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我可是左道,有证书》 第1章 入仙途 从六岁起,李青的生活就稳定得令人髮指——早上背道经,中午背道经,晚上做梦都在背道经。 整整十二年,他的活动轨跡完美詮释了什么叫三点一线:教仙司、家、茅房。 没办法,他的修道天赋就跟他的零花钱一样,少得可怜。 別人背一卷道经顶多三天,他得磨蹭七八天;別人理解玄之又玄的妙理只要听一遍,他得让夫子掰开揉碎了餵进嘴里。 就这样磕磕绊绊、连滚带爬地混了十二年,终於在最后一刻,真的是最后一刻,差一炷香就要关门的那种,勉强啃完了三千卷道经。 当考核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李青差点当场给道祖他老人家磕三个响头,压线过,那也是过啊! 踏入仙道大门的那一刻,李青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些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同窗们,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哭吧哭吧,你们哭得越惨,我这心里就越舒坦。 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想:从今天起,咱也是正经八百的正统修士了!以后见面可就得叫仙师了! 至於这些没考过的? 呵,野修! 野修能懂啥叫正统?懂啥叫科班出身?懂啥叫正规道门编制? 李青正想再回味一下这人生巔峰时刻的滋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磨磨唧唧的干啥呢?赶紧的!” 回头一看,守仙道的两个门卫正用能杀人的眼神盯著他。 李青秒怂,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諂媚笑容:“好嘞好嘞,辛苦二位大哥了,耽误你们下班真是不好意思,祝二位大哥仙运亨通,早登大道哈!” 一边说著,一边脚下生风,恨不得直接飞过去。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压线压得倒是挺会挑时候。 走在仙道之上,李青心情大好,连带著看路边的破石头都觉得仙气飘飘。 他想,待会儿选道门可得好好斟酌斟酌,虽然自己没啥门路,但万一运气好撞大运呢?万一旁门人数没录够,將自己这个幸运儿录进去呢? 正做著美梦呢,仙道就走到了头,一个看起来像是木头疙瘩成精的傀儡拦在他面前,声音毫无感情:“可有心仪道门?” 李青老实巴交地摇头:“没有。” 他倒是想有心仪的,可李家往上数八辈都是泥腿子,他这是祖坟冒青烟才蹦出这么一个正统修士。 认识的道门?道门认识他吗? “隨机选取中。” 李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天灵灵地灵灵,道祖保佑给个好的—— “你的道门是——拜月道。” 傀儡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否重新选择?” 李青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这玩意儿还能重新选?那这拜月道是有多差? 但转念一想,就自己这压线的成绩,还想挑三拣四?万一重新选直接轮空了呢? “不重新选!就拜月道!”李青一嗓子喊得差点破音,生怕傀儡反悔似的。 傀儡默默看了他一眼,如果它有眼睛的话,然后“咔嚓”一声递过来一块玉牌。 李青双手接过,只见玉牌上简简单单三个字:拜月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牌揣进怀里,心里乐开了花:管他拜月还是拜日,反正从今天起,咱也是有组织的人了! 走出仙道的时候,李青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大门缓缓关闭,把那些嚎啕大哭的同窗彻底隔绝在外。 他突然有点感慨:十二年啊,就这么过去了,往后的人生可就不一样嘍。 不过感慨只持续了三秒钟,因为他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 拜月道的食堂,管饱不? 从仙道出来,李青还没来得及琢磨拜月道的食堂到底管不管饱,就被眼前的人震住了。 准確地说,是被眼前这位师姐震住了。 一袭月白长裙,腰系银丝软带,乌黑的长髮简单地挽了个髻,剩下几缕垂在肩头。眉眼弯弯,嘴角噙著三分笑意,正站在出口处等著接人。 “是今年新入门的师弟吧?拜月道的?”关键是那声音温柔得跟三月里的春风似的,直接往人心窝子里钻。 李青当时就愣住了,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食堂什么仙籍什么道门编制,全给炸没了。 他上辈子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音符上的漂亮姐姐刷过不知道多少个,什么温柔御姐清冷甜妹,理论上早就该有免疫力了。 但问题是——那些隔著屏幕,这个可是活生生站在面前啊! 还衝他笑! 还叫他师弟!! 李青感觉自己的嘴角有点失控,好像有往两边裂开的趋势,他拼命想绷住,但绷不住,更可怕的是,他感觉下巴那块儿有点湿漉漉的—— 臥槽! 他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差点叫出声来,但这一下也把他从魂飞天外的状態里拽了回来。 不行不行,李青你在想什么?人家是师姐!师姐懂不懂?你一个三千卷压线过的小师弟,得罪了师姐还想有好果子吃? 冷静,冷静,深呼吸—— “我姓秦,法號白莲,你可以叫我秦师姐或者秦姐,都可以。”师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失態,笑著自我介绍。 秦白莲。 李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连名字都好听得过分,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师姐的脸,生怕自己又犯病。 “我叫李青。”他老老实实地报上名字,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然后又补了一句,“师姐,我们现在……就是去道门了吗?”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问的什么废话!不去道门去哪儿?难道师姐还能带他去逛街不成? 但秦白莲没笑话他,依然笑眯眯的:“对呀,我专门来接你的。走吧,路上我顺便给你讲讲咱们拜月道的事。” 专门来接我的。 李青听到这话,心里那点小激动又往上窜了窜。 但紧接著,理智就开始疯狂敲警钟:別自作多情了!人家就是执行任务!你是最后一个到的,说不定就剩你一个没人接,她才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 他在心里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总算把那股躁动劲儿压下去大半。 秦白莲转身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裙角隨著步伐轻轻摆动。李青跟在后面,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天看地看路边的野草,就是不敢看前面。 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迅速收回目光,继续盯著自己的脚尖。 师姐走路的样子都这么好看,这谁顶得住啊? 第2章 拜月道 师姐走了。 李青站在下院门口,目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偷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发了足足一炷香的呆,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师姐临別时那句“到时候秦姐给你介绍工作”,还有那温柔的笑容。 秦姐。 他都叫上秦姐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关係近了啊!这说明以后有靠山了啊! 李青正美滋滋地回味著,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结果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他低头一看—— 一口棺材。 再抬头一看—— 满院子的棺材。 白的,玉的,整整齐齐排著的,棺材。 李青的大脑“嗡”的一声,从刚才的温柔乡里直接砸回了现实。 臥槽? 他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看错,確实是棺材,一口挨著一口,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冷幽幽的白光。 这场景要是让凡人看见,能当场嚇死三五个。 “这就是咱们的……宿舍?”旁边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李青扭头一看,是路上认识的一个同门,叫什么他没记住,只记得这人一路上念叨了八百遍“我六千卷差两卷”的悲惨经歷。 “是啊,”李青咽了口唾沫,“师姐说这是白玉棺材,能明神静气,快速恢復精力,帮助掌握道经。” “那它也是棺材啊!” “……谁说不是呢。” 一群新人站在棺材区边缘,表情各异。 有人面露难色,像是吞了苦药;有人道心坚定,直接迈步走了进去;还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戳了戳棺材,然后“嗖”地缩回手,像是怕棺材会咬人似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青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棺材怎么了?棺材也是宝贝!师姐说了,能明神静气!修士住棺材,那叫返璞归真!那叫——叫—— 算了编不下去了,这就是棺材。 他绕著一口口棺材转了一圈,发现这些白玉棺材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別就是位置不同。 李青想了想,选了一口不前不后、不左不右的,太靠前容易被围观,太靠后显得不合群,中间正好,中庸之道嘛。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牌,小心翼翼地贴在棺材上。 “咔——” 棺材盖“咔”的一声合上,世界瞬间安静了。 黑暗中,李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能看见——棺材內部比他想像的要宽敞,四周的玉壁泛著微弱的光,脚下铺著一层不知名的软垫,躺起来居然还挺舒服。 更重要的是,那股凉丝丝的气息包裹著全身,让他原本有些烦躁的心绪渐渐平復下来,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还真是个宝贝……”李青喃喃自语。 他躺在那里,开始回想离开教仙司后发生的一切,从仙道出来遇见师姐,到一路车船飞舟的跋涉,再到这片棺材宿舍,还有师姐那几句反覆叮嘱的话—— “道经很重要,正式修法之前掌握的道经总数越多越好。” “选择根本法要根据自己掌握的道经总数来选择。” “如果想要跨级別选择,儘量不要超过五百卷,多了就会出现灾祸。” “等修习了根本法,就去95號庄园去找秦姐,秦姐给你介绍工作,也好让你积攒修行资粮。” 李青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把每个字都记牢。 三十年內突破筑基。 这是拜月道的底线,做到了,继续保留道籍,成为真正的拜月道弟子,做不到,捲铺盖走人,从此自生自灭。 他想起那些没通过考核的同窗,想起他们哭天抢地的样子,如果他三十年后也落得那个下场—— 李青打了个哆嗦。 不行,绝对不行。 好歹咱也是正统修士,好不容易考进来的,哪有混不下去的道理? 李青握了握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先好好研读道经,把基础打牢,然后选一门合適的根本法,再然后——再然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反正现在有地方住,有经书看,还有秦姐这个靠山在,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在黑暗中咧了咧嘴,突然觉得这棺材躺著也挺舒服的。 就是不知道明天早饭在哪儿吃。 算了,先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青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黑暗里只有玉璧微弱的光轻轻闪烁,像是有呼吸一样。 一晃月余过去,李青推开棺材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发出舒服的“咔吧”声。 舒坦。 他拍了拍身下的白玉棺材,心里默默给它点了个赞。 这玩意儿真是个宝贝,睡一个时辰顶以前睡一整晚,起来之后神清气爽,能將一天的疲累全部消除 最关键的是——不挑睡姿。侧躺仰躺趴著躺,怎么躺都舒服。 李青从棺材里爬出来,看了看四周,棺材区依旧是棺材区,白花花的棺材整整齐齐排著,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但仔细一看,有几口棺材已经空了,棺材盖半敞著,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又有人搬走了。 李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別的什么。 一个多月下来,他已经完全適应了下院的生活,准確地说,这日子跟他过去十二年在教仙司的生活没什么两样,研读道经,吃饭,睡觉。 李青现在的身份还不算真正的修士,只能叫求仙者,只有修习了根本法,体內诞生第一道法力,才能正式称一声修士。 而修士的境界划分倒是简单,练气、筑基、紫府、金丹,往上还有没有他不知道,反正他现在连练气的边儿都没摸著。 没有前世小说里那些练气三层、筑基中期之类的花里胡哨,就是一道一道地修法力,体內有三百六十五道法力,就叫练气圆满,可以琢磨筑基的事了。 简单粗暴。 李青觉得挺好,省得记。 拜月道作为左道级別的道门,底蕴比他想像的要厚实得多,十二万九千六百卷道经,三百六十五道根本法,十万八千法门——全部免费,敞开供应,只要是拜月道的弟子,隨便看,隨便学。 李青第一次知道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十二万九千六百卷! 他拼死拼活十二年才啃下三千卷,这要啃到猴年马月去? 但换个角度想,这玩意儿不要钱啊!搁以前在教仙司,想多看点经书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现在隨便看!管够! 李青顿时觉得这棺材区也没那么阴间了。 不过,平静的日子在一个月后被打破了。 最开始是有同门修习了根本法,体內诞生了第一道法力,第二天,他就搬走了——据说搬去了真正的弟子宿舍,有院子有房间的那种,不用睡棺材。 李青当时还去围观了一下,看著那人趾高气扬地收拾东西,旁边围著好几个諂媚的同门帮忙拎包,心里酸溜溜的。 然后是一个,两个,三个…… 一个月过去,同期入门的同门里,已经有好几十个成功修出了第一道法力,陆陆续续搬出了棺材区。 李青每次看见空棺材,心里就有点发慌,更让他心慌的是那些同门传回来的消息。 有了法力能干啥? 能驱使奴僕,能剪纸为月,能化月光为美人、美少年。 李青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化月光为……什么?” “美人啊!还有美少年!”传消息的同门两眼放光,压低声音说,“我亲眼看见的!隔壁那小子修出法力第一天,就剪了个纸人,对著月亮念了几句咒,那纸人就变成了个美人儿!活生生的!还会笑!” 李青咽了口唾沫。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宴会上这样的修士多了去了,琼浆玉液、玉宴珍饈,身边的美人、美少年载歌载舞!” 李青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音符上的妖精妹妹,隔著屏幕看,跟剪个月光美人当面看,能一样吗? 那能一样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道心有点不稳。 晚上躺在棺材里,李青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在想那些同门说的话——大家成为修士不就是为了这一切吗?为了不再当泥腿子,为了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能驱使奴僕、享受那些凡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说实话,他馋。 太馋了。 他也想立刻选一门根本法,赶紧修出第一道法力,赶紧搬出棺材区,赶紧——赶紧看看那月光美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但是不行。 很多人都说道经很重要,下院所有人都在这样说,正式修法之前掌握的道经总数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 李青知道自己底子差,三千卷,压线过,同期里面垫底的那拨,现在那些修出法力的,哪个不是四千卷五千卷打底的? 他现在有机会补基础,下院有道经隨便看,棺材能帮他快速恢復精力,灵泉水肉饼管饱——这么好的条件,要是急吼吼地去修根本法,那不是傻吗? 可是看著別人一个个搬走,心里那个痒啊…… 李青在棺材里翻了个身。 他想起那个剪纸为月的同门,想起那个月光美人。 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自己十二年啃下三千卷的惨状。 再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李青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研读道经呢。 第3章 图什么 又有人修习了根本法,离开了棺材区。 同期入门的几千人,现在还留在棺材区继续研读道经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了。 李青环顾四周,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家也都正看著他,目光相遇的瞬间,空气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样的事:我们在这儿苦哈哈地啃道经,他们在那边享福,这到底图什么? 李青也参加过几次同期组织的宴会,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震傻了。 满桌的珍饈美味,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成群的奴僕侍立两侧,一个眼神就能支使得团团转;还有那些美人,或歌或舞,或倚在主人身侧浅笑低语,眉眼间风情万种。 他看见自己曾经的邻铺,那小子以前跟他一起排队打饭,一起吃难吃的肉饼,无奈拿著泉水往下顺。 现在斜倚在软榻上,两个美人一个给他捏肩,一个给他捶腿,他眯著眼睛,脸上写著享受两个大字。 李青当时站在角落里,端著一杯灵酒,默默地喝了。 酒是好酒,但他喝得心里发苦。 宴会结束后回到棺材区,躺在冷冰冰的白玉棺材里,他突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 留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喝的是冷冰冰的灵泉水,啃的是乾巴巴的肉饼,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研读道经,闭上眼睛之前还是在想道经。 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別? 不,还不如普通人,普通人好歹还能娶个媳妇热炕头呢! 而那些修了根本法的,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他想起宴会上那些同门看他们的眼神,倒不是看不起,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带著点怜悯,带著点不解,好像在说:你们还在熬啊?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 李青也想问自己。 但他想起师姐说过的话“道经很重要,越多越好。”,他又想起那些修了根本法的同门,一个个提起道经就头疼的样子。 他们不是说修法不好,但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懊悔“早知道当初多啃几卷”、“现在看根本法有点吃力”,让李青心里隱隱有个念头:也许晚一点不是坏事。 同届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棺材区门口,二十几个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诸位可要去藏经阁?”李青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没等別人回答,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发现自己说的是真心话,对於现在的生活,他確实挺满意的——不,是极为满意。 拜月道虽然不管他们这些求仙者,但也確实做到了衣食无忧、安全无虞,灵泉水管够,肉饼管饱,棺材助眠,藏经阁敞开了进。 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研读道经。 李青很享受这样,以前在教仙司,有夫子盯著,有考核压著,每天背道经像是在完成任务。 现在不一样了,没人管你背不背,没人管你什么时候背,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而且那棺材真是个宝贝,他现在的进度已经稳定在每个月一百卷以上,甚至越来越快。 上个月一口气啃完了一百二十卷,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算起来,来拜月道才八个月,他掌握的道经总数已经快到四千卷了。 四千卷啊! 想想以前十二年才啃下三千卷的惨状,李青简直想抱著棺材亲两口。 “同去同去。”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回应声,二十几个人陆续跟了上来。 沉闷的气氛被这一打岔,倒是散了不少。 一行人往藏经阁走,穿过下院的石径,路过几座已经住了人的院子,院子里隱约传来笑声、琴声。 眾人目不斜视,脚步加快了几分。 “你现在的进度是多少了?”吴文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李青的肩膀。 他是这群人里跟李青走得最近的,啃道经啃累了就互相吐吐槽。 “三千九百七十八卷。”李青如实回答,“这个月过完应该能破四千。” 他没有隱瞒的必要,在这群人里,他是进度最低的那一个——不对,应该说是起点最低的那一个。 人家都是五千卷往上打底,他是三千卷压线进来的,底子薄得跟纸一样,能有现在的进度,全靠棺材和勤快。 “不错嘛!”吴文眼睛一亮,“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年你就能追上我们了。” “借你吉言。”李青笑了笑,“你呢?快了吧?” “我快六千卷了。”吴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但隨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也就差最后几十卷,这个月应该能衝过去。” “恭喜恭喜!”李青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你也快要修习根本法了吧?” 六千卷,按照进入仙门的標准,已经有了拜入旁门的资格,虽然他们已经是左道弟子,但掌握的道经越多,选择根本法的余地就越大,日后修行起来也越顺畅。 “嗯,突破六千卷我就去传法堂。”吴文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李青看著他那样儿,忍不住逗他:“到时候可別忘了咱们这些还在棺材里熬的兄弟。” “那不能!”吴文一拍胸脯,“等我住进院子,天天晚上请你们喝酒!让美人给你们跳舞!” “得了吧,”旁边有人插嘴,“你那点能力,別到时候剪出来都是歪瓜裂枣。” “去去去!我道经比你多啃一百卷,剪出来的美人也比你好看!” 一行人说说笑笑,脚步轻快了许多,藏经阁就在眼前,三层高的楼阁,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但走进去就知道,里面別有洞天。 眾人收敛神色,迈入藏经阁大门。 眼前白光一闪,李青只觉得恍惚了一下,再看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见怪不怪,藏经阁里有阵法,每个人进来都会自动被分配到与自己当前进度相应的区域,互不干扰。 李青轻车熟路地走到第三层,在標註著三千九百七十九卷的位置停下,一卷玉简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著柔和的光。 他伸手取下玉简,贴在额前。 道经的內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李青盘腿坐下,闭上眼睛,逐字逐句地品味,这种沉浸式的阅读比单纯看书要深刻得多,每一句话都像是刻进脑子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完最后一页。 玉简微微颤动,下一页的位置闪烁了一下,隨即浮现出几行题目。 这是藏经阁的考核机制,每一卷道经读完,都会有相应的题目测试掌握程度,只有通过考核,才能真正算作掌握了这一卷,才能继续下一卷。 李青扫了一眼题目,心中瞭然,都是这一卷里的核心內容,只要认真读了,答出来不难。 他心念一动,答案一一浮现。 玉简闪烁两下,题目消失,三千九百八十卷的標记亮了起来。 李青放下手中的玉简,拿起新的一卷,贴在额前。 继续。 第4章 匆匆別过 一晃又是四月。 李青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照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习惯性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愣住了,棺材区里多了好多生面孔。 那些人正站在空棺材前,有的面露难色,有的道心坚定,有的蹲在地上拿手指戳棺材——跟他当初一模一样。 新人。 新一届的求仙者。 李青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熟悉的表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就一年过去了? 一年了? 他算了算日子,还真是。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这儿,对著满院子的白玉棺材发愁。那时候秦姐刚走,他心里空落落的,差点跟著师姐的心一起飞走。 现在呢? 现在他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棺材,闭上眼睛还是棺材,中间的时间全耗在藏经阁里,除了研读道经就是吃饭睡觉,跟过去十二年在教仙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单调。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以前听这话只觉得是文人墨客的酸腐矫情,现在他懂了——不是不知道年,是日子太单调,单调到让人懒得去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同一届的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聚了过来,站在他身边,看著那些新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恍然,迷茫,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羡慕什么?羡慕他们刚来? 李青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一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一年后那些新人也会是这样,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该迷茫的继续迷茫。 “又一年了。”有人说。 “嗯。” “咱们还在这儿。” “嗯。” “那些宴会……不去了吧?” 沉默。 其实不用谁说,大家心里都清楚。同届的宴会早就没人请他们了——也不是不请,只是人家办宴会的时候,顺口提一句来啊,然后他们自己就找藉口推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好意思去。 宴会上那些人都是正儿八经的修士了,有法力,有院子,有美人,他们呢?求仙者,连修士都算不上。 坐在边边角角,吃点珍饈灵果,那些灵果確实好吃,但吃著吃著就觉得自己像个蹭饭的。 酒也不敢多喝,那些灵酒是为修士准备的,他们这种还没修法力的,喝一口就上头,喝两口就迷糊,喝三口直接躺地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新人入门后的几天里,同届的人走得更快了,今天这个说“我想通了,先去修法”,明天那个说“六千卷够了,再啃也啃不动了”。 棺材一口接一口地空出来,李青看著那些人离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空落落的,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人家都五千卷六千卷了,早就够本了,凭什么跟他一起熬? 他自己呢?三千卷底子,一年啃到四千五,现在还在啃。没什么好抱怨的,起点低就得认。 新人入门第七天,棺材区里同届的只剩两个人了。 李青和那个女修。 两人站在棺材区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新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无奈,理解,还有一点点“还好不是只剩我一个人”的庆幸。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李青挠了挠头:“我叫李青。” “王虹彩。”女修点点头。 就这么认识了。 说是认识,其实早就认识,同届几千人,虽然不熟,但脸都认得,只是以前各看各的经,各睡各的棺材,没什么交集。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就剩他们两个,再不抱团取暖,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从那以后,两人就搭伴了。 一起去藏经阁,一起回棺材区,一起啃乾涩的肉饼,一起喝冷冽的灵泉水。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道经,聊进度,聊那些走了的同届,聊那些新人。 偶尔也聊聊別的。 “你为什么还留著?”王虹彩问过。 李青想了想,老实回答:“底子薄,想多补点。你呢?” “我想冲七千卷。”王虹彩说,“六千卷不够,我想试试旁门的线。” 李青点点头,虽然他们已经是左道弟子,但掌握的经卷越多,选择根本法的余地就越大。 有目標就好。 日子就这么过著,一天又一天,新人走了一批又一批,棺材空了一口又一口,只有他们两个还在。 半年后。 棺材区再次空荡荡的,新一批入门的求仙者,该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也没有几个。 那天从藏经阁出来,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月光洒在白玉棺材上,泛著清冷的光。 “你还要研读道经吗?”王虹彩突然问。 李青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好看,眉眼间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嗯。”他点点头。 日积月累的相处,两人之间確实有点什么,说不上是喜欢,但肯定比一般的同门更亲近。 一起熬过这大半年,互相看著对方从几千卷啃到几千卷,那种感觉,別人不懂。 但李青听得出来,王虹彩这话问得不一样。 “过两天我就能掌握七千道经了。”王虹彩顿了顿,声音很轻,“到时候就会去传法阁修习根本法。” 李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七千卷,她的目標到了。 他应该替她高兴的。 “恭喜你。”李青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我过些天才能到五千卷,我还想再坚持坚持。” 王虹彩看著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的进度,从一开始就知道,三千卷底子,一年半啃到五千卷,已经是拼了命的,跟她们这种本来就有五六千卷底子的不一样,他需要更多时间。 “好。” 王虹彩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在棺材间的空隙里交错,又分开。 第二天,李青从棺材里爬起来,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口棺材前没有站著人等他,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李青收回目光,迈开步子,一个人往藏经阁走。 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他低著头,看著脚下的石板路,一格一格地数。 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李青站了一会儿,转身迈进了藏经阁。 白光闪过,眼前是熟悉的道经架子,他走到五千零二十三卷的位置,伸手取下玉简,贴在额前。 道经的內容涌入脑海,他闭上眼睛开始读,就像过去一年半里的每一天一样。只不过今天彻底变成了一个人。 第5章 当得起 王虹彩的宴会定在她修成根本法的第三天,李青接到请帖的时候,正在藏经阁里啃第五千零四十七卷道经。 联络器也就是宗门標发的玉佩,写著时间地点,以及最后一句一定要来。 李青看著联络器上的文字愣了好一会儿,去,当然得去。 好歹是好几个月的矫情——不对,交情,两人一起啃了大半年的干饼,一起喝了小半年的冷泉水,一起在棺材区里对著新来的求仙者相视苦笑。 这份交情,別说她修成了修士,就算她修成了神仙,该去也得去。 李青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得很了,几十张玉案错落有致地摆著,上面堆满了珍饈灵果,几个美人、美少年穿梭其间,给来客斟酒布菜。 李青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求仙者服饰——灰扑扑的粗布袍子,跟周围那些衣袂飘飘的修士同门一比,活像只误入孔雀群的山鸡。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李青!这儿!” 吴文眼尖,老远就冲他招手,李青走过去,在角落里找了张玉案坐下,求仙者还是不要往前面挤,吴文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你还没有修行根本法?”吴文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推杯换盏的嘈杂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 附近几张玉案上的同门纷纷扭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李青那身灰扑扑的袍子上,表情各异。 李青面不改色:“嗯,刚过五千卷,我想著再打打基础。” 刚过五千卷。 这几个字一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们这一届,几千號人,到现在还没修根本法的——好像就剩李青一个了。 “我记得你进教仙司的时候……”有人迟疑著开口。 “三千卷,压线过的。”李青坦然接话,“底子薄,不补不行。” 周围又是一阵沉默。 吴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李青的肩膀,没说话,但他那声招呼把周围的目光都招了过来,李青一下子成了宴会的焦点。 “李青,敬你一杯。”一个同门端著酒杯走过来,神色郑重。 李青认得他,姓周,当年是五千八百卷进来的,修根本法比他早了大半年。 李青连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周师兄,这怎么敢当……” “当得起。”周姓同门打断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心坚定,吾不及也。” 他说完这话,转身走了,留李青端著酒杯愣在原地。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又有好几个人过来敬酒,都是同届,有的熟一点,有的只是脸熟,说的话也大同小异“佩服”“道心坚定”“我不如你”。 李青一一回敬,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他在角落里坐了这么久,第一次成为宴会的中心,但这中心,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来敬酒的人,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羡慕,还有一点隱隱的……后悔? 即便他是一个三千卷压线进来的泥腿子,苦熬一年半才到五千卷,同期里垫底的存在,到现在还是求仙者。 还是那句话,修士的强大超出想像,修士的欲望也超出想像。 李青能看著大家纵情声乐、锦衣玉食而不改其志,依旧能在藏经阁里苦读道经,这份道心坚定是大家根本比不了的。 从拜入拜月道的那天起,大家的身份就都是正统修士,就是最普遍能够获得信任的同届修士,即便李青现在还是求仙者,但是只要李青愿意,那李青隨时可以成为正统修士。 大家都是正统修士,都是同一届出身,嘲讽一个道心坚定的人有什么意思,还会凭白获得李青的怨懟,这完全就是损人不利已的事情。 不过李青不懂这些,他趁著一个空当,拉住吴文问了。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吴文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不知道,修法以后再看道经,是什么感觉?” 李青摇头。 “就……”吴文斟酌了一下措辞,“就跟你饿著肚子看別人吃肉一样。明明知道那东西好,明明就在眼前,但就是吃不著。也不是完全吃不著,就是……费劲。”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修法之前看道经,那是往里装。装多少是多少,清清楚楚。修法以后再看,那是往里塞。塞得进去还好,塞不进去就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还有根本法。”旁边一个同门凑过来接话,“我选根本法的时候,六千三百卷的底子,选了个六千五百卷门槛的。当时觉得就差两百卷,硬著头皮上应该行。现在?呵,每进一步都跟爬山似的,而且也没有多少时间再去研读道经。” “那你要是再多啃两百卷道经再修呢?”李青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那我现在应该在山顶上喝茶。” 李青明白了。 他们后悔了。 不是后悔修根本法,是后悔修得太早。 前辈们说“道经越多越好”,他们听了,但没全信,或者信了,但没忍住。 毕竟修士的生活太诱人,美人太好看,谁能为了一个可能的好处,在棺材里多躺一年半载? 李青能。 “所以他们是真佩服你。”吴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多想,好好啃你的道经。等將来你修了根本法,说不定我们还得靠你提携。” 李青笑了笑,没说话。 宴会在后半夜散场,李青喝了不少酒,但那些灵酒对他这个求仙者来说劲儿太大,他全程都控制在抿一口歇半炷香的节奏。 走出院子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清醒了些。 “李青。”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见王虹彩站在院门口,她今晚穿著修士的服饰,月白色的袍子,比之前那身求仙者的灰布裙子好看多了。 “恭喜你。”李青说。 王虹彩没接这个话,只是看著他:“你……真不后悔?” 李青想了想:“现在不后悔。” “將来呢?” “將来再说將来的。” 王虹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保重。” “保重。” 李青转身,一个人往棺材区走。 白玉棺材一排一排,静静地躺在月光下,他找到自己的那口,把玉佩放上去,棺材盖缓缓打开。 躺进去之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那些敬酒的人,说的都是“道心坚定”“吾不及也”,没人问他“值不值得”。 李青躺在棺材里,望著黑暗中的玉璧,咧了咧嘴。 也许他们不问,是因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棺材盖合上,一切归於寂静。 第6章 老资格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棺材区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新一届的弟子们搬进来,研读道经,修习根本法,然后搬出去,棺材一口接一口地空出来,再被新人填上,周而復始。 只有李青那口棺材,始终没换过人。 他有时候躺在棺材里,听著外面新人的脚步声、说话声,会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样,站在棺材前发愁,戳一戳棺材板,看它会不会咬人。 现在呢? 现在他看著那些新人发愁,心里毫无波澜,反正过不了多久,这些人都会走的。 王虹彩走后,又有过几批人陪著李青熬过一段日子,有一批弟子不错,好几个人硬是撑到了第二年,然后在下一批新人到来之前,也尽数离开。 李青送走他们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习惯了。 下院这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忙碌,自己的享受,修士们忙著修法、攒资粮、接任务、赴宴会,求仙者们忙著研读道经、憧憬未来,谁会在意一个普普通通的求仙者? 只有同届的宴会上,偶尔会有人提起李青的名字。 “李青?还在啃道经呢?” “嗯,听说还在棺材区。” “哦。” 然后就没了。 大家都很忙,度过了最初的修行阶段,就要开始为了修行资粮奔波,接任务、攒贡献,有人发了財,有人受了伤,有人——死了。 李青偶尔听到这些消息,会愣一下神,那个谁谁谁,当年还跟他一起啃过干饼呢,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但也只是愣一下神,日子还得过,道经还得啃。 进入拜月道的第五年,棺材区又来了一批新人。 李青照例没在意,反正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走的。 但有一个小姑娘没走,她每天跟在李青屁股后面去藏经阁,研读完了就回去,第二天接著来。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李青终於注意到她了。 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不存在,但又確实存在。每次他抬头,都能看见她跟在身边,跟当年的王虹彩有点像,又不太像。 他也没去问她的名字,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走的。 最近一段时间,李青有些心烦。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道经。 他的道经总数突破九千卷之后,研读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以前一个月能啃一百多卷甚至两百多卷,现在七八十卷都费劲。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九千卷往上深奥晦涩,不像前面那些基础道经那么好啃,但知道归知道,该烦还是烦。 这天从藏经阁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棺材区的路上,李青眉头微皱,想著今天那捲没啃明白的道经,脚步有些沉重。 “最近一段时间研读道经不顺利?”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青一愣,回头看去,小姑娘快走几步,跟他並排,正抬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嗯。”李青点点头。 “可能是累了,过两天说不定就好了。”小姑娘乾巴巴地安慰了一句,显然不太会安慰人。 “嗯。”李青又点点头。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你掌握多少道经了呀?”小姑娘又问,她想著自己快八千卷了,对前面的內容多少有点心得,也许能帮上忙。 “九千一百三十八卷。”李青隨口答道。 小姑娘脚步一顿。 “啊?” 她又走了一步。 “哈?” 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脸懵地看著李青。 李青也停下来,回头看她,小姑娘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你、你……”小姑娘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九千多卷! 九千多卷是什么概念?那是能拜入玄门正宗的线!这种人怎么会来拜月道?左道级別的道门,能装得下这尊大佛? “那你怎么会来拜月道啊?”小姑娘终於憋出一句话,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青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我入门之时只掌握三千卷。” “哈?” 小姑娘的下巴又往下掉了一截。 “啊?” 这回她彻底懵了,三千捲入门,啃到九千多卷?这什么怪物? “我入门五年了,再过几天应该就是第六年。”李青又补了一句,他对自己的情况十分坦然,並没有什么难为情的。 反正他的目標就是一万卷,教仙司就只有一万卷道经。 而且隨著卷数越来越多,他掌握的速度越来越慢,他也不可能一直研读道经不去修行根本法,所以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標,一万卷! 一万卷以后就去修行根本法! 小姑娘站在原地,下巴差点脱臼。 入门六年的老资格! 还是一个求仙者! 她脑子里嗡嗡的,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修行……根本法了吗?” “没有。”李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想掌握一万卷道经再入门。” 一万卷。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在嗡嗡响,一万卷是什么概念?那是教仙司里道经的总数。掌握一万卷,就有了拜入玄门正宗的资格。可是—— 她看著前面那个背影,灰扑扑的求仙者袍子,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可是他已经花了六年。 六年时间,就为了把基础打牢到能拜入玄门正宗的线。 而玄门正宗里的修士,入门的时候就已经是九千卷了,他们比他年轻六岁,早起步六年,早修法六年,这六年的差距,是一辈子都赶不上的。 李青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小姑娘沉默著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棺材区,在各自棺材前停下。 “我叫沈音。”小姑娘突然说。 李青回头看她。 “沈音的沈,沈音的音。”她又补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 李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李青。” “明天还去藏经阁吗?”沈音问。 “去。” “那明天见。” 沈音钻进自己的棺材,棺材盖缓缓合上。 李青站在外面,看著那口棺材,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也躺进自己的棺材里。 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见。” 第7章 根本法 转眼便是李青来到拜月道的第七个年头。 李青站在藏经阁的那片独立空间里,手里捧著一卷道经——第一万卷,他的手很稳,但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七年了。 三千捲入门,七年啃到一万卷,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啃道经。没有宴会,没有享乐,没有美人美酒,甚至连说话的人都没几个。 沈音那丫头还在,她去年突破了九千卷,现在正朝著一万卷努力,两人依旧是每天一起去藏经阁,一起回棺材区,偶尔在路上说几句话。 但也仅此而已。 李青看著手里的玉简,轻轻吐了口气。最近半年的进度慢得令人髮指,七八天才能啃下一卷,有时候一卷道经反覆读十来遍,还是觉得没吃透。 那些玄之又玄的妙理,像是故意跟他捉迷藏,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却抓不住。 但他没有焦躁。 七年了,焦躁早就磨没了。 第一万卷。 最后一页翻过,玉简微微颤动,下一页的位置闪烁起来,几行题目缓缓浮现。 李青集中注意力,一道一道答过去。 答得很慢,但很稳。 答完最后一道题,玉简静止了片刻,然后轻轻一震,所有的光芒都敛去了,整卷道经恢復了平静,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像一册普通的书简。 通过了。 李青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道经放回原处。 他站在这片待了七年的空间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就是这里,七年来他每天都会来,每天都会在这片独立的、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空间里,一卷一捲地啃那些枯燥的道经。 这里的光线永远是柔和的,温度永远是適宜的,空气里永远飘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七年来,这片空间没有变过,但他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李青站在那里,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 他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呼——” 李青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七年的所有情绪都吐出来。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灰扑扑的求仙者袍子抚平,把腰带系正,把头髮拢好。 七年了,终於到了这一步。 他迈步走出这片空间。 移形换影。 一步迈出,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不再是那间安静的、只有他自己的独立空间,而是藏经阁外的阳光、风声、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影。 李青站在藏经阁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 然后他转身,朝旁边的传法阁走去。 传法阁比藏经阁小得多,只有一层,但里面的布置很简洁,正中间是一张长长的玉案,玉案后面坐著一个傀儡——跟当年在仙道尽头给他分配道门的那个一模一样。 傀儡看了他一眼,声音毫无感情:“求仙者?” “是。”李青点点头,把自己的宗门玉佩放上玉案。 玉佩接触玉案的瞬间,眼前光芒大盛。 三百六十五道光柱冲天而起,每一道光柱里都浮现著一行字——一道根本法的名字。光柱环绕著李青旋转,缓缓流动,像是三百六十五条择人而噬的蛟龙,又像是三百六十五位沉默注视著他的仙人。 李青站在原地,仰头看著这壮观的一幕,深吸一口气。 三百六十五道根本法。 全部免费,全部开放,全部可以选。 可以只选一道主修,也可以选三五道辅修,甚至可以把三百六十五道全修了——只要你有那个时间,有那个精力,有那个命。 李青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精力。他只想选最適合自己的。 他的目光在一道道光柱间扫过。 “四时拜月法!”一道月白色的光柱里,那五个字熠熠生辉。 这是拜月道的根基之法,也是所有拜月法中名气最大、传承最久、修炼人数最多的根本法。 四时拜月法,顾名思义,一年四季,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月亮,就可以修炼。只是四季不同,修炼的仪轨也有所不同——月有阴晴圆缺,法有四时流转,暗合天道。 李青点点头,把这册根本法记在心里。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紫气东来法!”一道淡紫色的光柱里,这五个字若隱若现,这册根本法,可以说是整个拜月道,不,是整个仙盟最奇特的一本。 几乎所有的正统修士都会修炼它,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它有一项无可替代的作用:纯化法力。 每天日出东方的那一瞬间,天地间会诞生一缕紫气,修炼紫气东来法,就是捕捉那一缕紫气,用来洗涤、纯化自己体內的法力。 但也就那一瞬间。 太阳完全升起之后,紫气消散,再修炼也没用了。所以这门根本法,每天只能修炼一瞬,永远无法积累高深的法力。 没有人会把它当主修,但所有人都会顺手修一修——反正每天就那一会儿,不修白不修。 李青把这册根本法也记在心里,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大日炼神法!”一道金黄色的光柱里,五个字灼灼生辉。 晚上修拜月法,白天总得晒晒太阳吧?单纯晒太阳显得太无聊、太浪费,那就顺手修炼一下。 大日炼神法,顾名思义,藉助大日之力锤炼神魂。 修炼它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仪轨,只要在太阳底下待著就行。当然,要想有大的成就,得有专门的功法、专门的时辰、专门的姿势。 但李青没指望有多大成就,他就是想—— 白天也得晒晒太阳,对吧? 晒太阳的时候顺便修个法,不过分吧? 三册根本法。 一主修,两辅修。 四时拜月法打底,紫气东来法纯化,大日炼神法锤炼神魂。晚上拜月,早上采紫气,白天晒太阳。全天候修炼,一点也不浪费。 李青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搭配很合理。 他把自己的选择告诉傀儡。 傀儡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四时拜月法、紫气东来法、大日炼神法。是否確认?” “確认。” “可。” 话音落下,三道光柱同时收敛,化作三道流光,注入李青的宗门玉佩里。玉佩微微发烫,等温度降下来的时候,李青拿起来一看,玉佩上多了三道浅浅的纹路——一道月白,一道淡紫,一道金黄。 “根本法已授。”傀儡说,“修法之事,自行参悟。若有不明,可请教同门,或自行摸索。” 李青点点头,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走出传法阁,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太阳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七年了。 他终於要修法了! 第8章 我是修士 拿到根本法,李青並没有著急修行,现在还是白天,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拜月法得等到晚上月亮出来才能修。 急也没用。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怀里的玉佩掏出来,握在手心,心念一动,三道流光从玉佩中涌出,在他面前化作三卷玉简——四时拜月法、紫气东来法、大日炼神法。 李青先把紫气东来法和太阳炼神法放到一边,拿起四时拜月法,这是他今晚要修的主法。 玉简贴在额头,他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四时拜月法的內容缓缓流入脑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五千二百八十个字。 这就是他面前呈现的版本。 四时拜月法的底本都是一样的,但不同的人修炼,看到的版本却天差地別。 掌握的道经越多,呈现在面前的版本就越简略。三千捲入门的人,看到的可能是几万字的详註版,逐字逐句解释清楚,生怕你看不懂。五千卷的,看到的是一万多字的精简版。七千卷的,七八千字。九千卷的,六千多字。 而他,一万卷,五千二百八十个字。 李青又看了一遍,把这五千多字牢牢刻在脑海里。 这就是念完一万卷道经的好处,版本越简略,意味著需要记忆的內容越少,需要理解的核心越纯粹。 那些几千字的长篇大论,看似详细,实则囉嗦;这五千多字,字字珠璣,每一句都是乾货。 更重要的是——不会出岔子。 前辈们反覆告诫,越级选择根本法,儘量不要超过五百卷。 为什么? 因为版本越简略,越难看懂。你要是三千卷的底子,硬选七千卷的版本,摆在你面前的根本法就剩几千字,每一个字你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这怎么修?强行修,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暴毙。 李青没有这个烦恼。一万卷的底子,看五千多字的版本,刚刚好。 他又把另外两册根本法也看了一遍。紫气东来法更简略,只有一千多字——毕竟这门法本来就简单,每天就那一瞬间的事儿,大日炼神法稍微多一点,三千多字,但也不难。 三部根本法,全部刻进脑子里。 李青把玉佩收好,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西斜,离天黑还有一会儿。 他想了想,起身往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门口,沈音刚好出来。 她看见李青,脚步顿了顿,然后脸上露出笑容:“你要修行根本法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李青听得懂。她看出来了他身上那种喜气洋洋的感觉——虽然外表没什么变化,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今天不一样。 “嗯,今晚便开始第一次修炼。”李青轻笑著点头。 沈音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眼睛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复杂的神色。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你怎么比我先修”的那种彆扭,就是单纯地替他高兴。 李青心里一动,突然有点明白她的心思。 她跟著他啃了两年道经,从七千多卷啃到快九千五。如果没有他在这儿杵著,她可能八千卷的时候就坚持不住了,毕竟八千卷已经足够选一门很好的根本法,何必再熬? 但因为他在,她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不是因为他多好,也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是因为他行,所以她觉得她也行。一个三千捲入门的人都能啃到一万卷,她凭什么不能? 就这么简单。 “恭喜。”沈音认真地说。 “等你到一万卷的时候,我请你喝酒。”李青说。 “一言为定。” 夜幕降临。 李青没有回棺材区,而是来到传法阁后面的一片空地,这里是下院专门给求仙者准备的修炼场所,虽然简陋,但胜在安静。 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散落其间,周围种著一些不知名的矮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李青选了块最大的石头,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七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月亮慢慢爬上天空。 今晚是新月,细细的一弯,掛在东边,像谁的眉毛。月光清冷,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李青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月相,然后双手掐诀,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修炼。 四时拜月法,春拜新月。 他的手指按照记忆中那五千多字的法诀,缓缓变换著姿势。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念头,都要与月相相应,与时辰相合。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李青也不急,继续掐诀,继续呼吸,继续观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半个时辰,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也不是风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细微的存在,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匯聚过来,朝著他身边聚拢。 月华。 这就是月华。 李青心中一动,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按照法诀继续修炼,引导那些匯聚而来的月华缓缓流入体內。 第一缕月华入体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凉。 不是冰冷的那种凉,而是清清凉凉,像夏天喝了一口山泉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但这凉意没有让他难受,反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精神了几分。 月华在他体內缓缓流转,按照法诀的路线运行一周,然后沉淀下来,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存在。 这就是法力。 第一丝法力。 李青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求仙者。 他是修士。 正统修士。 李青抬起头,看著天边那弯新月,嘴角慢慢咧开。 七年。 三千捲入门,七年苦读,一万卷道经,终於换来这一刻。 换了別人,能坚持下来吗? 李青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挺直腰杆说一句——我是修士。 而且是念完一万卷道经才入门的修士。 第9章 韭菜田 李青握著玉佩,感受著体內那丝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法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灌了进去。 这是他修出第一道法力后做的第一件事——激活宗门玉佩。 之前没成为修士的时候,这玉佩就是个摆设,能打开棺材,能进藏经阁,能领根本法,但也仅此而已,就像一把钥匙,只开了几扇最基础的门。 现在不一样了。 法力涌入玉佩的瞬间,李青感觉手里一热,那块跟了他七年的玉佩突然亮了起来。先是微弱的光,然后越来越亮,最后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几息之后,光芒收敛。 一道流光从玉佩中飞出,直直衝入他的眉心。 李青浑身一震,意识海中轰然炸开一片信息。 【仙籍:李青(寿命25/120)】 第一行。 李青盯著那个数字,愣了一瞬。 二十五岁。 他算了算,六岁进教仙司,十二年出来,十八岁入拜月道,又在棺材里躺了七年——还真是二十五。 一百二十年寿命。 【所属宗门:拜月道】 【个人品级:九品】 九品。 李青知道仙盟的品级制度,从九品到一品,往上还有更高级別,但那不是他现在能接触的,九品是最低的一级,但最低也是品级。 那些没有品级的呢? 他想起门外那些哭哭啼啼的同窗,想起下院里那些来来去去的求仙者,心里隱隱有了答案。 【品级晋升条件:道经1万/2万】 李青的目光在这一行停住了。 两万卷? 【境界:炼气境】 【根本法:四时拜月法、紫气东来法、大日祭神法】 【法术:无】 【加持:无(消耗一枚天地精华,可增加一种加持)】 【天地精华:1枚(天才地宝、万般宝器皆可转化为天地精华)】 ……………… 后面是一大串宗门寄语,洋洋洒洒几千字,从“欢迎正式加入拜月道”到“望你勤修不輟早证大道”,从“宗门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到“为宗门爭光为仙盟添彩”,从“要团结同门互帮互助”到“要警惕邪魔外道守护正道”—— 全是套话。 李青面无表情地看完,內心毫无波澜。 不是掛。 他认真確认了一遍,这真的不是前世小说里那种系统金手指,而是仙盟正式修士的標准配置,每一个念完万卷道经才修法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仙籍信息。 他想起那些同届宴会上,有人喝多了酒,拉著他说些有的没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那些人说的仙籍,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仙籍。 他们那种,只是在宗门掛了名,能修根本法,能领任务,能赚贡献,而他这种是真正录入仙盟的仙籍修士。 差一个字,差一层天。 李青继续往下看,终於看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那些套话的最后,有一段不那么套话的內容。 大意是:恭喜你正式成为我拜月道道门仙籍修士,你的权限已经提升至一级。从今往后,你可以接取宗门任务,获取宗门贡献,兑换更高级別的道经、法术、宝物。同时,宗门也会为你准备一份修行资粮——下院所有未入仙籍的修士,都是你的韭菜田。 是的,原话不是韭菜田,是修行资粮的来源。 但意思一样。 除非有人和他一样,在修法之前念完一万卷道经,录入仙籍,才会与他一同分享这片韭菜田,否则,下院那些人从今往后都是为他准备的。 宗门没说怎么割。 李青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割。 但他见过。 李青想起自己参加过的那几次宴会,宴会上那些灵果珍饈,哪来的?那些美人、美少年哪来的?那些奴僕侍从,哪来的? 后背有点发凉。 现在轮到他了。 李青把玉佩收好,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想起那些还在下院里啃道经的求仙者,想起沈音那丫头,想起那些来来去去的新人,他们看他的眼神,有佩服的,有羡慕的,有不解的,有跟著学的。 他们以为他是榜样。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是榜样,在宗门眼里,他们是他的韭菜。 李青突然想起那些前辈说的话。 “道经很重要,越多越好。” 他现在懂了。 三千卷,是门槛。跨过去,就能当正统修士,但也就是个正统修士。 在仙盟眼里,有培养价值吗? 有,但也就那么一点,能活著,能修炼,能干活,能给仙籍修士当韭菜。 一万卷,是另一道门槛。跨过去,才是真正的自己人,才有资格割別人的韭菜。 那些六千卷、七千卷修法的同门,他们知道吗? 李青想了想,觉得他们应该不知道,或者知道一点,但不全知道。他们可能只是隱约觉得,道经多些有好处,但不知道好处到底有多大。 他想起吴文,想起王虹彩,想起那些举杯敬他说道心坚定的人。 他们真心实意地佩服他,真心实意地后悔自己修法太早。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后悔的不该是修法太早,而是—— 李青没有往下想。 很残酷。 但他喜欢。 李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在月光下,那笑容有点复杂,有点释然,有点庆幸,还有一点点——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七年。 三千捲入门,七年苦读,一万卷收关。 他熬过来了。 那些没熬过来的,那些半路放弃的,那些嘲笑他傻的,那些说他道心坚定却自己做不到的—— 从今往后,都是他的韭菜田。 不管他们怎么想,从今往后,都不一样了。 李青抬头看了看月亮。 还是那弯新月,还是那片月光,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月亮的眼光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月亮,是为了修炼。 以后他看月亮,是为了——割韭菜。 李青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复杂。 他想起了秦师姐。 那个温柔好看的师姐,当初来接他的时候,笑得比花还好看。 临走的时候说,“如果师弟之后学习了根本法,也可以来95號庄园来找秦姐,到时候秦姐给你介绍工作,让你积攒修行资粮。” 现在他懂了,秦师姐那时候就把他当成了韭菜,毕竟三千卷也没有什么前景。 夜风又吹过来。 李青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怎么说,他熬出来了。 七年苦功没有白费。 他想起那些同届宴会上,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轴,有人说他道心坚定。现在想想,傻也好,轴也好,道心坚定也好—— 结果最重要。 他是仙籍修士。 他是九品。 他有了一片韭菜田。 第10章 採气+1 李青深呼吸,平復了一下心情,再次召唤出仙籍面板。 那道半透明的光幕再次浮现在眼前,个人信息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扫过姓名、年龄、品级、境界,最后落在那个让他心痒痒的栏目上—— 【加持:无(消耗一枚天地精华,可增加一种加持)】 加持。 李青之前在下院混了七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那些修了根本法的同门,也从来没提过。好像这是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有入了仙籍的人才有资格知道。 他用意识轻轻触碰了一下加持二字,下一刻,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片信息。 四十九种加持。 整整齐齐,列成一排,像四十九个等著他挑选的美人——不对,比美人还诱人。 採气+1、修道+1、法强+1、法限+1、採药+1、炼丹+1、炼器+1、制符+1、布阵+1、御兽+1、种植+1、酿造+1、织造+1、…… 李青看得眼花繚乱,脑子里嗡嗡的。 四十九种。 每一种都是+1。 每一种都很有用。 採气+1,修炼速度提升。修道+1,悟性提升。法强+1,法术威力提升。法限+1,法力上限提升。採药+1,採到的药材品质提升。炼丹+1,炼丹成功率提升。炼器+1,炼器成功率提升…… 他全都想要,但李青知道,他只能选一个。 他盯著那四十九种加持,一个一个看过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採药?他连药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炼丹?他连炉子都没摸过。炼器?制符?布阵?御兽?种植?酿造?织造?建造?烹飪?医术? 这些他现在都用不上。 占卜?通幽?驱物?隱身?遁地?腾云?踏浪?御风?召雷?引火?凝冰?化石?生木?化金? 这些听起来很厉害,但他现在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法术都不会,要这些有什么用? 李青的目光在四十九种加持上转了三圈,最后定在两个上面: 採气+1,修道+1。 一个是加快修炼速度,一个是提升悟性。 选哪个? 他犹豫了很久。 修道+1,悟性提升,以后学什么都快,看道经也快,理解法术也快,听起来很美好。但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时间。 七年。 他比別人多花了七年。 那些同届修士,早就开始修炼了,他们比他多修炼七年,法力比他深厚,境界比他高,法术比他多。 他就算悟性再好,学得再快,底子摆在那里,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但如果他选採气+1,修炼速度比別人快呢? 李青开始在心里算帐。 他现在修炼四时拜月法,按照正常速度,大概要七天才能有一道法力。一年五十二道,十年五百二十道,练气圆满需要三百六十五道——那就是七年。 七年才能练气圆满。 而別人已经修炼七年了。 但如果他修炼速度翻倍呢?不,不是翻倍,是+1。这个“+1”到底是多少,他还不清楚,但肯定比原来快。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以后有了修行资粮,可以用修行仪轨加持,速度还能更快。 李青咬了咬牙。 “眼下我多耗费七年时间,修行的基础还是得以法力为主。”他自言自语,“我得先追上他们,才能谈別的。追不上,什么悟性、什么法术、什么炼丹炼器,都是白搭。” “那我就得以採气练法为主,增加我的修炼速度。唯有如此,才能跟上同届修士乃至前辈修士的修炼速度,才能自保,才能获取修行资粮。” 他不再犹豫,意识触碰那道“採气+1”的加持。 【是否消耗一枚天地精华,获取加持“採气+1”?】 “是。” 话音刚落,李青感觉身上一热。那种热不是火烧的热,也不是太阳晒的热,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暖洋洋的、让人浑身舒泰的热。 热流在他体內游走一圈,最后匯聚在丹田位置,缓缓沉淀下来。 下一刻,仙籍面板自动更新。 【加持:採气+1】 李青看著那行字,嘴角咧开。 成了。 他现在有加持了。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1,但也是加持,那些下院的正统修士,那些普通的野修,他们想要还没有呢。 “试一试加持效果。”李青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重新盘腿坐好,双手掐诀,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他按照今晚第一次修炼的经验,引导月华入体。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月华缓缓匯聚,缓缓流入,缓缓转化成法力——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月华匯聚的速度,变快了。 不是快一点点,是快很多。 之前月华像是小溪流水,潺潺而来,不急不缓。现在呢?现在像是拧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往里灌。 李青嚇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 但他没蹦。他死死咬住牙,稳住心神,继续掐诀,继续引导。那些月华疯狂涌入他的身体,顺著经脉流转,然后沉淀下来,化作一道道法力。 一丝、一缕、十缕、百缕、千缕—— 李青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他完全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那些月华在疯狂地往他体內涌,而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月亮西沉,即將消失在天边。 李青睁开眼睛,停止了修炼,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小灯笼。 他內视丹田,数了数里面的法力。 三千缕。 三千缕! 他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千缕。 三千缕! 李青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第一次修炼,一个晚上修出了几十缕法力。当时他觉得挺满意,毕竟那是第一次,能修出来就不错了。 现在呢? 三千缕! 按照正统修士的標准,千丝为缕,万缕为道。三千缕,就是零点三道法力。也就是说,他一个晚上,修出了將近三分之一道法力。 三天,一道法力。 李青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三天一道,一个月十道,一年一百二十道。练气圆满需要三百六十五道,那就是三年多一点。 三年! 別人修炼七年才到练气圆满,他只需要三年! 这还不是最快的。 李青想起刚才仙籍面板上那些信息。他只是有了最基础的採气+1加持,还没有任何修行资粮。如果以后有了修行资粮,可以用修行仪轨对修炼速度进行加持,那速度还能更快。 一天一道法力? 有可能。 说不定真有可能。 李青坐在石头上,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最后笑得像个傻子。 他发达了。 他真的发达了。 他想起那些同届修士,那些早他七年开始修炼的人。他们现在什么境界?练气中期?练气后期?有没有人已经练气圆满了? 不知道。 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追上他们。 三年,最多三年,他就能练气圆满。到时候,大家又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不对,他还有一万卷道经的底子,还有採气加持,还有—— 他想起那些下院的求仙者,那些来来去去的新人,那些把他当榜样、当怪物、当傻子的人。 现在他知道仙盟为什么要把不入万卷道经的人当韭菜了。 就这种修炼速度,那些人不是韭菜是什么? 实力强大者割实力弱小者的韭菜,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李青突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当你的速度快到別人追不上,你就是规则。 他现在还远远谈不上规则。但他已经有了成为规则的苗头。 只要他一直快下去。 只要他比別人都快。 李青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 他得准备修炼紫气东来法了。 那门法每天只有一瞬间的机会,错过了就得等明天。 李青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站好姿势,等著太阳出来的那一瞬间。 他的眼睛里带著笑。 不,不是笑。 是一种猎人看猎物时的眼神,夜幕褪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李青从石头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眼睛却一直盯著天边。快了,太阳快出来了。 他掐好时辰,调整呼吸,双手结成紫气东来法的起手印。 就在天边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的那一瞬间—— 来了! 李青屏息凝神,按照那册一千多字的法诀,开始捕捉那一缕天地间最纯粹的紫气。太阳初升的那一剎那,天地间会诞生一缕紫气,若有若无,转瞬即逝。抓住了,就能纯化法力;抓不住,就得等明天。 李青的法力刚刚修出来,还没经过纯化,驳杂得很。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用这紫气好好洗一洗。 紫气入体。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昨天夜里疯狂涌入的月华法力,被紫气一衝,那些驳杂的东西仿佛被洗掉了一层,剩下的更加精纯,更加凝实。 但也就一瞬间。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紫气消散。李青意犹未尽地收回双手,感受了一下体內的变化。 三千缕法力,被紫气冲刷过后,少了几十缕。不是消失了,是被纯化了,变得更精更纯。原本三千缕能抵多少用,他不知道;现在这二千九百多缕,肯定比之前的三千缕更有分量。 “好东西。”李青喃喃自语,“难怪人人都修。”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第11章 修法宴 第一次修行就是整整一晚,李青这会儿也有点扛不住了。 他坐在石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站起来。腿有点麻,腰有点酸,脑袋瓜子嗡嗡的,像是被人拿小锤敲了一晚上。明明已经是练气修士了,精神头反而比当求仙者的时候还差——不对,应该说是好久没这么累过了。 当求仙者那七年,虽然天天啃道经,但啃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啃,节奏稳得很。昨晚这一宿,又是修法又是加持又是紫气,折腾得够呛。 李青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迈步往棺材区走。 拜月宗这地方,夜里比白天热闹。 没办法,宗门根本法叫拜月法,大家都修这个,自然都是夜间出来活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人;太阳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往回走。 当然也有人不修拜月法,修什么大日炼神法、紫气东来法、五行八卦法的都有。宗门从来不管这些,爱修啥修啥,反正功法都摆在那儿,自己选。 但修的人少,配套的东西就少。 大日炼神法那门法,李青肯定是不准备置办修行仪轨了,太贵,不值当! 反正就是晒太阳,晒就完了,进度快慢隨缘,但四时拜月法不一样,这是主修,得想办法弄点修行资粮,弄点仪轨,把修炼速度再往上提一提。 问题是——没钱。 李青嘆了口气。 七年前的同届修士,现在都在干啥? 有的可能已经练气有圆满了,有的可能开始攒筑基的资粮了,有的可能——他想起那些偶尔传来的消息,某某某出任务死了,某某某失踪了,某某某得罪人被废了——心里有点复杂。 算了,不想这些。 走到棺材区门口,李青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音。 她正从里面出来,背著个小布包,看样子是准备去藏经阁。两人面对面碰上,都愣了一下。 “你……”沈音上下打量他一眼,“修法成功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李青听得懂。他点点头:“嗯,成功了。” 沈音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哦”了一声。 李青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下文了,正准备绕过她往里走,沈音又开口了:“那你什么时候搬离啊?” 李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音站在那儿,脸上带著点好奇,还有一点点——李青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期待,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不搬了。”他说。 “啊?”沈音愣住。 “就继续住这儿吧。”李青往棺材区里指了指,“反正住了七年,习惯了。” 沈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青看她那样儿,有点想笑。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哪有修士住棺材的?不都应该搬去院子吗?不都应该有自己的地盘吗?不都应该…… 问题是,他没钱啊。 这话当然不能直说。李青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这儿安全。” 沈音眨眨眼,没听懂。 李青也不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穷得叮噹响,搬出去租院子要花钱,买家具要花钱,置办东西要花钱,我一个刚修法的穷光蛋拿什么付”吧? 再说了,棺材区確实安全。 宗门虽然不管下院的事,但下院有阵法,有禁制,有傀儡巡逻,求仙者住这儿,只要不自己作死,基本死不了。 修士住这儿,也没人管——反正空棺材多的是,爱住不住。 李青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决定英明。 省钱。 安全。 省心。 三全其美。 “那你……修法宴怎么办?”沈音又问。 李青愣了一下:“什么修法宴?” “就是……”沈音比划了一下,“修法成功,不是要办宴会的吗?请同门吃吃喝喝,热闹热闹。” 李青沉默了两秒。 修法宴。 他当然知道修法宴。七年下来,他参加过多少回?几十回总有吧。每次都是別人修法成功,他去蹭吃蹭喝,坐在角落里看著人家风光无限。 现在轮到他了。 但他请谁? 同届修士?早就没来往了。七年过去,那些人的名字他都快忘光了,就记得吴文、王虹彩几个。吴文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王虹彩自从搬走就没再见过。请他们?人家来不来两说,来了也是尬聊。 新入门的?更不认识。就认识一个沈音,还是最近两年才熟起来的。 “不办了。”李青说。 沈音又愣了:“啊?” “不办了。”李青重复了一遍,“同届的早没来往了,请不来多少人。办个宴席,三五个人干坐著,有什么意思?还浪费钱。” 沈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著李青,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七年。 七年啃道经,啃到一万卷才修法。修法成功不办宴席,不搬院子,继续住棺材。 这是什么操作? 但她没说出口。她只是点点头,“哦”了一声,然后笑了笑:“那我去藏经阁了。等我万卷。” “好。” 李青看著她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她:“沈音。” 沈音回头。 李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没事,去吧。” 沈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李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本来想提醒她点什么。 比如——万卷之后有好处的。 但他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在宗门里混了七年,从来没听人提过仙籍这两个字。那些同届修士,提起道经最多说“多点好”“以后有用”,但具体有什么用,没人说清楚。 他自己也是修法之后才知道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事不能说。 或者说,不能隨便说。 李青不是傻子。他知道,如果万卷道经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没人告诉那些求仙者?如果仙籍真的那么好,为什么没人提? 答案很简单——说了,就没韭菜了。 那些求仙者,那些修法修到一半就放弃的人,那些六千卷、七千卷就急著修法的同届,他们为什么这样?因为他们不知道。不知道万卷之后有另一片天,不知道修法之前多啃一卷是一卷。 如果有人告诉他们呢? 如果有人早早地说“你们要坚持啊,坚持到一万卷有大好处”呢? 李青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会当那个“有人”。 沈音要是自己能坚持到一万卷,那不用他说,她自己会知道。要是坚持不到,他说了也没用,反而给她增加负担——天天想著“一万卷有好东西”,结果死活啃不到,那不是折磨人吗? 李青摇摇头,转身走进棺材区。 找到自己的棺材,把玉佩放上去,棺材盖缓缓打开。 他躺进去,棺材盖合上。 黑暗里,他睁著眼睛,想著刚才的事。 沈音那丫头,能坚持到一万卷吗? 不知道。 但她要是真坚持到了…… 李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到时候,说不定能多一个自己人。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累了。 先睡一觉,醒来再说。 第12章 领取资粮 从棺材里醒来,李青只感觉一身疲惫尽数消散,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发出舒服的“咔吧”声。 这棺材真是个宝贝,睡一觉起来,昨晚那种头昏脑涨、腰酸背痛的感觉全没了,精神抖擞得能再啃十卷道经。 李青收拾了一下,把灰扑扑的求仙者袍子整理好,拍了拍上面的灰,虽然拍不拍都一样破,然后迈步往杂物阁走去,他要去杂物阁领取宗门发的第一份修行资粮。 一路上遇到几个夜修归来的修士,看见他这身打扮,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李青面不改色,心里却在想:看什么看,没见过穿求仙者衣服的修士啊? 好吧,確实没见过。 他自己也没见过。 走了小半个时辰,杂物阁到了,这是一座三层小楼,灰瓦白墙,看著普普通通,门口却排著长长的队伍,李青估摸了一下,前面少说有二三十號人。 他老老实实排到队尾,开始等。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有的面带喜色,估计领到的东西不错;有的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还有的出来就开始翻储物袋,边走边数,跟数钱似的。 李青等得无聊,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杂物阁门口有个小广场,广场上稀稀拉拉站著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等人,有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远处有几个穿著正式弟子服饰的修士走过,衣袂飘飘,仙气十足,跟他们这些排队的求仙者、低级修士形成鲜明对比。 李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袍子,又看了看那些人的青衣、蓝衣、白衣,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快了快了,马上他也能换装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一炷香,两柱香,半个时辰—— “下一个。” 李青回过神来,发现前面已经没人了。他连忙走上前,来到柜檯前。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圆脸道姑,穿著杂务阁执事的衣服,面相看著挺和善,就是有点不耐烦——估计是被排队的人问了一早上,问烦了。 “见过师姐。”李青把玉佩递过去,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圆脸道姑接过玉佩,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扑扑的求仙者袍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领取修行资粮?” “嗯。” “哦。” 圆脸道姑把玉佩往旁边的一个玉盘上一放,低头看著玉盘上显示的內容。然后—— 她愣住了。 “第七年?”圆脸道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著李青,“你入门七年了?” “嗯。”李青点点头,笑了笑,“多读了些道经,不影响什么吧?” 圆脸道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低下头,看了看玉盘上的信息,又抬头看了看李青,反覆確认了三遍,才“嘖”了一声。 “不影响,不影响。”她一边操作一边说,“就是第一次见读道经这么久的人。七年……你读了多少卷?” “一万。”李青老老实实回答。 圆脸道姑手一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李青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你小子可以啊”的意思。 “难怪。”圆脸道姑嘀咕了一句,低头继续操作。 片刻之后,她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储物袋,连同玉佩一起递过来。 “喏,你的修行资粮。收好。” 李青双手接过,恭敬地点点头:“谢谢师姐。” “去吧去吧。”圆脸道姑摆摆手,脸上的不耐烦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好好修。” 李青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李青把储物袋系在腰间,用道袍遮住,然后找了个隱蔽的地方,把那套青色道袍换上。 灰袍子脱下来的时候,他还有点捨不得,穿了七年,都有感情了。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把灰袍子叠好,塞进储物袋里,然后把青色道袍抖开,穿上。 还挺合身。 李青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道袍,腰悬储物袋,头髮也重新束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他对著旁边的石头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现在像个正经修士了。 接下来,去传法阁。 传法阁离杂物阁不远,走一炷香就到,李青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李青走进门,迎面看见一面巨大的玉璧,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字——全是法术的名字。 他粗略扫了一眼,好傢伙,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就是拜月道的底蕴?十万八千法术,隨便学? 李青咽了口唾沫,开始认真看。 火球术?太低级。冰箭术?没意思。金光咒?看著还行。遁地术?这个不错。隱身术?这个更好。御风术?飞行类的,实用。召雷术?攻击类的,厉害。引火术?炼丹用的。凝冰术?炼器用的。化石术?防御类的。生木术?治疗类的…… 李青看得眼花繚乱,脑子嗡嗡的。 但看著看著,他发现一个问题——这些法术,怎么跟他在前世小说里看到的那些不太一样? 火球术、冰箭术,这些听著耳熟,但他仔细看介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正统修士杀人,谁跟你对轰火球啊? 那玩意儿又慢又直,但凡有点经验的修士,看一眼就知道往哪躲,躲完了还能顺便嘲讽你两句:“就这?” 所以正统修士的法术,都是范围攻击。 什么叫范围攻击?就是一出手,覆盖一整片空间,你只要在这片空间里,就別想躲,硬扛,或者死。 李青想起刚才看到的几个法术:烈火焚天、冰封百里、雷霆万钧、地裂山崩…… 这特么才叫法术。 他越看越兴奋,越看越眼热。这些法术,要是学会了——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学不会。 不是不能学,是学不起。 十万八千法术,隨便学,不花钱。但学法术要时间,要精力,要悟性。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別人多修七年,他得先追上这个差距。法术?等修为上来了再学也不迟。 不过最基础的几道法术还是要学习的,比如说剪纸成月法,一道与拜月法契合的仪轨类法术,可以增强修行速度。 第13章 学法术 李青盘腿坐在自己的棺材里,手里捏著那枚刚领到的法术玉简,心里美滋滋的。 剪纸成月法。 这名字听著就有种诗情画意的感觉,实际上也確实挺诗意的——把纸剪成月亮的样子,施法之后就能变成一轮真正的月亮,悬在头顶或者身边,增加周围的月华浓度,提升修士对月华的亲和度。 简单说,就是给自己的修炼加个buff。 李青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开始参悟。 然后—— 他睁开眼睛。 嗯? 又闭上眼睛。 又睁开眼睛。 臥槽? 李青低头看著手里的玉简,一脸懵。 这就……学会了? 他刚才只是按照流程,把玉简贴在额头,用意念读了一遍里面的內容。 按照正常情况,这种法术玉简需要反覆研读、揣摩、领悟,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才能勉强摸到门槛。 他呢? 一遍。 就一遍。 从头到尾读完,那些法术要义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得跟什么似的。 剪纸成月法的法术种子在他意识海里飘著,每一个细节都一览无余,就像他修了这个法术八百遍一样熟练。 李青愣了半晌,然后想起一件事。 万卷道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啃了七年的那一万卷道经。 那些枯燥的、晦涩的、让人想撞墙的道经,那些被他反覆咀嚼、吞咽、消化、吸收的道经,那些別人听了就摇头、看了就头疼的道经—— 原来在这里等著他呢。 李青突然有种想哭的衝动。 七年。 七年啊。 別人在宴会上吃香的喝辣的,他在啃道经,別人搂著美人享福,他在啃道经,別人修法修得飞起,他还在啃道经。 啃到最后,啃出一身底蕴。 这玩意儿平时看不见摸不著,一到关键时刻就冒出来了。就像现在,別人学个剪纸成月法要琢磨好几天,他一遍就成,这不是开掛,这是道经给的底气。 仙籍面板確实给了他加持,採气+1让他修炼速度起飞,但那玩意儿是外掛,是宗门发的福利,真正的內功还是这一万卷道经。 李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又看了看仙籍面板上的晋升条件——道经一万卷/两万卷。 两万卷。 还有一万卷等著他啃。 但李青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头疼了。他反而有点兴奋,眼睛里冒著光。 道经好啊。 道经得读啊。 读得越多,底蕴越厚,以后学什么都快。別人还在苦苦琢磨法术要义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下一个。 別人还在纠结怎么解析对方法术的时候,他已经布下三道防御了。 这才是真正的优势。 李青把剪纸成月法的玉简收好,又从储物袋里掏出另外两枚玉简——敛息术和浮光遁术。 这两门法术,也是修士必学的。 不对,应该说有三类法术是修士必学的。 第一类,修行仪轨类。就是剪纸成月这种,用来辅助修炼的。拜月道的弟子人手一份,毕竟大家都是靠月亮吃饭的。 第二类,遁术。遁术这东西,重要性不用多说。 天大地大命最大,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死,道理简单粗暴,一双腿肯定跑不过法术,所以必须得学遁术。 遁术分好几种。有的是小范围挪移,適合在斗法中用,一闪身就换个位置,让人摸不著头脑。有的是长距离赶路,专门用来跑长途的。还有一种进阶版的叫腾云术,那玩意儿更厉害,驾著云彩满天飞,帅得不行。 但李青现在还学不了腾云术,那玩意儿要求高,没有一百道法力打底,根本驾驭不了。 第三类,探查类法术,这玩意儿也很重要。 出门在外,总得知道周围有没有危险。別人想打你,你得提前发现;你想打別人,也得先找到人家在哪儿。没有探查类法术,就是个睁眼瞎,被人偷袭了都不知道谁干的。 这三类法术学会了,一个修士才算有了最基础的斗法能力。 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死——起码死得明白。 至於攻击类、防御类的法术,那都是后话。先把保命的本事学到手,再琢磨怎么打別人。 李青把三枚玉简挨个儿贴在额头上读了一遍,他睁开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就是底蕴。 別人学一门法术的时间,他能学三门,別人还在琢磨怎么解析法术要义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组合使用了。 正统修士斗法,不是前世小说里那种你一个火球我一个冰箭的对轰。太低级,太原始,太没技术含量。 真正的斗法是隔空进行的,有时候双方连面都不见一下。 流程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步,给自己套防御类法术。越厚越好,越难解析越好。 第二步,远距离探查对方情况。用探查类法术定位,分析对方的状態、位置、正在做什么。 第三步,解析对方的防御类法术。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你解析不了,就打不破;你解析得慢,对方就有时间反击。 第四步,准备攻击类法术,灭杀敌人。 第五步,如果打不过,或者感觉不对劲,立刻用遁术跑路。跑的时候还得防止对方追索法术轨跡反击,要边跑边消除痕跡。 一套流程下来,可能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战斗就结束了。 更高级一点的,是咒杀。 那玩意儿更阴险。无影无踪,法术轨跡不明显,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咒已经下了。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施法的人早跑没影了。 斗法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攻击多猛,防御多厚,而是解析。 你能解析对方的法术,就能破防;你解析不了,就只能挨打。同样,你的法术如果被对方解析了,那再大的威力也打不中人。 所以核心就一个:解析。 怎么提高解析能力? 学道经。 李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又看了看仙籍面板上那个“道经一万卷/两万卷”的晋升条件,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仙盟要把万卷道经当成门槛了。 这不是门槛,这是地基。 地基打得越牢,楼才能盖得越高。 他现在一万卷,学法术一遍成,要是两万卷呢?是不是看一眼就成?三万卷呢?是不是不用看,脑子里自动就有了? 第14章 任务堂 李青盘腿坐在自己的棺材里,闭著眼睛,意识沉入丹田。 一道法力。 李青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抹不去的笑容。 不容易啊。 修法三天,天天晚上拜月,早上采紫气,终於攒出了一道完整的法力,有了这道法力,他就能真正施法了。 之前学的那些法术,还有那些咒杀、反咒杀、替死类的保命法术,都只是搭了个架子,法术模型建好了,但没法力驱动,就是个空壳。 现在不一样了。 一道法力在手,天下我有——不对,天下还远,但起码能试试剪纸成月了。 李青美滋滋地想著,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剪纸成月法的玉简,又仔细看了一遍。 施法材料。 剪纸成月法不是那种光靠法力就能完成的法术,它属於修行仪轨类法术,需要实物配合,月华纸、金精剪、月灵花、青木水,四样东西,缺一不可。 咒杀法术,需要施咒媒介,比如头髮、指甲、血液之类的东西。替身术,需要替身载体,比如纸人、木偶、甚至活物。 都得花钱。 青月钱是拜月道內部用的货幣,可以在宗门范围內买任何东西,他总共的家当就是一百青月钱。 听起来不少,对吧? 但一份剪纸成月的施法材料,就要两百青月钱。 法术是免费的。 材料要钱。 这就跟上辈子那些“手机免费送,套餐自己付”的套路一模一样。 他嘆了口气,把玉简收起来,得想办法挣钱。 问题是,怎么挣? 如果有同届修士,这时候可以组团去外面接任务,大家分工合作,他负责打杂,別人负责输出,分点汤喝。 但他有吗? 李青仔细回忆了一下七年前的同届,那些人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就算能联繫上,人家现在最起码也是一两百道法力,有的可能已经练气圆满了,他一个刚修出一道法力的萌新,跟人家组队? 人家一个法术的余波就能把他灭成渣。 自己单干? 李青想了想自己那点可怜的战斗力,摇摇头,那就只能看看宗门有没有什么適合新人的任务了。 第二天一早,李青收拾收拾,往任务堂走去。 任务堂在下院和上院之间的一处空地上,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李青走进去一看,好傢伙,里面人山人海,全是接任务的修士。 他挤到任务栏前,抬头看。 任务栏分三层,最上面是高级任务,中间是中级,下面是低级。他直接看低级任务,一行行扫过去。 “採集月灵花,十朵,报酬五十青月钱。” 这个不错,月灵花正好是他需要的施法材料之一,顺便还能赚点。 “清理下院杂草,一片区域,报酬十青月钱。” 这个更简单,就是有点丟人。 李青正琢磨著先接哪个,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另一个任务栏——那是“特殊任务”栏,平时没人看的那种。 他隨意瞟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长期任务:租借五臟六腑(全套),租期十天,报酬五百青月钱。要求:健康,无疾病,修士优先。】 【长期任务:租借大脑,租期十天,报酬三百青月钱。要求:思维清晰,记忆力好,修士优先。】 【长期任务:租借眼睛(一对),租期十天,报酬两百青月钱。要求:视力正常,无损伤。】 【长期任务:收购法力(一道),报酬一百青月钱。要求:无属性要求,新鲜提取。】 李青:“……”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租借五臟六腑。 租借大脑。 租借眼睛。 收购法力。 李青站在任务栏前,脑子嗡嗡的。 这是拜月道? 这是正经宗门?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结果撞到了人。 “哎,你小心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青连忙道歉,一抬头,看见一个穿著执事服饰的修士正抱著一摞玉简往柜檯走。那修士走到柜檯前,把玉简放下,对柜檯后面的圆脸道姑说: “姐,五十名野修的五臟六腑已经送过去了,租期十天。” 圆脸道姑就是昨天给李青发修行资粮那位,点点头,在帐本上记了一笔:“嗯。状態怎么样?” “都还行,有几个有点虚,养几天应该能恢復。” “行,放三號库房吧。” “好嘞。” 那修士抱著玉简走了。 李青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五十名野修的五臟六腑? 租期十天? 所以……这宗门任务,不是自己去完成,而是用別人的五臟六腑去完成? 李青的脑子转了三圈,终於转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租借五臟六腑”的任务,不是让他去租自己的五臟六腑,而是让他去租別人的五臟六腑。 租来干嘛? 他想起那些需要实物的法术——咒杀术需要媒介,替身术需要载体,还有那些炼丹、炼器、制符之类的,哪个不需要材料? 而最方便的材料,就是人。 野修。 那些没通过仙道考核、在仙盟没有登记、在宗门没有仙籍的人。 在他们眼里,就是移动的材料库。 李青站在任务堂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大声討论著任务的报酬,有人小声商量著组队的事,有人匆匆忙忙接了任务就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教仙司的时候,看著那些没通过考核的同窗,心里想的是“以后他们就是野修了,能懂什么修仙”。 他想起自己刚到拜月道的时候,看著那些来来去去的求仙者,心里想的是“这些人以后就是我的韭菜田”。 他以为自己懂了。 但现在他才知道,他懂的只是皮毛。 韭菜田,不只是收割法力的地方。 李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走到柜檯前,对著圆脸道姑露出一个笑容:“师姐,我想问一下,那个租借五臟六腑的任务……是怎么个流程?” 圆脸道姑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昨天那个啃了七年道经的小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想接?”她问。 李青点点头。 圆脸道姑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玉笺,递给他:“先看看,看懂了再来。” 李青接过玉笺,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种条款: 租期、租金、押金、损坏赔偿、逾期处理、优先续租权……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本任务仅限仙籍修士接取,租借对象均为自愿出售自身权益的野修,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自愿。 李青盯著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玉笺还给圆脸道姑,点点头:“谢谢师姐,我再想想。” 圆脸道姑笑了笑,没说话。 李青转身走出任务堂,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第15章 会玩 李青从任务堂出来,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他走在回棺材区的路上,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看到的那些任务——租借五臟六腑、租借大脑、租借眼睛、收购法力。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这哪是宗门任务堂?这分明是……那个词叫什么来著?器官捐献中心?但人家器官捐献是死了以后捐,这个是活著的时候租。 租。 这个字用得太妙了。 李青边走边琢磨,越想越觉得仙盟这帮人是真的会玩。 他们不说“买卖”,说“租借”。不说“器官”,说“五臟六腑”。不说“劳动力”,说“修行资粮”。 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打磨,既表达了意思,又不显得血腥,还透著那么一点“我们这是正规生意”的正经感。 高明。 但李青更好奇的是,这玩意儿到底怎么运作的? 五臟六腑都取走了,人还能活? “怎么,想通了?准备接任务了?”秦白莲问。 李青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挠了挠后脑勺:“师姐,我就是想问问,那个租借五臟六腑的任务……人没了五臟六腑,还能活?” 秦白莲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生生不息术。”她说,“听过吗?” 李青摇头。 “没听过正常,这是正统修士才能学的法术,而且得是仙籍修士。”秦白莲给他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解释,“这法术的作用就一个——让人死不了。” 李青愣了愣:“死不了?” “对,死不了。”秦白莲点点头,“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道生生不息术下去,这人就死不了。当然,动是动不了的,但活著,活著就行。” 李青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所以流程是这样的:野修把自己的五臟六腑租出去,正统修士施展生生不息术保住他的命,等五臟六腑租期结束还回来,再养一养,伤口恢復,人就没事了。 最多就是五臟六腑被人用的时候虚耗过度,养一养就能养回来。 李青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个词——人体器官银行。 这不就是人体器官银行吗?只不过人家是存了等死的时候用,这个是租了等活著的时候用。 “那……那些野修愿意?”李青问。 秦白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她说,“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李青沉默了。 对啊,野修是什么? 是没通过仙道考核、在仙盟没有登记、在宗门没有仙籍的人。他们没有根本法,没有修行资粮,没有宗门庇护。 他们想修炼?只能靠自己拼。拼不过?那就得想別的办法。 租借五臟六腑,一天十青月钱,十天就是一百青月钱。对正统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野修来说,这可能是一家老小一个月的生活费。 你不租? 后面排著队的人等著租呢。 李青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野修会被当成韭菜了。 不是因为他们弱,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那这个任务……”李青试探著问,“好做吗?” 秦白莲笑了,这回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你想做?” 李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解一下。” 秦白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做这个任务,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有个庄园。” 李青愣住了。 庄园? “野修不能进下院,这是规矩。”秦白莲解释道,“被取走五臟六腑的人,总得有个地方安置吧?不然就算有生生不息术保命,等五臟六腑还回来的时候,人也快没了。” 李青明白了。 庄园就是安置点。那些被租借了器官的野修,在租借期间就住在庄园里,由正统修士照顾著,保证机体正常运转。等租期结束,器官还回去,人就能恢復。 “那……租借期间他们干什么?”李青问。 “躺著。”秦白莲说,“什么也不干,就躺著。反正也动不了。” 李青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间屋子里躺著一排人,每个人都少了点什么,但又都活著,就那么直挺挺地躺著,等著自己的器官被人用完送回来。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那……有没有奴隶?”李青问。 秦白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应该有,但不多。”她说,“你想啊,奴隶得自己养,吃喝拉撒都得管,还得防著逃跑、闹事。租借器官就不一样了,钱货两清,契约完成就赶走,不用管后续。哪个划算?” 李青想了想,点点头。 確实,租借比买卖划算。买卖是一次性的,租借是可持续的。买卖得自己承担风险,租借是野修自己承担风险。 难怪叫“修行资粮”。 这哪是资粮,这是永动机。 “那庄园是怎么来的?”李青又问。 秦白莲笑了笑,这回笑容里带著一点骄傲:“自己建的。” “自己建?” “对。”秦白莲说。 “建庄园要钱吧?”李青问。 “当然要。”秦白莲说,“地皮、材料、阵法、禁制、傀儡,哪样不要钱?所以一般都是同届修士凑份子,共同出资,共同管理。” 李青算了算自己的家当——一百青月钱加二十灵石,总共两百青月钱。建庄园?连个茅房都建不起。 “那高级修士呢?”李青又问,“他们会帮忙吗?” 秦白莲笑了:“你倒是会想。” 她顿了顿,解释道:“高级修士会在下级修士里发展自己的小集体。他们会出钱出力帮人建庄园,也会给下级庄园下达一定的任务量。” 李青秒懂,这不就是分公司。 这不就是割韭菜吗? 一层一级,互相割。高级修士割中级修士的韭菜,中级修士割低级修士的韭菜,低级修士割野修的韭菜。每一级都向上输出资源,供养那个更强大的修士。 而他,李青,现在就是最低一级的修士。上面有中级修士割他,下面有野修被他割。 他在中间。 李青沉默了很久。 秦白莲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悠悠地喝茶,等著他想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李青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有点复杂,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谢谢师姐。”他说。 秦白莲点点头:“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李青说,“修行就是这么回事,想往上爬,就得接受被割。不想被割,就只能爬得更高。” 秦白莲笑了,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你比我想像的聪明。” 李青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从九十五號庄园出来,李青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终於弄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割韭菜,被割韭菜,努力往上爬,然后割別人的韭菜。简单粗暴,但有效。 另一方面,他也在想自己的处境。 他现在是最底层的仙籍修士,法力刚修出一道,法术刚学会几门,家当加起来两百青月钱。建庄园?不可能。组队做任务?没人带。单干?怕死。 那就只能先找个安稳的工作,攒点钱,提升实力,然后再考虑別的。 李青把自己在任务堂的见闻、秦师姐的解释,一五一十地跟沈音说了,沈音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修行这么难啊!” 李青看著她那表情,突然有点想笑。 这丫头刚来拜月道没多久,还在啃道经,还没修法,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在她眼里,修行就是啃道经、修根本法、学法术、然后一步步往上爬。 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不知道什么是韭菜田,什么是修行资粮,什么是租借五臟六腑。 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修士,背后是怎么割韭菜和被割韭菜的。 不知道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分了三六九等。 “倒也没那么难。”李青笑了笑,“习惯了就好。” 沈音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不觉得难受吗?” 李青想了想,摇摇头。 “难受什么?” 沈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现在做什么?” “做任务,赚钱。”李青说,“先攒点家当,等实力上来了,再考虑別的。” 第16章 体面 李青找的活並不体面。 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但没办法,作为一个独行者,他既没有人脉也没有背景,那些体面的工作,比如给某个庄园当供奉,比如给某个小团体当技术顾问全都轮不到他。 人家要的是有关係的,有背景的,有靠山的。 他有什么?有一万卷道经,有一道法力,有一张新发的青色道袍,还有一个住了七年的棺材。 就这。 所以当他在任务堂的角落里发现那条“招聘丧事执事,待遇面议”的任务时,他眼睛都亮了。 丧事。 死人。 没人愿意干。 完美。 “你是说你去给人吹丧?”沈音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的肉饼差点掉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盯著李青,那表情活像看见一只老鼠在追猫。 “对。”李青点点头,面不改色,“我觉得这条道路相当可行。” 沈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那可是吹丧啊!多丟脸啊!” 李青的脸稍微红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迅速恢復平静。 “首先,”他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这条赛道压力小,风险低。死人不会投诉,不会差评,不会跟你討价还价。只要你把活儿干好了,人家家属还得谢谢你。” 沈音愣住了。 好像……有点道理? “其次,”李青伸出第二根手指,“虽说不大体面,但死者为大。你想想,人这一辈子就死一次,谁不想风风光光地走?在这方面花钱,那叫一个心甘情愿。所以这个市场,钱途相当不错。” 沈音的嘴巴又张了张,这回没说出话来。 “第三,”李青伸出第三根手指,脸上带著一种“你听我说完”的篤定,“我也看过了,周围没有多少竞爭对手。为什么?因为大家都嫌丟人,都拉不下脸。但咱们是什么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脸没丟过?在乎这个?” 沈音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李青说得……好像確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而且,”李青又补了一句,“宗门十万八千法术里,有专门用於治丧的法术。你想想,正统修士亲自施法送葬,那是什么排面?凡人的吹吹打打能比吗?用户会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到时候那不就是钱財加身?” 沈音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可是……” “別可是了。”李青打断她,“你现在还不是修士,老老实实读你的道经。等你成为修士以后再可是。” 沈音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哈,確实也是啊。” 她现在只是个求仙者,连修士都不是,操这个心干嘛?人家李青再怎么说也是正统修士,比她强多了。 李青见她被说服了,心情大好,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到时候你要找不到工作,就来找我!咱们俩联手打造拜月道丧葬產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沈音看著他,眼神有点复杂。 这人……怎么说得跟开公司似的? “要是我到时候不去找你呢?”她试探著问。 李青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嗨,到时候你就知道挣钱的艰难了。你要是想给別人打工那就去,反正我是不可能给人打工的。” 他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这世道,打工挣不了钱。这世道还吃人,吃得厉害。个体户虽然不体面,但是挣钱多啊。没有修行资粮你怎么修仙?靠脸吗?靠梦想吗?” 沈音沉默了。 大多数都是韭菜。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割。割完就扔,扔完再长新的。 而那些混出头的,有几个是靠打工打出来的? 没有。 都是靠脑子,靠手段,靠——不那么体面的方式。 沈音看著李青,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至於体面? 体面能当饭吃吗?体面能换法力吗?体面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吗? “行吧。”沈音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吹丧的时候別太卖力,別把魂吹跑了。” 李青笑了:“放心,我有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音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路人。 他对人好,但不依赖人。他跟人亲近,但不强求人。你来,他欢迎;你走,他送別。不挽留,不纠缠,不患得患失。 就像他说的——你想给別人打工就去,反正我不打工。 对人也一样。 你想留下就留下,你想走就走。他不会求你,不会留你,不会因为你走了就难过。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每个人都得自己走自己的路。別人能陪你一段,但陪不了一辈子。 沈音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李青!” 李青回头。 “我会来找你的。”沈音说,“等我修法了,要是找不到工作,就来找你。咱们一起干丧葬產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李青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行。”他说,“我等著。”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棺材区的尽头。 沈音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李青是不是真把她当回事。但她知道,在这个冷漠的世道里,能遇到一个愿意跟你说实话、不装腔作势、不端架子的人,不容易。 她得珍惜。 至少现在,她还想跟著这个人的脚步,往前走一段。 李青走在回棺材的路上,心情不错。 他刚才跟沈音说的话,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场面。真心的是,丧葬產业確实有搞头;场面的是,他不確定沈音会不会真的来找他。 但那又怎样? 她来了,就一起干;不来,就自己干。反正他又不是没一个人干过。 七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点? 李青想起王虹彩。那个跟他一起啃了一年多道经的姑娘,走的时候他还去送了,她说“保重”,他说“保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不遗憾,是习惯了。 在这个世道里,谁不是过客?谁不是韭菜?谁不是一边被人割一边割別人? 能遇到几个说得上话的,已经是运气。至於能一起走多远,那得看缘分。 李青不纠结这个。 他现在想的,是明天去应聘丧事执事的时候,该怎么说。 得把自己包装得专业一点。什么“精通丧葬礼仪”,什么“熟练掌握治丧法术”,什么“服务態度好,价格公道”……反正吹唄,吹完再学,学完再干。 要是真干成了,以后还能发展点副业。比如卖点纸钱元宝啦,定製点棺材寿衣啦,顺便推销点延年益寿的丹药啦…… 李青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走到棺材区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远处有几个求仙者匆匆走过,大概是赶著去藏经阁。还有几个修士慢悠悠地往回走,大概是刚做完任务回来。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在意他。 李青收回目光,走进棺材区。 找到自己的棺材,躺进去,棺材盖缓缓合上。 黑暗里,他睁著眼睛,想著明天的事。 丧葬產业。 听著挺玄乎,其实就是给人送终。但这活要是干好了,说不定真能闯出一条路。 毕竟,谁不会死呢? 修士也会死,筑基也会死。紫府也会死。金丹——听说能活很久,但也不是不死。 只要会死,就需要送终。 只要需要送终,就需要他。 李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生意,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赚钱,攒资粮,修法力,往上爬。 一步一步来。 第17章 同悲术 李青再次站在杂物堂的柜檯前:“要一份清灵纸。” 他把玉佩递过去,圆脸道姑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啃了七年道经的怪人,她接过玉佩,一边操作一边隨口问:“又买材料?这次学什么?” “同悲术。” 道姑手顿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你小子学的都是什么阴间玩意儿”。 但人家也没多问,麻利地取出一沓淡青色的纸张,递给李青:“五十钱。” 李青把玉佩往旁边的法器上一放,“滴”的一声,五十青月钱就这么没了。但他一点都不心疼,接过清灵纸,揣进怀里,美滋滋地走了。 走出杂物堂,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清灵纸掏出来,开始施法。 同悲术。 这名字听著挺悲凉,实际上也確实挺悲凉的——就是让纸人吹吹打打,给死人送葬。没有任何对敌功效,对付一两个凡人还行,稍微强点的对手,纸人上去就是被撕碎的命。 但李青不需要它对敌。 他只需要它吹吹打打。 清灵纸是这门法术的唯一施法材料。按照法术模型的指引,他需要把这些纸折成纸人,然后注入法力,让它们活过来。 李青闭上眼睛,按照脑海中那个清晰的模型,开始摺纸。 一张,两张,三张…… 二十四张清灵纸,折成二十四个小纸人,有吹嗩吶的,有敲锣的,有打鼓的,有举幡的,有撒纸钱的,有哭丧的——每个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最后一折完成,李青睁开眼睛,双手掐诀,法力涌入那些纸人中。 下一刻,二十四个小纸人齐刷刷地动了。 它们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站在李青面前,吹的吹,敲的敲,打的打,哭的哭。那场面,那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办丧事呢。 李青看著这些活蹦乱跳的小纸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成了。 他这几天不光学了同悲术,还学了安葬术、招魂术、镇魂术、往生术,把白事一条龙的法术组全学齐了。 安葬术——负责找墓穴位置,保证风水好、气场顺。 招魂术——负责把飘散的魂儿招回来,免得变成孤魂野鬼。 镇魂术——负责把魂儿镇住,別闹事,別嚇著活人。 往生术——负责送魂儿上路,投个好胎。 再加上同悲术负责吹吹打打,一套组合拳下来,家属只管掏钱,什么都不用管。 完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李青把二十四个小纸人收起来,拍了拍手,准备开工。 修仙哪有不死人的? 每天都有死人。每天都有。有的死於斗法,有的死於任务,有的死於意外,有的死於——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就是死了。 有些人运气好,能留个全尸。有些人运气不好,身首异处。还有些人运气更不好,尸骨无存,就剩点衣冠冢。 但不管怎么死,总得有人送。 这就是李青的市场。 他的第一单生意来得很快。 李青没多说什么,直接开始干活,他先放出那二十四个小纸人。 清灵纸折成的小纸人一落地,瞬间变成真人大小,穿著孝衣,拿著乐器,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老母亲愣住了。 那孩子也愣住了。 然后,纸人们动了。 吹嗩吶的开始吹,敲锣的开始敲,打鼓的开始打,举幡的开始举,撒纸钱的开始撒,哭丧的开始哭。 那场面,那阵势,那氛围—— 老母亲当场哭得稀里哗啦,孩子也跟著哇哇大哭。 李青没閒著,走到死者身边,双手掐诀,开始施展安葬术。 一道淡淡的黄光从他手中飞出,落在地上,缓缓散开。片刻之后,地面上浮现出一道若隱若现的光痕,弯弯曲曲,指向某个方向。 李青顺著光痕走过去,来到一处向阳的山坡,点点头。 这地方不错,风水好,气场顺,適合安葬。 他开始挖坑。 不,不是用手挖。他用的是法术。安葬术里自带挖坑功能,一道法力下去,地上就自动出现一个规规矩矩的墓穴,大小深浅刚刚好。 李青把死者放进去,然后开始招魂。 招魂术施展,一道淡白色的光芒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缓缓落回死者身上。 魂招回来了。 接下来是镇魂。 镇魂术施展,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覆盖在死者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罩。这下好了,魂镇住了,不会闹事,不会嚇人。 最后是往生。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往生术施展,一道七彩的光芒从李青手中飞出,缓缓升起,在空中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环。光环越转越快,最后“啪”的一声碎成无数光点,飘散在天地间。 魂走了。 往生去了。 李青收回法力,擦了擦额头的汗。 全套流程走完,一炷香的时间。 老母亲跪在墓前,哭得说不出话。孩子抱著李青的腿,一个劲儿地喊“谢谢仙师”。 然后他走到老母亲面前,轻声说:“老人家,节哀。您儿子走得安详,往生去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老母亲抬起头,看著他,眼泪哗哗地流。 “……谢谢您……谢谢您……” 李青摆摆手,示意不用谢。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李青的肩膀。 是这家的亲戚,一直帮著张罗后事的。 “您这活儿干得太好了。”那男人满脸堆笑,“我是真没想到,还能这么送人。以前那些,就是隨便埋了,哪有什么招魂往生?您这是真把他送走了。” 李青笑了笑:“应该的。” “那个……”男人搓了搓手,“多少钱?” “五百青月钱。”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李青。 李青接过来,数了数,正好五百。 “下次要是有生意,我还介绍给您。”男人说,“您这手艺,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强多了。” 李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嘞,大哥下次来还有优惠。” 男人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青把布袋揣进怀里,心里美得不行。 五百青月钱。 一天。 就一天。 什么概念? 顶別人干十天的。 第18章 摘月 李青美滋滋地往回走,走了一半,遇见了沈音。 沈音刚从藏经阁出来,背著那个小布包,一脸疲惫,看见李青,她隨口问:“今天怎么样?” 李青拍拍腰间的储物袋:“五百。” 沈音愣住了。 “多少?” “五百。” 沈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就一天?” “就一天。” 沈音沉默了。 她虽然不是修士,但也知道青月钱有多难挣。那些做任务的,累死累活一天能挣多少?三五十就不错了。那些给人打工的,一天能挣多少?二三十顶天了。 李青一天,五百。 沈音深吸一口气,然后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语气变得无比諂媚:“大哥,您是知道我的,等我修法后,我肯定马上去投靠您。您让我干啥我干啥,绝对不挑活。” 李青看著她那副“见钱眼开”的嘴脸,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觉得吹丧丟人吗?” “丟什么人?”沈音一脸正气,“送人最后一程,那是积德行善,那是功德无量,那是——那是正经生意!” 李青笑得更开心了。 “行。”他说,“到时候我们升级组合,吹吹打打挣大钱。” “怎么升级?” 李青想了想,开始规划未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你看啊,现在我就是一个人,二十四个纸人。等我法力多了,可以多弄几个纸人,四十八个,九十六个,一百九十二个。到时候场面更大,更气派,收费也能更高。” 沈音连连点头。 “而且,”李青接著说,“我可以教你几门法术。你负责招魂,我负责往生;你负责镇魂,我负责安葬;你负责吹打,我负责统筹。分工合作,效率更高。” 沈音眼睛都亮了。 “那能挣多少?” 李青掐指一算:“一个人五百,两个人分工,一天能接两单,那就是一千。一个月三万,一年三十六万。” 沈音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六万青月钱。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大哥!”沈音一把抓住李青的胳膊,眼神坚定,“您放心,我修法后一定第一时间来找您!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不撵鸡!” 李青拍拍她的肩膀,一脸欣慰: “好好啃道经,爭取早日万卷。到时候咱们强强联手,垄断拜月宗丧葬產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沈音用力点头,眼睛里全是憧憬。 李青也很憧憬,抬起头看著头顶那轮由他自己摘下来的圆月,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成了。 剪纸成月术终於构建完成了。 李青伸出手,对著天空的月亮虚虚一摘。 体內的剪纸成月法术种子微微发热,法力涌入其中,下一秒,他左上方凭空出现一轮圆月,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跟他头顶那轮真月亮交相辉映。 再一摘。 一轮新月。 再一摘。 一轮弯月。 再一摘。 上弦月、下弦月、残月、暗月、满月—— 八下。 八轮月亮。 李青头顶上方,月亮的八种形態整整齐齐排列成一圈,圆月居中,其余七种环绕四周,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太阳系——不对,月亮系。 八道月相缓缓旋转,清冷的月华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这八道“滤镜”,然后落入李青体內。 那一刻,李青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泡进了月华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泡进去了。 周围的月华浓度飆升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那些月华爭先恐后地往他体內钻,根本不需要他主动吸收,就像饿了三天的人面前摆了一桌满汉全席,张嘴就行。 李青赶紧盘腿坐好,双手掐诀,开始运转四时拜月法。 月华入体,顺著经脉流转,然后沉淀下来,化作一丝丝一缕缕的法力。 一丝、十丝、百丝、千丝—— 李青完全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知道,那些月华在疯狂地往他体內涌,而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月亮西沉,即將消失在天边。那八轮由法术凝聚而成的月相也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晨光里。 李青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內视丹田,数了数里面的法力。 五千三百缕。 五千三百缕! 两天,一道法力。 不对,如果有充足的月华,如果他一直开著剪纸成月术,如果—— 李青算不下去了。他只知道,按照这个速度,他很快就能追上那些早他七年修法的同届。 很快。 他抬起头,看著加持面板上那行字—— 【採气+1】 眼神里满是得意。 这才是真正的宝贝。 什么先修七年,什么底蕴深厚,什么天赋异稟——在採气+1面前,都是弟弟。 这就是加持的威力。 李青美滋滋地想著,突然觉得自己那七年道经啃得太值了,要不是啃到一万卷,他能有採气+1?能有剪纸成月术?能有今天?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天色越来越亮,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李青收拾心情,调整姿势,面朝太阳即將升起的方向,开始准备修炼紫气东来法。 这门法每天只有一瞬的机会,错过了就得等明天,他可捨不得浪费。 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剎那,一缕紫气从天边飞来,钻入李青体內。 紫气所过之处,那些昨晚修出来的法力像是被洗过一样,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凝实。同时,紫气本身也在体內流转,凝结成紫气东来法的法力。 李青闭著眼睛,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这门法虽然只有一瞬间的修炼时间,但效果是真的好。没有它纯化法力,那些匆忙修出来的法力驳杂不堪,斗法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且—— 李青心里打著小算盘:等紫气东来法也凝结出一道完整的法力,他就把这股法力卖了。 反正斗法的时候又不用紫气东来法的法力。这门法的作用就是纯化,法力本身用处不大。与其留著,不如换钱。 太阳完全升起,紫气消散。 李青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前往棺材区修养一下精神,便准备出去赚钱。 第19章 想你了,出来看看 “欢迎下次光临。”李青脸上掛著职业性的笑容,对著面前的顾客挥了挥手。 那顾客刚死了老爹,本来哭得稀里哗啦的,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眼泪都憋回去了。 下次? 这玩意儿还有下次? 李青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补救:“那个……我是说,您要是有什么亲戚朋友需要帮忙,隨时找我。” 顾客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走了。 李青目送他离开,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嘴欠。 这行干久了,职业病都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话用在丧葬行业,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修仙这地方,哪天不死人? 今天送老爹,明天送老娘,后天送自己,大后天送儿子——只要活得够久,总有机会再来。 这么一想,“欢迎下次光临”简直是最真诚的祝福。 李青自我安慰了一番,心情又好了起来。 回到棺材区,他坐在棺材盖上,掏出帐本算了算今天的收入。 三百五十青月钱。 比起以前一天五百的时候,少了不少。但这也没办法,市场变了。 李青嘆了口气,把帐本收起来。 最近这几个月,他的生意是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客户质量也越来越高——从最开始的穷散修,到后来的小家族,再到现在的庄园管事。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活越来越难干了。 尸变。 这个词最近几个月频繁出现在他的工作里。越来越多的尸体下葬后不安分,有的半夜爬出来溜达,有的在棺材里翻来覆去,有的乾脆直接炸开,把墓穴崩得稀巴烂。 李青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安葬术没学好,后来发现不是。 是尸体本身的问题。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年尸变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虽然没有闹出什么大麻烦,毕竟下院有阵法,但总归是个隱患。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李青又学了好几门新法术:镇尸术、封魂术、破煞术、焚尸术——全是用来对付尸变的。 他还返工了好几次。 什么叫返工?就是之前安葬的尸体,过了几天又爬出来了,他得去重新镇压一次。 免费的。 毕竟是自己经手的活儿,出了事得负责。不能砸了李某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口碑。 李青想起前几天那单返工,现在还心疼。 那是个小家族的族长,死得挺安详,家人花了大价钱请李青操办,风风光光送走了。 结果第七天头上,有人半夜路过墓地,看见一个人影在那儿转悠,走近一看,好傢伙,族长。 嚇得那人当场尿了裤子。 李青接到消息,连夜赶过去,又施了一遍镇尸术,加了三道封印,才把那老小子重新按回去。 没收钱。 还得赔笑脸。 “仙师,这怎么回事啊?我们家老爷子怎么又爬出来了?” “这个……可能是老爷子捨不得你们,想多看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出来了。” 李青脸上笑眯眯,心里妈卖批。 但这也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低端市场,不能做了。 那些便宜的单子,一二百钱的全套服务,风险太大。万一哪个尸体有问题,返工一次,不但赚不到钱,还得倒贴。 他得往高端走,问题是高端市场也有人抢,而且抢得比他狠。 李青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几个修士。 他们穿著统一的灰色道袍,胸口绣著同一个標记——某个庄园的標誌。几个人正围在一起,有说有笑,討论著今天接了几单生意。 李青认得他们。 这些人是各个庄园推出来抢生意的。 不知道是李青的生意火爆引起了这些庄园的注意,还是他们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反正从上个月开始,这些庄园就组团进入了丧葬行业。 他们有背景,有资金,有资源,还有——价格优势。 一二百钱就能干全套。 李青第一次听说这个价格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二百钱?够成本吗?够人工吗?够——够干什么的? 后来他明白了。 够。 因为这些人用的是新法修士。 新法修士。 李青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韭菜味。 这些人跟野修不一样,野修好歹是读过道经的,两千捲起步,虽然比不上正统修士,但起码有点底子。 新法修士呢? 可能一卷道经都没读过,他们能成为修士,只因为一件事——灵根。 灵根这玩意儿,李青是最近才听说的,据说是一种天生的资质,有灵根的人不用读道经,不用考教仙司,不用任何努力,就能直接成为修士。 只要检测出有灵根,就能修炼。 一卷道经都不用读。 李青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啃了十二年道经,又在棺材里躺了七年,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些人呢?什么都没干,就因为投胎投得好,直接成了修士? 这上哪儿说理去?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些新法修士还挺高兴。 他们过去只是凡人,现在成了修士,哪怕是最弱的那种,哪怕被人当韭菜割,他们也高兴。 因为他们被收割的价值更大了。 这意味著他们活著的概率更大了。 李青理解这种心態,真的理解。 一个凡人,在修仙世界就是螻蚁,隨时可能被踩死,一个修士,哪怕是最弱的修士,至少有了挣扎的资格。 所以他们高兴。 他们愿意被割。 因为他们的存在,让丧葬行业的价格崩了。 以前他一个人干,五百钱一单,客户还得排队预约。现在这些人一二百钱就干,客户全跑他们那儿去了。 虽然李青还有生意,但挣的钱少了。 少了很多。 李青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衝上去骂人。 李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骂了一句:“哪个傻逼弄出来的灵根?” 灵根这东西,他不知道是谁发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他只知道这东西彻底改变了修仙世界的格局。 以前修士是稀缺资源,想成为修士,得读道经,得考教仙司,得拼死拼活地卷。 现在呢? 有灵根就行。 修士数量爆炸式增长,质量断崖式下跌,到处都是新法修士,到处都是廉价劳动力,到处都是被割的韭菜。 第20章 我说散了 刚到坊市门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骂骂咧咧的抱怨。 “妈的,看这些杂修是真不爽。” 李青脚步一顿,扭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个野修,穿著破旧的灰袍子,头髮乱糟糟的,他正盯著不远处的一群新法修士,眼神里写满了嫌弃和愤怒。 杂修。 这个词他最近经常听到,野修骂新法修士的时候用,正统修士骂野修和新法修士的时候也用。 只不过正统修士骂的时候,通常是把两个群体一起骂——那些野修。 反正都是杂鱼,分那么清楚干嘛? 但对於野修来说,分得可清楚了。 正统修士看不起他们,他们认了。毕竟人家是正规军,是仙盟登记在册的,是念过三千卷道经的。 他们算什么?连三千卷都啃不下来,被刷下来的淘汰品,有什么资格不服气? 但新法修士不一样,这些人是真的什么都没干。 没啃过道经,没考过教仙司,没熬过七年八年,就因为有个什么破灵根,直接就成了修士。 成了修士也就算了,还来抢他们的饭碗。 更便宜。 更听话。 更好用。 野修们辛辛苦苦修炼几十年会的活儿,新法修士干得了,野修们不会的活儿,新法修士背后有庄园撑腰,也能干。 这还怎么玩? 李青理解这个野修的心情,真的理解。 都是为了活著。 都是为了不被这个吃人的世道吃掉。 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往前走,这种戏码他见得多了,没什么好看的。反正骂两句也改变不了什么,该卷还是卷,该被割还是被割。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群新法修士里,有个耳朵尖的,听到了这句“杂修”。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冷了下来。扭头跟旁边几个同伴说了两句,又朝这边指了指。 几个新法修士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扫过来。 李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想被牵扯进去。 那些新法修士的目光先是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看见那身青色道袍,看见腰间那块代表正统修士的玉佩,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旁边的野修身上。 “你刚说什么?”为首的那个新法修士大步走过来,声音很大,带著一种“我终於抓到把柄了”的兴奋。 野修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对方耳朵这么尖,骂人这种事,平时不都是骂完就走、心照不宣吗?谁还真当面对质啊? 但他心里那口气憋得太久了,看著这些什么都不干、什么都没付出、就因为投胎投得好就成了修士的人,他凭什么要忍? “我说你们是杂修,怎么了?”野修梗著脖子,声音也不小。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们不就是杂修吗?一卷道经没读过,靠个破灵根混进来的,不是杂修是什么?” “你——” 几个新法修士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吵。 “我们怎么了?我们是正经修士!” “就是!我们体內有法力!” “你一个野修,连法力都没多少,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有法力怎么了?有法力也是废物!你们能干什么?就会干点廉价活,把市场都搅乱了!” “那是我们便宜!客户愿意选我们!” “便宜?你们那叫便宜?你们那是不要脸!” 吵得越来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李青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然后双手抱胸,开始看戏。 说实话,这场面挺新鲜的。 正统修士打架他见过,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法术乱飞,一不小心就波及无辜。野修打架他也见过,那叫一个朴实无华,拳拳到肉,打完了还得互相吐口水。 但这帮人吵架,他真没见过。 吵了半天,愣是没动手。 也是,新法修士那点法力,动起手来可能还不如先天武者,野修倒是有点实力,但对面人多,真打起来也討不了好。 所以就只能吵。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你骂我杂修,我骂你穷鬼,你说我搅乱市场,我说你活该被淘汰。 李青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点想嗑瓜子。 “干什么干什么?”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坊市管理处的人来了。 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穿著执事服饰,脸上带著一种“老子见多了”的厌倦表情。他身后跟著两个手下,也是修士,不过级別不高。 “怎么回事?”中年修士走过来,目光扫过吵架的双方。 “他骂人!” “他先骂的!” “他骂我们是杂修!” “你们本来就是杂修!” “行了行了。”中年修士摆摆手,打断他们,“坊市里不许闹事,不知道规矩吗?” 双方都闭嘴了。 但眼神还在较劲,恨不得用目光杀死对方。 中年修士看了看野修,又看了看那几个新法修士,最后挥挥手:“都散了。再有下次,直接赶出去。” “可是他——” “我说散了,听不懂?” 中年修士的语气冷下来,带著一种“別给脸不要脸”的威胁。 野修咬了咬牙,扭头走了。 那几个新法修士也悻悻地散了,临走还不忘朝野修的背影瞪一眼。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李青站在原地,看著那两拨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坊市管理处的人来了,问都没问谁对谁错,就直接把人赶走了。 不是不处理,是不想处理。 这种纠纷,每天不知道有多少起。管得过来吗?管不过来。那就乾脆不管,只要不在坊市里动手就行。 出了坊市? 爱怎么打怎么打。 打死算谁的? 算你自己倒霉。 李青想起刚才那个新法修士的眼神,从愤怒到不甘,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平静。他们知道自己不受待见,知道自己被人骂“杂修”,知道自己在这个世道里是什么位置。 但那又怎样? 他们身后有庄园。 有正统大修士坐镇。 只要他们好好干活,给庄园挣钱,庄园就会保他们。在坊市里,没人能动他们。出了坊市—— 出了坊市再说。 野修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骂完就走,没敢真的动手。他知道,动起手来,不管输贏,他都討不了好。 这就是现实。 李青摇摇头,转身往坊市里走。 第21章 四柱八锁 李青站在棺材前,眉头皱了起来。 才死一天? 他伸手掀开棺材盖,往里看了一眼。 尸体的脸色不是正常的苍白,而是泛著淡淡的青紫色。皮肤下面隱约有血管浮现,顏色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李青顺手掐了个诀,一道镇魂术甩过去,尸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归於平静。 但李青的眉头没有鬆开。 这不对劲。 他干这行也有段时间了,见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正常尸体死后是什么状態,他心里有数。刚死一天的尸体,別说尸变了,连僵硬期都没过,浑身硬邦邦的,哪来的青紫色? 除非——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僱主。 僱主是个中年男人,穿著考究,一看就是有点家底的。他脸色难看,眼袋发青,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今天早上。”中年男人说,“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准备入殮,打开棺材一看就这样了。” 李青点点头,没说话。 他绕著棺材转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尸体。 青紫色从胸口开始蔓延,四肢还没完全变色,但已经能看出趋势。指甲缝里隱约有黑色,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死因是什么?” “斗法。”中年男人说,“跟人起了衝突,被法术击中。当场就不行了。” 李青沉默了一会儿。 这还是大白天,有阳光的照射,尸变速度也大为减缓,今天又是满月,月华最盛的时候。要是再等一晚上,等月亮再次升起来,这具尸体肯定能自己爬出棺材溜达。 “我们想著今天就下葬。”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说,“您看……” “可以。”李青点点头,“现在下葬还来得及。” 中年男人鬆了口气,然后开始说报酬的事:“如果今晚没有尸变,这次的报酬就是两千钱。如果——” “如果尸变了,我镇压成功,那就是一千钱。”李青接过话头,“刚才说了。” “那就起棺吧?” 中年男人点点头。 李青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 同悲术。 二十四个纸人凭空出现,落在棺材周围。吹嗩吶的、敲锣的、打鼓的、举幡的、撒纸钱的、哭丧的——瞬间活了过来,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八个抬棺的纸人走上前,各自找准位置,轻轻鬆鬆把棺材抬了起来。 “走。” 李青一声令下,送葬队伍开始移动。 纸人们吹吹打打,哭哭啼啼,一路往选好的墓地走去。李青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得选个好位置。 不是普通的好,是能彻底解决问题的那种。 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片空地。李青停下脚步,开始探查。 安葬术施展,一道淡淡的黄光从他手中飞出,落在地上,缓缓散开。片刻之后,地面上浮现出若隱若现的光痕,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弯弯曲曲,有的笔直向前。 李青仔细看著那些光痕,眉头微皱。 这片地方风水不错,但大部分位置都不適合这具尸体。有几个地方阴气太重,埋下去肯定养尸;有几个地方阳气太盛,但跟尸体犯冲,下葬之后可能会炸开。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探查。 终於,在靠近一处山崖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大阳之穴。 光痕在这里呈现出明亮的金色,纯粹、炽烈、毫无杂质。这种位置,埋在里面的尸体別说尸变了,能被阳气磨得渣都不剩。 唯一的问题是——有点太偏了。 李青回头看了看送葬队伍,又看了看僱主。 “这处不错。” 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周围,迟疑道:“这……有点偏吧?” “偏没关係,效果好就行。”李青指了指地面,“大阳之穴,专门克制尸变的。埋在这儿,別说今晚不尸变,以后永远都不会尸变。”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真的?” “我干这行的,还能骗你?” 中年男人想了想,点点头:“那就这儿。” 李青转过身,双手掐诀。 安葬术——挖坑。 一道法力落下,地面上凭空出现一把虚幻的铲子,开始自动挖掘。铲子上下翻飞,泥土被整齐地堆在一旁,很快就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墓穴。 李青又掐了个诀。 六面旗子凭空出现,扎入墓穴的六个方位,然后又隱入土中消失不见。 这是大日封禁术,专门用来强化大阳之穴的。六面旗子引动大日之力,把这片地方的阳气再提一个档次,確保没有任何阴气能残留下来。 墓穴挖好了,阵法也布好了。 李青朝抬棺的纸人们挥挥手。 八个纸人抬著棺材,轻轻一跃,跳进墓穴。它们调整了一下棺材的位置,確保棺材正对穴眼,然后齐齐消失不见。 棺材稳稳地落在墓穴里。 李青深吸一口气,双手连掐。 镇魂术——镇住魂魄,不乱跑。 往生术——送魂魄上路,不滯留。 超度术——超度怨念,不纠缠。 他一口气甩出三门法术,每门都用了好几种变体,他学得最多的就是这类法术,各种版本、各种流派、各种效果,全学了个遍。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四柱八锁镇压术。 李青双手结印,法力疯狂涌出。 地面微微震动,四根虚幻的立柱从墓穴四角缓缓升起,每根立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紧接著,八道锁链从立柱上延伸出来,像有生命一样爬向棺材,將棺材的八个角牢牢锁住。 锁链收紧,棺材纹丝不动。 李青双手一合。 四根立柱缓缓沉入地下,八道锁链也跟著隱入土中。旁边的泥土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动,重新填回墓穴,把棺材完全掩埋。 地面恢復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跡。 只有李青知道,下面埋著一具被八道锁链牢牢锁住的棺材。 “好了。” 他转过身,看向僱主。 中年男人愣愣地看著那片平整的地面,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就……完了?” “完了。” “那……尸变呢?” “不可能了。”李青指了指地面,“四柱八锁,大阳之穴,双重保险。別说它只是个刚死一天的,就是死了十年的老殭尸,也別想从这里面爬出来。” 中年男人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李青:“这是定金一千。如果明天还没有尸变,再给你剩下的一千。” “行。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收。” 中年男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地面,转身走了。 李青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刚死一天就会尸变,別说是斗法而死,就算是有天大的冤屈,也得至少三天才有可能尸变。 第22章 抱歉就完了 “呦,李青回来了,这是又有大单子了?”李青刚踏进坊市,还没来得及鬆口气,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扭头一看,九十五號院门口,秦白莲正斜倚著门框,笑盈盈地看著他。 李青脚步顿了顿,脸上迅速堆起笑容:“秦姐今天休息?” “嗯。”秦白莲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你要是来的话,那今天我就不休息了。” 李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復如常。 “那不敢打扰秦姐的休息。”他说,语气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我回去还有一点事情,先走了。” 说完,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走得不快,但很稳。 背后传来秦白莲轻轻的笑声,李青充耳不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娘们不是好人啊。 刚来拜月道的时候,李青確实被秦姐迷得五迷三道过。那温柔的笑容,那好听的声音,那“到时候秦姐给你介绍工作”的暖心话语,哪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顶得住? 但七年过去了,李青早不是当初那个看见漂亮师姐就走不动道的傻小子了。 秦白莲是什么人? 矗立下院这么多年,实力深不可测。这种人,会真的对一个刚入门的穷小子另眼相看? 別逗了。 而且进过九十五號院的男修,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更关键的是,李青怀疑刚才跟他说话的,根本就不是秦白莲本人。 纸人分身。 剪个纸人,注入法力,就能变成跟真人一模一样的分身。说话、走路、表情,全都能模擬,多少男修以为自己跟秦姐春风一度,其实搂的只是个纸片人? 李青可不想当那种冤大头。 他加快脚步,准备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结果没走几步,眼前一花,一道身影直直撞了过来。 李青反应很快,侧身一让。 但那身影像是长了眼睛,他往左让,对方往左偏;他往右闪,对方往右拐。 砰。 结结实实撞上了。 李青退后两步,稳住身形,面前站著一个壮硕男修,满脸横肉,眼神凶恶。 “你怎么走路的?”壮硕男修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李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四个同样面相不善的修士正慢慢围上来,呈一个半弧形,把他堵在中间。 明白了。 不是意外,是找茬。 “抱歉。”李青说。 他语气平静,说完就往旁边走,准备绕过去。 但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他面前。 “抱歉就完了?”壮硕男修往前逼了一步,“撞了人就想走?” 旁边几个修士也围得更近了些,隱隱形成一个包围圈。 李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把这几个人的脸记了下来——壮硕的、瘦高的、矮个的、还有个脸上有疤的。四张脸,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往旁边迈了一步。 壮硕男修伸手就抓。 抓了个空。 李青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鰍,从他指缝间溜了过去,他迈步的动作不大,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 几个人轮番上阵,抓、扑、拦、堵,愣是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李青就这么从四人包围圈里穿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曹!”壮硕男修脸色铁青,“大哥,怎么办?” 那个被称为“大哥”的是个瘦高中年,目光阴鷙地盯著李青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说:“等,他明天肯定还得过来。” 李青已经走远了。 但他没有马上出坊市。 他绕了个弯,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袖袍里,几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正被他用法力包裹著,缓缓流动。 这是他刚才“蹭”那几个人时顺手收集的。 每人一下,不多不少。 每道气息都对应一个人,足够他用来做很多事。 李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也不知道这几个人为什么找他麻烦。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修仙界,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既然有人要对付他,那他当然得准备准备。 出了坊市,李青没有犹豫,直接掐诀施法。 腾云术。 一团白云在他脚下凝聚,托著他缓缓升起。李青站稳了,心念一动,云朵载著他朝下院方向疾速飞去。 不得不说,这玩意儿確实好用。比走路快多了,还省力,站在上面就跟站在平地上一样稳当。唯一的缺点是有点耗法力,但以他现在的修炼速度,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一炷香的功夫,下院就到了。 李青落在地上,收了云朵,深吸一口气。 安全了。 下院院区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宗门护宗大阵笼罩,谁敢在这儿动手,瞬间就会被阵法轰成渣。就算有人想杀他,也得等他出去。 那他就先不出去。 李青走进棺材区,找到自己的棺材,躺了进去。 棺材盖合上,世界安静下来。 黑暗里,他睁著眼睛,想著刚才的事。 那几个人,是谁派来的? 他最近得罪谁了? 丧葬行业竞爭激烈,但他走的是高端路线,跟那些新法修士没有直接衝突。而且那些新法修士背后是庄园,庄园的人想对付他,不会派这种货色来。 野修?有可能。但他跟野修也没什么过节。他干活收费是贵了点,但物有所值,客户都挺满意的。 那会是谁? 李青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算了,不想了。 他抬起手,看著袖袍里那几缕被法力包裹的气息。 这几道气息,够用了。 正统修士杀人,讲究的是技术含量。不需要面对面,不需要动手动脚,甚至不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 咒杀。 找个没人的地方,施法、追踪、锁定、诅咒。一套流程下来,对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且这几个人不过是些小嘍囉,法力低微,没什么背景。杀了也就杀了,没人会为他们出头。 李青把那几缕气息小心地收好,然后闭上眼睛。 今天先休息。 明天再说。 反正那几个人说了,会在坊市等他。 那就让他们等著。 李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那四个人站在坊市门口,等得望眼欲穿,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焦虑,再从焦虑变成绝望。 然后他们一个个倒下去,莫名其妙,悄无声息。 李青在梦里笑出了声。 第23章 坟炸了 推开棺材板,李青从里面爬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又是新的一天。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朝著藏经阁的方向走去。不管怎么说,修行还是要继续的。採气加持让他修炼速度快得飞起,但李青心里清楚,他真正的底气不是採气,是那一万卷道经。 所以即便现在有了採气+1,即便每天修炼进度喜人,他依然坚持去藏经阁。 只是—— 太难了。 进入万卷以后,道经的难度直线上升。以前一个月能啃一百多卷,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他总共才掌握了不到一百卷。 李青有时候躺在棺材里琢磨这事儿,琢磨来琢磨去,得出一个结论:他的悟性確实不怎么样。 万卷之前的道经,考验的是记忆力。只要肯下苦功,一遍记不住记十遍,十遍记不住记一百遍,总能记住。 万卷之后的道经,考验的是悟性。 悟性这东西最是神奇,看不见摸不著,但又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有的人看一眼就懂,他翻来覆去看十遍还是懵懵懂懂。不是不努力,是真不懂。 李青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选了“修道+1”就好了。 修道加持,提升悟性。有了它,说不定他现在看这些道经就跟看白话文一样简单。 可惜当初选了採气。 当时觉得採气最实用,能让他快速追上同届修士。现在想想,確实实用,但也確实把一条路堵死了。 天地精华就一枚,选了採气,就没了修道。 想再要一枚? 李青嘆了口气。 天地精华这玩意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去哪儿弄。天才地宝可以转化,万般宝器可以转化,但问题是,他一个穷得叮噹响的个体户,上哪儿找天才地宝去? 好不容易找到的丧葬营生,还被那群人搅和了。 李青很气。 他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个体户,赚钱最是勤恳,干活最是认真,从不偷工减料,从不坑蒙拐骗。凭什么要找他的麻烦? 就因为他收费贵了点? 贵有贵的道理啊!他那手艺,那服务,那一条龙包办,哪样不值那个价? 但这话没法说。 说了也没人听。 李青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继续往藏经阁走。 走到半路,一个人影从旁边冒出来。 “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 沈音。 李青看了她一眼:“有人找我麻烦。” 沈音愣了愣:“哈?” 她歪著头想了想,李青这人她还算了解。成为修士以后,每天就是修炼、去藏经阁、偶尔出去做丧事。三点一线,比求仙者还规律。 这种人能得罪谁? 沈音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给人建的坟炸了?” 李青脸一黑。 “没有。” “那你得罪谁了?” “不知道。”李青老实回答,“前几天在坊市被人堵了,几个人想找我麻烦。” 沈音紧张起来:“那你没事吧?” “没事。”李青笑了笑,“我跑得快。” 沈音鬆了口气,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可得离你远一点,不然有人顺藤摸瓜牵扯到我身上。我还只是一个可怜又无辜的求仙者。” 话是这么说,她往后退的那一步,距离李青反而更近了。 李青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嘴角抽了抽。 这叫离远一点? 但他没戳破,只是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別担心,我只是在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沈音捂著额头,瞪著他:“一网打尽?你还想一网打尽?” “不然呢?”李青收回手,“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不还手等著过年?” 沈音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她看著李青,突然有点好奇。这人一向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背景。遇到麻烦,他能怎么办? “你有把握?” 李青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往藏经阁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音一眼。 “放心。我有分寸。”说完,一步跨进藏经阁,消失在白光里。 沈音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若有所思。 她有分寸? 她能感觉到李青的底气很足,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有把握。 那他的底气从哪儿来? 沈音想了想,想到了一个答案。 一万卷道经。 李青不止一次说过,他的一切都是一万卷道经给的。虽然她不知道一万卷道经具体能带来什么好处,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就像李青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啃道经一样,她也没问过李青一万卷之后是什么。 但她马上就能知道了。 沈音算了算自己的进度,还有不到一百卷。 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走进藏经阁。 “那小子还没出来?”领头大哥有些不爽的看著几个弟兄,那小子滑不溜秋的,那一次没堵住以后就直接跑了,现在完全缩在下院院区不出来,他们还真的拿那小子没有一点办法。 下院院区真要是死了人,那可不是一件小时,他们背后的庄园也保不住他们,甚至庄园能不能保住都还是两说。 但是那小子不出来,那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不了,那就得一直守在这里,心里也难掩急躁。 “还没有。”壮硕男修回了一句。 “回去匯报一下吧,看看接下来怎么办。”领头大哥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停下,带著人离开了下院附近。 “终於忍不住要露面了吗?”李青看著水镜中的画面笑了起来,他都等了这么长时间,这幕后主使总算露出了一点踪跡,不枉他花费这么长时间。 手在水镜上一拂,水镜瞬间消失不见,李青也从藏经阁走了出来。 外面不能杀里面的人,里面的人也不好杀外面的人,他要杀人还是得赶到下院院区之外,不然容易被抓到把柄。 虽然宗门不怎么管他们,但是囂张到在院区里面杀人还是有点犯忌讳,在外面杀了即便被抓到法术轨跡溯源到他,只要当场跑了,那便可以不认。但是下院院区的法术轨跡清清楚楚,只要发现那他就跑不掉。 当然了,一些法术轨跡较小的法术也可以在下院院区施展,比如说他刚施展的水波金光镜,一种探查类法术,即便被人发现也能及时撤销,让人追不到下院院区。 第24章 线上互殴 出了下院区,李青没有犹豫,直接驾云而起。 腾云术施展开来,一团白云在脚下凝聚,托著他往远处飞去。李青站在云上,目光扫过下方连绵的山峦和稀疏的村落,心里默默盘算著方位。 不能离下院太近,容易被阵法捕捉到施法痕跡。 也不能太远,万一出了什么事,跑都跑不回来。 飞了一炷香的功夫,李青找到一处偏僻的山谷。四周荒无人烟,连野修的踪跡都看不到。他降下云头,落在山谷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儿了。 李青一拍储物袋。 五把小旗子从袋中飞出,悬在他面前。旗子不大,巴掌大小,旗面上绣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这是五方旗,五方蔽日阵的施法法器。 不值钱——相对而言,一柄旗子五千钱,五柄就是两万五。李青攒了半年的丧葬收入,才咬牙买下这套阵法。 心疼吗? 心疼。 但没办法。 斗法不是请客吃饭,得讲究技术含量。 他一个刚修法没多久的小修士,法力不如人,法术不如人,经验不如人,唯一的优势就是道经读得多,解析能力强。 但解析能力强有什么用? 解析完了,人家派几十个人线下围殴他,他照样得死。 所以得有阵法。 五方蔽日阵,空间类阵法,作用就一个——隔绝探查,封锁空间。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山谷,什么都没有。如果有人追踪法术反推过来,想找到他的施法地点,看到的也是一片模糊,根本定位不到具体位置。 想线下真实他? 先破了阵法再说。 李青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 五柄小旗子滴溜溜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五道流光,朝五个方向飞去。 一柄冲天而起,悬在三丈高空,旗面展开,洒下一片淡淡的金光。 四柄朝四周飞去,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旗杆深深扎入地面,旗面上的符文闪烁几下,然后隱去不见。 阵法已成。 李青站在阵中央,抬头看了看天。从外面看,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但从里面看,这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拍了拍储物袋,又取出几样东西。 一张檀木桌,摆在正前方。 一个蒲团,放在桌子后面。 一尊香炉,摆在桌子正中。 三根明神香,插进香炉里。 明神香,一根五百钱,能增强法术威力,能稳固心神,李青点燃明神香,青烟裊裊升起,一股淡淡的清香瀰漫开来。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开始给自己套加持法术。 金光护体——防御类,能抗几下法术。 水幕遮天——隱匿类,能模糊面容。 清风拂面——幻术类,能改变气息。 一道又一道法术加持在身上,李青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层水波,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长什么样。 准备好了。 李青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施展探查法术。 水波金光术。 他袖袍里那几缕气息,终於派上用场了。 李青心念一动,一缕气息从袖中飞出,融入面前的水镜之中。 只要有对方的气息的面容特徵,就能锁定位置,看到对方在干什么。水镜波动起来,画面渐渐清晰。 一个房间。 几张桌椅。 几个人。 壮汉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一脸无聊。旁边两个嘍囉也是百无聊赖,一个打哈欠,一个抠脚。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显然是在等人。 李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等吧,慢慢等。 他的目光移动,看向房间的另一边。 那里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见过的瘦高中年,面容阴鷙,正低头看著什么。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中年男修,穿著考究,正在跟阴鷙男说话。 李青把探查法术稍微靠近了一点,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 那中年男修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看向李青探查的方向! “谁!” 他双手瞬间掐诀,一道金光在身上亮起,紧接著又是一道、两道、三道——防御法术层层叠加,反击法术蓄势待发。 反应快得惊人。 李青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探查视角凝固在那里,像一张静止的画。画面里的中年男修浑身金光闪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但什么也没发现。 阴鷙男修慢了一步,但也反应过来,开始往自己身上套防御法术。 李青看著他们的动作,心里快速解析著。 李青一一看过去,把两人身上的防御法术解析得乾乾净净。 这就是万卷道经带来的自信。 对方有什么法术,他一眼就能看穿。对方怎么防御,他瞬间就能解析。对方想用这些法术挡住他的攻击? 不可能。 但李青没有急著动手。 探查法术的波动已经压到最低,正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但这人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防御法术套得比谁都快。 要么是修为高深,感知敏锐。 要么——是有法器。 李青自己就有隔绝探查的法器。那种法器质量很差,只要探查法术的波动稍微大一点,法器就会破碎,破碎的那一瞬间,持有者就知道有人在探查自己。 这人应该也是这种情况。 不然对方不会愣在原地套防御法术,而是直接施法通过法术轨跡直接反向確定他的位置,而现在对方现在连他的水波金光术位置都没有察觉,显然就是通过法器来发现自己的探查。 “怎……怎么办?”阴翳男修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没有发现任何法术踪跡,就连对方施展什么法术都不知道,那怎么去进行反向追踪。 这人要么实力高深,要么就是掌握的道经超出他许多,但是不管那一条,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水波金光术!”中年男修强一点,知道刚才是什么法术,但是他也无法反向追踪,他也没有確定对面的法术轨跡。 李青的脸色稍微缓和一点,对面的实力並不怎么样,可能在法力数量上比他多,但是法力並不足以决定什么事情,对方连他的位置都无法確定,无论是隔空施法砸死对面,还是直接咒杀,对面都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 唯一的疑惑便是对面身上的防御法器的强度,如果防御法器强一点,那他就只能咒杀了! 第25章 白骨厌胜术 “陈管事,还没有发现对面的法术踪跡吗?”阴鷙男修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躁。 他站在房间里,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手指下意识地掐著诀,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攻击。 被称作陈管事的中年男修脸色难看至极,他闭著眼睛,双手不断变换法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法力波动从他身上一圈圈扩散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试图捕捉那个胆敢探查他们的傢伙。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脸色铁青。 “我掌握了五千八百卷道经。”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对方掌握的道经起码在七千卷以上。我根本解析不了。” 阴鷙男修的脸色也变了。 五千八百卷,在拜月道下院已经不算低了。能稳稳压过他一头的,至少得是六千五百卷往上,而能让他在探查法术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七千卷都打不住。 怎么就惹上这种人了? “他现在不动。”陈管事盯著虚空某个方向,声音低沉,“我確定了他大概的位置,但他不动弹,我就只能干等。” “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陈管事的脸色恢復了平静,但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惊惧,“等他先动手。只要他施法,我就能捕捉到法术轨跡,溯源反击。” 阴鷙男修点点头,退到一旁。 两人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像是两尊雕塑。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水镜这边,李青看著这一幕,淡淡评价一句:“倒是谨慎。” 他的脸色通红,怒目圆睁,明神香的烟气在体內翻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狰狞可怖。但他的眼睛很亮,清醒得很,丝毫没有那种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样子。 谨慎有什么用? 已经晚了。 李青把手伸进储物袋,掏出几个东西。 草人。 巴掌大小,扎得简陋,但该有的都有——头、手、脚、身子。他把四个草人摆在桌子上,又拿出第五个。 一共五个。 四个围堵他的嘍囉,加上那个陈管事。 李青掐了个诀,手指在草人脸上轻轻一抹。五张脸浮现出来——壮硕的、瘦高的、矮个的、脸上有疤的,还有那个中年男修阴鷙的面容。 栩栩如生。 他从袖袍里取出那几缕被法力包裹的气息,挨个儿拍进对应的草人里。 气息入体,草人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归於平静。 李青拿起一根银针,针细如髮,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深吸一口气,开始施法。 第一针,扎在壮汉草人的左眼。 第二针,右眼。 第三针,左耳。 第四针,右耳。 第五针,鼻。 第六针,口。 七窍,七根针。 李青扎得又快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草人的七窍,只留一小截针尾在外面。 五个草人,三十五根针。 扎完最后一针,李青放下银针,双手掐诀,开始念咒。 “嗶哩嗶哩……” 咒语从他嘴里吐出,音节古怪,听著有点滑稽。但配合著他通红的脸和怒目圆睁的表情,配上那五个插满银针的草人,场面诡异得很。 “玛卡巴卡……” 草人开始颤动。 那些银针跟著颤动,一点一点,慢慢往草人体內深入。每深入一分,草人就凝实一分。原本乾瘪的草茎变得饱满,粗糙的麻绳变得光滑,模糊的五官变得清晰。 “渥德刀盾……” 草人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像真人,不是像,是在某种意义上,正在变成那些人。 最后一句咒语念完。 李青双手一合。 五个草人同时停止了颤动。 它们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凝实得像五个缩小版的人偶。五官清晰,表情凝固,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然后,它们开始变化。 皮肤一点点失去光泽,变得乾瘪、粗糙。血肉一点点消融,露出下面隱约的骨架。五官扭曲变形,最后只剩下五个骷髏一样的轮廓。 枯瘦如骨。 白骨厌胜术。 李青看著那五个骷髏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哈——” 那口气不是普通的呼吸,是明神香在他体內翻涌多时凝聚的一口烟气。烟气从他嘴里喷出,准確无误地笼罩住五个草人。 青烟繚绕,草人在烟雾中一点点融化。 等烟雾散尽,桌子上只剩下五堆灰白色的粉末。 李青的脸色也恢復了正常。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房间里,陈管事的脸色突然大变。 “逃!”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往外冲。 阴鷙男修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跟上去,但腿还没迈开,整个人就僵住了。 一股剧痛从七窍同时涌来。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每一处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想施法,法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根本运转不了。 他看见陈管事也停在了门口。 两人隔著几步远,同时转过头,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尽的恐惧。 然后,他们的脸开始变化。 皮肤失去光泽,变得乾瘪。血肉一点点消融,露出下面惨白的骨骼。五官扭曲变形,最后只剩下五个黑洞一样的窟窿。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两具骷髏站在原地,保持著对视的姿势,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骷髏哗啦啦散落一地,化成一堆白骨。 与此同时,水镜前。 李青伸手在镜面上一抚,画面和水镜一起消失不见,他开始收拾东西。 五方旗拔起来,擦乾净,收回储物袋。檀木桌摺叠收起,蒲团拍打干净,香炉里的香灰倒掉。明神香的残根处理掉,银针的痕跡抹掉,草人的粉末装进一个小袋子,回头找个地方扔了。 所有东西收好,李青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地。 他双手掐诀,施展五行顛倒术。 地面翻涌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空气扭曲变形,光线折射紊乱。这片空间里的所有气息、痕跡、残留的法力波动,全部被搅得乱七八糟。 想追踪? 先解了这道法术再说。 做完这一切,李青驾云而起,头也不回地往下院飞去。 云朵飘飘,清风拂面。 李青站在云上,心情不错。 那几个人的下场,他大概能猜到。白骨厌胜术杀人最快,一旦中招,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就算有人及时施救,也得是道经掌握数比他高的人才行。 比他高? 一万零一百二十八卷。 下院院区里,有多少人掌握的道经超过这个数? 李青想了想,好像没几个。 一个普通庄园,会为了几个嘍囉花那个钱吗? 不会。 而且,他也没给时间。 白骨厌胜术在咒杀类法术里算是最容易被破解的,但那也得有时间破解。等那些人反应过来,人已经死透了。 李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法力不多,斗法不行,正面硬刚谁都打不过。但他有一万卷道经打底,有咒杀术在手,有耐心,有脑子。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渐渐清晰的下院轮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回去继续啃道经。 第26章 徵召令 “一百五十八道法力,不错。” 清晨时分,大日初升,李青站在棺材区外的空地上,闭著眼睛感受著体內的法力流转。 紫气东来法刚刚修炼完毕,那一缕天地初开的紫气被他吸入体內,纯化著昨夜积累的月华法力。 他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百五十八道。 距离练气圆满的三百六十五道,还差两百零七道,按照现在的修炼速度,再有不到两个月,他就能达成这个目標。 加持採气+1,真是好东西。 法力这东西,对別人来说可能是最难突破的瓶颈,但对李青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只要给他时间,只要保证安全,他就能一直往上修。 问题是——安全。 李青眉目间闪过一丝阴霾。 那几个人確实不是閒得没事才盯上自己,他们背后有一个庄园,这一点他已经从那天的探查中確认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对方已经找上门来了。 他杀了那几个嘍囉,杀了那个陈管事,但那只是开胃小菜,对方只要不是傻子,肯定会继续查下去。 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动了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跡,对方花点时间,花点代价,总能找到他。 但李青不惧。 给他两个月,他就能练气圆满,实在不行,他就一直待在下院区,下院院区有护宗大阵笼罩,是绝对的安全区。 他可以在里面修炼到练气圆满再出去,到时候对方想动他一个练气圆满的修士,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 他手里还有几张底牌。 李青收回思绪,正准备回棺材补个觉,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是要出去?” 沈音从棺材区走过来,头髮有点乱,眼底下掛著两个黑眼圈,一看又是熬夜啃道经了。 李青点点头:“对,还得去挣钱啊。” 上次那单丧葬的尾款还没结,一千钱,不是小数目,虽然对方说明天没尸变就结钱,但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他得去收帐。 “那你小心点。”沈音说。 李青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平时没心没肺的,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 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放心。” 驾云来到坊市,李青落在地上,收了云朵,朝那户人家走去。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脚步。 今天的阳光…… 不对劲。 李青抬起头,看向天空那轮高悬的大日。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依旧温暖,依旧明亮。但仔细看,那光芒好像没有那么热烈了,也没有那么耀眼。 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灰濛濛的纱,看得人心里发堵。 李青盯著太阳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大日出现了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子里那些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突然就有了答案。 尸变。 最近几个月,尸变现象越来越严重。以前是死了三五天才有跡象,后来变成两三天,再后来变成一天。他以为是月华的问题,以为是斗法残留的问题,以为是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 但如果是大日出了问题呢? 作为这个世界的根本,太阳稍微出一点疏漏,整个世界都得天翻地覆。阳光的威力减弱,阴气就会滋生,尸变自然就会增多。 李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但隨即他又摇了摇头。 “算了。”他自言自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那些元神真君,那些宗门大佬,他们要是解决不了,他一个练气小修操什么心? 他就算操心死了,该死还是得死。 还不如多挣点钱,多修点法力,多攒点底牌。 李青加快脚步,来到那户人家门前。 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就是上次那个僱主,他看见李青,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是你?” “对。”李青点点头,“入葬没出问题吧?” “没有,没有。”中年男人连忙说,“好得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没想到你会出现。” 李青听懂了。 他消失了好几天,人家都以为他死了。 修仙嘛,很正常。出门做任务,死在半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种事每天都有,大家早就习惯了。 “修炼出了点问题,这几天在养伤。”李青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直奔主题,“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结一下尾款。”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沉默了两秒。 李青面不改色,等著他开口。 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要不要赖帐? 一千钱不是小数目,李青消失了好几天,万一他真的死了,这笔钱不就省下了吗? 但现在李青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而且他知道坟墓在哪儿。 中年男人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李青。 “一千钱,你数数。” 李青接过来,掂了掂,没数。 “不用数,信得过你。” 中年男人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李青把布袋揣进怀里,朝他点点头:“那行,我先走了,以后有需要,隨时找我。”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刚才確实动过赖帐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这人知道坟墓在哪儿。万一真把他惹急了,半夜过来把坟挖了,把尸体拖出来再埋一遍——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算了,一千钱买个安心。 李青走在街上,心情不错。 他一边走,一边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还是那个样子,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纱。 李青收回目光,不再去想。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 他只要在塌下来之前,修到练气圆满就行。 回到下院,李青没有回棺材区,而是直接去了藏经阁。 挣钱很重要,但道经更重要。 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但是他没想到会这么不太平。 “徵召令!”宗门玉佩闪了闪,隨后弹出了一道光芒。 “拜月道弟子李青,请与三日后前往藏经阁传送阵,你的传送权限已开启,不得推迟。”非常简短的一句话,看得李青一脸莫名其妙,宗门这是要他去那里? 第27章 传送 李青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住在棺材区就这点好,所有家当都在储物袋里,隨时可以甩手就走,棺材带不走也不想带。 他就这么站在棺材区门口,看著那一排排白玉棺材,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住了八年。 八年啊。 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人生中最能折腾的年纪,他全耗在这儿了。每天睁开眼睛是棺材,闭上眼睛还是棺材,中间的时间全在藏经阁里啃那些枯燥的道经。 现在要走了,居然还有点捨不得。 李青摇摇头,把这些矫情的念头甩出脑海。 “怎么会有徵召令?” 沈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没去藏经阁,专门来送他。 “不知道。”李青老实回答,“宗门命令,肯定得执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应该是跟万卷道经有关係。” 沈音沉默了一下。 她现在的进度是九千九百二十多卷,离一万卷只差七十多。按照她的速度,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能达成目標。 “你还有七十多卷。”李青看著她,认真地说,“一定得等到万卷以后再去修法。不管宗门有没有培养,万卷和不满万卷,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临走了,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一遍。 沈音点点头,难得没有顶嘴:“我明白了。” 她看著李青,眼神有点复杂。两人认识也有两年了,从最开始的“这人好怪”,到后来的“这人还行”,再到现在—— “这两天我就不过来了。”李青说,“你自己保重。” 沈音认真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点头:“好。” 李青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你万卷了,说不定咱们还能再见。” 沈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得抓紧了。” 李青也笑了笑,摆摆手,大步离去。 他在下院院区转悠起来。 八年了。 藏经阁去过无数次,杂物堂去过无数次,坊市去过无数次,九十五號庄园也去过几次。但真正转悠著看,好像还是头一回。 没什么值得留念的地方,住了八年棺材,传出去谁信? 但他没再多看,转身朝藏经阁走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在外面招惹了人,虽然杀了那几个嘍囉,但背后那个庄园还在。 眼下还是安稳为主,反正也不缺这点钱。 三天后,李青准时来到藏经阁。 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白光一闪,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 不再是那些熟悉的道经架子,而是一片方圆十余丈大小的空间。空间中央是一个异常明亮的白色光圈,缓缓转动著,散发著柔和的光芒。旁边立著一根石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传送阵。 李青脚步一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下院院区为什么基本没有筑基老祖? 按理说,这么多年下来,下院不可能没有筑基修士,就算大多数人修不到筑基,总有人能突破。但他在下院八年,听到最多的就是筑基家族,从来没见过哪个筑基修士长期住在下院。 原来都通过传送阵走了。 李青走到石柱前,按提示把宗门玉佩放在凹槽上。 玉佩贴合的一瞬间,石柱上浮现出一行字跡: 【拜月道弟子李青,符合传送条件。】 光圈开始缓缓转动,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个稳定的漩涡。 李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身影被白光完全吞没。 下一秒,天旋地转。 李青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疯狂地揉搓、甩动、翻转。上下左右完全失去意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在顛倒,在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万年,那种感觉终於消失了。 李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乾呕。 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来。肚子里空空的,只有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翻涌不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都快忘了呕吐是什么滋味。 “新来的?”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李青抬起头,看见一个青年男修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嗯……”李青直起腰,脸色苍白,“这是……什么地方?” “你先別管什么地方。”青年男修指了指旁边一个更大的光圈圆环,“仙盟考核走那个传送阵,你是来参加考核的吧?” 李青愣了愣,从怀里掏出那块宗门玉佩。 “徵召令。”他说,“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青年男修看了一眼,点点头:“那就是仙盟考核。走那个传送阵,別走错了。” 李青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確实有一个更大的光圈,光芒更盛,转得更快。 他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 又是三次传送。 等李青从最后一个传送阵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不行了。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趴在旁边的石头上,呕得昏天黑地。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显然,这种场面他们见多了。 “拜月道弟子李青?”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李青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修士正站在面前,面带微笑,气质温和。 “嗯……”他有气无力地点头。 青年修士笑了笑,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我也出身拜月道,你可以叫我一声师兄。別急,先缓缓。传送阵就是这样,多走几次就习惯了。” 李青感激地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囊,喝了几口。 好一会儿,那股噁心感才慢慢消退。 “多谢师兄。”他直起腰,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好歹能站住了。 青年修士摆摆手,示意不用谢。 “住宿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等下跟我走就行。你先恢復一下,不著急。” 李青点点头,跟著他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聊了几句,他终於弄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这里就是仙盟考核的地方。 拜月道的规矩是三千捲入门,万卷毕业。他啃了一万卷道经,就自动毕业了,被派来参加今年的仙盟考核。 万卷毕业。 李青咀嚼著这四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入门看三千,毕业看一万。中间那些五六千卷、七八千卷修法的,算什么? 算没毕业? “那些下院的弟子……”他试探著问。 青年师兄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 “没有人在意法力多少,也没有人在意斗法高低。”他说,“道经掌握数是唯一的硬性要求。达不到一万卷,就永远只是下院弟子,不是正式弟子。” 李青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那些来来去去的求仙者,那些修了根本法就兴高采烈搬走的同届,那些在宴会上风光无限、后来却渐渐没了消息的修士。 “若是连坚持万卷的道心都没有,那说自己努力修行,也都是假话。”青年师兄淡淡地说。 李青点点头,但又想起一件事。 “可是那些玄门正宗……”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玄门正宗的弟子,入门就是九千卷,万卷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起步,根本不需要什么坚持。 青年师兄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复杂。 “天赋强求不来。”他说得很淡,但李青听懂了。 玄门正宗的人有天赋,所以他们不需要用道心来证明什么,旁门左道的人没天赋,那就只能看道心了。 这就是差距。 天赋好的,入门就是九千卷,稍微努力就能万卷。天赋不好的,得啃十二年才能三千卷,再啃七年才能一万卷。 但不管天赋如何,想走到高处,总得有一两项能力在身。 要么天赋逆天,要么道心够狠。 什么都没有的,就只能在下院待著,当一辈子的韭菜。 第28章 贱皮子 缓了一会儿,李青的身体终於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种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坐在石凳上,又灌了几口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著真好。 传送阵这玩意儿,他是再也不想坐了。 就在他恢復的这段时间里,又有几个人陆续被传送过来。看模样和打扮,应该都是拜月道的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个小姑娘直接趴在地上乾呕了五分钟,最后被旁边的人扶著才站起来。有个中年男人倒是挺住了,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站在那里直打晃。还有个看著比李青还年轻的小伙子,传送出来之后愣是站在原地愣了半炷香,眼神空洞,像是魂儿还没跟上。 李青看著他们,突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都是过来人啊。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著一种“你也不容易”的默契。没有人说话,但都友善地点了点头。 李青也点了点头。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遇到几个同门——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同门——心里也踏实不少。至於以后会不会有衝突,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大家都还存著一份善意。 十三个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师兄清点了一下人数,满意地点点头:“人都齐了,走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一行人跟在后面,朝拜月道驻地走去。 师兄一边走,一边给大家介绍情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宗门总部在中州。这里由於是仙盟办事处,宗门也在这里设立了一个联络处。日后若是再来此地,可以直接凭藉弟子令牌办理住宿,不用专门去外面找地方住。” 眾人纷纷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李青也在点头,但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仙盟办事处?各大宗门驻仙办? 这不就是前世那些驻京办吗? 好傢伙,修仙界也有这东西。 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有个办事处都是刚需。开会要办事处,办事要办事处,扯皮要办事处,喝酒要办事处,连弟子来了都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青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走了小半个时辰,驻仙办到了。 是一座不小的院子,门口掛著“拜月道驻仙办事处”的牌子,字跡端正,看著就正经。院子里有几栋小楼,错落有致,环境清幽。 师兄带著他们进去,挨个儿安排房间。 “这是你的。”师兄推开一扇门,对李青说。 李青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很大。 不是一般的大,是那种他在下院想都不敢想的大。一张宽大的床,铺著软绵绵的被褥,床头还摆著一个小香炉,散发著淡淡的清香。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的修炼蒲团。窗户开著,能看到院子里的小花园,几株不知名的花正开得热闹。 李青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在下院住了八年棺材。 八年。 那口白玉棺材確实不错,睡著舒服,还能明神静气。但再舒服,那也是棺材啊!窄窄的,小小的,翻个身都怕撞到胳膊。现在突然给他这么大一个房间,一张这么大的床,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了?不满意?”师兄看他不进去,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李青连忙摇头,“就是……太大了。” 师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怕不是有病”。 李青也不解释,走进去,把储物袋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沿上。 软。 真软。 他在棺材里躺了八年,硬邦邦的玉板,连个垫子都没有。现在这床,软得像踩在云朵上。他试著躺了一下,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差点叫出声。 但躺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了。 睡不著。 不是床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不对。翻个身,被子太软;换个姿势,枕头太高;闭著眼睛,脑子清醒得像白天。 李青坐起来,骂了自己一句:“贱皮子!” 有好地方睡都睡不著,非得回去睡棺材才踏实? 但他也没办法。八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棺材那地方,窄是窄了点,硬是硬了点,但躺进去就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现在这床,宽宽敞敞的,反而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李青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试了试。 还是睡不著。 他又坐起来。 算了。 李青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月色正好。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在哪儿,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李青抬手,对著月亮虚虚一摘。剪纸成月术发动,一轮圆月出现在他左上方。再一摘,一轮新月。再一摘,弯月、上弦月、下弦月、残月、暗月、满月—— 八下。 八轮月相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头顶,缓缓旋转。清冷的月华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这八道“滤镜”,变得浓郁而纯净。 李青盘腿坐下,开始修炼。 月华入体,顺著经脉流转,沉淀,化作一丝丝一缕缕的法力。 他不知道別人会怎么想,但他知道一件事—— 睡觉是补充精力的好办法,但修炼也是。 既然睡不著,那就修炼吧。 反正他也不缺这点时间。 月华如水,笼罩著院子里的那个身影。八轮月相缓缓转动,像是在守护著什么。 李青闭著眼睛,感受著体內法力的增长,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这地方不错。 床很大,房间很亮,月亮也还在。 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稍加休整,李青给自己一道清洁术,隨后推开了院子大门,朝著师兄的院子走去,今天不是考核时间,但是师兄也会带著大家去外面逛一逛,晚上还有一个宴会要参加。 虽然不知道宴会的作用是什么,但是宴会的吃吃喝喝肯定是避免不了,李青也做好了享受美人服侍的准备,这还是他成为修士以后第一次参加宴会,之前作为求仙者他不敢动,现在成为修士以后总得让他享受一下美人吧? 第29章 讲法宴 收拾停当,李青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 郭师兄已经站在院门口等著了,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掛著宗门玉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跟昨天那个温和隨意的师兄判若两人。 见人都到齐了,郭师兄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终於可以正经一次了”的语气开口:“都记住了,宴席上要注意宗门形象和个人形象。別丟了拜月道的脸。” 眾人齐声应是。 李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道袍,又看了看其他人的打扮。嗯,大家都差不多,朴素但整洁,挑不出毛病。 郭师兄点点头,大手一挥:“走。” 十几个人跟在郭师兄身后,浩浩荡荡地朝宴会地点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其他宗门的队伍。 有的队伍人数眾多,浩浩荡荡几十號人,走在路上跟阅兵似的。有的队伍人少,三五个,安安静静地赶路。有的队伍一看就不好惹,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凌厉,走路的姿势都带著一股“別惹我”的霸气。 郭师兄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跟其他带队的师兄打招呼。 “王师兄!好久不见!你们天璇道今年人不少啊!” “李师弟!你们紫霄道也来了?改天一起喝酒!” “哦,这是清虚道的队伍?清虚宗可是老朋友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热情地拉著李青他们,跟其他宗门的弟子互相认识。 李青跟在后面,脸上堆著笑,机械地点头、拱手、说“久仰久仰”,心里却在想:这跟前世那些商务宴会上互相递名片、说“多联繫多联繫”有什么区別? 但他也没拒绝。 多认识一个人,总归是好的,万一以后就用得上呢? 虽然这种概率可能跟他中彩票差不多,但万一呢?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终於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牌坊。 李青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牌坊高得嚇人,少说有十几丈,通体用一种他没见过的石材打造,泛著淡淡的莹光。牌坊上面刻著两个大字—— 仙盟。 银鉤铁划,笔力遒劲。那两个字看著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扑面而来,既飘逸又威严,既宏大又严肃。 牌坊后面云雾繚绕,隱隱约约能看见一些奇异的景象——有先秦走兽在云中穿梭,有仙家人物在半空翱翔,有亭台楼阁若隱若现,有奇花异草隨风摇曳。 李青盯著那两个字,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万物生长,生死轮迴——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他根本抓不住,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面藏著什么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都看够了没?”郭师兄调侃的声音传来,李青猛地一下惊醒。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周围几个同门也是一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有人眼神迷茫,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还盯著那两个字看,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李青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刚刚那一瞬间,他好像从那两个字里看出了点什么。但也只是隱隱约约能感觉到,真要他说出个一二三来,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他心里清楚了一件事——仙盟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人多,也不是拳头大。 是底蕴。 真真切切的、让人高山仰止的底蕴。 “这里就是仙盟联络处驻地。”郭师兄指了指牌坊后面的云雾,“把宗门玉佩拿出来,没有这个进不去。” 眾人纷纷掏出玉佩,捏在手里。 郭师兄走在最前面,一步迈入云雾之中。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李青深吸一口气,捏紧手里的玉佩,跟著迈了进去。 移形换影。 脚下一空,眼前一花,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托起,然后又轻轻放下。 等李青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宴会场地。 有多大?李青站在这里,东边看不到头,西边看不到尾,南边看不到边,北边——算了,反正是看不到边。 如果不是头顶那轮大日还掛在那里,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场地里摆满了席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每个席位都不大,只够一个人盘腿坐下,前面放著一张小桌,桌上摆著简单的茶具和一碟灵果。 “坐下吧。”郭师兄的声音传来,“接下来没有其他事情,等待宴会开始便好。可以跟周围的人聊天,但是声音不要太大,免得影响其他人。还是那句话,在外要注意宗门形象和个人形象,不要做出不好的事情。” “我等明白。”眾人齐声应是。 李青盘腿坐下,开始打量四周。 三十六玄门、七十二正宗、八百旁门、三千左道。 拜月道就是一个左道,还是左道里不算出挑的那种。能分到一个席位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好位置?边边角角就边边角角唄。 坐如嘍囉。 他突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忍不住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那一年,二十六岁,仙盟宴饮,坐著如嘍囉。” 然后被自己逗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东张西望,闭目养神,等著宴会开始。 周围的席位上渐渐坐满了人,有人小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好奇地东张西望,有人淡定地喝茶吃果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青突然感觉到一股宏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风,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又像是整个天地都在轻轻震动。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没有人大声宣布,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任何仪式感。但每个人都知道——宴会要开始了。 九道光影从云端落下,穿越层层云雾,穿过那些先秦走兽和仙家人物,稳稳地落在宴会高台之上。 光影散去,露出九个人的身影。 最中间的那位是个中年女修,面容温和,眼神深邃,穿著一身素雅的道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一片海,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诸位同修,我是太素门季青辰。”她的声音不大,但仿佛是在所有人耳边响起,温和而又有力,“今天这场讲法宴会,由我主持。” 全场鸦雀无声。 李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高台。 季青辰微微頷首,嘴唇轻启—— “现在讲法开始。” 她开始讲道经。 从第一卷开始讲。 李青听了一会儿,整个人就呆住了。 不是听不懂,是太好懂了。 季青辰讲道经,跟他以前听过的所有讲解都不一样。那些教仙司的夫子,那些下院的师兄师姐,他们讲道经,无非是告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句话应该怎么理解,顶多再引申一下,让你举一反三。 季青辰不一样。 她是把道经掰开了、揉碎了、搓成丝、化成水,然后一口一口餵给你。 她讲“道可道”,告诉你为什么“道”不可“道”,那个“不可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跟“可道”的东西有什么区別,它们之间的关係是什么,它们跟你的关係又是什么。 她讲“名可名”,告诉你“名”是怎么来的,“名”有什么用,“名”的边界在哪里,什么时候该用“名”,什么时候该放下“名”。 她讲“玄之又玄”,告诉你“玄”不是玄乎,是循环,是往復,是阴阳交替,是生死轮迴,是你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闭上眼睛之间发生的一切。 李青听得如痴如醉。 那些他死记硬背了十二年的道经,那些他在棺材里反覆琢磨了八年的道经,那些他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理解的道经—— 在这一刻,突然全都通了。 像是一条堵塞了二十年的河道,突然被人打通了。那些积压的水流哗啦啦地往下冲,冲开淤泥,冲开石块,冲开一切阻碍,畅通无阻。 一朵朵金花从天落下。 不是虚幻的,是真实的。金色的花朵,散发著淡淡的光芒,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李青身上也落了好几朵。 金花触体的瞬间,他浑身一震。那些刚刚理解的道经,像是被什么东西加固了一样,牢牢地刻在他的意识海里,比他用任何方法记忆都要牢固。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玄门正宗的底蕴吗? 一个太素门的修士,站在台上讲道经,就能让三千左道、八百旁门的弟子听得如痴如醉,就能让金花天降、地涌金华。 那太素门自己的弟子呢? 他们天天听这样的人讲道,天天被这样的金花洗礼,他们的底蕴该有多深? 李青不敢想。 他也不想了。 因为季青辰又开始讲下一段了。 他赶紧收回思绪,全神贯注地听讲。 金花继续飘落。 宴会还在继续。 第30章 传三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漫天金花不断飞舞,一朵接一朵,飘飘荡荡,无穷无尽。 李青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九名大修士的讲法之中。 他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境界,他甚至怀疑这些人是那种只存在於道经记载中、据说可以遨游太虚、与天地同寿的存在。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讲的东西,从第一卷到第一万卷。 季青辰讲,其他八位真君也讲,他们轮流讲,交替讲,互相补充讲,互相辩驳讲。 有时候两个人对同一段道经的理解完全不同,但他们不爭吵,只是各自阐述,然后让听者自己去判断。 李青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一块乾涸了二十年的海绵,突然被扔进了大海里。那些道经、那些法理、那些他死记硬背了无数遍却始终不理解的东西,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有温度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 第一万卷。 季青辰讲完最后一句话,微微頷首。 漫天金花在这一刻同时停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它们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然后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虚空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十息,也许是一炷香,李青完全不知道,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又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水面,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是同样的表情——迷茫、恍惚、意犹未尽。 李青掐指一算。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他愣住了,三个月?他感觉才过了三个时辰!不,三个时辰都没有!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三个月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个样子,青色道袍,腰悬玉佩,盘腿坐在席位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疲惫,没有任何飢饿,没有任何不適。神采奕奕,精力充沛,像是刚睡了一个好觉,又像是刚吃了一顿大餐。 这就是大修士讲法的威力吗? 李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发现大家也都是同样的状態——明明坐了三个月,却没有一个人腰酸背痛腿抽筋。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若有所思地皱眉,有人还在闭著眼睛回味。 所有人都有满肚子的话想说,都想跟身边的人分享自己刚刚悟到的东西,但是没有人开口。 因为那九个人还在天上。 季青辰站在最中间,面容平静,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数万名修士。其他八位真君也是同样的表情,不悲不喜,不怒不威。 没人敢在这种场合大声喧譁。 “今讲法已完毕。”季青辰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还是那样清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各宗派弟子可有疑问?” 全场寂静。 数万名修士,鸦雀无声。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青低著头,心里默默念叨:有疑问?当然有疑问!他有一万个疑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听懂的那些东西,每一个都能衍生出十个新问题。他恨不得衝上去拉著季青辰的袖子问个三天三夜。 但这是客套。 季青辰在客套,一个站在云端的大修士,面对数万名刚刚入门的练气小修,礼貌性地问一句“有没有问题”,你当真你就输了。 而且,就算真有问题,他能问什么?他能问出什么有水平的问题? 现阶段的他们,没有实力,也没有底蕴,去质疑大修士讲的东西。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听就完了。等哪天他也修到那个境界了,再提问也不迟。 三息。 季青辰只等了短短三息。 “如此便可。”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多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庄重。 “各宗派弟子齐聚一堂,入我仙盟为吏,当有三法传於诸修。望诸修勤勉修行,为我仙盟效力,扬眉吐气。仙盟当不负诸修戮力,得享仙寿恆久。” 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三法。 仙盟要传他们三门法,李青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有一种预感,这三门法术,不简单。 “一为金身不灭法。” 季青辰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天地上。 “须知修行当为性命双修,性命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诸修平日多修性不修命,此非完全之策。特赐诸修金身不灭法,用以修行。” 李青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咯噔一声。 修性不修命。 这不就是说他们这些左道旁门的弟子吗?天天修法力、修神魂、修法术,谁去修身体了?法力再强,身体还是那个身体,该生病生病,该死该死。 金身不灭法——听起来就是专门补这个短板的。 “二为阳神不灭法。”季青辰继续说,声音没有停顿。 “此法专修阳神。阳神者,神魂之升华也。修至大成,可出窍遨游,上天入地,无所不至。诸修日后行走天下,当有此法傍身。” 李青点点头。阳神,他听说过。就是神魂修炼到极致之后的一种形態,可以脱离肉体独立存在。据说修到那个境界,肉身死了都不怕,阳神还能活很久很久。 “三为阴府不灭法。”季青辰说到第三法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 “阴府之地,鬼魅丛生,阳世之人难以通行,唯有阳神方可进入其中。然人终有一死,阳世若能增加阴府能量,则可於阴府通行,亦可於阴府置业,回馈阳世。” 李青眨了眨眼。 阴府?置业? 他没听错吧?在阴间买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阴府的房子能住人吗?不对,能住鬼吗?住鬼的话,鬼会死吗?不对,鬼已经死了,还能再死吗?那买阴府的房子有什么用?给谁住?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买房。 这是在阴间建立据点。 阳世的人进不去阴府,只有阳神能进去。但如果能在阴府置业,也就是建立一个稳定的据点,那阳世的人就能通过这个据点跟阴府產生联繫,可以获取阴府的能量,可以跟阴府的势力打交道,可以做很多事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法术了。 这是一整套体系。 季青辰又说了一些限制,大意是这三门法术都是秘传之法,只有仙盟的吏员才能修行,绝对不能外传。如果传出去了,仙盟执法部会立即捉拿归案。 “我等遵命。”等季青辰说完,全场安静了十息,然后齐声应下,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喊出来的。 季青辰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其他八位真君。 “诸真君可还有补充?” 那八位真君互相看了看,都摇摇头。 “就按季真君说的办吧。” “我无异议。” “可。” 季青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下方数万名修士。她的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是在看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如此,讲法宴会到此结束。诸修可自行离去,返回各自驻地。”说完,九道光影重新升起,穿越层层云雾,消失在云端。 全场又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数万人的议论声同时响起,嗡嗡嗡的,像是有几万只蜜蜂在飞。 李青坐在席位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门法术。 金身不灭、阳神不灭、阴府不灭。 听名字就知道,这不是普通货色,这是仙盟的秘传之法,是给“仙盟吏员”的福利。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一件事——仙盟不是白养人的。 给道经,给讲法,给法术,给待遇。这些东西,都是要还的。当仙盟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得站出来,卖命,干活,为仙盟效力。 但这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需要想一件事—— 这三门法术,他得好好学。 金身不灭法,补身体短板。阳神不灭法,修神魂出窍。阴府不灭法,在阴间建立据点。 这三样加起来,不就是一条完整的修行路线吗? 身体、神魂、阴府——天地人三才齐全了。 李青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三个月的身体,没有僵硬,没有酸痛,反而比之前更舒服了。 他看著周围那些兴奋的、激动的、若有所思的同门师兄弟们,突然笑了笑,这趟仙盟没白来。 第31章 办事员 传法宴结束,李青跟著同门离开宴会现场,一步迈出那道高大的牌坊,回头看了一眼。 云雾繚绕,仙兽翱翔,那“仙盟”二字依旧银鉤铁划,气势磅礴。 三个月前他走进这里,以为最多待个三五天。 结果一眨眼,三个月就没了,要不是身体没有任何不適,精神反而比来的时候还好,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偷走了三个月。 “回头看看吧。”师兄郭杰站在牌坊外面,等所有人都出来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以后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来到这里。这里虽然只是一个联络处,但也算是一处不得了的地方。” 眾人纷纷回头,有人多看两眼,有人默默记下,有人嘆了口气。 李青也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联络处就这么气派,那仙盟总部得是什么样?太素门呢?那些玄门正宗呢?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容易道心不稳。 “那师兄,我们是不是就该离开这里返回原籍?”一名同门女修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舍。 郭杰点点头:“对,今天回去收拾一下,可以在这里逛一逛,明天就坐传送阵返回。” “之前不是说有考核吗?”女修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这次来仙盟是要参加什么考试之类的东西,紧张了好几天,结果就这么结束了? 郭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你们还是太年轻”的意味。 “刚才的讲法就是考核。”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个月的讲法宴,九位元神真君亲自出面,一字一句地给他们讲解道经。从第一卷到第一万卷,掰开揉碎,餵到嘴里。金花天降,地涌金华,让他们如痴如醉,沉浸其中。 这当然不是为了做善事。 “讲法宴没有坚持下来的,就是考核不通过。”郭杰慢悠悠地补充道。 全场沉默了几息。 “既然已经掌握一万卷道经,那除了叛徒与奸细之外,仙盟都不会拒收。”郭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而元神真君亲自出面讲法三月,叛徒与奸细岂能躲避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三个月的讲法,金花地莲確实是好东西,能帮他们补齐道经上的短板,让他们真正理解那些死记硬背了多年的东西。 但这三个月里,他们也毫无保留地沉浸其中,心念、情绪、潜意识——所有的一切,都在元神真君面前一览无余。 你是真心修行的,还是別有目的的,是奸细,是叛徒,是心怀鬼胎的—— 在元神真君面前,藏不住。 只要不是奸细与叛徒,其他事情都不是大事。天赋差一点?没关係。道心弱一点?也可以。出身低一点?更不是问题。 仙盟要的是忠诚,是可靠,是能干活的人。 李青突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政治审查,主要看立场。 一模一样。 “既然已经入了仙盟,之后你们也肯定得参加工作。”郭杰话锋一转,开始说正事,“仙盟九品十八级,就得一层一层去爬升。” 九品十八级。 李青耳朵竖起来了。 这个他知道。之前在仙籍面板上看到过,他是九品。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宗门內部的品级,没想到是仙盟统一的。 “就比如师兄我。”郭杰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小的得意,“八品下的办事员,月俸二十七点五石。” 二十七点五石。 李青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一石大概相当於多少青月钱?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少。而且这是仙盟发的俸禄,是正经工资,不是他那种丧葬个体户挣的辛苦钱。 “而你们现在,如果没有什么机缘与关係的话,那定级便是九品下的办事员,月俸十一点五石。” 十一点五石。 李青又算了一下。比师兄少了一半还多。但也不少了,至少比他累死累活给人办丧事挣得多。而且这是稳定收入,旱涝保收。 “如果你们背后有关係,那你们便可以脱离下院,来到办事处或者直接去宗门任职。直属单位的待遇,肯定要比下院要好。” 郭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青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有关係的人,可以直接留在办事处,或者回宗门总部任职。那是“直属单位”,待遇好,晋升快,资源多。没关係的人呢?回下院。 回下院。 李青心里咯噔一下。 下院那地方,他待了八年。棺材区、藏经阁、杂物堂、坊市——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得能闭著眼睛走。但那地方也是韭菜田,是仙盟和宗门收割修行资粮的地方。 回去,就意味著继续被割? “不过下院也没什么不好。”郭杰似乎看出了大家的想法,话锋一转,“下院诸修也可以替你们积攒修行资粮,你们也会比宗门內部自由一点,没有多少任务。” 李青愣住了。 替你们积攒修行资粮。 你们。 不是“我们”,是“你们”。 李青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瞬间明白了。 下院是韭菜田。 那些求仙者、野修、新法修士,是韭菜。他们这些从下院毕业的正式弟子,是什么? 是割韭菜的人。 他们回到下院,不是继续当韭菜,而是当管理人员。 那些下院的修士,不管是求仙者还是野修还是新法修士,他们创造的修行资粮,有一部分要上缴。上缴给谁?给仙盟,给宗门,给他们这些正式弟子。 所以下院诸修替你们积攒修行资粮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回去,是去收租的。 李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虽然他现在是最低级的那种——九品下的办事员,月俸十一点五石,跟师兄比差远了。但至少,他不再是案板上的肉了。 “师兄。”有人举手提问,“那我们是留在办事处,还是回下院?” 郭杰笑了笑:“这得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也看你们有没有关係。有关係的,可以留在办事处,或者去宗门总部。没关係的,就回原籍,从基层做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基层也没什么不好。基层锻炼人,晋升也快。只要修为到了,品级到了,自然就能调上来。” 李青脑子里又响起了前世的那些话。 “基层锻炼几年,有基层经验,以后提拔快。” “先下派,再上调,这是规矩。” “没有基层经歷,以后不好往上走。” 一模一样。 李青差点笑出声来。 前世他没考上公务员,没能端上那个铁饭碗。没想到这辈子,仙盟直接给他发了一个。九品下办事员,月俸十一点五石,正式编制,仙盟直属。 而且晋升潜力还非常大——九品十八级,从九品下到一品上,整整十八个台阶。只要修为够,只要品级够,只要不出大错,就能一级一级往上爬。 这是铁饭碗中的铁饭碗。 这是宗门直选,仙盟统招,终身制,不退不换。 李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 “师兄。”他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回下院,我们具体要做什么?” 郭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丝讚赏——这小子问到了点子上。 “具体工作,等你们回去之后会安排。”他说,“但大概就是那么几样——管理下院修士,徵收修行资粮,维护下院秩序,处理日常事务。具体做什么,看你们被分到哪个部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条要记住——下院修士,是仙盟和宗门的根基。你们对他们,既要管理,也要保护。不能竭泽而渔,也不能放任不管。该收的收,该给的给,该管的管,该放的放。” 李青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好了,都散了吧。”郭杰拍拍手,“今天自由活动,可以在联络处附近逛一逛。明天一早,传送阵集合。” 眾人纷纷散去。 李青没有急著走。他站在原地,看著远处那座高大的牌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跟著几个同门,在联络处附近逛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总得看看。 万一以后真没机会了呢? 第32章 神道余孽 回到办事处,李青在自己那间宽敞得有点过分的院子里待了一会儿。 他坐在床上,又躺下去,又坐起来。床还是那么软,房间还是那么大,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根本静不下来。今天郭师兄说的那些话,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仙盟九品十八级,他现在是九品下的办事员,月俸十一点五石。 石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青月钱,青月钱那玩意儿,在仙盟联络处这种地方估计跟废纸差不多。 回下院。维稳。收修行资粮。管理下院修士。 这些词每一个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点陌生了。 李青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出去了。 与其在这儿瞎琢磨,不如去找郭师兄聊聊。 郭师兄是八品下的办事员,在仙盟联络处待了不短的时间,知道的事情肯定比他多,嘴甜一点,態度好一点,能打听多少算多少。 郭师兄要是什么都不说,他就麻溜地回院子,老老实实等明天传送回下院。 至於出去转一转? 而且郭师兄刚才说月俸的时候,用的单位是石,不是钱。这说明什么?说明仙盟內部的交易体系,跟下院完全不是一回事,他这点家当,在这儿就是赤贫。 还不如去找郭师兄聊聊天。就算什么都打听不到,跟人家说说话,见识见识,也是好事。 郭师兄的院子在办事处东边,比李青他们住的大了不少。门口种著两棵不知名的灵树,枝叶繁茂,看著就气派。李青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郭师兄。” “进来吧。” 李青推门进去,然后愣住了。 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今天一起参加传法宴的同门,看见李青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好像来得挺迟的。 李青扫了一眼,数了数,加上他,院子里已经坐了十一个人。他们这一批总共十三个人,也就是说,还有两个人没来。 “大家都不傻啊。”李青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他以为自己够机灵了,知道来找郭师兄打听消息。 结果人家比他机灵多了,估计传法宴一结束就往这儿跑了,他要不是在路上多站了一会儿,也不至於来得这么晚。 但迟到总比不到好。要是他没来,今天这场谈话会就跟他没有半点关係了。 “坐吧。”郭师兄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面前摆著一壶茶,笑呵呵地指了指后面的一个空石凳,“李师弟坐下了,那咱们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李青连忙拱手:“多谢师兄。”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那个空石凳上,没敢多嘴。 郭师兄显然没有给他解释之前聊了些什么的意思,他迟到了,那就迟到了。之前的那些信息,要么他自己打听,要么就永远不知道。 郭师兄不会因为他一个人,把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李青也不在意,能听到多少算多少,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你们过去以后,”郭师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儘量还是以维稳为主,不要闹出大问题。” 维稳。 李青耳朵竖起来了。 “真要是辖区出现问题,那上面肯定会调查。”郭师兄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后背有点发凉,“下院藏污纳垢的事情太多,即便跟你们没有多少关係,只要查出问题,那就跟你们有关。” 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 “到时候前途尽毁都是小事所以该怎么做,你们应该清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青脸色有点难看。 下院院区。 他待了八年的那个下院院区,这两年可不安稳。尸变越来越多,死的人越来越多,他的丧葬生意火爆得不行。 他以为这只是正常的现象——修仙嘛,哪有不死人的? 但现在想想,不对劲。 如果下院真的出了什么大乱子,他这个刚回去的九品下办事员,会不会被牵连?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真出什么大乱子吧? 但他没敢问,郭师兄说的是维稳,没说下院已经出了事。可能只是例行提醒,也可能確实有什么苗头。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维稳两个字,已经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了。 “维稳之外,”郭师兄继续说,“主要还是防备神道余孽为主。” 神道余孽?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词。 李青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还是太少了。他以为啃完一万卷道经,成了正式弟子,入了仙盟,就算是一只脚迈进了这个世界的核心。 现在看来,他连门槛都没摸到。 “咱们这边属於內地,战乱波及不到这里。”郭师兄解释了一句,“主要的防备对象,就是神道余孽。仙盟对於神道余孽的打击从来没有放鬆,只要抓住神道余孽,那就是大功,晋升那就是小事一桩。”他说小事一桩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抓住神道余孽,就能晋升。 李青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神道余孽是什么? 他没敢直接问。郭师兄之前说了那么多,他迟到了,错过了前面的信息,现在问这种基础问题,显得他太不上道了。他打算等会儿散了,找个机会单独问,或者跟其他同门打听。 “神道余孽这玩意儿,”旁边一个同门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好抓吧?” 郭师兄听见了,笑了笑:“好抓的话,还叫余孽?” 眾人沉默。 “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郭师兄话锋一转,“神道余孽在下院活动的时候,总会留下痕跡。你们回去之后,多留意,多观察,多打听。发现了线索,不要打草惊蛇,上报就行。上面会派人来处理。你们只要提供线索,功劳就跑不了。” 李青点点头,把这话也记下了。 提供线索就有功劳。不用自己动手,不用冒险,只要长点心眼,多留个神。 这活儿能干。 “还有一点,”郭师兄又端起茶杯,“你们回去之后,跟下院的修士打交道,要注意分寸。你们现在是仙盟吏员,是正式编制,跟他们不一样。该有的架子要有,该给的甜头也要给。不能让人骑到头上,也不能把人逼急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下院那些人,不管是求仙者还是野修,都是给你们干活儿的。你们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干活儿就卖力一点,你们收上来的资粮就多一点。你们要是摆架子耍威风,他们阳奉阴违,你们什么都收不到。” 这话说得直白,但道理不糙。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郭师兄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明天传送阵集合,別迟到。”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李青走在最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问了一句:“师兄,神道余孽……到底是什么?” 郭师兄看了他一眼,没生气,也没笑话他,只是淡淡地说:“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那就是神跡,那帮人就靠这个迷惑人心。” 李青愣了一下,然后拱手道谢。 第33章 小气吧啦 李青本来已经准备走了,脚都迈出去半步了,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怎么都拔不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 “师兄,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郭师兄正要端茶,见他去而復返,微微挑眉:“说。” 李青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一下措辞:“大规模尸变……算不算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郭师兄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其他几个还没走的同门也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 李青站在那儿,心里其实有点后悔。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捅一个马蜂窝——能被仙盟视为头號敌人的神道余孽,岂是他一个小小的九品下办事员能碰的? 只要牵扯进去,大概率就是一个死字。 他这条小命,好不容易从下院的棺材里爬出来,还没好好享受几天正式编制的滋味,可不想就这么交代了。 但话已经问出口了,收不回来。 郭师兄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不满,倒是有一点意外——像是在说“你小子倒是挺会问”。 “算。”郭师兄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但是这件事跟下院无关。” 李青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飞速运转。 跟下院无关? “所以……尸变是所有下院都有发生?” 郭师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李青已经看懂了。 不是“所有下院都有发生”,而是“所有地方都有发生”。下院、坊市、庄园、宗门——到处都是尸变。 他后背有点发凉。 如果这不是仙盟有意放纵,那神道可就不是“余孽”了。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势力,那纯粹是神道捲土重来。 他不知道神道修行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那是仙盟的头號敌人。一个能跟仙盟硬碰硬的势力,岂容小覷? “对。”郭师兄终於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件事不用我们关心。只要做好镇压尸变的准备就好。目前上面还没有就此事下文,不会进行动员。” 不会动员。 李青品了品这四个字。上面知道这件事,但没打算管。或者说,没打算大张旗鼓地管。让下面的人自己看著办,能镇压就镇压,镇压不了—— 他没敢往下想。 “跟太阳的变化有关?”这话问出来的时候,李青就知道自己可能越界了。 但他就是想知道,从第一次注意到太阳变得灰濛濛的时候,他就有一个直觉——这件事,跟尸变有关,跟神道有关,跟仙盟的沉默有关。 郭师兄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看了李青好几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从下院爬上来的师弟。 “嗯。” 他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件事,不要往外传。” 不要往外传。 李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太阳的变化,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到。天上是灰濛濛的,地上是到处尸变的,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谁还看不出点门道来? 不要外传? 这不是纯粹的掩耳盗铃吗? 但他没笑,他忍住了。 他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说:“师兄放心,我明白。” 明白什么?他什么都不明白。但他知道,上面说不要外传,那就是不要外传。传了就是违反纪律,违反纪律就要受处分,受处分就影响前途。 他可不想刚端上的铁饭碗,还没捂热就碎了。 郭师兄见他识趣,脸色也和缓了一些。 “尸变不是什么大事。”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你们年轻人就是见识少”的味道,“神道余孽就是神道余孽,手段上不了台面。无需担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所有人吃定心丸:“该封印的神灵都已经封印了。剩下的那些,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活不了多久。”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但李青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活不了多久。 那就是说,还活著。 还活著,就还能折腾,还能折腾,就还有变数。 但他没再问了。 “回去吧。”郭师兄端起茶杯,这次是真的端茶送客了。 李青再次拱手:“多谢师兄为我解惑。” 他转身走出院子,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 神道余孽。太阳异变。大规模尸变。上面不管。不要外传。 每一个信息都像是一块拼图,但他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回到自己的院子,李青没有躺下,也没有修炼。他盘膝坐在席位上,手指在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一切都稀里糊涂的。 他以为来仙盟联络处参加考核,就是听听讲法,领个编制,然后回下院当个小吏,安安稳稳地收修行资粮,一步一步往上爬。 结果呢? 讲法確实听了,编制確实领了,但隨之而来的,是一堆他根本搞不清楚的烂摊子。 太阳出问题了,尸变到处都是,神道余孽在搞事情,上面撒手不管,下面两眼一抹黑。 他这个新上任的九品下办事员,连自己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李青越想越气。 仙盟这么大一个组织,就不能发一册新人培训手册吗?最起码也得派个老人带一带吧?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说,让他们这些新人自己去摸索,自己去撞墙,自己去踩坑。 “小气吧啦。”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信息才是最大的財富,这个道理他懂,但仙盟作为一个政体,对新人最基本的解惑都做不到,未免也太抠门了。 所有的东西都在刻意隱瞒,所有的信息都要靠自己一点一点去抠。好像生怕新人知道太多,就不听话了,就不好管了,就不好骗了。 李青嘆了口气。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难怪。 仙盟本来就不是一个统一的势力。三十六玄门、七十二正宗、八百旁门、三千左道,每个宗派都是一座山头。山头主义严重,谁也不服谁。大家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抱团取暖,对外一致,对內各玩各的。 这种鬆散的联盟,能有什么凝聚力?能有什么团结? 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硬的领导人,把宗派势力打散重组,仙盟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样子——四分五裂,各怀鬼胎,面和心不和。 李青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多了。 他一个九品下的小吏,操心仙盟的大局? 吃饱了撑的。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要想的,是回去之后怎么办。 维稳说明下院不安稳,他得小心別被牵连;防备神道余孽说明那玩意儿真存在,他得留个心眼;镇压尸变这是他的老本行,倒是轻车熟路。 不管怎么说,先回去。 回到下院,他还是那个李青。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仙盟九品下办事员”的身份,多了一层保护,也多了一份责任。 至於太阳变灰了,神道要復辟了,天要塌了——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他一个练气小修,操那份心干嘛? 李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纱。 第34章 谁贏他帮谁 回到自己的院子,李青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郭师兄那会儿说了一堆话,他迟到了,前面的信息一个字没听著。 那十来个先到的同门,谁知道都打听到了什么?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推门出去。 挨个儿敲门。第一家,没开。第二家,说已经歇下了。第三家,隔著门问了一句是谁,听说来意之后,客气地说“该知道的郭师兄都说了,师弟早点休息吧”。第四家,倒是开了门,但聊了三句话就开始打哈欠,李青识趣地告辞了。 站在第五家院子门口,李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儿,姓徐,叫徐华。李青对他有印象,传法宴的时候坐在他前面两排。 “李师弟?”徐华有些意外,“有事?” “徐师兄,想跟您討教几句。”李青姿態放得很低。 徐华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比李青住的那间大一点,收拾得也整齐,石桌上摆著一壶茶,还在冒热气,显然徐华刚才也没睡。 两人坐下,徐华给他倒了杯茶。 李青接过,抿了一口,直奔主题:“徐师兄,我今天去郭师兄那儿去得迟了,前面的內容没听著。想跟您打听打听,之前都说了些什么?” 徐华端著茶杯,没有马上回答。他上下打量了李青一番,眼神里带著点审视的味道。 “你倒是老实。”他说。 李青笑了笑:“不老实也没办法,確实是迟了。” 徐华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跟郭师兄的话题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是哪一派的?” 李青愣了一下:“什么哪一派?大家不都是拜月道的吗?” 徐华看著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 “你倾向於仙盟,还是宗门?”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李青心里一动。 仙盟还是宗门? 这不都是一样的吗?仙盟不就是宗门联合起来组成的?拜月道是左道,是仙盟的一员,他在仙盟掛了编制,也在拜月道掛了名,这有什么可选的? 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徐华这么问,肯定有他的道理。 “这不都是一样的吗?”他试探著反问,脸上带著一种“我是真不明白”的表情。 徐华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刚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 “不一样。”他说,“完全不一样。” 李青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徐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仙盟要变革了。”他说,语气平淡,但內容石破天惊。 李青的手微微一顿,茶差点洒出来。 变革? “目前仙盟內部倾轧横生,各宗派都不想仙盟继续扩大权力。”徐华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眼下正处於激烈交锋期。” 李青沉默了。 他想起郭师兄说的那些话——维稳,防备神道余孽,上面不管尸变,太阳的变化不要往外传。 现在看来,不是上面不管,是上面自己正打得不可开交,没空管。 “我就是一个练气境。”李青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什么也不懂,也没有多强的实力。这派不派別的,应该跟我没有关係吧?就算我主动站队了,也不会有人向我投来一点目光。”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九品下的办事员,月俸十一点五石,手下管著一群韭菜。放在下院,他算个人物。放在仙盟这个棋盘上,他连个卒子都算不上。谁会关心一个小吏站哪边? 徐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附和。 “如果是仙盟派,”他说,“那你就得好好发展下院,攒资歷,立功劳,等待级別提升。” “如果是宗门派,”他顿了顿,“那就以提升自身实力为主。不要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需要积攒修行资粮便好。” 两个选择,两条路。 李青琢磨了一下。 仙盟派搞政务,攒资歷,一级一级往上爬。像前世的公务员,从科员到处长,从处长到局长,一步一个脚印。 宗门派修自身,攒实力,闷声发大財。像前世的自由职业者,不掺和体制內的事,自己把自己的本事练好就行。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宗门派应该是占优吧?” 他是真这么想的,都是修士,谁不想长生久视?谁愿意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政务拴住?提升实力才是正经事,其他都是虚的。 徐华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无奈。 “不,是仙盟派。” 李青愣了一下。 仙盟派占优? “仙盟不就是由各个宗门组建起来的吗?”他脱口而出,“那些宗门,尤其是名门正宗,不应该是仙盟的主力吗?他们怎么会让仙盟压过自己?”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徐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可是宗门之间亦有差距。”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终於问到关键了的味道。 “名门正宗是仙盟的主力。如果没有仙盟,他们就没办法从旁门左道吸血。而仙盟的扩张,自然也会进一步加强对於旁门左道的控制。那他们就能从中获得最大的好处。” 李青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涩,又有点讽刺。 原来如此。 旁门左道割野修的韭菜,名门正宗割旁门左道的韭菜,仙盟扩张,名门正宗的权力就越大,能割的韭菜就越多。 所以他以为的“仙盟压过宗门”,其实是“名门正宗通过仙盟压过其他宗门”。 那些玄门正宗,三十六家,站在金字塔顶端。他们控制仙盟,用仙盟的名义收编旁门左道,用仙盟的规则割所有人的韭菜。 他们才是最大的割韭菜的人。 李青收起笑容,看向徐华。 “徐师兄是仙盟派?”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徐华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仙盟派。” 李青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来。 “多谢徐师兄解惑。”他拱手道谢,“今天打扰了。” 徐华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李师弟,”他叫住他,“不管你选哪边,有件事你得记住。” 李青回头。 “下院的事,不是小事。”徐华说,表情很认真,“不管上面怎么斗,下院不能乱。乱了,谁都兜不住。” 李青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 他走出院子,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李青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但仔细看,那光芒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纯粹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 仙盟派。宗门派。 以前他以为,啃完一万卷道经,入了仙籍,当了正式弟子,就算是从韭菜变成了割韭菜的人。现在看来,他还是韭菜。 只不过是从下院的韭菜,变成了仙盟棋盘上的韭菜。 区別在於,下院的韭菜只能被割,仙盟棋盘上的韭菜,至少还有得选。 选哪边? 李青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他坐在床上,没有躺下,也没有修炼。就那么坐著,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选个屁。 他才练气境,九品下,月俸十一点五石。选哪边,人家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站队,是活下去。 回下院,稳当地干活,攒资歷,修法力,慢慢往上爬。等哪天爬到人家愿意多看他一眼的级別了,再想站队的事。 至於现在? 谁贏他帮谁。 第35章 院办主事 又是一番接连的传送,李青从藏经阁的传送阵里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下院那些白玉棺材有一拼。 他扶著旁边的柱子,弯著腰,乾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早空了。 但比起去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去的时候他直接趴在地上,跟条死狗似的,半天没爬起来。现在至少还能站著,还能扶著东西,还能控制自己不要把早饭吐出来。 习惯真是个好东西。 传送阵这玩意儿,坐多了就习惯了。 他调息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恢復过来。直起腰,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周围,但现在他没空怀旧。 李青抬脚,朝传送阵后面走去。 下院院区的核心建筑是藏经阁,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藏经阁后面还有一扇门。 门不大,灰扑扑的,跟藏经阁的气派完全没法比,上面掛著一块小牌子—— 下院院办。 李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里莫名有点紧张。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不大,一间屋子,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个柜子。桌子上落了一层灰,椅子也脏兮兮的,柜子开著,里面空空荡荡。这地方不知道多久没人来过了。 屋子正中间悬著一块玉碑,散发著淡淡的光。李青走过去,按照提示,把宗门玉佩放上去。 【检测到拜月道正式弟子李青,仙盟九品下办事员。】 【目前暂无办事员驻扎,是否接管拜月道丁九八五五號下院办?】 李青看著这行字,愣了一下。 没人? 这么大一个下院,好几千號修士,求仙者、野修、新法修士加起来上万,居然没有办事员驻扎?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万卷道经的难度他清楚,八年啃下来,差点没把自己熬死。但下院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坚持到万卷?那些庄园主,那些筑基家族的家主,那些人难道不知道万卷道经的好处? 李青想起那些在坊市里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应该知道的吧?他们应该有门路的吧? 但院办就是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想不通,也不想了。 没人就没人,他接管就是了。 李青把玉佩按上去,確认。 【录入身份信息中……】 【录入成功!】 【欢迎院办主事李青,已加载主事权限。】 玉佩亮了一下,然后恢復平静。李青把它拿回来,揣进怀里,心里美滋滋的。 院办主事。 好歹也是个官了。 虽然手下一个人都没有,虽然办公室就一间破屋子,虽然桌椅板凳都落灰了——但官就是官。 他美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正事。 前世经验告诉他,当上主管的第一件事,不是发表就职演说,不是规划宏伟蓝图,是查帐。 查清楚部门帐上有多少钱,欠多少钱,每年要交多少,自己能留多少。帐都搞不清楚,这官当不长。 李青把玉佩重新掏出来,放在玉碑上,心念一动,调出了院办的財政记录。 然后他愣住了。 【仙盟税收:欠缴十二年,累计——】 后面那一串数字,李青没看清。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些数字像是在跳舞,跳著跳著就变成了一张大嘴,要把他吞进去。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宗门提留:欠缴十二年,累计——】 又一张大嘴。 李青捂著胸口,退后两步,靠在墙上,脸色比刚从传送阵出来的时候还白。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没有交过一分钱的仙盟税收,没有交过一分钱的宗门提留。 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难怪没有人愿意来这里当主事。难怪一个万卷道经都没有。这么大的坑,谁能填进去? 前几年可能还好。欠个一两年,努努力,收一收,还能补上。但现在是十二年。十二年啊!利滚利,帐滚帐,这已经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了。 李青靠在墙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想著自己现在有几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路,横徵暴敛。把下院那些修士往死里收,收得他们倾家荡產,收得他们活不下去。 然后呢? 下院发生变故,他被仙盟执法部抓走,下狱,审问,定罪。运气好,废了修为,赶出仙盟;运气不好,直接斩了。 第二条路,老老实实收。能收多少收多少,交上去多少算多少。 然后呢? 完不成税收任务,仙盟追责,宗门追责,他还是得下狱。区別只是罪名不一样——一个是“激起民变”,一个是“玩忽职守”。 哪条路都是死路。 李青捂著胸口,感觉心臟有点疼。 他想起几天前,在仙盟联络处,郭师兄说“回下院”的时候,他还在美滋滋地想著自己终於从韭菜变成了割韭菜的人。 他想起在徐华院子里,听人家讲仙盟派和宗门派的区別,他还琢磨著谁贏帮谁。 现在呢? 他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 他被坑了。 被谁坑了?被仙盟?被宗门?被郭师兄?被那个破传送阵?被他自己? 都有。 但他最气的还是自己。 接管院办之前,为什么不先查查帐?为什么不问问清楚?为什么看到“暂无办事员驻扎”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机会来了”,而不是“为什么没人干”? 傻蛋。 纯纯的傻蛋。 李青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走到玉碑前,仔细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仙盟税收,欠缴十二年。宗门提留,欠缴十二年。加起来,是一笔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而截止日期—— 他看了一眼,眼神一阵阵发虚。 还有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他要把十二年的窟窿填上。填不上,就是死。 李青站在那间灰扑扑的院办里,看著那块玉碑,沉默了很久。 跑? 跑得了吗?他是仙盟在编的办事员,有仙籍,有记录,有气息,有法术轨跡。跑到哪儿去?跑到天涯海角,仙盟也能把他抓回来。 不跑? 不跑就是死。 李青又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再度捂住胸口。 第36章 你倒是心大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肯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李青站在藏经阁门口,对著灰濛濛的天空深呼吸了好几次,自言自语的安慰著自己。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 第一遍,语气坚定,像是给自己打气。 第二遍,语气心虚,像是自我催眠。 第三遍,语气疲惫,像是认命了。 跑肯定是不能跑的。 这个念头在院办里刚冒出来的时候,他就掐灭了。跑了,那所有的锅可就全砸到他头上了——十二年欠税,十二年亏空,仙盟和宗门的双重追责,全是他一个人的。不跑,还能想办法填坑;跑了,直接就是仙盟通缉犯。 仙盟的手段他还不清楚,但仙籍面板就摆在那里。那东西能记录他的道经数,能显示他的品级,能加持他的修炼速度——难道就不能追踪他的位置?他可不觉得自己有逃脱抓捕的能力。那些玄门正宗的大修士,隨便一个法术就能把他从天涯海角捞回来。 跑不了。 那就只能面对。 李青深吸一口气,开始理清目前的状况。 第一,他是拜月道丁九八五五號下院的新任主事,九品下,仙盟在编。 第二,这个下院已经连续十二年没有主事,也连续十二年没有缴纳仙盟税收和宗门提留。 第三,欠帐累计到一个让他心梗的数字。 第四,截止日期不到一年。 第五,他要是交不上,轻则记过处分,重则下狱杀头。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跳进这个坑的。没有人提醒他,没有人指点他,没有人告诉他“那地方去不得”。 李青越想越气,但气也没用。 他现在的任务很明確:想办法填坑。填一部分是一部分,只要能缴纳一部分赋税,仙盟那边也能交代得过去。 毕竟是十二年的亏空,又不是他造成的,仙盟总该讲点理吧? 总该吧? 李青不太確定。 他决定先不想这些。现在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连续传送的后遗症还没消,头疼得要命,胃里还在翻腾。这种状態不適合思考,適合——休息。 先见见熟人吧。 作为下院主事,他在下院院区定位一个人,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虽然还没正式上任,但权限已经加载了。 李青掏出玉佩,心念一动,整个下院的地图就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每一个在下院登记在册的人。 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光点。 藏经阁。 沈音还在藏经阁。 李青收起玉佩,朝藏经阁走去。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白光闪过,他在那片独立空间里找到了沈音。 她盘腿坐在道经架子下面,手里捧著一卷玉简,正闭著眼睛研读。头髮有点乱,衣服皱巴巴的,眼底下掛著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又熬了好几天。 李青看著她,突然有点心疼。 这丫头跟他当年一样,拼了命地啃道经,就为了那一万卷的门槛。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啃到,但他知道,她不应该被坑进这个烂摊子里。 “李青?” 沈音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面前,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飞快地爬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她迫不及待地问,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终於回来了”的欢喜。 李青笑了笑:“去参加培训。” “培训?”沈音歪了歪头,“什么培训?培训什么?你怎么不叫我?” “仙盟的培训,叫你去你也去不了。”李青隨口解释了一句,然后收敛了笑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道经应该还没有超过万卷吧?” 沈音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下意识点了点头:“没有,怎么了?” 李青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先不要读道经了。”他说,“暂时停下背诵道经。等过两天,我想办法將你送出这个下院,去了別的下院再继续。” 沈音愣住了。 她看著李青,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李青的表情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 “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音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不是傻子。李青之前一直支持她啃道经,恨不得她一口气啃到一万卷。现在出差一趟回来,居然让她停?居然要送她走? 这不对劲。 “情况有点复杂。”李青嘆了口气,“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个下院已经连续十二年没有出过一个万卷道经的修士了?” 沈音眨了眨眼:“不知道。但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李青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个下院有个坑。很大的坑。谁掌握了万卷道经,谁就要被坑进去。” 沈音的脸色变了。 “你被坑了?” 李青苦笑:“对。我刚回来,就跳进去了。” 沈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著李青,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所以你得先离开这里。”李青认真地看著她,“不能把我们两个都坑了。万一出现什么问题,你还能拉我一把,救我一回。”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捨己为人的好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和沈音都被坑了,那就真的没人能救他们了。 如果只有他被坑了,沈音在外面,至少还有个人能帮他想办法。 而且,他对这个下院的那些庄园、那些家族、那些莫名其妙消失了十二年的万卷修士,有一种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很大的问题。 他已经被坑了,不知道能不能填上这个坑。但他不能让沈音也掉进来。 “你跟我详细说说。”沈音拉著他的袖子,把他拉到角落里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李青想了想,把能说的都说了。仙盟考核,讲法宴,三法传承,院办欠税,十二年的亏空——除了仙盟派和宗门派那些他还没完全搞明白的东西,其他的都说了。 沈音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是——不还钱就死,还不上也死?” “差不多。”李青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青深吸一口气:“先想办法填坑。能填多少填多少。实在填不上,就爭取宽限,仙盟总不能真把我杀了吧?我又不是故意欠的。” 沈音看著他,眼神复杂:“你倒是心大。” “不然呢?哭一场?” 第37章 你得活著 “你就那么信我?”沈音歪著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青,那模样像极了一只等待投餵的小狐狸。 李青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信。” 沈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唇撅得能掛油瓶:“那你还让我帮你?” “也认识这么几年了。”李青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帮你也算是情分,你不帮我也是你的本分。反正我倒霉是一定的事情,你没必要跟著我一起倒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確实就是这么想的。 他从来不是什么捨己为人的圣人,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但认识几年的交情摆在那里,他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沈音也一头扎进这个火坑。那跟拉人下水有什么区別? “而且这件事究竟能不能行还不一定。”李青补充道,语气里带著一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的意味,“你在这边已经有了籍贯,万一要是上面不认你去別的下院,那你还得返回我们下院。” 沈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认真。 “如果真的不认呢?” 李青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那你也別来院办报导,就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宗门派修士。只要你没有这个名头,那责任应该也推不到你头上。老老实实自己修炼就好——筑基对於一个万卷道经来说,没有丝毫麻烦。”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沈音怔怔地看著他。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认识两三年了,李青给她的印象一直是——精明的,小心的,有点抠门的,遇事能躲就躲的。在下院这些年,他从不得罪人,从不强出头,从不乾没把握的事。就连做丧葬生意,都是挑最稳妥的单子接,稍微有点风险的都要加钱。 但现在呢? 他自己掉进了一个天大的坑里,却还在想办法把她捞出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係呢?不过是萍水相逢,认识几年,一起啃过道经,一起吃过肉饼,一起吐槽过这个操蛋的世道。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缘,没有师承,没有利益往来,没有任何绑定。 李青如果不告诉她,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个下院的秘密。她会在某一天啃完最后一卷道经,欢天喜地地跑去院办报导,然后一头栽进那个十二年的巨坑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到那时候,她连埋怨李青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李青知道这件事。 可他偏偏说了。 “看什么呢?”李青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疑惑地问了一句。 “没看什么。”沈音摇摇头,移开了目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行。”李青也没追问,自顾自地继续安排,“我这两天就给你办手续。这道经千万不能在这里突破万卷,达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卷的时候就停下。等到別的下院,再將那一册道经研读完。这样最不耽误时间。” 沈音点点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青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他这是在帮她,怎么还提起条件了? “什么?” “你得活著。”沈音认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真要出了问题,我想办法捞你。” 李青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意外,有点感动,还有一点“你这丫头想什么呢”的无奈。 “行,我知道了。”他说,“不会的。” 他说“不会的”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確定。 但沈音点了点头,像是信了。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李青便起身告辞。走出藏经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音还站在原地,没有坐回去研读道经,就那么看著他离开的方向。 李青收回目光,迈步朝主事的住处走去。 下院院区的主事住处,是个稀罕地方。 李青在下院住了八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它藏在藏经阁后面的小山坡上,一条石板路蜿蜒而上,两边种著不知名的灵竹,风吹过来沙沙作响。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门口掛著一块小牌子,上面写著“主事居”三个字。 院子很大,李青也没有閒逛的心思,坐在床上掏出玉佩,开始办正事。 给沈音找去处。 他在仙盟联络处待了三天,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讲法,但也攒了几个认识的人。 徐华算一个,那个瘦高个儿,仙盟派,住他隔壁院子,说话做事都透著一种“我很靠谱”的气质。 李青斟酌了一下措辞,用玉佩给徐华发了一道传讯。 他没说太多,只是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他接手的下院有歷史遗留问题,有个师妹快满万卷了,想转到徐华那边的下院去,不知道方不方便。 传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徐华的回覆来得比他想像的快。 隔著文字都能感受到徐华的无语和惊愕。 “十二年的欠税?你认真的?” “你这坑不是一般的大。” “那个师妹……行吧,我收。但你自己保重,这窟窿不好填。” 李青看著那几行字,苦笑了一下。连徐华都说不好填,那看来是真的不好填。 但他还是认真地回復了一句“多谢师兄”,然后把沈音的籍贯信息和道经进度发了过去。 徐华那边很快確认了接收。 李青把玉佩收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音的事,算是安排妥当了。 只要她能顺利转到別的下院,继续啃她的道经,到万卷之后安安心心当个宗门派修士,就不会被这个烂摊子牵连。 至於他自己—— 李青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下院那些庄园、那些家族、那些莫名其妙消失了十二年的万卷修士,他得一个一个去查。 十二年的亏空,不可能凭空消失。 钱去哪儿了?人去哪儿了? 谁在背后捣鬼? 他得搞清楚。 李青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明天开始,他要正式上任了。 作为拜月道丁九八五五號下院的主事,九品下,仙盟在编。 虽然这个“主事”当得有点冤——刚上任就背了一口十二年的黑锅,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但既然接了,就得干。 第38章 了解情况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老大出现,大家也都散漫惯了,但是十二年对於一个修士来说並不是很长的时间。 更別说能在下院院区谋得一个职务,那基本上都有几分关係在,所以接到主事的传令后,各署衙负责人还是很快就来到了院办。 毕竟在这个地方混,最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李青坐在院办那间灰扑扑的屋子里,透过窗户看著外面那些陆续到来的人。 有的气息沉稳,走路带风;有穿著打扮明显比普通修士高出一个档次;还有的面无表情,看不出深浅,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等著,但是无一例外,都是练气圆满即將筑基的修士。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表现出不耐烦。哪怕李青此前默默无闻,哪怕他的修为远低於他们这些即將筑基的练气圆满,哪怕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新来的主事没有任何背景和关係。 但这里是仙盟治下,这里是丁九八五五下院,那所有人就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院办门外,等待著主事的命令。 在下院院区范围內,即便是筑基修士,也拿李青没有一点办法。甚至只要李青愿意,他完全可以控制法阵击杀筑基修士。 院办主事这个位置,在別的地方可能不算什么,但在下院,就是天。 而这些署衙的负责人对李青来说更是没有几分威胁,院办的官员他可能无法直接处置,只能向上打报告,但各署衙那就是李青的一言堂——他想让谁上任,谁就可以上任;他想让谁滚蛋,谁就得滚蛋。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李青看著窗外那些规规矩矩站著的人,心里突然有点感慨。八年前他刚来下院的时候,这些人里的隨便一个,他都要仰视。现在呢?他们站在他的门外,等他召见。 但他没有飘。 因为他很清楚,这份权力不是他自己的,是主事这个位置给的。位置在,权力就在;位置没了,他什么都不是。而现在,他屁股底下这个位置,底下压著一个十二年的巨坑。 时间差不多了。 “都进来吧。”李青的声音从院办里传来,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行人整理了一下道袍,鱼贯而入。屋子里不大,一下子进来十几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他们站定,齐齐向李青行礼问好,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 李青摆摆手,语气平和:“诸位道友都坐吧。” “谢主事。” 椅子不够,但没人计较。资歷深的、职位高的坐了前排,年轻些的、资歷浅的站在后面,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些人虽然都是下院各署衙的负责人,但没一个人是仙盟在籍修士。 他们在下院说得上位高权重,可在李青面前,他们跟普通宗门弟子没有多少差別——没有仙籍,就没有正式编制;没有正式编制,就是临时工。 临时工在主事面前,有什么资格不服?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也都不用自我介绍。”李青开口了,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天,“以后的时间还长,大家慢慢相处著也就能熟悉。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叫李青,八年前加入咱们下院。现在是院办主事。” 就这么简单。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在场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有数——这个主事,不是来交朋友的。 “目前咱们下院的情况並不是很好。”李青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肉饼又硬了,“已经拖欠了十二年的仙盟税收和宗门提留。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缴清这些年的欠款,以及今年的预定税收。”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面无表情。李青把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但没有急著追问。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给他们一点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放下茶杯,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我刚接手院办,对於咱们下院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不是很了解。院办为什么会出现十二年的断层?这些年的税收又是怎么处理的?应该如何填充这些窟窿?” 他一口气拋出三个问题,每个都直指要害。 “你们要是有了解的,可以在会议上跟我说一下。”说完,他就靠在椅背上,一副“我洗耳恭听”的样子。 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个中年男修站了起来:“主事,我是杂物堂何松。” 李青伸手往下压了压:“坐下说,不用站起来。” 何松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下。他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说他知道的情况。 “主事,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 何松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说,下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得罪了人。 一个仙盟的紫府真修。 具体是怎么得罪的,何松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反正那位紫府真修动没动手没人知道,但一个六品大官摆在那里,有的是人愿意出手给大人物出气。下院就这么被“小小地压制”了一下。 “压制”这个词用得很妙。 何松说,从那以后,这个下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掌握万卷道经的人。 有关係的都半路脱逃,找门路转到別的下院去了;没关係的也想办法儘快筑基,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下院的主事位置空了十二年,不是没人想来,是来了也待不住。 那些署衙的负责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点本事的都走了,留下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不敢走的。 何松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 李青坐在那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著,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样啊。”他终於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是鬆气还是紧张。 总归是了解了一点真相。 但这点真相,说实话,並没有让他轻鬆多少。得罪了一个紫府真修,六品大官——他一个九品下的小吏,拿什么跟人家斗?人家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隨便递个话,就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小小地压制一下。 难怪这个下院会变成这样。 难怪十二年没有人敢来当主事。 难怪那些掌握了万卷道经的人,一个个都跑了。 李青突然有点理解那些人了。换了他,要是早知道这个坑,他也跑。可惜他没早知道。 “行了。”李青站起身,结束了这场会议,“今天就到这里。诸位回去之后,把各自署衙的情况整理一下,明天报上来。我要知道这些年到底收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 眾人纷纷起身,应了声“是”,然后鱼贯而出。 李青站在窗前,看著那些人离开的背影。 何松走在最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李青注意到了,但没有叫住他。 等人都走完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得罪了紫府真修。 六品官。 第39章 有事稟报 拖欠的税款里,钱倒是小问题。 李青坐在院办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钱这东西,实在不行就强行摊派,直接翻十倍收取。外面那些野修,就算是有怨气也没有一点办法,还是得老老实实缴纳。 这是仙盟的规矩,也是修仙界的规矩——你弱,你就得认。 他並不担心这一点。实在不行,轰杀一批刺头杀鸡儆猴,税款自然就能拿到手。这种事儿,下院又不是没干过。 那些野修心里也清楚,能在下院有个棲身之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多交点钱算什么?总比在外面被人当成材料强。 但钱好解决,修行资粮不好弄。 李青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很多资粮都是水磨工夫才能获取的,不是说你逼得紧就能变出来。水一天就只能產那么多,花一个月就只能开那一茬,纸瓦一窑就只能烧那几刀。 就算是拿皮鞭在后面抽,一年时间也根本凑不够税款。 按照下院目前的生產能力,就算把所有修士都赶去干活,把所有野修都压榨到极限,一年最多也就积攒两年的修行资粮。 而他需要填补的是十二年的窟窿——不对,加上今年的税款,是十三年。 十三年。 他连个零头都凑不够。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外界购买。”李青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地想道。 这个念头从他查帐那天就在脑子里转了,但他一直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因为这条路,比压榨下院修士更难走。 他一个九品下的小吏,一没人脉,二没资金,从哪里收购这么大批量的物资?而且还得留下路途上运输的时间,留给他的时间就更加稀少了。三个月?两个月?他都不敢细算。 愁啊愁。 李青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最后还是得从外面的庄园捞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李青磨了磨牙,內心也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几乎是必然的——他自己肯定掏不出这么一大笔资源,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下院身上压榨。 为了自己的小命,无论是穷鬼野修还是富豪大户,他都得想办法从这些人身上攥出足够的资源。 现在可不是跟豪门大户勾结起来七三分帐的时候。 李青心里清楚,要是没有拖欠税款这档子事,他当了主事,跟那些庄园主、家族长坐下来喝喝茶,聊聊怎么分配下院的韭菜,七三分帐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都是割韭菜,割穷人的和割富人的没有多少区別,甚至穷鬼野修割起来更加容易——他们没背景,没靠山,割了也不敢吭声。 七三分帐,他又没有什么人跟自己分享,哪怕是三成也足够自己吃得肚圆。那些庄园主拿七成,他拿三成,大家皆大欢喜。 但是现在不行啊。 他首先得保住自己的小命,才能跟人谈割韭菜的事儿。那这些豪门大户,肯定不能放过。 李青心里清楚,这些人能经营起那么大的庄园与家族,手里肯定是有一大批好东西。填补上拖欠税款,对他们来说应该是轻轻鬆鬆的。但问题在於,这些人的背景都很硬。 他想起何松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下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得罪了一个紫府真修。一个六品官摆在那里,有的是人愿意出手给大人物出气。 那些庄园主、家族长背后,必然不少於一名筑基老祖,甚至紫府真修也说不定。他这个主事的牙口要是不好,咬上去说不定真的会咯牙。 怎么办呢? 李青正琢磨著,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主事,在下何松有事稟报。” 李青愣了一下。何松?刚才会上那个杂物堂的负责人?他不是跟大家一起走了吗? “进来吧。”李青吐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態,对著外面传音。 不管怎么说,有人来找,总比一个人在这儿干愁强。 何松推门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李青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何松谢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姿態摆得很低。 “主事,在下有一事稟报。”何鬆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说。” 何松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表示,他知道前段时间有人得罪了李青,过两天他就会派人去处理一下那个庄园,给李青赔罪。 李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去仙盟之前,他在坊市被人堵了。四个嘍囉加一个管事,被他用白骨厌胜术全收拾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何松会提起来。 “那件事啊。”李青点点头,语气隨意,“人已经死了,就算了。” 他说的是实话。那几个人已经化成白骨了,还能怎么著?总不能再杀一遍吧? 何松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青看了他一眼,突然有点明白过来了。何松说的“处理”,不是去杀那几个人——那几个人已经死了——而是去处理那个庄园。那个僱佣了那几个人的庄园。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不管他说不说,何松都会去做这件事。 何松是来表忠心的。 下院主事的位置空了十二年,这些署衙的负责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熬功。 但他们是临时工,没有仙籍,没有正式编制。李青来了,他就是正式的主事,仙盟在编,九品下。他想撤谁就撤谁,想换谁就换谁。 何松不想被撤。 那他就要討好李青。怎么討好?投其所好。李青刚来下院就被人堵了,那他就去处理那个庄园。不管李青是不是真的在意这件事,他做了,就是態度。 至於那家庄园背后有什么人,会不会报復——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的关过了再说。 李青看著何松那张恭敬的脸,突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自己刚来下院的时候,何松这样的人,他见一面都难。现在呢?何松坐在这里,只坐半个屁股,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他的心思,主动替他出头。 他又想起何松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下院得罪了一个紫府真修,所以被人“小小地压制”了十二年。 紫府真修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往那儿一站,就有人替他出气。 李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何松。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出来,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下院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著,远处的棺材区黑漆漆一片,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行,我知道了。”李青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回去吧。” 何松站起来,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青突然叫住他。 “何松。” 何松回头。 “那个庄园的事,”李青顿了顿,“你自己看著办。不用跟我说了。” 何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主事。” 他走出院办,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李青站在窗前,看著何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他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这不就是那名紫府真修的翻版嘛。” 他自言自语,然后摇摇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苦涩,有点讽刺,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下院得罪了那名紫府真修,所以被人针对了十二年。那家庄园得罪了他,所以也被人针对。 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话来。甚至他都没有动手,完全是手下人自己自作主张。 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 你强,就有人替你办事。你弱,就有人替別人办事来踩你。紫府真修不需要亲自出手,就有无数人替他小小地压制下院。 他李青不需要亲自开口,就有何松替他处理那家庄园。 李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突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不是。权力是最好的武器。你甚至不需要举起它,就有人替你挥刀。 但现在,他不想想这些。 他站起身,朝后院走去。今天已经够累了,该修炼了。不管外面怎么斗,自己的修为才是根本。他得儘快筑基,儘快提升品级,儘快——从这口锅里爬出来。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院办那间灰扑扑的屋子,桌上摊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帐本,椅子上还有他坐出来的印子。这地方,他可能待不了多久。但不管待多久,他得活下来。 李青转过身,继续往后院走。 月亮出来了,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纱。 第40章 写报告 许久不曾修炼,李青都感觉自己有些生疏了。 他站在后院,抬头看著天上那轮灰濛濛的月亮,深吸一口气,抬手虚虚一摘。剪纸成月术发动,一轮圆月出现在左上方。 再一摘,新月、弯月、上弦月、下弦月、残月、暗月、满月,八轮月相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头顶,缓缓旋转。 月华浓度迅速上升,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月亮拽下来,塞进了他的小院子里。 李青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四时拜月法。 法力在体內流转,顺著经脉缓缓运行,然后没入丹田。 月华入体的那一刻,他浑身一松,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离家多年的人终於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还是修炼舒服。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吸收月华,凝结法力,然后看著丹田里的法力一点一点增长。 简单,纯粹,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十二年的窟窿等著他去填。 可惜,他不能一直修炼。 一夜过去。 清晨,紫气东来法纯化法力,李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院办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身处公门好修行,这句话他以前听过,但没当回事。 现在他懂了——公门確实好修行,有资源,有权力,有人替你办事。 但公门俗物也最是妨碍修行,今天这个报告,明天那个会议,后天这个纠纷,大后天那个检查。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被蚕食,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修炼了。 既然已经接了院办主事的位置,那就只能花费一点时间去做这些事情。 修炼还是最重要的,但仙盟事务也不可能鬆懈。 修炼进度赶不上去,百年以后也不过黄土一抔;仙盟事务处理不好,仙盟纪律可就瞬间可以將他打入地狱。 李青走进院办,在桌前坐下,看著桌上那摞帐本,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並没有什么会议,他也没有找人前来商议。昨天才跟那些署衙负责人说了目前的情况,今天还不著急直接找人,得等待消息扩散,得等待这些人想出一个对策。 他並没有让人保密的想法,也不觉得这些人能保密。这些人既然能出现在这个位置上,那就意味著他们跟那些庄园和家族脱不开关係。 说不定昨晚散会之后,他们就各自回去,把今天会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告诉了背后的主子。 这很正常。 李青不怪他们,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 现在下院的情况摆在那里,不管是谁上任,唯一的办法就是搞庄园和家族,让他们凑出需要的物资,这个道理他懂,那些人也懂。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李青会选择怎样的方式方法。 是温和地谈,还是强硬地压?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动手?是各个击破,还是全面开战? 不论是什么方式方法,他必然会跟这些人结怨。利益最是动人心魄,何况他还要收取这么大笔的物资。 那些庄园和家族,经营了这么多年,积累了多少家底?他们愿意拿出来吗? 不愿意。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一代一代攒下来的根基。 李青不会因为这些人势力庞大就放弃,这些人也不会因为李青是主事就拱手相让,李青的命也摆在那里,为了活命,一个人可是什么都能够做出来。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博弈。 李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坐直了身子,铺开一张空白的玉笺。 写报告。 这不是院办主事必须做的事情,但李青还是得写。 他得求援。 李青当然没有人脉,他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郭师兄——八品下,比他高一级,但在仙盟的庞大体系里,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他能求谁?只能跟上级求援。 写清楚目前的状况与为难之处,请求上面能够宽限或者分期付款,让上级不要一次性將所有亏空全部补上,给他几年时间来慢慢修补。 上级要是能同意,那自然最好不过。上级要是放开一点口子,那也是额外惊喜。至於上级要是完全不同意,那李青也就当浪费一点时间,其他什么损失都没有。 反正写个报告又不花钱。 “关於我院拖欠税款缴纳的几点想法……” 李青提笔,在玉笺上写下標题,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书写。 他先陈述了目前下院的现状,连续十二年没有主事,连续十二年没有缴纳仙盟税收和宗门提留,累计欠款若干,累计欠缴资粮若干。 然后他分析了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前任主事空缺,下院管理混乱,各庄园家族各自为政,税收征缴体系完全瘫痪。 接著他说明了目前面临的困难,时间紧迫,只有不到一年;资源匱乏,下院生產能力有限;社会关係复杂,庄园家族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然后他开始哭穷。 “下院诸修,多为贫寒之士,朝不保夕,暮不保晨。野修求仙者,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若强行征缴,恐生民变,望上峰明察。” 他写这一段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下院那些野修確实穷,但也没穷到他写的这个地步。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夸张了。 但写报告嘛,不夸张怎么写?不夸张怎么显得自己不容易?不夸张怎么让上级心软? 他继续写。 “今下院百废待兴,诸事繁杂。属下初任主事,人微言轻,力有不逮。若强行於一年內补足十二年之亏空,恐適得其反,不仅无法完成税收任务,更可能引发下院动盪,望上峰三思。” 这一段他写得很诚恳。 他是真的怕。怕自己逼得太紧,下院真的出乱子。下院乱了,他的责任更大。到时候別说补窟窿了,他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恳请上峰宽限数年,分期补缴。属下当竭尽全力,逐年填补亏空,绝不拖延。若上峰恩准,属下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写完最后一句,李青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行。 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也哭了,至於上级怎么看,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把玉笺小心地收好,准备等会儿传送过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他对这份报告没抱太大希望。 上级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下院的情况?十二年没交税,他们会不知道?不可能。他们知道,但他们不管。 为什么不管? 因为下院得罪了人,因为那个紫府真修,因为那个六品官。 他们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小下院,去得罪一个紫府真修。 所以李青的报告,大概率会石沉大海。上级客气一点的,会回一句“已阅,酌情处理”;不客气的,连回都不回。 但他还是得写。 写了,至少有个態度。万一上级心情好,松个口子呢?万一呢? 李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但那种灰濛濛的感觉依然在。太阳像蒙了一层纱,看得人心里发堵。 他想起昨晚修炼时的感觉,月华还是那个月华,法力还是那个法力,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他的问题,是天的问题。太阳变了,月亮也跟著变了,整个世界都在变。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活著。 活著才能知道答案。 李青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开始整理那些帐本。不管报告有没有用,该做的事还得做。下院的情况要摸清楚,庄园家族要搞清楚,税收征缴要重新建立起来。 一点一点来。 他就不信,这么大一个下院,还填不上一个窟窿。 第41章 捨命还是舍財 李青这边在写报告,下院外面也正如他所料,那些庄园和家族都已经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比李青想像的还快。昨天散会,今天一早,丁九八五五號下院方圆百里內的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庄园和家族,就全都知道了——新来的主事要搞事情。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搞,是要动真格的搞,十二年欠税,十三年窟窿,这要是能轻轻鬆鬆填上,那才叫见了鬼。 何家庄园,议事厅。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都是何家说得上话的人物,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一脸横肉看著就不像好人,有的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脸色都不太好看。 何进坐在主位上,手指攥著扶手,指节泛白。他是何松的堂兄,筑基家族何家的族长,练气巔峰十余年,一直没有突破筑基,不是不能突破,是不敢突破。 筑基了就要被调走,家族谁来管?所以他一直压著修为,压得都快憋出內伤了。但只要他愿意,隨时都能突破,隨时都能拥有筑基战力。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何家能在下院站稳脚跟的底气。 “还他妈让一个泥腿子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何进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他是真没想到,一个八年前才入门的求仙者,一个靠著办丧事起家的个体户,一个连法力都没多少的练气初期小修,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下院主事,成了骑在他们头上拉屎的人。 何松坐在下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他是何家在下院署衙里混得最好的一个——杂物堂负责人。 昨天那个会上,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给李青匯报情况的人,也是第一个跑去表忠心的人。 回来之后,他把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何进。 “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进入这个坑啊。”何成嘆了口气,他是何进的堂弟,管著何家的產业,最清楚下院的帐目,“青嵐真修对我们下院恨之入骨,稍微有点脑子的都已经离开了。但是这小子一无所知地撞了上来,现在就该我们想办法应对了。” 青嵐真修。 这四个字一出来,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这个名字在下院是个禁忌,提起来就让人后背发凉。 十二年了,这个下院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主事,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 何临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要不我们给上面递一下消息,让青嵐真修知道这边的事情?” 何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青嵐真修没有那么閒。”何松放下茶杯,替何进回答了这个问题,“人家是紫府真修,六品大员,你以为人家天天盯著我们这个破下院?人家隨口一句话,就有人替他办。人家转头就忘了,我们这边却要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反正动不动手,一年之后那小子都会被处置。青嵐真修没有时间专门处理这件事,甚至青嵐真修还很乐意看见我们內部爭斗。最好我们下院鸡犬不留,那才是青嵐真修愿意看见的情况。”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说得透彻。 青嵐真修恨的是整个下院,不是某个人。下院越乱,越惨,他越高兴。所以何家去找青嵐真修告状?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人家巴不得你们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 “现在还是得在李主事面前伏低做小。”何松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儘量配合李主事的政策,只要熬过这一年,他被处理以后我们就安心了。” 何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何松说的是对的,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堂堂何家,筑基家族,族长练气巔峰,什么时候需要在一个练气小修面前伏低做小了? “到时候我们得舍財。”何进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不舍財,那就捨命。”何松看著他,“李青手里的筹码摆在那里,谁不想要下院署衙负责人的位置?没有人能够安心放弃。到时候我们这批人必然是第一打击对象。” 何松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李青的底牌。不是因为李青有多强,而是因为李青坐的那个位置。下院主事,九品下,仙盟在编。 这个位置放在仙盟不算什么,放在下院就是天。李青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说一句某署衙负责人不太称职,第二天这个人就得被换下去。 他们不在乎这个位置是临时的还是正式的,不在乎上面有没有坑,不在乎一年之后会不会被撤——能坐一天是一天,能捞一天是一天。 这就是何松最担心的。 他们这批人,能坐在现在的位置上,靠的是十二年的经营,靠的是何家的背景,靠的是没有人跟他们爭。但现在有人能跟他们爭了——李青。 只要李青放出风去,说某署衙的负责人要换人,那些眼巴巴盯著这个位置的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何家要么彻底投靠李青,要么等著被李青整。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选择。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何成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就是个泥腿子?三千卷压线进来的?八年啃到万卷?就没有一点背景?” 何松苦笑:“查过了,真没有。李家往上数八辈都是泥腿子,他爹种地,他娘织布,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他这么一个修士。在教仙司十二年,三千卷压线过。在棺材区睡了八年,啃到一万卷。唯一的熟人就是一个叫沈音的小姑娘,已经被他送出下院了。” “那就是个愣头青。”何进冷哼一声。 “愣头青才可怕。”何松摇了摇头,“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必须爬出来。为了爬出来,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 何进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舍財就舍財吧。”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的味道,“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何松点了点头,心里也鬆了口气,至少何进愿意舍財,那就还有得谈,怕就怕何进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跟李青硬碰硬,真碰起来,何家肯定不是对手。 “还有一件事。”何松突然想起什么,“李青写了一份报告,向上级请求宽限几年,分期补缴税款。” 何进愣了一下:“他真写了?” “真写了。”何松说,“我亲眼看见的,让传讯处送出去的。”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同情。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啊。” 何松也笑了,但笑得很苦。 报告有什么用?十二年了,他们什么报告没写过?什么请求没递过?上面理过他们吗?没有。因为青嵐真修不想理他们,所以上面就不理他们。就是这么简单。 李青的报告,大概率会石沉大海。上级客气一点的,会回一句“已阅,酌情处理”;不客气的,连回都不回。 但何松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万一呢?万一上面觉得李青这个人可用,万一上面想跟青嵐真修缓和关係,万一上面只是单纯地心情好,隨手批了? 他不敢想,也不想想。 “散了吧。”何进站起身,摆了摆手,“该干嘛干嘛。何松,你盯紧院办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眾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第42章 抗税者,死! 李青等了两天。 两天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消息传到每一个庄园、每一个家族,也刚好够他们內部吵完第一轮架。 他知道这些人会吵,会闹,会拍桌子骂娘,甚至会互相甩锅推卸责任。 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得派人来。 今天的会议,不是商量,是通知。 当然,李青没有把通知两个字写在请柬上。 他写得客客气气——“兹定於三日后於下院广场召开税收专题会议,请各庄园、家族派一名能说得上话的代表出席”。措辞温和,语气平缓,看不出任何威胁的意思。 但所有人都读懂了。 能说得上话的人,不是隨便派个嘍囉来充数,不是派个管事的来敷衍,是能拍板的人。 来的是谁,就代表谁的態度。来的是族长,那就是准备好好谈;来的是管事,那就是还在观望;来的是个边缘人物,那就是不打算配合。 至於不派人来的?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不派人来的势力,会在会议结束后的三天內被其他势力分食乾净。 都不用李青亲自吩咐,大家会自己完成这件事。白来的打压对手、扩充势力的机会可不多,谁也不会放弃。 所以,清晨的阳光虽然还是灰濛濛的,该来的人,都来了。 广场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椅子一排一排摆得整整齐齐,每个席位上都贴著名牌,某某庄园,某某家族,写得清清楚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小事自然不用李青亲自负责,院办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各署衙有的是人愿意干活。 谁敢在这件事上动么蛾子,所有人都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结果。 主事在下院院区范围內,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无敌的。除非有紫府真修跟李青玩命,不然法阵的加持就能让李青镇压筑基大修。 紫府真修会为了一个下院庄园跟仙盟主事玩命吗? 不会。 所以李青就是无敌的。 来的人陆续入场。有的一看就是族长派头,身后跟著两三个隨从,走路带风;有的低调得多,一个人来,一件法器都不带,安安静静地找到自己的席位坐下;还有的三五成群,互相点头致意,眼神里带著一种你来了我也来了的心照不宣。 何松站在广场入口,亲自迎接每一位来宾。他的脸上掛著標准的笑容,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作为杂物堂负责人,作为何家在院办的代言人,他今天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李青。 当然,还有何家。 “何族长,这边请。”他朝何进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署衙负责人对庄园族长的正常接待,没有人知道他们昨晚还在何家的议事厅里吵了两个时辰。 何进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席位坐下。他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这是何松帮他选的,不前不后,不引人注目,也不被人忽视。中庸之道,最稳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场上的席位渐渐坐满了人,嗡嗡声此起彼伏,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四处打量,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地扫向广场前方那个空著的主位。 那是李青的位置。 “肃静!”何松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广场。 他站在入口处,腰背挺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落下的瞬间,嗡嗡声像被一刀切断,整个广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院办的方向,一朵白云从院办后面升起。 李青站在云上,青色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掛著宗门玉佩和主事令牌。他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严的姿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 白云缓缓飘到广场前方,落在地上。 李青下了云,朝主位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与石板地面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主位前,他站定。 “我等拜见主事!” 所有人同时起身,拱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上百號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场面颇为壮观。 李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有头髮花白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有几个看著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青年。有满脸横肉的,有斯文儒雅的,有面无表情的,有面带微笑的。 但不管什么模样,不管什么表情,此刻都弯著腰,恭恭敬敬地对著他行礼。 他想起八年前,他刚来下院的时候。那时候他连给这些人行礼的资格都没有。 “诸位同道不用多礼。”李青抬手示意大家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主事。”所有人站直身体,重新坐下。 李青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在出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但这是他第一次以主事的身份面对这么多人。这些人里,有练气巔峰的老牌修士,有手握重权的庄园主,有根基深厚的家族长。隨便拎出一个,修为都比他高,资歷都比他老,家底都比他厚。 但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听他说话。 李青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青,八年前加入咱们下院,现在是院办主事。在座的诸位,有的可能见过我,有的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下院恢復正常了。” 他说“恢復正常”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四个字的分量。正常意味著有主事,有规矩,有税收,有仙盟的存在感。 不正常了十二年,现在要正常了。 “今天叫大家来的目的就一个。”李青竖起一根手指,“討论一下下院税收的问题。”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院办已经没有人手十二年。”李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现在我既然已经上任,那就肯定得担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肯定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还需要大家与我一同出力,一起將亏空税款补齐,正常缴纳税收。”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不是要等人反应,是给这些人一点消化的时间,他说的是一起补齐,不是你们补齐,措辞上的这点区別,他斟酌了很久。 “大家也应该清楚,过去十二年没有税收对於大家的助力有多大。”他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但是那不是正常状態。现在,还是得恢復常规状態。”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变得更严厉,而是变得更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抗税者,死。”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下院主事说出这句话,就等於宣告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跨过去,就是死。不是他死,就是李青死。这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广场上的空气凝固了几息。 然后李青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大家可有什么意见,尽可自行说出。我会酌情进行考虑。”他给出了討价还价的空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人会指望一次会议就能把所有问题解决,也没有人会指望李青会完全不讲道理。 他要的是税收,不是要命,只要能把钱交上来,过程可以商量。 第43章 竭泽而渔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一种很微妙的、带著试探和算计的安静,像是一池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在等別人先开口,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著利弊得失。 有的人昨晚就已经做出了舍財的决定,何家、王家、陈家几个大家族的族长私下通过气,知道这一刀躲不过去。 但他们不会第一个站起来,当先行者有什么好处? 主事李青肯定会记住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人,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第一个站起来,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还没想好要站队的人,那些打算跟李青硬抗的人,那些背后有靠山不怕李青的人,他们会记住是谁先跳出来的。等李青倒了,算帐的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李青究竟能不能把税收缴纳完毕,都是两回事。 这是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问。不是李青不努力,不是李青没能力,是这件事本身就几乎不可能完成。 十二年的窟窿,一年时间,就算是把下院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凑得够。 万一凑不够呢?万一上级不批宽限呢?万一一年之后李青被治罪呢?到时候投靠李青的人,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们沉默。不反对,也不支持。不交恶,也不投靠。 他们现在要的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李青只要不发疯,大家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熬过这一年,李青倒了,下院还是他们的下院。 熬不过去?那就再说。 李青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把这些人的沉默看在眼里,把他们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不急,也不恼,他等了几息,见確实没有人要说话,便开口了。 “既然没有人提意见,那我就说说我想出来的方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广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两天我也向上级打了报告,请求上级部门能够延缓缴纳税收,先缴纳部分欠款,剩下的部分在接下来几年里如期缴纳。” 这话一出来,广场上的气氛微微鬆动了一下。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但心里鬆了口气。 请求延缓——这说明李青不是那种不管不顾要硬来的莽夫,他知道这件事难,也知道硬来没有好结果,他在想办法。 “不过目前上级部门还没有回覆,那我们也得做两手准备。” 李青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就是今年一次性缴纳完成。”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这很困难,也是我绝对不想看见的情况。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那我也就只能和大家咬牙切齿地搜刮下院所有的资源,以此完成对上级部门的交代。” 咬牙切齿,这个词用得很妙,他没有说我会,他说的是我只能和大家。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下院的事。到时候肯定会有人反抗,但李青不会在意。 他要保住自己的命,下院血流成河也不是不能接受,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广场上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第二,就是上级部门答应我的请求。”李青竖起第二根手指,“接下来的几年里,大家苦点累点,完成税收的缴纳。只要能还清欠款,那大家也就都能轻鬆一点。” 他说大家苦点累点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点温度,像是在跟邻居抱怨今年的收成不好。 但没有人觉得轻鬆。苦点累点?那是客气话。真到了缴税的时候,就不只是苦点累点了。 李青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不过无论怎样,税收得已经开始准备。今年不同於过去,不管怎么样,都得多缴纳数倍的物资。那从今天,从现在,就是开始徵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从今天,从现在。不是下个月,不是下周,是现在。多缴纳数倍的物资,不是多一点,是数倍。 然后他图穷匕见了。 “至於税收怎么缴纳,各庄园和家族也都得认购一部分。到时候你们就得提供这个种类的物资,而且得是足额供应。” 认购,这个词用得漂亮,不是摊派,不是徵收,是认购,听起来像是自愿的,像是大家可以坐下来商量。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商量,李青没有说你们必须交多少,但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足额供应。 供应什么?供应他需要的物资。 多少?他说了算。 何进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刀,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认购——何家要认购多少?那些物资从哪儿来?家族的库存够不够?不够的话,要不要去外面买?买的话,钱从哪儿来? 但他没有开口,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青继续说。 “至於拖欠的金钱税收,各庄园和家族並不需要提供,全部压到零散修士身上。” 这话一出来,广场上的气氛又变了。有人眼睛亮了,有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人面无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金钱税收,不用庄园和家族出,全压到野修身上,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庄园和家族的压力小了一大截。 那些野修,那些求仙者,那些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零散修士,他们才是真正要挨这一刀的人。 “我也可以批准成立徵税队,由各家派人参与,完成对於野修的金钱类徵税。”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李青清楚地看到好几个人的眼神变了。 徵税队,由各家派人参与。 这不光是让他们交钱,是让他们去收钱。 谁去收?他们的人。 收谁的?野修的。 收上来多少?李青说了算。 但中间有没有操作空间?有没有可能多收一点,留一点?有没有可能借著徵税的名义,打压一下竞爭对手?有没有可能—— 李青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要的就是他们这么想。 到时候,肯定会有野修遭到徵税队的盘剥与欺压。徵税队的人会中饱私囊,会藉机敛財,会欺软怕硬。整个下院会苦不堪言,那些本就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野修,会真的陷入绝望之中。 但李青不在乎。 他选择对下院竭泽而渔。他首先得过去这个坎,才能去说发展。竭泽而渔肯定是不对的,但对於目前的状况,竭泽而渔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野修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 野修不想死,他也不想死,那就看谁的刀更快。 “大家可还有什么意见?”李青再次问道,语气比刚才又温和了一些。 沉默。 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有意见,是所有人都还在算,算自己家要出多少,算別人家会出多少,算能不能把更多的负担转嫁给別人,算徵税队里能塞多少人,算能从野修身上榨出多少油水。 李青等了几息,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人提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方案,明天会送到各家。散会。” 他站起身来,朝眾人微微頷首,然后转身驾云离去。 白云缓缓升起,朝院办的方向飘去。李青站在云上,背对著广场上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鬆动。不是放鬆,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广场上的人没有马上离开。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计算得失,有人在暗中观察別人的反应。何进坐在原地没有动,何松站在不远处看著他,兄弟俩隔著人群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得开始准备了。不是准备对抗,是准备交钱。交多少,怎么交,什么时候交这些都得算。算得越细,损失越小。 至於那些野修,那些求仙者,那些零散的、没有根基的、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被割的人,没有人会为他们操心。 他们只需要交钱就行了。 交不出来?徵税队会帮他们想办法的。 第44章 竭尽全力 回到院办,李青长长吐出一口气,闭目养神。 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枕著双手,眼睛闭著,但脑子里一刻也没停。 刚才广场上的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那些沉默的脸,那些算计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没有人站出来支持他,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他。 他们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等。 等什么?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等他被上级驳回,等他一年后倒台。他们不著急。 十二年的窟窿,急的是他,不是他们。 李青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他知道下院已经废了。 不管他做出什么选择,当他做出竭泽而渔的决定的那一刻起,这个下院就已经被他判了死刑。 十几年的欠债要在几年还清,那可不是一句艰苦奋斗可以解释的。 那是真的要將下院所有人都敲骨吸髓,从他们的骨头里磨出血来。就算是路边的野草,也得攥出一把油。 这期间会有无数的惨剧发生,会有野修因为交不起税被徵税队打断腿,会有求仙者为了凑钱卖掉仅有的法器,会有小家族被逼得家破人亡,会有很多人咒骂他,诅咒他,恨不得他出门就被雷劈死。 会有很多人在背后等著他露出破绽,然后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而且没有一个人会感谢他。他自己在这期间也几乎不能获得什么好处——钱不是他拿的,物资不是他用的,全都要交上去填那个无底洞。他甚至还会被人视为仇人,在上级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好评价。 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而他显然做得不好,下院的破败是真的摆在那里,一个无能的院办主事,这便是他在上级领导那里的评价。 只是他不得不这么做啊。 不这么做,他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怎么继续修行?难道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著十二年的窟窿越来越大,等著一年后的审判?那不是等死吗? 他不想死,所以只能让別人难受。 李青坐正身体,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不是报告,不是方案,是一笔帐——各家庄园大概能出多少,各类物资大概需要多少,野修那边能收上来多少,缺口还有多大。 数字不会骗人,数字只会告诉你一个冷冰冰的事实:不够。永远不够。 他在办公,也在等人。 “主事,有人求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对著李青拱手说道。 这个年轻人是前两天派过来的,算是李青的侍从,负责迎来送往。李青对他並没有多少了解,只知道他姓周,叫周什么来著?算了,记不住也不重要。 只要对方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那他也会让人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做下去。 “让他进来吧。”李青没有抬头,也没有询问这人是谁。反正他跟这些人都不认识,也没有什么交情。 该说的他都在会上说了,就看这些人怎么选择,来的是谁不重要,来的是哪个庄园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著什么来的。 “77號庄园宋山,见过主事。”来人进门,隨后行礼通报。 声音不高不低,姿態不卑不亢。李青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著考究但不张扬,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明。这种人一看就是老江湖,不是那种衝动型的,也不是那种畏缩型的。 他敢第一个来,说明他有底气。 “坐吧。”李青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山谢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李青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坐半个屁股,说明他把自己放在下级的位置上,姿態摆得很低。 但低姿態不代表真听话,低姿態有时候只是为了让对方放鬆警惕。 “宋庄主不知有何事来访?”李青没有说閒话,直接问对方的目的。他没心情寒暄,也没心情试探,大家时间都宝贵,直奔主题最好。 宋山也没有犹豫,直接表示自己的投诚:“在下是为了方才主事所言税收而来。77號庄园愿意为主事效力,为主事拿到想要的物资。” 效力。 拿到。 这两个词用得很有水平。 不是协助,不是配合,是效力,把自己放在下属的位置上。 不是提供,不是缴纳,是拿到,暗示他有能力搞到李青需要的东西,不管是通过什么渠道。 李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想要?那总得有个数量吧?我想要多少就拿多少,万一77號庄园拿不出那么多物资呢?”他盯著宋山的眼睛,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投诚不是表个態就行,得有实际的东西。 你说你愿意为我效力,那你能出多少?你拿什么证明你的诚意?光嘴上说我支持你,谁不会?他会上那一百多號人,哪个嘴上不是恭恭敬敬的? 宋山没有慌,也没有急著回答。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主事请看。” 李青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物资品类、数量、交付时间、交付方式,甚至还有备选方案。 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宋山在开会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投靠李青,甚至可能更早,在何松把消息传出去的那天晚上,他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李青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不少。”他说,“77號庄园能拿出这么多?” 宋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还是那么恭敬:“77號庄园经营多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当然,拿出这些之后,庄园的运转会有些困难,但为主事效力,再困难也得撑著。”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付出了多大代价,还留了一个伏笔——会有些困难,意思是我出了血,您是不是也该给点好处? 李青听懂了,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不给好处,因为他什么好处都给不了。 钱?他没有。 物资?他没有。 职位?下院署衙的负责人倒是可以换,但他敢换吗?换了之后新上来的人就一定比旧人好用?不一定。 而且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折腾。 “你倒是捨得。”李青把那张纸推回去,“不过光捨得不够,得拿得出来。你说的这些物资,我需要的不是一批,是持续供应。你能保证?” 宋山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李青看出来了,他不是不能保证,是怕保证之后李青没完没了。 今天要一批,明天要一批,后天要一批,77號庄园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主事放心。”宋山咬了咬牙,“只要主事需要,77號庄园定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不是保证,是竭尽全力。 李青听出了里面的水分,但没有追究。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有人愿意投诚,就是好事。至於他能出多少,先收著再说。 “行。”李青点点头,“你这份单子我收了。具体怎么操作,明天方案出来之后会通知你,还有別的事吗?” 宋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来,拱手行礼:“没有了。主事公务繁忙,在下告辞。” “嗯。” 宋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青突然叫住他。 “宋庄主。” 宋山回头。 “你今天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別人的意思?” 宋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果然瞒不过您的意味。 “是在下自己的意思。”他说,“但也不只是在下自己的意思。” 李青点点头,没再追问。 宋山走出院办,门在他身后关上。李青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张被推回去的纸,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的意思,也不只是自己的意思。这话说得很有水平。说明宋山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背后可能还有几个人,可能是一个小圈子,可能是一批跟他一样想法的庄园主。 他们看到了李青的决心,也看到了李青的能力——至少在院办这个位置上,李青就是天。与其等著一刀切下来,不如主动靠上去,爭取一个相对好的条件。 至於他们是真的想投靠,还是只是想缓兵之计,李青不在乎。他要的是物资,是税收,是能填上窟窿的东西。谁给,他就对谁好。 至於以后?以后再说。 李青重新铺开那张纸,把宋山带来的单子抄了一份,然后在旁边写写画画,开始重新算帐。 77號庄园出了这些,那其他庄园呢?会不会有人跟进?会不会有人观望?会不会有人对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第45章 摸底 77號庄园的宋山並不是唯一一个过来投靠的。院办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林林总总三十多號人,先后来到院办跟李青靠拢。有的是庄园主亲自来,有的是家族派来的代表,有的带著厚礼,有的空著手但姿態摆得极低。 他们来了,坐下,寒暄几句,然后直奔主题——我们愿意为主事效力,愿意配合税收工作,愿意为主事分忧。 李青来者不拒,一一接见,一一收下他们的投诚信。 有送物资清单的,有送情报的,有送人情的,还有送儿女的,那个他没收。他不是什么圣人,但他还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麻烦。 他没有在外面宣扬这些事,但李青相信,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下院就这么大,庄园之间互相有眼线,家族之间互相有联姻,没有秘密能藏得住。 谁去了院办,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表情如何,这些信息在当天晚上就会被送到各家庄园主的手里。 不过李青不在乎,这些人来投靠他,不是因为他多有魅力,也不是因为他多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们有求於他。 有的是需要他的庇护,有的是需要他的资源,有的是需要他的政策倾斜。各怀心思,各有所求,但至少表面上,他们都站在了他这边。 “去叫何松过来。”李青朗声对著侍从说道。 “是。”侍从答应下来,隨后拿起玉佩开始联繫何松。 李青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何松这个人,他用著还算顺手。 杂物堂负责人在下院不算什么大官,但何松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对下院的情况了如指掌。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有亲,谁背后站著谁,谁手里捏著谁的把柄,这些事,问何松比问任何人都管用。 没一会儿功夫,何松就来到了院办。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李青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守在院办附近。 何松进门,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主事。” “坐吧。”李青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对著何松说道。 那笑容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著一个主事对下属应有的態度。 “谢主事。”何松在椅子上坐下,还是老样子,只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李青没有马上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何松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等著,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您什么时候说我都听著的样子。 “我这边虽然说是在咱们下院待了八年,但是对於很多情况还並不是很理解。”李青放下茶杯,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天,“这两天又有很多事情,也没顾得上了解一下咱们下院的情况。你在这边待得久,对於77、34、54这些庄园肯定有很多了解。”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何松听懂了。 不是了解一下,是你给我摸个底。 那些来投靠的人,李青一个都不信。他不知道这些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们的家底到底如何,不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里。 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些人,到底值不值得收。 何松沉吟了一下,他刚才確实在杂物堂,但院办这边的动静他一直在留意。谁来了,谁走了,谁待了多久,这些信息早就有人传到他耳朵里了。 77號庄园宋山是第一个,这个他知道,后面的那些,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熟,但大概的名单他已经有数了。 “主事吩咐,我自无不可。”何松拱手,“只是將在下了解的情况跟主事说一声,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主事见谅。” 他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我说的是我了解的,不一定对,您別全信。这样万一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他可以把锅甩给信息不准確。 李青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先说77號庄园吧。”何松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 “77號庄园的情况,不是太好。”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这事说来话长的味道,“听说从那里出来的几位筑基都已经离世。上一任庄主突破筑基时消耗了很多资源,但没有成功。这两年77號庄园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眼下应该还在筹备筑基所需资源。若是其他庄园排挤,那77號庄园可能不保。” 李青听完,微微点头。 难怪。 难怪77號庄园第一个找上门来。宋山在会上坐著的时候,怕是心里比谁都慌。 其他庄园有底蕴,有背景,有靠山,熬一年两年不是问题。 77號庄园不行,它已经是下院里最没底气的那一种,上一任庄主突破失败,消耗了大量资源;几位筑基前辈相继离世,人丁凋零;家底被掏空,元气大伤。 如果再被李青盯上,被徵税队重点照顾,那这个庄园真得破家灭门。 所以宋山选择了一条最直接的路——投靠。 投靠主事,依靠他的扶持,即便庄园亏损严重,也还有活命之机。 就算李青一年后倒了,他至少还能撑过这一年。 不投靠?可能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李青在心里给77號庄园打了一个標籤:可收。这种走投无路的人,用起来最顺手,因为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跟著你走。 “34號庄园呢?”李青问。 “34號庄园是连锁庄园。”何松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运行情况一向很好,每年都需要向总部缴纳大量物资,存货可能没有那么多。如果在这边出现大问题的话,那34號庄园可能会关闭庄园,將里面的人员撤出。” 连锁庄园。 李青在心里咀嚼著这四个字,这种庄园,最好惹,也最不好惹。 说好惹,是因为它跟本地势力没有太深的瓜葛,不会像那些根深蒂固的家族一样跟你拼命。 说不好惹,是因为人家上面真的有人。总部,连锁,意味著背后有一个更大的势力在撑著。 问题不大的时候,他们为了利润可以忍受;要是亏损严重,人家真的会撤资,会关张,会拍屁股走人。 走人之前,还会告状。 告到上面去,告到宗门去,告到仙盟去——说下院主事胡作非为,逼走了合法经营的庄园,破坏了仙盟的经济秩序,到时候李青的麻烦就更大了。 所以34號庄园的人来投靠,不是因为他们怕李青,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跟李青对著干。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配合你,给你面子,你也给我面子。大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 你要物资,我可以给一点;你要税收,我可以交一点。 但你別太过分,別动我的根基,別让我没法跟总部交代。 李青在心里给34號庄园打了另一个標籤:可交,但不能逼太紧。这种人,得给甜头,不能光让人干活不让人吃饭。 “54號庄园呢?”李青继续问。 何松又介绍了几家,有的跟77號类似,家道中落,急需靠山;有的跟34號类似,背景深厚,但不愿意跟李青起衝突;还有的是纯粹的投机者,谁贏他们帮谁,李青这边势头好,他们就先靠过来,等李青势头不行了,他们会第一个跑。 李青一一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三十多个投靠的,真正能用的,大概也就十来个。剩下的,要么是来凑数的,要么是来探虚实的,要么是来两头下注的。但他不急,也不挑。有人投靠就是好事,不管真心假意,先把队伍拉起来再说。 “还有几家没来的。”何松最后补充了一句,“主事要不要听听?” 李青摆摆手:“不用了。没来的,自然有没来的道理。以后再说。” 何松点点头,不再多说。 李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何松坐在对面,安静地等著,知道主事在想事情,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李青才开口。 “何松。” “在。” “你说,这些投靠过来的人,有几个是真心的?” 何松愣了一下。这种问题,他不好回答。说多了,显得他背后嚼舌根;说少了,显得他敷衍主事。 他斟酌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真心不真心的,不好说。但只要主事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不敢不真心。” 李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何松低下头:“属下说的是实话。” 李青没接这个话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下院的景象一览无余——灰濛濛的天空,稀稀拉拉的建筑,远处棺材区那片白玉棺材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行了,你先回去吧。”李青背对著他说,“今天说的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何松站起来,拱手行礼:“属下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青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李青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他听见何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院办的门被轻轻带上,听见外面侍从小声说话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77號、34號、54號……这些庄园,有的是棋子,有的是盟友,有的是隨时会倒戈的墙头草。 他得把这些人分清楚,用好了,用对了,才能在接下来的税收大战中站稳脚跟。 用不好? 用不好,他就是下一个被踩下去的泥腿子。 李青收回目光,走回桌前坐下,重新铺开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 他拿起笔,在77號庄园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可用,但需扶持。在34號庄园后面写了:可交,但不能逼。在54號庄园后面写了:待观察。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十多个投靠的。 够用了。 第46章 夜色已深,也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下院院区那边偶尔传来的法器嗡鸣声,今晚也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天地都捂住了嘴,不让它发出一点声响。 88號庄园內,灯火通明。 议事厅里坐著七八个人,都是庄园的高层。 庄主陈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反覆了好几次,一口没喝。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人在搓手指,有人在抖腿,有人不停地往窗外看,好像外面隨时会跳出什么东西来。 他们在商討到底要怎样面对主事李青的决定,从傍晚开始,几个人就坐在这里了。税收怎么交,交多少,什么时候交,用什么方式交,每一个问题都吵了好几轮,但始终没有定论。 不是討论不出结果,是根本没法討论。 “怎么回事?”陈深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又像是有一根针悬在头顶,隨时会落下来。 其他人也是,越討论越心烦,越心烦越討论不下去,形成了一个死循环。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我也是,心神不寧。”坐在陈深左手边的二庄主刘河也点了点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从傍晚就开始了,以为是修炼出了岔子,调息了半天也没用。” “我以为是白天开会开的,心里有事,所以烦躁。”三庄主李江也跟著附和,“但现在想想,不太对。我当年被人追杀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这话一出来,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被人追杀的感觉,那不是烦躁,不是不安,是危险近在咫尺的本能预警。 修士的直觉,有时候比法器还准,尤其是他们这些在刀尖上滚了多年的老修士,对危险的感知几乎刻进了骨头里。 可是,下院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 88號庄园並不是那种没有根基的庄园,他们在下院范围內一向横行霸道,自然也有横行霸道的实力。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么不安的情绪? 几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决断,有默契。 下一秒,所有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人说话,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说“我们再商量商量”。 修士很少有那种蠢货,不会明知有问题还赖在原地,更別说他们这些庄园高层,心思也异常活泛。 既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那他们就能立即撤退,无论是反击还是继续蛰伏,都得等情况明了再说。 陈深第一个掐诀,遁光在他身上亮起,青色的光芒包裹住全身,他已经锁定了下院院区的方向——那里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进了下院,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动手。 二庄主、三庄主,还有几个高层,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掐诀,各色遁光亮起,把整个议事厅照得通明。 然后,他们的动作又都停了下来。 不是自己停的,是不得不停。 遁光刚亮起来,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被压了回去,陈深脸色一变,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遁术被封锁了,不是法阵的封锁,是有人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把整个88號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死寂,现在的安静是有人来了。 77號庄园的宋山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二十几个修士,衣著整齐,气势汹汹。 34號庄园的代表站在另一边,身后也是黑压压一片人影。 54號、67號、72號,那些今天白天去院办投靠过的庄园和家族,几乎全都来了,三十多家势力,把88號庄园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陈深站在议事厅门口,脸色异常难看,他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何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著门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何进从人群中走出来,没有带隨从,没有摆架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但他的眼神告诉陈深,他不是来喝茶的。 “这是为何?”陈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怕何进,但他怕何进身后那上百號修士,更怕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什么时候联合起来的?谁把他们聚在一起的? 何进脸色不变:“得罪了主事还想走?” 这话一出来,陈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得罪了主事?什么时候?怎么得罪的?他今天在会上一个字都没说,既没支持也没反对,怎么就成得罪了?他想辩解,想说我没有,想说这是个误会。 但他看著何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著宋山、34號代表、以及其他人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得罪了主事,是主事需要有人得罪他。 88號庄园有背景,有实力,有靠山,在下院横行霸道多年,得罪过不少人,这样的人,是最好的靶子。 打掉88號庄园,就是杀鸡儆猴,主事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干这个活。 陈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他得先活下来。 “我要见主事。”陈深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我……要向主事赔罪,向主事认购物资。” 他说认购的时候,心里在滴血。但他没有选择,88號庄园的家底,他愿意全部交出去。 庄园可以不要,產业可以不要,只要人活著,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何进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凶狠,是变得——冷。 “动手。” 他没有给陈深任何机会,也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如果陈深真的跑到主事面前,痛哭流涕地说我愿意献出一切,主事会不会心软?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比何进更有用?会不会转头把何进卖了? 何进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让陈深永远见不到主事。 “你们就不怕上面派人查询嘛!等我家老祖返回,到时你们如何交代!” 陈深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像是困兽的怒吼。他知道这没用,但他还是要喊。喊给谁听?喊给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人听,喊给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投靠主事的人听,喊给那个坐在院办里等著消息的人听。 我的今天,可能就是你们的明天。 但没有用。 这是这些人给李青的投名状,也是他们这些人抱团的原因,他们杀了88號庄园的人,占了88號庄园的產业,从此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李青倒了,他们也没好下场。所以他们必须贏,必须让李青贏,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跟主事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至於陈深说的老祖,他们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等老祖回来再说,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战斗很快平息。 庄园法阵確实厉害,但三十多家势力联手,再厉害的法阵也撑不了多久,即便88號庄园的练气巔峰不少,但是面对数量级上的差异,不到一个时辰,88號庄园就换了主人。 所有人全部被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天亮的时候,战斗痕跡已经打扫乾净。 何进带来的修士里有擅长清理现场的,法术一施展,血跡消失,断壁残垣復原,连空气中的法力波动都被抹去了。 88號庄园看起来跟昨天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人全没了。 搜刮出来的物资堆了满满一院子——青月钱、法器、丹药、道经、符籙、阵法材料,还有一大箱帐本。 把所有物资装车,然后带著队伍朝下院院区走去。 路上,宋山走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何进头也没回。 “主事……会不会觉得我们做得太过了?”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 “过?”他说,“不过。主事要的是物资,我们给了。主事要的是听话的人,我们当了。主事要的是杀鸡儆猴的效果,我们做到了。这就够了。” 宋山不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院办里,李青站在窗前,看著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他一夜没睡,一直在等消息。 侍从推门进来,小声说了一句:“主事,何进他们回来了。” 李青点点头,没有转身。 “让他们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道袍,在主位上坐下。 88號庄园的事,他知道。不是他授意的,但他默许了,何进要动手的时候,他没有阻止;何进来请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自己看著办。 这就是默许。 现在,物资来了,投名状也来了。 从今天起,何进、宋山、34號、54號——这些人,再也回不了头了。 李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第47章 徵税队伍 “主事,有人求见。”侍从走了进来,对著李青拱手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这两天院办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打听来的是谁,不去猜测来干什么,只管通报,只管传话,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 李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是谁来了。 何进,宋山,还有那些昨晚参与了行动的人,他们不是来匯报的,88號庄园的事能做不能说。 他们也不是来请功的,请功这种事,不需要这么多人一起来。 他们是来表忠心的。 也是来领赏的。 “让他们进来吧。”李青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是。”侍从应了下来,转身出去。 李青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道袍的领口,又把桌上的几份文书摞整齐。 脚步声由远及近。七八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何进。 他们走路的姿態都很规矩,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目光都恭恭敬敬地看著前方、看著李青。 “我等见过主事。”何进带头,所有人齐齐拱手行礼。动作整齐,声音洪亮,像是排练过一样。 李青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抬手示意:“诸位同道不用多礼,坐吧。” “谢主事。”几个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还是老样子,只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李青注意到,何进坐的是最靠前的位置,宋山在他旁边,其他人按某种看不见的秩序依次落座。 这说明他们內部已经排好了座次,谁是领头的,谁是跟班的,谁是新加入的,一目了然。 李青没有急著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何进面色如常,看不出昨晚刚灭了一个庄园;宋山微微低著头,像是在想什么;34號代表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像;54號庄主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回味什么。 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青放下茶杯,开口了。 “诸位同道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但他不能说他知道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何进等人当然也不是来匯报88號庄园灭门的事情,这种事情可以做,但是不能说,尤其是不能直接跟李青匯报。 不然那就是在威胁李青,意思是“你看,我们不听话就能灭人满门,你看著办”。 李青怎么著也是下院主事,不告而诛这种事还是太过惊悚。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必然有李青的参与,但是只要李青不说,那这件事就跟李青没有关係。 哪怕上面派人来查,也不过一个管理不当的责任,李青又没有参与灭门案件,那谁还能把这个帽子扣到他头上? 何进等人也是如此,灭门案不用跟李青说,人过来那就代表参与了这件事。这种事情也不可能瞒住外面,只要他们今天来了李青这里,那在外界视角里,这人就是灭门案参与者,根本没有反驳的空间。 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主事,我等思索良久,对於物资徵收一事还是略有疑虑,还请主事示下。”何进作为带头人,拱手说道,语气恭敬,姿態谦卑。 物资徵收,这是正经事,是院办主事的职权范围,是大家可以公开討论的话题。至於他们为什么要討论这件事,为什么要一起来討论这件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疑虑?”李青微微挑眉,“说来听听。” 何进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始说。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李青知道他不是在想,这些话他早就想好了,只是需要一个合適的场合说出来。 无非是那么几件事:物资怎么收,收多少,什么时候收,谁来收,收上来放哪儿,谁来管,怎么运出去。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每一个问题都暗示著同一个意思:我们愿意配合,但我们需要权力。 李青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们在等,等他的条件。 “徵税队伍確实也得建立起来。”李青放下茶杯,“既然大家兴致这么高,徵收队的建立也得依靠大家。”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我预计徵收队有六百人的名额,后面看情况加减。今天就先拿出五百个名额让大家报名。”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呼吸重了,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五百个名额——不是五个,不是五十,是五百。整个下院叫得上名號的庄园和家族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十家,五百个名额分下去,每家能分到多少?十来个?二十来个? 何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五百个人,就是五百把刀。 谁掌握了这五百个人,谁就掌握了整个下院的徵税大权。李青把这个人数的名额给了他们,就是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不过先说好。”李青的语气还是那么隨意,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个徵收队不计入下院负担,没有基本薪俸。算是一种义务性质的工作,大家得做好这个准备。后面看徵税情况来给大家发放奖励。” 不计入下院负担——这几个字才是关键。 李青心里清楚得很,不给钱就不算僱佣,不算僱佣就跟下院没关係。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也能在官方层面进行切割。 徵税队打了人?那是他们自己的行为。 徵税队抢了东西?那是他们自己的行为。 徵税队逼死了人?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行为。 跟院办主事有什么关係?院办主事又没有给他们发过一文钱的工资。 最多就是管理不当、监督不力、用人不察,这些词好听,但不疼不痒。 至於现实人心层面,那就另说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些人是他李青的狗腿子。徵税队乾的每一件坏事,最后都会算到他头上。他声名狼藉,他臭名昭著,他成了下院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但那又怎样? 他要的是物资,是税收,是能填上窟窿的东西。名声?名声能换钱吗?名声能还债吗?名声能救他的命吗?不能。所以他不在乎。 “五百个名额……”宋山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主事,这五百个名额,怎么分配?” 李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先到先得。”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重得能砸死人。 先到先得——不是按势力大小分,不是按关係远近分,是按谁来得早分。谁第一个报名,谁就能拿到最多的名额;谁来得晚,谁就只能捡剩下的;谁不来,谁就什么都没有。 何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以为李青会把这些名额交给他们几个领头的人来分配,这样他们就能藉机拉拢人心,扩大自己的势力。 但李青没有,他把分配权握在自己手里,让他们自己来抢。 高明。 何进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但面上不动声色。 “主事英明。”他拱手说道,“我等回去之后,马上就组织报名。” 李青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还有一百个名额没放出去。五百个给今天来的人,剩下一百个——以及后续更多的名额,得留给今天没有过来的庄园和家族。 他不可能和这么多人闹翻,还是得进行合作。但是合作有限,给点甜头就行了,大头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 至於那些既没有来投靠、也没有参与行动的人,李青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会来的。 迟早的事。 “诸位同道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先散了吧。”李青站起身来,“徵税队的事,明天会有正式文书下来。到时候按文书办就行。” 何进等人也站起来,齐齐拱手:“属下告退。” 他们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李青站在窗前,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办门口,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五百个人。 五百把刀。 刀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用了。 李青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那份“关於成立下院徵税队的通知”。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第48章 结案 “88號庄园被灭门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但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无声的涟漪。 没有人惊呼,没有人议论,甚至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件事。但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消化著这个消息。 昨晚就有很多人感觉不对劲了。那种笼罩在天地间的压抑感,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那种修士本能的预警——他们都感觉到了。 但是出于谨慎,没有人会出去查探,甚至连探查术法都不敢用。毕竟一旦用出这个东西,那就必然会有人发现,然后反向追踪。 现在下院的氛围由於徵税的事情变得波譎云诡,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自找麻烦。无非就是第二天再派人出去查探真相,所有人都等得起。 但没想到,居然会有一个庄园被直接灭门。 88號庄园,不是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庄园,是那种在下院横行霸道多年、有背景有实力有靠山的大庄园。 就这么没了。 一夜之间,乾乾净净,连个声响都没有。 这无疑是一种震慑,也是一种逼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虽然主事李青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关係。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不需要任何推理,在这个下院,能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胆量的人,只有一个。 院办主事,李青。 来匯报的是何松,他站在李青面前,表情严肃,语气沉重,把“88號庄园被灭门”这件事当作一个突发事件来匯报。 他说得很详细,什么时候发现的,谁发现的,现场是什么情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滴水不漏,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报告。 李青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愤怒,变得痛心,变得义愤填膺。 “居然会出现如此可恶之事!”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感,“对於下院的安危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破坏,此事绝对不能容忍!必须立即查探出真相,將凶手绳之以法,还下院一个安寧!” 何松低著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他知道李青在演戏,李青也知道他在演戏,但在场的还有侍从,还有院办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这场戏,必须演。 “主事英明。”何松拱手,“属下这就组织人手,全力侦破此案。” “去吧。”李青挥了挥手,重新坐下,脸上还带著那种“我很愤怒”的表情。 查案的过程,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快。 不到半天,何松就带著人回来了,他的身后押著几个衣衫襤褸、满脸横肉的修士——几个臭名昭著的劫修,野修出身,斗法能力极其强悍。 当然,这种强悍是跟普通野修相比的。 对付一个庄园? 那是不可能的,別说一个庄园,就是庄园门口的两个守卫,这几个人都不一定打得过。 但报告上就是这么写的。 何松呈上来的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几名劫修覬覦88號庄园的財富,趁夜潜入,杀人越货,犯下了这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人证物证俱全,劫修也已认罪,供认不讳。 李青看完报告,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按仙盟律法处置。” 几名劫修很快就被处决了,就在下院广场上,公开处决。 很多人来围观,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冷眼旁观。 李青没有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几颗人头,是给他祭旗的。 整个事情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结了案,至少在官方层面,这件事已经画上了句號。 88號庄园的灭门案,主犯已伏法,案件已了结,档案已封存。 至於那几个劫修有没有能力灭掉一个庄园,没有人追问。 至於88號庄园的財富去了哪里,没有人追问,至於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追问,追问的人,都聪明地闭上了嘴。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88號庄园空出来了。 一个完整的、设施齐全的、位置优越的庄园,就这么空出来了。 谁住进去?谁接管?谁拿到这块肥肉?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李青的桌上就堆满了各种清单。 不是物资清单,是心意清单。 某家庄园愿意献上多少资源,某位家族长愿意提供多少修行资粮,某个势力愿意在徵税工作中给予多大程度的配合——条件只有一个:把88號庄园给他们。 李青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比较。他不是在挑谁给的多,他是在挑谁给的合適。给得多的,不一定听话;给得少的,不一定不忠心。 他要的是一个既能给他带来最大利益,又不会在以后给他添麻烦的人。 最后,他选了一个叫赵成的庄园主。赵成不是什么大人物,他的庄园不大,背景不深,在下院排不上號。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听话。 而且他给的清单里,不仅有物资,还有一条让李青很动心的条件:“赵家愿意在徵税工作中担任先锋,不计报酬,不计得失。” 先锋。这个词用得好。 李青大手一挥,將88號庄园交给了赵成管理。 交接的过程很顺利,赵成拿到庄园的当天就搬了进去,当天就换了庄园的牌子,当天就派人去院办送了第一批心意。 这些私下的赠予,李青收得心安理得。税收上面不好动手脚,帐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要上报。 但私下的赠予可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你送我,我收下,天经地义。 至於我收了你的东西之后会不会在某些事情上关照你,那是我自己的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徵税队的名单定下来了,五百个名额被抢得一乾二净。没有人不满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88號庄园的事,也渐渐被人淡忘了,下院恢復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然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了。 “在下秦白莲,见过主事。” 院办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月白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站在李青面前,微微欠身,声音轻柔,笑容温和。 李青愣了一下。 秦白莲,95號庄园的庄主,那个他刚来下院时,在仙道尽头接他的师姐。 那个温柔好看的、让他差点流哈喇子的、后来被他怀疑是纸人分身的秦师姐。 他回下院之后,两人还没有私下见过面。 以前他是求仙者,她是师姐;后来他是修士,她是庄园主;现在他是主事,她是下属。关係变了,心態也变了。 “秦师姐?”李青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称呼,然后马上意识到不对,改口道,“秦庄主,请坐。” 秦白莲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还是那种温柔的笑容,跟八年前一模一样。但李青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八年前,他觉得这笑容好看;现在,他觉得这笑容——很贵。 “主事回下院这么久了,一直没来得及来拜访,还望主事恕罪。”秦白莲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但话里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我没来,是没来得及来;不是请原谅,是望主事恕罪。 姿態放得很低,但又不显得卑微。 李青摆摆手,笑了笑:“秦庄主客气了。以前秦师姐帮过我不少,我一直记著呢。” “主事言重了。”秦白莲低下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以前的事,都是应该做的。” “秦庄主今天来,有什么事吗?”李青直接问道。 秦白莲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但里面的內容变了。以前是师姐看师弟的温和,现在是下属看主事的恭敬。 “95號庄园,愿意全力配合主事的税收工作。”她说,“也愿意为主事分忧,在徵税队中出力。” 李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95號庄园。秦白莲。他刚来下院时,觉得这个庄园高不可攀。现在,它的主人坐在他面前,说愿意全力配合。 “秦庄主想要什么?”李青问得很直接。 秦白莲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果然瞒不过你的意味。 “95號庄园,只想活下去。” 李青看著她,没有说话。 “下院变天了。”秦白莲继续说,声音很轻,“主事来了,规矩变了。我们这些老傢伙,要么跟上,要么被淘汰。我不想被淘汰,所以我来找主事。” 这话说得直白,但不刺耳。李青喜欢直白的人。 “行。”他点了点头,“徵税队还有名额,我给你留了。具体多少,明天有人跟你对接。” 秦白莲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主事。” 李青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 秦白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主事,八年前我在仙道尽头接你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李青笑了笑:“我也没想到。” 秦白莲也笑了,然后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