《从箭术开始武道成圣》 1 天道酬勤【求追读收藏】 大雪初停,呵气成霜。 大乾·苍州·清平县。 呱! 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振翅越过苍穹,俯衝往下。 穿过厚重覆雪的青砖城墙、箭楼。 寒鸦轻落在外城边缘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一边抖落羽毛上的冰碴,一边向下俯瞰。 城內建筑涇渭分明。 內城青瓦红墙连绵起伏,飘出肉香的朱门大院隨处可见。 外城这片唤作烂泥巷的区域,低矮破败的窝棚隨处可见。 老槐树下,结了黄冰的污水沟旁。 一座连窗户纸都被风撕碎的破城隍庙里,生著一盆劣质的湿木柴。 “劈啪”一声,火星炸开,浓烟呛人。 “城东的糙米,又涨了两成。” 瘦猴把手伸向火盆,声音沙哑:“三十文一斤,全是掺了泥沙的下脚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庙里湿柴偶尔爆开,其余只剩死寂。 “隔壁街又冻死两户,被巡街的拿破草蓆裹了扔去乱葬岗了。” “大莽山封了路,听说饿疯的野狼昨夜都摸进了巷子口。”阿水缩著脖子,眼圈发红: 乾草堆上,沈灿半眯著眼,出奇地平静。 他其实早就醒了,也消化完了脑子里的记忆。 前世天天加班猝死,好歹还混个温饱,如今穿越过来,居然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妈的,来都来了。”沈灿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一声。 原身是清平县前首富的独苗。 清平县名义上归朝廷管辖,县令坐衙、巡街有差役,看著是有官法的地方。 但外城这片烂泥巷,衙门的手伸不进来。帮派收印子钱、抽水钱,差役只当没看见,因为上面的通判拿了大头。 半个月前老爷子得罪了通判,沈家被抄,家產充公,一家老小全被赶到这贫民窟。官府抄了家產,帮派再来刮骨髓,一个明抢一个暗吃,穷人夹在中间两头受罪。 老爷子活活气死,原主娇生惯养,染了风寒昨晚没熬过去。 沈灿这才穿了过来。 他没出声,只是看向眼前只有自己能见的几行小字。 【命格:天道酬勤】 【技艺:基础连珠箭(未入门)】 【进度:(15/100)】 【技艺:养生桩(未入门)】 【进度:(20/100)】 看著这少得可怜的进度,沈灿直摇头。 前沈家还是首富时,花重金请了內城的武师来教拳。 本指望原主练出名堂,去考个武科功名或者混入內城大帮派,好给沈家的万贯家財当个靠山。 结果原主嫌站桩腿酸,嫌拉弓手疼,练了没两天就甩手不干。 当初吃不了的苦,如今全成了催命债。 要是原主哪怕练出个明劲的底子,有个武秀才的功名在身,那通判想抄沈家也得掂量掂量。 妈的,当初不好好练武,搞得好像努力一把会害死你一样。 这下好了,吃不了的苦,全成了今天的催命符。 “我明天去城南签死契。”火盆边,最壮实的铁柱闷头开口。 “王瘸子说能给十两银子,好歹能给少爷买两副药,再弄点糙米熬过冬天……” “你疯了!”瘦猴一把揪住他领子,“签了死契,主家打死你跟打死条狗一样!” “那你说咋办!”铁柱眼圈通红,“少爷以前拿咱们当人看,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 沈家倒了,下人跑了个乾净。 就剩铁柱这三个从小养大的家丁,外加童养媳苏婉,死活跟著他流落街头。 “少爷,水热了,润润嗓子吧。”苏婉端著豁口粗瓷碗走来。 她棉袄破了十几个洞,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 沈灿刚撑著坐起身。 “砰!” 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著雪沫子猛灌进来。 铁柱三人猛地跳起,顺手摸起地上的破砖头,挡在沈灿身前。 门口站著个穿绸缎褂子的男人,敞著怀,胸口一道狰狞刀疤。 这是乌蛟帮的催收档头,赵黑疤。 官府刮皮剔骨,这帮派便是拿刀子细细刮骨髓。 在这贫民窟,沾上他们的印子钱,不掉三层皮绝不算完。 “哟,沈少爷醒了?身子骨还挺硬朗。”赵黑疤无视了那几个红眼的家丁,径直走到火盆前。 他假模假式地嘆了口气:“老爷子走得急,这破庙连口薄棺材都放不下,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啊!” 沈灿靠在墙上,挤出苦笑:“劳赵档头掛心了。” “马上入冬了,除了过冬的例钱,还得提前收过冬的柴火费。”赵黑疤笑容收敛,切入正题。 “烂泥巷的规矩,一个男丁三百文,女眷两百文。你们这破庙里,四个男丁一个丫头,算下来是一贯又四百文,也就是一两四钱银子。” 一两四钱。这笔钱对连糠麩都吃不起的沈家来说,无异於一座大山。 苏婉一哆嗦,瘦猴几人更是瞬间没了血色。 沈灿面上赔著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廝摆明了是看准了他们家破人亡,来敲骨吸髓了。 沈灿陪著小心低声问:“赵档头,这笔钱家里如今实在凑不出……” “沈少爷,规矩破不了啊。帮派这例钱按月收,你交不上,我拿什么回去交差?”赵黑疤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最后在苏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过哥哥心善,我倒给你指条明路。”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慢悠悠道,“百花楼最近正缺乾净的清倌人。你把这丫头抵过来,一两四钱的帐平了,哥哥我还能再破例赏你个五两银子买口粮,怎么样?” 听到这话,苏婉整个人剧烈哆嗦了一下。 “婉儿是我沈家人。”沈灿低眉搭眼,“例钱我会儘快凑齐。” 赵黑疤冷笑一声不屑搭理他,转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帮里面催得紧,我过两日再来。到时候若还交不出例钱,就拿这丫头抵帐!” 冷风灌入,沈灿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廝摆明了不是真的为了这区区一两四钱,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拿交不上例钱当藉口,强抢苏婉去卖钱。 铁柱攥著砖头跪在地上,红著眼睛低吼:“少爷……这王八蛋是明抢!他盯上婉儿了!” “我知道。”沈灿声音很轻。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 “少爷……”铁柱带著哭腔死瞪著地面,“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明天我就去把死契签了拿去抵!那好歹值十两银子,平了麻烦还能给您买口粮!” “谁的命都是命,不许去签死契。”沈灿摆手打断。 “不练武打猎,早晚都得死。”沈灿捏破了手指上的血泡。 庙里静了一下,几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敢吭声。苏婉低著头,默默把碗收走。 以前好酒好肉供著都吃不了苦。 如今饭都吃不上却说要练武? 他们只当是少爷病糊涂了。 沈灿看著他们的反应,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本少爷死过一次,幡然醒悟了不行?” 铁柱苦笑:“少爷醒悟是好事。可穷文富武,咱现在连糙米都买不起,拿啥练?” 沈灿沉默了。 没钱买弓箭,没钱吃肉补气血,確实是个死局。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苏婉走上前。 她背过身,扯开破棉袄的內衬缝线,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支略微发黑的银簪子。布包底下还垫著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麻纸,苏婉没有多说什么,悄悄塞了回去。 这是沈灿亲娘临终前给她的,算是认准了这童养媳的信物。 抄家那天,她拼著挨棍子藏出来的,比命都重。 “少爷。”苏婉低著头,声音很轻却透著坚定: “若真想进山,拿去当了吧,换把好弓。以前听府里採买的下人说过,大莽山深处的一张全须全尾的好皮子,能卖上十来两银子……” 看著银簪子和她满是冻疮的手,沈灿没有推辞客套。 他现在確实缺钱。 他伸手,把带著体温的银簪子紧紧攥在手里。 “等本少爷进山打了大货。”沈灿握著簪子,轻声道:“连本带利,给你赎回来。” 破庙外风雪呼啸了一夜,天破晓时才稍稍停歇。 沈灿捏著那枚带著体温的银簪子,在乾草堆上睁著眼。 不是不想睡。 是胃里酸水直往上翻,饿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天刚蒙蒙亮,庙里透进灰白的光。 “少爷,你真要进城?”铁柱蹲在火盆边,用木棍扒拉著仅存的红炭。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瘦猴和阿水也跟著坐起,直勾勾盯著沈灿。 昨晚少爷说练武进山,他们只当是病糊涂了。 可此刻,看著沈灿把银簪子用破布缠在贴身褻衣上,他们才明白他是认真的。 “赵黑疤等不了几天的。” 沈灿紧了紧漏风的棉袄,用草绳扎死裤腿。 “只要那一两四钱的例钱少一文,他就有行帮规的藉口,婉儿隨时会被拉走抵债。” 铁柱咬牙抄起木棍站起身:“城里乱,我跟你去!碰上乌蛟帮,我好歹能替你挨两下。” “你去能干嘛?在当铺门口帮我站桩么?” 沈灿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你们哪也別去,就在庙里守著。烂泥巷里饿疯的流氓多,婉儿姐一个人不安全。” 铁柱张了张嘴,看了眼角落熟睡的苏婉,闷闷地点头。 沈灿推开破木门,半只脚踏进没过脚踝的积雪。 “少爷……”瘦猴在后面声音发颤,“山里有狼。打不到东西別硬撑,早点回来。” 沈灿没回头,摆了摆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清晨的寒风。 清晨的外城像个冰窖,空气里飘著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沈灿顺著墙根走。 巷子口,一辆巡街的破板车“吱呀”推来。 两个差役拿著铁鉤,熟练勾住路边一具冻僵的尸体,像扔烂木一样甩上车。 车軲轆碾过结冰的水洼,冰碴碎裂声在空巷里格外刺耳。 沈灿面色木然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口加快了脚步。 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穿过棚户区,脚下变成青石板路,周围才渐渐有了活人的生气。 沈灿在街角一家门脸宽大的铺子前停下。黑底金字牌匾:恆泰当。 当铺规矩,门槛高,柜檯更高。 穷人来典当得踮脚仰脖,这叫“居高临下”,先煞你三分底气。 沈灿跨过高门槛,走到胸口高的木柵栏前,將小布包递了进去。 2 入门【求追读收藏】 “掌柜的,当件东西。” 柜檯后,戴瓜皮帽的朝奉正慢条斯理喝茶。 他眼皮没抬,伸出两根指头把布包勾了过去。 挑开破布,银簪子露了出来。朝奉手指微微一顿。 簪子虽氧化泛黑,但入手沉甸甸,簪头鏤空雕缠枝莲花,是大户人家的精细物件。 他这才掀起眼皮,透过缝隙往下打量。 “哟,这不是清平县首富,沈家的大少爷么?” 朝奉认出沈灿,嘴角扯出讥誚。沈家被抄的事,县城谁不知道。 “怎么著,沈大少爷落魄到,要抠丫鬟头面换饭钱了?” 沈灿心里冷笑一声。 以前原主风光的时候,这老狗哪次见面不是点头哈腰? 现在落井下石倒挺利索。 不过饭都吃不上了,命在刀口悬著,这点嘲讽算个屁。 “东西你看了,出个实价。”沈灿声音沙哑。 朝奉见他没跳脚,觉得无趣。 隨手把银簪往木盘一扔,“噹啷”一声脆响。 “银色不纯,內里泛黑,花样也是前朝老款,镶的珠子也掉了……” 朝奉拨弄算盘熟练压价:“活当六百文。死当,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这分量雕工去首饰铺少说三两。这朝奉心黑,直接砍到脚踝骨。 但在別人地盘,没实力就没掀桌子的资格。 “簪子成色你我心知肚明。”沈灿语气平稳毫无波澜,“死当,一两五钱。” “恆泰当要是吃不下,我多走两步,去街尾济世当铺问问。” 朝奉拨算盘的手停了。 这紈絝子弟,今天竟跟换了个人似的。 “行。念在沈老太爷当年照顾生意的份上,一两五钱。” 朝奉懒得废话,刷刷写下当票:“死当绝当,出门概不认帐。画押吧。” 沈灿咬破大拇指,按了红手印。 很快,一块散碎银角子,外加五大串铜钱从柵栏下递出。 沈灿把碎银贴身藏好,铜钱扫进破布兜。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胸口,冰凉,却给了他一丝活下去的底气。 出了当铺,沈灿顺著街沿走了不到十步,余光瞥见斜对麵茶摊上坐著个閒汉。 那人穿著件脏兮兮的棉褂,面前摆著碗凉透了的茶水,眼睛却一直往当铺这边瞄。 沈灿认得这人。昨天赵黑疤踹门时,他就站在门外,一直没说话。 乌蛟帮的人在盯著他。 沈灿面色如常,低头赶路,心里却凉了半截——赵黑疤说给五天,但不代表这五天里就放他自由。 帮派的规矩,债没还清之前,人不能跑。 绕了两条街確认没被紧跟后,沈灿直奔城西猎户集市。 大莽山物產丰富。 城西自发成了卖皮毛和旧猎具的集子,到处是牲畜腥气和劣质菸草味。 沈灿在一个卖旧杂货的摊位前蹲下。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正抱著袖子打盹。 “看张弓。”沈灿开口。 老汉睁开独眼,从身后破麻袋抽出一把弓扔在地上。 弓胎桑柘木,两端牛角加固。 漆面磨得斑驳,牛筋弓弦也微微发毛。 “三十五斤软弓。打不了熊瞎子和野猪,射兔子山鸡勉强够用。” 老汉瞥了眼沈灿的身板:“就你这骨架,再硬的你也拉不开。带一壶八支旧柳叶箭。三百五十文,不还价。” 他又瞥了眼沈灿腰间没系任何帮派標记的布带,態度才稍稍缓和。做这行的都懂规矩,若是帮派的人来赊帐,那就只能认栽,普通人交钱拿货最是爽快。 沈灿没说话。 伸手握弓把,左手前推,右手三指扣弦,往后一拉。 “咯吱——” 摩擦声沉闷。 才拉开一半,双臂肌肉像要撕裂,强烈的酸痛涌上肩头。 他咬紧牙关,脖子青筋凸起,硬是没能把弓拉到满月。 原主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太废了。 三十五斤在武者眼里是玩具,对他却像座山。 “就它了。” 沈灿没鬆手,数出三百五十个铜板递过去。 弓背肩上,箭囊系腰间。 他又花二十文,在旁边粗食摊买了一大块硬如石头的杂粮干饼。 揣著最后的一两碎银和一百多文保命钱。 沈灿迎著风雪,一头扎向了城外那座犹如巨兽蛰伏的大莽山。 大莽山外围,积雪没过小腿肚。 山风像钝刀子刮在脸上,呼啸穿过光禿杂木林。 沈灿没敢往深山走。 他清楚自己斤两,碰上成年野狼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找了处背风土坡停下。 冷硬的干饼用力咬下一口,在嘴里嚼碎,和著乾净雪水咽进肚子。 乾瘪的胃有了垫底,勉强生出一丝热气。 沈灿解下旧弓,抽出一支柳叶箭。四周死一般寂静。 他在雪地扎开马步,左手握紧弓身,右手扣弦。 眼睛盯著二十步外一截枯死老树桩。 拉弓。 “咯吱——” 巨大阻力再次传来。 大病初癒的肌肉发出哀鸣,两只胳膊剧烈打摆子。 扣弦的大拇指被粗糙牛筋勒得生疼,仿佛要切进肉里。 当初在武馆,原主就是吃不了这苦,进度才卡住。 沈灿咬紧后槽牙。 喉咙压著嘶哑喘息,拼尽全身力气,腰腹一沉。 硬生生將这张三十五斤的弓拉到了接近满月的状態。 瞄准。 鬆手! “嗖!” 箭矢带著破空声飞出。 “噗”的闷响,箭矢偏得离谱,扎进老树桩左侧一米多远的雪窝,连树皮都没蹭到。 沈灿双臂垂下,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嘶……” 【技艺:基础连珠箭(未入门)】 【进度:(16/100)】 涨了一点。 只要努力有明確回报,世上就没吃不下的苦。 沈灿深吸一口带冰雪的冷气。 大步过去把箭从雪里拔出,擦乾雪水。回到原地。 搭箭,拉弓。 “嗖!” 偏出半米。 【进度:(17/100)】 拔箭,再射。 “嗖!” 擦过树皮。 【进度:(18/100)】 风雪中,单薄的身影不知疲倦,机械地重复著张弓、搭箭、拉满、射出。 三十箭……五十箭……七十箭…… 沈灿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弓把流下冻成暗红血痂。 扣弦的大拇指磨破皮,指甲盖里全是血水。 每次拉弦都像钝刀割肉。 刚开始的生涩正慢慢变成“肌肉记忆”。 当他射出第八十五箭的时候。 “篤!” 一声清脆闷响。 柳叶箭精准无误扎进二十步外老树桩中心。 入木三分,箭尾羽毛在风中微颤。 面板上的字跡悄然变化。 【技艺:基础连珠箭(入门)】 【进度:(0/200)】 【效用:双臂生力,三十步內,十发九中】 原本酸痛痉挛的双臂,疲惫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真真切切的充沛力量! 沈灿握了握拳头,骨节发出脆响。 刚才还拉得痛不欲生的三十五斤软弓,此刻拿在手里竟轻巧许多。 这就是面板馈赠。 只要入门,肉体直接反哺! “呼……这金手指总算没白瞎。” 低头一看,八支旧箭折了三支,剩下五支也歪七扭八。 “果然便宜没好货。”沈灿嘀咕著把剩下的旧箭插回箭囊,好在暂时还能凑合。 就在这时。 “咯吱……” 右侧三十步外灌木丛,传来细微的踩雪声。 沈灿目光一凝,凌厉视线瞬间锁定那里。 风雪中。 一只七八斤重的肥硕雪兔,正探头探脑钻出灌木,用前爪刨著雪下乾草根。 肉。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这是最宝贵的血食,是活下去练武的本钱。 沈灿没有丝毫犹豫。 从箭囊里缓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这一次,他双臂稳如磐石。 呼吸放缓。 拉弓,满月。 “嗖——!” 箭矢撕裂风雪化作残影,直奔三十步外的雪兔而去。 “噗嗤。”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 雪面上炸开一团刺眼的殷红。 肥硕的雪兔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柳叶箭钉在冻土上。 它强健的后腿疯狂蹬踹几下,扒拉起一阵雪沫,隨后便没了动静。 沈灿垂下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大步跨过去,攥住雪兔长耳朵將其拎起。 很沉,入手带著活物浓烈的温热。 三十步,一箭毙命。 拔出带血木箭,他在兔毛上蹭掉血跡插回箭囊。 扯下一根枯藤,他將雪兔拴在腰带上。 鲜血顺著兔嘴滴落,在雪地砸出刺眼的红坑。 沈灿没停下。 面板给的效用,是实打实的肌肉记忆和准头。 大雪封山,外围找不到吃食的野兽全在灌木丛转悠。 他像个猎食者,踩著积雪在林子边缘游走。 半个时辰后。破空声先后响起。 树梢两只啄食冻果的灰羽野鸡应声而落,砸在雪地扑腾。 沈灿走过去,利索拧断了它们的脖子。 【技艺:基础连珠箭(入门)】 【进度:(6/200)】 视线里的数字稳定地跳动著。 天色渐暗,大莽山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狼嚎,透著饿极的凶性。 沈灿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猎物,不能再深入了。 虽因箭术入门恢復了些体力,但在雪地跋涉又吹冷风,手脚早麻了。 再待下去遇到豺狼,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紧了紧衣领,顺著来时脚印朝山下走去。 …… 傍晚的外城颳起白毛风。 沈灿没回烂泥巷,而是拐进一条满是油污的街道。街尾肉铺点著昏黄油灯。 满脸横肉的屠户正拿剔骨刀,百无聊赖刮著光禿禿的棒骨。 “砰。”一只肥大雪兔和野鸡被扔在案板上。 屠户眼皮一掀看了看野味,又打量著满身落雪的沈灿。 “活套还是死箭?”他拿刀尖挑了挑雪兔。 “箭伤在肋下,没伤著皮子。”沈灿声音发哑,双手拢在袖子里。 屠户翻过兔子,伤口乾净利落没搅烂內臟。 大雪天新鲜野味是稀罕货,城里富户最爱这一口。 3 养生桩【求追读收藏】 “兔子七斤半,野鸡一斤出头。” 屠户把东西扔进木盆:“雪天行情,野兔三十文,野鸡四十文,一共两百六十文。” 听到这报价,沈灿刚要发作,却又生生忍住。 早上掺沙糙米都要三十文,新鲜兔肉也只给三十文? 真当他是没进过城的土老帽。 “褪毛扒皮送去內城酒楼,一盘红烧兔肉少说卖一两银子。” 沈灿伸手重新拎起野味:“掌柜要是不诚心,我费点脚程自己去后门。” 屠户脸色一沉,剔骨刀往案板重重一剁。 本想发作,但抬眼对上沈灿那双透著一股子狠劲的眼睛时,他皱了皱眉。 这沈家少爷以前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蛋,如今突然敢独闯大莽山,还活著弄了新鲜血食回来。 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拼命架势,看著有些邪性。 “行了。野兔三十八文,野鸡五十文,再多没有。”屠户不耐烦地摆手。 “成交。”沈灿鬆开手。 但他把另一只稍小的野鸡拴回腰上。 穷文富武,他急需肉食补亏空,总不能饿肚子练功。 屠户数了三百三十个铜钱,穿在草绳上递来。 沈灿接过钱,指了指破木盆里发白的猪板油和棒骨。“这几块板油骨头,算我十文钱。” 屠户翻了个白眼,拿荷叶包好下脚料扔给他。 出了肉铺,沈灿直奔街对面粮铺。 他没买糙米,花八十文买了四斤乾净的陈年粟米。 买完这些,他护著怀里的粮食和肉,一头扎进烂泥巷的黑夜。 拐进烂泥巷的岔口时,沈灿被人拦住了。 两个歪戴帽子的年轻混混斜靠在墙根,手里攥著短棍。 “沈少爷,赵爷让问一声。”其中一个吊著嗓子,“是不是今儿去当了什么好东西?” 沈灿心里一沉。 当铺门口那个閒汉果然是乌蛟帮的人。他当了银簪子的事,赵黑疤当天就知道了。 “当了个破铜釵,换了几百文买粮。”沈灿压著声音,面上堆笑,“两位小哥放心,到了收租的当口,一文不少。” 混混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见他手里提的粟米和板油,嘴角撇了撇,没再多说就让开了路。 沈灿没敢回头,快步走回破庙。 把门死死顶上时,才发现后背的棉袄已经湿透。帮派无处不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別人眼皮子底下。 城隍庙里黑灯瞎火,火盆的炭熄了。 铁柱死攥著削尖的硬木棍,蹲在门后阴影里冻得发抖。 瘦猴和阿水护著苏婉,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 天黑了,少爷还没回来。 大莽山吃人。 一个连站桩都喊累的公子哥背著破弓进去,怕是连骨头都被嚼碎了。 “铁柱哥……少爷他……”苏婉带著哭腔,死咬著袖口。 “闭嘴!少爷命大,死不了!”铁柱低吼,但自己牙齿也在打架。 他想好了,要是少爷不回来,明早就去签死契换钱让婉儿逃命。 “嘎吱,嘎吱……”门外雪地突然传来沉重脚步声。 庙里四人瞬间屏住呼吸,铁柱猛地举起木棍。 “吱呀~”破木门被推开开。 冷风卷雪涌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提著东西,散发著寒气与淡淡血腥味。 “少爷?!”借著微弱月光,铁柱认出那件漏风旧棉袄。 “生火。”沈灿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堵严。 他走到火盆前,把手里提的东西重重扔在地上。 “啪嗒。”一个油纸包,一个布袋,还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瘦猴摸黑擦燃火摺子点著乾草。 火光亮起的瞬间,四人全僵住了。 铁柱死盯地上脖子渗血的野鸡,喉结剧烈翻滚。 手里的木棍“噹啷”掉地都没察觉。 “肉……”阿水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快两个月没见荤腥了。 天天靠苦菜糊糊吊命,早淡出鸟了。 “別乾瞪眼了呀,少爷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灿靠在墙上,一边搓著冻僵发紫的双手,一边吩咐道: “婉儿姐,赶紧的,把板油熬了剁野鸡,跟粟米一起下锅。” 苏婉如梦初醒。 她跌跌撞撞扑过去抱起粮食和板油,眼泪吧嗒直掉。 她一句话说不出只是拼命点头。把粮食和板油放好后,她悄悄挪到角落里,从草堆下翻出一块碎布,借著微弱的火光飞针走线缝起来。 沈灿瞥了一眼,发现她在把破棉袄內衬的缝口重新缝死——缝死的不是存放银簪子的位置,而是另一个更隱蔽的小口袋。 里面鼓鼓囊囊藏著几枚铜钱。 那是这些天她趁白天去河边捡柴时,帮人洗衣裳换来的几文辛苦钱。 她谁也没告诉。 半个时辰后,破陶罐终於架在了火盆上。 庙里瀰漫起让人发疯的香味。 猪板油在罐底熬出金黄油脂,野鸡肉扔进去翻炒变色。 加上雪水和粟米大火一熬,浓郁肉香直钻鼻腔。 铁柱三人直勾勾盯著陶罐。 他们眼里冒著饿狼般的绿光,吞咽声震天响。 汤熬浓,肉燉烂。 苏婉用缺口木勺,给沈灿盛了满满一大碗鸡肉粟米。“少爷,您先吃。” 她端碗的手还在发抖。沈灿接过碗没矫情推脱。 在这鬼世道,讲温良恭俭让早晚全家饿死。 这破庙里他现在是唯一的顶樑柱,得先保住自己气血足。 肉块嚼碎,油脂滑下喉管,乾瘪的胃饿意猛地消退大半。 看他开吃,苏婉才给铁柱三人各盛半碗。 肉不多,大都是碎骨头。 但这浸透油脂的粟米饭简直是人间仙丹。 三个小子顾不上烫,连嚼都没嚼就顺著喉咙往下倒。 “呼——”铁柱舔干碗底最后一点油星,长出一口气。 他眼眶发红看著沈灿,没说表忠心的话。 他只是默默走到一旁,拿起柴刀卖力劈柴。 沈灿把一碗肉饭吃得乾乾净净。 胃里沉甸甸的,骨头缝里透著舒坦暖意。 没这顿肉外头风雪都扛不住,更別提练武。 “少爷,那银簪子……”苏婉收拾碗筷小声问。 “当了一两五钱。买弓和粮食,还剩一两多。” 沈灿拍了拍腰间钱兜,看向庙外黑夜:“不够。赵黑疤要的一两四钱只是个藉口,他真正要的,是一直把我们敲骨吸髓。这点钱堵不住他们的嘴。” 他推门走到庙外被风雪刮净的空地。 冷风一吹他没觉得冷。 体內那股吃了肉食升腾的热气,正憋在胸口乱窜。 沈灿微眯双眼,回忆起原主放弃的那门【养生桩】。 “气沉丹田,含胸拔背。头顶悬,尾閭正。” 他双腿分开微蹲,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 这简单动作刚摆出半息,双腿肌肉就猛地一紧。大腿根部传来强烈酸涩感。 武道筑基首在桩功。 站桩不是死站,而是靠肌肉角力和呼吸化食物为气血。 腹中空空去站就是在抽乾寿命。 但此刻,他胃里刚装了高热量肉食。 隨著呼吸绵长,胃里热流被一丝丝抽出。 热力顺著紧绷经络,输送至全身。 一炷香过去。 沈灿额头冒出白毛汗,双腿微颤却咬牙维持。 大腿快失去知觉时,视线前方的面板终於闪烁。 【技艺:养生桩(未入门)】 【进度:(21/100)】 数字跳动了! 沈灿没停,闭眼將注意力全放在腿部酸痛和呼吸上。 风雪中。 这本该听曲的紈絝少爷,此刻像截生根老木桩,钉在冻土里。 【进度:(22/100)】 【进度:(23/100)】 庙里,铁柱停下劈柴。 他隔著门缝,看著雪地里汗气蒸腾的背影,默默攥紧拳头。 这世道吃人。 但只要少爷不倒,他们就有主心骨,这个家就散不了。 天色微明。 沈灿睁开眼,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嚕嚕”的闷响。 昨晚吃下的那一锅野鸡粟米饭,经过半宿的站桩熬打,早就消化得一乾二净。 此刻腹中空空如也,连点油星子都没剩下。 不过身子却轻快了不少。 原本大病初癒的那种虚浮感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视线中,面板上的字跡依旧清晰。 【技艺:养生桩(未入门)】 【进度:(45/100)】 只要肯下苦功,气血就在一点点壮大。 沈灿翻身坐起,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 火盆已经熄了。 角落里,苏婉正小心翼翼地往豁口陶罐里倒进最后一点粟米。 “少爷,醒了。”铁柱递过一碗刚烧开的热水。 沈灿接过碗灌了几口。滚烫的水下肚,空荡荡的胃里稍稍暖和了些。 他掂了掂腰间的布兜。 昨儿买弓买粮,只剩下一两多碎银。 真要死磕兔子,也许还能凑够那一两四钱的数。但那没用。 昨晚那两个混混挡路的事,让沈灿意识到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帮派不光在收钱,还在算计他究竟还剩多少油水。只靠外围餬口,即便这次凑够了例钱堵住了嘴,他们只要发现他还是个软柿子,立刻会隨便再安个新名目,强行把婉儿拖走抵债。 他不能让赵黑疤有开这个口的机会。 必须搏一把,干一票大的。 “我今天进山深处。” 沈灿拎起那把三十五斤的桑木弓,將装了八支旧柳叶箭的箭囊系在腰上。 铁柱动作一顿,急道:“少爷,过了黑水河就是二重山,里头有大虫和野狼,老猎户都不敢一个人往里走……” “没银子,明天晚上赵黑疤来踹门,比大虫更要命。” 沈灿打断他,语气平静:“你们今天就在庙里待著,把门顶死。” 说罢,他推开虚掩的庙门,踏著及踝的积雪,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4 射狼卖银【求追读收藏】 半个时辰后。 大莽山,黑水河。 河面结著厚厚的黄冰。 沈灿踩著冰面过了河,眼前的树木骤然变得粗壮,遮天蔽日,林子里的光线也跟著暗了下来。 岸边一块半埋进泥里的青石上,刻著几道歪歪扭扭的刀痕,像是有人隨手记的標记。 刀口被冰霜填满,起码好几年前的旧东西了。 沈灿瞥了一眼,没有多想。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脚踩在厚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沈灿在林子里走了一段,便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起,原主那个武师当年除了教拳脚桩功,好像还提过几句在山里辨兽跡的窍门。 可原主嫌累嫌脏,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没有猎犬,不懂兽道,在深山老林里瞎转悠无异於找死。 他蹲下身,目光在四周的雪地上仔细搜寻。 没过多久,他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发现了一小块被蹭掉的老皮,树皮边缘还掛著几根灰褐色的硬毛。 视线下移,背风的雪窝里,有一坨冻得发硬的黑色兽粪。 就在沈灿仔细打量这痕跡时,脑海中浮现出熟悉的微光。 【技艺:寻踪匿跡(未入门)】 【进度:(1/100)】 “管用!” 沈灿眼底一亮,心里的底气顿生。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而是循著树根、灌木和雪面上的蛛丝马跡,一点点摸索。 观察一串被风雪掩埋大半的梅花印。 【进度:(3/100)】 捻起一截被利齿咬断的草根。 【进度:(7/100)】 只要用心去琢磨,脚印的深浅、折断的树枝,都在为他指明方向。 临近晌午。 沈灿在一处陡峭的岩坳前停下脚步。 前方的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硕大的脚印。 前端的爪痕深深刻进冻土,边缘的雪沫子还有融化的痕跡。 猎物刚过去不久。 沈灿放缓呼吸,借著灌木的掩护,循著脚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绕过一块巨石,前方的空地上,一头体长过丈、毛色灰黑的成年野狼正背对著他,低头啃咬著一具不知名野兽的残骸。 狼皮御寒,在城里能卖上大价钱。 距离,二十步。 沈灿缓慢地取下桑木弓,抽出一支柳叶箭搭在弦上。 三十五斤的软弓,想要射穿成年野狼坚韧的皮肉和头骨,根本不可能。 只能打要害。 就在弓弦拉开细微的“咯吱”声响起的瞬间。 野狼猛地停止了撕咬,豁然转头。 一双透著凶光的幽绿眼珠,锁定在了灌木丛后的沈灿。 “嗖!” 箭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野狼的咽喉而去。 野狼反应更快,身子猛地一偏。 “噗嗤!” 箭矢没入狼的左肩,却只扎进去两寸,便被厚实的肌肉卡死。 “嗷——!” 野狼吃痛,发出一声凶厉的嚎叫。 四肢猛地发力,带起一片雪沫,如同一阵黑风般朝著沈灿狂扑过来。 “操!” 沈灿头皮一阵发麻。咬著牙没退,第一箭射出的瞬间,手已经强逼著自己从箭囊里抽出了第二支箭。 退后半步,背靠岩石,拉弓如满月。 三十步內,十发九中。 距离十步。 “嗖!” 第二箭直奔野狼面门。野狼本能地低头。 “篤!”木箭狠狠扎进它的鼻樑,鲜血瞬间迸裂。 野狼冲势一滯,发狂般甩动著脑袋。 沈灿动作不停,第三支箭已然上弦。 这三十五斤的弓虽然杀伤力不足,但在入门级连珠箭的加持下,他出箭极快。 趁著野狼甩头,沈灿屏住呼吸,鬆开了弓弦。 “嗖!” 第三支箭,精准无误地顺著野狼微张的眼眶,狠狠钉了进去。 野狼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下又往前冲了两步,重重摔在沈灿脚边的积雪里,四肢抽搐了几下,很快没了动静。 沈灿靠在岩石上,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保持著拉弓的姿势僵了足足四五息,確认那头狼真的进气少出气多,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復下来。 三箭射杀了一头成年的灰野狼。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 冷风一吹,他才发现握弓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两根拉弦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管怎么说,第一桶金总算是有了。 这鬼世道,不逼自己狠一点,下场绝对比这头狼还悲惨。 他强压下闻到浓鬱血腥味时胃里的翻江倒海,走到狼尸跟前。 他拔出腰间的剔骨短刀,手法虽然生涩,但因为两世为人的冷静,刀尖顺著狼腿的肌理一点点往下走。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 一张还带著血腥味的灰狼皮被卷了起来。 除了第一箭在狼肩上留下了一个豁口,其余的地方剥得还算完整,拿到城里的皮货商那里,应该能换几两碎银子。 沈灿又割下了一大块狼腿肉,用几片大树叶一包,扯了跟藤条绑在腰上。 其余的狼肉实在带不走,只得弃在荒野。 他没再多耽延,背著狼皮和猎弓,趁著天色还没完全黑透,快步朝清平內城的外郊走去。 …… 清平县外城,城西瓦窑市。 天色已经擦黑。 市集上人头攒动,沈灿背著沾血的狼皮走在街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哟,那不是沈家那位落魄的公子哥吗?” “还真是!大半年没见他在街上晃悠了,还以为早饿死在烂泥巷了,怎么背著张狼皮?” “估摸著是捡的死狼吧,就他那以前连鸡都杀不利索的样儿,能进大莽山打猎?” 周围有几个眼尖的老街坊认出了他,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 沈家当初在清平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首富,沈灿更是个斗鸡走狗的富家公子。 一朝被抄家落难,这满城的閒汉就差没把他当个笑料天天说书了。 沈灿眼皮都没抬一下。 落水的凤凰不如鸡,跟这帮閒汉置气填不饱肚子。 他把背上的沾血狼皮往上紧了紧,脚步没停,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些閒汉一个,径直走进了瓦窑市深处。 他走进街角最大的一家皮货行。 大腹便便的皮货商掌柜正拨拉著算盘,抬头瞥了沈灿一眼,目光在他满是泥水的靴子和狼皮上扫过,很快就认出了这位昔日的“財神爷”。 “哎哟,小沈少爷?稀客稀客啊!” 掌柜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这是打哪儿发財去了?怎么转行做起咱们这下九流的泥腿子买卖了?” “掌柜的,收货吧。”沈灿没接他的话茬,直接把狼皮丟在柜檯上。 掌柜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伸出4根手指,捏著带豁口的肩部扯了扯,“老规矩,这皮子成色一般,肩上还有这么大个破损。就算你……四两银子吧。” “四两?” 沈灿皱了皱眉。 前主的记忆里,虽然不经营这行当,但也知道一张完整的成年青眼野狼皮,哪怕有瑕疵,少说也要五六两银子起步。 “嫌少?” 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打,“小沈少爷,您可別拿前几年的眼光看现在了。您去外头打听打听,现在市面上什么不缺?兵器,铁,还有粮食!最近军营那边敞开了收底下的铁器物资,连累得咱们这边的杂税也跟著往上浮了两成。” “大家都快买不起糙米了,谁还有閒钱买您这狼皮毯子铺床啊?我给你四两,已经是看著当年你爹关照过我的份上了,爱卖不卖。” 沈灿脸色有些难看。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几句,可摸了摸干硬甚至没有一粒米的口袋,那股气到底还是泄了。 四枚圆滚滚的散碎官银落入钱袋。 沈灿走出皮货行,冷风一吹,他扯了扯单衣的领口,顛了掂手里的钱袋。 刚迈出门口,险些撞上一个迎面走来的矮壮汉子。 那人腰间繫著条靛蓝布带——乌蛟帮的標记。 矮壮汉子斜了他一眼,径直走进皮货行。 沈灿心知肚明,帮派在各个商铺都有线人,他今天卖了多少银子,用不了半天就会传到赵黑疤耳朵里。 赚得越多,赵黑疤的胃口就越大。 这四两银子,远超出了赵黑疤所要的一两四钱。 但他本就没打算去交。 前世见得多了,赵黑疤这种泼皮帮派,本质上就是吃干抹净的食尸鬼。他们盯著的是人,是命。 在这个没有王法的世道,哪怕他真老老实实把例钱交上去,对方收了钱,只会觉得他沈灿是头能榨油的肥猪,转头就会安个新名目继续敲骨吸髓,早晚还是要把婉儿和他都卖了。 这钱交了,只会加速死亡。 既然横竖赵黑疤都不会放过他,那不如把赚来的每一文钱都当作赌本,全砸在自己身上。 等自己凭著面板进了武馆,生出獠牙,第一时间去把这道催命符连根拔了就是 “这破铁锅你要六十文?!你抢钱啊昨日才四十文!”一个村妇在街角跟铁匠铺的老板急赤白脸地爭吵。 “嫌贵你別买啊!你不知道现在连马掌铁都涨了三成了?爱要不要!”铁匠不耐烦地摆手。 沈灿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两眼。 无论是皮货商的抱怨,还是铁匠铺的涨价,都透著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生铁和粮食都在偷偷涨价,县里还在暗中大量吸纳这类物资。 他摇了摇头,先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路过街角一家武馆时,门头掛著“清平武府”四个大字。 前主以前最厌恶这种打熬筋骨的粗活,寧愿去百花楼听曲也不愿往里看一眼。 但此刻,沈灿看著里面那群光著膀子,正在砰砰打砂袋的武馆弟子,脑子转得飞快。 想要进武馆当个外院记名学徒,只收三两银子的拜师费! “我手里这四两银子,刚好够数。”沈灿隔著衣服攥紧了钱袋。 这是他唯一破局的机会。 拿著钱去孝敬赵黑疤,永远填不满那群恶狗的无底洞;但如果转身把这钱交进武馆当拜师费,只要成了武馆的人,哪怕最底层,背后站著的也是举人老爷! 凭这层虎皮,乌蛟帮再想动他,也只能把牙打碎往肚子里咽! “明天一早,就来投贴敲门。” 沈灿收回目光,摸了摸肚子。 折腾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手里还剩一两的余钱,先买三十斤糙米,再切半扇板油,让家里那几个吃顿饱饭。” 沈灿大步朝著米粮铺走去。 5 筹谋武府【求追读收藏】 半个时辰后,沈灿从米粮铺里扛出了一袋三十斤重的糙米。 米袋子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草绳勒得锁骨生疼。 他又拐去屠户那儿切了半扇板油,用草绳一系,掛在米袋上,滴滴答答地淌油。 走到街角时他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看对面杂货铺的招牌,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来两斤石灰,乾的。” 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正拿抹布擦秤桿子,闻言瞥了他一眼。 “墙皮脱了?” “嗯。” 瘦老头没再多问,弯腰从柜檯底下拎出一个桑皮纸包,往秤盘上一搁,拨了拨秤砣,扎紧递过来。 沈灿接过纸包,顺手塞进米袋底下,扛起东西出了铺子。 风又大了,扬起的雪沫子打得脸疼。 他眯著眼赶路,拐过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墙根底下窝著个缩脖子的苦力,便没多停,加快脚步钻进风雪里。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城隍庙时,天已经黑透了。 破木门嘎吱一推,庙里三双眼睛齐刷刷亮了。 铁柱跑过来接米袋,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苏婉二话没说,拿起豁口陶罐到外头舀积雪。 瘦猴和阿水蹲在火盆边,眼珠子死盯著那半扇板油。 没一会儿,破庙里飘出一股油脂混碎米渣的焦香。 沈灿端著碗,靠在供桌边上,跟他们一块吃。 粗糲的糙米粥磨嗓子,但板油化开之后漂在上头,一口灌下去,胃里的酸水总算被压住了。 铁柱吃得最凶,一碗粥下去又去舀第二碗,被沈灿用碗底敲了一下手背。 “省著点,要吃好几天。” “哦。”铁柱訕訕地缩回碗。 “少爷你以前要是吃这种粥,怕是得拿碗扣厨子脑袋上。”铁柱嘿嘿笑了一声。 沈灿翻了个白眼:“本少爷以前不懂事,现在觉得这玩意儿比百花楼的蟹粉汤还香。” 苏婉在一旁低头笑了一声,没吭气。 沈灿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乾净,碗一撂,用手背抹了把下巴。 “瘦猴,阿水。” 两人正低头扒粥,听到叫名字抬起头来。 沈灿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十文一摞,分別拍在两人手心。 瘦猴手一哆嗦,铜板差点掉地上,赶紧攥住。“少爷?” “明天起別去烂泥巷捡柴了。”沈灿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到大码头蹲著,看哪家商行的大船在装生铁,官府漕船一天往城外跑几趟,记清楚,晚上回来跟我说。” 瘦猴不懂看这些干嘛,但他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沈灿又拍了拍阿水的肩膀,低声交代了几句。阿水嗯了一声,把铜板攥紧了。 吩咐完,沈灿站起身,走回火盆边坐下来。 白天皮货商的抱怨、铁匠铺门口的爭吵、街上越来越少的肉摊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想也没用。哪怕手握四两银子,赵黑疤那吃人的恶狼目光也还悬在头顶呢。 沈灿把钱袋塞好,靠著墙根闭上眼。 夜深的时候,铁柱三人抱团睡了,打著细碎的呼嚕。 风颳得窗户纸扑簌作响。 沈灿一个人坐在火盆旁边,把白天买的石灰纸包拆了。 他找了块拳头大小的圆石头,就著火盆边那点亮,把灰块一点点碾碎。 碾一会儿停下来听听动静,確认没人醒,接著碾。 碾完之后,他撕了几条旧布头,缝成窄袋子,灌满石灰粉扎死口,分別绑在袖管里衬和腰带內侧。 试了两下,確认手腕一抖就能甩出来。 做完这些,沈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甩了甩髮麻的腿,重新摆开养生桩的架子。 破庙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外面的风声,和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站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两条腿酸得像灌了铅水,小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 但肚脐底下那一团热气比前两天站桩时明显多了不少,暖烘烘的,顺著腰脊往上躥。 他闭著眼,在心里默默看了一眼面板。 【技艺:养生桩(未入门)】 【进度:(48/100)】 又涨了三个点。 沈灿咬著牙没松架子。 不过身体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他一把扶住供桌才没栽下去,张著嘴大口喘粗气。 “妈的……这破身子。”他骂了一声,抹了把额头的汗,靠著墙根慢慢出溜下去。 …… 第二天清晨。 沈灿刚推开门,就发现门板上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圈里是个“催”字。 铁柱蹲在门口,铁青著脸:“后半夜有人来的,我听著门板被人拍了两下,等我抄傢伙出去,人已经没影了。” 沈灿盯著那个黑乎乎的“催”字,面色一沉。 这是无声的警告,赵黑疤隨时可能带人来强拖婉儿抵债。 “少爷……”苏婉站在身后,声音有些发抖。 沈灿转身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门板上,而是落在自己手背冻裂的伤口上—— 那是昨天夜里把铜钱缝进棉袄时划破的。 “没事。守好家,今天我去內城一趟。”沈灿扯了扯嘴角,將木门重新带上。 他踩著咯吱响的积雪,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清平武府门口。 隔著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汗酸味。 红漆大门敞著,里面是一片宽阔的青砖演武场,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在打沙袋、举石锁,拳风呼呼作响。 沈灿在台阶底下站住了。 身上冬衣带著泥点子和暗红血渍,头髮用一根草绳胡乱扎在脑后,跟里头那帮穿练功服的弟子一比,寒磣得像个叫花子。 演武场上有人回头瞅了他一眼,又瞅了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噯,那不是沈家那位?” “可不是嘛,以前来这儿都是拿鼻孔看人的。听说家被抄了,跑乱坟岗那边住去了。” “那他跑这儿来干嘛?” 沈灿没搭理。 以前原主在这武馆砸了五百两银子,第三天嫌站桩腿酸就翻墙跑了。 这帮人记性好著呢。 一个眼角带疤的青年从人堆里晃过来,手上拋著个石锁,嘴里嗑著什么东西,模样挺悠閒。 他走到离沈灿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上下打量一番。 “沈大少爷,这是吃不上饭了?我们后院狗食盆里还有点骨头渣,要不要?” 身后几个人笑了。 沈灿心里骂了句“傻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侧身从这几个人旁边过去,朝武府侧厢那个最偏的登记口走。 刀疤青年愣了一下,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嘴角的笑僵了僵,又冲沈灿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嘿,我说话呢,聋了?” 沈灿没回头。 登记口是个窄房间,柜檯后面坐著个驼背老头,面前摆著算盘和一摞发黄的帐本。 沈灿把怀里仅剩的几块散碎银子掏出来,搁在柜檯上。 卖狼皮的四两,刨去买米买油的开销,就剩这么点了。 “进馆学武,哪个最便宜?” 老头拨算盘的手停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盯著沈灿看了两息。 “最便宜的?外院的记名学徒,三两银子一个月。”老头声音嘶哑,“只教一套最基础的熬打桩功,不包吃不管伤药。一月內要是连皮肉都没练厚实,就趁早捲铺盖走人,武馆不养废物。” 沈灿想了想,把银子往前一推:“就这个。” 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满身的泥点子,半晌没吱声。 “你是沈家那个……” “嗯。” 老头摇了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最廉价的灰皮木牌,上头刻著个编码,边角磨得溜光。 “可惜了。当年你爹交了五百两,亲传弟子的名额,武科举荐的文书都给你备好了。你倒好,第三天嫌累翻墙跑了。” 老头把木牌往柜檯上一拍。 “如今拿著三两银子回来当最底层的学徒,自己选的路,咬著牙走吧。” 沈灿拿起木牌,没有急著走。 他低了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老先生说得对,以前是小子不懂事,把我爹一番心血全糟蹋了。” 老头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沈灿攥著木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可我爹没了,沈家就剩我一根苗。总不能让他老人家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窄房间里安静了一息。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盯著沈灿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原先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收了起来。 他重新低下头拨算盘,嘴里闷闷地蹦出两个字。 “好自为之。” 沈灿朝老头欠了欠身,转身跨过门槛。 演武场上拳风呼呼带响,汗气和灰尘搅在一起,扑了他一脸。 沈灿攥著那块油腻腻的黑木牌,看著那些练拳的武徒,迈步朝里走去。 6 记名学徒【求追读收藏】 演武场上拳风呼呼带响,汗气和灰尘搅在一起,扑了沈灿一脸。 刚走到角落的记名学徒区,一个身材敦实、负责代教外院的灰衣师兄就不耐烦地转过身。 “新来的?” 灰衣师兄拿过木牌扫了一眼,“一百三十二號?行了,自己找个空地。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沈灿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师兄已经双腿微分,摆出了一个四平八稳的架子。 “这是本馆外院的『伏虎桩』起手式。气沉丹田,双膝微曲,脊背要像一张拉满的弓……” 师兄语速极快,隨意演示了几下动作,连呼吸发力的诀窍都讲得含糊不清。 外院的记名学徒说白了就是武馆敛財的韭菜,能靠著这一两手粗糙桩功摸到气血门槛的十中无一。大多数熬不了几个月就放弃了,武馆自然不会耗费精力去精雕细琢。 “看明白没?自己练吧。练得皮肉结实了,再来找我学打法步子。” 说完,灰衣师兄打著哈欠,转身去別处喝茶了。 周围十几个穿著同样破旧脏衣的记名学徒,有的在苦吧吧地硬蹲,有的则聚在一起偷懒吹牛,谁也没搭理沈灿这个刚来的穷酸小子。 这正是沈灿最想要的局面——没人关注,没人找茬。 他走到最靠墙根的角落,学著灰衣师兄刚才的姿势,开始站桩。 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照搬那简陋的表面动作,而是凭藉原身记忆加上自己在雪地里摸索出的“养生桩”的一点底子,细微调整著肌肉的紧绷度和呼吸的节奏。 “嘶——” 小半个时辰过去,大腿如同灌铅,腰背酸涩得像要断开。 沈灿咬紧牙关,汗水很快將单薄的旧棉袄前襟浸透。 就在他双腿快要支撑不住打颤的瞬间,视界前方那块熟悉的虚幻面板悄然浮现,字跡闪烁: 【技艺:站桩(未入门)】 【进度:55/100】 原先的“养生桩”词条,在吸收了这武馆传授的“伏虎桩”架子后,蜕变融合成了更为扎实纯粹的“站桩”!不仅保留了原本打下的50点进度,还往前猛跳了一大截。 只要练不死,进度就在涨! 沈灿眼神大亮,不仅没有休息,反而硬挺著又往下沉了半分。 晌午时分,別的学徒纷纷瘫坐在地,或者聚在一起吃乾粮吹牛。 沈灿解下腰上的布袋,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 不远处,內院弟子吃饭的厢房飘来白面烧饼夹著厚切滷肉的香气,油花亮闪闪的。 沈灿吞下粗糲划嗓子的干饼,借著温水咽下去,眼睛连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 他太清楚了,“苟道”的核心就是隱忍——在没有绝对实力前,永远不要暴露出野心和眼馋。 他吃完饼,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到角落继续摆起伏虎桩的架势。 日头西斜。 直到暮色四合,演武场上的记名学徒跑得精光,连那几个閒磕牙的也受不住严寒走了,沈灿依然像截木桩子一样钉在墙角。 【技艺:站桩(未入门)进度:61/100】 这一整天,虽然累得浑身骨头快要散架,但那种气血在一分一分充盈的感觉,让人沉醉。 沈灿长长吐出一口夹杂著汗气的浊气,擦掉额头的白毛汗,將灰木牌收入怀中,拖著酸痛的双腿慢吞吞往城隍庙走。 城隍庙,火盆里的木炭闪著微弱的红光。 沈灿一挑开破布帘,就看到苏婉蹲在墙角。 她手里拿著一条沾了药泥的碎布条,正费力地把一口裂了缝的破陶罐一圈圈缠紧。 手指用力过大,勒得指尖发白。 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成了。”沈灿把黑木牌隨手放在供桌上。 苏婉把最后一道结打死,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端起一旁温著的陶碗递过来。 碗里是浓稠滚烫的粟米肉糜粥。 铁柱正蹲在旁边往火盆里添柴,凑上来憨笑:“少爷,这武馆教的真东西好学不?”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沈灿端起碗,感受著滚烫的热气驱散风雪的寒意,他没有提自己一整天连师傅的面都没见到,就跟著个师兄比划了几下。 “咱既然花了这笔银子,买到了武府外院这层皮,至少在武馆的地界里,就没人能堂而皇之地动咱们。” 他三两下將粥喝乾净,“这几天帮派可能会在外面盯梢,你们別出远门,我明天一早继续去武馆下苦功。” 吃完饭,沈灿没歇。 他走到庙外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下,月光照了一地碎银子。 站桩的架子再次摆开。由於白天累积了庞大的肌肉酸痛,刚一沉腰,双腿便不可遏制地发颤。 但凭藉这碗满含肉食精气的热粥下肚,沈灿咬牙死撑。 一炷香后。 【技艺:站桩(未入门)进度:63/100】 又跳了两点。只要自己苟在武馆苦熬,不沾染杂事,面板必將给出回报。 …… 第二天。 清平武馆,外院演武场。 沈灿依旧一早来到原先的角落。像是个透明人般,除了那个偶尔巡视的灰衣师兄白眼扫过之外,没人在意这个家道中落的前少爷。 就在他站桩练得心无旁騖时,演武场连通內堂的月亮门处,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目光如电的中年男人,穿著黑色锦缎练功服,正是雷馆主。 “雷馆主好!”场內正在说笑偷懒的记名学徒们嚇得赶紧站直。 雷馆主没看这帮庸才,他身边跟著个长衫帐房,正快速匯报著:“馆主,这批兵部的生铁已经运进內城了……” 雷馆主大步流星往外走,目光隨意扫过最边缘的角落,瞥见了正咬著牙、满头大汗站著四平八稳桩功的沈灿。 他略微停了一步,眯了眯眼。 “沈万年的种?” “可惜了,筋骨荒废太久,一块石头扔进泥潭里,能听个多响的动静?” 雷馆主大步跨出演武场,带著长衫帐房扬长而去,甚至没多看角落里那个苦苦支应的单薄身影一眼。 沈灿不以为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层微不足道的“透明人”身份,正是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保护色。 沈灿双目微闔,脊椎骨发出一阵如老旧弓弦绷紧般的细微“嘎吱”声。 他双腿如老树盘根般死死咬住冻土,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拉扯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在极细微地调整著呼吸的频率,试图將粗浅刚猛的《伏虎桩》,与自己在风雪中摸索出的《养生桩》强行咬合。 7 伏虎养血【求追读收藏】 【技艺融合同化……】 脑子里,那行透明的字又冒了出来。 不是他自己硬凑的,是面板在替他提纯、归拢。 嗡—— 【技艺:培元伏虎桩(未入门)】 【进度:(65/100)】 【根骨:下下(恢復中)】 【气力:85斤】 沈灿死死盯著这几行字。 伏虎桩的刚猛劲路还在,养生桩那股绵长的蕴血底子也吞进去了。 两样东西揉成一样,这才叫真正的內功筑基。 汗顺著眼角往下淌,他咬著牙,硬撑住打摆子的两条腿,又往下沉了半分。 “鐺——鐺鐺!“ 晌午了。演武场边那口斑驳铜钟被人敲得山响。 一帮累得跟死狗似的记名学徒,眼珠子瞬间绿了,一窝蜂往侧院饭堂撞。 清平武府的雷馆主,是实打实从前线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武举人。 他立的规矩糙,但实在——既然敢收三两银子的天价外院学费,就管你一顿垫底的饱饭。 四个大木桶,盛的是掺了豆渣的粗黄米乾饭。 旁边一口半人高的黑铁锅,咕嚕嚕翻著浓黄的油花。 里头全是大片大片没刮乾净猪毛的厚切肥肉,熬得烂烂的,混著白菜帮子。 寒冬灾年,人命不值钱。这满锅糊嗓子眼的油星子,就是穷苦武徒拿命换来的续命粮。 沈灿端著冒尖的粗粮饭,没去跟人挤。 他找了个背风的滴水檐,蹲下来。 饭上头盖著两三片肥腻白肉,他懒得细嚼,混著剌嗓子的粗黄米,一口一口活吞下去。 油脂一落进空了太久的胃,跟砸进去一块烧红的炭似的。 胃液翻涌,拼了命地榨每一丝油水。那股子热劲顺著四肢百骸往外冲,粗暴得很。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在冷风里化成白雾,散了。 【培元伏虎桩:75/100】 就一顿饱饭,带油带荤的饱饭,进度直接顶高了十点。 “听说了没?东市米铺子,糙米又涨到三十五文了。沾点肉腥味的东西,全跟著疯涨。“ 不远处,几个剔著牙的老资格学徒压低嗓门閒扯。 “能不涨吗?北边战线吃紧,大梁的重甲铁骑又压上来了。兵部昨天直接下了通牒,城里凡是带个铁字的铺子,全军管了,生铁一律往大营送。“ “怪不得。“另一个瘦高个接话,“我听內堂师兄说,想叩关进练力境,光练那套破桩功根本没用。这玩意儿最看根骨。根骨要是这辈子定死了,你就是把铁柱子抱断,也跨不过那道坎。“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语气发酸:“除非你有命去大莽山深处,弄来那些成了精的妖兽血肉,拿那霸道的精血硬洗体质。要么就是有年份够久的天材地宝给你吊著……不然咱们这辈子,顶天了就是给武馆看门护院的命。“ 几个人摇头嘆气,满嘴苦味。 沈灿用舌头把碗底最后一滴肉汁舔乾净。 前线吃紧,铁价暴涨,妖兽血肉,根骨瓶颈——这些东西,从这帮底层学徒嘴里漏出来,一条比一条扎心。 但別人听了绝望的话,他听著反倒踏实。 別人过不去的坎是根骨。 他没这个坎。 --- 日头偏西。 练了一整天桩功的沈灿拖著两条灌了铅似的腿,缩著脖子走出武府大门。 冷风夹著雪粒子砸在脸上。 刚拐进一条背阴的脏水巷子,后脖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巷尾暗处,赵黑疤抄著手靠在墙根,手里把玩一把短刀。旁边跟著个閒汉——就是先前在当铺外头盯梢的那个地痞。 “哟,这不是咱们清平武府新拜门的沈大少爷吗?“ 赵黑疤迎上来,皮笑肉不笑。 换了烂泥巷的普通穷户,这会儿早该哆嗦著跪下磕头了。 沈灿的脚步只是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慌。反倒伸手掸了掸破袄上的积雪,扯出一抹冷笑——那种世家少爷骨子里带出来的倨傲劲儿: “赵大档头,手伸得够长啊。我现在是清平武府在册的门徒,雷馆主出身行伍,护短护犊子是出了名的。你跑到武馆这条街来堵我,是不懂道上规矩,还是活腻了?“ 旁边那閒汉脸色一变。武举人的凶名摆在那儿,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呵呵……哈哈哈哈!“ 赵黑疤没恼。那张横肉堆叠的脸反倒咧开了,笑声又哑又难听,跟夜梟叫似的。 “沈大少爷,好大一张虎皮。“ 他猛地跨上一步,粗糙的食指戳在沈灿胸口,嗓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雷老爷的场子,借我十个胆,確实不敢在这条街碰你一根汗毛。“ “可你总要睡觉吧?“ “烂泥巷那间破城隍庙,连片挡风的门板都没有。你在武馆里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可那庙里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你这三个字的记名招牌,护得了她一辈子?“ 沈灿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 赵黑疤在街面上混了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一把拍飞沈灿刚掏出来的那串铜钱——一两四钱的例钱,丁零噹啷散了一地,滚进满是冰渣的死水沟里。 “少拿这俩打发叫花子的铜子儿糊弄老子!“ 笑意一收,脸上只剩下狰狞。 “能一口气在武馆甩出三两花银,就说明沈家抄家那会儿,裤襠里肯定还藏了没见光的实货!“ “马上入冬了,堂口今天翻帐定的新规矩——再补五两过冬火耗。“ “三天。就给你三天弄来现银。“ 他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交不齐,老子就把那姓苏的丫头片子剥光了扔进百花楼。二十两的行价,够我跟底下弟兄喝上半个月花酒。“ 沈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夜深了。 沈灿一个人站在破庙外头的雪地里,像根桩子。 中午那顿油腻白肉的劲早就被榨乾了。肌肉一阵阵抽搐,骨头缝里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撕开了又长回去,长回去了又撕开。 嗡—— 【技艺:培元伏虎桩(入门 1/200)】 【气力:210斤】 【根骨:下(蜕变中)】 入门了。 浑身骨节噼里啪啦炸了一串响,跟点了掛鞭似的。 但这股两百斤的大力刚刚凝住,肚子里就像塌了个窟窿。那种饿,不是普通的饿,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饿,比先前狠了十倍不止。 普通的饭菜,根本填不满武道晋升撕开的这个窟窿。 沈灿攥著胃,弯下腰,一步一步退回破庙里。 没什么好高兴的。 黑暗里,他伸手摘下昨晚掛在墙上的那把旧木弓。三十五斤,软塌塌的。 右手三根指头扣上发毛的筋弦。 往后一拉。 “嘎吱——啪!“ 两百一十斤的力气灌下去,这张让他先前痛不欲生的破弓,当场炸了。弓臂的木纤维根根崩断,弹回来,散成一把烧火棍。 沈灿鬆开手,废弓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没捡。 这种玩具弓,射不穿赵黑疤棉袄底下那件护心铁甲。 要买真正的铁胎长弓,得花大价钱。 他和衣躺进乾草堆里,闭上眼。 不动了。 省著每一丝力气。 明天一早,进大莽山。 去猎真正的大血食。 8 雪落斩黑疤【求追读收藏】 次日清晨。 风雪稍歇。 沈灿从乾草堆上爬起,在一片漆黑中摸到那把因两百多斤气力暴涨而被拉断的废木弓,隨脚踢向一旁。 他背上那条旧褡褳,腰间別著在当铺花几十文钱淘来的宽刃柴刀。 推开半边门轴脱落的木门,毫无迟疑地扎进通往大莽山的风雪中。 隨著地势不断升高,积雪逐渐漫过膝盖。 路过外山山口的检查卡子时,沈灿注意到,原本那几个成天懒散敲诈的城防军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名身披重甲、眼神如狼般冷厉的边军甲士。 前线越来越紧,大梁的重甲铁骑压境。连这后方的缓衝区,都换成了正规的边军岗哨。 沈灿面不改色地穿过外围,只把旧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要想在这绞肉机般的乱世活下去,他必须搞到重金,加快破境所需的妖兽血肉! 越过外围防线,正式踏入大莽山真正的风雪林莽。 四周古木参天,枝丫被冰雪压得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確认四下无人后,沈灿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料峭寒气,双目微闭,当风扎下《培元伏虎桩》的架子。 “喝!” 一声暴喝在雪林中炸响。 沈灿右拳没有任何花哨地直捣而出,脊背上的大筋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崩弹。 “嘭!” 沉闷的撞击声里,一排海碗粗细的冻硬落叶松剧烈摇晃,树冠上的积雪大簌砸落。 树干的冰层被这一拳生生砸出一个三寸深的凹印,木纤维翻卷断裂。 沈灿收回拳头,看著微微发红却毫髮无损的指骨,眼底满是狠厉。 皮膜紧实,筋骨如铁。 只要距离被拉近,这一拳下去,常人的胸骨绝对会被生生打穿。 测试完根底,沈灿像个幽灵般融入茫茫雪地。 两个时辰后。 在一处陡峭的山坳避风口,沈灿屏住了呼吸。 雪地上,延伸著一连串碗口大小的厚重脚印,伴隨而来的还有一股极度腥臊的气味。 “独角雪猪。” 沈灿眼底放光。 这头成年的独角雪猪,如果完整拖回城里,至少价值数百两纹银! 这可是能用来熬炼气血的下等异兽肉! 他没有莽撞地追踪,而是顺著风向,摸清了雪猪每天必经的觅食水线。 隨后,他拔出柴刀,开始疯狂地砍伐周围坚硬的铁木藤和粗壮的松树枝干。 利用两棵靠得很近的参天大树,沈灿將一根极其粗壮的带刺原木悬吊半空,下面用结实的藤蔓连接著隱秘的积雪触发机关。 一旦猎物踩中心点,上方几百斤重的尖刺横木就会以极其恐怖的动能横扫而下。 布置完这个狠毒的落石排刺陷阱,沈灿退到三十步外的一个视野极佳的雪坑里,扯出几把枯草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將心跳降到最低。 整整三个时辰,他就如同一块被冻住的石头,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直到日头偏西。 “呼哧……呼哧……” 极其沉重的喘息声,夹杂著踏碎冰雪的沉闷脚步,从坳口那头缓缓逼近。 一头体型堪比磨盘、浑身长满钢针般硬毛的成年独角雪猪,顶著一嘴獠牙,一边拱著雪地里的草根,一边慢慢走入了陷阱圈。 当它那极其沉重的前蹄踏入雪坑中央的凹陷时,沈灿猛地睁开了双眼。 嘣——! 一声极度牙酸的藤蔓绷紧声骤然炸响。 那根悬在半空、重达数百斤的带刺原木,如同钟摆上的铡刀,携带著恐怖重力,裹挟著狂风狠狠砸落! “嗷——!!!” 极其悽厉恐怖的惨嚎震碎了山林的死寂。 雪猪根本来不及躲避,巨大的原木尖端狠狠贯穿了它引以为傲的侧面硬皮,巨大的衝击力將其数百斤的身躯直接砸翻在地,半个腰腹被划开豁口,腥臭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染红了四周的积雪。 重伤的雪猪在地上疯狂翻滚挣扎,悽厉嚎叫,但腰骨被重创,根本无法站立。 “一百两现银……成了!” 眼看这头百两银子的异兽倒地,沈灿握紧柴刀刚准备出去补刀,异变陡生! “嘎吱,嘎吱——” 背后陡峭的雪坡上,突然传来沉重隨意的脚步声。 “沈大少爷,我还以为你敢空著手进深山有多大能耐,原来是在这跟个老套子一样挖坑下套啊!” 伴隨著阴冷的笑声,一道敞著绸缎袄子、胸口横著一道蜈蚣疤痕的魁梧身影出现在了上方。 正是乌蛟帮的赵黑疤! 他身边还跟著昨天那个在当铺盯梢的麻子脸閒汉。 “昨天看你连三两银子进武馆的现钱都能拿出,老子就知道你这病鬼绝对还藏著硬货。好巧不巧,今天在这大雪封山的地方撞见。这头雪猪,正好给兄弟们当过路费!” 赵黑疤手里提著一把反著寒光的厚背开山刀,眼中满是贪婪与恶意。 他盯著沈灿,恶毒地咧了咧嘴: “至於你家里那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今晚也別想跑。等兄弟们回城好好快活完了,还能顺手卖进百花楼换几斤好肉吃。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沈灿不怒反笑。 他缓缓从雪坑中站出,手中那把钝口残缺的柴刀隨意地横在腿侧。 “原来是你这条一直跟在我背后的老狗。” 沈灿盯著赵黑疤,声音犹如在大雪里淬过一样冷酷:“昨天在城里没杀你,是嫌见血脏了街口麻烦。今天你自己把脖子送上刀口,正好省了我的事。” “毛头小儿,仗著进武馆站了两天桩,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黑疤纵横烂泥巷多年,勃然大怒! “给我死!” 他足下猛踩积雪,整个人犹如一头下山恶狼,手里的厚背开山刀带起一片雪亮刀光,夹杂著一股沉雄霸道的刀口劲风,狠辣地劈向沈灿的头颅! “当——!” 柴刀与开山刀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火星四溅! 沈灿只觉得虎口一震,手中劣质的生铁柴刀被生生砍出一个大豁口,一股蛮横至极的反震巨力顺著刀柄压得他小臂一阵胀痛。 沈灿心中一惊。这绝不是外城泼皮能有的蛮力!这赵黑疤竟然是一个隱藏极深的入品武者! 但惊愕只是一瞬。 下一秒,沈灿体內那沉积了一整夜的狂暴力量彻底炸开! “轰!” 《培元伏虎桩》入门带来的恐怖气力,顺著脊椎大龙节节贯穿。 在充沛沸腾的气血催动下,沈灿的皮肤温度骤然攀升。 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他的双臂和肩头竟肉眼可见地蒸腾起一股股纯白色的热流! 双腿微屈反击的瞬间,一股仿佛下山猛虎般的冷厉气势,毫无保留地罩向了对面的赵黑疤! “气血如炉,白气蒸腾?!” 上一秒还满脸狰狞的赵黑疤,在看到沈灿身上冒出白气、並硬生生架住自己全力一刀的瞬间,瞪著眼睛大叫出声。 “你……你竟然入了品?!” 9 敛息功【求追读收藏】 赵黑疤常年在底层打滚,虽然骨头被酒色泡麻了,但他绝非没有眼界的蠢货! 能够气血外化、白气成雾,这绝对是破开关卡、真正入品的標配! 自己一个靠偽装隱藏身份的半吊子,在这种荒郊野岭跟一个虎狼一般勇猛的入品新锐死磕? 几乎是本能的求生欲战胜了贪婪:“跑!二狗子,快跑!” 赵黑疤狂吼一声,拔腿就往后方的雪林里窜。 “进了山还想走?” 沈灿犹如离弦的利箭一般从暴雪中掠出,气力毫无保留,直接凭藉蛮荒般的爆发力抹平了五步的距离。 左手猛地探出,犹如一只精钢钳子,死死扣住了赵黑疤握刀的手腕。 “嘎巴——” 令人牙酸的脆响炸开。 赵黑疤的手腕直接被巨大的扭力生生折断,白骨刺破皮肉外翻。 惨叫才刚衝出喉咙,沈灿右手的宽刃柴刀已经化作一抹无情的灰刃,自下而上斜斜撩过! “噗嗤!” 一颗硕大的人头伴隨著涌出的血柱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大片大片泼洒在白雪上。 跟在后头的閒汉麻子脸刚转过身,嚇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雪堆里,连逃跑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沈灿大步踏上,柴刀毫不拖泥带水地抹破了他的咽喉。 浓烈的血腥气立刻在林间瀰漫开来。 沈灿站在两具尸体旁,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眉头皱起。 “一个小小的外城乌蛟帮档头,竟然是个实打实的入品武者。这绝对不合常理。” 他立刻蹲下身,在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迅速摸索。 在赵黑疤的贴身內衬里,他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足足十八两多的截留碎银! 银子底下,是一块冰冷的黑色铁牌。 没有帮派落款,反而阴刻著一只诡异的半开竖眼。 隨后,沈灿在布包的最里层,摸出了一本被油纸包裹严实的薄册子,上面印著三个字: 《敛息功》! “难怪……”沈灿恍然大悟,“这傢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帮派头子!有这好身手却甘心在南城当下九流,全靠这本能隱匿自身武道气息的功法矇混过关。” 一块来处不明的怪眼铁牌,一本隱秘气血的武道功法。 这死鬼绝对不是大乾本地人。 沈灿眼底放光。 他不关心对方到底是什么暗子,但这本《敛息功》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他身上有著能无限推演的面板,如果气血暴涨太快,绝对会引起武馆內院乃至大势力的怀疑抹杀。 而只要练会了这个,他就能在人前偽装成庸才,在人后闷声发大財。 “这波赚大了。” 沈灿將十八两银子、黑铁牌和秘籍统统贴身收好。 转身,他走向那头重伤濒死的百两独角雪猪,举起破柴刀准备將这肉山彻底肢解。 然而,就在刀劈下的一瞬间—— 呼啸的山风,毫无徵兆地停了。 整片大树林安静得犹如一片死海。 沈灿心臟猛然一紧,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雪坑深处那片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漆黑老林。 在两具人类死尸加上一头重伤雪猪的巨大血腥味刺激下,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突然亮起了数十双如同鬼火般血红的巨大妖眸。 一尊尊不知蛰伏了多少年的蛮荒凶兽,正將残酷嗜血的目光,锁定在他这个渺小的人类身上! 哪怕相隔上百步,那种生命层次被彻底俯视的压迫感,依旧沉甸甸地砸在沈灿的胸口。 在这大莽山极深处,连入品武者也不过是妖兽塞牙缝的点心。 “不能贪!” 沈灿狠狠一咬舌尖,借著血腥味带来的剧痛,他挥起柴刀,一刀凶悍地砍下,硬生生从死透的雪猪身上垛下一条最粗壮的野猪大后腿! “走!” 他大口吐著白气,將这条不断滴血的异兽后腿扛在肩上,看都不看剩下的近百两烂肉一眼。 脚下碾爆积雪,头也不回地向著山林外亡命狂奔而出。 吼——! 伴隨著大莽山深处突然炸开的一声沉闷兽吼,漆黑的密林中,大片飞鸟惊飞,冲入掛著风雪的夜空。 沈灿扛著那条重达三四十斤、还在滴血的成年独角雪猪后腿,在齐膝深的茫茫大雪中狂奔。 直到彻底衝出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范围,他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吐著白气。 前面不远处,便是清平城外围的哨卡火光。 驻守在那里的两名重甲边军,早已被深山里传来的恐怖吼声惊动,此刻正紧紧握著长枪,满脸戒备地盯著雪道的方向。 当看到沈灿扛著一大块血淋淋的异兽肉从飞雪中现身时,两名军汉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爆发出一阵浓烈的贪婪。 “站住!” 锋利的枪尖一挑,直接横在胸前,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刀疤脸军汉冷笑一声: “大莽山宵禁。你小子哪来的下等妖兽肉?这可不是你这穷酸病鬼能打到的东西,偷的吧?把肉留下,老子当没看见你!” 在法理崩坏的乱世,底层搜刮底层、军汉当路抢劫,再正常不过。 如果是普通的流民猎户,面对两桿边军的铁枪,只能乖乖跪下交出赖以生存的猎物。 沈灿脸色难看。 他缓缓顿住脚步,將肩上那块重几十斤的雪猪大腿往雪地里一砸。 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挺直了脊背,一双在雪夜里淬过血的眼眸,冷冷地锁定了对面的两名军汉。 毫无徵兆间,一股经歷过生死搏杀、只有入品武者特有的沉凝气势,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那两名原本想发笔横財的边军脸色猛地一变,握枪的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们常年在刀口舔血,对这种气血威压再熟悉不过: “这小子……竟然是个入了品的武者?!” 这片大风雪里,真要为了几十斤下等兽肉跟一个红了眼的入品武夫死磕,保不齐就得把命搭在这里! 眼看两名军汉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和退意,沈灿却並没有拔刀死战。 他抽出腰间残破的柴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极其利落地从那条巨大的雪猪腿上剁下两块足有两三斤重的好精肉,隨手扔在两名军汉脚下的雪地里。 “军爷,小子进山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大家都不容易。天气冷,这点雪猪肉拿去烫壶酒,暖暖身子。” 沈灿收敛了冰冷的气势,语气变得平静而毫无波澜。 这叫懂规矩。 那刀疤脸军汉见这入品武者给了台阶下,用枪尖挑起那两块带血的精肉,眼底的忌惮化作一抹讚赏: “算你小子识相。以后在这外城遇到麻烦,报我老李的名字!” 他把肉收进皮囊,指了指沈灿身后的大莽山深处,脸色凝重: “小子,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刚才那动静,听著像是一群入品的『血晶狼群』。这群煞星平时都在深山老林深处盘踞,根本不可能出山,怎么今晚会跑到外围来?除非深处出了更恐怖的大凶之物……” 沈灿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回军爷,我只听到了吼声,嚇得胆都裂了,哪里敢回头看,直接拼命跑出来了。” “滚吧!以后晚上少进山,別连骨头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沈灿重新扛起剩下的巨大猪腿,穿过哨卡,无声地融入了南城烂泥巷的夜色中。 10 吞肉敛息【求追读收藏】 城南城隍破庙。 哪怕裹紧了所有的破旧衣裳,苏婉和铁柱依然在火堆旁冻得嘴唇发紫。 白天赵黑疤那句“今晚不交钱就卖去百花楼”的威胁,如同一把利刃悬在眾人的头顶。 门外每传来一丝风雪的异响,二人的身体都会打起冷战。 砰! 半扇破木门被人推开。 沈灿大步跨进庙门,反手將那条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巨大猪腿“咚”地一声砸在了火堆旁的青砖上。 “少……少爷?”苏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堆比她腰还粗的带血兽肉,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独角雪猪的大腿肉。” 沈灿甩落柴刀上的冰渣,直接开口道: “从今以后,这破庙里没人敢动你们半分。至於赵黑疤……他永远开不了口了。” 苏婉浑身猛地一颤,她闻到了沈灿身上那股散不开的新鲜血腥味,眼眶红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没有任何多余的提问,她转身就去倒腾地上那口用来烧热水的破铁锅:“我……我去做肉!” 小半个时辰后,破铁锅里翻滚著浓郁的肉香。 独角雪猪的肉质坚韧,但此时那大木碗热腾腾的肉汤连著血肉下肚,沈灿只觉得胃部仿佛燃起了一团火,滚烫的暖流顺著经络疯狂流走。 因为刚刚突破两百斤气力而亏空的身体,正大口吞噬著这股妖兽肉带来的充实感。 对面的苏婉和铁柱仅仅吃了几口,便满头大汗。 原本苍白髮青的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不断逼出夹杂著灰黑汗水,那是异兽的精气正在洗刷他们贏弱身体里的杂质。 夜深人静,四人因为气血上涌,沉沉睡去。 沈灿独自坐在火堆旁,掏出了白天的战利品。 一块刻著诡异竖眼的黑色玄铁牌。他找了个角落,挖地三尺掩埋死。 接著掂了掂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十八两碎银和十几枚铜钱。 这笔横財,终於能让他买上一套好弓冷箭,抓上几副药散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从小头目身上搜出的薄册上:《敛息功》。 翻开册子,开篇写著:“敛气入髓,闭关锁孔,如老鱉伏渊。” 这不是熬炼力气的桩功,而是专门给已经入品、能够感知体內气血流动的武者,控制自身气血波动的內敛奇门小术。 完全靠反覆控制自己一呼一吸间的神经与肌肉记忆去强行压制潜伏的气血。 普通入品武者想摸到这种门槛,少说也得静坐苦练大半年。 但他不用。 他將册子里的十二段特定的逆血呼吸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获得技艺:敛息功】 【技艺:敛息功(未入门 0/10)】 十点熟练度就能破境入门。 沈灿没有丝毫迟疑,闭上眼睛,立刻按照册子里记载的“三长一短、逆行而上”节奏开始调整呼吸。 刚开始的两次沉长闭息,让他憋得胸口发疼,但面板上立刻传来了机械的反馈: 【敛息功熟练度+1】 【敛息功熟练度+1】 …… 风雪在庙外呼啸了一整夜。 沈灿一遍遍枯燥地重复著那些怪异至极的呼吸节拍。 直到破晓时分。 隨著第十次漫长的逆血闭息结束,沈灿全身的骨节发出几声细微的噼啪脆响。 【敛息功(未入门 10/10)】→【敛息功(入门 1/100)】 沈灿感觉体表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瞬间散去。 原本刚刚入品、显得有些躁动的气血,如同归巢的燕子,彻底收敛进了骨髓和內臟深处。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肤色不再因气血充盈而发红,重新变回了那种常年吃不饱饭的粗糙苍白。 没有了所谓的入品压迫感,现在的他,看起来依然是南城那个连基础桩功都扎不稳、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鬼沈少爷。 次日,城中武馆。 外院的演武场上,几个老学徒搓著冻僵的手,隨口扯著閒篇,便各自拉开架势练功。 赵黑疤这种底层混头,偶尔一天不回巷子里收钱实属平常。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这天底下死的最多的就是耗子和下等人,根本没人会在意某个没现身的熟脸。 沈灿低眉顺眼地从侧门溜进来,默默走到角落的石锁区。 《敛息功》默运,气血丝毫不漏。 他抱起地上那块最轻的三十斤石鼓,跟著周围人的节奏,一遍遍端举。 不到半个时辰,汗水便浸透了他的粗布短打。 一个时辰的早课在枯燥和汗水中匆匆结束。 教习一挥手,外院的学徒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散开,大多朝膳堂的方向涌去。 武馆每日正午管一顿饱饭,这是外院弟子最实在的福利,也是不少穷苦学徒咬牙赖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沈灿没往膳堂凑。 趁著人流散乱,他混在几个下工的杂役中间,低著头无声无息地溜出了武馆侧门。 確认身后没跟著尾巴,他脚步不停,径直摸到了城西那条冒著黑烟的巷子。 张记铁匠铺。 原主以前打猎具、磨柴刀,没少在老张这里花钱。 铺子不大,一座砖炉半间棚,门口掛著几把锈跡斑斑的农具和剔骨尖刀。 炭火的热浪隔著老远就糊了一脸。 老张正蹲在炉前拉风箱,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拿火钳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家小子?好些日子没来了。” 老张拿袖子揩了一把额头的黑灰,上下打量著沈灿,眉头微拧。 这小子以前来都是打几文钱的粗铁猎夹子,今天的眼神不太一样。 “老张,打把弓。”沈灿走到柜檯角落,压低嗓门,开门见山,“不要软木胎。我要一张黑铁为胎的硬弓,按三石的规制打。再配三十支重箭,箭簇用透甲锥。” 老张手里的火钳子“哐当”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伸长脖子朝铺外左右瞅了一眼,確认巷子里没人,才压著嗓门连连摆手,满脸都是惊恐:“三石的黑铁强弓?还要透甲重箭?沈家小子你想死別拉上我垫背!” “你也不看看最近什么风向!”老张急得声音都劈了,用火钳子指著北边的方向,“前线打成烂泥坑,朝廷把生铁控得比命还严!精钢开山刀这种糙货我还敢偷摸开炉,一石以上的军制强弓——那是兵部造册的管制军械!没门路的私造,满门抄斩!” 沈灿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无声地搁在柜檯上。 老张瞪著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一把推了回来。 “小子,不是我不想赚你这个钱。”老张的声调放软了些,毕竟是老主顾,“想打这东西,只有两条路——要么去县衙批军械文书,要么去找城中武馆的馆主,討一张亲手画押的担保函。少这两样中的任何一样,清平城没有哪个铁匠敢给你开这个炉。” 沈灿沉默了几息。 他没多纠缠,乾脆地点出五两碎银,只拿了一把不需要凭证的精钢开山背刀,冲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巷外的风雪里。 老张摸著下巴望著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最近吃什么药了……” 11旧人旧情【求追读收藏】 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沈灿提著钢刀回到城南破庙时,日头刚刚爬过正午。 苏婉正蹲在灶边往大铁锅底下塞碎柴,锅里咕嘟嘟地熬著雪猪筒骨汤,浓白的肉香飘满了半间破殿。 铁柱这小子倒是机灵,找了根粗麻绳把剩下的那半扇雪猪大腿吊在房梁的阴面—— 这极北之地的隆冬,滴水成冰,破庙四面灌风,掛在阴处跟搁在冰窖里没两样,肉冻得硬邦邦的,十天半月也化不了。 其余人缩在墙角草堆里打盹,小脸比昨天红润了不少—— 异兽肉的精气还在他们体內慢慢消化。 “少爷回来了!”铁柱一骨碌爬起来接过刀,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好傢伙,这把刀少说七八斤,够劈——” “別摸刃口。”沈灿淡淡打断他。 他將钢刀往青砖上一倚,目光越过几个人,死死盯著房樑上悬著的那半扇雪猪大腿。 弓没拿到。 他在武馆练的只是养生桩功,打磨的是最基础的肉体底子,如今堪堪有了两百斤起步的气力。 但真正入品的武者若是修炼正经的刚猛拳法或铁砂掌功,一拳轰出去,气力爆发至少在五百斤往上。 兵器是身体力量的延展—— 这是武馆教习第一天就刻在每个学徒脑子里的死理。 刀枪剑戟,延展的不过是臂长。 唯独弓箭,能把一个人的全部气力压缩进一根箭杆,射出百步之外。 他听老学徒吹牛说过,当年镇北军中有一位万石弓的神射手,一箭能钉穿城门铁闸。 两百斤的蛮力搁在拳头上不值一提,但若是架在一把三石的黑铁重弓上,那就是百步之內取人性命的底牌。 没有弓,他什么都不是。 县衙的路是死路。 当年害死原主双亲、侵吞沈家家產的通判,现在还在县衙里高坐。 踏进那个门槛半步,就等於把脑袋主动递过去。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沈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灶台。 “苏婉。” 苏婉正用木勺搅著浓汤,闻声抬头,一双发黄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少爷?” “挑最精最好的部位,给我割十斤下来。”沈灿的语气很平,但苏婉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肉不是拿来吃的。用乾净的粗布包严实,扎紧。” 铁柱在旁边愣了一下:“少爷,十斤吶……咱们自己都——” “照办。” 沈灿没有解释。 十斤千金难求的初级异兽精肉,在这个前线吃紧、物资匱乏的世道里,足够让任何一个入品武者都心动。 这是他用来敲开武馆大门的筹码。 沈家没被抄家前,他也曾是这清平城里数得著的紈絝少爷,外院这套养生桩功,最初还是老馆主收了沈家孝敬后,亲自指点他练的。 如今虽是家道中落,人走茶凉,但若是凭著过去的旧交情,再配上这十斤连內门弟子都眼红的异兽精肉,足够换来一次见面的机会。 苏婉咬著嘴唇没再多问,转身去墙角取剔骨尖刀。 铁柱搬了块洗净的青石板蹲在地上接著。 两个人手脚利索,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斤剔得乾乾净净的深红精肉整整齐齐码在粗布上,扎成了一个沉甸甸的方包。 沈灿掂了掂,搁在门边。 他蹲回灶边,接过苏婉递来的一碗滚烫骨汤一口气灌了大半碗,烫得胃里翻了个个儿。 把空碗搁下,他站起身,伸手提起门边那个沉甸甸的粗布方包。 “看家。谁来都不开门。” 他推开破庙那扇豁了半边的木门,正午的日光兜头泼下来,在他脚前拉出一道长影。 正午的清平武府,没了清晨那般喧闹,显得格外空旷。 外院门房处,胖管事刘叔正捧著热茶,坐在炭炉边打盹。 门槛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膳堂早闭火了,要饭去后街,这里是武府重地。” “刘叔,是我,沈灿。” 刘管事一激灵,睁眼看去。那站在门口的,正是沈家那个败落的独苗少爷。 只是一反往日的紈絝轻浮,身上还隱隱藏著一股子抹不开的血腥味。 “你来干什么?学费早交清了,武馆概不退费!”刘管事警惕地捂紧了腰间的钱袋。 沈灿没说话,只是沉默著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块包裹严实的粗布方包,又摸出唯一剩下的一两碎银,一併推到了刘管事的眼前。 “刘叔,当年我爹还在时,沈家每年敬奉武府的三百两冰炭银子,都是经您的手走的帐。”沈灿声音很平,却字字敲在点子上,“我今天不求別的,只求您帮我向老馆主通传一声。我需要一张打造三石黑铁硬弓的底单担保手书。” “你疯了?!”刘管事猛地吸了口凉气,“三石的军制重弓?你知不知道前线正在吃紧,生铁全被军管了?別说你一个外院记名的病秧子,就算內院亲传弟子,也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碰那掉脑袋的玩意儿!” 他说著就要把那粗布包推回去。 沈灿却顺势解开了布包的活结。 一股浓郁的、只属於深山底气方能孕育出的异兽血肉异香,瞬间隨著炭炉的热气在屋內炸开。 那是整整十斤、剔得不见一丝肥膏的独角雪猪上等精肉! 其上连著极淡的血丝,肉理宛若大理石般紧密无暇。 “这……这是初品异兽肉!”刘管事的绿豆眼瞬间瞪得滚圆,喉结剧烈翻滚。 在这大雪封山、糙米都要三十五文一斤的灾年,这十斤足以用来叩关练力的精肉,放在城中黑市足以卖出上百两的天价,而且绝对是有价无市! “沈家算是倒了,但这最后一点家底,我没捨得给自己吃。”沈灿盯著他,语调不急不缓,“刘叔,您在武馆熬了大半辈子,卡在练力境多年。这十斤精肉下去,够您再冲刷一遍筋骨,说不定年底就能被提拔到內院做教习了。帮我通传一声,成与不成,这肉全当孝敬您的。” 刘管事死死盯著那十斤异兽精肉,额角渗出了汗。 终於,贪婪压过了理智。更何况,沈灿说得在理,当年沈老太爷没少拿散碎银子餵饱他。 “把肉包好!跟我来!”刘管事猛地將银子和粗布包扫进柜底,压低嗓门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外院嘈杂的演武场,左拐右绕,进了一座清冷的青砖內院。 书房內,檀香冉冉。 雷老馆主一袭玄色长袍,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面前的长条几案上摆著一册泛黄的兵书,一把漆黑无光的厚脊重剑斜倚在墙角,煞气逼人。 “馆主,沈家那小子,说有要命的事情求见……”刘管事半躬著腰,额头全是冷汗,硬著头皮通报了一声。 雷老馆主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刀,瞬间刮过站在厅中的沈灿。 “退下!” 只两个字,刘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房內只剩下两人。空气冷如冰窖。 “沈万年的种,倒是学会了收买人心。”雷老馆主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想要三石黑铁硬弓的担保手书?你知不知道,想要拉起三石的弓,至少需要五百斤起步的猛虎气力。你一个靠投机取巧混入外院、只练过几天养生桩的病鬼,拿重弓作甚?找死么?” “这就不劳馆主费心了。”沈灿没有辩驳,他太清楚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行伍想要看到什么。 不信口河,全用动作展示。 他目光一转,落在书房左侧角落里的一块用来压纸的特製两百斤青石锁上。 沈灿默运《敛息功》,死死锁住体內翻滚的异样气血,装出一副单纯靠蛮力死撑的模样,大步跨向角落。 他右臂猛地一张,五指如铁钳般深深抠入青石锁的环扣。 “起!” 沉沉的一声闷喝!两百斤重的青石锁被沈灿单臂硬生生拔离地面,提到了半空。 没有任何气血外放的白雾蒸腾,更没有任何內力加持,在这外人的眼中,沈灿就是单纯凭藉《养生桩》打熬出的死肉蛮力,將这盘石稳稳地悬停在空中,连胳膊都没有丝毫颤抖。 茶盏的盖子在雷老馆主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 “纯靠养生桩和自身骨架,竟然能养出两百斤的蛮力基础……”这个见多了天才武徒的老行伍,眼底深处第一次闪过一抹不可察的惊愕,“这份静力与耐力,若是修炼极道弓术,倒確实是个不要命的奇才。” 兵器是身体力量的延展,弓箭更能將蛮力无限放大。 沈家少爷虽然骨根错过了最佳年纪,但这股对对自己够狠的静力,让人胆寒。 “砰!”青石锁重新砸回地面。 沈灿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故意装出脱力般的虚弱:“请馆主成全。” 雷老馆主死死盯著他良久,突然沉声笑了。 “有趣。看来沈万年死后,这清平城里的牛鬼蛇神倒是逼出了一头小狼崽子。” 老馆主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张字条,隨手按下了自己从不轻易动用的私印。 他將手书信手一拋,薄薄的纸片竟如同利刃般破空飞来,被沈灿稳稳接在手中。 “城外最近不太安生,听说乌蛟帮丟了个什么档头,还引来了边军盘查。你拿著手书去铁匠铺,自己把嘴闭严实了。”雷老馆主端起茶盏,背过身去,直接下了逐客令,“滚出內院,好好打熬你的筋骨,武馆最近不需要惹事的废物。” 沈灿心中明了。 沈灿將手书贴身收进最里层的缝袋里,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抱拳一拜,转身大步迈出了书房。 12风声【求追读收藏】 大莽山。 山坳里的积雪翻过了一层,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 大片深褐色的血跡浸在冻土里,从一处散架的原木桩旁一路蔓延开去。 碎骨零星散落,夹杂著被兽群撕扯成布条的衣物残片。 尸体早就没了。深山里不缺饿疯的野兽。 三个人蹲在血跡中间。 灰褐色的短打猎装,窄袖收口,腰间扎的是硬皮宽带,上面掛著窄刃短匕。脚上的皮靴底子极薄,踩在雪壳上几乎不出声。 为首之人回头看了一眼,朝左侧抬了下下巴。另外两人分开,一声不吭地绕到了血跡两侧,翻著碎骨和衣物残片。 为首之人蹲下身,从油皮囊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盘。盘面中央嵌著一颗暗红色的晶石。 铜盘平放在血跡正上方。掌心微微一压。 晶石亮了一瞬,旋了两下,暗了。 “確认了。是他的。“ “牌子呢。“ 另一人翻遍了所有碎布残片,直起身来,摇头。 “不在。“ 风雪呜呜刮过头顶枯枝。 为首之人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铜盘从血跡上缓缓抬起来,鬆开掌心的劲。 晶石又亮了——比刚才暗得多,像一簇隨时要灭的烛火。 铜盘在他掌心慢慢转了半圈,最终停住。 下山方向。 “太久了。“为首之人收起铜盘,“只剩个大致方位。走。“ 三人顺著晶石指出的方向朝山下摸去。 翻过两道山脊,铜盘上的微光越来越淡,到后面几乎看不出在亮。连日风雪衝下来,什么气味都留不住了。 为首之人正要收盘,前方山坳底下隱约透出一点菸火气——是外围哨卡。 三人没有急著露面。退到林子边缘,蹲在灌木丛后,观察了小半个时辰。 哨卡里冷冷清清的,炉子上架著铁壶,冒著白汽。 为首之人又取出铜盘,对准哨卡的方向试了一下。 晶石忽然亮了。 不像之前那么暗——那两个缩在破棚子里打盹的边军身上,沾著一丝和血跡中同源的气味。 为首之人两根手指朝棚子点了一下。 两个值守的边军正缩在棚子里烤火偷懒。等冰冷的匕首贴上喉咙的时候,刀疤脸军汉才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浑身僵硬。 “从山里出来的人。扛著兽肉。什么样。“ 声音不高,每个字像从牙缝里刮出来的。 刀疤脸军汉嚇得舌头打结,拼命往外倒: “一……一个年轻后生……穿破棉袄……瘦得跟麻杆似的……是……好像是城里以前首富沈家的……那个大少爷……“ 匕首往后收了半寸。 为首之人站起来,看了另外两个一眼。 两声闷响,乾脆利落,被风雪吞了个乾净。 铁壶还架在炉子上冒著白汽,棚子里已经没了声息。 …… 张记铁匠铺。 炭火正旺,热浪隔著几步就糊了一脸。铁锤砍在铁砂上的声音也不知道叫唤了多久。 老张蹲在炉前拉风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是沈灿,手往外一摆刚要开口—— 沈灿把手书拍在了铁砧上。 老张拿起来扫了一眼。手停了。 他翻过来,凑到炉火跟前对著光,眯起眼把那枚暗红色的印章反反覆覆验了两遍。 火钳子搁在膝盖上,半晌没动弹。 “……行吧。“ 他起身从角落翻出一块画满炭笔记號的破木板,蹲在地上抠著旧字跡嘟囔著算。 “黑铁做胎骨,精铁至少十二斤……牛角加固两端……弓弦得用三股绞的粗牛筋……透甲锥箭三十支,箭簇好铁单锻……“ 他抬头瞅了沈灿一眼,那表情像是在替他心疼钱包。 “连工带料。弓十二两,箭五两。十七两整。“ 铁匠铺里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 “半年前这活顶多收你十两。“老张往炉膛里添了块木炭,“现在生铁比人命贵。爱打不打。“ 沈灿没吭声。解开棉袄內层的缝袋,一块块往外掏碎银子,一粒粒码在铁砧上。 十七两。 几天前拿命换来的十八两横財,一手交去,就剩个底儿。 “七天。“老张把银子一粒粒过了秤,扫进柜底木匣,“七天后来取。別催。催也没用。“ 沈灿点了点头,把手书收回贴身缝袋。 刚转身要走—— 铺外大街上突然砸过来一阵沉重整齐的跑步声。 沈灿和老张同时停下了动作。 一队城防军——三四十號人,全掛重甲长枪,盔缨乱晃——从巷口小跑穿过去。铁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像闷雷。 带队的军官铁青著脸,不断回头催促。路上行人像被犁开似的贴墙让道。 整支队伍直奔北面大莽山城墙出口的方向。 老张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一眼,缩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城防军出动这种阵仗……上一回还是去年大莽山闹妖兽下山。“老张扛著铁钳子往炉边一靠,嘟囔了一句。 沈灿多看了一眼那队人消失的方向。 还没等他迈出铺子,铜锣声从县衙方向炸了过来。 “噹噹当——!“一路敲,尖利刺耳。 几个穿皂色差服的衙役沿街小跑,扯著嗓子喊: “县衙令!即刻全城戒严!天黑前铺面关门落锁!閒杂人等不得在街面游荡!违者杖二十!“ 老张二话不说,抄起厚木铺板就往门框上掛。 “七天后来取。“门缝里塞出最后一句,“这几天消停著。“ “哐。“铺板合死了。 沈灿站在巷子里。锣声和喊叫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沿街的铺面正一家接一家慌慌张张地落锁。 他裹紧棉袄,顺著墙根往城南走。 街上原本就没多少人,这会儿走得更快了。 有妈妇拽著小孩子拼命往巷子里钻,拖鞋子的声音在石板上哗哗响。 几条老狗蹲在檐角下,被跑过的差役一脚踹开,呜呜叫著夹尾巴窜进了暗巷。 拐过鼓楼后面那条窄巷的时候,迎面过来一队人。 六七个皂衣捕快,腰掛铁尺,步子又快又沉。 当头的三十来岁。麵皮白净,下巴削尖。 腰间掛的不是铁尺,是一把刀柄缠著黑布的窄身佩刀。走路时右手虚虚搭在刀柄上,脚掌先落,几乎不出声。 沈灿认识他。 陈三。清平县衙捕头。 抄家那天就是他领的人。那些封条——一张张贴死了沈家大门的红纸——是他亲手糊上去的。 通判小妾的表弟。 沈灿低下头,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陈三的目光在他脸上颳了一下。 没停步。没说话。领著人擦肩过去了。 拐出巷口的一瞬间,陈三的脖子微微偏了一下。 沈灿身后不远处,“张记铁匠铺“五个被炭灰糊黑的字,在合死的铺板后面露著半截。 …… 破庙。 沈灿把门顶死。 苏婉端了碗热骨汤过来。沈灿接过仰脖灌下去,抹了把嘴,碗往榻上一搁。 铁柱蹲在火盆边上好几次嘴巴动了动,看了看沈灿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入夜。 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洞洒下来。 沈灿独自走到庙前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下。双腿分开,缓缓沉腰,摆开了《培元伏虎桩》的架子。 【培元伏虎桩:3/200】 两炷香后,苏婉端著碗站在破庙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少爷……外头今天闹腾了一整天,好些铺子都关了门,巷口还有差役来回巡……到底出啥事了?“ 13苦熬【求追读收藏】 戒严第三天。 破庙里的粟米见了底,苏婉用木勺刮著陶罐內壁,只舀出薄薄一层带著焦糊味的米汤。 沈灿端过碗,稀得能照出人脸,三口灌完。 这三天他每晚都在老槐树下站桩,硬熬了六个时辰,面板上的进度从3爬到了7。 四天四个点,跟之前吃饱异兽肉一顿饭暴涨十点比,简直是拿牙籤刨城墙。 不光进度慢,身体也在拉警报。 今早站桩收功的时候,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 铁柱在旁边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吱声。 【培元伏虎桩:7/200】 【状態:气血亏损——长期缺乏高能血食,强行运功將加剧损耗】 不能再这么干耗了。 “铁柱,去把那块雪猪肉砍两斤下来。” 铁柱愣了一下,隨即抄起柴刀爬上条凳去够房梁。苏婉赶紧蹲到灶边拨火。 沈灿没等肉燉烂。 水刚烧开翻了两个滚,他就捞出那块还带著血丝的半生猪肉,掰成几块塞进嘴里硬嚼。 粗韧得像在啃树皮,牙根子酸得发软。 但滚烫的异兽精气一落进胃袋,那股熟悉的灼热暖流立刻翻涌上来,顺著经络朝四肢百骸衝去。 一口白气喷出。 【培元伏虎桩:9/200】 仅仅两斤半生的异兽肉,就顶了三天苦站的进度。穷文富武,字字扎心。 沈灿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油渍,站起身拍了拍手。 “我去武馆。” 铁柱急了:“少爷,外头还在戒严——” “第四天了,白天放开了有正经营生的人走动。”沈灿从墙角摸出那块灰皮木牌別在腰上,“武馆弟子上工算正经营生。” 铁柱张了张嘴。他想说少爷你兜里一文钱都没有了,出去能干啥。 但看沈灿已经推门出去了,只好闷声坐回火盆边。 巷子里冷冷清清,积雪上只有零星几道脚印。 墙根底下蹲著条瘦骨嶙峋的野狗,翻著肚皮舔冰碴子。 走出烂泥巷拐进外城主街,气氛比往常紧了不止一倍。 沿街铺面关了七成,剩下开著的几家米粮铺和药铺门口各蹲著两个腰掛铁尺的差役,进出的人都要被搜身盘问。 沈灿走到第一个盘查卡子前停下。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挡著路,其中一个打著哈欠,满脸不耐烦。 “干什么的?” 沈灿没说话,把腰间的灰皮木牌翻出来亮了一下。 “清平武府,外院记名。” 差役扫了一眼木牌上的编號和武府底纹,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客气了。 武举人雷馆主的招牌在这清平县比县令的官印都好使。 “去吧去吧。”差役摆摆手让开了路。 这就是阶级。 到了清平武府外院演武场,冷冷清清的,戒严期间不少学徒告假不来,只剩七八个苦哈哈的穷酸在角落里扎马步。 沈灿到了角落,摆开培元伏虎桩的架子,敛息功默运。 从外面看,他依然是那个汗流浹背、连三十斤石鼓都端不太稳的外院病秧子。没人注意他,也没人搭理他。 一个时辰熬完,演武场边那口斑驳铜钟被敲响。 “鐺——鐺鐺!” 剩下几个人跟闻著腥味的野猫似的,一窝蜂往膳堂涌。 膳堂里四口大木桶照旧盛著掺了豆渣的干硬粗黄米。 旁边那口半人高的黑铁锅,今天熬的是大块萝卜燉猪骨,骨头上连著厚厚一层肥白肉,油花翻滚著在浊汤里打旋。 沈灿端著冒尖的一碗黄米饭,在角落蹲下。 那几块肥腻白肉被他连皮带筋一口吞进去,嚼都没嚼几下就往喉咙里塞。 油脂炸开的那一瞬间,乾瘪了三天的胃袋像被人攥住猛捏了一把——疼,但痛快。 浓烈的油脂一落进胃袋,便如砸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胃液疯狂翻涌,极致榨取著每一丝能滋养皮膜的油水。 一口夹带著臟腑热力的浊气吐出,在寒风中化作白雾消散。 【培元伏虎桩:12/200】 一顿饱含油荤的实在饭,直接把进度又往前顶了三个点。 沈灿舔乾净碗底最后一丝油星。 旁边几个嚼著骨头渣子的老学徒正压低嗓门閒扯,他没有凑过去,就蹲在墙根繫鞋带,耳朵一个字没漏。 “听到了没?城北哨卡出事了,两个边军值守的时候被人割了喉,死了好几天才被巡逻的发现。” “不是说被妖兽咬死的吗?” “放屁!妖兽咬人能咬得那么齐整?一刀一个,喉管断得跟切豆腐似的。听说尸体都硬了,棚子里的铁壶还架在炉子上冒热气呢。” “那谁干的?” “谁知道呢。反正军头们气疯了,把外围所有的卡子全换了一遍人,听说往深山里连续派了两拨斥候,一个都没回来。城里这几天抓得这么紧,就是怕凶手还藏在城里。” “我看不光是为了这俩人。前天我堂哥在北门守夜,说后半夜来了三个穿猎装的外地人要进城,口音不对,被拦下来了。那领头的往后退了一步,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就走,跟鬼似的没了影。” “妈的,该不是大梁那边过来的暗子吧?前线都打成那样了……” “嘘——这话能乱说?小心掉脑袋。” 几个人缩了缩脖子,不约而同地往周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继续嘀咕。 沈灿把鞋带扎死了,站起来。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默默走回角落继续摆桩。 哨卡。两个边军。割喉。 当初那个收他买路肉的刀疤脸军汉,那句“以后晚上少进山”,还在耳根子底下。 死了? 跟他有没有关係? 沈灿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那天从深山扛著血淋淋的异兽后腿出来,经过了那个哨卡,被那两个军汉拦下来过。 如果有人要追查那天晚上从深山出来的人,那两个军汉是唯一见过他的活口。 现在活口没了。 这件事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说得清——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靠近,而他还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的时间,沈灿没有浪费。他一直在角落反覆摆桩,敛息功压著气血,外表看起来跟其他苦哈哈的学徒没有任何区別。 日头偏西的时候,灰衣师兄巡到他跟前,站了一会儿,嘴里嗑著花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就是沈家那位?最近倒是来得勤了,就是这架子怎么看怎么歪,腰再沉一分,背再拔一寸,你这下盘跟站在烂泥里似的。” 说完嗑了颗花生,转身去喝茶了。 沈灿照他说的调了一下。面板纹丝不动。 他没在意,继续站。 太阳落到城墙后面去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演武场上最后几个学徒拖著腿往外走。 沈灿夹在人堆里出了武馆侧门,缩著脖子顺墙根走。 天快黑了,巡街的差役越来越多。 拐进一条背阴窄巷的时候,对面巷口的屋檐下站著两个人。 14 取弓【求追读收藏】 灰褐色短打猎装。窄袖收口。 腰间扎的不是布带,是硬皮宽带,上面掛著东西,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两人正跟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搭话,像是在问路。其中一个手里捏著什么东西,在掌心里翻来翻去。 沈灿没多看,低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不知道那个人掌心里翻动的,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盘。 铜盘正中央嵌著的暗红色晶石,在沈灿经过的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街上人来人往,气味太杂。 晶石又暗了。 为首之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灿消失的方向。巷子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起铜盘,两个人没有追过去,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破庙。 沈灿推门进来,铁柱正蹲在火盆边烤手指头,苏婉在灶上热著一小锅骨头汤。 “少爷,喝口汤。”苏婉端了碗过来,汤里飘著几片薄薄的雪猪肉。 沈灿接过碗一口气灌完,汤还烫,辣得胃里翻了个个儿。 他把碗搁下,看了看墙角堆著的柴火,又看了看房樑上吊著的那小半扇冻硬的雪猪肉。 “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出门前切一斤雪猪肉,开水烫熟了我路上吃。武馆中午管一顿饱饭,晚上回来再喝碗汤就够了。过几天我去城西取样东西,在那之前,每天这个点回来。” 苏婉点点头,没多问。 铁柱蹲在火盆边上好几次嘴巴动了动,看了看沈灿的脸色,最后把话咽回去了。 他想问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戒严这么多天,巷口还有差役来回巡。 但少爷不说,他就不问。 夜深。 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洞洒下来。沈灿走到庙前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下,双腿分开,缓缓沉腰,摆开了培元伏虎桩的架子。 白天在武馆吃下的那顿油脂满满的猪骨饭,此刻正被站桩的呼吸一丝一丝抽成热流,顺著紧绷的经络输向全身。 大腿根部传来强烈的酸涩感,膝盖发出低沉的咯吱声,额头的白毛汗一滴一滴落在脚前的冰碴上,砸出细小的坑。 【培元伏虎桩:14/200】 每天清早,苏婉都会准点把一斤从房樑上砍下来的雪猪肉扔进滚水里烫到半熟,拿粗麻布包严实了,塞进沈灿怀里。 沈灿揣著这团烫人的血肉,凭著武馆记名弟子的那块烂木牌,大摇大摆穿过城南越来越严的盘查卡子。 武馆的早课枯燥得像是在熬鹰,敛息功压著他体內日益凝实的气血,跟一群真·虚脱的外城穷鬼一块儿举著三十斤的石鼓死耗。 中午那一顿惨无人道的黄米伴猪肉白菜熬烂糊,被所有人当成了龙肝凤髓。 那块带血丝的异兽精肉,沈灿全留在了回破庙的半道上啃,混著武馆的油荤一起下肚,像往乾柴堆里泼火油。 【培元伏虎桩:14/200】 【培元伏虎桩:17/200】 【培元伏虎桩:20/200】…… 每天顶著虚胖的进度回破庙,第一件事就是去老槐树底下站桩。 不练拳,不踢腿,就死死扎在那儿,把异兽肉和猪膏的能量一丝一毫全揉碎了轧进骨缝里。 暗伤、亏空、虚不受补,在这简单粗暴的两头並进下,像被铁水浇过一样层层癒合、加固。 苏婉和铁柱在边上看著,只觉著自家少爷的背影一天比一天宽阔,站在那里就像一尊挪不动的实心铁桩子。 第七天,酉时,日落时分。 武馆的晚钟敲过,沈灿把沾在粗布衣上的木屑和灰土拍乾净,没像前几天那样直接回城南。 今天是他和老张约好取弓的日子。 戒严令已经名存实亡,城防军没查出个子丑寅卯,街上的巡弋少了大半。 那些关张避风头的铺面也陆陆续续卸了木板。 城西烂泥巷外围的张记铁匠铺,炉火烧得比往常还旺。 沈灿跨过门槛的时候,老张正背对著门,用一块满是黑油的破抹布死死擦著一段长物。 听见脚步声,老张手腕一翻,那东西便被一块旧毡布盖了个严严实实。 “老张。”沈灿喊了一声。 老张回过头,额头上一层油汗,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天没怎么合眼。 他看了沈灿一眼,没废话,走过去把桌上的毡布半掀开。 一股兵刃特有的冰冷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张长达五尺的黑铁重弓静静地躺在案板上。 弓胎用的是实打实的黑精铁,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纹路,浑身只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钝黑。 两端更是直接砸上了小儿拳头大小的生铁牛角包浆,防止弓弦在极端绷折下拉断弓背。 弓弦用的是三股老牛筋绞合,表面泛著一层让人牙酸的桐油光泽,粗得像一根麻绳。 弓旁,整整齐齐码著三排箭簇。 三十支透甲锥! 精钢实心打磨的破甲箭头,尖端在昏暗的铺子里幽幽反光,这玩意儿在五十步內,能像穿豆腐一样把边军制式皮甲连著肋骨一起钉出一个大窟窿。 “三石,黑铁胎,生牛角加固。满弦五百斤重力。”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弓背上眷恋般地敲了敲,“整个清平城外城,除了我老张,没人敢开这炉子。” 这不仅是十七两银子的事,这是把全家的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打出来的凶兵。 沈灿走上前,伸出被粗布绑带缠紧的右手。 敛息功依旧死死压著气血,但在握住那柄冰冷坚硬的弓身中央的瞬间,他原本鬆弛的手臂肌肉骤然鼓胀而起,青筋如小蛇般暴凸! 二百多斤的气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注右臂。 “起!” 一声低微的骨骼爆鸣。 重达三十多斤的纯黑铁大弓,被沈灿单手硬生生从桌面上提了起来,没有丝毫摇摆,稳若泰山。 老张瞳孔骤然一缩。 这小子…… 他干了半辈子铁匠,最清楚这种大杀器的分量。 三十斤的铁棒子,壮汉能抡得虎虎生风。 但这是一把五尺长的主弓,重心极不稳定,单臂悬停不仅需要蛮力,更需要极其恐怖的腕力和定盘功夫。 平时在武馆外院连个三十斤石锁都要喘半天的病鬼沈家少爷,竟然单手平举了三十斤的黑铁三石强弓! “好弓。” 沈灿指尖在粗糙的牛筋弦上轻轻一拨。 “嘣!”一声浑厚至极、犹如闷雷般的弦音在狭小的铁匠铺內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没有当场试拉满月。 在这种地方暴露出拉开三石弓的气力,简直是在找死。 更何况,这把弓的极限需要五百斤的臂力,他现在的两百多斤气力,能拉开三成半已经是极限,真要霸王硬上弓,只会先拉崩自己的肩胛骨。 但这把弓在手,配合自己圆满的《基础连珠箭术》,五十步內,入品武者他也敢狙杀。 “那十七两银子,老张收得不屈。” 沈灿將毡布重新裹住黑铁大弓和三十支透甲锥,用麻绳死死缠严实,背在身后,像背著一根粗大的木柴。 “小子,最近几天晚上少出门。”老张看著他往外走,破天荒地在后面沉声补了一句,“外城不乾净。你这破庙那一带,前天夜里有人听到野狗叫唤得邪乎。自己多生个心眼。” 沈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大步迈入已经全黑的巷子深处。 野狗叫唤得邪乎。 外城那些饿了一整冬的野狗,连大腿骨都能咬碎,能让它们叫唤得邪乎的东西,只能是更可怕、更冷血的掠食者。 这几天,他一直有种芒刺在背的错觉。 但这错觉又极淡,像贴在水面下的一片枯叶。 原来,有人已经摸到烂泥巷边缘了? 15 杀机 就在沈灿背著被毡布裹满的大杀器,顺著城防死角往南城赶的时候。 县衙后堂,穿堂风卷著屋檐上的残雪。 捕头陈三没像底下那帮差役一样怨声载道,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堂炉边上,看著里面烧得通红的兽金炭,眼观鼻,鼻观心。 通判老爷——那位靠著小妾裙带爬上来,却在抄没沈家时吃了满嘴肥肉的大人,正斜躺在铺著整张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核桃,“嘎啦嘎啦”地转著。 “这几天折腾得动静太大,大头兵们在外围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咱们的人倒是累了个半死,结果连大梁探子的毛都没摸著一根。”通判打了个哈欠,肥脸上的肉抖了抖,“三儿啊,外城那帮泥腿子,没趁乱搞什么么蛾子吧?” “回大人,外城这几天风声紧,那些不长眼的帮派和泼皮都被拘在巷子里,没谁敢出来触大军的霉头。”陈三腰弯得很低,余光却不留痕跡地扫视著通判的脸色。 “这就好,这就好……对了,”通判忽然停了手里的核桃,眼睛微眯,“前几天听说,有大梁的暗子摸到了哨卡,把俩守夜的边军给抹了?” “是有这么回事。更诡异的是,那俩边军是被利器切喉,伤口齐整乾净,绝对是练家子乾的。且这批暗子进不去城,八成还是盘桓在外城周边。” 陈三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说来也巧,大人,前几天卑职巡街,路过城西瞎子巷那边的张记铁匠铺时,碰上了个人。” “谁?” “沈家那个癆病鬼,沈灿。”陈三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冷笑,“那小子瘦得跟火柴棍似的,那天偏偏跑到铁匠铺去了。我本不欲打草惊蛇,但最主要的是——” 陈三把声音压低到了极点:“这几天全城戒严,下面查岗的弟兄说,这小子天天大摇大摆过卡子,因为他腰上,掛著清平武府的记名牌子。” “咔!” 通判手里的两枚核桃剧烈一碰。 “武府的牌子?他怎么进得去武馆大门?沈家抄家的时候,连他贴身穿的绸衣都被扒光了,哪来的三两银子进门费?”通判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肥肉全都挤在了一起,隱隱透出一股阴狠,“那铁匠手里攥著什么?给这小子打造了什么东西?” “卑职没上去盘问。那铁匠的铺板当时已经合死了,他真要是替武府打造什么特殊器械,没有知事条子,卑职也不好贸然踹门。”陈三看似无奈,其实把皮球踢得极为精准。 通判眼神变冷。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更何况是沈万年那老绝户留下来的独苗。 这小子要是真借著武馆的虎皮翻了身,以后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当时的主审官。何况,当年抄家时那笔一直对不上帐的“暗银”,他一直怀疑还没榨乾净! “去查一查那铁匠最近进了多少生铁、起没起炉排暗桩!”通判把核桃往几案上一砸,“再带几个生脸,去外城那破庙边上摸摸底,看看这死而不僵的病虫到底在武馆学了些什么!別惊动老雷头,记名的外室而已。” “卑职这就去办!” 陈三退下,后堂只听见风声呼啸。 这一步,他陈三算计得很稳。 借著通判的疑心病去探虚实,不管沈灿是真病鬼还是假王八,只要沈家最后那点底子被榨出来,他陈三就能分一杯连血带肉的羹。 …… 城南,烂泥巷。 冷月被厚厚的阴云遮掩了大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臭混杂著冻雪的特殊气息。 两个灰褐色的短打猎装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一排排歪斜欲塌的破屋顶上如同幽灵般掠过,脚下的烂瓦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就是这几天一直在烂泥巷外围游荡的野狗——真正意义上的、大梁谍武司的索命野狗。 这两人一路靠著各种暗记和气味摸索,终於锁定了深处这片区域。 距离上次在大莽山发现的同僚死尸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那些残存的气味几乎散尽。 但大梁精锐暗谍自有追踪的奇术——同修一门秘法之人,哪怕隔著十里地,也能闻到对方真气彻底溢散时残留的那一丝异样波动。 这股波动,最终停在了这片连贫民都嫌臭的烂泥巷子。 两人像两只巨大的蝙蝠,无声停泊在一株被枯藤缠死的老槐树上方树杈间。 再往前十步,就是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城隍庙。 “气味是在这片彻底断掉的。” 其中一人用极度沙哑、完全不似大梁口音的低沉腹语交流,眼眸在暗夜里翻涌著阴冷的杀机: “整个巷子昨天被我们翻遍了地皮,除了些半死不活的病鬼老弱,连个像样的入品武夫都没有。唯一剩下的——就是前面那座破庙。” “庙里有呼吸声,四个。一个长气、三个短气。极其虚弱。”另一个人闭目沉听了几息,“没有武者內息运转的潮汐声。连最低阶入品的一声爆骨都没有。” “要么是凡人,要么是把气息藏得极深的真正高手。赵黑疤那个蠢猪死了不要紧,他在外层经营搜集了整整三年的『清平军制防线详图』和联络暗语,一定在他身上。” “摸进去。一个活口不留,切碎了搜!” 两人同时从枯枝上跃下。 如两片落叶般无声坠向残破的庙门。 他们腰间的硬皮宽带上,並没有悬掛常规的大梁弯刀,反而在手腕处各自弹射出两柄幽蓝汪汪、淬满了见血封喉剧毒的波斯奇门峨眉刺! 一旦贴身,这种狭小空间里的短兵相接,足以瞬间將两三个普通入品武者捅成血窟窿。 但就在他们双脚即將离地不过半寸、即將如同蝮蛇般窜入那毫无防备的半扇破门的剎那! “嘎吱——!!!” 门內,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爆出一声几乎令人耳膜隨之撕裂、灵魂为之战慄的恐怖锐响! 那就像是最粗壮的百年老筋被某种非人的恐怖怪力强行拉伸到了崩折的临界点! 这沉重、乾涩、如同虎啸深渊般的闷响,在一片死寂的黑夜中,简直就像炸雷一样直接凿穿了两个大梁暗桩的天灵盖! 只有久经杀阵的老兵才会明白这声音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石半重弓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呻吟! 在仅有十步不到的距离內遭遇这种变態凶器,连重甲都会被瞬间射穿,更別提他们这薄薄的猎装布衣! 两名大梁精锐暗桩毛骨悚然,原本前冲的身形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倒折,像被踩到尾巴的野猫一样疯狂向后方的破败矮墙电射退去! 满布灰尘的窗欞纸,从里面透出一道被拉到极致的深黑满月剪影。 破庙之內,沈灿双脚如生根老树般踏碎了几块青砖,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弓如满月,杀机如墨。 只要他的手指鬆开半分,那支透甲锥就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射穿木门,將外面的人连著破墙一起钉死!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那两名暗桩惊骇欲绝准备拼死一搏的剎那—— “当!当!当!” 巷子外围的主街上,突然传来了刺耳的破锣敲击声! 紧接著,是一大片纷乱而沉重的铁甲脚步声,伴隨著火把粗糲的燃烧声在破庙外几十丈的巷口轰然亮起。 “城防军重甲巡营!全城搜捕过界流匪!烂泥巷挨家挨户点卯,鸡犬不留!” 领头军官粗暴的怒喝声,像是一盆冰水,猛地泼灭了破庙內外即將引爆的火药桶。 两名暗桩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浓浓的惊怒与忌惮。 城防军的重甲步卒一旦合围,就算他们是入品高手,在这狭窄的巷子里也会被乱枪捅成马蜂窝。 最关键的是,庙里那个拿重弓的神秘高手,绝不是瞬间能解决的善茬! “这破庙里藏著条过江龙……撤!” 两人不敢有丝毫迟疑,身形猛地贴地倒窜,像两头融进黑夜的壁虎,顺著残垣断壁,眨眼间便翻出了烂泥巷,消失在通往外城荒地的阴影中。 破庙內。 沈灿听著外面远去到几不可闻的落地声,冰冷的眼神渐渐收敛。 他缓缓鬆开满负荷的弓弦,卸去那恐怖的张力,將黑铁弓重新用破毡布卷好,贴著墙根塞入乾草堆最底下。 外头的铜锣声越来越近,重甲摩擦的鏗鏘声压过了风雪。 火把的亮光透过破窗缝,一截一截地照在沈灿粗糙发白的骨节上。 他没有起身。 沈灿半蹲在黑暗里,听著巷口城防军挨家挨户踹门的动静,忽然伸手捻起一点地上的干土,在指间缓缓搓成了细粉。 “……退得这么干脆。” 16 迁户 飞雪压在半塌的泥瓦上,发出滯涩的闷响。 巷子外,沉重的牛皮军靴踩雪声停顿了片刻。 隨后,那些声音顺著来时的原路,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外头的风雪声渐渐盖过了远去的脚步。沈灿鬆开紧扣的弓弦,慢慢卸去力气。 坚硬的牛筋弦在指肚上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血印。 沈灿依旧半蹲著。三十斤重的黑铁大弓横在膝盖上,他的后背死死贴在半截残破的佛像泥胎上。 方才在门外,除了十几个城防军的脚步声,雪地里还藏著两道很轻的呼吸声。 极缓。间隔极长。 和烂泥巷里那些得了肺癆、日夜短促喘息的流民不同。 外城的城防部司向来跋扈,平时见到了死耗子都要踢上两脚,翻一翻底下藏著几文钱。 可今晚,这群刮地皮的差役到了破庙前,只是停顿片刻,便转身匆匆离去。 门外雪地里藏著的那两个人,让巡街的军卒避之不及。 沈灿低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碎瓷片陷阱。 自己不过刚刚修习《培元伏虎桩》,力气堪堪过两百斤。靠著这张五百斤满弦重力的一石半铁弓,暗中放冷箭或许能留下一个。 但要是引来更多的武者,或是把县衙的捕快招来,今夜便是个死局。 他站起身,將大弓背在身后。 破庙后殿的角落里,漏风的墙壁呼呼灌著冷风。 垫著一层发黑茅草的地上,苏婉把铁柱庞大的身躯死死挡在后头,瘦猴和阿水像两团影子般缩在乾草堆里。 她两只手攥紧一把崩了口的柴刀,身子在碎草间簌簌发抖。 “婉儿,是我。” 沈灿伸出乾涩的手指,握在冰冷的刀背上,把柴刀从她僵硬的手指缝里一点点抽了出来。 听到声音,苏婉绷紧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声音里带著压制不住的颤音:“灿哥儿……官老爷走了吗?是不是来抓人的?” “走了。” 沈灿在草堆旁蹲下,“把柱子、瘦猴和阿水叫起来。剩下的异兽肉拿出来,用油纸多包几层,贴肉绑在肚皮上。剩下的几个铜板和药渣,装进布包缝紧。” 苏婉愣在那,借著顶上的雪光,看著沈灿。 “那……咱们去哪?” “搬家。离开这。” 睡梦中被打更声和脚步声惊醒的铁柱三人,揉著眼睛坐了起来。 铁柱粗糙的大手在草堆边摸索著,嘟囔道:“灿哥儿,那口锅……” 他指了指灶台边缺了个底沿的旧铁锅。对烂泥巷的每一户人家来说,能烧火煮粥的傢伙什就是命根子。 苏婉也转过身。旁边的那个用来装米糠的黑陶罐,是她三年前在大街上一点点攒下铜板买来的。 “锅和陶罐,都不要了。” 沈灿打断了她的话。 “带上这些累赘,走不快。”他平淡地说道,“这庙已经被外头的人摸到了门槛,到了天亮肯定要进来搜。带不走的东西全都扔了,只带衣裳和吃食。” 他看著苏婉泛红的眼皮。 “人活著,以后就能买不漏底的大口铁锅,买新的陶罐。” 铁柱收回目光,和瘦猴、阿水抓起地上的两件破麻衣裹在身上,瓮声瓮气地点头:“听灿哥儿的。” 苏婉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她低著头,將仅有的一块细碎银子和几枚发绿的铜钱缝进贴身內衣里。隨后將几块发硬的肉乾死死绑在了心口。 沈灿摸出一条长麻布,顺著弓胎从头往下缠,將黑铁重弓裹成了一根形似挑夫用的粗黑木棍。 沈灿將三十支透甲锥分成两小捆,拿厚麻绳绑实。 分別绑在两条大腿外侧后,他套上一层宽大的旧棉裤。 裤脚遮掩下,加上铁柱原本雄壮的身形,只显得双腿比平时粗壮几分。 半炷香的功夫,五人收拾停当。 “走墙后。不过还要等一会。” 刚刚过了子夜。永安城外城宵禁极严,街面上还有带刀的巡骑。 流民带著麻袋裹携在这个时辰出门,撞见兵丁,当场就会被当作夜燕子劈碎脑袋。 需大天亮。 等天光大亮,城门大开,街面上满是拉车扛包、倒夜香的底层苦力时,才是混出去的时机。 五个人挤在漏风的残破金箔像下。 为了防止呼出的白霜热气暴露气机,五人仰著头,儘量將呼吸拖得绵长细微。风雪顺著墙头的破洞刮进来,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沈灿闭著眼。粗糙的麻衣下,他的胸腹在微弱起伏。 《培元伏虎桩》的呼吸之法在他的体內反覆运转,强行榨取著身体里那一丝微弱的气血,抵御著不断渗入骨髓的严寒。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声中一点点流逝。 “当——当——” 极远处的內城方向,高塔上传来了破晓的晨钟声。 沉闷的钟声盪开了外城上空压制了一夜的风雪。卯时到了,宵禁解除。 “走。” 沈灿睁开眼。冰冷的地面让他的膝盖发出一声滯涩的骨骼脆响。他带著四人向后殿残破的土墙走去。 拨开一丛枯草,墙角露出了一个半人高、勉强能容下一个人钻过去的墙洞。 墙洞外,是一条常年倒夜香和污水的露天排污深沟。 此时正值寒冬大雪,深沟里的秽物早已被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黑冰,上面虚掩著半尺厚的积雪。 因为恶臭,这条沟平时连烂泥巷里的野狗都不愿意走。 这也是沈灿前两天用石头生生凿出来的唯一退路。 他弯下腰,第一个钻了出去。 单薄的布鞋踩在黑冰上,底下的逼人寒气隔著鞋底刺得脚心作痛。 苏婉和铁柱紧隨其后。 铁柱宽阔的后背上背著两捆乾柴,瘦猴和阿水则扛著铺盖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户早起进城逃荒的底层苦力。 五人在排污深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跋涉。 鹅毛大雪片片飘落,不多时便將他们在黑冰上留下的脚印彻底覆盖。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於从这片犹如迷宫般的沟渠中钻出,匯入了一条外城宽阔的长街。 天已大亮。 街面上隨处可见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底层人:有推著独轮车叫卖糙米饼的摊贩,有缩著脖子成群去扛包的脚夫,还有挑著粗瓷瓦罐的苦差。 沈灿肩上扛著被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弓长棍,背脊佝僂,手背捂著嘴,发出一阵剧烈的乾咳。 一个在底层挣扎了半辈子、得了肺癆却还得在大雪天起早找活乾的病汉。 他回过头。 隔著几条长街和错落的破旧民宅,烂泥巷的残破屋顶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任凭昨晚在门外暗中盯梢的人有通天本领,也任由那些吃死人饭的杀手怎么在破屋里乱翻。 隨著沈灿的离开,烂泥巷那座破庙已成一具残破的土壳。 “灿哥儿……”苏婉拽著他的袖角,嘴唇冻得发乌,“这、这是往哪去?” 沈灿转过身,看向长街尽头。 成排的青瓦平房向著远处延伸,隱约能听到武馆里传来的呼喝声和木桩撞击的沉闷声响。 那里是外城鼎鼎有名的长寧街,也是清平武馆的所在之地。 长寧街武风鼎盛,盘踞的大势力守著面上的体面。 平时只敢欺弱女寡妇的外城泼皮,决计不敢越过武馆的红线去收钱。 “去清平武馆后头的平房区。”沈灿踩著泥雪往前走。 听到要去武馆边上,铁柱挠挠头:“咱去那安家?” “嗯。” 只需去长街內院盘下一间结实的厢房,再凭箭术底子,寻一份修补羽箭、维护草靶的行当,便能討个安生。 赚取每日用度之余,更能待在偏院里,安安静静积攒面板的熟练度。 在这个世道,能安稳地活下来才是第一条规矩。 沈灿拉紧了肩上的麻布条,雪花落在他枯黄的头髮上。 “我们在那边长住,赚了钱就存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低矮的屋顶,看向极远处那一堵矗立在风雪中、阻绝了这外城数十万底层的黑色高大石墙。 墙的另一边,便是繁华且永不见血的內城。 “等存够了钱……去买內城的屋子。” 17 落脚 长寧街的雪,比烂泥巷薄得多。 这里靠近外城里少有的几家武馆,来往的不是挑粪送炭的苦哈哈,就是腰背挺直、脚步沉稳的练家子。 街面虽也积著薄雪,却没多少污泥。 沈灿背著那根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棍”,一边咳,一边带著苏婉几人顺著街边慢慢往里走。 越往里,苏婉越不敢抬头。 她以前跟著沈家在內城边上住过,虽说不是正经主家小姐,可也没挨过这么多白眼。 如今身上穿著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脚上的布鞋早被雪水泡得发硬,路过那些院门时,她总觉得里头的人只要抬眼一看,就能看穿他们是从烂泥巷那种地方逃出来的。 路过一扇半开的院门时,院內正有七八个少年赤著上身,在雪地里扎马步。 呼喝声齐整,白气一股股从他们口鼻间喷出,像一锅滚开的热汽。 铁柱下意识挺直了背,眼里闪过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羡慕。 “少爷,这地方……真能让咱们住?” “能不能住,不是看地好不好。” 沈灿声音压得很低,“是看咱们手里有没有让人点头的东西。” 长寧街后头,是一片专门租给脚夫、匠役、馆丁、学徒落脚的平房区。 比烂泥巷强不了太多,却胜在两点。 一是离武馆近。 二是这里背后站著武馆。 街面上那些吃软怕硬的泼皮、行帮,平日里敢去欺寡妇、逼苦力,却不敢在武馆眼皮子底下收什么“平安钱”。 只要在这里落住脚,赵黑疤那样的杂碎再想光明正大地上门,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腿够不够硬。 几人拐进一条夹巷,来到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前。 门口坐著个裹羊皮袄的老头,面前摆著个火盆,火盆里烧著半截炭团,红得发亮。 老头眼皮耷拉著,左脸上一块老年斑像块黑泥,手里捏著根短烟杆,一口一口抽著。 他没抬头,却先开了口:“找活儿,还是找屋?” “找屋。”沈灿止住咳声,“便宜些的。” 老头这才撩起眼皮,先看了眼沈灿,又扫过苏婉、铁柱几人。 一病、三壮、一女子。 典型的穷苦逃荒搭子。 “东头倒还有两间。”老头慢悠悠磕了磕菸灰,“一间小厢,月租六百文,押一月。另一间偏大点,八百文。炭火、柴草、水钱另算。” 苏婉听得手指一紧。 六百文……这价格放在烂泥巷,够租两个月还多。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悄悄看向沈灿。 沈灿沉默片刻,问道:“若是替武馆做工的,能不能便宜些?” 老头眼皮轻轻一跳。 “你?” “我。” “在武馆有门路?” “门路谈不上,倒是认得几个人,也会点手艺。” 沈灿说得不紧不慢,既不把话说死,也不给人一眼看穿底的机会。 老头眯起眼,吐出一口白烟:“小子,长寧街不是烂泥巷。这里的人可以穷,但不能吹牛。你要真沾得上武馆的边,別说便宜,押钱都能少一半。可你要是糊弄老汉,今晚就得捲铺盖滚出去。” 铁柱几人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瘦猴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往沈灿身边挪了半步。 阿水则把怀里那捲破铺盖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下一刻又被赶回雪地里。 沈灿却只是笑了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清平武馆的记名牌子,轻轻摆在火盆旁边的木凳上。 火光一照,木牌上的刻痕顿时清晰起来。 老头捏著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记名?” “嗯。” “学徒?” “还算不上,刚进门。” “刚进门就带著一家老小来占地方?” “总得先活下来,才有以后。”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把老头说得沉默了几息。 在这世道,什么都能装,只有“先活下来”这几个字装不出来。 老头又看了沈灿几眼,最终用烟杆点了点东头。 “那间小厢,押半月,月租还是六百文。水钱先免,柴火你们自己想办法。若是半个月后真在武馆站住了脚,后头再说。” 苏婉眼里一下子亮了。 那点亮光起得很快,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像是怕別人看见自己高兴似的,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角。 半月押租,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沈灿没废话,直接数出铜板递过去。 老头收了钱,从怀里摸出把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扔给铁柱。 “东头第三间,靠墙那间。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两张破桌板,一口漏风炉子。嫌差就別住。” “够了。”沈灿接过话,“谢了。” 几人推开门时,一股久无人住的冷灰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四四方方,泥墙上有裂缝,窗纸也破了两个角,但比起那座破庙,已经像个能遮风挡雪的窝了。 铁柱先把铺盖放下,伸手摸了摸土炕,咧嘴道:“少爷,这炕还是乾的!” 瘦猴和阿水把门一关,竟都有些不敢相信。 昨晚他们还缩在城隍庙的破像底下,听著外头刀子般的风雪和脚步声,生怕下一刻就有人踹门进来。 今日天一亮,居然就站在了长寧街后头的屋子里。 这种感觉,像做梦。 阿水蹲下身,用手背悄悄抹了下鼻子,闷声道:“这屋子……起码半夜不用怕雪灌到脸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倒先把头低了下去。 像是觉得只为了这点事就鼻子发酸,实在丟人。 苏婉没说话,只走到那张土炕边,伸手在炕沿上轻轻摸了一下。 炕面冰凉,带著经年累月的土灰味,可她摸完之后,肩膀却像是一下松下去不少。 她是真的累坏了。 这一路从破庙出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悬著。 怕走到半路被人截住,怕刚搬出来又没地方住,怕少爷嘴上说得稳,最后兜里银钱不够,几个人还得重新钻回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去。 现在这屋虽破,可门是完整的,墙也是实的。 今晚至少能挡风。 这就够让人心里发热了。 只有沈灿没鬆懈。 他先绕屋看了一圈。 窗缝、墙角、屋樑、炕洞、门栓、后窗外的巷道……全都扫了一遍。 確认没有明显藏人的地方后,他才把背上的黑弓卸下,藏进炕洞深处,再拿破布旧柴堵住外头。 透甲锥则拆散了,分开压在炕席和墙缝里。 狡兔三窟。 如今他还称不上兔,只能算条刚逃出烂泥坑的瘦狼。 但活命的东西,永远不能放在一处。 “柱子,你去外头转一圈。” “啊?” “別走远,就在街口和巷子口看看。记清哪家卖柴,哪家卖粗粮,哪家修锅补盆。再看看有没有人盯著咱们这边。” 铁柱立刻点头:“俺也去!” “一个人去。”沈灿看著他,“你块头大,不像逃荒的,更像护院。你去,別人不一定敢隨便搭话。若有不对劲,立刻回来。” 铁柱一怔,隨即咧嘴:“成!” “瘦猴、阿水,把窗纸先糊一层。” “婉儿,把剩下的肉乾切碎,晚点熬点稀粥。別省得太狠,今天得吃口热的。” 苏婉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站在土炕边,看著沈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少爷。” “嗯?” “你现在……”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真跟从前不一样了。” 屋里静了一瞬。 瘦猴和阿水都没吭声,只低头收拾窗纸。 沈灿笑了笑,伸手把墙上的一块松泥抠下来,隨口道:“死过一次的人,再糊涂也该学会疼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偏偏谁也挑不出毛病。 苏婉没再问,只红著眼眶“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收拾炉子。只是她低头时,鼻尖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屋里冷,还是別的什么。 没过多久,铁柱就回来了,肩膀上还扛著半捆便宜湿柴。 “少爷,我问清了。” 他把门一关,压著声音道:“往前拐两个弯,有个专给武馆打杂的人住的棚口,里头收草靶、搬器械、清扫练武场。工钱不高,但管半顿饭。还有,街尾有个老箭匠,专修猎弓和箭杆。” 沈灿眼神一动。 “老箭匠?” “对,听说以前在军里做过弓手匠,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铁柱抓了抓头,“不过那老头脾气臭,不爱搭理人。” 瘦猴一边糊窗纸,一边插了句嘴:“我刚才在外头瞄了一眼,街尾那边確实有家破铺子,门口掛著半截裂开的弓胎,瞧著就不是卖粮的。” 阿水也小声接道:“我听见隔壁两口子说过,长寧街吃的是手艺饭。谁要真有一门能在武馆边上討生活的本事,日子就能喘过一口气。” “脾气臭不怕。” 沈灿低声道,“只要真有本事就行。” 他现在最缺的,不只是安身的地方。 而是一个能把“箭术”光明正大摆到人前的由头。 修箭、做靶、教人校弓、替武馆干杂活…… 只要能沾住长寧街的边,他身上的那股“来路不明”的味道就会淡很多。 更重要的是,待在武馆边上,意味著他能更近地接触真正的武道门路。 《培元伏虎桩》只是开始。 一旦熟练度再往上推,光靠异兽肉和闷头苦练就未必够了。 更深的武道路数、气血搬运、打法、药补……这些东西,他迟早都得接触。 不然两百斤力气、几十步箭准,放在烂泥巷算一条命,放到真正的武馆门前,顶多就是个稍强些的壮丁。 “先落脚,再谋差事,再图武道。” 沈灿在心里把顺序捋了一遍。 乱世里最怕的不是穷,而是乱。 只要一件一件做,总能把死局撕开口子。 窗外,长寧街方向隱隱又传来一阵呼喝。 不像平常站桩练拳的短促沉喝,而像是有人在校场上试力。 紧接著,一道声音夹著风雪传来。 “武馆外院招短工!会整弓、校箭、搬靶子的来前院报名!只收三人!” 铁柱一愣,瘦猴也抬起头。 屋里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沈灿。 沈灿的手指停在炕沿,眼底一点点亮起。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但下一刻,他却没急著起身,反而看向门缝外那片被风雪吹得发白的空地,眼神微微一沉。 招短工的时机,来得太巧了。 像馅饼。 也像饵。 18 试活 屋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那道吆喝声又响了一遍,夹著风雪,从长寧街方向远远盪过来。 “武馆外院招短工!会整弓、校箭、搬靶子的来前院报名!只收三人!” 铁柱先忍不住了,压著嗓子道:“少爷,这不是现成的活路么?” “现成的活路,多半都带刺。” 沈灿坐在炕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眼睛盯著门缝外那一线发白的雪光。 刚搬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外院就恰好招人。 若是放在別处,这或许只是巧合。 可他们昨夜才从烂泥巷摸出来,今早刚在这边落脚,下午便有专收整弓校箭的短工名额摆在门口,这份巧,未免太巧了些。 “怕是有人放风,故意钓懂箭的上门?”瘦猴把破浆糊抹在窗纸边角,声音压得细细的,“少爷,咱昨夜才到,会不会不是冲咱来的?” 沈灿没急著接话。 不是冲他们来的,也得先当成冲他们来的防著。 在这世道,侥倖心最值钱,也最容易害死人。 “柱子,你刚才去的时候,看见招工的人没有?” “瞧见个穿青褂子的,在街口敲锣。后头还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像是武馆外院的看场。”铁柱挠了挠头,“不像官差,也不像帮派。” 阿水缩在炉边,抱著膝盖小声道:“要不……先別去?” “为什么不去?”沈灿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水被看得一缩,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觉得,咱们才刚从烂泥巷逃出来。那地方的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谁知道这边是不是另一窝狼……”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铁柱正要瞪他,沈灿却点了点头。 “怕是对的。” “这地方当然也是狼窝,只不过披的皮比烂泥巷乾净些。” 屋里几人一时都不吭声。 是啊,长寧街再体面,也还是外城。只是这里的人吃相没那么难看,手里的规矩多一层皮而已。 沈灿低头,看了眼藏进炕洞里的黑弓。 这份工,他得去。 但不能把自己整个送上去。 “柱子跟我去。” “哎!” “你別高兴得太早。”沈灿瞥了他一眼,“到了地方少说话,站我后头。真要动手,你负责先把路撞开。” 铁柱愣了下,隨即咧嘴笑了:“这个我拿手。” “瘦猴,你留在屋里。” “我?” “嗯。你眼活,耳朵也活。盯著巷口,看有没有生人来打听咱们这屋。” 瘦猴神情一下子正了,点头道:“少爷放心。” “阿水,跟婉儿待在屋里,火別断。若是我和柱子一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別等,直接去街尾找那个老箭匠。就说是修弓的客人介绍来的,看看他收不收留话。” 阿水一怔:“那老头要是不认呢?” “认不认,是他的事。” 沈灿把腿边一截木炭捡起来,在地上轻轻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线,“你把这条巷子记住。再不行,就顺著长寧街往东跑,別回烂泥巷。” 阿水盯著地上那道黑线,用力点了点头。 苏婉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把刚熬好的稀粥端过来。 粥薄得能照出影子,里头零零碎碎飘著几丝肉末。 她把碗递给沈灿时,手指冻得还有些发红。 “少爷,先喝一口热的再去。” 沈灿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胃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暖意。 苏婉看著他,轻声问:“你是怕……这活是给你设的?” 沈灿喝了一口粥,淡淡道:“不是怕。” “是得先把最坏的结果想好。” 苏婉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只把另一碗粥递给铁柱:“柱子哥,你也垫垫。” 铁柱接过去,一仰脖子就灌了半碗,烫得齜牙咧嘴,还强撑著不出声。 阿水本来心里发紧,见他这副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又赶紧把嘴抿住。 屋里那股绷得发涩的气,一下鬆了半分。 沈灿看著几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跟著鬆了半丝。 这帮人跟著他吃了这么久的苦,还能见著口热粥就高兴成这样。 他若是还带不出条活路,那才真是废物。 片刻后,两人出了门。 长寧街上的雪已被来往脚步踩得半化,黑一块白一块,泥浆混著碎冰。 街边挑担的、卖炭的、送肉的,全在冷风里缩著脖子赶路。 偶尔有几个穿短打、手臂鼓胀的武馆学徒从旁经过,肩上扛著石锁木桩,气血蒸腾,连呼出的白气都比常人粗上几分。 沈灿不紧不慢往前走,背仍微微佝著,像个病后未愈、出来討活的穷汉。 可他那双眼却没閒著。 路口、屋檐、挑担货郎、卖汤饼的小摊、隔街看热闹的人……全被他一一扫过。 没有赵黑疤的人。 也没见昨夜那种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的追索目光。 但这並不说明安全。 很快,两人就到了清平武馆外院前。 这地方比他之前在门口远远见过的还要热闹。 灰墙大院外,立著一面半旧不新的黑底旗子,旗上写著一个斗大的“武”字。 院门半开,里面隱隱传出木桩撞击和拳脚闷响。 门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扛惯了重活的苦力,有想来碰运气的瘦汉,也有两个看著像老匠人的中年人。 有人把冻得发乌的手揣在袖里,有人则不断搓脚,显然都不想错过这口饭。 门边站著个青褂汉子,手里拎著铜锣,正拿眼挑人。 他身后那两个壮汉,胳膊粗得像树杈,胸口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街头泼皮那种空架子。 “排好!” 青褂汉子一敲铜锣,震得人耳朵发麻,“会整弓的站左边,会校箭的站右边,什么都不会、只会扛东西的去后头!”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沈灿没往前挤,只带著铁柱慢慢靠过去,站在偏左的位置。 “少爷,这么多人。”铁柱喉咙里滚出一句。 “人多才正常。”沈灿低声道,“真没人,才像有鬼。” 不多时,一个穿灰布劲装的中年汉子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发黄,眼角吊著,左手拎著把断了弦的短猎弓,右手则捏著三支长短不一的羽箭。 “会整弓的,上前。” 左边的人呼啦一下往前挪了几步。 那中年汉子把断弦短弓往木凳上一丟,冷冷道:“规矩简单。谁能最快看出这弓毛病,谁先留下。”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抢先上前,抓起短弓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立刻道:“弦断了,换根新弦便是。” “滚后头去。” 中年汉子连眼皮都没抬。 那汉子脸一涨,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到底没敢顶嘴。 第二人是个老木匠模样的乾瘦男人,摸了摸弓胎,又看了看弓弦接口,迟疑道:“弓胎受潮,有点发虚,得重新烘一遍,再换胶补角。” 中年汉子不置可否,只把目光投向下一个。 轮到沈灿时,他伸手把弓拿了起来。 弓一入手,他就觉出不对。 这弓不重,甚至偏轻,木料也不算太差。真正的问题,不在弓胎,也不在弓弦本身。 沈灿手指顺著弓梢一摸,摸到一处极细的凹痕,几乎被旧漆盖住。 像是长期受力不均,被人生生磨出来的。 他眼神微微一动。 “不是受潮。” “是弓梢老磨,槽口吃偏了。你就算换十根新弦,它也照样容易崩。” 中年汉子终於抬了下眼。 “然后呢?” “先刮旧漆,把偏槽修平,再缠角皮,最后换弦。”沈灿把短弓放回去,“若只图省事,最多再用三五次。” 他话音刚落,门边那两个壮汉都朝他多看了一眼。 中年汉子神色没变,却把那三支羽箭递了过来。 “校箭。” 沈灿接过箭,在手里一支支滚过。 第一支尾羽偏斜,第二支箭杆轻微发弯,第三支看似正常,箭头却重了一线。 这种差別,放在外行眼里几乎瞧不出来。 可一旦真上手射,三箭落点能差出大半尺。 “这三支都不能混著用。”沈灿抬起眼,“第一支尾羽坏了,第二支杆弯,第三支头重。拿去练靶行,真要射活物,准头会飘。” 中年汉子这回没再说话,转头和那青褂汉子对视了一眼。 铁柱在后头看得手心都出汗了,拳头攥得死紧。 他不懂整弓校箭,但他看得懂那几个人的眼神。 少爷这回,多半是说对了。 周围那几个人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眼里有羡、有惊,也有隱隱的不服。 片刻后,中年汉子把断弓和羽箭收了,淡淡道:“你,明早卯时来外院后门。迟一刻,不用进了。” 铁柱眼睛一亮,胸口那口气差点一下吐出来。 可还没等沈灿应下,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不阴不阳的嗓音。 “等等。” 人群自动分开一线。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院门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套著半旧练功袄,腰细肩宽,眼神却透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轻慢。 他先扫了眼沈灿身上的旧棉袄,又扫了眼铁柱那一身穷酸打扮,嘴角微微一撇。 “外院什么时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收了?” 青褂汉子脸色变了变,低声叫了句:“陆师兄。” 那位陆师兄却像没听见,只盯著沈灿,慢悠悠道:“会看两眼猎弓,就算本事?清平武馆外院乾的是馆里的活,不是街边修破烂。”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方才那点羡慕、惊讶,全都变成了看热闹。 沈灿没说话,只看著他。 他太熟这种眼神了。 不是纯粹的恶。 是那种站在门槛里的人,对门槛外的人天然有的轻蔑。 比赵黑疤那种明著咬人的狗,更让人腻歪。 陆师兄见他不吭声,反倒笑了:“怎么,不服?” “服不服,得看手。”沈灿把背上的麻布长棍往肩头提了提,声音仍旧平平,“你若觉得我不配,出题便是。” 话音一落,周围几道目光都变了。 铁柱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在烂泥巷,也不是在破庙。 这是武馆门口。 可他看著沈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却莫名觉得,少爷这回不是在逞强。 而是真的想把脚,稳稳踩进这道门槛里。 19 立足 陆师兄嘴角那点笑没收,两只手反倒背到了身后。 他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才把目光慢悠悠拉回沈灿脸上。 “行,既然你嘴硬。” 他偏头朝院门里抬了下下巴,青褂汉子立刻转身进去,不多时拎了一张猎弓出来。 弓不长,弓胎裹著一层薄漆,顏色发乌,弓弦绷得紧实,瞧著没什么问题。 陆师兄接过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隨手搁到木凳上。 “这弓在靶场掛了三天,昨儿教头试了两箭,一箭偏左一箭偏右,三十步打不进靶心半寸。”他抱起双臂,语气懒洋洋的,“你既然自称会整弓,那你告诉在座诸位——这弓到底坏在哪。” 周围嗡的一声。 这就有意思了。 方才那把断弦弓,毛病摆在明面上,有点手艺的人多少能看出门道。 可这张弓弦没断、弓胎不裂、漆面齐整,用肉眼扫一遍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偏偏一射就偏。 这是阴题。 外行看热闹,內行都不敢吱声。 方才那个老木匠模样的乾瘦男人凑上来瞅了两眼,伸手在弓胎上敲了敲,又摸了摸牛角接口,迟疑著没敢开口。 另一个汉子径直拿起来拉了半弦,弓弦嗡的一声脆响,听著没毛病。他挠了挠后脑勺,摇头退回去了。 “看不出来?”陆师兄笑著环视一圈,最后停在沈灿身上,“那你呢?” 沈灿没急著伸手。 他先蹲下来,把弓平放在膝盖上。 手指从弓把往两端缓缓抹过去,指肚贴著弓胎,不是在看,而是在摸。 然后他把弓翻了个面,捏住弓弦中段,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弓弦在指间滚了一下。 很微。 但够了。 沈灿抬头看了陆师兄一眼,隨后两手扣住弓梢,猛地弯腰压弓。 弓胎髮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弓弦鬆了。 他把弓弦从下弓梢的弦槽里解了出来。 周围人都愣了。 陆师兄眉头第一次微微拧了一下。 沈灿把弓弦拎起来,悬在眼前。 冬日微弱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根三股绞合的牛筋弦上。 弦面泛著暗哑的桐油光——但仔细去看,靠近弦耳的那一小截,牛筋表面带著一层极淡的白霜。 不是雪。 是潮。 三天掛在靶场,白天风吹日晒,夜里凝露结霜。牛筋吃了潮气之后膨胀了一线,绞合处微微鬆开了半丝。 这半丝鬆开,导致弓弦在满弦释放时產生了极其微弱的偏转。 三十步打靶,肉眼看不出弦有问题,但落点偏差能有大半寸。 普通猎户一辈子都未必想得到是弦的事。他们只会怀疑弓胎歪了,或者箭杆不正。 “弦受了潮。”沈灿把弓弦递迴去,“牛筋弦耳处吃了水汽,绞合鬆了一线。弓和箭都没毛病。” 他说著,將弓弦反转,两手拇指从弦耳往中段用力捋了三遍,把那点微小的膨胀硬生生挤了回去。 隨后重新掛弦、压弓、卡槽。 牛筋弦绷回弓梢弦槽里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其乾脆的“嗒”。 这声音和方才那人试拉的脆响截然不同——干、紧、实。 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突然淬进冷水里的声响。 “重新掛好了。”沈灿站起身,把弓搁回凳上,“拿去试两箭,三十步之內不会偏了。” 院门口安静下来。 风声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脚边的碎雪打著旋。 那中年汉子走过来,把弓拿起来翻了翻,手指在弦上弹了一下。 “嘣。” 弦音浑厚。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陆师兄站在原地,两手还背在身后,嘴角那抹轻慢没完全消下去,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看了沈灿两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院门,背影很快被灰墙吞掉了。 铁柱攥著的拳头终於鬆了。 身上那层冷汗,等他察觉的时候,已经把后背的棉袄浸透了。 他看著沈灿,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中年汉子收了弓箭,淡淡地看了沈灿一眼。 “明早卯时,外院后门。” 他说了第二遍,这回没人打断。 “工钱,一天一百文。管一顿中午饭。外院弓房归你管——给弓换弦、搓箭羽、修靶板、搬器械。活不轻,干不了就走人,不养废物。” “成。” 沈灿应了一个字,转身带著铁柱往巷子里走。 走出十几步,铁柱才压著嗓子憋出一句:“少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摸出来的。” “摸?” “弦掛了三天,白天化冻夜里结霜,牛筋要是没一点变化,那才见了鬼。”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想问你以前什么时候学过这个,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该问的別问。 —— 次日,卯时。 天还是半黑的,寒风裹著碎冰从巷口灌进来。 沈灿揣著苏婉临走前塞进怀里的一小块烫好的雪猪肉乾,到了外院后门。 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正用粗麻绳往靶架上绑新的草靶。 “你就是昨天那个?”壮汉头也不抬,“弓房在里头,左手第二间。扫灰、换弦、搓新羽、修断靶,桌上有单子。干完了找我画押。” 沈灿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弓房不大,三面土墙,一面开了扇矮窗。靠墙的木架子上掛著二十来把长短不一的练习弓,大半都是桑木弓胎,弦旧漆裂,一看就是外院学徒用滥了的货色。 角落里堆著几捆散乱的羽箭,断杆的、禿羽的、箭头歪了的,全混在一起。 桌上压著一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歪歪扭扭列著今天要乾的活。 换弦四把。搓羽两捆。修靶板三块。搬石墩子六个。 沈灿把怀里的肉乾掏出来,撕了一条塞嘴里嚼著,一边看单子一边把弓架上的弓一把一把摘下来过手。 这活比他想像的还要琐碎。 牛筋弦得一根根解下来,旧的理顺归堆,新绞好的弦蘸了桐油掛上去,弓梢弦槽有磨损的还得拿砂石磨平,否则弦掛不住。 羽箭更烦。 翎羽到了冬天又脆又硬,稍微一弯就折。得先把折断的旧翎一片片剥下来,再从翎堆里挑出长短差不多的新翎,用鱼鰾胶一片片粘回去,对齐了还得拿细麻线缠死。 一支箭搓好,小半炷香没了。 沈灿蹲在矮窗底下,手指熟练地翻弄著箭杆和翎羽。 这些弓箭的毛病,过他手底下一遍,几乎不用多想就能判断出问题在哪。哪根翎要换,哪段杆子有暗裂,手指在箭身上一滚便知。 搓完第七支箭的时候,他眼前闪过一行熟悉的光。 【新增技艺——弓箭制修(未入门):0/100】 沈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继续搓下一支。 每一次弯腰搬石墩子,每一次蹲下身修弓,他的大腿、腰腹和后背的肌肉群都在承受著稳定的负荷。 而在这些劳动的间隙里,他的呼吸不露痕跡地切换成了《培元伏虎桩》的运转节奏。 谁也看不出来。 在所有人眼里,弓房里那个瘦巴巴的短工只是一边修弓一边喘粗气,累得不轻。 太阳挪到了正午。 演武场那口铜钟敲响的时候,沈灿把最后一块修好的靶板扛进了后院。 壮汉扫了一眼单子,拿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鉤,往膳堂方向一努嘴。 “去吃饭。” 膳堂里照旧是黄米饭加白菜燉肥肉。沈灿端著碗蹲在角落,把碗里最大的那块带皮白肉连油带渣一口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油脂在舌面上炸开,浓郁的肉香直衝脑门。 修了一上午的弓箭,搬了六趟石墩子,换了四根弦,搓了二十几支翎羽。 手指上削出了三道细口子。 【培元伏虎桩:21/200】 20 站脚 下午的活和上午差不多。 他把那些断杆箭全挑了出来,能接的接、该废的废。 旧弓弦理顺了一捆,用桐油浸著,掛在窗口风乾。 中间有两次外院学徒跑来弓房取弓,沈灿递过去时对方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接过弓就走了。 对他们来说,弓房短工跟墙角搬石头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沈灿不在意。 越是透明,越安全。 日头斜倒在院墙上,暮色一丝一丝渗进来。 壮汉敲了一下弓房的门框。 “收工。明天卯时还是这个点。” 他扔了一串用细麻绳串好的铜钱过来。 沈灿伸手接住,在手心里一掂。 一百文。 他把铜钱揣进棉袄內层缝袋里,出了外院后门。 长寧街上的风比早上更冷了,天色青灰,远处的屋顶被暮靄抹成了一排模糊的黑影。 沈灿缩著脖子,贴著墙根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收摊的粮贩子,他停了一下,最后没买。 家里的粟米还有小半袋,房樑上还吊著一小块冻硬的雪猪肉。不急。 今天这一百文,一个铜板都不动。 他拐进巷子,推开那扇上午走时还嘎吱作响的木门。 屋里的炉子冒著一缕细烟,苏婉正坐在炕沿上缝一件破了袖口的旧褂子。 铁柱蹲在墙角劈柴,瘦猴靠著门框打盹,阿水在灶台边守著一锅正冒泡的清水。 “少爷回来了!”铁柱第一个站起来。 瘦猴从门框边上直起身,凑过来压著声问:“少爷,今天怎么样?” “活路接上了。一天一百文,管一顿中午饭。”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百文。 放在內城那些绸缎庄大掌柜面前不值一提。 放在他们这里,一天挣的钱够买三斤糙米,五个人能吃两天。 铁柱嘿嘿笑了一声,又把笑给憋了回去。 瘦猴在旁边嘖了一声:“那咱们以后天天有著落了?” “不够。”沈灿在炕沿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 苏婉递过来一只豁了口的空酒罐子,底部已经用碎布垫过了,摇一下不晃。 沈灿把一百文铜钱鬆手丟进罐口。 “叮——” 铜钱砸在罐底,发出一声沉甸甸的脆响。 屋里几个人都看著那只豁口罐子。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会儿不该说话。 瘦猴低下头,手指拧著衣角。 阿水蹲在灶边,眼睛盯著罐口,喉结滚了一下。 苏婉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沈灿把罐口朝墙角一转,靠在炕脚。 “从今天起,每天的工钱,除了买粮的,剩下的全存在这只罐子里。” 他看著四个人。 “攒够五十两银子。在內城,买一套不漏雨、不灌风的砖房。” 炉膛里的火苗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在那之前,別出门,別惹事。” 苏婉眼圈红了,把头低下去,用袖口压住了鼻尖。 铁柱重重点了一下头,瓮声瓮气地挤出两个字:“听少爷的。”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豆油灯搁在桌板上,火苗跟指甲盖一样小,照不亮屋子,只在五个人脸上投下一圈昏黄的暖光。 苏婉把五碗粥端上来,里头零零碎碎沉著几缕肉末。 五个人蹲的蹲、坐的坐,捧著碗,一口一口往肚子里灌。 粥滚烫,顺著喉咙滑下去时,整个胃都被熨平了。 沈灿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在炕沿上。 他走到屋角,在土墙和炕洞之间的那块空地上站定。 双脚分开,缓缓沉腰,摆开了培元伏虎桩的架子。 苏婉和铁柱默默收拾了碗筷,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阿水在灶边加了一块柴,炉火又旺了一些。 一炷香。两炷香。 额角沁出的汗珠顺著下頜滴在脚前的地面上,摔成一个湿渍。 【培元伏虎桩:22/200】 弓房的日子,过得比沈灿预想的要快。 每天卯时到,酉时走。 中间六趟石墩子,四把弓换弦,两三捆羽箭搓完,一块修裂的靶板扛进后院——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 一百文。 苏婉攒了个碎布小袋子,每天晚上把他带回来的铜钱一枚枚数好,倒进那只豁口空酒罐。 第三天的时候,罐子摇一摇已经有了沉闷的声响。 第五天的时候,苏婉从灶台底下翻出来一只更大的陶罐,低著头很小声地说:“那个小罐子快满了。” 沈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苏婉把大陶罐搬到炕脚,蹲在那儿把小罐子里的铜板一枚枚倒进去,倒完了又把大罐子摸了一遍,才站起来。 铁柱在旁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婉儿姐,你数了几遍了?” 苏婉耳根子红了一下,转身去收拾灶台,没接话。 弓房里的活,沈灿越干越顺手。 第二天修弓的时候,面板跳了一下。 【弓箭制修:3/100】 第四天搓完最后一捆旧翎羽箭的时候,又跳了。 【弓箭制修:7/100】 这东西和《敛息功》一个路子,属於工具类小技艺,不像桩功那样非得拿异兽精肉和高能血食去催。 手熟了,进度就蹭蹭涨。 换弦从一开始的半炷香缩短到了几十息,搓箭更是闭著眼睛都知道哪根翎歪了。 但沈灿没让自己干太快。 该慢的地方照样慢,该喘气的时候照样喘。弓房短工嘛,干得太利索反而惹眼。 不过有些东西藏不住。 第六天中午,膳堂角落里几个老学徒嚼著饭,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够他蹲在墙根听见。 “弓房新来那个病秧子,听说是沈家的?” “沈家?哪个沈家?” “你傻了?城里还有哪个沈家?前头那个首富沈万年家的独苗啊,沈灿。前几年被通判抄了家,家財全没了,爹娘一个病死一个冤死。你忘了?那时候满城都在传,说沈家那小少爷整天在內城骑马遛鹰的,一夜之间就从云头跌进了泥坑。” “操,就是他?我先前还纳闷,一个外院短工,手上的活怎么比刘管事还乾净。原来是大少爷的底子?有钱人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有钱?现在跟你我一样穷。” “嘿嘿,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在南街卖豆腐的时候,还给沈家后厨送过货呢。那时候他们家厨房一天杀三只鸡,那油汤倒出来比我一个月赚的都值钱……” “得了吧你,少爷落魄了你还惦记人家的鸡汤。” 几个人嘿嘿笑了几声,声音渐渐散了。 21老秦 【19;20重修了】 沈灿端著碗没动,把最后一口黄米饭慢慢嚼完咽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从烂泥巷到武馆到现在这个弓房,走到哪都有人认出他来。 有些人是真见过他小时候骑马的样子,有些人只是听了故事当消遣嗑。 都无所谓。 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些人里,有没有会把“沈灿在武馆弓房做工”这句话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到了第七天,壮汉收工时把铜钱扔过来,多说了一句。 “弓房教头那边看了你搓的弦,说不错。下个月开始帮內院也搓一批,工钱另算。” 沈灿接住铜钱,点了点头。 “成。” 出了外院后门,天色还没全黑。 他没急著回去,转身拐进了长寧街往东的那条窄巷。 铁柱第一天打探回来的事,他一直记著——街尾有个退伍老箭匠。 巷子尽头果然有间半塌不塌的矮铺子,门口靠著一截裂开的旧弓胎,灰扑扑的,半截埋在雪堆里。 铺门开了条缝。 里头黑洞洞的,只有最深处一盏油灯发著豆大的暗光。灯底下坐著个老头,佝僂著背,手里正拿砂石在一根箭杆上缓缓磨。 磨得极慢。每磨一下,都要把箭杆举到灯前转一圈,用指肚去摸磨痕。 沈灿站在门缝外看了片刻,没出声。 老头也没抬头。 但就在沈灿转身要走的时候,里面传出一句沙哑的声音。 “看够了没有。” 沈灿停住脚。 “进来说话还是站著餵风。” 沈灿推门走了进去。 矮铺子里瀰漫著桐油和铁锈味。 两面墙上掛著十几根箭杆半成品,有的颳了漆,有的还带著毛茬。 角落堆著一筐劈好的白樺木料,上面压著一把缺了刃口的柴刀。 老头没抬头,还是磨他的箭杆。 沈灿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 “我住长寧街后面的平房,这几天在武馆弓房做短工。” “知道。” 老头头也不抬。 “弓房那帮小子嘴碎,第二天就传遍了。” 他磨了两下,忽然顿了顿。 “沈灿。” 不是在问,是在念。 老头缓缓抬起头。 灯光照出一张枯瘦的脸,眼窝深,颧骨突出,下巴掛著几根灰白的胡茬。 左耳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削掉的。 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荡荡的,別著一根磨得发亮的硬木拐。 退伍的军中箭匠。断了腿退下来的。 老头盯著他看了两息。 “你爹沈万年,前些年外院翻新弓靶的时候出过一笔钱。”老头的声音像乾枯的木头被风颳过,“七两银子。当时我还在武馆后头帮工,经我手买的那批白樺箭杆。” 沈灿没动。 “后来听说沈家出了事。满城都传。” 老头低下头,继续磨他的箭杆。砂石在木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我以前在苍州卫弓营干了十九年。开弓,修弓,做箭。后来断了腿,才退下来,在这街尾混口饭吃。” 他把箭杆举到灯前,转了一下,眯眼看了看。 “你搓的弦不错。弓房那帮人搓的东西,练练靶打打猎够用了。” 停了停。 “但你手上的茧不对。” 沈灿的呼吸没变。 老头没抬头,拐杖点了点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外侧。 “弓房搓箭的茧,该在这。翎羽刮手,鱼鰾胶粘指缝,天天搓的人这两根指头会先起茧。” “可你的茧——”他的目光扫过沈灿的虎口和拇指根部。 “在这。” 矮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光在两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这是拉弦的茧。” 老头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沈灿。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砂石,继续磨。 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沈灿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老秦叔。” “嗯?” “你这铺子里,收不收学徒?” 老头磨箭杆的手顿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声。 老秦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墙上摘下一根箭杆半成品,搁在桌沿上,朝沈灿面前一推。 “明天带把你自个儿使顺手的小刮刀来。” 他低下头。 “我看看你削杆子的手,再说收不收。” —— 同一天。 烂泥巷。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生脸汉子踩著冻硬的泥雪,在那座破城隍庙前停住了脚。 庙门大敞著,门板上还掛著上次被城防军踹出来的一道裂痕。 一个人先进去,里面转了一圈。 灶台冷透了,灰里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 房樑上的麻绳还在,吊著的东西早没了。 墙角的草窝被翻过,只剩下发黄的碎稻草和几块烧裂的碗底。 后殿凿出来的墙洞敞著口,洞外就是排污深沟。 “走了。”先进去的人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这破庙里的味道能把人熏翻。“灶灰全凉,至少七八天了。吃的用的一样没留,连口破锅都没剩。” 另一个人蹲下来,翻了翻门槛边上的烂泥。 “后头那墙洞是凿出来的,大小刚好钻一个人。这傢伙跑之前想好了退路。” 两人对视一眼。 “回去跟陈头回话吧。人跑了,庙里什么都没——” “等等。”蹲著的那个叫住了他。 他凑近门框底部,深吸了一口。 “桐油味。很淡了,但还有一点。” 站著的人皱了下眉。 桐油。 穷人用不起桐油。这东西外城只有铁匠铺和武馆弓房才大量用——浸弓弦、擦弓胎、涂箭杆。 “一个住破庙的病鬼,身上沾桐油?” “说明他去的地方不简单。” 蹲著的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泥。 “走。回去跟陈头细说。这条线该往铁匠铺和武馆那头顺了。” 两人踩著泥雪原路返回,消失在烂泥巷的巷口。 —— 长寧街。 沈灿推开木门。 苏婉正在灯下用粗针缝一只新的布钱袋,嘴里咬著线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少爷,粥在锅里热著。今天肉丁放多了些,铁柱嘴馋偷吃了一块,被我拿勺子敲了手背。” 铁柱蹲在墙角瓮声瓮气地辩解:“就一小块……碗口那么大一小块。” 阿水在灶边闷笑了一声,被铁柱瞪了一眼。 瘦猴靠著门框,低声道:“少爷,今天巷口还是没见生人。” 沈灿点点头,接过苏婉递来的粥碗。 粥比前几天稠了不少,碗底沉著几粒实打实的肉丁,油花在粥面上慢慢化开。 他一口一口喝著,脑子里想的是老秦铺子里那根白樺箭杆的手感——纹路细密、重量轻了两成、但硬度不输铁杉。 那不是弓房里那种批量刨出来的货色。 是手工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每一刀的深浅都匀成一条线。 这种手艺,弓房的壮汉搓一辈子的弦也学不会。 他放下碗。 苏婉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少爷,今天在外头还顺利么?” 沈灿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今天的一百文,倒进大陶罐。 铜钱落进去,砸在底下那堆铜板上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不像第一天那么清脆了。 “顺利。” “明天可能回来得晚一点。” 22 箭道感悟 沈灿到弓房的时候,壮汉正把弓架上的弓往地上卸。 “今天先別搓弦。內院赵教头午时要来查弓房家底,你把弓弦全鬆了重新掛,弓胎有裂的挑出来搁一边。” 沈灿应了一声,蹲下来干活。 二十多把弓,长长短短摊了一地。 他一把一把拆弦、看胎、重新掛弦,整个上午埋在弓架子后面没挪窝儿。 午时刚过,內院角门开了。 一个穿深褐短打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比常人粗出一圈,走路时两只手微微离著身体,常年拉弓的人才有这个架势。 赵教头。 壮汉迎上去喊了声教头,赵教头点了下头,径直走进弓房。 沈灿正蹲在地上掛最后一把弦,听见脚步声站了起来。 赵教头没看他,走到弓架前面,一把一把翻弓。 动作很快,每把弓只过两手,一手捏弦耳绞合,一手弹弦听声。 翻了十几把,停下来。 他抽出其中一把,翻过弓腹,对著窗口的光看了两息。 “这把弓胎有暗裂。” 壮汉凑过来。赵教头指了一下弓腹靠近弓把的位置,漆皮完好,弦掛上去弹了也没问题。 但那个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木纹天生的。 应力暗裂。平时射靶看不出来,满弦重射的时候弓胎会从这里断掉。 弓一断,弦弹回来能抽瞎眼睛。 这把弓沈灿检查过。他没看出来。 赵教头把弓搁到一边,继续翻下一把。 查完了二十多把弓,他走到墙角那几捆旧箭前面蹲下来翻了翻,又站起来。 壮汉在后面赔著笑脸:“教头,这批旧箭,” “今年苍州卫的徵调令下来了。”赵教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箭杆的量比去年翻了一倍。” 壮汉愣了一下。 “武馆接了这批官差。”赵教头看著墙角那堆旧箭,摇了摇头,对壮汉说,“就凭你这弓房里的东西,连外院学徒都不够用。內院的人手也吃紧,到时候得从外院调人。” 壮汉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嘬了一下牙花子:“翻一倍……那得多少箭杆啊。“ 赵教头没接话。 壮汉看了看墙角那堆旧箭,又看了看弓架上缺了好几个位置的空当,搓了搓手,嘟囔了一句:“哎,这世道。“ “少操心,把你弓房的活干利索了比什么都强。“赵教头扫了他一眼。 壮汉訕笑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赵教头转身往角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不是看壮汉。是看沈灿。 那一眼停了两息。目光从沈灿的手上扫过去,虎口、拇指根、掌心。 “弓箭制修的活干得不错。” 顿了顿。 “但你的眼睛还不行。该看见的东西没看见,不该在你手上出现的东西倒长了不少。” 说完出了角门。 沈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拇指根。拉弦的茧。 赵教头看出来了。 壮汉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沈灿肩膀,吐了口气: “赵教头能夸你一句不错,你小子就偷著乐吧。上一个被他夸的,”他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嗨,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去年的事儿。” 沈灿看了他一眼。 壮汉被这一眼看得一头雾水,嘟囔著“行了行了干活”,转身走了。 沈灿蹲下来,把那把暗裂的弓重新拿起来。 对著光,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三遍,才看清那道比髮丝还细的纹路。 他把这个位置记住了。 收工出了外院后门,暮色压著屋脊。 沈灿往长寧街方向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子口冒出来。 “少爷!” 铁柱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来,满身灰土,两只手的虎口磨得发红,但咧著嘴笑。 “等你半天了!”铁柱小跑过来,压著声音,“少爷,今天在脚行扛包的时候听了一个事儿,” “走,回去说。” 两人贴著墙根往回走。铁柱憋了一路,进了门才开口。 苏婉正在炕沿上缝衣裳,今天接了四件,比昨天多一件。 一件灰布褂子、两条裤腿的补丁、还有一块做了一半的襁褓布,是巷子里刘家媳妇快生了,来找她缝的。 阿水蹲在灶边餵柴,面前搁著二十几文铜板。劈了一天柴。 铁柱把自己今天挣的三十文哗啦倒在炕沿上,然后蹲下来,搓了搓手。 “少爷,今天在脚行的时候,掌柜让我跟一队马车搬货去了趟东市那头的仓房。”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搬完了蹲在仓房门口等掌柜的,隔壁那个卖杂货的铺子里,有两个人坐在那喝茶。” 苏婉手上的针停了。 “我也没注意看,就是歇著的时候隨便听了两耳朵。那个高个子跟掌柜的聊天,聊著聊著就拐到了这一片的事情上,长寧街那头最近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外来的人搬过来啊。” 铁柱挠了挠头。 “掌柜的说长寧街那边武馆的人多,来来去去的他也不清楚。那两个人也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本来也没当回事,但后来搬第二趟的时候,又在另一条街上看见那个矮个子,他在一个茶水摊上跟人聊天,也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法。” 铁柱抬起头,看著沈灿。 “少爷,我觉得那俩人不太对劲。要是真想买东西、问路什么的,不会走一路聊一路。” 屋里安静了。 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进来,缩在门框边上,听著铁柱说完,咽了口口水。 沈灿喝著粥,没急著说话。 粥喝完了,碗搁在炕沿上。 “以后白天出去,別从家门口走了。铁柱从南边巷子出去,阿水走后头那条小道。” 铁柱点头。阿水也点了一下。 苏婉低著头:“那我白天把门关紧。” 她的指尖被针扎了,一颗暗红的血珠冒出来,她捏著没出声。 瘦猴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自己说了一句:“明天我换条路走,从南边绕到武馆那头看看。” 沈灿把今天的一百文掏出来,和铁柱阿水苏婉的凑在一起。苏婉数了一遍。 “一百六十五文。” 铜板倒进大陶罐。连响了好几声才停。 沈灿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块空地,沉腰,摆桩。 今天在弓房的活比平时多了一倍,检查了二十多把弓,手上的感觉比前几天又细了一层。 赵教头指出来的那道暗裂一直在他脑子里,像一根针一样。 他闭上眼。 面板跳了。 【弓箭制修(入门):0/200】 突破了。 从未入门到入门。 面板下面多了一行他以前没见过的字。 【箭道感悟+1】 沈灿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虎口处的拉弦茧,指肚上搓弦搓出来的薄茧。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是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如果现在再让他去看那把暗裂的弓胎,他或许能看出来。 屋里,苏婉的针线声细细密密的。 铁柱靠著墙,给磨烂的手掌抹灶灰。 阿水往炉膛里塞柴,火苗躥高了一截,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瘦猴盘膝坐在门口,眼睛盯著巷子里的黑暗。 各有各的活。 23 老匠的规矩 沈灿第二次去老秦铺子,是在第二天下午。 昨天削的那根白樺箭杆,老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他再削一根。 沈灿没急著动刀。先用拇指肚从根部到梢头把整根料子摸了一遍,把每一段的纹路走向记在心里。 根部偏左,中段微微回正,梢头又往右拐了一点。 第一刀从根部下去。顺著纹路朝左弧了一个弯。 木屑捲起来,薄薄一片。 但老秦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灿继续削。第二刀比第一刀更稳。 第三刀,他找到了节奏,刮刀推出去的速度要匀,不快不慢,让刀刃吃进木面的深度始终一模一样。 一炷香后,第一根白樺木料的粗皮全部刮净。 老秦放下砂石,接过箭杆,横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从根部划到梢头。 “根部多了一刀。” “我推了三刀。” “应该是两刀。白樺根部的纹最密,一刀剃的面积比梢头大三成。你拿梢头的手感来削根部,多推了。” 沈灿把那个位置记住了。根部,两刀。 “再削一根。” 第二根。根部只推了两刀。 削完之后老秦接过去,摸了一遍。一遍就放下了。 他没评价。从墙上摘下一根自己的成品箭杆,搁在沈灿削的那根旁边。 两根並排。 沈灿削的那根不差了。放在弓房的箭堆里够得上中上。 但老秦的那根不是箭杆,是一根骨头。表面光滑如婴儿小臂皮肤。 沈灿盯著那根箭杆看了一会儿。 “你的手上有拉弦的茧。” 老秦冷不丁说了一句。 沈灿动作顿了一下。 “弓房的活你干得利索。但你会开弓,却不会打架。” 老秦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灿没接话。刮刀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他继续削第二根白樺木料。 “弓手上了战场,弓一折就是死人。” 老秦重新拿起砂石,在箭杆上磨著。 “苍州卫弓营十九年,我看著不少人死。能拉开重弓的弓手,十个里面三个死在战场上。剩下七个里,有四个死在弓折之后的近战里。” 沈灿的手停了。 “为什么?” 老秦砂石磨动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是没有近战功夫。是来不及用。弓一折,敌人在三步之內。三步——你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 他放下砂石,枯瘦的手指在箭杆表面摩挲著。 “你在弓房搓弦,用的什么木料?” “杉木。偶尔有檀木。” “白樺呢?” 沈灿没接话。弓房不用白樺做弓弦,他没正经接触过。 “白樺的纹不走直线。它绕著树心转。” 老秦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根削坏了的废料,递给沈灿。 废料的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 “这就是逆纹硬削的结果。你把刀刃想像成犁地的犁,顺著垄走,地是平的。横著垄走呢?” 老秦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 “全给你翻出来。” 沈灿盯著那根废料看了两息。 他以前在弓房里搓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木纹走向这回事。 杉木的纹太直了,怎么削都差不多。但白樺不一样,白樺的纹路会骗人。 这东西弓房里学不到。壮汉搓了十几年弦,搓的全是杉木,手上的活是死活。老秦教的这个,是活的。 活纹。 “苍州卫的徵调箭杆量翻了一倍。” 老秦冷不丁又说了一句。 沈灿抬起头。 “我一个人赶不出来。” 老秦看著沈灿。灯光把老头枯瘦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深眼窝里的眼珠子很亮。 “你帮我削完这批。我教你一套东西。弓营弓手的保命傢伙,不是江湖把式。” 沈灿看著老秦。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 “伏虎断弓手。弓手近身保命的功夫。折臂、撩阴、锁喉,三招。出手就要人命,没有花架子。” 老秦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 “但有一个规矩。入门之前別在外面动手。半生不熟的招式比不会还危险。” 沈灿没说话。 他在算帐。 白天弓房一百文,晚上老秦铺子削箭杆——老秦没说加工费给多少,但昨天走的时候他说“明天带两文钱来”,意思是让他交木料钱。那工钱呢? “你想什么呢?” “工钱怎么算。” 老秦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工钱?教你一套保命的功夫,还跟我要工钱?” 他想了想。 “这样。箭杆你帮我削。削完了归我入库。工钱另算,一根三文。每天两根,就是六文。包你两顿饭。” 沈灿算了算。 白天弓房一百文+晚上老秦六文=一百零六文。 比昨天多六文。 “成。” 老秦重新拿起砂石。 “今天就到这。明天开始正式削。卯时来。” 沈灿把刮刀插进腰带。站起来的时候,面板跳了一下。 【弓箭制修(入门):5/200】 涨了五点。 方向对了。 弓房里搓弦掛弦是粗活,进度条蠕动型。老秦铺子里的精工刮削才是真正吃进度的路子。 就像培元伏虎桩,光使蛮力站桩涨一点,吃了精肉站桩涨五点。 不在於干多久。在於路子对不对。 沈灿把这个数字吞进肚子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明天带两文钱来。” 老秦在后面说了一句。 “木料钱。白樺不是大风颳来的。” 沈灿跨过门槛,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 回到屋里,苏婉正在炕沿上缝衣裳。 铁柱靠在墙根,给磨烂的手掌抹灶灰。阿水往炉膛里塞柴,火苗躥高了一截。 “少爷。” 苏婉抬起头。 “今天有人敲门。” 沈灿脚步停了一下。 “谁?” “不知道。敲了两声,没人应,就走了。” 沈灿皱起眉。 “什么时候?” “上午。我在后厨做饭,听见敲门声。开了门,外面没有人。” 铁柱从墙根凑过来。 “少爷,会不会又是那天那两个?” “不知道。先不管。” 沈灿走到屋角那块空地,沉腰,摆桩。 面板跳了。 【培元伏虎桩:25/200】 比昨天涨了三点。 今天在老秦铺子削了两根箭杆,耗的是腰力和指力,无形中跟站桩的发力方式是一样的。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里想的更诚实。 沈灿睁开眼。 苏婉已经把今天的一百文掏出来,和铁柱阿水的凑在一起。数了一遍。 “一百零八文。” 铜板倒进大陶罐。连响了好几声才停。 沈灿看著那口大陶罐。 一百零八文。离五十两还差四十九两八钱。 但他现在不只有钱在涨——他的拳也在涨。 苏婉把铜钱数了三遍。铁柱靠在墙根打盹。阿水往炉膛里塞柴。 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又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门口,眼睛盯著巷子里的黑暗。 24 烤红薯 卯时,天还没亮透。 沈灿到老秦铺子的时候,门板只开了半扇。 里头一盏豆油灯,火苗晃了晃。 老秦坐在矮凳上。长条木案上六根白樺木料,粗细不一。 “今天这批箭杆,你削完。” 头也不抬。 沈灿扫了一眼那六根料子。比昨天那两根粗了一圈。 “六根?” “苍州卫催得紧。” 老秦拿起一根箭杆,灯下转了转。不一样——更长,更重,箭头部分的木芯削得笔直,像根铁芯。 “野战標准。” 搁下。 “弓房里那些练习弓用的箭杆,到了战场上一折就散。” 沈灿没吭声,抄起一根白樺木料。 刮刀贴著木纹走。木屑捲起来,一层一层往下落。 老秦在旁边看著,不吭声。 两根削完,老秦接过去摸了一遍。 没说话。 继续。第三根,第四根。 第五根的时候,沈灿的手顿了一下。 料子根部有道暗纹,顺著木纹走了一圈,像道伤疤。试著削了一刀——木屑卡在纹路里,刀刃走偏了。 “停。” 老秦伸手拦了一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刀刃卡住了。” 沈灿把刀退出来,看那道暗纹。 “纹不对。” “这叫死纹。” 老秦把箭杆拿过去,对著灯光照了照。暗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条蛰伏的蛇。 “白樺长了三十年,木芯早就硬了。但有些年份雨水不好,木芯长不实。这一圈纹,就是那年缺水留下的。” 沈灿盯著那道纹。 “这种料子能用在野战箭杆上吗?” 老秦没答。把箭杆扔到废料堆里,重新拿了一根递过去。 “这批料子是苍州卫弓营定製的。不是剿匪用的。” 沈灿接过木料,没动。 剿匪用的是练习弓,轻弓轻箭,断了就断了。 野战不一样——三石以上的重弓,一箭能穿透两层皮甲。箭杆中途要是折了,弓手就剩半截断弓和一条命。 “北边又出事了?” 老秦的手顿了一下。 “问这么多干什么?” 沈灿继续削箭杆。没答。 老秦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第六根削完,窗外已经透亮了。 老秦把六根箭杆收进筐里,数了一遍。从腰里摸出十八个铜板,数了三遍,搁在案角。 “六根,三文一根。三天的工钱。” 沈灿把钱收进布袋里。 “明天还是六根?” “多削少削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 “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沈灿抬起眼。 老秦的目光很平,像一潭死水。 “你在弓房搓弦的时候,手上那个桩的架子——你以为別人看不出来?” 沈灿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老秦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著他。 “培元伏虎桩。內院正儿八经的筑基法,不是外院那些杂鱼能学的。你从哪弄来的?” 沈灿没吭声。 老秦也没回头。 “苍州卫弓营十九年,我见过不少外院弟子偷学內院功法。能偷到的,十个里面九个练歪了。架子歪了,呼吸就歪。呼吸歪了,经脉就歪。经脉歪了——” 转过来,看了一眼沈灿的腰。 “你这套桩,架子没歪。” 沈灿没动。 老秦走回来,在案角坐下。枯瘦的手指在箭杆上敲了敲。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收外院的徒弟?” 沈灿摇头。 “因为外院的骨头已经定了型。十六七岁进外院,站了三年桩,架子早就磨死了。再学新东西,学的只是皮毛,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 看著沈灿。 “你不一样。你的架子还能调。” 沈灿的呼吸顿了一下。 老秦从案角拿起那根野战箭杆,在手心里横了一下。 “这批箭杆是给前线的。前线每天都在死人。苍州卫弓营的老底子快打光了,新补上来的兵,有一半连弓都拉不开。” 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弓营弓手死在近战上的,比死在敌弩下的多三倍。” 沈灿没吭声。 老秦把箭杆放下。 “所以今天,我要教你一个东西。” 站起来,走到铺子中央那块空地上。 “把你那个伏虎桩摆出来。” 沈灿顿了一下。 老秦的目光很淡,但里面有一层东西,像刀背上的寒光。 “摆出来。让我看看你能站多稳。” 沈灿走到空地上,沉腰。 培元伏虎桩。 腰沉下去的时候,气息在体內走了一条直线——从脚底到头顶,像根绷紧的弦。 老秦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久到沈灿额头开始渗汗。 “收。” 沈灿站直。 老秦没吭声。绕著沈灿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腰上、腿上、肩上扫了一遍。 “架子是对的。呼吸差了一点。” 伸出手指,在沈灿腰侧点了一下。 “这里。你站桩的时候,气走到这里会顿一下。不是憋气,是顿。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 沈灿没吭声。 老秦收回手。 “你练这套桩多久了?” “三个多月。” “吃了多少肉?” 沈灿顿了一下。“没算过。” 老秦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你底子不错。十六岁能站到这个程度,不算差。” 退后两步。 “但光会站桩没用。弓手上了战场,敌人不会等你摆完桩再动手。” 沈灿没吭声。 老秦走到墙边,从角落里摸出一根削好的白樺箭杆,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弓手最怕什么?” 沈灿想了想。“弓断。” “对了。弓断了之后呢?” 沈灿没吭声。 老秦把箭杆横在身前。 “敌人衝过来,三步之內。你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做了一个动作——左手横架,右手往下一劈,整个人重心突然往前窜了一步。 “弓手近身,第一课不是打。是跑。” 沈灿看著那个动作。 老秦的脚底下像踩著什么东西,重心往前送的瞬间,身体已经移出去了半丈。 “先跑。跑不掉的时候,再动手。” 把箭杆扔给沈灿。 “今天教你第一个步法。弓手保命步,不讲花架子,只讲活命。” 沈灿接住箭杆。 老秦站回空地中央。 “站好。看我的脚。” 抬起左脚,慢慢放下去,重心隨著转移。然后右脚跟上,整个人往前移了一步。 “左脚先动,重心跟著走。右脚落地的时候,左脚已经抬起来了。” 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沈灿在旁边看著。 第三遍的时候,老秦停下来。 “你来。” 沈灿走到空地上。 左脚先动,重心跟著走。右脚落地。左脚抬起。 “慢。” 老秦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再慢一倍。你现在不是走路,是趟泥。每一步都要让脚底板完全贴地,感受地面的硬度。” 沈灿把速度压下去。 左脚抬起,悬空,慢慢往前移。落地的时候,整个脚掌贴在地上。然后重心过去。右脚抬起。 “对。” 老秦点了一下头。 “记住这个感觉。战场上弓手逃命的时候,脑子里不能想別的。只能想下一步脚落在哪。落在硬地上还是软泥里,是草堆还是石子堆。这些都会影响你跑的速度。” 沈灿又走了一遍。 “再来。” 第十遍的时候,沈灿额头全是汗。 不是因为累。每一步都要想,每一步都要判断,每一步都不能错。 “够了。” 老秦把他叫停。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卯时来。带上你的刮刀。” 沈灿把箭杆插回木料堆里。弯腰的时候,面板跳了一下。 【伏虎断弓手(未入门):1/10】 步法算在伏虎断弓手里面。 老秦已经在收拾案板上的东西了。拐棍点地的声音很轻。 “明天带两文钱来。” “木料钱。” 沈灿跨过门槛。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 往弓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突然停了一下。 老秦今天说的那些话——野战標准,弓营老底子快打光了,前线每天都在死人。 还有那句——不是剿匪用的。 剿匪是小事。苍州卫的弓营是用来防大梁的。 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 回到屋里,苏婉正在缝一件旧袄子。铁柱靠在墙根打盹。阿水往炉膛里塞柴,瘦猴不知道去哪了。 沈灿走到屋角那块空地上,没有站桩,只是站了一会儿。 面板没有再跳。 今天只涨了一点。但那一点是在学步法,不是站桩。 方向对了。 苏婉把缝了一半的袄子放下。 “少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弓房没活了。” 沈灿在炕沿坐下。 铁柱睁开眼:“少爷,那个人今天又没来?” “什么人?” “前天那个。站在巷口看了我一路的那个。” 沈灿没吭声。 铁柱又说:“瘦猴说他今天往南边去了。可能是换了个人盯梢。” 沈灿低下头。 铁柱继续说:“少爷,要不要我跟瘦猴晚上去把他揍一顿?” “不准。” 声音不高,但铁柱不敢动了。 “明天铁柱走北边的路,瘦猴走南边。阿水守著门,苏婉別出门。” 站起来,走到屋角,沉腰。 培元伏虎桩。 面板没跳。但脚底下踩著老秦教的步法——左脚先动,重心跟著走,右脚落地,整个脚掌贴地。 三步之內,敌人衝过来。 但如果跑得够快呢? 站完一炷香的桩,睁开眼睛。 苏婉已经把今天的一百零六文掏出来,和铁柱阿水的凑在一起。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三文。” 铜板倒进大陶罐。连响了好几声。 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门口,眼睛盯著巷子里的黑暗。 沈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门閂又检查了一遍。 明天卯时,老秦铺子。 先学跑。 25 入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灿就从炕上翻了起来。 屋里冷得厉害,炉膛里那点昨晚压著的火星早灭了。 苏婉披著棉袄,正蹲在灶边吹火。铁柱缩在门后繫鞋带,瘦猴和阿水还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鼻尖。 苏婉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锅里温著的半碗肉粥端了过来。 沈灿接过碗,几口喝净,胃里立刻有了热气。 “今天我回来得晚。” 苏婉点了点头:“嗯。” 她没多问。只是在沈灿出门前,从灶上捞了一块昨晚烫好的雪猪肉,用布包严实塞进他怀里。 外头的雪停了,街面冻得发硬。 白天还是老样子。弓房换弦、搓羽、修靶板,搬石墩子。 只是沈灿自己知道,老秦教的那几步已经进了身子。 以前搬石墩子时,是两条胳膊生拽,今天再去搬,力先从脚底起,过腿,过腰,再送到肩背,石墩子起地的时候,比前几天轻了一线。 壮汉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只把內院送来的两把旧弓也一併扔给了他。 到了午时,沈灿照旧在膳堂蹲著吃饭。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米饭压得瓷碗冒尖,上头盖著两片肥白肉,底下是熬得发烂的白菜。 他吃得很快,却没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嚼实了再往下咽。 油脂顺著嗓子滑进胃里,那股热流一沉进去,整个人都活了一截。 【培元伏虎桩:26/200】 涨得不多,但稳。 傍晚收工,沈灿没回屋,直接去了街尾。 老秦的铺子门虚掩著,里头还是那盏豆大的油灯。 墙上掛著成排半成的箭杆,屋里一股桐油混著木屑的气味。 老秦没废话,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白樺木料。 “先削两根。” 沈灿把刮刀抽出来,站到桌前,低头开削。 第一刀下去,木屑捲起,薄得像一层皮。 第二刀顺著纹走。第三刀落在中段。 根部两刀,梢头一刀半,刀口一路往前推,速度不快不慢。白樺木的纹会拐,人手不能跟著急,急了就翻毛。 老秦坐在灯下磨一根旧箭杆,从头到尾只抬头看过两次。 第一根削完,他接过去摸了一遍。 “能用了。” 只这三个字。 沈灿没接话,继续削第二根。 等第二根也削完,老秦才把砂石搁下,朝屋角点了点。 “刀放下。站过去。” 沈灿照做。 老秦拄著木拐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老头断了一条腿,身子却不晃,近身的时候一点拖泥带水的响动都没有。 “昨天教你的是步子。今天上手。” “伏虎断弓手,不讲好看。弓手上了战场,弓折了,敌人到了身前,没人给你摆架子。” 老秦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看著。” 话音刚落,老秦左手一搭沈灿手腕,往外一拨,右臂紧跟著贴了上来,肘压腕、腕带肩,只一拧,沈灿整条胳膊立刻被带得发麻,重心跟著歪了半边。 “第一招,折臂。” 老秦鬆了手。 “別人抓你,或者刀贴上来了,不要跟他较劲。先卸他的根。腕、肘、肩是一条线,断一截,整条手就废了。” 说完,他又做了一遍。这次放得更慢。 沈灿盯著他的手看。 不是单拧手腕。是脚先往侧边半错一步,腰转,肩压,力从胯里送上来。手只是最后一截。 “来。” 沈灿上前。 他照著老秦方才的路子,左手去搭,右臂去压。第一下就错了,脚站正了,腰没转开,刚压上去就被老秦顺手一带,整个人险些扑空。 “太正。” 老秦抬拐棍在他小腿上点了一下。 “弓手的手是活的,脚更要活。你一站正,就是跟人拼力。拼力之前,你先死。” 沈灿把那一下记进骨头里,重新来。 第二次,步子斜了半分,腰跟著拧过去,手上的劲终於搭上了一点。还是不顺,可老秦没再直接把他掀开,只是顺势一抖,把他震退了两步。 “有点样子了。继续。” 屋里只剩脚步和木拐点地的轻响。 一个教,一个拆,一个再上。 折臂练了十几遍后,老秦才退开一步,抬了抬下巴。 “第二招,撩阴。” “这一招没脸。” 老秦说得平平。 “但有命。” 他往前半步,身子微沉,像是要撞,实则膝从下路直起,顶的位置阴狠得很,没有半点犹豫。 “刀在上,人看的是你的手。活路在下。” 沈灿眯了下眼。 这確实不像武馆里那些板正的拳架,更像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脏手段。 老秦看了他一眼。 “嫌脏?” “没有。” “那就练。” 这一练,足足练到天彻底黑透。 沈灿后背全湿了,腿上像灌了铅。 可越练,越觉得发力的路线在变。不是单靠一块肉顶出去,而是脚下踩住,腰往前送,膝才窜得快。 老秦最后让他站定,又演了第三招。 锁喉。 五指並不完全发死,而是虎口朝里,先格,再扣,最后往下一带。 “这招先別急著练熟。” 老秦把动作停在半路。 “折臂和撩阴够你磨一阵了。锁喉是收命的,手不稳,先送的是你自己。” 沈灿点头。 老秦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拍在桌上。 “今天两根,六文。扣掉木料钱,给你四文。” 沈灿把铜钱收了,没嫌少。 老秦看著他,又补了一句。 “明天开始,削杆之前先站半刻钟。步子和拳混著走。你那套桩不是白练的,把腰腿用上,拳才像样。” 沈灿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面板终於跳了。 【新增武学——伏虎断弓手(入门):0/100】 【弓箭制修(入门):12/200】 【培元伏虎桩:28/200】 三行字並在眼前,像被人重重按亮了一次。 成了。 不是会了多少,是路子真正搭上了。 沈灿把这口气压进胸口,脸上没露出半分。只把刮刀重新別回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颳在脸上,冷得厉害。 可他肩背发烫,脚下也比来时更稳。 回到住处时,屋里亮著豆油灯。 苏婉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捧著那只大陶罐。铁柱、瘦猴、阿水都围在旁边。 “少爷回来了。” 苏婉抬头看他,把今天眾人挣下的铜板都放在炕上,又把他递过去的一百零四文和四文工钱並在一起,一枚枚地数。 她数得很认真。数完一遍,停了停,又数了第二遍。第三遍数完,才轻声开口。 “少爷,罐子里有一两二钱了。” 铁柱咧开嘴,刚要说话,被瘦猴用胳膊顶了一下,又憋了回去。 沈灿点了点头。 一两二钱。 离五十两还远。 可钱在涨,拳也在涨。 苏婉把铜板全倒进陶罐里,铜钱撞在一处,闷闷响了几声。 她把罐子抱到炕脚,拿碎布仔细盖好,手在罐壁上停了一下,才起身去盛粥。 沈灿走到屋角,沉腰,摆开桩。 这一次,桩里多了老秦教的那两步。 脚错,腰拧,肩沉。 屋里没什么人说话。只有炉膛里的柴火偶尔炸一下,和窗外刮过长寧街的风。 26茧 昨天老秦教的那几步,夜里他又在院角站了小半个时辰,腿根和腰侧一直发酸,今早起来,那股酸还没退,反倒像是卡进肉里了。 不是坏事。 他知道,那是劲路变了。 苏婉把粥盛出来,又从锅边摸出半个粗麵饼,递给他:“趁热吃。” 沈灿接过来,三两口咽下去,喉头热了些。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昨晚剩下的那点雪猪肉又包进布里,低声道:“中午垫一口,別硬扛。” “嗯。” 沈灿把布包塞进怀里,抄起弓袋出了门。 路上风硬,雪没化透,地面一层薄壳,踩上去咔咔作响。 他走得不快。 不是怕摔,是在试脚。 老秦昨日教他折臂、撩阴,没让他多出手,只一遍遍挪步。 脚往哪落,膝往哪扣,腰往哪沉,肩又该怎么带。那时候听著像散碎,今早一路走下来,沈灿才觉出味来。 以前他拉弓,劲多半吊在肩背上,腰是腰,腿是腿。 如今脚掌一扣,后腰自然往下坠,胸口反倒鬆了一寸。那一寸一松,整个人就稳了。 到了武馆,他照旧先去弓房。 木架上新送来的硬木胚还没修过,散著生木气。沈灿把活接过来,低头就干。削刀一下一下推过去,碎木卷落在案边。他手不慢,肩也没像前几日那样越干越紧。 干到半晌,赵教头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又看了眼沈灿。 “出来。” 沈灿放下削刀,跟著走到院里。 赵教头没废话,抬手把一张短弓丟给他:“射三箭。” 箭靶就在院角,二十来步。 沈灿接弓,上箭,开弓。 第一箭出去时,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是准头变了,是弓一拉开,腰先沉住,肩没往上飘。箭出去后,身子还稳稳钉在原地。 第二箭、第三箭也一样。 三箭都钉在靶心外一圈,彼此咬得很紧。 赵教头背著手站在一旁,看完才开口:“你的腰,比上次沉了。” 沈灿没接话。 赵教头走近两步,盯著他下盘:“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赵教头嗤了一声,也没追问,只道:“乱琢磨能琢磨成这样,你倒有点命。” 他说完,忽然抬脚一扫。 这一脚来得快,专冲沈灿小腿。 沈灿下意识一扣脚,腰往下一坠,人没退,反倒借著那股劲往旁边让了半尺。 赵教头脚落空,眼里那点散漫这才收了。 “不错。” 他点点头,“弓手怕的不是射不准,是人一贴上来就乱。你这腰要是再沉一点,近身时就不至於一碰就散。”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瞥了沈灿一眼:“最近外头不太平,收工別磨蹭。” “是。” 沈灿应了一声,重新回弓房干活。 只是手里还在削木,心里却把刚才那一下来回过了两遍。 赵教头那一脚,像是试他。 试出来了,就说明他身上这点变化,已经不是自己能糊弄过去的小动静。 中午歇口气时,他坐在墙根,把苏婉给的那点雪猪肉就著冷饼吃了。 肉不多,咸香却足,一口咬下去,肚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他靠在墙边闭了一会儿眼,眼前那块淡灰色的面板便浮了出来。 【姓名:沈灿】 【武学:培元伏虎桩(28/200)、伏虎断弓手(1/100)】 【技艺:箭术(小成:31/100)、弓箭制修(入门:13/200)】 伏虎断弓手后头那点数,昨夜还是零。 只加了一点。 可那一点像是针尖,把原先裹著的那层皮给戳破了。以前他练桩,练的是撑,是熬,是把气血一点点磨出来。现在再站桩,腰胯之间像多了一条线,能把脚底的力往上拽。 这东西还没成。 但已经结茧了。 有了茧,后面才磨得出硬皮。 下午活更多。 馆里新来几张弓坯,弓弦也断了两根。沈灿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才把手里差事收完。 临出门前,他又被赵教头叫去搬了一趟木料,耽误了半刻钟。 等他赶到老秦那边,铺子门口已经掛了灯。 老秦正坐在门槛边磨小刀,听见脚步也没抬头,只道:“晚了。” “武馆拖了会儿。” “晚了就少说废话,先削。” 沈灿进去照旧干活。 白樺木料在手里转了两圈,他下刀比昨日稳了些。木皮薄薄起开,露出里头紧实的木纹。老秦瞥过一眼,没骂,算是默认。 两根削完,老秦才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木屑。 “昨日教你的是招。” “今日教你怎么把招塞进身子里。” 说完,他伸手一拨,让沈灿站到铺子后头那块空地上。 地面压得实,边角堆著断箭和废杆。 老秦没摆花架子,只让他反覆走昨晚那三步。 一步扣,一步沉,一步贴。 走错了就拿拐杖敲。 敲膝,敲胯,敲后腰。 “你不是练拳的料子,至少现在不是。” “那就別想著漂漂亮亮。” “人扑上来,你只要別让自己先散。” “手出去,腿要先把根钉住;腿要抬,人就得像缩成一团。” 沈灿照著走,额头很快出了汗。 伏虎断弓手的招不大,都是贴身短打。越是短,越藏不了假。腰一浮,脚一慢,动作立刻就散。 老秦看了一阵,又忽地逼上前来,肩膀一顶,手肘顺势卡住沈灿臂弯。 沈灿心里一凛,脚往后撤了半寸,刚要挣,老秦拐杖已经点在他小腿外侧。 “撤什么?” “你后头要是墙呢?” 沈灿立刻收脚,咬牙把腰往下沉。 老秦这才鬆手:“记住。近身时最值钱的,不是你能打中別人几下,是你还有没有第二口气。” 这一句说完,他又把昨日那第三招锁喉拆开讲了一遍。 不是掐脖子。 是贴进去,拿小臂卡住对方下頜和喉结,让人抬不起头,也喘不匀气。卡住的一瞬,膝、肩、肘,哪个顺手用哪个。 说白了,还是求活。 沈灿一连试了十几遍,脖颈、后背全湿透了,动作才勉强连上。 老秦点了下头:“行,算你沾著一点边。” 他说著,从桌角摸出几枚铜钱丟过去。 “今天两根,还是六文。你来晚了,少练了会儿,不扣你。” 沈灿接住铜钱,掌心微沉。 老秦又道:“明日开始,来的路上多看看。” “看什么?” “看谁总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沈灿抬眼。 老秦把小刀別回腰后,语气淡淡:“城里这阵子眼杂。活得久的人,都是先会看,再会躲。” 沈灿没再问,只把这话记下。 回去时天已经黑透。 巷子口风更冷,家家门缝里漏出一点灯色。沈灿进院时,铁柱正蹲在门口啃杂粮饼,瘦猴在一边拿树枝划地,像是在画什么。 见他回来,两人都抬了头。 “少爷。” 铁柱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有点不对。” 沈灿脚下一停:“说。” “我下午去西街扛包,回来绕了趟旧桥那边。”铁柱挠了挠头,“前两天盯著咱们的,还是那两个熟脸。今儿多了个新的。” “什么样?” “瘦,个高,左脸有块青印,站在米铺对面卖炭的棚子边上,看著像路人,可我走了两趟,他眼睛都跟著我。” 瘦猴这时插了句:“我也瞧见了。不是街坊。” 院里一下静了。 灶屋里还飘著粥气,阿水捧著碗,站在门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苏婉没出声,手却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 沈灿把怀里的铜钱摸出来,先递给苏婉:“收著。” 苏婉接过去,没数,只攥紧了。 沈灿这才看向铁柱和瘦猴:“从明天起,路换一换。” “铁柱,你照常出门,但別只走一条道。过桥一次,钻巷一次,若还见著那人,別回头。” “瘦猴,你腿快,明天別跟著我,绕远些,看他最后落到哪。” 瘦猴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成。” “阿水。” 阿水一激灵:“在。” “这两天少往外跑,院门有人敲,先別开。” 阿水连连点头。 铁柱捏著拳头,忍不住问:“少爷,要不要俺也去把那人闷一顿?” “闷完呢?”沈灿看了他一眼。 铁柱张了张嘴,没声了。 “先看清楚再说。” 沈灿声音不高,“人家只是在看。咱们先动手,反倒露底。” 说完,他进屋把弓袋靠墙放下,又去院角站桩。 风从墙头刮下来,钻进衣领。脚下是冻硬的土,肩背还带著一天劳累后的酸麻。可他这一站,腰慢慢就沉住了。 昨晚那点变化还只是薄薄一层。 今晚再站,像是掌心、脚底、腰胯之间,全都被磨出了一层新的皮。 不厚。 却结实。 屋里,苏婉在轻声数钱。门外,瘦猴还蹲在地上,把旧桥、米铺、卖炭棚子的位置一点点划出来。 沈灿垂著眼,呼吸拉长。 他知道,茧一旦结出来,后面不是长肉,就是见血。 可眼下还不到亮刀的时候。 先把这层茧养硬。 再说。 27 陈三 第二天傍晚,弓房收工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壮汉把最后一捆废箭往墙角一扔,抬手挥了挥:“行了,今儿就到这。赵教头去內院了,后头没人盯著,早点滚回去,別在街上瞎晃。” 眾人鬨笑著散了。 沈灿照常把案上的木屑扫净,手指在弓架上那几张旧猎弓上一一抹过,確认没什么遗漏,才提著空布袋往外走。 天色发青,风从长寧街口灌进来,吹得人耳根发疼。 街边做买卖的摊子已经陆续点了灯。卖杂粮饼的、卖热汤的、卖糖炒栗子的,都在趁天没黑透前捞最后一茬客。 沈灿走到街口时,脚步忽地慢了半分。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后头有人跟上来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盯梢,而是踩著人流的尾巴,不紧不慢地缀著。 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若换作前几日,未必能察觉,可自从老秦教了他那套贴身短打之后,他对脚步、呼吸和站位的感知像是被磨亮了一层。 后头那人离得不近,始终隔著七八步,借著路人和摊子遮挡身形。 耐性很好。 沈灿没露半点异样,只在路过一个烤红薯的摊子时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裹著一件油腻腻的旧棉袄,手正伸进冒热气的铁桶里翻红薯。炉火把一张老脸映得通红。 “来两个。”沈灿把手缩在袖子里,像是单纯馋了口热乎的。 老汉挑了两个巴掌大的,用旧油纸一裹递过来:“四文。” 沈灿付了钱,拿在手里掂了掂。 热意透过油纸往掌心里钻,让冻得发木的手指都有些活过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薯瓤滚烫,甜丝丝的热气直往喉咙里钻。 像极了一个在武馆做了一天短工、捨不得多花钱、却又馋一口热食的穷小子。 可他眼角余光却从油纸边沿扫了出去。 街对面,一个瘦高男人正站在卖针头线脑的小摊旁边,像是在低头挑货。棉袄灰扑扑的,肩膀窄,脸颊瘦得往里凹,鼻樑上有一截发白的旧疤。 这人沈灿没见过。 但那双眼睛太冷,冷得不像过日子的人。 沈灿慢吞吞吃著烤红薯,脚步却没往家那边去,而是拐进了长寧街外侧一条卖旧货的斜巷。 那是条绕路的小道,平日里走的人少,尽头连著一片废弃磨坊和荒棚。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吃,像是图清净,也像是想省一会儿回去吃晚饭的口粮。 后头那人果然跟了上来。 到了巷子最深处,风更大,墙角堆著冻硬的破草和烂木板。沈灿把吃到一半的红薯往袖子里一揣,绕过一道残墙,身形一闪,没进了旧磨坊后头的阴影里。 那地方他昨儿从脚行回来时看过一眼。 前头空,后头窄,一旦有人跟进来,转身就得挤过半截塌墙。 最適合贴身下手。 瘦高男人追到磨坊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人不见了。 风从破窗洞里呼呼灌出来,卷得地上的灰土直打转。半边塌掉的石磨斜著压在墙根,阴影黑沉沉的。 男人眯起眼,没急著进去,只站在门口听动静。 呼吸很细。 心也够稳。 “跟了一路了。”磨坊里面忽然传出沈灿的声音,不高,带著点吃过热食后的沙哑,“还不进来?” 瘦高男人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沈少爷果然不笨。”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进来。 脚下踩过碎砖,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我还当你真只是个在武馆里搓弦的病鬼。” 沈灿站在石磨另一侧,半边身子没在暗里,手里什么也没拿,袖口却微微鼓著。 “谁让你来的?” 瘦高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把目光在磨坊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退路,也像是在估量沈灿是不是藏了別的人。 “问这么急做什么?”他笑了笑,牙有些发黄,“不过是想摸摸你住哪儿,晚上走哪条路,跟谁来往。你这么紧张,倒像是心里真有鬼。” 话没说完,他忽然往前一滑。 这一下快得很,脚底踩著碎砖却几乎没声,右手从袖子里一探,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窄窄的短匕。 不是泼皮斗殴用的劈刀。 是贴身扎人的东西。 若换作前几日,沈灿多半只能硬退。 可这会儿,他脚下先一步错开,腰往下一沉,老秦教的那两步像是提前埋在骨子里似的,自己就走了出来。 匕首擦著他肋边过去,割破了一层旧棉袄的布皮。 沈灿左手一搭,正卡在对方手腕上,借著对方前冲的劲一拧一带。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瘦高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手腕像是被铁钳扣住,整条胳膊被拧得往外翻,匕首险些脱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灿右肩已经顺势撞进他胸口,膝盖从下路往上一顶。 “呃——” 男人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珠子都差点突出来,身子本能一缩。 就是这一缩,脖颈前面彻底露空了。 沈灿右手往上一翻,虎口卡住他下頜和喉结,猛地往石磨边缘一压。 砰! 瘦高男人后背撞在石磨上,半口气当场被掐断,眼前都发了黑。 这三下连得极快。 折臂、撩阴、锁喉。 一气呵成。 沈灿自己都能感觉到,动作还不算圆,甚至有点生硬。可生硬归生硬,胜在够狠,够近,也够突然。 他没给对方缓过劲的机会,膝盖死死顶住男人大腿根,右手卡著脖子,左手则把那只被拧伤的手腕按在石磨上。 “我再问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碴子顺著喉咙滚出来。 “谁让你来的?” 瘦高男人被卡得脸色发紫,嘴还硬著:“你……敢动我?” 沈灿没废话,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对方喉结被压得咯咯作响,呼吸一下子乱了。那种窒息感一上来,人再硬的骨头也会先软三分。 “陈头……” 男人终於挤出两个字。 “哪个陈头?” “陈……陈三。”男人额头青筋暴起,“让、让我盯你……看你住哪……还跟武馆、铁匠铺……有没有往来……” 沈灿眼神冷了下去。 果然是这条线。 县衙那条狗,顺著烂泥巷没摸著人,如今又摸到长寧街来了。 “就你一个?” “今儿、今儿是我。”男人喘得厉害,“另外两个盯別处……我只管跟路……” 沈灿盯著他看了两息,手却没松。 这种人嘴里的话,只能信一半。 他腾出左手,直接在男人怀里和腰间摸了一遍。先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硬牌,冷冰冰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著县衙快班的暗记。又从內襟摸出一小张折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只写著几行短句—— 长寧街后巷。武馆弓房。老瘸匠。 字不多,却把他这几天的路数记得七七八八。 沈灿把纸条看完,重新折好揣进自己怀里。 瘦高男人喉头髮紧,眼里终於露出一点真慌了:“东西你拿了……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 沈灿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笑意却一点都没到眼底。 “可以。” 男人眼睛刚一亮,下一瞬,沈灿抬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胃口上。 这一下不算花哨,纯是桩功磨出来的死力。 瘦高男人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嘴里酸水都往上翻。还没缓过劲,沈灿已经把那块快班铜牌按在他胸口,低声道: “回去告诉陈三。” “长寧街这边,他伸一只手,我就剁一只手。” “想摸我住哪儿,可以。下回再派人跟,记得先把棺材备好。” 说完,他鬆了手,往后一退。 瘦高男人捂著脖子和肚子,半跪在地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明显还想放句狠话,可一抬头对上沈灿的眼睛,硬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武馆里那些年轻学徒打贏了架的狠。 是真的想过要不要杀人的眼神。 男人踉蹌著爬起来,捡也不敢捡那把掉在地上的短匕,扶著墙就往外跑。 脚步乱得像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 一直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沈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有汗。 手指也在微微发麻。 第一次真正把老秦那三招用到活人身上,和对著空地走步子到底不一样。 尤其刚才锁喉那一下,他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脖子在掌心里绷紧、挣扎、发抖。 只差一点。 再多一分力,这人今晚就得死在磨坊里。 沈灿低头,把地上那柄短匕捡了起来,用布裹好塞进布袋。 又把没吃完的那半个烤红薯从袖里掏出来,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了两眼,还是咬了一口。 甜味还在。 只是凉透之后,像掺了点灰。 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把他棉袄下摆吹得直摆。 沈灿把剩下那半个红薯三两口吃完,转身出了旧磨坊,没再沿原路回去,而是绕著外街多兜了两圈。 一直確认后头再没人跟,才拎著布袋回了长寧街后巷。 28 留活口 院门关上时,屋里炉火还亮著。 苏婉正蹲在灶边热粥,听见门响,先是抬头,见是沈灿回来了,眉眼间那点绷著的劲儿才松下来。 “少爷,今儿怎么晚了?” “路上绕了两圈。”沈灿把布袋搁到炕边,声音不高,“把柱子、瘦猴、阿水都叫过来。”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铁柱原本还靠著门框掰手上的老茧,闻言一下坐直了:“出事了?” “算是。” 沈灿没卖关子,直接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块县衙快班的铜牌,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条,还有那柄用报纸裹著的短匕。 铜牌往炕上一放,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铁柱第一个变了脸:“这不是衙门里那帮狗东西用的牌子么?” 瘦猴也凑了过来,盯著那张纸条上歪斜的几行字,喉结滚了一下:“长寧街后巷……武馆弓房……老瘸匠……” “他们把咱们摸得差不多了。”沈灿声音很稳,“今天有人跟我,被我在旧磨坊里截住了。” “谁的人?” “陈三。” 这两个字一落下,苏婉端碗的手都抖了下。 她当然记得陈三。 当初沈家被抄,那些踹门、封箱、贴封条的人里,就有他。她那时候年纪不大,却记得那双眼睛,细长,冷,像总在算计人。 “他怎么还阴魂不散……”苏婉的声音有点发紧。 “因为他心里有鬼。”沈灿把纸条重新折好,“沈家抄没时有些帐没对平,他怕我以后翻旧帐,也怕我手里真还藏著什么没榨乾净的东西。所以,只要我还活著、还在往上爬,他就得盯著。” 铁柱一下火了,拳头砸在膝盖上:“那咱们还留那狗东西的活口做什么?就该把人按死在磨坊里!” “按死一个,明天来两个。” 沈灿看了他一眼,“今儿来的只是条腿。腿断了,后头那颗脑袋才会知道疼。” 瘦猴先反应过来:“所以少爷是故意放他回去带话的?” “嗯。” 沈灿把那块铜牌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下。 “这东西和纸条我都拿回来了,人也吃了亏。陈三今晚见著他,就该明白一件事——长寧街这边不是他想摸就摸的。” “可他会不会更疯?”阿水蹲在炉边,小声问了一句。 “会。” 沈灿回答得很乾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咱们不能只是躲。” 屋里几个人都看著他。 炉火在几张脸上来回跳,映得每个人眼底都忽明忽暗。 “以前住破庙,咱们靠的是藏。搬到长寧街,靠的是借武馆这层皮。”沈灿慢慢说道,“可借来的皮,终归薄。別人知道你只是沾个边,就还会试探。” “要让他们真正不敢轻易下手,就得把这层皮垫厚。” 铁柱听得有点急:“少爷你直说,要俺干啥?” 沈灿看著他:“你去武馆。” 铁柱愣住了。 “俺也去武馆?” “不是学武。”沈灿摇头,“先从做力工开始。扛靶子、搬石锁、扫院子、抬木料,什么都行。只要让人知道你是吃武馆这口饭的,咱们这屋里就不是我一个人沾著武馆的边。” 这话一出,铁柱眼睛亮了半截,又有点不安:“人家能要我么?” “明天我去问。”沈灿说道,“你有把子力气,又老实,外院现在正缺短工,未必没机会。” 苏婉也回过味来了。 一个人在武馆做工,別人会觉得你只是个边角料。两个人都在武馆沾边,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再加上他们住的地方本就靠著长寧街,这样一来,外头那些想伸手的人动之前,总得先想想会不会摸到武馆的红线。 “那我呢?”瘦猴有些著急,“我也能跑腿打杂。” “你先別动。”沈灿摇头,“你眼活,这几天盯巷口最合適。阿水也一样,先把家里这头顾稳。” 阿水点点头,没逞强。 屋里这几个人里,真正能拿出去摆在明面上的,眼下也就铁柱那一身力气最像回事。 事情说定,气氛却並没松下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陈三那条线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婉把热好的粥端上来,又切了几丝肉乾放进去。几个人围著炕沿,一人一碗,谁也没再吭声。 只有铁柱喝到一半时,抬头闷声问了一句:“少爷,今儿那人真就这么放了?” “嗯。” “你不怕他回去乱说?” “我就怕他不说。” 沈灿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气氤氳在眼前,把那点冷意压下去半截。 “他若回去添油加醋,陈三反而会更谨慎。谨慎了,就不会立刻发疯。” “咱们要的,就是这点空档。” 铁柱听不太明白,但大概懂了——少爷不是心软,是拿那人当了根会走路的口信。 吃完粥后,沈灿没有立刻站桩,而是先把那块快班铜牌和纸条重新包好,塞进炕洞最里头,又用旧布和碎木屑堵了两层。 这些东西现在不能丟,也不能露。 留著,往后说不定有用。 忙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院角,沉腰摆桩。 风从墙头掠下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一阵发凉。 可他今天的气息比前几日更稳。 旧磨坊里那三下,像是把老秦教的伏虎断弓手真正往他骨头里钉了一层。折臂时肩该怎么走,撩阴时腰该怎么沉,锁喉时手上该留几分余地……这些东西不再只是招式,而是身体自己记住了。 【培元伏虎桩:30/200】 面板在眼前一闪而过。 又涨了。 沈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脚下不动,心里却冷静得很。 今天放走那人,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 而是因为现在还没到把血溅到长寧街的时候。 他要的是立足,不是乱。 可若有人非要把乱送到他门口—— 他也不是不能接。 夜渐渐深了。 铁柱几人各自回屋,苏婉把灶火压下去,只留了一点红炭。瘦猴临睡前还去巷口看了一眼,回来时说外头静得很,连狗都没叫。 沈灿这才收了桩,转身往屋里走。 可就在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脚步忽地顿住。 门槛外那层薄雪上,多了几枚新的脚印。 不是他们自己人的。 鞋底窄、印子深,停在院门口不到三息,又退开了。 旁边的门框下,还多了一小点炭黑。 像是有人拿炭笔,在夜里轻轻蹭了一下。 不重,却扎眼。 沈灿低头看著那几枚脚印,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从巷口吹来,把那点炭灰吹得微微一颤。 陈三接到话了。 可他,显然还没收手。 29 暗棋 门槛外那几枚脚印,沈灿没声张。 第二天一早,他蹲下来看了看,鞋底窄,踩得深,站的位置刚好在院门正对面。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 门框上那点炭黑他也没擦。 留著。 让对方知道他看见了。 吃过早饭,沈灿照常去弓房。 路上他多绕了一截,从长寧街西头那条窄巷穿过去,经过王婶家门口时,听见里头有人在骂孩子,声音中气十足,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弓房里活不多。 昨天赵教头去了內院,今天也没回来,壮汉一个人看著场子,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沈灿进去先把昨天没修完的弓弦接上,又把两张弓坯的弦槽重新修了一遍。 手里干著活,心思却一直在转。 陈三昨晚派人来门口踩点,说明他收到了旧磨坊那边的话,但没被嚇住。 这人在县衙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流民小子放倒他一条腿,他不会怕,只会更想摸清底细。 可他也不会立刻动手。 因为他还没摸清沈灿到底有多少底牌。 这就是那个空档。 沈灿把弦槽里的碎木屑吹乾净,手指沿著槽壁摸了一遍,確认深浅均匀,才放下刀。 空档不会太长。 得在他摸清之前,先把棋走出去。 上午快收工时,弓房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武馆弟子从內院方向走过,说话声隔著墙都能听见。 沈灿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大意是馆里最近要办一场內部比试,赵教头在挑人。 壮汉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外探了一眼,嘟囔了句:“又折腾。” 沈灿没接话,只是把这事记下了。 中午歇口气时,他没在弓房吃,而是端著碗去了武馆外院的石阶上。 那地方平时有几个短工和杂役在吃饭,沈灿偶尔也去,算是混个脸熟。 今天他特意坐到了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个替武馆洗衣裳的老妇人和一个扫院子的半大小子。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吃了几口,沈灿像是隨口问了句:“最近馆里是不是要比试?” 扫院子的小子嘴快:“嗯,赵教头说月底前要挑几个人出来,好像是外头有什么事,要派人跑腿。” “跑什么腿?” “不知道。”小子摇头,“反正內院那帮人这两天练得凶,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 沈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继续干活。 他一边修弓,一边把手里的箭杆拿出来,趁没人注意时在弓房后头的空地上拉了几组弓。 三石重弓在手里沉甸甸的,弦声闷沉。 第一箭出去,落在靶子边缘。 他调了调呼吸,第二箭往里收了半寸,钉在靶心外一圈。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一箭比一箭稳。 不是准头在涨,是手在变。 这几天跟老秦练伏虎断弓手,腰胯之间那条线越来越清楚,连带著拉弓时的根基也跟著扎实了。 以前拉满弓,肩膀会往上飘半分,现在腰一沉,肩自己就压住了。 他一口气射了三十箭,收弓时手指微微发麻,虎口那层老茧又磨出了新的白印。 面板在眼前一闪。 箭术那行数字动了动。 他没细看,只知道在涨。 收工后,沈灿没直接去老秦铺子,而是先拐了个弯,去了趟长寧街东头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卖些针线、火摺子、粗盐之类的日用。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姓周,街坊都叫他周胖子。 这人嘴碎,但消息灵通,长寧街上谁家添了口人、谁家欠了债,他比当事人还清楚。 沈灿买了两包粗盐,付钱时隨口说了句:“周哥,最近街上是不是多了些生面孔?” 周胖子眼珠子一转:“你也看出来了?” “嗯。” “前两天就有人在我铺子门口转悠,问东问西的,说是找亲戚。”周胖子压低声音,“我一看那手,指节粗得跟铁棍似的,哪是找亲戚的?分明是衙门里出来的。” 沈灿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胖子却来了劲:“你说怪不怪,咱们长寧街靠著武馆,平时衙门的人都绕著走,这阵子怎么反倒往这边凑了?” “谁知道呢。”沈灿把盐揣好,“周哥,要是再有人来问,你就说不认识。” “那是自然。”周胖子拍了拍胸脯,“咱街坊的事,不跟外人说。” 沈灿笑了笑,转身出了铺子。 笑意到门口就收了。 周胖子这人嘴碎归嘴碎,但有一样好——他怕武馆。长寧街上的买卖人都怕武馆,因为武馆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靠山。谁要是得罪了武馆,生意就別想做了。 所以,只要让周胖子觉得“衙门的人在长寧街上乱转”这件事跟武馆有关係,他自己就会往外传。 不用沈灿开口。 消息会自己长腿。 到了老秦铺子,天色已经暗了。 老秦坐在门口,手里捏著一截竹管,正往里头塞什么东西。见沈灿来了,头也没抬:“晚了。” “路上多走了两步。” “少废话,先削。” 沈灿进去干活。今天的料是两根白樺木,比昨天的硬,刀口得压著走才不会崩。他削了一根,老秦过来看了眼,没骂,算是过了。 第二根削到一半,老秦忽然开口:“你昨晚动手了?” 沈灿手上一顿。 “手腕这儿。”老秦用拐杖点了点他右手腕外侧,“有擦伤。你自己看不见,我看得见。” 沈灿低头看了眼,果然,腕骨外侧有一小片发红的擦痕,是昨晚锁喉时蹭在石磨上的。 “嗯。”他没否认。 老秦也没追问,只是把那截竹管放到桌上,声音淡淡的:“招用出去了?” “用了。” “顺不顺?” 沈灿想了想:“不太顺。折臂那一下卡得住,后面两招接得有点硬。” “硬就对了。”老秦难得没骂他,“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能接上就不错。等你接顺了,那才叫真会。” 他说完,站起来,拿拐杖在地上画了条线。 “今天不练新的。就把昨天那三步再走五十遍。” “五十遍?” “嫌多?” “不嫌。” 沈灿放下削刀,走到铺子后头那块空地上,沉腰,摆步。 一步扣,一步沉,一步贴。 走到第十遍时,腰开始发酸。 走到第三十遍时,腿根像灌了铅。 走到第四十遍时,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劲路变了。 不是变快了,是变沉了。每一步落下去,像是踩进了地里,拔都拔不出来。腰胯之间那条线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根丝,而是变成了一条绳,把上半身和下半身拴在了一起。 第五十遍走完,他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后背全湿了。 老秦靠在门框上看著,半晌才说了句:“行。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沈灿接过老秦丟来的六文钱,揣进怀里。 临走时,老秦又叫住他。 “你那个事,自己能兜住?” 沈灿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秦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街边修弓的老瘸子。 “能。”沈灿说。 老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去的路上,沈灿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在想。 陈三那边,他已经放了话,也留了印。对方短时间內不会再派人硬跟,但暗地里的试探不会停。 他现在能用的牌不多。 武馆那层关係是最大的一张,但这张牌不能自己打,得让別人替他打。 周胖子会把“衙门的人在长寧街转悠”这个消息传出去。街坊们一传,武馆那边迟早会听到风声。武馆最忌讳的就是外人在自己地盘上乱摸——不管你是衙门的还是江湖的,只要你在长寧街上鬼鬼祟祟,武馆就会不舒服。 不舒服了,就会有人出来看看。 到时候,陈三的人就不是在盯沈灿,而是在武馆眼皮底下晃悠。 这个性质就变了。 沈灿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枯草沙沙响。远处有狗在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冷光。 这条街上的规矩,不是一个捕头说了算的。 他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30 借力 周胖子的嘴比沈灿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中午,沈灿端著碗去武馆外院石阶上吃饭,刚坐下,旁边扫院子的半大小子就凑过来,压著嗓子说: “沈哥,你听说没?长寧街上来了衙门的人,到处打听事儿呢。” 沈灿嚼著饼,没抬头:“谁说的?” “好几个人都在说。周胖子铺子里传出来的,说有人在他门口转悠,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沈灿心里一动,面上不显。 “还有呢,”小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听说那人问的都是长寧街这一片的事,谁住哪儿、干什么营生,问得可细了。” “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沈灿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那可不好说。”小子缩回去,“万一是衝著武馆来的呢?” 沈灿没接话,端著碗起身走了。 消息已经到了武馆外围。 从外院杂役传到內院弟子,再从內院弟子传到管事耳朵里,用不了多久。 下午在弓房干活时,沈灿一边修弓一边琢磨时机。 不能太急。 消息刚传开,他就跑去跟管事说,那叫告状,显得刻意。 得等消息在武馆里发酵一阵,等管事自己开始在意这件事了,他再“不经意”地提一嘴,那才叫顺水推舟。 弓房里今天活多了些。赵教头虽然还没回来,但內院那边送了几张弓过来要修,说是比试前要检查一遍器械。壮汉嫌麻烦,把活推给了沈灿。 沈灿没推辞。 这几张弓比弓房里日常修的要好,弓臂用的是上等榆木,弦是牛筋绞的,手感沉而不死。他一张一张检查过去,有两张弦鬆了,一张弓臂有细裂纹,得换。 他干得仔细,壮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嘟囔了句:“你倒是不挑活。”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壮汉哼了一声,又靠回门框上嗑瓜子去了。 修到第三张弓时,弓房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武馆弟子那种散漫的步子,是稳而沉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壮汉一下子从门框上弹起来,瓜子壳都撒了。 “刘管事。” 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 他扫了一眼弓房,目光在沈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桌上那几张弓上。 “比试的弓检了没有?” “正、正在修。”壮汉搓著手,“沈灿在弄,快好了。” 刘管事走到桌前,拿起沈灿刚修好的那张弓,拉了拉弦,听了听声,又用拇指按了按弓臂,点了点头。 “弦调得不错。” 沈灿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刘管事。” 刘管事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老秦介绍来的那个?” “是。” “干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 刘管事没再问,把弓放回桌上,转身要走。 沈灿知道,就是这个时候。 “刘管事,”他开口,语气很平,像是隨口一提,“这两天弓房附近好像多了些生面孔,我前天收工走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巷口站著,盯著弓房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刘管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身子微微侧了侧:“什么样的人?” “没看太清。个子不高,手粗,穿得像做工的,但不像这条街上的人。”沈灿顿了顿,“我也不確定,可能是我多心了。就是觉得……弓房这地方,外人老在附近转悠,不太对劲。”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修手里的弓,像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弓房里安静了几息。 刘管事没有立刻接话。 壮汉站在旁边,眼珠子在沈灿和刘管事之间转了两圈,嘴张了张,没敢吱声。 “多久了?”刘管事的声音沉了一点。 “两三天吧。”沈灿没抬头,“之前没注意,这两天才觉得不对。” 刘管事转过身,看著沈灿修弓的手。 那双手很稳,指节上有茧,虎口有老茧压出的白印,是长期拉弓磨出来的。不像是在说谎时会抖的手。 “知道了。” 刘管事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出了弓房。 脚步声远了,壮汉才长出一口气,瞪著沈灿:“你跟管事说这个干嘛?” “隨口说的。”沈灿头也没抬。 “隨口?”壮汉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刘管事最烦什么?最烦有人在武馆地盘上乱晃。上回有个卖货郎在弓房后头多站了一会儿,就被赶出去半条街。你这一说,他肯定要派人查。” 沈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抬头看了壮汉一眼:“那……不会连累弓房吧?” “连累什么连累,”壮汉摆了摆手,“管事查的是外头的人,又不是查咱们。你就是多嘴了一句。” 沈灿“嗯”了一声,心里把这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步。 武馆的人一出来巡查,陈三那边的眼线就待不住了。 不是沈灿赶的,是武馆赶的。 陈三就算再不甘心,也不敢跟武馆正面顶。 一个县衙捕头,在衙门里有几分面子,但在长寧街上,武馆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衙门管的是王法,武馆管的是拳头。 在这条街上,拳头比王法好使。 收工后,沈灿照例去弓房后头的空地拉弓。 今天状態不错。 可能是心里那块石头鬆了松,也可能是这两天腰胯的劲路又沉了一点,拉弓时整个人比昨天稳。 第一箭出去,钉在靶心外一指宽的位置。 他调了调呼吸,第二箭收了半分力,弦声比刚才轻,箭却扎得更深。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落点越来越密。 不是刻意瞄的,是手自己找到了位置。 他一口气射了三十箭,最后十箭里有七箭落在靶心一拳的范围內。 三石重弓在手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沉了,不是弓变轻了,是他的腰在托著弓。 收弓时,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虎口那层茧又厚了一点。 面板在眼前一闪。 箭术那行数字又往前走了一小格。 他没细看,收好弓,擦了把汗,往老秦铺子走。 到了铺子,老秦正在门口劈竹条,见他来了,扔了根过来:“削。” 沈灿接住,坐下开始干活。 削了一会儿,老秦忽然问:“弓房今天来人了?” 沈灿手上没停:“刘管事来检查比试的弓。” “就这事?” “就这事。” 老秦没再问,低头继续劈竹条。 沈灿知道老秦不信,但老秦不会追问。 这老头的规矩一向如此——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他不逼你,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的活是削竹条和打磨弓梢。沈灿干完活,又在铺子后头练了五十遍伏虎断弓手。 走到第二十遍时,他发现一个变化。 昨天练的时候,第三步“贴”那个动作还有点生硬,脚落下去之后要顿一下才能接上后面的发力。 今天不用顿了。脚一落地,腰胯自动就把力送上来了,像是身体自己记住了这条路。 五十遍走完,后背照例湿透。 老秦丟了六文钱过来,沈灿接住揣好。 临走时,老秦没叫住他,只是在他背后说了句:“路上小心。” 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老秦说“路上小心”,是隨口一句客套。今天这四个字说得慢,像是真的在叮嘱。 沈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长寧街西头的路口时,看见一个武馆弟子靠在墙根底下,抱著胳膊,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但沈灿从他身边走过时,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在看人。 沈灿没停步,径直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扫了一眼。 路口乾乾净净的,没有陈三的人。 前两天那个在巷口蹲著的生面孔不见了。 沈灿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外的地面。 昨天那几枚脚印还在,但没有新的。 门框上的炭黑记號也还在,没人来擦过,也没人加新的。 他站起来,推门进屋。 屋里一切如常。 沈灿把门閂好,坐到床沿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管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他本来以为管事会先派人暗中查一查,没想到直接就安排人在街上站岗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武馆对“外人窥探地盘”这件事確实敏感得很;第二,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提了这事——周胖子那边传出去的消息,说不定已经有別的渠道传到管事耳朵里了。 不管怎样,效果达到了。 陈三的眼线被挤走了,至少短时间內不敢再在长寧街上明目张胆地盯人。 但这不是终局。 陈三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想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到时候他会更恨沈灿,但也会更忌惮——因为沈灿证明了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武馆这条线。 哪怕这条线细得跟蛛丝一样,也够陈三掂量掂量的。 沈灿躺下来,盯著屋顶的横樑看了一会儿。 今天这步棋,走对了。 但他心里清楚,借来的力终究是借来的。武馆不是他的靠山,刘管事也不是他的人。 今天管事愿意派人巡查,是因为武馆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不是因为沈灿。 等这阵风头过去,武馆的人会撤,陈三的人会回来。 到那时候,他得有自己的本钱。 弓。 箭。 还有那个面板上一点一点往上涨的数字。 这些才是他的。 沈灿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拉弓的手感。 三十箭,七箭靶心,比昨天多了两箭。 腰胯的劲路越来越顺,拉弓时肩膀不飘了,手指松弦的时机也比前几天准了半分。 不够。 还得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准备睡了。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刘管事出弓房时的样子。 那人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更像是……打量。 像是在看一个有点意思的人。 然后刘管事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沈灿听得很清楚。 “你倒是个机灵的。” 沈灿睁开眼,在黑暗中盯著屋顶看了一会儿。 机灵。 这个词从刘管事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是夸还是警告。 但不管是哪个,至少说明一件事—— 刘管事记住他了。 在武馆管事的眼里,他不再是弓房里一个没名字的伙计。 这是好事,也是危险的事。 沈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弓房的活不能耽误,老秦铺子的活也不能耽误。 箭还得拉。 一天一百箭的规矩,不能断。 31 退路 午后,沈灿跟弓房告了声假,出门买糙米。 长寧街尾的孙记粮铺,糙米比別处便宜两文一斤,就是得自己扛回去。 沈灿不在乎多走几步路,省下来的钱够买两枚箭头。 从弓房到粮铺要穿两条巷子。 头一条窄,两边晾著衣裳,走过去一股饭菜味。 第二条宽些,靠一面矮墙,墙那头是条死胡同。 沈灿走到第二条巷口,脚步没变,但后脖颈一下子绷紧了。 陈三靠在矮墙边,手里拎著个油纸包,穿便服,没带刀,像个出来閒逛的普通人。 但这条巷子不是他该走的路。 县衙在城东,陈三住的地方也在城东。 长寧街在城西南角,粮铺在街尾。 一个城东的捕头,跑到城西南的巷子里买吃的? 沈灿没转身,也没加快脚步,按原来的速度往前走。 陈三也看见他了。或者说,一直在等他。 “哟,沈小哥。”陈三笑了一下,右手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巧了,我刚在那边吃了碗餛飩,这边近,就绕过来了。” 沈灿停下,拱了拱手:“陈捕头。” “別这么生分。”陈三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还有五六步远,“上回在弓房那边碰见,也没说上几句话,今天正好聊聊。” 沈灿站在巷子中间,背后是来路,前面是陈三,左边矮墙,右边住家后门。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为了跑,是习惯。 “陈捕头想聊什么?” 陈三歪了下头,从上到下打量他,很慢,像在看一件货物。 沈灿让他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在弓房干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啊。”陈三点点头,“弓房的活不轻鬆吧?我听说那边的弓都是给武馆供的,一把弓出了毛病,武馆那边可不好交代。” 沈灿听出来了。 这句话不是问活累不累,是在试他跟武馆的关係深不深。 “活是不轻鬆,”他说,语气平平的,“不过弓房规矩严,出不了大毛病。刘管事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有问题当场就改。” 刘管事三个字,说得很隨意,像提一个天天见面的熟人。 陈三眼睛眯了一下。“刘管事?武馆的刘管事?你跟他熟?” “谈不上熟。弓房给武馆供弓,他来验货时说过几句话。前两天还来过一趟,说最近街上不太平,让我们注意著点。”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 刘管事確实来过,但不是来叮嘱弓房,是来巡查陈三的动静。 沈灿换了个说法,听起来就成了“刘管事专门来弓房打过招呼”。 陈三没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沈灿。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个小孩在哭,断断续续的。 “你一个弓房伙计,认识的人倒不少。” “长寧街上住著,低头不见抬头见。” “老秦那边,你也去?” “去。帮他看铺子,打打下手。” “老秦那人我知道,”陈三说,“卖了一辈子弓,脾气臭,但手艺好。武馆早些年还找他修过弓。” 沈灿没接。他知道陈三在干什么,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试,看他到底跟哪些人有关係,这些关係有多硬。 “陈捕头今天是专门来找我聊天的?”沈灿问。 陈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小子,说话倒是直。” “不是直,是弓房下午还有活,得赶紧把米买了回去。” 陈三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几息。小孩不哭了,换成一个女人在骂人,骂得很凶,听不清骂的什么。 “行,”陈三把油纸包拎起来,往旁边让了让,“你忙你的。” 沈灿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时闻到一股餛飩味混著汗味,陈三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巷子里像一堵矮墙。 沈灿没回头。 脚步很稳,速度没变,呼吸也没变。 匿息术压著气息,从里到外都是一个去买米的弓房伙计。 走出巷子时,他听见身后陈三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弓房,武馆,老秦……这小子,倒是会找靠山。” 沈灿没停。拐进粮铺时,手心是乾的。 买完米原路回弓房,那条巷子里陈三已经不在了,矮墙边什么痕跡都没留,像那场对话从没发生过。 沈灿把十斤糙米扛在肩上,走得不快。 米袋子硌著肩膀骨头,有点疼,但他没换肩。 这点重量搁在三个月前能把他压趴下,现在只是硌得慌。 回到弓房,老张头看了他一眼:“买个米怎么去了这么久?” “粮铺排队。”沈灿把米袋子搁在墙角。 老张头没再问。 下午的活是给两把新弓打磨弓臂。 这活儿费手,要用细砂石一点一点地磨,磨到弓臂表面光滑、没有毛刺,手指摸上去跟摸鸡蛋壳似的。 沈灿干这个活已经很熟了,不用看,凭手感就知道哪里还有一点点不平。 他一边磨一边想刚才的事。 陈三试出来什么了? 弓房、刘管事、老秦,这三个名字沈灿都提了。陈三听完之后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威胁,只是说了句“倒是会找靠山”就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三在掂量。 一个弓房伙计,背后站著武馆的刘管事和老秦,值不值得继续招惹? 陈三是捕头,不是傻子。 他欺负沈灿,图的是保护费和立威。 如果这个人不好捏,换一个就是了,长寧街上又不是只有沈灿一个外来户。 但沈灿不敢赌陈三一定会这么想。 万一陈三觉得丟了面子? 万一陈三觉得一个弓房伙计不该这么硬气? 万一陈三回去一琢磨,觉得沈灿是在虚张声势? 太多“万一”了。 沈灿把弓臂翻了个面,继续磨。 砂石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细,像虫子在啃东西。 他想起老张头早上说的那句话,“明面上不来了,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琢磨呢。” 老张头这人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有道理。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弓房的人陆续走了,老张头最后一个锁门。 沈灿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弓房后面的空地上。 这块空地不大,夹在弓房后墙和一排矮房之间,地上是夯实的黄土,靠墙立著一个草靶子。 草靶子是沈灿自己扎的,用弓房剩下的废料,扎得不好看,但够用。 他把黑铁三石弓从布袋里取出来,搭箭,拉弦。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空地上迴荡了一下。 沈灿的呼吸压下去,匿息术自动启动,整个人的气息像被一层薄膜裹住了。 第一箭。 箭头扎进草靶子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三十步,正中靶心偏左一寸。 他没有停,搭第二箭。 第二箭,靶心偏右半寸。 第三箭,靶心。 沈灿一口气射了三十箭,中间没有停顿。 三十箭射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道红印子,弓弦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把箭从靶子上一根一根拔下来。 拔箭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刚才那三十箭,他的呼吸一直是压著的。 不是刻意压的,是匿息术自己在跑。 从第一箭到第三十箭,他的气息始终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练箭的时候,匿息术会在中间断掉,射到第十几箭的时候,注意力一分散,气息就会浮上来。今天没有。 三十箭,一口气,匿息术从头到尾没断过。 沈灿站在靶子前面,攥著一把箭,想了想。 这是因为下午跟陈三碰面的时候,匿息术一直开著。 从巷子口到粮铺,大概走了一刻钟,他的气息一直压在最低。 那一刻钟的紧张,比他平时刻意练一个时辰都管用。 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学东西最快。 他把箭插回箭囊,又拉了二十箭。 这二十箭他有意识地控制呼吸,每一箭出手的时候都把气息压到最低点,感受匿息术和射箭动作之间的配合。 五十箭射完,天彻底黑了。 沈灿收弓,把草靶子上的箭头印子用手抹了抹,没什么用,但他习惯了。 然后他背著弓,穿过弓房后面的小路,往老秦铺子走。 老秦铺子离弓房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铺子门半开著,里面亮著一盏油灯,老秦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把拆了一半的旧弓。 “来了。”老秦头都没抬。 “来了。”沈灿把弓靠在门边,走进去。 铺子里的活不多,就是帮老秦整理弓料、擦拭成品弓、偶尔招呼一下客人。 沈灿干这些活的时候,老秦有时候会说两句弓的事,哪种木头適合做弓臂,哪种筋適合做弓弦,弓的力道怎么调。说得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今天老秦没说弓的事。 他拆著手里那把旧弓,拆得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沈灿帮他递了一把小刀,老秦接过去,用刀尖挑开弓臂上的一层旧漆。 “今天出去买米,碰见什么人没有?”老秦忽然问。 沈灿的手顿了一下。 “碰见一个人。”他说。 “嗯。”老秦没追问是谁。 沈灿也没多说。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刀尖刮漆的声音。老秦把旧漆刮乾净,用布擦了擦弓臂,对著油灯看了看。 “弓这东西,”老秦说,“最怕的不是拉断,是受潮。受了潮的弓,表面看著没事,里头的筋已经软了。等你拉满弓的时候,啪一声,弦断了,弓臂也裂了。” 沈灿听著,没吭声。 “人也一样。”老秦把弓放下,“表面撑著没事,里头要是虚的,早晚得出事。” 沈灿看了老秦一眼。老秦没看他,低头继续拆弓。 他不知道老秦是在说弓,还是在说他。 从老秦铺子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长寧街的夜晚来得早。天一黑,铺子关门,摊子收摊,街上就剩下几条野狗和偶尔路过的更夫。 沈灿走在街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得很清楚。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闭著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鬆动的砖。 巷子尽头左拐,再走二十步,就是他租的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放杂物的木箱。窗户是纸糊的,门閂是木头的,推一下就能推开。 沈灿每次回来都会先看一眼门閂,今天也一样,门閂没动过。 他进了屋,把门閂插上,把弓靠在床头,然后坐在床沿上。 屋里很暗,他没点灯。 坐了一会儿,他开始脱外衣。 外衣脱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后背是湿的。 不是汗,是冷汗。从后脖颈一直湿到腰,衣裳贴在背上,凉颼颼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手指是潮的。 沈灿坐在黑暗里,看著自己潮湿的手指,愣了好一会儿。 下午在巷子里跟陈三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脚步没有变,呼吸没有乱,匿息术从头到尾压著气息,连手心都是乾的。 他以为自己没怕。 但后背骗不了人。 从巷子口到粮铺,从粮铺回弓房,从弓房到练箭的空地,从空地到老秦铺子,从老秦铺子到家,这一路上,他的后背一直在出冷汗。 只是匿息术压住了表面的气息,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灿把湿衣裳脱下来,搭在木箱上。夜风从纸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光著的后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躺到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顶。 今天的事,他做得对不对? 对。他没有示弱,没有慌张,该提的名字都提了,该暗示的关係都暗示了。 陈三走的时候没有留狠话,说明他至少在掂量。从结果来看,这次“偶遇”沈灿没有输。 但他也没有贏。 因为陈三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弓房、武馆、老秦,这些都是靠山,不是他自己的本事。 靠山这东西,今天在,明天未必在。刘管事给面子是因为弓房有用,老秦帮他是因为看他顺眼。 哪天弓房不需要他了,哪天老秦不想管了,他沈灿还剩什么? 一把弓。 一身还没练出来的箭术。 一个连县衙捕头都扛不住的身板。 沈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白天能看见,晚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 他还是太弱了。 所有的借势、所有的暗示、所有的不卑不亢,说到底都是因为他打不过陈三。 如果他有武馆弟子的实力,陈三根本不敢来找他“偶遇”。如果他有刘管事的身份,陈三见了他得绕著走。 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面板,和面板上那些还在慢慢往上爬的数字。 沈灿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弓房的活不能耽误,箭也不能少拉一支。 陈三的事,想再多也没用,能做的只有一件,把自己练硬了。 练到不用借谁的势,不用暗示谁的关係。 练到陈三看见他,自己就知道该绕著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 后背的冷汗干了,但那种凉意还在。 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32 人情 天刚亮,弓房后院就传来劈竹子的声音。 老张头蹲在地上,把一根歪了的弓胎翻来覆去地看,嘴里骂骂咧咧:“这批料不行,芯子都是虚的,拿回去退了。” 沈灿搬著一捆竹条从库房出来,码在墙根底下。 早上的活是给新弓缠弦,这活不难,但费手劲,弦要缠得紧,鬆了影响弓力,紧了容易崩断。 他已经缠了三把,手指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沈小子,”老张头头也不抬,“昨天刘管事来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最近弓房出货的事。” “嗯。”老张头没再追问。 弓房的规矩就是这样,各干各的,不该问的不问。 沈灿把第四把弓的弦缠好,用指甲弹了一下,嗡的一声,音色正。 这时候外面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有人跑过去,脚步很急,接著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几个字。 “……武馆……告示……” “……外门……考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老张头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灿没动,继续缠弦。 过了一会儿,弓房的另一个伙计小陈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著兴奋,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张叔,武馆贴告示了!” “贴什么告示?”老张头皱眉。 “雷馆主下了令,下月十五,武馆开一次外门考核,收十个外门弟子!”小陈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贴在武馆大门口,好多人围著看呢!” 老张头哼了一声:“跟你有什么关係?你会打拳还是会踢腿?” “我就是看个热闹。不过张叔,这可是大事,武馆好几年没开外门考核了,上一回还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回,收了八个人,现在还剩几个?”老张头把手里的弓胎扔进废料筐,“两个。其余六个,有的受了伤,有的交不起束脩,有的练了半年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灰溜溜走了。” 小陈不说话了。 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武馆那地方,进去容易,待住难。记名学徒一大把,真能往上走的没几个。” 沈灿低著头缠弦,手上动作没停。 但他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外门考核。 十个名额。 下月十五。 他是记名学徒,交了三两银子进的门,掛著一块最廉价的灰皮木牌,在外院角落里站桩,连个正经师傅都没有。 记名学徒说白了就是武馆最底层的韭菜,能靠著粗糙桩功摸到气血门槛的十中无一。 但外门弟子不一样。 外门弟子有正式的师承,有武馆的凭证文书,出去办事、考武举、进內城,都有了名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 中午歇工的时候,沈灿照例去武馆膳堂吃饭。 四口大木桶里盛著掺了豆渣的干硬粗黄米,旁边那口半人高的黑铁锅,今天熬的是白菜燉肥白肉,油花翻滚著在浊汤里打旋。 沈灿端著冒尖的粗粮饭,在角落蹲下。那几片肥腻白肉被他连皮带筋一口吞进去,嚼都没嚼几下就往喉咙里塞。 旁边蹲著两个记名学徒,一个是隔壁杂货铺掌柜的儿子,一个是街尾卖草鞋的老刘家小子。 两个人正在聊武馆的事。 “听说了没?馆里要招外门弟子了。”杂货铺的小子嘴里含著饭,含含糊糊地说。 “听说了,一大早就有人跑去看告示。”老刘家小子摇头,“跟咱们有什么关係?记名的想往上走,哪有那么容易。” “话不能这么说,”杂货铺小子咽下饭,“我听內院的师兄讲,外门弟子虽然不算亲传,但掛了武馆正式的名,出去办事方便得多。就说那个什么……武举人考试,没有武馆或者武师的凭证,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老刘家小子愣了一下:“还有这规矩?” “可不是嘛。你以为武举人是谁都能考的?得有出身,要么是武馆正式弟子,要么是武师亲传,要么是军伍在册,咱们这种记名的,人家根本不认。” 沈灿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武举人。 凭证。 正式弟子身份。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 他没有接话,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乾净,站起来走了。 …… 下午的活干到一半,铁柱来了。 铁柱如今也在武馆外院做力工,扛靶子、搬石锁、扫院子,什么粗活都干。下午没活的时候就到处转悠。他找到弓房后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少爷。” 沈灿正在用砂石打磨弓臂,听见声音抬了下头。 铁柱挤进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武馆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 “您怎么想?” 沈灿没回答,继续磨弓臂。砂石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铁柱急了:“您倒是说句话啊。十个名额,整个外院这一片,想去试的记名学徒不少,但真有两下子的没几个。您天天在弓房拉弓,箭术比那些刚入门的学徒都准,您不去试试?” “你怎么知道我比他们准?” “小的又不是瞎子。”铁柱往弓房后面的空地努了努嘴,“您每天收工后在那儿射箭,小的路过看见过好几回。三十步,十箭里少说七八箭在靶心附近,外院那些记名的,能有您这准头?” 沈灿停下手里的活,看了铁柱一眼。 铁柱这人,心直,嘴也直,但不傻。他说这话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少爷该去。 从沈家倒了那天起,下人跑了个乾净,就剩铁柱这几个从小养大的家丁死活跟著。如今在武馆做力工,挣的钱一文不少地交回来,从没含糊过。 “考核考什么,你知道吗?”沈灿问。 铁柱摇头:“告示上没写细的,就说下月十五,在武馆校场,由馆主和几位教头主持。具体考什么,得去武馆问。” 沈灿没再说话。 铁柱蹲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有点泄气:“少爷,您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小的就是觉得……您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有机会摆在面前,您好歹伸手够一下。” “我知道了。”沈灿说。 铁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小的走了。后院那边还有半车石锁没搬。” 沈灿看著他走出后门,拐进巷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低下头,继续磨弓臂。 砂石磨过木头的声音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被削薄。 …… 收工后,沈灿没有先去练箭,而是去了老秦铺子。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老秦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摊著一把拆了一半的旧弓,手里拿著把小刀,在弓臂上一点一点地刮旧漆。 “来了来了。” 沈灿走进去,照例帮他整理弓料。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刀尖刮漆的声音和沈灿翻动弓料的声音。 老秦忽然开口:“今天街上挺热闹。” “武馆贴了告示,招外门弟子。记名的都在议论。” “嗯。”老秦没抬头,“你想去?” 沈灿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里的弓料放下,想了想,说:“我在想值不值得。” 老秦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刮。 “值不值得,看你图什么。”老秦说,“图学拳脚,你用不著考外门,你自己在角落里站桩,。图吃喝,外门弟子自己掏束脩,头半年还得倒贴。” 沈灿没吭声。 老秦把弓臂上的旧漆刮乾净了一小段,对著油灯看了看,又放下。 “但有一样东西,不考上去拿不到。” 沈灿看著他。 老秦用刀尖点了点柜檯上的弓臂:“凭证。” 这个字沈灿中午已经听过一次了。 “武举人的路,不是谁都能走的。”老秦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散修没有出身,考场的门都摸不著。武馆正式弟子、武师亲传、军伍在册,这三条路,你现在够得著哪条?” 沈灿沉默了一会儿。 “外门弟子。”他说。 “对。”老秦把小刀搁下,拿布擦了擦手,“外门弟子那个名头,不是让你去学什么拳法刀法的。你自己有什么底子,你自己清楚。你缺的不是功夫,是一张纸。” 一张纸。 一个身份。 一条路。 沈灿站在铺子里,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想起下午铁柱说的话——“有机会摆在面前,您好歹伸手够一下。” 他又想起前天后背上的冷汗。 陈三还在掂量。那条通判养的狗,当初领著人抄了沈家,如今又顺著长寧街摸过来。 刘管事的巡查还在,弓房的活还能干。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 弓房是別人的弓房,刘管事是別人的管事,老秦的铺子是老秦的铺子。 他沈灿,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有。 一把弓,一身还在长的箭术,一个面板上慢慢爬的数字。 当初老爹花了五百两银子,给他买了个亲传弟子的名额,武科举荐的文书都备好了。他倒好,第三天嫌站桩腿酸就翻墙跑了。 如今拿著三两银子回来当最底层的记名学徒,连那块灰皮木牌都磨得溜光。 如果能考上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外门,那就是他自己挣回来的东西。 谁也拿不走。 “考核的事,”沈灿说,“我再想想。” 老秦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重新拿起小刀,继续刮弓臂上的旧漆。 刀尖在木头上划过,发出很轻的声音。 铺子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长寧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沈灿帮老秦把铺子收拾好,出了门。 走在街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月亮,天上全是云。 但他知道月亮在云后面。 下月十五。 还有二十三天。 33 鬆手 武馆贴告示的第三天,长寧街上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街上的人聊的是米价、聊的是码头今天来了几条船、聊的是谁家婆娘又跟隔壁吵架了。 现在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武馆”两个字。 弓房门口,送料的车夫把牛车停稳,跳下来就跟老张头扯:“张师傅,你说这回武馆考核,是不是真能收十个?” 老张头懒得搭理他,哼了一声算回答。 车夫不死心:“我家那小子今年十六,力气不小,能扛两百斤的麻袋,你说他去试试行不行?” “扛麻袋跟练武是两码事。”老张头蹲在地上检查弓料,头都没抬。 车夫訕訕地挠了挠头,把货卸了就走了。 沈灿在里面听著,没吭声。 这两天,类似的话他听了不下十遍。 卖豆腐的老孙头说他侄子想去,杂货铺的伙计说他认识一个在鏢局干过的,连餛飩摊的瘸腿老头都问了一嘴:“小沈少爷,你不去凑个热闹?” 沈灿摇了摇头,端著碗继续喝汤。 热闹是別人的。他还在算自己的帐。 …… 这天下午,沈灿去武馆送弓。 弓房每隔几天要给武馆送一批修好的弓和新做的弓弦,这活以前是老张头自己去,最近腰不好,就让沈灿替他跑。 沈灿背著一个长条布包,里面裹著三把弓和两捆弓弦,从弓房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到了武馆侧门。 侧门平时不开,今天却半敞著,门口站著一个武馆的杂役,正跟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说话。 “……报名在前厅,找李教头登记,带上你师承的凭据,没有凭据的,得先过一轮筛。” 那年轻人点头哈腰地道了谢,转身小跑著往前厅去了。 沈灿从侧门进去,杂役认得他,摆了摆手让他过。 武馆的院子比外面看著大得多。 前院是校场,黄土夯实的地面,靠墙立著一排木桩,木桩上缠著草绳,有的草绳已经被打烂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校场上有七八个人在练拳,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像模像样,有的一看就是刚学没多久。 沈灿没多看,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是库房和修缮房,他把弓和弓弦交给管库房的老周,老周清点了一遍,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这批弓不错,比上回的好。”老周说。 “老张头亲手调的。” 老周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小沈,你在弓房干了有半个月了吧?” “快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別往外传。”老周往门口看了一眼,確认没人,才说,“这回考核,馆主的意思是寧缺毋滥。十个名额是掛出去的数,实际能收几个,看考核当天的表现。上回三年前那次,掛的也是十个,最后只收了八个,有两个名额空著没给。” 沈灿听著,没接话。 老周继续说:“而且我听李教头的意思,这回考核不光看拳脚,还看底子。什么叫底子?就是你练过什么、练了多久、身体根骨怎么样。光有蛮力的,第一轮就刷下去了。” “多谢周叔。”沈灿说。 老周摆摆手:“谢什么,你天天来送弓,我看你这人踏实,隨口说一句。” 沈灿从武馆出来的时候,在侧门口又碰见了两个来打听考核的人。 一个是个壮汉,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正扯著杂役问:“考核要不要交报名费?” 另一个瘦一些,穿得乾净,手上没什么茧子,站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往校场里面看。 沈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谁也没注意他。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来送弓的弓房伙计。 但他腰间別著的那块灰皮木牌,被衣摆遮得严严实实。 记名学徒。 武馆最底层的身份,几两银子买来的。 那些从外面来打听的人,连这块牌子都没有。 可有这块牌子的人,想往上走一步,比从外面挤进来还难。 回弓房的路上,沈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两边是住家的后墙,墙根长著一丛杂草。 他靠著墙,想了一会儿事情。 老周说的话,跟他自己判断的差不多。 武馆考核不是比谁力气大,是看底子。 底子这个词,说白了就是你有没有真正练过,练到了什么程度。 沈灿摸了摸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茧,是拉弓弦磨出来的。虎口处也有,是握弓把磨的。 这些茧子不厚,但已经成型了。 他来长寧街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每天拉弓五十箭,雷打不动。 培元伏虎桩每天早晚各站一刻钟,气血比刚来的时候厚了一层。 伏虎破弓手他没有刻意练,但每次拉弓的时候,那套劲路会自己往手臂上走,像是身体记住了。 匿息术更不用说,自从那天跟陈三碰面之后,这东西几乎变成了本能,走路的时候都在压著气息。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算不算底子? 沈灿不知道。 他没见过武馆正式弟子真正练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跟他们比差多少。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是去武馆学东西的。 他是去拿那张纸的。 …… 傍晚,沈灿在弓房后面的空地上练箭。 今天他没有急著拉弓,而是先站了一会儿。 培元伏虎桩。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两臂自然下垂。 气血从丹田往四肢走,走得很慢,像水渗进干土里。 他站了大约一刻钟,感觉到气血走完了一个循环,才拿起弓。 第一箭。 三十步,靶心偏左半寸。 他没有调整,直接搭第二箭。 第二箭,靶心。 第三箭,靶心偏右一寸。 第四箭,靶心。 沈灿一口气射了三十箭。 三十箭里,靶心十二箭,靶心一寸以內十一箭,剩下七箭散在外圈。 比三天前好了一点。 三天前是靶心九箭。 他把箭从靶子上拔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今天拉弓的时候,伏虎破弓手的劲路比以前更顺了。 以前拉弓到满弦的时候,劲力会在肩膀和手肘之间卡一下,像是有个结没打通。今天没有。从指尖到肩头,劲力走了一条直线,中间没有停顿。 不是他刻意练的。 是这十二天,每天五十箭,身体自己磨出来的。 沈灿站在靶子前面,攥著一把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茧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摸得到。 他又拉了二十箭。 这二十箭他换了个练法,每一箭出手之前,先把匿息术压到最低,然后在松弦的一瞬间,把气息全部收住。 射箭和匿息同时进行。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练法,没人教过他。 道理很简单——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在暗处射箭,他不能让任何人在箭出手之前感觉到他的存在。 二十箭射完,天黑透了。 沈灿收弓,把箭插回箭囊,往回走。 经过弓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弓房已经关门了,老张头走了,小陈也走了。门上掛著一把铜锁,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 沈灿看著那把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武馆侧门口,那个杂役对来报名的人说了一句话——“没有凭据的,得先过一轮筛。” 他有凭据吗? 一块灰皮木牌,记名学徒。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记名的身份,在武馆里头勉强算个人,出了武馆的门,跟散修没什么两样。 考武举的时候,人家要的是正式弟子的文书,不是这块三两银子买来的木牌。 当初老爹花五百两买的亲传弟子名额,那才叫凭据。可惜原来那个沈灿,第三天就翻墙跑了。 如今他拿著三两银子重新进来,从最底层往上爬。 考核场上,外面来的人没有师承,得先过筛。他好歹有这块牌子,不用过那一关。 但记名的想升外门,比外面的人挤进来还难看。 外面来的,人家只当你是新人,考不上也不丟脸。 记名的考不上,那就是在武馆待了这么久,连外门都够不著。 沈灿转身,往长寧街的方向走。 不,今天不去老秦那儿了。 有些事情,不用问別人。 他站在巷口,夜风从街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衣角动了一下。 二十二天。 他想起住处里的几张脸。 苏婉白天在街上帮人缝补,晚上回来手指上全是针眼。 铁柱在武馆外院扛石锁,挣的钱一文不少地交回来。瘦猴和阿水在码头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饿著。 五个人挤在长寧街那间租来的破屋子里,谁也没说过一句“不行了”。 他们跟著他,是因为他姓沈。 沈家倒了,人散了,就剩这几个。 他得给他们一条路。 也得给自己一条路。 沈灿把弓背紧了一些,迈步往住处走。 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但走著走著,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茧子磨过弓弦的触感。 鬆开的时候,夜风钻进指缝里,凉的。 他加快了脚步。 34 名额 弓弦泡了一夜,搓起来比干弦顺手。 沈灿蹲在工台前搓弦、掛弓梢、拨弦听声。闷了点,鬆了半圈再拨,这回对了。 老张头在门口抽旱菸,扭头看了一眼:“耳朵还行。” 一上午修了四把弓,换了六根弦。小陈在里面劈竹片,劈得噼啪响,嘴里哼著不知道哪儿学来的小调。 快到晌午的时候,老张头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忽然开口:“后院那把榆木弓,你看见了没有?” “靠墙那把?弓梢裂了一道口子,弦座也鬆了。” “嗯,本来要劈了当柴烧。”老张头说,“你要是能修好,就拿去使。” 沈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弓房的弓都是武馆的,伙计不能私用。老张头这话,等於是开了个口子。 “我看你每天下了工还要去后院射箭,黑铁弓太沉,三石的弓拿来练准头,糟蹋力气。”老张头没看他,“榆木弓轻,一石半,练准头正好。中午歇工那会儿,后院你隨便用。” 这句话比那把弓更值钱。以前沈灿只能等下工之后才去后院练箭,现在中午也能练,等於多了一个时辰。 “谢张师傅。” “谢什么,修不好还是劈了烧火。”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里面走了。 沈灿把手里的弓弦收好,去后院看了看那把榆木弓。 弓梢確实裂了,但裂口不深,用鱼鰾胶粘上再缠一层麻线应该能撑住。弦座鬆了,削一个新的换上就行。 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修法。 …… 晌午,小陈出去吃饭,老张头在里屋歇觉。弓房安静下来。 沈灿啃了两口乾饼,拿著黑铁弓去了后院。 靶子还立在三十步外,昨天的箭孔还没填。 他搭箭,拉弦,调息。匿息术压下去,呼吸变成一根细线。 第一箭,靶心偏左两寸。第二箭,靶心。 一口气射了二十箭,靶心九箭。比昨天好一点,不是好很多,就是好了那么一点。 正要射第二轮,听见前面有人喊。 “少爷!少爷在不在?” 是铁柱。 沈灿把弓放下,绕到前面。铁柱站在弓房门口,一身短褐上全是土,额头上还有汗——武馆外院扛石锁的活不轻鬆。 “什么事?” 铁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少爷,李教头今天在校场贴了个条子,考核之前搞一回预考,让记名学徒提前去校场跟外门弟子一块儿练半天,教头在旁边看著。名额就五个,小的跟刘管事说了好话,给您留了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终於替主家办成了一件正经事。 沈灿看了他一眼:“谁让你去说的?” 铁柱笑容僵住:“小的……小的寻思这是好事,您不是要考核吗——” “去校场练半天,教头看的不光是你练得怎么样,还有你练的是什么、底子有多厚。”沈灿说,“我去了,教头就知道我会射箭,知道我箭术到了什么程度。考核那天所有人第一次看见我拉弓,跟教头提前就知道——这是两回事。” 铁柱低下头,半天才说:“小的……没想到这一层。” 他搓著裤腿上的土,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少爷,小的就是想著……您要是能考上外门,往后在武馆里头也算站住脚了。咱们几个跟著您,不怕吃苦,就怕……就怕一直这么散著。” 这话说得不太利索,但意思沈灿听懂了。 铁柱不光是在替他跑腿,是盼著沈家能重新立起来。 哪怕只是在武馆里头有个正经身份,对他们这几个人来说,也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沈灿没接这话。 “去跟刘管事说,名额让给別人。”他转身往后院走,“就说我弓房的活走不开。” 走了两步,没回头:“你跟瘦猴他们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別替我操心。” 铁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沈灿回到后院,重新拿起弓。 二十二天。闷头练,不出声,不露面,不让任何人在考核之前知道他的底。 弓房伙计,记名学徒,灰皮木牌。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这三样东西。 等到考核那天,他们会看见第四样。 沈灿搭箭,拉弦。 第二十一箭,靶心。 …… 傍晚,去老秦铺子的路上,经过武馆侧门,听见两个杂役在说话。 “……那个弓房的小子,铁柱帮他报了名,他自己不去。” “怕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吧。你不知道?那就是沈家那位,五百两买亲传名额的,第三天就跑了。如今花三两银子回来当记名的,在弓房修弓。” 另一个杂役嘿嘿笑了两声:“五百两的少爷,干三两银子的活。” 两个人说著笑著,往武馆里面走了。 沈灿从他们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秦铺子里,老秦坐在柜檯后面削箭杆,一条瘸腿搁在凳子上。 “来了。”头都没抬。 沈灿放下六文钱,搬了张凳子去后院。 伏虎断弓手,三招。卸,缠,断。 他一遍一遍地走招式,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一点。不是体力不行,是在抠细节。 卸的时候小臂要转,角度差一点力就滑不开。 缠的时候重心要低,脚跟不能离地。断的时候肘尖对准,力从腰走,不从胳膊甩。 练了大半个时辰,收了势,额头上全是汗。 老秦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练得比昨天沉。” “沉?” “脚底下有根了。”老秦转身回去,丟下一句,“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沈灿站在后院里,攥了攥右手,又鬆开。 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手感回来了。不,比之前还好一点。 他把凳子搬回原处,出了铺子,往长寧街走。 路过武馆后墙的时候,里面传来校场上练拳的声音,拳风带著闷响,一下一下的。 那是预考的人在练。 沈灿没停,也没往那边看。 …… 武馆校场边,刘管事正拿著名册划人。 铁柱搓著手:“刘管事,弓房的沈灿,名额不要了,弓房活走不开。” 刘管事笔一顿,提笔把沈灿的名字划掉,补了一个。 铁柱走后,刘管事把名册合上,嘀咕了一句:“倒也识趣。” 校场另一头,李教头正盯著几个记名学徒扎马步。有人凑过来跟他说了这事。 李教头连眼皮都没抬:“弓房那个?本来也没指望他。名额补上就行。” 校场上的人各练各的,没人再提沈灿这个名字。 一个修弓的伙计,退不退出,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35 他排第几? 沈灿从老秦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走到住处门口,里面亮著油灯。 铁柱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搓著裤腿上的土,看见沈灿回来,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屋里头,瘦猴蹲在灶台边吹火,腮帮子鼓得老大,烟呛得他直咳嗽。 阿水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苏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借著油灯缝一件短褐。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没停,“锅里温著粥,馒头在笼屉里。” 沈灿坐到桌边。 粥是杂粮粥,馒头硬邦邦的,掰开来里面发黄——放了两天了。他掰了一块泡进粥里,慢慢嚼。 瘦猴终於把火吹起来了,端著碗热水凑过来: “少爷,今天武馆校场上可热闹了,好多人在那儿练,扎马步的、打拳的、还有抡石锁的——” “行了。”铁柱走进来,声音闷闷的,“少爷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瘦猴眨了眨眼,嘴一撇:“我就说说,又没怎么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婉咬断线头,把缝好的短褐抖了抖,走到沈灿旁边,轻轻放在桌角上。 “你那件袖口磨破了,我补了补。”她说,“明天穿这件,换下来的那件我再洗洗。” 沈灿低头看了一眼——针脚细密,补丁的顏色跟原布不太一样,但缝得很平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谢了。” 苏婉没接话,转身回去坐下,又拿起另一件衣裳。 她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指尖上有针扎的红点,指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皂角渍。 铁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於走到桌边,压低声音:“少爷,今天的事……小的想了一下午。您说得对,预考不该去。小的就是……就是急了。” 他顿了顿:“校场上那些人,有练了一两年的,有从外面来的散修,一个个虎虎生风。小的看著心里头……” 没说完,但意思沈灿听懂了。心里头慌,怕自家少爷比不过人家。 瘦猴在旁边插嘴:“铁柱哥你就是想太多,少爷心里有数——” “你闭嘴。”铁柱瞪了他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瘦猴缩了缩脖子,端著碗躲到灶台那边去了。 沈灿把最后一块馒头咽下去,擦了擦嘴:“急没用。该练的我在练,该攒的在攒。考核那天什么样,到了那天就知道了。” 他看著铁柱:“你今天在武馆扛石锁,扛了多少?” 铁柱一愣:“六……六趟。比昨天多了一趟。”他下意识挺了挺腰,“刘管事说我力气见长,再练练能去搬兵器架子,那活儿工钱多一文。” “那不就行了。”沈灿站起来,“你多扛一趟石锁,我多修一把弓,都是往前走。急什么。” 铁柱咧嘴笑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少爷,明天小的要是能从武馆灶上顺点骨头回来熬锅汤,成不?” “別偷。” “不是偷!是灶上剩的,扔了也是扔了——” “那就拿。” 铁柱嘿嘿笑著出去了。 苏婉在角落里低著头,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回去了。 …… 次日一早,沈灿刚进弓房,老张头就把他叫到工台前。 “武馆那边来了单子。”老张头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檯面上,“考核用弓,要八把。四把新弓小陈做,四把旧弓翻新,你来。” 沈灿接过纸条——规格一石半到二石,弓身不能有裂,弦要新换,弓把缠皮要紧实。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十日內交,误期扣银。” 后院靠墙立著六把旧弓,有的弓身发黑,有的弓梢开裂,有的弦座都快掉了。他一把一把拿起来弹弓身听声、捏弓梢试韧性。 六把里面挑了四把:两把只需换弦缠皮,一把弓梢有裂口要粘胶缠线,最后一把弓身受潮变形,要烤软掰回来再阴乾定型。 小陈看了一眼那把变形的:“这把你也要?后面还有两把没挑的。” “那两把弓身软了,翻不了新。这把虽然弯了,木头还硬,烤回来能用。” 小陈撇了撇嘴:“你倒挑了个最难的。” 沈灿没接话,从工台下面翻出烤弓架子——铁皮槽,底下烧炭,上面搁弓身。 他先上手最难的。烤弓急不得,火大了弓身会焦,火小了烤不透,要一边烤一边用手试温度,等弓身微微发软的时候趁热掰回来。 沈灿蹲在炭火旁边,一只手翻弓身,一只手试温度。炭火烤得脸发烫,额头上冒汗。 小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这火候掌握得还行,跟谁学的?” “看张师傅烤过两回。” “就看了两回?”小陈有点意外,“我头回烤弓的时候,把弓身烤焦了一块,被老头子骂了半天。” 烤了大半个时辰,弓身软了。趁热掰正,夹子夹住两头,放到阴凉处定型。 接下来粘裂口那把——小刀刮毛刺,鱼鰾胶熬到拉丝不断,竹籤抹进裂缝,麻线缠两层半,摸上去结实了,也掛到阴凉处等胶干。 最后两把换弦缠皮,他已经做过很多遍了。 拆旧弦、搓新弦、掛弓梢、拨弦听声、调鬆紧,再用泡软的羊皮条一圈一圈缠弓把,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边,不能露缝,也不能叠太厚。 第一把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把更快。 一上午,四把弓的活干了大半。 老张头中间进来看了一趟,拿起缠好的弓翻来覆去看了看,拨了拨弦,摸了摸弓把上的皮。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下就走了。 沈灿知道,没说不好就是还行。 …… 下午,沈灿把修好的两把弓先送去武馆。 库房里,老周接过弓检查了一遍,在册子上画了个勾:“这批弓不错,弦紧实,弓把缠得也利索。” “还有两把没好,过两天送。” “不急。”老周把弓立到架子上,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知道现在报名考核的有多少人了吗?” 沈灿摇头。 “十七个。”老周竖起一根指头,“记名学徒七八个,剩下的是外面来的散修。有两三个带了师承凭据,底子不差。记名的里头,有在武馆待了一两年的,桩功扎实得很。十七个人,爭十个名额。” “我就是来送弓的。”沈灿说。 老周愣了一下,笑了笑:“也是。” 沈灿从库房出来,经过校场边,正赶上一群记名学徒在练拳。李教头站在一旁,鞭子在地上点了一下:“腰塌了!往下坐!” 有个学徒撑不住,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李教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沈灿从校场边走过去,没人注意他。一个送弓的伙计,跟校场上这些人没什么关係。 他走出侧门,拐进巷子。 十七个人,十个名额。 他没有算自己排第几。考核那天,弓在手里,箭搭上弦——中了就是中了,没中就是没中。 回到弓房,沈灿看了看阴凉处那把粘胶的弓,胶还没干透,得再等一天。 他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指头上有弓弦磨出来的茧,有缠弓把磨出来的茧,掌心还有练断弓手磨出来的硬皮。 三种茧子长在同一双手上。 十七个人爭十个位子。 他排第几? 36 挡了路 沈灿把手收回来,从弓房后门出去,拐进巷子往武馆方向走。 剩下两把弓明天胶干了再送,今天先去老秦铺子。 铺子门虚掩著,里面没有削箭杆的声音。 沈灿推门进去,老秦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搁著一把短弩,正拿布擦弩臂。 那把短弩做工精细,弩臂上刻著暗纹,弦是牛筋绞的,比铺子里卖的那些货色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这弩不是你做的。”沈灿把六文钱放在柜檯上。 老秦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力不错。” 他把短弩翻过来,弩臂底部刻著一个小小的“郑”字。 “苍州郑家的活。”老秦说,“郑家做弓弩三代了,前些年给州军供过货。后来州军换了供应商,郑家的单子被人截了,铺子关了,人也散了。” 沈灿没接话。 “你知道郑家为什么垮的?” 老秦放下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苍州这地方,武馆不是最大的。真正压著这座城的,是三样东西——粮道、盐引、铁料。” 他搁下茶碗:“粮道在漕帮手里,从运河到码头,一粒米进苍州都要过漕帮的手。盐引捏在几家盐商手里,寻常人碰都碰不著。铁料更不用说,打铁的、铸器的、做兵刃的,全靠北边矿山那条线。” “郑家做弓弩做了三代,手艺没话说。但郑家不肯给钱家交份子钱,铁料来源就被人卡了。没铁料,弩臂用什么打?” 老秦摇了摇头:“郑老头犟了一辈子,最后铺子关了,人走了,留下这么一把弩在我这儿。” 沈灿看著那把短弩,没说话。 老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家的事:“武馆也一样。你以为清平武馆靠什么立著?靠雷馆主拳头硬?拳头再硬,武馆要吃饭、要买药、要进铁料、要给弟子发月例。这些钱从哪来?” “学费,还有替人办事。” “学费是小头。”老秦竖起一根指头,“大头是替人看场子、押货、护院。苍州但凡有点家底的商户,都要请武馆的人。武馆靠这个吃饭,商户靠武馆撑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武馆不是江湖,是生意。谁出钱,谁说话。” 沈灿站在柜檯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灰皮木牌。 老秦看见了他的动作,没点破,接著说:“你沈家以前在苍州也算有头有脸。你爹,当年做的是南布北运的生意——从南边进丝绸棉布,走运河往北边卖。这条线利润大,但要过漕帮的码头、要用钱家的车马行、还要跟州府报关税。” “你爹精明,几方面都打点得妥妥噹噹,生意越做越大。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周家觉得他碍眼了。” 沈灿攥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周家管粮道,但粮道的船也运布。你爹的布占了运河的舱位,周家的粮就得排队。排队就是亏钱,亏钱就要找人说理。” 老秦伸出一根指头,往上指了指:“通判姓赵,跟周家是姻亲。你爹的案子,明面上是偷税漏税,实际上就是挡了人家的路。陈三带人抄家那天,你爹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很远。 沈灿鬆开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了。”他说。 老秦重新拿起布,继续擦那把短弩:“你现在在武馆混,武馆也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你往上爬,早晚要碰到这些人。碰到了,你得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要什么、他们怕什么。” 他顿了顿:“不知道这些,爬得再高也是给人当靶子。” 沈灿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后院。 …… 从老秦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灿拐进长寧街,路过餛飩摊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卖餛飩的老刘,另一个是码头上扛货的,叫刘二,以前跟他们住一条街。 “……借了二两银子,说是给他娘抓药。”老刘压低声音,“结果呢?转头就进了赌档。” 扛货的摇头:“输了个精光。赌档的人找上门来,他娘跪在地上求,赌档的人把他娘推了个跟头。刘二急了,跟人家动手,被打断了一条胳膊。” 老刘嘆了口气:“后来呢?” “后来漕帮码头上的一个管事出面,替刘二把赌债平了。条件是——刘二以后给漕帮干活,三年白干,一文钱工钱都没有。” “那跟卖身有什么区別。” “就是卖身。他娘在码头上哭了一下午,谁也劝不住。” 沈灿没停脚步,从餛飩摊前面走过去了。 他想起老秦刚才说的——漕帮的码头,就是周家的地盘。 刘二欠了赌债,漕帮出面平帐,刘二就成了漕帮的人。 赌档收人,漕帮收人,最后都是那几家大户在收人。 一环套一环。 …… 推开住处的门,里面亮著油灯。 铁柱蹲在灶边,面前摆著一块油纸,油纸上是几块带肉的羊骨头,骨缝里嵌著筋膜,油纸都浸透了。 瘦猴趴在旁边,鼻子凑得老近。 “少爷回来了!”铁柱站起来,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武馆膳堂今天燉羊骨头,管灶的老刘头说剩的扔了可惜,谁要谁拿。小的跑得快!” 瘦猴在旁边插嘴:“铁柱哥可不光跑得快,他拿胳膊肘把旁边姓赵的力工顶开了——” “你闭嘴。”铁柱瞪了他一眼。 苏婉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陶罐盖子看了看:“水开了,骨头下锅吧。” 铁柱把骨头倒进陶罐,汤水翻滚,肉香一下子浓了起来。 苏婉从盐罐子里抖出最后一小撮盐撒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盐不多了。”她说。 “明天买。”沈灿坐到桌边。 苏婉舀了五碗。每碗里都有骨头,汤麵上浮著一层油花。 铁柱把最大的一碗推到沈灿面前:“少爷先喝。” 沈灿端起碗,喝了一口。烫。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但那股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遍。 来长寧街这么久,第一次喝到带肉味的汤。 瘦猴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碗死死端著没放。 苏婉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抿。碗里的骨头她没怎么动。 沈灿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一块带肉多的骨头夹到她碗里。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一罐汤见了底。 铁柱在收拾碗筷,瘦猴趴在桌上打盹,阿水蹲在灶边烤火。 沈灿坐在桌边,看著自己的手。 三种茧子——弓弦磨的、缠弓把磨的、练断弓手磨的。 老秦说,不知道那些人是谁、要什么、怕什么,爬得再高也是给人当靶子。 刘二借了二两银子去赌,断了一条胳膊,卖了三年身。 他沈灿每天挣一百零六文,存银一两二钱。 他爹是商人,手里没有刀,被人一巴掌拍下来。 他手里有弓。 “铁柱。” “在。” “以后膳堂要是还有剩的,能拿就拿。” 铁柱咧嘴一笑:“少爷放心,小的盯著呢。” 37 关门【已修】 (这一张是在飞机上写的,没有时间精修了,明天修一下。今天一天都在飞机上度过的。) 沈灿回到住处,苏婉已经把饭热好了。 杂粮粥,馒头,一碟咸菜。 沈灿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苏婉在旁边缝衣裳,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隔壁王婶家断粮了,她男人在码头伤了腰,工钱停了。” 沈灿放下筷子,想了想:“匀一瓢米送过去。” 苏婉应了一声,从米缸里舀了一瓢米,悄悄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回来,只说了一句:“王婶接过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沈灿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在这世道,肯伸手拉一把的,都是真交情。 …… 接下来的日子,沈灿几乎把每一刻都榨出油来。 天没亮起来站桩,弓房开门就去干活,中午歇工练箭,下午修弓送弓,傍晚去老秦铺子练断弓手,晚上回来再站一轮桩。 时间一晃,十来天过去了。 天气比之前凉了一些,早晚穿单衣已经觉得冷了。 沈灿的手比半个月前大了一圈,虎口的老茧又厚了一层,小臂上的筋肉绷得更紧实。 整个人瘦了,但精神头反而比之前足。 (我对面板的进度也进行了修整和调整) 【培元伏虎桩·入门(287/1000):根基渐固,气血日增】 【基础连珠箭术·小成(2340/5000):三十步靶心率六成五,箭路渐稳】 【伏虎破弓手·入门(89/200):三招初通,劲路渐顺】 【弓箭制修·入门(31/200):手感日熟,废弓可活】 武艺精进,花销却也如流水。存银已经从一两二钱掉到了九钱。 更棘手的是,隨著桩功日深,身体对肉食的需求越来越大,光靠杂粮粥和馒头,气血增长已经明显放缓。 但这些事,急不来。 这天下午,沈灿照常去武馆送弓。 四把新缠好弦的弓,用布包著,从侧门进去交给老周。 老周接过去,一把一把检查弦的鬆紧,点了点头:“手艺见长。” 沈灿没接话,正要走,校场那边突然热闹起来。 不是练拳的动静——是人声。 很多人在说话,嗡嗡的,像一锅开了的水。 沈灿脚步一顿。 老周也听见了,皱了皱眉,把弓搁下,往校场方向走了两步。 沈灿跟在后面,站在库房门口往外看。 校场边上围了一圈人。记名学徒、外门弟子,里三层外三层,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赵奉。” “赵奉?那个进馆两个多月的?” “可不是嘛。听说他桩功过明劲门槛了,今天李教头要亲自考校。” “明劲?他来才多久?我站了快一年了还没摸到门槛呢。” “人家打小就站桩,他爹是北边鏢局的趟子手,底子厚。” “操,那我不是白练了。” “谁不是白练了?十几个记名学徒,就那么几个位子……” 沈灿站在库房门口,听著这些议论,没动。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赵奉这小子,桩功底子是真扎实。听说他爹以前是北边鏢局的趟子手,从小就站桩,根基比武馆里大半的外门弟子都厚。” 沈灿没接话。 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李教头从人群里走出来,穿著灰布短褐,双手背在身后。 他身后跟著一个人——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站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 沈灿认得他,赵奉,记名学徒里排第三,进武馆比沈灿早两个月。 李教头站定,扫了一圈在场的记名学徒们,开口了: “赵奉,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记名学徒。” 校场安静了一瞬。 “我收你做外门弟子。” 这句话落下去,议论声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然后轰的一下炸开。 “赵奉?他怎么……” “两个多月就转外门?考核还没到呢!” “李教头亲自收的,那还用等考核?” 李教头抬了抬手,压下议论声:“赵奉的桩功已过明劲门槛,拳脚底子扎实,我考校过三次,够格。武馆收人看的是本事,不是先来后到。”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记名学徒们:“下月十五的考核照常。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本事的,不用等那一天。” 赵奉站在原地,攥著拳头,指节发白。他没笑,但眼眶红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记名学徒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了一把。 另一个学徒脸色发青,转身就走了。 沈灿看见铁柱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还拎著劈柴的斧子,正朝这边张望。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铁柱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沈灿收回目光。 李教头带著赵奉往后院走。走了几步,赵奉忽然回头,朝校场外面招了招手。 一个妇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衣裳上打著补丁,手里攥著一块布巾。是赵奉的娘。 她走到李教头面前,腿一软就要跪下去。李教头伸手一扶:“不必。” 赵奉的娘没跪成,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赵奉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妇人抬手擦了擦眼睛,使劲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都看著这一幕。 从今往后,赵奉就是外门弟子了。有师承,有凭证,出门在外能亮清平武馆的號。 一人出头,全家翻身。 这话不是说著玩的。 一个年纪跟赵奉差不多的记名学徒站在人群里,看著赵奉娘俩的背影,拳头攥紧了又鬆开。 他低下头,闷声往校场边上走,蹲到木桩前面,开始扎马步。 不止他一个。 李教头带著赵奉走了之后,校场上的练拳声比刚才密了一倍。所有记名学徒都在练,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老周在沈灿旁边嘆了口气:“十七个人爭十个位子,现在变成十六个人爭九个位子了。” 沈灿转身,往侧门走。 出了侧门,拐进巷子,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来。 巷子里没人。墙根下长著一丛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赵奉,两个多月,桩功过了明劲门槛。 他沈灿,来了快一个月,箭术小成,桩功还在入门。 但赵奉的爹是鏢局趟子手,从小站桩。赵奉不是两个月练出来的,是十几年的底子。 他沈灿的底子,是一块面板。 面板不会骗人。每一箭、每一桩、每一次收势,都算数。 但面板也不替他站到校场中间去。 他得自己走过去。 其余记名学徒虽回到各自位置继续修炼,却都心不在焉,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唯独沈灿依旧如常,心无旁騖地埋头苦练。 桩功的熟练度,在他日復一日的坚持中稳步提升。 38 风波 天刚擦黑,沈灿从老秦铺子出来,手里攥著六文钱。 今天练了一个时辰的断弓手,三招轮了四十多遍,右手虎口磨出了新茧。 老秦照例给了工钱,说是削箭杆的辛苦费。沈灿心里清楚,那几根箭杆值不了六文,老头是变著法子贴补他。 老秦坐在门槛上抽菸,木拐靠在门框边。左耳缺了一块的侧脸被烟雾笼著,看不清表情。 烟锅在膝盖上磕了两下,老秦说了句:“明天別来了。” 沈灿脚步一顿:“出什么事了?” 老秦没抬头,只是盯著烟锅里的菸灰:“铺子要关几天。” “为什么?”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人找麻烦。” 沈灿皱眉:“什么人?” “你別管。”老秦站起来,拄著木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去吧,这几天別过来了。”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转身进了铺子,门板一块一块合上。 最后一块合上的时候,沈灿看见老秦的背影在昏暗的铺子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看墙上掛著的那排弓。 沈灿站在门外,看著关上的门板。 老秦不是会主动关门的人。 这半个多月,沈灿每天傍晚来练断弓手,老秦从来没说过一句“別来”。 哪怕下雨天,老头也是把门板卸了,坐在门槛上一边抽菸一边等他。 有一回沈灿迟了半个时辰,老秦也没问原因,只是把烟锅往地上一磕,说了句“站好”,就开始教。 出事了。 …… 第二天一早,沈灿照常去弓房干活。 今天一整天,沈灿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榨了出来。 中午歇工的时候,他没去后院练箭,而是出了弓房侧门,往长寧街街尾走。 街上人不多,日头正毒。卖凉茶的老头把摊子支在墙根阴凉处,有气无力地吆喝。 老秦铺子的门板果然合著。 门缝里透出一丝烟味,人在里面,但不开门。 沈灿没敲门,转身往回走。 路过露水市的时候,碰见了卖烧饼的王婶。 王婶看见沈灿,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沈家小子,你別去老秦那了。” “怎么了?” 王婶左右看了看,把沈灿拉到摊子后面:“前天有几个生面孔去老秦铺子闹事,说要收什么平安钱。老秦没给,那几个人就把他铺子里的弓架掀了,还踩断了两根箭杆。” 沈灿眉头拧起来。那弓架是老秦自己钉的,用的是从军营带回来的旧木料,上面还刻著苍州卫的营號。 王婶又说:“听说是新来的一伙人,叫什么青鲤帮,最近在长寧街这一片收保护费。好几家铺子都给了,就老秦那犟驴不肯低头。昨天他们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四个人,在门口骂了半天。” 沈灿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王婶。” 王婶拽住他袖子:“你可別去惹那帮人,他们手里有傢伙!我看见有个矮个子腰里別著刀。” 沈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 傍晚收工,沈灿回到住处。 院子里晾著洗过的衣裳,苏婉在灶边热粥,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铁柱蹲在墙根擦石锁上的泥,手臂上青筋鼓著,一看就是今天又扛了不少重活。 看见沈灿进来,铁柱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泥:“少爷,今天武馆外院也有人在说青鲤帮的事。” 沈灿看了他一眼:“你听到什么了?” 铁柱压低声音:“说是从城东搬过来的,十几號人,头头姓柳,以前在码头上混的。最近在长寧街这一片挨家挨户收钱,每月三百文到一两不等,看铺子大小定价。不给就砸铺子。” “武馆的人怎么说?” 铁柱挠了挠头:“外院那些力工都在骂,但没人敢出头。有个老力工说,这种帮派三天两头冒一个,武馆管不过来,也懒得管——只要不闹到武馆门口就行。” 沈灿没说话,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瘦猴从外面回来,手里提著半斤豆腐。 他眼睛活,一进门就看出气氛不对,把豆腐递给苏婉,自己蹲到铁柱旁边,小声问:“怎么了?” 铁柱摆了摆手,示意他別问。 苏婉端了粥过来,轻声说:“少爷,吃饭吧。” 沈灿坐到桌边,喝了一口粥。 杂粮粥里加了几粒红枣,是苏婉从露水市捡的便宜货,虫蛀的那种,一文钱一把。 苏婉在旁边坐著缝衣裳,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老秦叔的铺子关了,我今天路过看见的。门板上还有脚印。” 沈灿放下碗:“我知道。” 苏婉停了针线,看著他:“你想管这事?” 沈灿没接话。 苏婉又说:“老秦叔教你断弓手,从来没收过一文钱。” 这话不是在劝他管,也不是在劝他別管。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沈灿把粥喝完,站起来:“我先去打听清楚。” …… 第三天,沈灿弓房的活干完,直接去找了刘管事。 刘管事正在外院库房翻帐本,旁边堆著几捆新到的箭杆。 沈灿开门见山:“刘管事,我想打听青鲤帮的底细。” 刘管事抬起头,看了沈灿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长寧街街尾有个修弓的老秦,被他们盯上了。” 刘管事合上帐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沈灿,我劝你別管这事。” “为什么?” 刘管事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青鲤帮虽然是新来的,但他们背后站著的人,不是你能惹的。” “什么人?” 刘管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县衙的陈捕头。” 沈灿端著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陈三。 又是他。 当年领人抄了沈家的是他,亲手贴封条的是他,派人盯梢长寧街的也是他。现在连老秦的修弓铺都不放过。 刘管事看著沈灿的脸色,继续说:“青鲤帮是陈捕头扶持起来的,专门在长寧街这一片收保护费,每月孝敬县衙一份。 武馆虽然有些面子,但也不好跟县衙的人硬碰硬。你懂我意思吧?” 他拍了拍沈灿的肩膀:“小子,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准备考核。別为了这种事耽误了前程。” 沈灿放下茶碗:“多谢刘管事。” 他转身往外走。 刘管事在后面说了一句:“老秦那人我知道,犟是犟了点,但关几天门,那帮人收不到钱,自然会去找別家。你別衝动。” 沈灿没停步。 出了武馆,沈灿站在长寧街上。 日头偏西,街上人来人往。 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一样,但沈灿注意到,街尾那几家铺子的门板都关得比平时早。 39 夜行 青鲤帮背后是陈三。 陈三背后是通判。 通判背后是周家。 这条线,比他想的要长。 但老秦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秦教他断弓手,三招保命的功夫,一文钱没收。 每天还倒贴六文工钱,说是让他帮忙削箭杆。 一个在苍州卫弓营干了十九年的老兵,断了右腿退下来,在长寧街街尾守著一间修弓铺,不求人不欠人,就这么被一帮收保护费的地痞堵了门。 沈灿往长寧街街尾走。 走到老秦铺子门口,门板还是合著的。门板上果然有脚印,是靴底的泥印,踹的。 他没敲门,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人。墙根下长著一丛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青鲤帮,十几號人,头头姓柳,码头出身。 陈三扶持的白手套。 武馆不管,街坊不敢管。 那就自己来。 但不是现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还有五天就是考核。考核过了,他就是外门弟子,有武馆的名號撑著。 到时候再动手,分量不一样。 五天。 沈灿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沈灿一夜没怎么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翻身起来,苏婉已经在灶边烧水了。他没多说,洗了把脸,出门去了弓房。 接下来两天,沈灿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榨了出来。 早上弓房干活,修弓、校弦、削箭杆,手上的活一刻不停。 中午歇工,后院拉弓。收工之后,回住处扎桩。夜里睡前,在院子里练三遍断弓手。 铁柱每天从武馆回来,都能看见少爷在院子里站桩,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汗把衣裳湿透了也不动。 两天下来,手上的功夫涨得肉眼可见。 三十步草靶,二十箭能中十四五支,比半个月前稳了不少。 断弓手三招的劲路也顺了,老秦之前点拨的那半步,已经吃进了身体里。 沈灿收了弓,靠在后院墙根坐下来。 眼前浮出一排熟悉的字。 【基础连珠箭术·小成(2418/5000):勤加苦练,日有寸进,一年可期大成】 【培元伏虎桩·入门(312/1000):根基渐固,气血日盛,半年可期小成】 【伏虎断弓手·入门(103/200):三招初通,劲路渐顺,入门圆满在望】 【弓箭制修·入门(38/200):手熟而已,尚需积累】 箭术涨了七十多点,断弓手涨了十四点,桩功涨了二十五点。 沈灿看著那几行字,心里踏实了一些。面板的数字不会说谎,练了就涨,涨了就是实力。 还有三天就是考核。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出了弓房。 …… 他没直接回住处,拐去了长寧街街尾。 老秦铺子关门已经四天了。 门板上的靴印还在,没人擦。沈灿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气大了些。 里面传来木拐点地的声音,很慢,比平时慢。 门板开了一条缝,老秦的脸露出来。左眼角一块青紫,肿得眼睛快睁不开。 沈灿的手攥紧了。 “进来说。”老秦把门开大了一点。 铺子里一片狼藉。弓架倒了两个,地上散著断了的箭杆和弓弦。 墙上掛著的那排弓少了三把,空出来的钉子上掛著一截断弦。柜檯上的烟锅翻倒著,菸丝撒了一地。 老秦一瘸一拐走回柜檯后面坐下,从地上捡起烟锅,吹了吹灰,重新装上菸丝,点上。 “昨天来的。”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比平时更哑,“四个人,比上回多了一个。领头的换了,不是上次那个收钱的,是个矮个子,脸上有道疤。” 矮个子,脸上有疤。 王婶说过的那个。腰里別著刀。 “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了。”老秦磕了磕烟锅,“他们要铺子。” 沈灿抬头。 “说是他们帮主看上了这个位置,要我三天內搬走。铺子归他们,里面的东西可以带走。带不走的,他们帮忙处理。” 沈灿算了一下。昨天说的三天,今天就只剩两天了。 考核在三天后。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苍州卫弓营干了十九年,没让过一步。” “然后?” “然后挨了一拳。”老秦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年轻人下手倒是利索。不过也就这点本事,打完了自己手还甩了两下。” 沈灿没说话。 老秦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这几天別过来?” “看看。” “看完了就回去。”老秦把烟锅往柜檯上一搁,“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別搅在一起。” 沈灿站著没动。 老秦嘆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沈灿,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考核。考过了,你就是外门弟子,有武馆的名號。到时候你站出来说一句话,比你现在衝过去打十架都管用。” “三天。”沈灿说。 老秦愣了一下。 “他们给你两天。考核在三天后。差一天。”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重新点上:“那就差一天。一天的事,我扛得住。” 沈灿看著老秦。老头的背比前几天又弯了一些,左眼肿著,木拐靠在柜檯边,拐头磨得发亮。 他转身出了铺子。 ……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了。 苏婉在灶边热粥,铁柱蹲在院子里擦石锁。瘦猴还没回来。 沈灿在石墩上坐下来。 铁柱放下石锁,走过来压低声音:“少爷,小的今天在武馆听到一件事。” “说。” “青鲤帮那个姓柳的,不光在长寧街收钱。他们在城东也有地盘,听说跟码头上的漕帮有来往。”铁柱搓了搓手上的泥,“外院有个力工是城东过来的,说青鲤帮最近招了不少人,能打的有十来个。” 十来个能打的。加上不能打的,二三十號人。 沈灿点了点头。 铁柱又说:“还有一件事。小的今天看见陈三的人了。” 沈灿抬头。 “在武馆后巷。一个瘦高个,穿灰布衫,腰里鼓囊囊的。小的认得他,上回在长寧街盯过咱们的那个。” “他在武馆后巷干什么?” “不知道。小的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小的没见过,矮个子,左脸一道疤。” 矮个子,左脸一道疤。 跟老秦说的对上了。 陈三的人,跟青鲤帮的人,在武馆后巷碰头。 沈灿攥了一下拳头,鬆开。 陈三的人跟青鲤帮的人碰头,还是在武馆后巷。这说明陈三不光是在用青鲤帮收保护费,他还在盯著沈灿这边的动静。 苏婉端了粥过来,轻声说:“少爷,吃饭吧。” 沈灿接过碗,喝了一口。杂粮粥,没有红枣了。 铁柱还蹲在旁边,等他吩咐。 沈灿放下碗:“铁柱,明天你去武馆的时候,留意一下那个瘦高个还在不在。別跟,別打草惊蛇,就看一眼就行。” “是,少爷。” “瘦猴回来了让他来找我。” “是。” 铁柱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边柴火噼啪的声响。 沈灿把粥喝完,坐在石墩上没动。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响了。 是瘦猴。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扫了一眼灶边的苏婉,蹲到沈灿跟前,压低声音:“少爷,小的今天在码头听到一件事。” “说。” “有个漕帮的人喝多了,跟旁边的人吹,说青鲤帮的柳帮主明天请他们吃酒,庆贺新得了一间铺面。” 沈灿看著他:“哪间铺面?” 瘦猴咽了口唾沫:“长寧街街尾。” 40 夜袭 瘦猴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灶边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苏婉的手停在锅盖上,没动。 沈灿把几条线串了一遍。三天还没到,他们已经在庆贺了。根本没打算等。 “鱼骨巷怎么走?” 瘦猴愣了一下:“少爷?” “青鲤帮的窝。” 瘦猴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码头往东,过了晒鱼场,第二个巷口拐进去。巷子窄,走到底有个石拱门,门口掛两盏红灯笼。” “里面几个人?” “小的不清楚,但那个漕帮的说柳帮主请了好几桌,人应该不少。” 瘦猴说完,偷偷看了沈灿一眼。沈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在弓房检查弓臂的时候一样。 沈灿点了点头,回了屋。 他从床底摸出黑铁三石弓,又取了箭囊。三十支破甲箭,他抽出十二支,一支一支检查了箭头和箭杆,没有裂的,没有歪的,插进腰后的箭袋。 弓弦绷紧,试拉了一下。 嗡—— 弦声闷沉,像闷在胸腔里的一口气。 匿息术运起来,气息一点一点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快感觉不到。 推门出去,铁柱蹲在院门口,手里攥著柴刀。看见沈灿背上的弓和腰后的箭袋,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脚已经迈出了半步。 “別跟。” 铁柱的脚步顿住了。 沈灿没回头:“看好家,看好苏婉。” 铁柱攥著柴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喉结滚了一下。 “……是,少爷。” …… 夜里的长寧街很安静。沈灿贴著墙根走,布鞋底踩在石板上,没有声响。 出了长寧街往码头方向拐,过了晒鱼场。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混著隔夜鱼乾发酸的气息。 第二个巷口。鱼骨巷。 巷子窄得只能並肩走两个人,两边土墙,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鱼汤。 他没走巷子,翻上了左边的土墙。墙不高,一人多一点,墙头的碎瓦片硌著手掌。蹲下来往里看。 巷子尽头,石拱门敞著,两盏红灯笼。院子里灯火通明,七八个人围著两张桌子喝酒。 桌上摆著烧鸡、滷肉、几坛酒。一个胖子坐在上首,脸喝得通红,正拍著桌子说话。 “……柳帮主说了,那铺子位置好,改成赌档,一个月少说赚五两!” 旁边有人接话:“那老瘸子不肯搬怎么办?” 胖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不肯?明天再去一趟,这回不是打了,直接把他那条好腿也卸了。看他还犟不犟。” 桌上鬨笑声一片。有人拿筷子敲碗边,有人吹口哨。 沈灿蹲在墙头,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弓臂。 他从墙头无声滑下来,落在巷子里。鞋底沾了墙上的湿泥,他没管。 院子到巷口,三十步出头。石拱门是唯一的出口。 他靠在土墙的阴影里,搭箭,拉弦。三石弓拉满,弓臂微微颤动,弦勒进指肉里。 匿息术压到了底。 第一箭对准了上首那个胖子的后脑。 松弦。 噗! 箭破空的声音极短,短到桌上的人连头都没来得及转。 胖子正端著酒碗往嘴边送,脑袋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趴在桌上。 酒碗摔碎,烧鸡盘子翻了一地。 箭杆从后脑穿进去,箭头从左眼眶透出来,钉在桌面上,桌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一桌人全愣住了。 搭箭。拉弦。松。 有人反应过来,刚张嘴要喊—— 噗! 第二支箭穿过他的喉咙。声音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咕嚕。 他双手捂著脖子往后倒,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旁边人的脸上。 院子里炸了锅。 椅子翻倒,酒罈子摔碎,有人往院子深处跑,有人往石拱门冲。 沈灿站在巷子里,弓弦一松一紧。 第三箭。往石拱门跑的那个,脚步声又急又乱。 箭从背后穿进去,人扑倒在门槛下,手还伸著,指尖离门框不到一尺。 第四箭。一个矮个子左脸有道疤,腰里拔刀的动作做到一半。 噗。 箭钉进他的胸口,整个人被带著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刀掉在地上,叮噹响了两声。 这就是打老秦的那个。 院子里剩下的人彻底慌了。有人翻墙,有人钻桌子底下,有人蹲在地上抱著头。 沈灿往前走了几步,进了石拱门。 三十步变成了十步。 第五箭,射翻了正在翻墙的那个。人掛在墙头上,腿还在蹬,蹬了两下不动了。 第六箭,桌子底下钻出半个脑袋,箭从头顶穿下去。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趴在桌腿边,手里还攥著一只酒碗。 剩下两个。 一个瘫在墙角,裤襠湿了一片,嘴里不停地说“別杀我別杀我別杀我”。另一个趴在地上装死,但身子抖得像筛糠,后背的衣裳都在抖。 沈灿把弓掛在肩上,从腰间抽出刀。 装死的那个听见脚步声靠近,猛地翻身想跑。 断弓手第一招,卸。 沈灿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 咔。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脆。那人惨叫一声,沈灿左手刀已经抹过他的脖子。血溅出来的时候,那人的叫声还没断,断在了嗓子眼里。 最后一个。 墙角那个已经嚇得说不出话了,嘴张著,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沈灿一步一步走过来。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沈灿没犹豫。 …… 院子里安静下来。 地上七具尸体,血顺著砖缝往低处淌,匯成一小滩。桌上的烧鸡还冒著热气,酒罈子碎了,酒和血混在一起,气味冲鼻。 一只苍蝇落在胖子的手背上。 沈灿蹲下来,开始搜身。 他动作很快,跟在弓房检查弓臂一样,一寸一寸不漏。 胖子身上搜出一只钱袋,里面有碎银和铜钱,掂了掂,约莫二两多。 矮个子疤脸腰里除了刀,还有一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粒碎银子和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 沈灿把纸条凑到灯笼下。 上面写著几个字:“秦铺,三日內清。”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不像帮派里的人写的。帮派里的人写字,要么歪歪扭扭,要么乾脆不识字。这种字,是衙门里练出来的。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继续搜。 七个人身上总共搜出约莫五两碎银、一串铜钱、三把刀、两只铜手鐲。刀不值钱,铜手鐲也是粗货。 沈灿把银子和铜钱收了,刀和铜手鐲留在原地。 然后他把箭一支一支拔出来。有两支箭头崩了口,剩下的在死人衣裳上擦乾净血,插回箭袋。 他在院子里找到一只油灯,又找到灶房里半罈子灯油。 把灯油泼在桌子上、尸体上、门框上。 划了火摺子,扔进去。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沈灿已经翻过了院墙。 …… 回去的路上,他在晒鱼场边上的水沟里把手洗了。 水很凉。血从指缝里被衝掉,顺著水流往下游淌。他搓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又搓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前襟上溅了几点血,不多,但天亮了会被看见。 他把外衫脱了,团成一团,塞进晒鱼场的竹架子底下。明天再来处理。 匿息术还压著,气息稳得像睡著了一样。 但右手食指和中指发麻——弓弦勒的,连著拉了六箭,三石弓,指肉上两道红印子。 回到住处,院门虚掩著。 铁柱坐在门槛上,柴刀横在膝盖上。 看见沈灿的影子从巷口拐进来,铁柱一下子站起来。 目光先落在沈灿脸上,再落到身上——少了外衫,腰后的箭袋里箭少了大半。 他什么都没问。 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盆热水。水面上还冒著白气,不知道烧了多久,换了几回。 “少爷,水热著呢。” 沈灿看了他一眼。铁柱的眼睛红红的,眼底有血丝,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別的。 柴刀上没有泥了,擦得乾乾净净,刀口朝外放著。 “嗯。” 他进屋洗了澡,把里衣上的血点搓乾净,晾在屋里。 躺在床上,闭上眼。 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 第一箭穿过胖子后脑时桌子震动的声音,矮个子疤脸胸口中箭往后退的两步——刀掉在地上叮噹响了两声,墙角那个瞪大的眼睛和张著的嘴。 他翻了个身。 杀赵黑疤那次是贴身搏命,刀刃入肉的感觉从手腕传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在抖。 这次不一样。三十步外松弦,箭出去了,人倒了,中间隔著一段空。 那段空里什么都没有。 怀里那张纸条硌著胸口。 “秦铺,三日內清。” 字跡工整。衙门里的字。 不是青鲤帮的人写的。青鲤帮是刀,递刀的人在衙门里坐著。 沈灿把纸条从怀里掏出来,折好,塞进床板的缝隙里。 这东西,留著有用。 ……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灶边传来苏婉烧水的声音。 沈灿穿好衣裳出门。院子里一切如常。 铁柱已经去武馆了,瘦猴和阿水也出了门。苏婉端了一碗粥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一瞬,落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两道红印子,弓弦勒的。 她没说话。 他喝完粥,去了弓房。 弓房里老张头正在给一把桑木弓上弦,看见沈灿进来,头也没抬:“今天的活在后面,六把旧弓,你挑著修。” “好。” 沈灿蹲在角落里,拿起第一把弓,手指沿著弓臂摸过去。 弓臂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弓梢延伸到弓把,摸上去像一条干了的蚯蚓。 一上午平平静静。 中午歇工的时候,小陈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跟上回报告武馆贴告示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还没合上就开始说话。 “出大事了!” 老张头抬起头:“嚷什么?” 小陈喘著气:“鱼骨巷那边,青鲤帮的窝点昨晚被人烧了!里面烧出来好几具尸体,码头上的人都在传,说是灭门!” 老张头手里的弓弦“嘣”地弹了一下:“什么?” 小陈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听说连帮主的心腹都死了,那个脸上有疤的矮个子,胸口插著个窟窿,烧都没烧乾净。县衙的仵作刚过去,码头那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老张头愣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世道……” 41 平静 鱼骨巷的风波很快就过去了,像这样的小帮派覆灭,在苍州城里属於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街头巷尾议论了不过两三日,便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毕竟在这偌大的苍州城,每天都有新的帮派崛起,旧的帮派消亡,人们早已习以为常。 三日后,弓房內。 沈灿蹲在角落修弓。 一把榆木弓,弓臂裂了,裂口从弓梢延伸到弓把。他用刀尖剔开裂口,往里灌鱼胶,再用麻绳缠紧。 老张头在旁边给一把桑木弓上弦,头也不抬:“昨天武馆那边又送来四把旧弓,你修完这把就接著修那四把。” “好。” 小陈从外面进来,手里提著一只油纸包:“张师傅,我娘让我给您带的滷肉。” 老张头接过来,掂了掂:“你娘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小陈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师傅,您听说了吗?武馆那边又收了两个记名学徒。” 老张头“嗯”了一声,没接话。 小陈又说:“听说一个是北边鏢局趟子手的儿子,另一个是城东米铺掌柜的侄子。都是有底子的。” 沈灿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缠麻绳。 小陈看了沈灿一眼,又说:“沈师傅,明天就是考核了吧?” “嗯。” 小陈挠了挠头:“我听武馆那边的人说,这回报名的有十八个,但名额只有九个。” 沈灿把麻绳打了个结:“知道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陈还想说什么,老张头抬起头:“行了,別耽误人家干活。你去后面把那捆箭杆搬出来。” “哎。” 小陈应了一声,往后院去了。 老张头看了沈灿一眼:“小陈这人嘴碎,你別往心里去。” 沈灿摇了摇头:“没事。” 老张头又说:“十八个人爭九个名额,確实不好过。但你这段时间我看著,手上的活越来越稳,弓房这边我能给你说句话——你是踏实干活的。” 沈灿抬起头。 老张头把弓弦绷紧,试了试弦力:“武馆考核,不光看拳脚,还看人。你这人,我看著靠得住。” “多谢张师傅。” 老张头摆了摆手:“行了,接著干活吧。” …… 中午歇工,沈灿没去后院练箭,而是去了武馆。 武馆前院校场上,十几个记名学徒正在站桩。 这段时间院內又来了几个新学徒,朝气蓬勃,充满了干劲。 同样也走了几位老人,这些人在武道上自知突破无望,最终选择在气血尚未枯竭时外出谋生。 对於沈灿来说,这样的场景已经见过太多。 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 铁柱在外院搬石锁,看见沈灿进来,放下石锁走过来,压低声音:“少爷,小的今天听到一件事。” “说。” “武馆外面来了好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有个瘦高个,穿灰布衫,腰里鼓囊囊的。小的认得他,上回在长寧街盯过咱们的那个。” 沈灿眉头微皱:“他在武馆外面干什么?” “不知道。小的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武馆对面的茶摊边上,盯著武馆大门看。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铁柱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小的今天在膳堂听外院的力工说,县里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说是县衙的人跟城里几家大户起了摩擦。前两天城东那个赌档被砸,就是因为这事。”铁柱搓了搓手,“力工们都在传,说县衙那边要动手了。” 沈灿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几天你在武馆留意著,看那个瘦高个还来不来。” “是,少爷。” 铁柱走了。 沈灿站在校场边上,看著那些站桩的记名学徒。 十八个人。 有几个是新来的,站桩的时候腿还在抖。有几个是老人,站得稳,但脸上的表情都绷著,眼睛盯著地面,谁也不看谁。 明天,这十八个人里,只有九个能留下。 沈灿转身往外走。 路过库房的时候,老周正在清点箭靶。看见沈灿,老周招了招手:“沈小子,过来。” 沈灿走过去。 老周从库房里搬出一捆箭杆:“这捆箭杆你拿回弓房,让老张头挑著用。武馆这边最近箭杆消耗大,你们那边要是有存货,多送几捆过来。” “好。” 沈灿接过箭杆。 老周又说:“明天就考核了,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老周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回报名的十八个人里,有五六个是有底子的——要么家里有钱,要么家里有人。你这种从弓房出来的,底子薄,想过不容易。” 沈灿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但你这人我看著,踏实。弓房那边老张头也跟我提过你,说你干活不偷懒,修弓的手艺也在长。这些,馆里都看在眼里。” 他拍了拍沈灿的肩膀:“好好考,別怕。” “多谢老周。” 老周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 …… 沈灿扛著箭杆回了弓房。 下午的活照常干。修弓、削箭杆、给弓上弦。 傍晚收工的时候,老张头叫住他:“沈灿,明天你不用来了。” 沈灿愣了一下。 老张头说:“明天就考核了,你在家好好歇一天,把状態养足。弓房这边的活不急,我跟小陈两个人能应付。” “张师傅……” 老张头摆了摆手:“行了,別废话。回去吧。” 沈灿看了老张头一眼,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张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好好考。” 沈灿没回头,应了一声:“嗯。” ……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苏婉在灶边热粥。铁柱蹲在墙根擦石锁,瘦猴和阿水还没回来。 沈灿在石墩上坐下来。 苏婉端了一碗粥过来,轻声说:“灿哥儿,吃饭吧。” 沈灿接过碗。粥里加了几粒红枣,是苏婉从露水市捡的便宜货。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苏婉,这几天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苏婉愣了一下:“约莫还有一两三钱。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铁柱放下石锁,走过来压低声音:“少爷,小的今天又看见那个瘦高个了。” “在哪?” “还是武馆对面的茶摊。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往长寧街这边来了。小的跟了一段,看见他在长寧街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码头方向去了。” 沈灿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几天你继续盯著。” “是,少爷。” 铁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边柴火噼啪的声响。 沈灿把粥喝完,回了屋。 他从床底摸出黑铁三石弓,检查了一遍弓臂和弓弦。弓臂没有裂纹,弓弦也没有磨损。 又从箭囊里抽出十二支破甲箭,一支一支检查箭头和箭杆。 都没问题。 他把弓和箭收好,躺在床上。 明天就是考核。 十八个人,九个名额。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段时间练的东西。 培元伏虎桩,站了两个多月,力气涨了不少。基础连珠箭术,三十步靶心率六成五。伏虎破弓手,三招初通,劲路顺了。匿息术,压气息的时候几乎本能。 够不够? 不知道。 但他能做的,都做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灿翻身起来。 苏婉已经在灶边烧水了。他没多说,洗了把脸。 今天一整天,沈灿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榨了出来。 上午在后院练箭。三十步草靶,射了六十箭,靶心四十一支。 比前几天稳了一些。 中午歇了一个时辰,下午又练了一个时辰的断弓手。三招轮了五十遍,右手虎口磨出了新茧。 傍晚的时候,瘦猴从外面回来,手里提著半斤豆腐。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扫了一眼灶边的苏婉,蹲到沈灿跟前,压低声音:“少爷,小的今天在码头听到一件事。” “说。” “县衙那边最近在查一件事,说是有人在城里杀了人,烧了尸体。县衙的仵作去鱼骨巷看过了,说是箭伤。” 沈灿端著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瘦猴又说:“不过县衙那边好像也没怎么上心。小的听码头上的人说,县衙最近忙著別的事,这种小帮派的事,查两天就不了了之了。” 沈灿放下茶碗:“知道了。” 瘦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站起来把豆腐递给苏婉。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灿坐在石墩上,看著院门外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 天快黑了,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 明天就是考核。 42 开考 天还没亮透,武馆正门便开了。 这扇门一年到头开不了几回。 两根石柱上刻的字早被风雨磨平,但今天有人在柱脚摆了两盆铜炭,炭火烧得通红,映著石面上残存的笔画——隱约能辨出“清平”二字。 校场上洒了水,黄土压得平整。石锁、木桩全搬走了,四角竖著旗杆,旗面垂著不动。 没有风。 十八个记名学徒站在场中,分成三排,谁也不看谁。 校场四周围了一圈人。外院力工、膳堂伙计、几个內院弟子,都靠在围栏上看。有人嗑瓜子,有人抱著胳膊,目光在十八个人身上来回扫。 这种目光沈灿见过。弓房送弓去武馆的时候,內院弟子看他就是这种眼神——看一个干粗活的。 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灰皮木牌揣在怀里,贴著胸口,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校场北面搭了一张条案。 案后坐著三个人。中间是李教头,端著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边是刘管事,手里捏著册子,笔搁在耳朵上。 左边那个人,沈灿没见过。 四十来岁,灰布长衫,背脊挺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不喝茶,不翻册子,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十八个人身上扫。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挑货。 李教头放下茶碗,站起来。 校场安静下来。连围栏外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规矩只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三轮。” “第一轮,站桩。培元桩,一炷香。站不住的,自己走。” “第二轮,对打。抽籤配对,校场画圈,倒地、出圈、认输,算输。贏的,直接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八个人。 “第三轮,馆主亲自定。从输的人里挑。挑几个,看馆主的意思。” 有人鬆了口气——输了还有机会。也有人皱了眉——命运捏在別人手里,比直接淘汰还难受。 “有退的,现在走。” 没人动。 “好。” 李教头抬手,旁边一个小廝点燃了香。 “第一轮,开始。” 十八个人同时沉身扎桩。 沈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缓缓下沉。气息从鼻腔吸入,过喉,沉入丹田,再从丹田压到脚底。 培元伏虎桩。 两个多月,每天站。 清晨站,收工站,夜里睡前还要站半个时辰。这个姿势早就不需要脑子去想了,身体自己就会找到那个位置——膝盖的角度,脊背的弧度,脚掌抓地的力道,全是肌肉记住的。 一炷香。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旁边一个矮个子已经开始抖了。码头扛包的,力气不小,但桩功稀鬆。 才过了不到半盏茶,大腿就在打颤,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沈灿余光扫了一圈。 前排有两个人站得最稳。一个瘦高个,姓方,药铺家的,进馆三个月,桩扎得低,呼吸绵长,面色如常。 另一个叫赵虎,鏢局趟子手的儿子,腰板挺得像根枪桿——那种鬆弛不是装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底子。 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打铁匠出身的周大牛也稳,但他是靠蛮力撑。两条胳膊比寻常人腿还粗,膝盖已经在微微打颤,只是腿也粗,颤得不明显。 沈灿收回目光,闭上眼。 不需要看別人。 他能感觉到气血在经脉里走,从丹田沉到脚底,再从脚底回到腰间,一圈一圈,缓而不断。 这是桩功入门之后才有的感觉——身体不再是一块死肉,而是一条活著的河。 呼吸自然而然地放缓了。不是刻意压的,是身体自己调的。气息一长一短,长的沉到脚底,短的浮在胸口,两股气交替著走,把心跳也带慢了半拍。 匿息。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匿息。这东西练久了就成了本能,跟眨眼一样,不需要想。 条案后面,灰衫中年人的目光停了下来。 他一直在扫,十八个人挨个看,每个人身上不超过两息。但扫到最后一排靠右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不是看桩功。桩功稳不稳,李教头管那个。 他看的是气息。 十八个人站桩,十七个人的呼吸他都能感觉到——有的粗重,有的急促,有的在硬撑。唯独最后一排那个,气息淡得几乎摸不著边。 不是弱。是收著。 灰衫中年人微微眯了一下眼,没说话,目光移开了。 校场边上传来一声闷响。 沈灿睁眼。 那个矮个子倒了。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双手撑著黄土,大口喘气。他抬头看了一眼条案后面的李教头,李教头没看他。 刘管事从耳朵上取下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又过了片刻,第二个人倒了。一个年轻后生,进馆才一个月,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息,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低著头往校场外走。 经过围栏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后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一炷香烧尽。 十八人,倒了四个。剩十四。 条案后面,灰衫中年人的目光又扫了一遍场中的人。这一次,他在沈灿身上停的时间比第一次长。 沈灿睁眼的那一瞬,他看见了。 那个瞬间,气息从几乎感觉不到,变成了正常人的呼吸。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鬆开。 收放之间,乾净利落。 灰衫中年人靠回椅背,拢著袖子,没有任何表情。 李教头站起来:“第一轮毕。淘汰四人,余十四。歇一刻钟,第二轮。” 十四个人散开。有的蹲在墙根揉腿,有的在原地活动脚踝。 沈灿走到校场西南角,靠墙站著。 铁柱从围栏外挤过来,递了一碗水:“少爷,喝口水。婉儿姐一早煮的,小的用布捂著带来的,还温著。” 沈灿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带一点红枣的甜味。 铁柱压低声音:“少爷,小的刚才在外面听了一圈。那个赵虎,从小站桩练拳,底子最厚。方姓那个桩功也硬。其他人……差得远。” 沈灿把碗还给他:“知道了。” 铁柱还想说什么,沈灿摆了摆手。铁柱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这时候,李教头让人端了一只陶罐过来,罐口封著红布。 “第二轮,抽籤配对。上来摸。” 十四个人排成一列,依次从罐里摸出竹籤。签上刻著数字,相同数字的两人一组。 沈灿摸出来的签上刻著一个“六”。 他扫了一眼四周,看见赵虎也在看自己手里的签。 赵虎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沈灿对上。 他手里的签上,也是一个“六”。 沈灿把签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围栏外面,铁柱看见了赵虎手里的签,脸色一下子白了。 43 过招 第一组上场的时候,校场中间已经用石灰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直径三丈。两个人站进去,转个身都嫌挤。 周大牛对上的是一个练了两年拳的老学徒。两个人一进圈就动了手,拳头碰拳头,砰砰砰响了几下。 周大牛力气大,一拳把对方打得踉蹌后退,但对方脚下灵活,贴著圈边绕了半圈,反手一肘砸在周大牛腰上。 周大牛闷哼一声,扭身又是一拳。 这一拳砸空了。对方矮身闪过,顺势一脚扫在周大牛膝弯。 周大牛单膝跪地。 他撑著地面想站起来,对方已经欺身上前,一掌拍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按出了圈外。 李教头:“第一组,周大牛负。” 周大牛跪在圈外的黄土上,愣了两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慢慢站起来,往场边走了。 沈灿靠在墙根看著。 周大牛力气不小,但出拳没有路数,全凭本能。 对面那个老学徒练了两年,拳脚谈不上多好,胜在脚下活,知道怎么借圈子的边。 力气大没用,得会用。 第二组上来的两个人缠斗了小半盏茶。 一个攻得猛,一个守得死,打到最后两个人都在喘,攻的那个先撑不住,一脚踩出了圈。 围栏外有人嘆了口气:“可惜了,差一点。” 第三组快。一个矮壮汉子上来就是三拳连击,对面那个白净后生——城东米铺掌柜的侄子——挨了第一拳就往后缩,脚下一绊自己跌出了圈。前后不到五息。 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头也不抬往场边走了。 第四组,方姓瘦高个贏了他的对手。对方连出三拳都被他卸掉了,最后自己脚下一乱踩出了圈。方姓从头到尾没主动出过一拳,全是借力。 沈灿多看了两眼。 这人的卸力跟他不一样。方姓是正经武馆教的路子,规矩,稳当,但也死板——遇到真正的硬手,光卸不攻,迟早被耗死。 第五组打得最凶。两个人都是老学徒,进馆一年多,拳脚都有底子。 圈里拳来脚往,砰砰砰响了几十下,围栏外看的人都跟著紧张。 最后一个人被肘击砸中太阳穴,晃了两晃,单膝跪地,认输。 贏的那个也好不到哪去,捂著肋骨,一瘸一拐走下场。 五组打完,沈灿心里大致有数了。 这十四个人里,真正有底子的不超过四个。 方姓算一个,第五组贏的那个老学徒算一个,赵虎肯定算一个。剩下的,要么靠蛮力,要么靠运气。 他的伏虎破弓手,对付蛮力型绰绰有余。卸力本来就是克刚的路子。 但赵虎不一样。 鏢局趟子手的儿子,从小练的是搏命的拳。 那种人出拳不光有力,还有变化——你卸得掉第一拳,卸不掉第二拳跟著变的那一下。 沈灿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打不过也得打。输了还有第三轮。 “第六组——沈灿,赵虎。” 李教头念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围栏外面的议论声大了一些。 赵虎,鏢局趟子手的儿子,第一轮站桩站得最稳的两个人之一。 沈灿,弓房伙计。 有人小声说了句:“这签运……” 围栏外面,刘管事从册子上抬起头,多看了一眼。弓房那个伙计,他记得。上回巡查后巷的事,就是这小子来提的醒。 沈灿走进圈里的时候,赵虎已经站在对面了。 赵虎比沈灿高半个头,肩膀宽,腰板直,两只脚分开站著,重心压得很低。 他的站姿跟校场上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武馆教的培元桩,是鏢局的架子,两手微抬,护在胸前,隨时能攻能守。 从小练出来的底子,一个站姿就看得出来。 沈灿站在圈的另一边,两手垂在身侧,没有摆架子。 赵虎看了他一眼:“弓房的?” 今天第二个人这么叫他了。 沈灿没答话。 赵虎也没再说,微微沉身,重心前移了半寸。 李教头:“开始。” 赵虎动了。 快。 比沈灿预想的快。他的身子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整个人压著重心往前冲,右拳从腰间拧出来,直奔沈灿面门。 这一拳带著风声。 不是蛮力,是腰胯拧出来的整劲。鏢局趟子手的拳,走的是鏢路上搏命的路数——出手就往要害招呼,不给你反应的时间。 沈灿侧身。 拳风擦著他耳朵过去,颳得耳廓发烫。 近了。 赵虎的第二拳已经跟上来了。左拳横摆,砸向沈灿肋下。 沈灿右臂下压,掌根贴上赵虎的小臂外侧,顺著劲路往外一引。 卸。 赵虎的拳头被引偏了半尺,砸在空处。 他眉头一皱——这种接拳的方式他没见过。不是硬挡,不是闪躲,是顺著他的力走,像水绕石头。 围栏外面有人低声说了句:“这手法……” 条案后面,灰衫中年人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 但赵虎的反应极快。拳头落空的瞬间,他整个人已经转了半个身,右肘横扫过来。 肘击。 近身搏命的招。 沈灿矮身,左臂缠上赵虎的前臂,借著对方横扫的力道带著自己转了半圈,同时右脚上步,卡进赵虎两脚之间。 缠。 赵虎的肘击被缠住了一瞬,劲路一滯。他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黏稠的力道,像踩进了泥沼。 校场边上有人“咦”了一声。 围栏外,一个內院弟子放下了抱著的胳膊,站直了身子。 刘管事手里的笔停了。 但赵虎的底子太厚了。 他没有挣,而是顺著沈灿缠劲的方向转身,同时膝盖顶了上来。 这一膝又快又狠,直奔沈灿小腹。 沈灿被迫鬆手后撤。 赵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上步就是一拳。 这一拳比前面所有的都重。 沈灿来不及卸,也来不及缠。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脚下猛地下沉。 断。 砰! 拳头砸在沈灿交叉的双臂上,声音沉闷。沈灿整个人被砸得后退两步,脚跟擦著石灰线。 差一寸就出圈了。 他咬著牙站住,脚趾扣进土里。两条小臂震得发麻,骨头缝里像灌了铅。 赵虎没停。 又是一拳。 这一拳沈灿没接住。 赵虎的拳头砸在他肩膀上,沈灿身子一歪,左脚踩在了石灰线上。 他拼命往回收脚,但赵虎的第三拳已经到了——正正拍在他胸口。 沈灿整个人被拍出了圈。 他在圈外踉蹌了两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著黄土。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气血翻涌,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 校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赵虎贏了——所有人都觉得赵虎会贏。 是因为弓房那个伙计,撑了那么久。 李教头的声音响起来:“第六组,沈灿负。” 沈灿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圈里的赵虎。 赵虎站在原地,收了拳,看著他。 他的眼神不是轻蔑,是认真。 “你那几招,”赵虎说,“不是武馆教的。” 沈灿没答话。他撑著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场边走。 嘴里那口腥甜咽了回去,步子没乱。 围栏外面,铁柱攥著扫帚杆,指节发白,眼眶红了。 …… 第七组打完,最后一个贏家走下场。 贏的七个人站在一边,脸上有的得意,有的平静,有的还在喘。 输的七个人站在另一边。有人低著头,有人攥著拳,有人面无表情地看著校场上的石灰圈。 沈灿站在输的那一边,靠著墙,呼吸已经平復了。 胸口还在隱隱作痛。赵虎最后那一拳是真重,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整劲。 但他不后悔。 他本来就知道,纯拳脚,他打不过赵虎。赵虎从小练武,十几年的底子,不是两个月的伏虎破弓手能追上的。 他的底牌不在拳头上。 条案后面,灰衫中年人靠回椅背,目光从沈灿身上移开,转向李教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教头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场上所有人:“第二轮结束。贏的七人,確定入选。” 七个人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鬆弛。赵虎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李教头又看向输的七个人:“你们七个,还有机会。” 有人抬起了头。 “第三轮,馆主亲自定。” 他顿了顿。 “半个时辰后,馆主到。” 沈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厚茧,指腹上一道道细小的旧伤痕。 不是练拳的手。 是拉弓的手。 44 外门【感谢两位大佬的打赏。顺便求一波月票。】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的人没散。 围栏外反而多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快,外院力工、膳堂伙计、甚至几个平时不露面的內院弟子都来了,靠在围栏上往里看。 贏的七个人坐在场边歇著。 输的七个人站成一排,靠著西墙,谁也不说话。 沈灿站在最右边,呼吸早就平了。胸口还有点闷,但不影响。 脚步声从正门方向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李教头站起来,刘管事也站起来了。 方先生只是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身子靠在椅背上,纹丝未动。 来的人五十出头,身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一堵墙。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两条小臂——上 面全是旧伤疤,有刀痕,有烫伤,还有一道从手腕拉到肘弯的长疤,像缝补过的补丁在皮肤上。 雷馆主。 沈灿认得他。 上回去求担保手书的时候见过一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雷馆主走到条案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站著,目光扫过场上。 贏的七个人,输的七个人。目光掠过去,在最右边顿了一下,又收回来。 “打得怎么样?”转头问李教头。 李教头简短地说了几句。谁贏了谁,怎么贏的,哪几个有底子。 雷馆主听完,转向方先生:“方先生觉得呢?” 方先生声音不高:“有两个值得再看看。” 雷馆主直接走到输的七个人面前。 他站在第一个人面前:“出拳。” 那人扎了个架子,打了一套拳。拳风呼呼响,看著挺唬人。 雷馆主看了三招,摆手:“下一个。” 第二个人打了一套腿法。雷馆主看了五招,摇头。 第三个是周大牛。 他没打拳,直接走到校场边上,搬起一块百斤石锁,单手举过头顶,稳稳噹噹。 雷馆主多看了两眼:“力气不错。拳呢?” 周大牛老实说:“拳……不太行。” 雷馆主嘴角动了一下:“留下。” 周大牛愣住了,隨即脸上涌起一阵潮红,退到一边站好。 第四个、第五个,都没过。 第六个打了一套还算像样的拳,雷馆主看完,转头看了一眼方先生。方先生微微摇头。 “下一个。” 沈灿。 他是最后一个。 雷馆主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馆主看这个人的眼神跟前面六个不一样。 “沈家小子。” 雷馆主开口了。 沈家小子? 围栏外面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 武馆里谁不知道沈家那个败家子——前首富沈万年的独苗,当年花钱买的亲传弟子名额,第三天翻墙跑了。 沈家倒了之后,又花三两银子回来当最底层的记名学徒,在弓房修弓。 馆主居然亲自叫他? 沈灿站直了身子,迎著他的目光。 嘴角微微一抿,不是紧张,是把该说的话咽了回去。 “站个桩我看看。”雷馆主说。 沈灿沉身。 双脚分开,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气息从鼻腔入,过喉,沉丹田,压脚底。 “咦?” 雷馆主的眼神变了。 变化很细微,旁人看不出来。 但沈灿正对著他,看见了——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然后鬆开,然后又皱了一下。 这不是他教的那套桩。 底子还在。膝盖的角度、脊背的弧度,能看出养生桩的影子。但劲路变了。 气血走的路线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原来散著走的气血拧成了一股绳,从脚底一直贯到头顶。 两个多月前见这小子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一副被打散了架子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想,老沈的种,怎么废成这样。 现在这个桩…… 雷馆主心里哼了一声。 老沈啊,你要是还活著,看见这小子今天这副样子,怕是又要拉著我喝酒吹牛。 可惜你他妈死了。 死得还不明不白。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头看了一眼方先生。 方先生微微点头。他在第一轮站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你拳脚怎么样?”雷馆主问。 “不行。”沈灿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自己,“拳头不是我的长处。” 李教头说过,这小子的拳有点野,但有章法。 跟赵虎打了一场,输了,但撑得比所有人预想的久。 “那你会什么?” “弓箭。” 沈灿的声音不大,但稳。像是在说一件他確定的事。 围栏外面又是一阵议论。 弓房伙计会射箭,不稀奇。但在武馆考核上说这个,多少有点不著调。 雷馆主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他转头对李教头说:“去拿把弓来。” “少爷的弓我去拿!” 围栏外面,铁柱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铁柱脸涨得通红,但没缩回去。他攥著扫帚杆,眼睛直直地看著沈灿。 沈灿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铁柱扔下扫帚就跑。 他跑得飞快,穿过侧门,拐进后巷,往长寧街的方向冲。 武馆到家,两条巷子,他跑了不到半盏茶就回来了,怀里抱著一把黑沉沉的弓。 三石黑铁弓。 铁柱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但弓抱得稳稳噹噹,一点没磕著。 他从围栏外把弓递进来,手在抖。 沈灿接过弓。 手指摸上弓臂的瞬间,他整个人鬆了一口气。 这把弓跟了他两个多月,从铁匠铺取回来的那天起,每天拉,每天擦,弓臂上的每一道纹路他都摸得出来。 校场上有人认出了这把弓。 “三石弓?”一个內院弟子从围栏上直起了身子,“那是三石弓?” 三石弓。拉满需要三百六十斤的臂力。 武馆里大多数外门弟子都拉不动,內院弟子里能拉满的也不超过五个。 一个记名学徒,拿著三石弓? 李教头让人在校场北端竖了一个草靶。 “多远?”他问雷馆主。 雷馆主看了一眼沈灿:“八十步。” 八十步。 围栏外有人小声说:“八十步……三石弓八十步,武馆里谁能射准?”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是——没几个。 沈灿站在原地,左手持弓,右手从铁柱带来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 三石弓的弓臂比训练弓粗了一倍,弦也粗,拉起来像在拽一根铁条。 沈灿拉弦。 弓臂弯曲,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声。他的手臂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变化,脸上没有任何用力的表情。 三百六十斤的拉力,在他手里像是不存在一样。 围栏外彻底安静了。 然后沈灿闭上了眼。 呼吸放缓。一长一短,长的沉到脚底,短的浮在胸口。心跳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 匿息。 校场上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那个拉著弓的人,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人还在,弓还在,弦还绷著。但那种“有个活人站在那里”的感觉,没了。像一盏灯被人拧灭了。 方先生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条案边上,指尖微微用力。 雷馆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是桩功,不是拳脚。这是敛息。 而且不是刻意收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呼吸一样。 一个记名学徒,把敛息练到了本能。 沈灿睁眼。 松弦。 嗖——! 破甲箭破空而出。 三石弓的箭速比训练弓快了一倍不止,箭身在空气中撕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尾羽震颤,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篤!! 箭头扎进草靶,整个箭身没入大半,只剩尾羽和一截箭杆露在外面,还在嗡嗡颤动。 八十步。靶心。 草靶被箭的力道推得往后倾了一下,底座的木桩在黄土里滑出了一道痕。 沈灿放下弓,呼出一口气。 手指还留著弦震的余韵,微微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被弦勒出一道白印,不疼,早就磨出来了。 两个多月,每天五十箭。就是为了这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校场上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八十步,三石弓,靶心。一个记名学徒。一个弓房伙计。 围栏外,那个之前说“射箭跟考核有什么关係”的人,嘴张著,忘了合上。 赵虎站在贏的那一边,看著草靶上那支没入大半的箭,眼神彻底变了。 他想起刚才在圈里打沈灿的时候,那小子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厚茧。那不是练拳的手。 是拉这把弓的手。 刘管事手里的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 方先生站在条案旁,目光落在沈灿身上,一动不动。 雷馆主转过身,走回条案前。 一箭够了。 “第三轮结束。加收两人——周大牛,沈灿。” 他顿了顿。 “今日考核,共录九人。明日辰时,到库房领外门弟子凭证。” 说完他往正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校场。 沈灿站在原地,一手提著黑铁弓,弓尖拄在地上。逆著光,瘦,直,像一根钉在黄土里的箭。 雷馆主收回目光。 那小子拉弓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瞬像阿蘅。 二十年了。老沈,你把阿蘅娶走的时候,我喝了三天酒。 你死的时候,我又喝了三天。你这辈子就欠我两场酒,现在一场都还不了了。 得了。谁让我答应过你。 雷馆主迈出门槛,脚步不紧不慢。 方先生跟了上来,走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的敛息,不像是武馆能教出来的。” “嗯。” 方先生又走了几步:“老沈的事,有眉目了。” 雷馆主的步子慢了半拍。 “沈万年不只是个布商。”方先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手里攥著的东西,比一条粮道值钱得多。” 雷馆主偏了一下头。 “那小子不知道吧?” 方先生点了一下头。 雷馆主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街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盯紧点。”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校场上的人开始散了。 贏的七个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拍肩膀。 输的五个人低著头,脚步拖沓,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沈灿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赵虎打过的肩膀,嘶了一声。还是疼。 他把弓递给铁柱。 铁柱接过弓,两只手捧著,像捧一个刚出锅的馒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咧开了,牙齿白得晃眼。 “走吧。”沈灿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铁柱嘿嘿笑了一声,抱著弓跟上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十斤。 两个人往武馆侧门走。 经过条案的时候,沈灿余光扫了一眼。方先生已经不在了。椅子空著,茶碗没动过。 走出侧门,穿过两条巷子,长寧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铁柱跟在后面,忍了一路,终於忍不住了:“少爷,我刚才……跑得够快吧?” “够快。”沈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下回別喊那么大声。” 铁柱挠了挠头:“我一急就……” “急什么,”沈灿的语气鬆了下来,“弓又不会长腿跑了。” 铁柱咧嘴笑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少爷您今天那一箭,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灿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在铁柱脑袋上揉了一把。 巷子尽头,老秦的铺子还亮著灯。 门板半掩,里面传来銼刀磨弓臂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灿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块灰皮木牌。 明天,这块牌子就该换了。 老秦说过,他缺的不是功夫,是一张纸。 ...... 辰时,库房。 老周把一只木匣子搁在柜檯上,掀开盖子,里面铺著一层粗棉布,棉布上躺著一块青铜牌。 比灰皮木牌大一圈,厚一倍。 正面刻著“清平武馆”四个字,笔画填了硃砂,背面是沈灿的名字和编號。 牌面打磨得亮,映著窗口透进来的晨光,泛出一层冷冽的铜色。 旁边还有一张折好的纸——外门弟子凭证文书,盖著武馆的红泥印,李教头的籤押,雷馆主的私章。 沈灿拿起青铜牌,在手心里掂了掂。 沉。 比灰皮木牌重了好几倍,搁在掌心里像一块压秤的砝码。凉的,铜面贴著皮肤,冰丝丝的。 他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又从胸口摸出那块灰皮木牌。 边角磨圆了,表面一层油光,两个多月的汗渍和体温养出来的包浆。 两块牌子並排放在掌心。一灰一铜,一轻一重。 沈灿看了两眼,把灰皮木牌搁在老周柜檯上:“帮我收著。” 老周乐了:“都是外门弟子了,还留这破玩意儿?” “留个念想。”沈灿把青铜牌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铜牌隔著衣服硌在肋骨上,硬邦邦的。 这种硌,他喜欢。 老秦说过,他缺的不是功夫,是一张纸。 纸到手了。 45 武道 从库房出来,沈灿刚走到东院门口,李教头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不只等他一个。九个新晋外门弟子都在——昨天考核过的七个贏家,加上周大牛和沈灿。 九个人站成一排,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 赵虎站在最左边,腰板挺得笔直,跟昨天在圈里打人的时候一个样。 沈灿站到最右边。 李教头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端著一碗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从今天起,你们是外门弟子。” 他的声音跟昨天考核时一样,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外门弟子跟记名学徒有什么区別,我只说一遍。” 他放下茶碗。 “第一,练功场。记名学徒在前院黄土地上站桩,外门弟子在东院。”他抬脚在青石板上跺了一下,“青石板。气血下沉的时候会被地面弹回来,在骨头里多走一圈。同样站一炷香的桩,东院比前院多练三成。这不是我说的,是馆主三十年前定下的规矩。” 沈灿心里动了一下。三成。难怪外门弟子的桩功普遍比记名学徒扎实。 “第二,功法。”李教头伸出两根手指,“记名学徒只学培元桩,外门弟子多一门——铁桥功。” 铁桥功。 沈灿没听过这个名字。 “培元桩练的是下盘,气血往脚底走。铁桥功练的是上盘——肩、背、臂。”李教头说著,抬起右臂,握拳,整条手臂从肩头到拳面绷成一条直线,青筋暴起,像一根铁棍,“练力境分三个阶段:入门、小成、大成。入门靠桩功打底子,小成靠桩功和铁桥功把上下盘贯通,大成靠实战把劲力磨透。” 他放下手臂。 “你们现在大多是入门,有几个快摸到小成的门槛了。”他的目光在赵虎和方姓身上停了一下,“小成的標誌是什么?气力过三百斤,上下盘劲力贯通,出拳的时候力从脚底起,过腰,过肩,到拳面,一条线,中间不断。” 三百斤。上下贯通。一条线。 沈灿在心里默默记著。他现在气力二百五十斤出头,桩功入门,上盘是短板——昨天跟赵虎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肩架撑不住。 铁桥功,正好补这个缺。 “第三,资源。”李教头竖起三根手指,“每月三百文补贴,月初领。每月一份筋骨散,泡脚用的,对桩功有好处。膳堂多一道荤菜,逢初一十五有骨头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九个人。 “还有一样。”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颗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表面有一层蜡封。 “养元丹。每月三颗,月初跟筋骨散一起领。” 养元丹。 沈灿没见过这东西,但旁边的赵虎眼睛亮了一下——他爹是鏢局趟子手,显然听说过。 李教头把布包收起来:“养元丹是武馆自己炼的,外面买不到。一颗顶三天的肉食进补。练力境的人,气血增长全靠吃,光吃粮食不够,得吃肉,吃药。你们以前吃不起,现在武馆替你们出了。” 一颗顶三天肉食。每月三颗,等於每月多了九天的肉食进补。 沈灿在心里又算了一笔帐。 弓房一百文一天,月入三两。老秦铺子六文一天,月入一百八。外门补贴三百文。加起来將近四两银子。 再加上筋骨散和养元丹——这两样东西用钱买不到。 四两银子加上免费的药补。五个人吃饭一个月一两半,剩下两两半攒著。 比当记名学徒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 “第四,切磋。”李教头竖起第四根手指,“每月三次,內院弟子来指点你们。不是打架,是教你们。学不学得会是你们的事,但机会只有三次,別浪费。” 他收回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最后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比前面沉了几分。 “武举。” 九个人都直了直腰。 “外门弟子有资格参加武举县试。但有资格不等於能过。”李教头的目光扫过九个人,“县试的门槛是练力境小成。你们九个里面,现在够得上这条线的,一个都没有。” 校场安静了一瞬。 “去年武馆送了六个外门弟子去考县试,过了两个。前年送了四个,过了一个。”李教头把茶碗放在条案上,“武举不是你想考就能考的。得练力小成,得有武馆的推荐文书,得过县试的三关——力试、技试、阵试。力试考的是蛮力,技试考的是功法,阵试考的是实战。三关都过了,才算武秀才。” 武秀才。 沈灿想起老秦说过的话——武秀才凭证是一张纸,但这张纸能让一个人从泥里站起来。减税赋,免徭役,见县官不跪。 他现在手里有了第一张纸——外门弟子凭证。 下一张,是武举。 “好了,规矩说完了。”李教头站起来,“铁桥功的桩架我现在教一遍,看仔细了。” 他走到场中,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然后两臂缓缓平举,掌心朝下,十指张开。 “铁桥功第一式,平桥。” 他的两条手臂像两根铁棍一样平伸出去,纹丝不动。肩膀、手肘、手腕,三个关节锁成一条直线。 “要点三个字——沉、锁、贯。” 李教头的声音沉下来,像是在念一段口诀。 “肩要沉。不是往下压,是鬆开,让骨头自己找位置。肩一沉,气血才能从腰脊过渡到肩井穴,不堵。” 他的肩膀微微一动,原本绷紧的斜方肌忽然鬆了下来,但手臂反而更稳了。 “肘要锁。肘尖朝地,肘窝朝天,肘关节不能有一丝弯曲。肘一锁,臂骨成桥,力才能从肩头一路走到指尖,中间不泄。” “最后一个,贯。”他的语气重了一分,“气从丹田起,走督脉,上行至大椎,分两路入肩,沿臂骨灌至十指。这一路走通了,两条手臂就不是肉,是铁桥。走不通,站到天黑也是白站。” 沈灿盯著他的手臂看。 李教头的手臂不粗,但伸出去之后,皮肤下面的筋肉像拧紧的麻绳,一层一层绞在一起。 青筋从肩头一路蜿蜒到手背,隱约能看出气血运行的路线——从肩井到曲池,从曲池到合谷,最后没入指缝。 那不是蛮力撑出来的,是劲力贯通之后自然呈现的状態。 “站。”李教头收了架子,“每人找个位置,站平桥。一炷香。” 九个人散开,各自找了位置。 沈灿站在东院靠墙的角落,沉肩,锁肘,两臂平举,掌心朝下。 一开始不觉得什么。十息之后,肩膀开始发酸。三十息之后,两条手臂像灌了铅,往下坠。 他咬著牙撑住。 气血从丹田往上走,过腰脊的时候还顺畅,到了肩井穴就堵了——像一条河流到了窄口,水流变急,但过不去。李教头说的“贯”,他连第一关都没过。 他练箭两个多月,手臂和手指的力量涨得快,但肩背的经络是空的。拉弓的劲走的是手三阳那条线,铁桥功走的是肩背督脉那条线——两条线,他只通了一条。 现在要通第二条。 一炷香快到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抖得像筛糠。肩膀酸得像被人拿锤子砸过,抬都抬不起来。 但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最后几息—— 肩井穴里忽然一热。 像是堵了许久的河口被冲开了一条细缝,一丝气血挤了过去,沿著臂骨往下走,走到肘弯的时候又堵了,但那一丝热意是真实的。 微弱,却確凿。 沈灿放下手臂的时候,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完全抬不起来。但肩骨深处有一股细微的热流在走,跟站桩时小腿里的热流一样——气血渗骨。只不过这次渗的不是腿骨,是肩骨。 眼前忽地一闪。 一行新的字浮了出来,排在原有的几行下面—— 【铁桥功·入门(3/50):初学乍练,肩架未立,勤加苦练,百日可期入门圆满】 三。站了一炷香,才三点。 沈灿没觉得少。培元桩第一天也是这个数。入门0到50,练满了才算入门圆满,之后是小成,0到500。 路还长。但面板上多了一行字,就多了一条路。 李教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的下盘比其他人稳,但上盘差得远。铁桥功多练。” 沈灿点头:“是。” 李教头又看了他两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弓是好东西,但光靠弓不够。” 沈灿听懂了。 箭术是他的长处,但武举考的不只是箭。力试、技试、阵试,三关里至少两关跟近身搏斗有关。他的拳脚是短板,铁桥功是补短板的第一步。 “散了。明天辰时,继续。” 九个人各自离开。 沈灿走出东院的时候,赵虎从后面跟上来。 “你那三石弓,改天让我试试。” 沈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拉得动?” 赵虎哼了一声:“拉不动我还不能看看?” 沈灿嘴角动了一下:“行。” 两个人走到武馆正门口分了路。赵虎往东,沈灿往西。 走了两步,赵虎回头喊了一声:“铁桥功,我练了三年了。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灿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虎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在说。 “好。”沈灿说。 赵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沈灿说谢谢。 …… 傍晚,长寧街。 沈灿收了弓房的工,拎著老张头给的半条咸鱼往家走。肩膀还在酸,铁桥功的后劲比站桩狠多了。 路过餛飩摊的时候,王婶正在擀皮子,看见他笑了一声:“灿哥儿,听说你考上了?你爹在天上看著呢。” 沈灿点了点头,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苏婉在门口晒衣服。看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胸口——青铜牌的轮廓隔著衣服隱约能看出来。 “灿哥儿,”她的声音很轻,“恭喜。” 沈灿把咸鱼递给她:“今晚加个菜。” 苏婉接过咸鱼,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屋里,铁柱正蹲在地上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少爷回来了!今天武馆教什么了?” “铁桥功。”沈灿活动了一下肩膀,齜了一下牙,“练上盘的。站了一炷香,胳膊现在还抬不起来。” 铁柱咧嘴笑了:“少爷您连三石弓都拉得动,这铁桥功还能难住您?” “拉弓跟这个不一样。”沈灿在门槛上坐下来,接过阿水递来的一碗凉水,灌了半碗,“拉弓走的是手臂,铁桥功走的是肩背。两条线,我只通了一条。”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瘦猴从外面回来,手里拎著一串铜钱,是码头上打零工赚的。他把钱往桌上一丟,蹲到沈灿旁边:“少爷,我今天在码头听到一个事。” 沈灿看了他一眼:“说。” “陈三的人今天在码头上跟漕帮的人碰了头。”瘦猴压低声音,“不是以前那几个,是生面孔。穿短褐,腰里鼓囊囊的,手上有茧。” 沈灿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生面孔。手上有茧。腰里鼓囊囊。 跟上个月阿水在长寧街看到的那批人一样。 “几个人?” “三个。跟漕帮的人在茶摊上坐了小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往城北去了。” 城北。县衙的方向。 沈灿喝完碗里剩下的水,把碗放在门槛上。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了一条红线。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三石弓。弓身上映著最后一点天光,黑沉沉的,像一条蛰伏的蛇。 46 旧帐 七天。 沈灿的日子排得满噹噹——辰时到东院站桩,站完桩练箭,练完箭去弓房干活,收工后去老秦铺子帮忙,天黑回家。 跟当记名学徒的时候比,变化最大的不是身份,是身体。 青石板上站桩七天,小腿骨里那股热流越来越明显。 以前站完桩只是腿酸,现在站完桩腿不酸了,酸的是骨头——骨头缝里像有东西在往外拱,痒得人想拿刀把腿劈开看看。 老秦说这叫“气血渗骨”,是桩功从入门往小成走的徵兆。 “渗得越深,骨头越硬。骨头硬了,弓才拉得稳。”老秦坐在铺子门口,一边磨弓臂一边说,“你现在拉三石弓,靠的是蛮力。等桩功到了小成,靠的就是骨架。骨架撑住了,手臂就是一根铁桿子,弓弦拉满跟没拉一样。” 沈灿蹲在旁边削箭杆,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要多久?” “急什么。”老秦斜了他一眼,“你才练了两个多月,人家练三年的都未必到小成。” “我知道。” “知道就別问。”老秦把磨好的弓臂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问多了,心就浮了。心浮了,箭就偏了。” 沈灿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削箭杆。 老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来铺子的时候,眼神是躲的,走路贴著墙根,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 现在不躲了。眼神是定的,走路走中间,说话不大声但也不小声。 老秦见过这种变化。军营里见过。一个新兵蛋子,头几仗缩在后面,杀过人之后,眼神就变了。 不是变狠了,是变稳了。 “你那个考核的事,”老秦忽然开口,“街上传得挺热闹。” “嗯。” “八十步三石弓靶心,”老秦的语气淡淡的,“你倒是不怕露。” 沈灿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老秦不是在夸他。 “考核嘛,”沈灿斟酌了一下措辞,“不露过不了。” “过是过了。”老秦把弓臂放下,拿起銼刀,一下一下地磨,“但你想过没有,八十步三石弓靶心这种事,传出去之后,会传到谁耳朵里?” 沈灿的手停了。 他想到了鱼骨巷。 七个人,一夜灭门。仵作查出来是箭伤,但当时没人在意——一个帮派窝点被灭,县衙懒得查。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整个长寧街都知道,沈家那个败家子会射箭。三石弓,八十步,靶心。 如果有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 “我知道了。”沈灿说。 老秦嗯了一声,继续磨弓臂,再没多说一个字。 …… 这天下午,沈灿在东院练箭的时候,李教头带了一个人过来。 “沈灿,这是內院的韩平师兄。这个月的切磋,他来指点你。” 韩平二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不宽,但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很沉的感觉,像一块压在地上的石头。他练的是劈掛掌,去年县里比武拿过第三。 沈灿抱拳:“韩师兄。” 韩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虎口的茧,指腹的旧伤痕。 “你就是那个射箭的?” “嗯。” “弓放下,先过两招。”韩平退后两步,摆了个架子,“我想看看你的拳脚到底什么水平。” 沈灿把弓靠在墙边,走到场中。 韩平出手很快。 第一掌劈下来的时候,沈灿用“卸”接了——掌根贴上韩平的小臂外侧,顺著劲路往外引。 韩平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种接招的方式他见过,赵虎跟他说过,考核的时候沈灿就是用这一手。 但韩平是內院弟子,底子比赵虎还厚。 他的第二掌跟著就到了,比第一掌快了三分。沈灿来不及卸,用“缠”接住,左臂缠上韩平的前臂,借力转身。 韩平顺著缠劲的方向走了半步,然后猛地一沉,整个人像一座山压下来,右肘直砸沈灿肩头。 沈灿矮身躲过,但韩平的膝盖已经顶上来了。 快。比赵虎还快。 沈灿被迫后退三步,脚跟擦著地面,堪堪站住。 韩平收了手,站在原地,表情平淡:“你的卸和缠,路子不错,但劲力不够。遇到比你强的人,卸不掉,缠不住。” 沈灿喘了口气,点头:“韩师兄说得对。” “你的桩功底子还行,但上半身太鬆了。”韩平走过来,一掌拍在沈灿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沈灿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肩架撑不住,出拳就没根。你练箭练多了,上半身的劲都在手臂上,肩背空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拉弓靠的是手臂,出拳靠的是肩背——两套发力体系,他只练了一套。 “回去多练肩桩。”韩平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卸力的路子,是谁教的?” “一个修弓的老头。” 韩平嗯了一声,像是在想什么:“那老头不简单。” 说完他走了。 沈灿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拍过的肩膀。 韩平说得对。他的短板不在箭术,在近身。卸和缠能应付普通人,但遇到真正的高手,三招之內就会被压死。 断弓手的“断”字诀,他到现在还没在实战中用出来过。跟赵虎打的时候来不及用,刚才跟韩平更来不及。 差距还是太大。 但至少他知道差在哪了。 …… 同一天傍晚。 县衙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 陈三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张纸。纸上画著几条线,连著几个圈,圈里写著字。 最上面一个圈写著“鱼骨巷”。 下面连著两条线,一条通向“青鲤帮·七人”,另一条通向“箭伤”。 “箭伤”下面又连了一条线,通向一个新的圈——“沈灿·三石弓·八十步”。 陈三盯著这张纸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推门进来,弯腰行礼:“三爷。” “查了?” “查了。鱼骨巷那晚,沈家那几个人都在家。铁柱在武馆做力工,天黑前就回了。瘦猴和阿水在码头,有人看见他们。那个童养媳一直在家缝衣服。” “沈灿呢?” 汉子顿了一下:“……没人看见他。” 陈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鱼骨巷到长寧街,走小路,一炷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石弓,八十步靶心。仵作说鱼骨巷的箭伤,入肉三寸,力道极大。”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继续盯著。” 汉子弯腰退了出去。 陈三坐在桌后,油灯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万年的儿子。败家子。弓房伙计。外门弟子。三石弓。 还有鱼骨巷七条人命。 陈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沈家小子,”他低声说,“你比你爹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