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阁下已经死了》 第一章 教皇之死 圣歷1030年,征战月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天色灰暗,又很是闷热。 太阳的光辉被乌云全部遮蔽,天空好似倒扣的铁锅,压在所有人头上。 法罗帝国帝都的最高处,供奉伟大七神的奥赛罗那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当中。 此时,旧日里常来此地奉上信仰的信徒们不见踪影,偶尔来向教皇祈福的贵族淑女们同样消失不见,就连长久以来驻守在宫殿门口的“战士之子”们也消失不见。 门口站立著的是身披漆黑色鎧甲、胸口纹著象徵法罗帝国皇室標誌的巨大双头鹰的皇室禁卫军。 他们惶恐不安,手持的长枪松松垮垮握在手中,指著前方空无一人的祈福广场,眼神空洞,不知所措。 巨大的钟声还在此刻迴响,响彻云霄,传遍整个大陆,每一声钟响都持续了七分钟。 有一个禁卫军士兵在钟声响起时就开始默默数著钟声的次数。 “一……” “二……” “……” 终於,他数到了最后一个数字,也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声音急促而沙哑。 “七。” 他失礼了。 但是此刻无人在意他的失態,所有王家禁卫军都沉默不语,有的默默垂泪,有的面无表情。 七是【七神教会】最为神圣的数字,此地的奥赛罗那宫是七神座下最为虔诚的信徒,教皇居住的地方。 奥赛罗那宫中最顶端的铜钟敲响七次,每次七分钟,意味著那位伟大的教皇陛下的辞世。 就在这名唯一哭泣著的禁卫军士兵站起来的时候。 他看到一位艷丽的虚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面前。 “公主殿下……”士兵惶恐不安。 塞拉菲娜·英佩里亚,这位法罗帝国皇帝最为宠爱的的女儿,理所当然没有回覆这个最为普通的士兵的问候。 她今年正好七岁,就有了贵族的自觉。 塞拉菲娜站在殿门前,久久佇立。 直到第七声钟响过半时,她才在身后或明或暗的一眾目光注视下,迈过了殿门前没有门槛的地面。 这一刻,所有目光消失。 门外矗立著的禁卫军统领终於鬆了口气,“公主殿下进去了。” 他看著这座已经建立了千年的几乎与【七神】同在的奥赛罗那宫,喃喃轻语道:“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过。” 与此同时,塞拉菲娜已经越过了长廊,越过了那一道雕刻著无数繁复壁画的长廊,来到了奥赛罗那宫的大厅。 祈祷厅。 於是她眼前豁然开朗,七座巨大的几乎无法望尽的雕像佇立在这座无法形容的大厅之中。 雕像下是一尊低矮的石头雕刻而成的简陋座位,让人简直无法想像眼前这恢宏的大厅之中竟然会有这样的物体。 不合时宜。 “就像……他一样。”公主殿下轻轻呢喃道。 这呢喃的细语理应被宏伟的钟声掩盖,不被任何人听见。 但是昏暗的珠宝闪烁的微光透过帷幕,照亮了那尊简陋座椅上的身影。 他好像没有听见公主的呢喃,略微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的这个七岁的小女孩: “原来是你啊!塞拉菲娜。” 猛地,他笑了,恍然大悟起来,“是了,也只能是你了,看来我们的国王陛下对你很是宠爱呢。” 说著,他略微有些失望,“我本以为他们一定会亲自过来见证这样重要的时刻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如同敘旧一般,他自顾自地说著。 沉默著的公主先是走到男人面前,幼小的身躯单膝跪地,任由红裙拖在地上,轻轻將薄薄的红唇贴在了男人的手背上,行过一礼后,才起身说道: “他们怕您,不敢来见您!” “怕我?”男人轻笑一声。 不待他开口,塞拉菲娜便继续说道:“哪怕您如今已经將象徵神权的【神圣宣言】拋弃,被世人加诸的【污名烙印】笼罩,主动分派自己的【战士之子】离开……” “他们依然怕您,”公主轻声道:“只要您还活著,他们就会怕您。” “那么,你不怕吗,塞拉菲娜。”男人笑道。 这一次公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也害怕您……老师。” 是的,眼前的男人,是她的老师,是她父亲的老师,也是天下所有人的老师。 居住在奥赛罗那宫中的教皇是所有人的导师,是神降下指引世人的使者。 “你害怕我什么呢?我难道会像巨龙那样把你抢走,放在巢穴里吗?”面容还很年轻的教皇微笑著问道。 “您当然不会,”塞拉菲娜依旧很认真,很恭敬,低著头,只敢看著男人的裸露著的脚背。 “但是您会解放奴隶,让他们自由,免费给他们所有人食物,不允许他们被……『剥削』……” 犹豫了一会儿,公主殿下才说出了这个拗口的新词,据说这是这位教皇陛下新造的词汇。 “你和我学的很好,”教皇点头称讚道,隨后又微笑著问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法罗帝国所有奴隶应该上缴的供奉我全都替他们缴纳了,所有他们需要的衣食我都为他们准备了,这些並不需要帝国和皇帝费心,不是吗?” 塞拉菲娜轻咬著嘴唇,似乎不敢反驳,但是还很年轻的女孩终究没有藏住內心的想法,於是她说道: “这当然足够了,所有的物资,所有的食物都很充足,甚至不需要您这位仅仅只在诸神之下的最伟大的教皇费心,哪怕仅仅只是帝国一半……,不,大概三分之一的圣者就足够了。” “仅仅只是他们出手,就可以產出这些足以供应一整个帝国的物资而不需要那些奴隶费心。” “但是这又如何呢,老师?” 塞拉菲娜压抑著自己內心的那不知道对谁的怒火,声音冰冷地说道: “老师,谁在乎呢?” 她指著眼前相比教皇的座次而言高大到夸张的属於七神的雕像,声音愈发冷漠: “从来只有低位者为高位者供奉,就好像奴隶为贵族服务,信徒向神明献祭一样,又哪里会有高位者为低位者服务的道理呢?” “是这个道理。” 耶蒙笑著点了点头,毫不惊讶,他又重新重复了一遍对於这位还很年幼的小公主的评价: “塞拉菲娜,你果然和我学的很好,在安塞路斯那么多孩子里,你学的最好。” 安塞路斯是塞拉菲娜公主的父亲,同样也是耶蒙的学生,当然,他还有一个更加耀眼的身份——法罗帝国的皇帝陛下。 塞拉菲娜身体一颤,並不为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而高兴,反而感到恐惧。 看著这位小公主对他父亲的恐惧,耶蒙嘆了口气,轻轻托住塞拉菲娜娇嫩的脸颊,这是属於一个孩子的脸颊。 他说道:“塞拉菲娜,不要恐惧,不要恐惧你的父……” 说到这里,他突然噎住了,因为那位帝国皇帝,他的第一位学生,安塞路斯確实是一个可以轻而易举让人感到恐惧的人。 於是,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说道:“今天过后,我想你就不需要恐惧任何人了,因为,你会在这里杀死我,不是吗?” 这位年轻的教皇静静坐在他那简陋的座次上,珠宝的光辉愈发黯淡,宽大洁白的神袍有如丧衣披在他身上。 这位即將迎来生命终末的教皇此刻並无任何惧色,反而很是和蔼,对著这位年幼的“刺客”说道: “能够杀死我的你,不需要恐惧任何人,哪怕是你的父亲,哪怕是……” 他突然想起身后的巨大雕像,顿了顿,笑著摇了摇头,轻轻抚摸著小女孩散落在他身上和他身上白袍同色的长髮,最后说道: “哪怕是巍峨的诸神。” 与此同时,他们头顶声势浩大的铜钟即將迎来自己最后的鸣响,塞拉菲娜公主手中颤抖著握住的短矛也终於捅进了年轻的教皇的胸口,鲜红色的血液將纯白的长袍浸染,映射出小女孩脸上满是恐惧的涟漪。 她杀死了自己的老师,杀死了教皇,杀死了神明的……代言人。 塞拉菲娜心中想到。 这一年,她才七岁,就已经背负上了这样不可饶恕的罪孽。 长矛很短,可以藏在小女孩的衣袖里。 长矛很长,足够刺穿一个教皇的胸膛。 “老师……”塞拉菲娜喃喃道,心中一片茫然,她手中握著的长矛一端在她手中,一端在教皇胸前。 鲜血在將纯白的神袍染红的同时,也將她稚嫩的双手染红,將她披散著的银髮发梢染红。 “不要害怕,塞拉菲娜,”年轻的教皇依旧平静,“我是生来就要拯救这世人的人,生来就要死去的人,不要因为背负我的死而悲伤,只因为这將让我身上背负的罪又多了一分。” 於是几乎要哭泣下来的小女孩终於忍住了泪水,点了点头。 “老师,你,后悔吗?”她问道。 “后悔?” 年轻的教皇笑了,他想起了自己最初来到这座大陆的日子,那时候他一无所有,举目愴然,却被同样一个一无所有的老嫗救下,她为他递上了一碗粥,让他活了下来。 然后,才有了后来那个法罗帝国的教皇。 从他成为教皇前,一直到成为教皇后,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的人太多了,他们个个衣衫襤褸、飢肠轆轆,像极了当年救下他的那个老嫗。 於是,他就知道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年轻的教皇看著眼前杀死他的小女孩,摇了摇头,“虽百死而犹未悔。” 第二章 十四年后 “很好。”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他目光炽热看著眼前的小女孩手中握著的那把染血的短矛,以及那个已经死去的人,面色中的复杂一闪即逝。 此时钟声刚刚停止。 这个高大的男人看著自己瘫倒在地上七岁的哭泣著的女儿,说道: “奥赛罗那的钟声在教皇活著时就已经敲响,在他刚刚死后就停止了声音,我的女儿,塞拉菲娜,不要悲伤,不要哭泣。” 他指著眼前的神像,张开双臂,面色平静而肃穆,“一切都是诸神的安排。” 於是,这个法罗帝国的皇帝,安塞路斯一世向女儿摊开双手。 “拿过来吧!我的女儿,把你手中的矛拿过来,这是杀死圣人的矛,在你的手中过於不祥。” 他瞥了一眼地上唯一的尸骸,若有所指道:“我想,你的老师也不希望你因为这样一把凶恶的兵刃而受到伤害。” 塞拉菲娜看著高大的父亲,心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握著矛柄的手一紧,然后说道: “父亲,你打算怎么处理老师的丧礼。” 安塞路斯一世瞥了瞥地上的尸骸,淡淡说道:“我的女儿,你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没有他就没有我们这个伟大的帝国,我……” 塞拉菲娜突然打断了她父亲的话,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所以,父亲,你打算怎么处理老师的丧礼?” 安塞路斯一世此刻並不恼怒,喜悦的情绪早已完全占据了他的內心,以至於相比起平时他也多了一分耐心。 “塞拉菲娜,看来我是对你过於宠溺了,以至於你此刻竟然如此愚钝。” 皇帝陛下扭过身去,越过漫长的长廊,像是已经望向了整个法罗帝国的两京三十三行省以及西面辽阔的海洋,还有海对面那片广袤的大陆上的九大城邦…… 他眼神深邃道:“我还能怎么对待老师的葬礼呢?当然是让这个世界,让东大陆和西大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辞世,让他们为他哀悼,为他送行。” 说著,他像是已经欺骗了自己一样,露出了一丝笑容,继续道:“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会继承老师的遗志,解放……奴隶。” 不知为何,看到父亲的笑容,塞拉菲娜心中失去了恐惧,只感觉到一阵的噁心。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后半句话,心中不敢置信,只得低下头来,看著手中矛柄上老师的鲜血逐渐凝固。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著法罗帝国的皇帝,询问道: “父亲,你,还要继续解放奴隶?” 她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要知道,她刚刚死去的老师正是因为解放奴隶而死,其主谋正是她的父亲安塞路斯,理由正是因为教皇陛下解放奴隶,动摇了帝国的根基,触怒了所有的贵族,几乎所有的【圣者】。 於是,教皇死在了他的王座上,独自一人,孤独无依。 “当然,我亲爱的女儿,”皇帝陛下或许是太高兴了,又或许是因为“老师”的死而感受到了久违的悲伤,他说道: “我说了,我要继承老师的『遗志』。” 塞拉菲娜感觉到一阵恶寒,心中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確认,她的父亲正是用她的母亲作为威胁要求她主动前来杀死她的老师。 他说这正是她的宿命,他將她一出生就送到老师身边学习的目的,也只有她才能够为这位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教皇献上最后一击。 她强忍著內心的厌恶,拔出了手中的短矛,看著上面凝固的鲜血滴在纯净的大理石地板上,將短矛递给了自己的“父亲”,又问道: “父亲,那你为什么又要让我……杀死老师?” “愚蠢,”皇帝陛下呵斥道,他端详著眼前的短矛,以及上面流淌著的属於他老师的鲜血,终於又笑了起来,以至於连原本严肃的呵斥声都变得有些滑稽。 “谁来解放奴隶?怎样解放奴隶?解放奴隶之后又要做什么?” 皇帝陛下接过短矛,摩挲著上面的血跡,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问道,他又瞥了一眼自己失魂落魄的女儿,挑了挑眉毛。 “现在,你明白了,我亲爱的女儿。” 塞拉菲娜终於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於是,皇帝陛下將短矛收入怀中,说道:“从现在起,这把短矛就叫做英佩里亚之矛,杀死圣人的矛,永不显露的矛。” 將女儿拋下,走到长廊前,皇帝陛下看著身后高高耸立、不可逾越的神像,以及自以为將心中的怨恨深埋的女儿,嗤笑一声。 他像是对著神像说话,又像是对著女儿说话,遗留下一道话语,转身离去。 “从此以后,我將成为【神皇】。” …… …… 圣歷1044年,法罗帝国帝都。 距离伟大的教皇耶蒙一世逝世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十四年里,教皇耶蒙一世仁爱世人的名头早已深入人心,传遍了整个东西大陆。 一同传遍整个东西大陆的,还有皇帝陛下安塞路斯的名字,他在教皇耶蒙一世逝世后,作为教皇学生的他愤怒的公开了帝国贵族以及圣者们对教皇的阴谋,宣称要將这些帝国的蛀虫全部肃清。 他……成功了。 继承了教皇遗志的安塞路斯一世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没有一个圣者能够阻挡他的脚步,阻挡他的意志。 这些圣者们被迫將自己的鲜血滴在了帝国矗立於王宫门前的石碑之上,宣称自己永远拥护皇帝陛下的统治,至死不渝。 於是,原本被贵族,被圣者们奴役的奴隶们终於获得了自由。 伟大的皇帝陛下告诉他们,你们生来平等,哪怕最卑微的奴僕也与最强大的圣者具有同等尊贵的灵魂。 你们不需要再向贵族们下跪,因为有资格让你们屈膝的只有伟大的皇帝陛下一人而已。 何等仁慈的皇帝啊! 他甚至宣布免除了所有人向教会缴纳什一税的负担,宣称他们向神明祈祷的虔诚之心皇帝陛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於是替他们所有人缴纳了这笔税款。 多么伟大仁慈慷慨的皇帝啊! 请讚颂他,为他欢呼吧,安塞路斯一世。 哪怕是帝都下东区的乞丐,一想起自己所受到的皇帝陛下的恩惠,便觉得手中那块发霉的黑麵包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这一年三月份,春寒料峭。 就在帝都下东区的乞丐们庆幸著自己又获得了七神的眷顾,熬过了一个冬天的时候。 他们看到天空中笼罩而来的乌云,於是作鸟兽散一般逃离了这片区域,这片下东区和上东区交界的地带。 他们看著不远处装潢华丽的马车在道路上停顿下来,一只圆润白皙的手將布帘掀开,於是乞丐们纷纷在內心咒骂著今天的倒霉。 如果在平常时候的话也就罢了,哪怕忍著冰寒的雨水他们也要向这位一看就“和蔼可亲”的贵妇人祈祷一枚皇帝陛下的恩典——印著安塞路斯一世陛下头像的金幣。 但是今天不行,因为这些乞丐都知道,帝都春天的第一场雨,每一滴雨水都饱含著剧烈的诅咒,只有那些“大人物”们才能够安然无恙。 像他们这样仅仅拥有“自由”的乞丐只会被这一场大雨无情吞噬,他们根本不敢在这里多做停留,纷纷去寻找避雨的地方。 与此同时,这位马车中的贵妇人伸出手接下了一滴雨水。 雨水纯澈透明,晶莹剔透。 她看著这滴纯澈的雨水,嘆了口气,“今年帝都的工厂又修建了七十所。” 车夫闻言,立刻惶恐著低下头,说道:“伊莎娜夫人,请您慎言,安塞路斯陛下的圣明不容置喙。” 修建工厂是安塞路斯陛下的命令,没有人敢质疑,反正剧毒的雨水也不会滴在皇帝陛下身上。 贵妇人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吩咐道:“继续赶路吧。”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斜靠在墙上,瘫坐在地上,似笑非笑看著雨落下的泥潭中自己熟悉的面孔以及耳边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髮,喃喃自语道:“我竟然……还活著,又活了一世,又来到了法罗帝国,甚至,又……见到了安塞路斯。” 耶蒙想起了那个高大的男人,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这就是我的宿命吗?在完成我的宿命,救赎一切世人之前,甚至都无法死去,哪怕七重地狱加身,也无法伤害到我的肉体凡胎。” 他自嘲著,却已感到沉重的身体压在身上,让他无法动弹,飢饿感也席捲而来,让他意识一片模糊。 “我不会是第一个復活后被饿死的人吧!”耶蒙突然想到。 就在此时,他瞳孔中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小女孩,女孩打著一把伞,衣服上有一个破洞,她惊慌失措,向他走来。 “真可怜啊!”隨后耶蒙立刻想到此时更可怜的可能是他自己。 就在他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头顶一片温热,雨水仿佛被什么隔开了。 第三章 我叫耶蒙,耶蒙一世的耶蒙 “格蕾丝,谁让你带一个陌生男人回来的。” “姐姐,他太可怜了,就那么倒在我们家门口前……” 恍惚之间,耶蒙听到两个女声相互爭辩的声音,一个成熟稳重而难掩慍怒,一个稚嫩天真又满是无辜。 他听到那个成年女声在听到格蕾丝的解释,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些,然后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格蕾丝,你也不能这样做,只有七神知道你带回来的是一个天使还是魔鬼……” “……我记得那天还下著【净雨】,七神啊,这实在太可怕了。” 然而年幼的女孩格蕾丝笑嘻嘻地说道:“我有姐姐你在呢,不怕什么坏人,也不怕魔鬼。” 隨后,一阵摆弄碗勺的声音后,尚且昏昏沉沉的耶蒙感觉到嘴里有一勺温热的红菜汤入口。 几乎下意识地,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就吞咽了下去,隨后立刻忍不住大声咳嗽了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一个小女孩急切的声音:“哎呀,你慢点喝……” 於是耶蒙放缓了速度,同时也睁开眼睛,看到了四周的环境。 狭小的空间里瀰漫著一股廉价牛油和焦糖混合著的气味,一旁的炉火上还架著一口铁锅,铁锅上清澈见底的红菜汤还在冒著热气。 以及,他面前两个或成熟或稚嫩的女孩,大的那个可能已经二十岁了,小的那个身量还没有长开。 “你醒了,”小女孩惊喜道,“我叫格蕾丝,格蕾丝·米德诺娃,”她指著旁边自己的姐姐,拉著她的手晃悠道: “这是我姐姐,柳德米拉,柳德米拉·米德诺娃。” 说著,她掰著手指数道:“我今年七岁了。” “我知道,”耶蒙点点头,他看著女孩高兴的样子,微笑道:“是你救了我。” 看著眼前的女孩,耶蒙想起了另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塞拉菲娜,格蕾丝救了自己,塞拉菲娜则终结了他的第二世。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这样想著,他不由神情恍惚了起来。 听到这话,格蕾丝非常高兴地跳了起来,“是我把你从墙角拖回来的,七神在上,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我还打著一把伞,回来还被姐姐训斥了一顿……” 格蕾丝滔滔不绝,耶蒙也甘之如飴地倾听著,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孩子的笑容最为天真,一如【少女】之纯洁。 就连原本冷著一张脸的柳德米拉在看到妹妹这一副无邪的模样后,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但是很快,她就收敛了笑容,打断了妹妹的话。看著耶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耶蒙直了直身子,拍了拍身下躺著的坚硬的床板,回答道:“耶蒙,耶蒙一世的耶蒙。” 他原本预想著能够看到两张惊讶的脸庞,或者至少也会感觉到一些意外。 毕竟,不是他自夸,他对於这个世界的影响可以说还是蛮大的,甚至在昏睡之前听到那个贵妇人谈论安塞路斯的时候,耶蒙也能够確定距离他【死亡】的时间並不算遥远,甚至连皇帝都没有变化。 唯一变化的就是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到他几乎无法接受。 从封建庄园到蒸汽朋克的画风转变,让耶蒙实在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这些与那个被称为教皇的耶蒙一世无涉,这么短的时间,他的名字不可能就这样被遗忘。 但是两个女孩脸上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很是平静的样子。 格蕾丝斜著头,看著姐姐,问道:“姐姐,教皇是什么意思?” 柳德米拉脸上则浮现出回忆的表情,“我记不清楚了,我七岁的时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后一任教皇就死了,然后皇帝陛下就下令我们所有人默哀一天,並废除了教皇这个职位。” 她看著耶蒙,补充道:“如果没记错的话,最后一任教皇就是叫你这个名字,耶蒙。” “原来如此,”耶蒙听著柳德米拉轻描淡写的话语,点点头。 既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怒,反而若有所思。 让一个人被遗忘,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下令禁绝他的名字,让人们怀揣著希望从希望中寻找他的事跡,而是给予他荣誉,让他在荣誉中溺死,於是所有人看到的只是那个堆满了荣誉的雕像,而非真人。 他还想问现在是什么年代,距离他这个教皇死后已经过了多少年。 但是很快,耶蒙就看到床前桌子上摆放整齐的日历上面写著1044年。 “原来,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他想到,十四年的时间就能够让一个世界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封建农奴制跑步进入到了蒸汽朋克。 他还想问自己那些旧部究竟怎么样了,圣殿的骑士团,审判庭的裁决官,还有那些只是被他“蛊惑”的狂信徒。 他们怎么样了? 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这些答案终究已经摆在眼前了。 他既然已经失败了,难道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好下场吗? 於是,就在格蕾丝小心翼翼端著红菜汤用勺子餵他的时候,他开口道了一声“谢谢”,然后就接过了小女孩手中的汤碗。 他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第二世有著教会的老嬤嬤的帮助,第三世重生后又在冻死饿死之前遇到了眼前这个善良的小女孩。 很快,他喝完了红菜汤,感觉到虚弱的身体恢復了一些力气,也看著眼前的两姐妹喝完了自己的那一份。 这就是她们的晚餐了。 此时天色渐暗,也能看到屋外还有著大大小小的水坑,作为姐姐的柳德米拉穿著洗得褪色的长裤,叮嘱妹妹道:“格蕾丝,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门。” 她瞥了一眼耶蒙,继续说道:“这位先生……” 不等柳德米拉开口,耶蒙就主动说道: “柳德米拉小姐,还请放心,我暂住一晚,明天就会离开。” 柳德米拉一下就红了脸,嘟囔道:“倒也不用这么急。” 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 耶蒙於是询问格蕾丝,“你姐姐去哪了?” 小女孩兴致不高,懨懨道:“姐姐上学结束后,还要去纺织厂兼职六个小时才能回来。” 第四章 斩杀线 夜间工厂。 柳德米拉的手指在织布机的金属横档上微微颤抖著,这双本应该在普加林斯大学读书的手此刻却在这个空气闷热的工厂里转动著织布机。 她眼皮子不住地打架,哈欠连天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听说这个工厂的主人是个脾气不好的老女人,她向来见不得自己手底下的纺织女工偷懒,为此甚至额外安插了一个眼线。 每当这个监工发现有人偷懒的时候,就会高兴地上报给那个老女人,从而领到一笔赏钱。 而这个可怜的被发现的女工,则会被立刻辞退,连这个月的工钱还拿不到。 一想到这里,柳德米拉的目光不由清明了几分,原本弯曲著的手指也连忙伸直。 没有了工钱,她又从哪里继续完成普加林斯大学的学业,又该怎么养活自己的妹妹呢? 她紧紧咬住下唇,於是疼痛驱散了困意,直到钟铃声响起,下班的时间到了。 女工们佝僂著身子,鱼贯而出,她们大多看起来年纪很大了,然而柳德米拉知道这些人大多都还不到三十岁。 因为那个吝嗇的老女人不愿意招揽三十岁以上的女工,说她们太奸猾,太精明,总是打著各种各样的幌子名正言顺的偷懒怠工。 “在圣安塞路斯堡,谁又能活得自由而快乐呢?” 柳德米拉於是裹紧了粗布头巾遮住脸上的秀色,走出工厂。 此时距离天亮只剩下四个小时,而五个钟头后就是她去普加林斯大学上学的时间了。 “只要能毕业……” “只要能成为超凡者……” “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和格蕾丝也一定会幸福的。” 柳德米拉坚定地想著,她避开脚下清澈见底的积水坑,步伐又快了几分。 她的房子在下东区和上东区的交界处,而工厂则在下东区的深处。 因为贫穷,她只能够住在下东区,因为勤奋,她得以入学普加林斯大学,贷款完成学业,也正是因此,她才能在下东区和上东区之间这样的“好段位”中租住一套房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在那里,格蕾丝会安全一些,没有那些不长眼的黑帮混混想著要绑架这个漂亮的女孩。 “明天总会更好的。” 柳德米拉相信这一点,她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很快,她穿过小巷,绕过层层歪曲的街道,停在了77號面前,长舒了一口气。 “柳德米拉……” 就在柳德米拉想要开门的瞬间,她身后传来一个诧异又不確定的雍容女声。 於是柳德米拉身子一僵,她不想要回头,也不敢回头,因为她现在身上穿著一身亚麻色的纺织女工的衣服,上面满是油污,和她平日里在大学里的形象大相逕庭。 而她在工厂中的名字是安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有人说把一个砖头从圣安塞路斯堡扔下去,都能砸到一个叫安娜的人。 於是她没有回头,继续微微俯身打开了房门。 但是身后那个声音反而更加確信了一些,她重复道: “柳德米拉·米德诺娃,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在普加林斯大学歷史系上学,对吧!” 门开了。 但是柳德米拉却走不进去了,此时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空白,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头都不知道。 然后,理所当然地,她看到那个穿著长裙、戴著手套的身影坐在华丽的马车上,缓缓向她驶来。 圣安塞路斯堡中常有这样的贵人,他们厌恶新近研发的蒸汽汽车,坚信骏马拉动的车才是最高贵最能象徵贵族身份的车辆。 隨著马车越来越近,柳德米拉已经无暇顾及掩饰自己的身份了,她知道对方已经认出了她。 “伊莎娜夫人。”柳德米拉呢喃道,她认得这个“老女人”,她是普加林斯大学的校董。 伊莎娜夫人像是微笑著想要走下马车,但是看了一眼满是泥泞经久失修的道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於是她就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看著柳德米拉,询问道:“我亲爱的学生,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穿著弗林亚斯纺织厂的衣服?” “弗林亚斯?”柳德米拉愣了一下。 於是伊莎娜夫人很自然地提醒道:“那是我弟弟代我打理的產业。” “是……”柳德米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既没有想到自己工作的工厂是伊莎娜夫人的產业,更没有想到伊莎娜夫人竟然会关注到自己这样一个普通学生。 “是在社会实践吗?”趁著柳德米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伊莎娜夫人又好心提醒道。 柳德米拉原本以为伊莎娜夫人是发了善心,想要饶过自己,越过这一页,於是她连忙点头道: “是这样的,夫人,我在做一个关於纺织工厂变迁歷史的社会调查,需要进行一些实地考察。” “原来是这样,”伊莎娜夫人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看了柳德米拉一眼,“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要依靠区区纺织女工的工资来维持生计呢?” “夫人说笑了,”柳德米拉脸上满是尷尬。 就在她以为事情就要这么告一段落的时候,伊莎娜夫人突然冷冰冰开口道: “我记得普加林斯大学歷史系没有关於纺织女工的研究课题,柳德米拉·米德诺娃,我现在告诉你,你被解僱了。” 霎时间,有如一盆冰水泼在了柳德米拉头上,让原本还幻想著美好明天的她在一瞬间就掉进了万丈深渊, 但是她没有哭泣,而是维持著面上的礼仪,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询问道:“是弗林加斯纺织厂的工作吗?” 她从伊莎娜夫人脸上看到一丝诧异,又从车夫脸上看到一丝同情,隨后她便听到了伊莎娜夫人对她进行的最后的宣判: “不,柳德米拉,是普加林斯大学。” 希望破灭了。 她知道在普加林斯大学,伊莎娜夫人有很大的话语权,她每年都要为普加林斯大学捐献一大笔钱,没有哪位教授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她,尤其柳德米拉自身也並不和哪一位教授关係密切。 最后,她听到伊莎娜夫人说道: “柳德米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明天能够继续在纺织厂工作,不过这一次我想你可以白天来,不用等到深夜了。” 看著柳德米拉远去,伊莎娜夫人满意地笑了,陶醉一般轻嗅著空气中那股绝望的味道,这股味道带著少女的清香,带著淡淡的苦涩,还有一丝血腥。 於是,伊莎娜夫人满脸酡红,露出一副少女一般的涟漪,酡红中又夹杂著一丝神圣的金光,很快金光渗入肌肤,消失不见。 紧接著,她不满足於隔靴挠痒,於是从车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漆黑色小瓶,打开瓶盖,將这股带著少女芬芳的绝望气息收入瓶中,小心翼翼藏好,满意地笑了笑: “这就是今天的食物了。” “夫人,”车夫小声提醒道:“该上路了。” 伊莎娜夫人遗憾地摇了摇头,看著柳德米拉关上的房门,不无遗憾道: “那就下次再来吧!柳德米拉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了,只有用她的绝望调製出来的药剂还带著少女的天真。” 於是车夫驾车离开。 此时街道空无一人。 第五章 巫魔女 柳德米拉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然很深了,她小心翼翼推开家门,一进门就在门口小声哭泣,害怕吵醒此时已经熟睡的妹妹。 为了上普加林斯大学,她已经贷款累累,再加上她在纺织厂的工作,才算是每个月收支平衡,勉强可以维持到毕业。 但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她不仅没法完成学业成为一名“非凡者”,还背负了一大笔债务。 她该怎么办呢? 她妹妹该怎么办呢? 熊熊不堪设想的念头在她脑子里一一浮现,她不明白为什么伊莎娜夫人会这样做,仅仅只因为她在她的工厂工作就剥夺了她在普加林斯上大学的权利。 “柳德米拉,”她听到了她的名字被喊到。 像是因为刚刚伊莎娜夫人应激反应的缘故,柳德米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脑袋却恰好撞上了门把手。 她吃痛地叫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穿著粗针织毛衣的男人,这拙劣的织布技术让柳德米拉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妹妹那糟糕的手艺。 “你是……耶蒙。”想了一下,柳德米拉终於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他是被格蕾丝救回来的那个人。 “是我,”耶蒙点点头,看著柳德米拉,眼中满是哀怜。 柳德米拉分不清这一股居高临下的怜悯究竟从何而来,明明眼前这个人才刚刚被格蕾丝一个小女孩从街道上救回来,身子虚弱得刚刚躺了整整一个昼夜。 但是当他的目光注视过来的时候,柳德米拉却还是感觉到那股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被这股居高临下的目光刺痛了,无力的看著耶蒙,“你是在可怜我吗? ““我怜悯你,因你所受到的一切苦难,神都与你同在”。”耶蒙点头回答道。 柳德米拉被这股高高在上的语气给激怒了,但是很快怒气就被无力所代替,她自嘲地询问道:“你都听到了伊莎娜夫人说的一切,对吗?所以才在这里可怜我。” “是啊,我確实可怜,失去了大学毕业的机会,失去了成为超凡者的机会,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失去了一切……” 柳德米拉又重新靠在门前,那股落魄的样子让耶蒙想起了自己这一世刚刚甦醒的时候,那时候他靠在墙上虚弱到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生命逐渐流逝都动弹不得。 如果不是格蕾丝及时出现把他带回了她家里,他这个穿越者的第三世,那个伟大教皇的第二世,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夭折在没人知晓的角落了。 耶蒙听著柳德米拉倾诉著自己的悲惨世界,突如其来说道:“如果我能帮你成为超凡者呢?” “什么?”柳德米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嚇给嚇到了,原本低沉的嗓音也一下子提高了许多,把已经睡著的妹妹格蕾丝惊醒了。 “姐姐?” 格蕾丝迷迷糊糊起身,看到了黑夜里站著的两个人。 “……还有耶蒙,你们都没睡觉啊!” 听到妹妹的声音,柳德米拉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了一些,她没有再看耶蒙,而是对著妹妹温和说道: “格蕾丝,没事,快睡觉吧。” 隨后,她又看向耶蒙,语气有些生硬,“我想我並不需要你这样蹩脚的安慰,”她顿了顿,又说道:“想来你也知道了,我马上就要一无所有了……” 她没有说下去,也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显然,柳德米拉並没有將耶蒙口中所说的成为超凡者放在心上,仅仅只是短暂的惊讶之后便恢復了死寂一样的平静。 想来也是,成为超凡者在这个世界並不是一个非常轻鬆的事情。 身为原普加林斯大学歷史系的高材生,柳德米拉已经可以算是平民出身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她会在普加林斯大学毕业的时候拥有一份成为非凡者的资格,然后顺理成章留校或者拥有其他出路。 但是命运並不眷顾好心人,她没有等来这样的未来就因为一场意外而失去了一切。 耶蒙理解她的心情,於是继续说道:“我並没有骗你,柳德米拉,”他扫视了一眼睡眼矇矓的格蕾丝,轻声说道: “哪怕只是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我也不会骗你的。” 柳德米拉猛地爆发了,她怒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父母为你取了一个耶蒙的名字,你就真的是那个最后的教皇了吗?你看耶蒙一世的小说看多了吧,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哪怕前脚还在流浪,后脚就能够在其他人面前装腔作势吗……” 话音到了最后,耶蒙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到哭腔。 她真的已经崩溃了,以至於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姐姐,”格蕾丝被嚇了一跳,却没有逃离,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抱住已经一直忍著没有流下眼泪的姐姐,用小手轻轻拍著姐姐颤抖著的背,“姐姐不哭,姐姐不哭……” 就在被格蕾丝抱住的瞬间,原本还强撑著坚强的柳德米拉眼泪终於彻底决堤而下,一下就沾湿了抱著她的妹妹的后背。 “格蕾丝,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们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柳德米拉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耶蒙。 “你说你能够让我成为超凡者,那我问你,为什么伊莎娜夫人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这三年来她都没有这么做,偏偏在我最后毕业的一年將我退学……” “告诉我啊!耶蒙……一世陛下!”她自嘲道。 “绝望,柳德米拉小姐,因为你的绝望。” 耶蒙给出了答案,他没有像变戏法那样让空中突然出现一轮火圈,也没有像战士那样挥舞出带著霹雳的长剑,可他仅仅只是平静地站在这里,说出来的话就让柳德米拉內心產生了一股信任。 “我没有看错的话,伊莎娜夫人是一位刚刚踏入序列六的巫魔女,这个阶段的她刚刚摆脱了对【老嫗】的信仰,失去了所有枷锁,於是本能地渴望著绝望的气息。 而將一个满怀希望的人摧残到放弃仰望七神的光辉,使一个原本虔诚的信徒墮落到深渊之中,这无疑是对她而言最美妙的事情。” “柳德米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仅仅只是因为太过善良又太过优秀,以至於背负上了太多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味道,从而吸引了巫魔女的青睞而已。” 耶蒙回答道,声音轻缓而平静: “倘若人为叫良心对得住神,因行善而受苦,这在神看来是可喜爱的……” “义人多有苦难,但我,耶蒙救他脱离这一切……” 耶蒙看著柳德米拉,身后既无神圣的光环,也无天使的羽翼,更无荣誉的桂冠,这些他早已拋弃,但他站在这里,依然熠熠生辉,於是他最后说道: “於我的眼中。” 第六章 非凡之路 柳德米拉不知道为何轻易相信了眼前这个仅仅只是刚刚认识的陌生男人的话,她听著刚刚耶蒙的吟诵,说道: “我没记错的话,这一段出自《圣典》,七神的《永恆圣典》。” “没错,”耶蒙点头道,“出自圣典《天父之书》第三章第二节第十九段,耶蒙见维德尔。” 柳德米拉点了点头,“你是一个修士吗?” 看著女孩平静的目光,耶蒙轻轻点头说道:“曾经是。” 紧接著他看著身上这身破烂的衣服,又摇了摇头,“但是现在不是了。” 想要成为一名修士,怎么也需要教会的许可,在教会中记录在册才行,过去的耶蒙一世已经【死了】,现在的耶蒙在教会之中只是一个死人,自然不算一名修士。 “所以,你被教会除名了吗?”柳德米拉声音愈发轻柔,抓著妹妹的手也在微微用力,甚至是极力克制著自己內心的情绪。 在普加林斯大学的课程上,柳德米拉知道,教会很少除名一名修士,一旦除名,就意味著这名修士的大恶之罪。 可这时候,她难道还有选择吗? 这时候,甚至连柳德米拉身边的格蕾丝都仿佛察觉到了异样,不敢再开口说话。 耶蒙摇摇头,“並没有,只是当初接引我入教的那名老嬤嬤已经死了,我也就和教会断了联繫。” 除名,对於一名修士来说意味著他自身所做的恶已经超过了教会的限度,只有七神才能够真正审判这样的罪人。 而这样的罪人並非是什么像是杀人放火之类的【小恶】,而是诸如【瀆神】之类的【大恶】。 而有能力瀆神的人又往往能够逃过教会的惩罚,尤其是教会內部的人员,他们至差,也能够选择自己的死法,获得一个体面的结局,不会被教会审判。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耶蒙不知道是什么让柳德米拉联想到这些,但是他已经想明白了刚刚柳德米拉的异样,这个女孩是在害怕自己的妹妹救了一个【大恶】之人。 仅仅只是恶行倒也罢了,但是有能力做下【大恶】的人往往也都是强大之人,这就让眼前的少女为之感觉到害怕了。 於是耶蒙解释了自己目前和教会並无关联,无论善恶。 於是柳德米拉鬆了口气,她声音颤抖而坚定,继续问道:“你真的是超凡者吗?” 听到女孩的话,耶蒙於是明白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或许是想要成为一名超凡者。 在这个可悲的世界,踏上超凡之路的第一步需要同为超凡者的【洗礼】,低序列的超凡者甚至没有洗礼的资格。 没有同为超凡者的洗礼,普通人只能等待虚无縹緲的【神恩】,或者跨越死亡的【奇蹟】。 真是可悲的推荐信和九品中正制啊! 耶蒙想著,对著柳德米拉期许又小心翼翼的目光,他点了点头,说道:“我是。” 没有去解释自己一个落魄到几乎在街角饿死的人为什么会是超凡者,也没有去解释他为什么落魄至此都不肯用超凡力量求生,耶蒙只是看著女孩湛蓝色的眼睛,轻声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洗礼】。” 【洗礼】是踏上超凡的第一步,没有受洗的人只能等待生死之后的奇蹟降临,活下来的人证明受到了七神的眷顾,拥有了超凡的资格,死去的人就此消亡,归於尘土。 耶蒙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被教会的一个老嬤嬤救下,並在她临死前为他完成了洗礼。 这让他对这个世界抱有了最初的善意。 柳德米拉屏住了呼吸,她知道能够主持洗礼的非凡者至差也是一位序列六,和刚刚耶蒙所点评的伊莎娜夫人相差无二。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將这份洗礼送给格蕾丝,”语气艰难地,柳德米拉恳切说道: “是她將你带回来的,也是她將你救醒,为你餵食汤药的……” “姐姐……”格蕾丝还小,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懵懵懂懂看著姐姐和她救回来的那个男人的对话。 “闭嘴,格蕾丝,”柳德米拉轻斥一声,然后看向耶蒙,“如果可以的话,先生,我希望你这么做。” 耶蒙听著这个女孩的请求,沉默了片刻,隨后又说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看著柳德米拉,提醒道:“哪怕是同样的洗礼,不同的人主持的效果也不一样,而我的洗礼……” 耶蒙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柳德米拉明白他的意思,在她看来,眼前这个被妹妹无意中救回来的人来歷並不简单,相比起来,来自於他的受洗更加珍贵。 他甚至寧愿冻死在街头也不愿意使用超凡能力,这不是一般的非凡者需要做到的。 但是柳德米拉依旧点头道:“我明白。” 格蕾丝看著忽然变化了的气氛,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是生於忧患的她看著姐姐的態度,也终於知道了自己救回来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而眼下,姐姐正在为自己爭取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 於是她立刻挣脱了姐姐的束缚,对著耶蒙说道:“耶蒙先生,我姐姐是普加林斯大学的歷史系学生,她很厉害的……” “停下,格蕾丝。”柳德米拉冷声说道,明白超凡者力量但是不清楚耶蒙脾性的她不敢在对方面前放肆。 她原以为一向乖巧的妹妹会听话,但是格蕾丝哭著摇了摇头,倔强道: “……柳德米拉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她每天除了八个小时上学,还要在晚上去纺织厂工作六个小时,就是因为她,我才不用像其他孩子那样在烟囱里工作,才能住在这里。” 她看著耶蒙,恳求道:“先生,请求您,不管做什么决定,柳德米拉都是那个最適合的人,我保证。” 小女孩举著拳头,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 耶蒙看著两人,不由沉默了下来。 看著沉默的耶蒙,姐妹两人也不再说话。 柳德米拉心中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像是格蕾丝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冒犯到眼前这个陌生的超凡者,会不会危害到她们姐妹的安全。 事情就是这样的可悲,哪怕妹妹出於善心救下了一个陌生人,但是当这个陌生人是超凡者的时候,两人之间就形成了一道可悲的鸿沟。 她们不仅不应该奢求更多,而是应该小心翼翼跪伏在地上听从他的安排,这样也不需要担心对方会不会因为一时的顏面受损之类愤怒而报復。 这是很有可能的,在柳德米拉看来,非凡者和寻常人已经不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了。 哪怕最差的非凡者,也有著反抗的资格,哪怕这份资格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圣者】眼中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但是相比起普通人任人宰割的命运来说,又无疑弥足珍贵了。 就在柳德米拉胡思乱想的时候,耶蒙突然笑了,他摸了摸格蕾丝的金色短髮,对著柳德米拉说道: “柳德米拉小姐,很抱歉,格蕾丝还太小,不適合接受洗礼。” 他看著格蕾丝欣喜的眼神,继续补充道:“孩子的內心太过纯洁,无法承受非凡的力量,勉强接受洗礼,也不会拥有选择內心信仰的能力,只会被主持洗礼的人同化。” 柳德米拉如梦初醒一般,“难怪普加林斯大学的教授我们在大学要儘可能多的涉猎更广泛的领域,却不建议我们过多的了解非凡的世界。” 她说道:“我原本还以为这是为了垄断非凡力量的管控呢?” “这当然也是另一个原因,”耶蒙解释道。 “不仅如此,洗礼仪式对於低阶的非凡者来说,是一种负担而非福泽,”耶蒙说道:“指引人的精神而不在其中掺杂自己的意志同样是一种非常困难的事情。” 他感慨道:“大多时候,受洗者往往在单身非凡能力之初,就受到洗礼者的影响,这个影响也许会伴隨终生。” 於是,耶蒙问道:“那么,柳德米拉,现在,你要受洗吗?” 银金色长髮的女孩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深呼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 “当然。” 第七章 洗礼 此时已是黎明前三刻钟。 耶蒙看著窗外逐渐落下的月亮以及泛白的天空,隨后又回看向柳德米拉,开口道:“那就开始吧!” 柳德米拉被这猝不及防的话语惊到了,她愣了一下,急匆匆说道:“就这样开始吗?不需要准备暗室,不需要调製香料,或者服食魔药吗?” 受洗仪式是一个极为严肃的仪式,被认为是七神赐予凡人的恩赐,越是对神虔诚的修士越会在仪式前进行大量的准备乃至斋戒。 柳德米拉从没有见过像是耶蒙这般对受洗仪式如此轻慢的修士。 “当然。” 耶蒙看向四周,柳德米拉和格蕾丝的家虽然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但是却也有著孔隙,將月光照进来,於是他说道:“足够了。” 他看著四周照射进来的月光以及屋內的烛火,首先轻声道:“暗下来吧!” 於是柳德米拉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光芒消失不见。 “姐姐,”她听到格蕾丝叫她的声音。 还没等她回答,就又听到耶蒙说道:“静下来吧!” 於是,柳德米拉耳中再无声音传来。 不止如此,刚刚还拉著她的手的格蕾丝也消失在了她的触感当中。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 柳德米拉所能形容的或不能形容的一切感官都逐渐消失,直到最后一切殆尽。 黑暗带来的永恆的寂静让她想要发疯,想要尖叫,想要哭泣,但是最终,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看著眼前的黑暗……” 耶蒙像是在她耳边低语,又像是直接將声音传入她的灵魂,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过…… “看什么?”柳德米拉觉得自己已经大声喊出来了,但是事实上她只是蠕动了一下嘴唇。 但是耶蒙已经听到了,於是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著眼前的黑暗,这是七神创世前的混沌……” 柳德米拉於是继续看下去,她什么也看不到。 这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愚钝,也让她明白了为什么每年普加林斯大学的毕业生中总有那么几个倒霉蛋没能够成为非凡者。 觉醒仪式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会是那个倒霉蛋吗? 柳德米拉不甘心,於是她终於看到黑暗中的噪点,光斑,自己游弋著的影子。 真是神奇啊!黑暗中柳德米拉甚至能够看到影子。 “那是什么?”柳德米拉问道。 “沉淀在灵魂底层的沉积物隨著仪式的启动而浮现到灵魂的表层……”耶蒙为她解惑。 柳德米拉於是看著自己灵魂的沉淀逐渐上浮,飘荡到她眼前,乃至头顶上方消失不见。 “接下来呢?”她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只感觉到隨著沉淀的上浮,她看到了自己过往的一生…… 父亲在她生下来时抱著她开心的模样,七岁时她听到的那场巨大的钟声掩盖了教皇去世的悲哀,七年前格蕾丝出生时母亲紧隨其后去世的噩耗…… 一切歷歷在目,乃至於她早已经遗忘的记忆。 耶蒙这一次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吟诵道: “以三月女神,朱月卡特玛尔,霜月阿斯忒尔,辉月赫斯緹琳的名义,以【少女】的名义,起誓吧……” 柳德米拉听著这愈发高远、愈发縹緲的声音,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耶蒙郑重其事地对她说道: “你弃绝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一刻,柳德米拉说不出话来,她回想起了七神《圣典》上的话,这是七神在给受洗者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祂告诫世人,非凡的道路並非坦途,在踏上非凡之路前,这是最后的选择。 然而柳德米拉又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呢? 非凡固然藏著危险,难道平凡就会带来幸福吗? 她摇了摇头。 於是她意识的一刻钟后,柳德米拉坚定回答道:“我弃绝。” 同样的问与答一共重复了三次。 三次之后,柳德米拉听到耶蒙的声音: “看向东方……” 她刚想要询问东方在哪里,於是就感觉到一束光照了过来。 心中莫名有了答案,那就是东方。 “走过去。”耶蒙又说。 柳德米拉於是向著光亮处走去,越靠近光亮,柳德米拉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真实”。 她恢復了感官。 相比起过去更加敏锐,更加强烈。 脚下仿佛踩在积水中,冰冷刺骨的感觉隨著血液蔓延全身。 脚腕处仿佛缠著麻绳,勒得很紧嵌入血肉,每向前走一步都勒出血痕。 但是柳德米拉並没有停止,她继续前行,直至用血肉勒断了麻绳。 麻绳断裂的瞬间,柳德米拉眼前仿佛出现有一扇门,光亮就从这里照射进来。 她推开了门,看见群星在黑暗中闪烁,每一颗星辰都高大巍峨,璀璨夺目,好像一颗颗眼球一样注视著她。 “那是什么?”柳德米拉战慄道。 她能够感受到星辰的注视,他们,不,祂们好像有意识一般看著她,审视著她的灵魂。 柳德米拉原本並不期待回答,但是意料之外的,耶蒙的嘆息声隨之传来,这是柳德米拉在仪式开启后第一次从他的声音中听到情绪。 “诸神……” 隨著声音传来,柳德米拉好像看到了一幅幅画面,画面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她从未在法罗帝国见到过这样的景象,哪怕是號称最繁华的圣英佩利亚堡也没有这样的景象。 於是,诸神带给她的恐惧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耶蒙的好奇。 她想要知道更多关於这个男人的过去。 她还想要继续看下去,她知道在受洗仪式的过程中,受洗者会有机会看到洗礼者的记忆。 但是很遗憾,她失败了。 画面很快消失不见。 隨后耶蒙那居高临下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这个世界,诸神多如牛毛,但是凌驾其上的只有一位,那七位一体的神明,那不可言说的存在……” 柳德米拉此时已经听不到后面耶蒙的声音了,她只感觉到自己越过物质的世界,越过了群星的领域,来到了一片虚空之中。 她从虚空摘走了属於自己的那一颗星星,继续上升,在看到彼岸之前便骤然坠落。 先是从虚空坠落跌入群星的领域,然后从群星落下,回到黑暗的门扉之中,最后她回到了黑暗,睁开了眼睛。 妹妹格蕾丝好奇地看著她,斜著脑袋靠在耶蒙身边,像是有些不確定的样子,说道: “姐姐,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第八章 学者 “我……成为非凡者了?” 柳德米拉抬起手,像是有些不敢確信一般,她回想起刚刚在黑暗当中无知觉的状態,於是一阵恍惚。 “是啊!一名学者。” 耶蒙挥了挥手,於是女孩面前顿时凭空浮现出了一小池清水,清水荡漾成圆形,便成为一面镜子映出了柳德米拉苍白的模样。 “学者?” 柳德米拉自语道:“没想到我会成为这样一名非凡者。”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耶蒙说道:“毕竟你从小到大成绩出眾,不然也不会考上普加林斯大学。” 他补充道:“既然如此,成为一名序列九的〖学者〗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谓的序列九阶段,在七神教会中也被称为【王冠】。 七神的《圣典》中曾记载:神明將自己的本性平等赋予世人,於是世人皆有著与神同等的伟大,这份伟大由神赐予,不低於任何人。 理论上来说,所有人身上都有著神性。 而觉醒成为非凡者正是【弃绝】这份恩赐的开端,成为非凡者的理论基础就是用这份恩赐换取灵魂当中的非凡。 从此以后,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七神之手。 当然,耶蒙知道,这对於低序列的非凡者而言並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七神放手了你的命运,那么你的命运自然由其他人掌握。 这並不意味著自由。 在这个世界,接受洗礼而成为非凡者意味著从灵魂的最深处引诱出其本身应有的力量,和受洗者本身的经歷有著极大的关係。 对柳德米拉而言,学者是她人生当中的转折点,普加林斯大学学生的身份对於她来说要远比弗林亚斯纺织厂女工这个身份重要得多。 这对她来说意味著人生的转折点,远比一个用以谋生的纺织女工身份重要得多。 “〖学者〗吗?” 柳德米拉看著自己面前的这一面水镜,学著耶蒙的样子,轻轻挥了挥手,於是她面前也出现了这样一面水镜。 只不过,和耶蒙的相比,柳德米拉身前的水镜更加虚幻,以至於仅仅存在了片刻就消失不见。 “这就是〖学者〗最为核心的能力,模仿。”耶蒙告诉这个女孩,“在序列九这个阶段,你可以模仿你见过的任何东西或者非凡能力。” “这么强!”柳德米拉有些为之震惊了。 但是很快耶蒙就为她泼了盆冷水: “当然,这其中有著一个界限,当超出这个界限之后,你所做出的一切模仿都会失败。” “而且,”说到这里的时候,耶蒙笑了笑,“序列九阶段既强大又脆弱,每一个刚刚觉醒的序列九因为都將自己身上那一部分神的本性献祭了的缘故,所以身上会表现出泡沫一般的强大……” 他一一解释道:“序列九的纺织女工可以在无意识里编织出一张命运的纺线……” “序列九的医生可以在墮落的瞬间製造出席捲世界的瘟疫……” “序列九的农民可以种下象徵著诅咒与希望的种子,將一个帝国葬送……”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案例,又补充道:“儘管这些事跡並不常见,但是也证明了序列九確实因为献祭了身体內神的本性的缘故而获得了非凡的可能性。” “相比之下,学者因为其本性的中庸,反而没有太过超然的力量。” 他看著冷静下来的柳德米拉,继续说道:“而且,哪怕仅仅只是这份力量,你也不会拥有太久。” “这是什么意思?”柳德米拉心中一紧,难道成为非凡者之后还会再倒退回去重新变成普通人吗? 耶蒙没有说话,又挥了挥手。 於是柳德米拉见到自己身前那一面由耶蒙创造的水镜破碎开来,在空中不断旋转飘飞,最终组成七个图案。 她一个个从左到右看过去。 “象徵著【天父】公正的天平。” “象徵著【战士】勇气的长剑。” “象徵著【铁匠】创造的铁锤。” “象徵著【老嫗】智慧的书籍。” “象徵著【圣母】慈悲的圣杯。” “象徵著【少女】纯洁的圆月。” “象徵著【陌客】终末的镰刀。” “这是……七神的象徵。”柳德米拉认出了这几个图案代表著的意义。 她抬头看向耶蒙,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难道是要让她入教侍奉七神? “选一个吧?”耶蒙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隨意说道。 “选什么?”柳德米拉茫然道。 “隨便选一个你喜欢的,这就是你接下来的信仰了。” 他告诉柳德米拉,“不出意外的话,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会改变了。” “必须要选择一个吗?”柳德米拉问道。 身为普加林斯大学的女高材生,柳德米拉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肤浅地认为七神是七位神明。 事实上,七神七面一体,其所指向的永远是那位不可言说其名的伟大存在。 寻常人祭拜七神,往往一起默念,而不会刻意分开。 “必须要选择。”耶蒙坚定道。 “事实上,在成为非凡者的瞬间,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柳德米拉。” 於是柳德米拉立刻回想到在洗礼仪式当中耶蒙重复了三遍的【你弃绝吗?】这句话。 连续三次,她都坚定的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弃绝】。 现在,柳德米拉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你弃绝关於七神的信仰吗? 柳德米拉看向耶蒙,询问道:“所以,我现在没有了信仰七神的资格了,对吗?” “没错,”耶蒙肯定道:“非凡者放弃了自己体內神赐予的本性,於是也就放弃了成为七神信徒的资格,从此以后,他们只能够参拜神明的某一面从中获得慰藉。” 柳德米拉点了点头,心中却並无后悔,哪怕选择一千次一万次,她也会选择放弃神的恩典而获得力量。 於是,她指著眼前的七幅图画,从中选择了象徵著【老嫗】的书籍。 “就选这个吧!我既然是【学者】,想来信仰象徵智慧的老嫗也是理所应当的。” 然后,她將手放在了流水构成的书籍上。 紧接著,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书籍的瞬间,七幅图案便一齐消失不见,流水构成的书籍顺著她的手指流入了她的体內。 然后柳德米拉感觉到內心因灵魂的残缺而產生的空洞被填补了一部分。 她將手放在胸口亚麻色衣服的领口处,看向耶蒙:“我选择了信仰,然后呢?怎么更进一步?” “不需要你做什么,”耶蒙摇头,“成为序列八最为简单不过,在你选择了信仰,填补了內心的空洞之后,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会自然而然晋升为序列八。” “这一段时间过后,你体內属於七神的本性也就消失殆尽,剩下的所有灵魂都是你的。” “说起来,序列八也被称为【智慧】,意味著人类自身的知识。。 柳德米拉,你选择象徵智慧的【老嫗】作为信仰,在序列八的阶段会走的很顺利。” “只不过,从序列九到序列八,从【王冠】到【智慧】,这其中並无巨变,非凡者本身也没有变化。” 柳德米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然后,她轻轻捻了捻银金色的髮丝,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低下头看不到脚尖,心中难免有些羞涩,“谢谢你了,耶蒙先生……” 没等女孩把话说下去,柳德米拉就听到一直沉默著待在耶蒙身边的妹妹格蕾丝惊呼道: “姐姐,耶蒙先生晕了。” 柳德米拉闻言,抬起头来,看到格蕾丝努力扶著已经昏迷了的耶蒙,不让他跌倒在地上,於是她连忙走过去扶住耶蒙的臂膀,將他重新放在了床上。 可怜的耶蒙一世,这一世还没有开始他伟大辉煌的人生,只用了短短一天的功夫,就已经连续晕倒了两次,一次因为身体的死亡而虚弱的晕倒,一次因为力量的乏缺还强撑著对奇蹟的使用而透支。 柳德米拉看著躺在床上的耶蒙,怔怔出神,她试图用自己並不熟练的非凡能力去模仿记忆中的医师。 好一会儿的功夫,柳德米拉鬆了口气,揉了揉妹妹的头髮,轻声道:“没事的,格蕾丝,耶蒙先生没事,他只是……有些累了。” 她对妹妹说道:“你去好好休息吧!我来这里守著耶蒙先生。” 柳德米拉没注意到的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从窗外投来的月光霎时间变得明亮起来,而在月光投入耶蒙身体的瞬间就又重新黯淡下去。 这时,將妹妹送到床上的柳德米拉也走了出来,坐在耶蒙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著他醒来。 虽然用自己的非凡能力確认过了耶蒙的平安无事,但是柳德米拉对自己生疏的非凡能力並不放心,只有亲眼看著耶蒙醒来她才会真正安心。 並决定,如果天亮后耶蒙还没有醒来,那么她就会去找一个医生过来看看。 在此期间,她会一直守著耶蒙醒来。 第九章 一个预言 而就在柳德米拉坐在床边默默守著耶蒙的时候,耶蒙本身却是另一番感受。 对於他的“昏迷”,耶蒙早已经有所预料,他如今的身体也只是一个早已经死亡的躯壳,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第一世,他都早已经死亡,如今活著的只不过是因为名为【復活】的奇蹟彰显的结果。 在这种情况下,每使用一次奇蹟,都是对自身的损耗。 使非凡者觉醒的能力开始於神之序列的第六序列,也被称作【慈悲】,这一阶段的非凡者因为初步摆脱了对七神信仰的依赖,因而也就有了將自身的【慈悲】分享给他人的能力,这也是序列六得名的原因。 而如今的耶蒙固然位格极高,但是因为刚刚【诞生】的缘故,也只是有著序列九的能力,序列九象徵著的【王冠】可以让他发挥出远超其本身的力量,但是终究还是无法摆脱自身的束缚。 这种情况下,因为力量的不足而导致灵魂的沉睡也就成了必然的结果。 对此,耶蒙並不在意。 他將救赎世人,也必將救赎世人。 哪有眼睁睁看著一个救了自己的女孩因为力量不足而为此哭泣,他却无动於衷的道理呢? 在昏睡后,耶蒙的意识初步摆脱了物质的世界,来到了【形成的世界】,这里是小天使的世界,神的心智诞生的地方。 也正是人们口中常常称呼的【灵界】,灵魂居住的地方。 灵界之中无边无际,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对於此刻的耶蒙来说是最適合修养身心的地方。 而同时,灵界也是欲望诞生的地方,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因其欲望的炽热而能够传递出更远的距离,从而吸引一些人或者物的关注。 这也是为什么在第四纪,修士群体中提倡他们的国王乃至所有人都要清心寡欲,以免在灵界中招来不可知的祸患的原因之一。 此刻耶蒙就踩在脚下发霉的地毯上,这地毯或许曾经华美艷丽,上面绣著的花草鸟兽栩栩如生,金丝勾勒的纹路绰约可见,在无形的墙壁內散发著淡淡的光芒。 但是灵魂本身的壁垒並不能够阻挡四周欲望的侵袭。 哪怕闭上眼睛,耶蒙也能看到在距离他不远处,有无数哀嚎著的灵魂在灵界中游荡,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下东区的居民。 哪怕仅仅只在睡梦当中这短暂的时间里,耶蒙就看到有无数的灵魂失去了肉身的庇护…… 他们死了。 而与之相对的是,还有著无数更远处的灵魂凝望著这片土地,想要进入这里。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法罗帝国的首都,圣英佩利亚堡。 他嘆了口气,“世间苦难者何其多也。” 就在这时,耶蒙心念一动,顺著这无数哀嚎著的灵魂勾勒而出的命运轨跡望过去,一种剧烈的渴望瀰漫在整个下东区当中。 於是他很自然地看到了一幅未来的画面。 整个圣英佩利亚堡的下东区瀰漫著无数燃烧著的黑色火焰,火焰之中有谋生的纺织女工,有挣扎著的码头工人,还有流浪街头的孩子…… 这一刻,不管他们是何身份,都面临著同等的“恩赐”——死亡。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耶蒙静静看著这一幕,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喃喃自语道:“【天火】。” 天火並非自然燃烧的火焰,而是高位的非凡者直接从他身处的灵界居高临下降下的烈焰。 这烈焰是那非凡者意志的体现,在他,或者说已经可以称为祂的注视下,天火无差別毁灭一切他所见到的事物。 然而很少有高位的非凡者会这样做,並非出於慈悲,而是因为大量杀死还没有在觉醒仪式中放弃七神赐予的神的本性的普通人,在一定程度上,等同於一种瀆神。 这份罪孽会追溯到施术者本人的身上,哪怕是第一序列中的诸神也无法抹除这份七神施加的诅咒。 在【天火】中死亡的平凡人的灵魂会从此纠缠到施术者本人的灵魂上,从此之后他们的怨恨与不甘將如影隨形般缠绕在施术者身上,痛他所痛,恨他所恨。 长此以往,无数灵魂的怨恨会將施术者自身的灵魂吞噬。 这时,哪怕高高在上的诸神也只能墮落成为恶魔或者邪神了。 而直到他將这些因他而死又和他纠缠不息的已经变得贪婪的灵魂的所有愿望满足之后,这份诅咒才会消失。 施术者才会得到解脱,但是罪孽已经背负,不可抹消。 正是如此,那些高位的非凡者,如【圣者】、【天使】、【诸神】们,祂们在选择惩戒普通人时,往往要依靠自己的家臣、信徒等同样的普通人来执行。 或者乾脆点,逼迫自己手下的非凡者来做这个黑手套。 反正,自愿弃绝的非凡者们也已经不再受到七神的庇护,祂们可以隨意屠戮。 正是如此,耶蒙才会因此而感到疑惑。 不管如何,这里都是法罗帝国的帝都,英佩里亚家族的领地,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在英佩里亚家族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怎么会有人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呢? 或者说,就是英佩里亚家族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是你吗?安塞路斯。” 耶蒙想起了他的第一个徒弟,法罗帝国的皇帝,也是他在上一世联合诸神將他杀死。 “不,安塞路斯不会这么的愚蠢。” 耶蒙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整个下东区起码十万人的常住人口,流动人口更是只多不少。 这其中普通人占了绝大多数,而眼前的【天火】又是如此的愤怒,分明是要“寧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刀要过石,草要过火,人要换种”,这其中应该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这不应该是安塞路斯的手笔。 但是又想到自己,耶蒙反而不確定了。 安塞路斯会为了杀死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耶蒙竟然无法回答。 不论耶蒙如何想,此时黑色的火焰一直蔓延,却停止在了耶蒙脚下,这倒不是因为耶蒙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因为此刻他所站的地方是上东区和下东区的交界处,也就是柳德米拉和格蕾丝的家门口那条廊桥。 廊桥上,耶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那是带著银色面具將银髮束起的塞拉菲娜,她手里拿著长剑立在那座桥上,身上散发著可怖而冰冷的气息,再无当初天真的模样。 时隔十四年,当初那个还懵懂的小女孩如今也已经长大了,耶蒙想到。 就在他看到塞拉菲娜的时候,女孩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他,她面具下的脸上满是震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在她父亲的怒火之下竟然还有活著的生命。 但是下一刻,女孩似乎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同时也想明白了父亲怒火的真正来源到底是什么,她满是焦虑地对著耶蒙喊道: “耶蒙一世陛下,快离开……”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耶蒙感觉到一阵头疼,他体內灵性的力量似乎在一瞬间就消耗殆尽。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天火】自虚空降下,落在了他的头顶。 不同於之前无意识的火焰,这股新生的【天火】当中满是震惊,恐惧,以及愤怒…… 就在天火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如同破碎的镜子一般碎裂开来。 预言结束了。 第十章 黑帮 预言破碎后。 耶蒙隨之醒来。 他摸了摸脑袋,一阵疼痛,这就是他在灵性还没有养好之前就强行使用预言的后果。 耶蒙朦朧朧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清楚,就看到一个糰子一样的白色小傢伙猛地扑了过来,又在靠近他身边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停下,大声喊道: “姐姐,耶蒙先生醒了。” 隨后,小傢伙用她那双小手轻轻放在耶蒙的额头上,努力学著记忆里那些蹩脚医生的话术说道: “耶蒙先生,身体有感觉到不舒服吗?” “没有,”耶蒙被小傢伙逗笑了,轻轻將她的小手拿开,起身看著窗户外面。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 而柳德米拉也已经走了过来,她端著一碗热汤,双手捧著递到了耶蒙身前,小心翼翼抓著汤勺一勺一勺餵著他。 温热的汤汁让耶蒙恢復了一些力气。 他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了?” “从您睡著之后到现在,已经十个小时了,”柳德米拉將汤碗放回桌上,表现得很是恭敬,“现在是下午三点了。” 耶蒙略微有些诧异,没想到做一个预言对於现在的他来说会这么消耗精力。 “耶蒙先生……”柳德米拉看著耶蒙,突然有些犹豫起来,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以至於变得有些畏手畏脚。 两人之间身份的变化太快了,让她来不及適应。 原本她在看到耶蒙的第一眼还只认为是妹妹发好人救下来的流浪汉,然后紧接著就看到了耶蒙为她受洗的仪式,开始猜想耶蒙是神秘世界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但是很快,“大人物”的猜想就又破灭了。 为她受洗之后耶蒙紧接著就陷入了昏迷,这不像是一个大人物应有的状態,更像是落难中的王子被她这个灰姑娘给救了。 “你想说什么?”耶蒙好奇地问道。 “我想要为你请一位医师,给你治疗一下伤势,可以吗?”柳德米拉小心地说道。 耶蒙哑然失笑,隨意摆了摆手,“我的伤势不是隨便什么医生就能够治疗的。” 他体內现在满是浓郁的死亡气息,算是一个已经连续死了两次的人,一般的医师根本没有办法救治,甚至就连找到病源对其来说都很困难。 但是柳德米拉坚持道:“那是一位真正的医师,一位非凡者。” “那是谁?你竟然会这么相信他?”耶蒙有些好奇起来。 “这位医生叫做阿克特尔·德莱昂,传说他在这里居住了很长时间,我小时候就见到过他在这里四处行医,那时候下东区还不叫做下东区,而是叫做跳蚤窝……” 柳德米拉回忆道: “阿克特尔先生说,他四十岁的时候都还是一个庸医,靠著家里流传下来的几张方子靠著骗钱为生,医治死了的人比治好的活人还要多。” “但是十四年前,他因为一场意外而成为了非凡者,一位真正的【医师】,於是阿克特尔先生知道自己不能够继续虚度时光了。” “他选择在当时的跳蚤窝,如今的下东区安家,並且开始行医济世,每一个前来求医的人他都一视同仁,绝不收取费用。” “有人询问他这么做的缘故,阿克特尔先生却回答道他这一辈子醒悟得太晚了,所以他不希望让自己余下的人生继续空度下去,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做其他事情了,只会治病救人,他想治病救人总不会还是一件错事吧!” “於是,阿克特尔先生就这么一直坚持了下去。” 柳德米拉看著耶蒙,说道:“阿克特尔先生不会拒绝任何人的求助,不管是谁来找他,他都会出手相助。” 耶蒙听著她的描述,点了点头,讚许道:“这是一位难得的义人啊!” “所以,耶蒙先生你想要去阿克特尔先生那里治病吗?”柳德米拉有些欣喜,为自己终於能够帮助到耶蒙而高兴。 “不,”耶蒙笑著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见一见这位坚持了二十年不放弃的义人。” 他看著有些失落的柳德米拉,安慰道:“也许我仅仅只是见他一面,身上这些病就会好了呢?” 柳德米拉被逗笑了,“哪有那么神奇的医师。” 但是她转而想起像自身这样的非凡者来,又有些不確定了,“难道阿克特尔先生是像耶蒙先生您一样强大的非凡者吗?” “不,和这些没关係,”耶蒙否认了这个猜测。 “阿克特尔先生哪怕是一个非凡者,也不会到达中序列,更不可能有治癒我的能力,但是,只要见到他,我想我的身体就会好受一些……” 柳德米拉有些疑惑,但是却没有多问,耶蒙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在两人相视无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带著浓重的乡下口音: “开门,开门!” 他暴躁的拍著柳德米拉家的大门,声音大得让年幼的格蕾丝嚇了一大跳,紧紧缩在耶蒙身边柳德米拉身后。 “柳德米拉,柳德米拉·米德诺娃,我知道你在这里。” 敲门声又急又凶,就像是门外的人在用拳头用力砸著门一样,整扇门都在颤抖。 “我去开门吧!” 柳德米拉当仁不让说道,她自认为已经成为了非凡者,如今屋子里妹妹年幼,耶蒙先生又五劳七伤的,她自然要挺身而出。 更何况,此刻的她也不认为会有什么危险? 此时身为序列九的【学者】的她,在面对过去唯恐避之不及的本地帮派也早就无所畏惧。 耶蒙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格蕾丝也期待著看著姐姐,希望她能够解决这个“大麻烦”。 柳德米拉走到门前,拉开门閂。 门外是一个身材魁梧粗壮的男人,满是法罗帝国斯加拉夫特色的大鬍子,身上穿著一件脏兮兮的黑色厚呢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顶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双布满著血丝的,浑浊的眼睛。 “你就是柳德米拉吧!” 男人问道,他左手拎著一只还剩了小半瓶酒水的酒瓶,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样。 柳德米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一把左轮手枪。 在普加林斯大学的课程中,教授有讲过,对於低序列的非凡者来说,枪枝对他们来说和对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其致命的武器,这种热武器的威胁一直到中序列成为象徵著【慈悲】的序列六才会得到很大的改善。 但是这种距离下柳德米拉有自信眼前的男人没有对她开枪的机会,於是她脸上平静的像是在和象牙塔里的朋友聊天一样说道: “我是柳德米拉,不知道血瓶帮来这里有何贵干?” 第十一章 本地帮派太没有礼貌了 男人从口袋里抽出手,柳德米拉看到那只手上满是疤痕,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但是作为学者的她,很快察觉到男人右手上那只硕大的老茧,这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跡。 这个男人举止十分粗鲁,从怀里直接掏出那瓶劣质的酒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你知道我们血瓶帮?” “知道,”柳德米拉平静地回答道:“下东区一个最大的帮派,很有名,我想生活在下东区的人没人不知道你们。” 柳德米拉知道这个血瓶帮的来歷,他们是下东区本地的一个黑帮势力,靠著勒索下东区那些小商小贩或者孤身一人或者有家有小的工人为生。 据传闻他们的首领山鲁沙也是一个狠角色,他一个人就能够控制著整个血瓶帮几百號的人马,还没有官方势力管控他们。 柳德米拉怀疑,这位血瓶帮的首领山鲁沙也是一位非凡者。 “知道就好,”男人用袖子擦了擦嘴,嘿嘿一笑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从今天开始,你每个月要交2金鹰的保护费。” 看著不为所动的柳德米拉,他又说道:“这是规矩,我们血瓶帮的规矩。” “我从前为什么没有碰到过?”柳德米拉质问道。 2金鹰几乎是她一周的周薪,每个月都要交这些的话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嗨嗨,”男人笑了笑,“你从前可是普加林斯大学的大人物,我们可惹不起,至於现在嘛!” 他耸了耸肩,“大家都知道你得罪了伊莎娜夫人,已经被她开除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男人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意思不言而喻。 你从前是一个大人物,我们得罪不起,现在的话,没有了靠山,你一个孤身一人的弱女子还带了一个七岁的妹妹,这对於他们血瓶帮来说不就意味著一笔横財吗? 虽然2金鹰有点少,但是他也不在乎,財富嘛就是要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强取胜於苦耕”。 只要未来把血瓶帮目前所在的整个下东区拿下,那么一个月就能有好几万金鹰的收入,这可比老老实实打工强多了。 男人畅想著,却被柳德米拉冷漠的声音打断了: “你不怕我报警吗?这里可靠近上东区?” 於是他有些不高兴,威胁著说道:“报警?隨你,你可以试试看,只不过下回再见面你就倒霉了。” 他冷笑一声,“至於上东区?你先把房子过了这条瓦涅蒂河再说吧!” 男人挠了挠头,想到:“我记得你有个妹妹吧!我以前还在街道上见过她呢,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上东区里总有大人物喜欢她的……” 柳德米拉冷眼看著他,目光愈发冰冷,她看了看街道,这个男人身后还跟著一个人,而且大街上有不少人围观,她没有把握在杀了这个人之后不留下任何痕跡。 於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了。” 柳德米拉清楚如果此时表现出非凡者的身份,那么眼前这个混混根本就不敢放肆,但是,她同样清楚,法罗帝国对於非法超凡者的態度是怎样的? 皇帝陛下不允许他的国度內有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统治的力量,而这其中,非凡者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没有之一。 过去非凡者被控制在贵族和教会之中流通,所以他利用贵族们对教会的恐惧杀死了最后一任教皇,並改设完全忠心於他的大牧首。 而对於贵族,皇帝陛下利用教会对他们的仇恨以及他自己的刻意打压,逼迫这些贵族们或主动或被动放弃了自身的封地,来到各地的大城市,或经营工厂,或从事商贸,將土地集中起来。 这样,隨著人口的城市化进程加快,非凡者的途径也就基本上被垄断在了城市当中。 同时,皇帝陛下还设立了一条独特的法律,他鼓励猎杀非法的非凡者,无论任何人,只要將自己的名字註册在帝国的档案中,那么他就拥有了对非法非凡者强取豪夺的权利。 如果他们反抗,那么就罪有应得,应该处死。 柳德米拉原本是普林加斯大学的学生,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的话,她会在毕业的时候成为非凡者,註册到档案中,然后选择加入帝国政府,或者留校任教。 但是很可惜,天公不作美,伊莎娜夫人的突然出现剥夺了她的这一权利,而现在的她经由耶蒙洗礼而成为一名非凡者。 所以说,她现在是一名实打实的非法的非凡者。 一旦动手的痕跡被发现,那么一定会被皇帝陛下专门用来管理非凡者的內务部调查。 而这个时间,她被盯上的概率太大了。 最为关键的是,被发现的非法非凡者如果被抓住的话,还会被逼问给她洗礼的人是谁? 因为能够为他人洗礼的非凡者至少也是序列六的存在,已经有能力对帝国造成一定的危害,甚至还有一丝可能成为【圣者】。 这是必须要重视的事情! 毕竟,你一个中序列的非凡者不在帝国的名册上登记,那么你是不是心怀不轨?是不是別有企图?是不是想著顛覆帝国的统治?你背后的组织呢? 你的真实身份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你的组织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我们所掌握的远比你想像的多得多,让你交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你现在交代了,还能为自己爭取一个宽大处理。 在圣英佩利亚堡,非凡者並不罕见,她一个小小的序列九可不认为自己能够在这里放肆,皇帝陛下的內务部据说监视著整个法罗帝国的非凡者。 而且,她背后的耶蒙先生虽然神秘而强大,身上却明显有著极为沉重的伤势,她不能够因为自己一时的愤怒而冒险。 柳德米拉一时之间想了很多,从怎么安全的杀人拋尸到掩盖痕跡再到隱藏身份,甚至想到了一旦被发现之后,她能不能离开圣英佩利亚堡,带著妹妹和耶蒙先生脱身。 但是她对面那个男人明显没有考虑那么多,他满足地打了一个酒嗝,拍了拍放在腰间的枪套,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柳德米拉小姐,我给你一个忠告,你已经被普林加斯大学开除了,不要再妄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些,男人最后说道: “记住了,我叫艾迪,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次还是我来见你。” 刚转身走了一步,艾迪又停了下来,嘴里嘟囔著喝酒误事,他看向柳德米拉:“现在,就把你这个月应该上供的两金鹰拿出来吧!柳德米拉小姐。” “现在?”柳德米拉不可置信,她有些忍不住想要现在就杀了这个艾迪了。 “当然,”艾迪理所当然点头道,“你之前从来都没有给我们上供过,我们血瓶帮没让你把过去的都补上就不错了。” 说著,他瞪大了眼睛,凶狠地看著柳德米拉,一只手已经放到了枪柄上,“你不给的话,我现在就进去拿了。” 就在柳德米拉犹豫的时候,她脑海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耶蒙先生的声音: “柳德米拉,现在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第十二章 赐予他寧静吧 於是柳德米拉明白了她应该怎么做。 “等等,”她抬起头来,突然开口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快说,”艾迪不耐烦地催促道:“別想著拖延时间。” “我昨天才被伊莎娜夫人开除,甚至今天都还没有去普林加斯大学吊销学籍,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已经被开除了的呢?” 柳德米拉眼中这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她平静地问道。 “切,”艾迪嗤笑一声,看著柳德米拉,“你觉得呢?” 柳德米拉心下一沉,“果然和伊莎娜夫人吗?” 艾迪不置可否,但是已经表明了態度。 “那么,我现在去屋里拿钱,可以吗?”柳德米拉又问道。 “当然。”艾迪点头道,他嘴里哼唱著歌曲,在看到柳德米拉进屋之后,打量著四周,对著那些在四周打量的人大声吼道: “看什么?血瓶帮办事。” 於是眾人纷纷散去。 艾迪紧接著又不耐烦起来,此时柳德米拉进去已经有一会了,但是她却没有任何动静。 於是他直接推开门进去,看著里面整洁的屋子,看了看四周,刚刚想要大声呼喝一声,却突然感觉到口腔中满是血腥味的污水。 他刚刚张开嘴,污水就顺著喉咙灌了进去,呛得他想要大声咳嗽。 但是隨著咳嗽的动作开始,污水却越来越多,灌进了他的嘴里,他感觉到此刻已经无法呼吸了。 艾迪清楚,他这次算是遇到硬骨头了,他没想到柳德米拉竟然在没毕业前就已经成为了一名非凡者。 这不应该呀! 如果她已经是非凡者了,那么她背后肯定有一名德高望重的教授,伊莎娜夫人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开除她。 艾迪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了,他从腰间抽出左轮手枪,上膛后把手扣在扳机上,想要瞄准一个人影射击出去。 他心里发狠道,他可没听说有哪个刚成为非凡者的学生敢挡住子弹。 但是他眼中满是水雾,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这让艾迪有些迟疑。 他不敢隨便开第一枪,因为他知道,他只有开一枪的机会。 但是现实並不因他的意志而改变,艾迪很快就感觉到大脑里突然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快要就这么呛死了。 这就是非凡者吗? 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轻易被杀死了。 艾迪有些不甘心,他还要在黑帮混混这个很有前途的岗位上继续做大做强,发光发热呢?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掉呢? 而就在这时,他朦朦朧朧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一咬牙就扣动了扳机。 艾迪想到,不管是柳德米拉那个该死的婊子,还是她那个据说她很疼爱的妹妹,只要命中了就好。 命中柳德米拉的话,当然很好,他穷命一条,临死之前竟然还能够伤到一个他眼中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大人物”,这对艾迪来说已经足以慰籍了。 而如果命中那个小女孩的话就更妙了,艾迪可不相信一个小女孩能够在一颗子弹下活下来,这想必可以让柳德米拉这个该死的婊子悔恨终生了。 这一刻,艾迪感觉时间变得越来越慢,他看著子弹穿行的速度越来越慢,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快到了尽头,污水像是不要钱一样灌进了他的肺里,他每一次大声吞吐都是在加快自己死亡的脚步。 “我要去见七神,去见【陌客】了吗?” 艾迪突然有些惶恐,七神会对他做出什么审判呢? 他不知道,他二十岁的时候还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坚信著只要行著善道就能进入七神的圣堂,回归上主的怀抱。 那时候,他每周都要去圣堂祈祷,风雨无阻,却没有一次懺悔的机会,因为他从来没有犯下过任何过错,如果小时候偷看邻居家的寡妇洗澡不算的话…… 但是很快就改变了,二十岁的时候,伟大的耶蒙陛下曾经说过要为世界上所有的已经二十一岁的人完成洗礼,成为一名艾迪眼中的“大人物”。 他那时候欣喜若狂,觉得上主是在怜悯他的善行。 然而很快,耶蒙陛下就去世了,为世上所有人的洗礼的承诺也就不了了之。 艾迪有过失落,因为那一天他刚好还差一个月满二十一岁,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成为“大人物”,那时候下东区还不叫做下东区,叫做跳蚤窝。 大家都说跳蚤窝里出生的人就像跳蚤一样,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刷新著,明明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但是总是死不完,艾迪做梦都想要离开这里,无论是在死后进入七神的圣堂还是在活著的时候就成为一名响噹噹的“大人物”,都行…… 耶蒙一世陛下的许诺是他认为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机会,但是很可惜,他错过了。 耶蒙一世陛下死了,回归了上主的怀抱,他也跳不出跳蚤窝的圈子。 很快,跳蚤窝被勒令整改,皇帝陛下需要一个脏兮兮的地方来容纳那些到处都在排著污秽的工厂,跳蚤窝太乱了,乱到连放工厂的地方都没有。 於是,跳蚤窝被改成了下东区,人数也越来越多。 而艾迪的父亲在工厂建成的第一天就因为喝了污水去世了,母亲也在纺织厂中夜以继日的工作而累死了,她也是一个纺织女工。 想起母亲,艾迪就不由想起同样也做过纺织女工的柳德米拉,他简直羡慕死她了。 母亲做纺织女工的时候干一整天却只给发半天的工钱,而柳德米拉那个婊子却因为是普林加斯大学的学生,每天只干夜班也能领到完整的薪资。 她是普林加斯大学的学生,她还是一个非凡者…… 从母亲累死之后,艾迪就知道做苦工永远成不了大人物,所以他选择了黑帮这一条有“前途”的道路,这样他才能挣到钱,才能活下去…… 他见过太多活活累死在三十岁前的工人了。 “今天,他刚好是三十四岁了。” 艾迪心想,他已经要超过那些三十岁前,二十大几就累死的苦工了。 艾迪脑海中自己二十四岁后犯下的种种罪行走马观花一般掠过,为他超过平均寿命而做出的所有努力…… 他威逼一个刚刚生下孩子的孕妇交保护费,他殴打那些每天行乞不努力的孩子,他在孩子面前杀死父亲,在母亲面前夺走孩子…… “七神啊!陌客啊!请审判我吧!我为我的罪行懺悔,哪怕我不会为此悔改。” 与眼前发黑的最后一刻,艾迪看到他射出的子弹正中人体的场景,还模模糊糊听到柳德米拉那个幸运的婊子在惊呼了一声什么…… 好像是“耶蒙先生”。 真是好笑,她也见过耶蒙陛下吗? “陌客的审判如期而至,等待你最后的判决吧,艾迪,艾迪·弗朗西斯。” 艾迪仿佛听到了神的声音,因为他在神的声音中听到了自己的姓氏,听到了那个他早已使之蒙羞的姓氏,父亲的姓氏。 “神啊!” 艾迪终於闭上了眼睛。 第十三章 救赎之路就在其中 在艾迪的视线当中,他从开枪到死亡经歷了很长的时间,但是事实上,他只有两句话的台词,生命就已经结束了。 子弹如他所愿一般发射了出去,並顺利地击中了目標。 然而不同的是,子弹並没有像艾迪想的那样在穿透人体脆弱的血肉之躯后迸溅出大片大片的血渍,而是停留在了耶蒙的两根手指中间。 就好像第一世电影中火云邪神的动作一样,耶蒙也进行了一番效仿。 他看著两根手指夹著的还带著硝烟的子弹,轻轻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耶蒙先生,你不觉得疼痛吗?” 这时,柳德米拉也走了过来,一副后怕的样子,大口大口喘著气。 天知道她刚刚看到那个不知死活的黑帮混混对著耶蒙先生发射出了一颗子弹的时候是多么后怕。 没有人比此刻的柳德米拉更加清楚耶蒙先生此刻的虚弱,他刚刚从死亡边缘回来,仅仅只是为她进行了一次洗礼就又晕了大半天的时间。 此刻距离他清醒过来甚至不到半个钟头,他甚至只喝了一碗粥。 好在耶蒙先生一如既往冷静而强大,子弹根本伤害不到他,这也符合柳德米拉认知当中耶蒙先生的形象。 哪怕受伤快要奄奄一息,他也不会被区区子弹、区区黑帮混混伤到。 儘管如此,柳德米拉看著耶蒙先生的手指夹著子弹不断端详的样子,也不由这么埋怨道。 她看到了在耶蒙先生这一番“显圣”背后的代价,他的两根手指略微有些红润。 原本躲在耶蒙身后的格蕾丝这时候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了耶蒙。 “没事,柳德米拉,格蕾丝,我只是有些好奇子弹而已。”耶蒙笑著回復道,同时他轻轻拍了拍格蕾丝的脑袋,为小女孩拂去眼角的泪水。 无论是第一世作为普通人的时候还是上一世作为教皇的时候,他都从来没有见过枪枝弹药。 作为普通人的他自然不必多说,生活在一个和平年代禁枪国家的他,著实没有接触过枪枝弹药的机会! 而身为教皇的他也不例外,他所生活的年代无论是东大陆的法罗帝国,还是西大陆的诸多王国,亦或者南大陆的眾多城邦,新大陆的原始部族,虽然早就已经发现过火药,但是都没有对火药枪枝太过重视。 这也难怪,在这个有著超凡力量的世界,原始枪枝的威力著实有些孱弱,甚至还不如骑士手中的弓箭。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想要对枪枝进行研发,也没有多少动力。 耶蒙在成为七神教会教皇之后,虽然出於前世的好奇也曾经下令研究过適用於这个世界的枪械,但是因为自身的强大並没有投入太多精力。 因此,一直到他前世死亡前,也没有见到自己想要的枪械子弹问世。 “耶蒙先生很喜欢枪枝子弹?”柳德米拉好奇问道。 “有一些兴趣,”耶蒙说道,他兴致勃勃捏著手里的子弹,“我活著的时候还没见过这玩意。” 说完这句话耶蒙突然想到什么,询问道:“枪枝子弹在法罗帝国很泛滥吗?” 柳德米拉点了点头,“很多,只要有渠道的话,枪枝几乎隨处可见,子弹略微麻烦一些,但也不难。” 耶蒙若有所思,他並没有下令过推广枪枝,那么在他死后十四年后枪枝泛滥的原因也只能是他那个最“得意”的学生安塞路斯乾的了。 那么他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为了提高军队战斗力? 別闹了,区区枪枝子弹哪有骑士手中的大剑好用,甚至说不定连骑士的甲冑都破不了防。 为了让普通人自保? 更好笑了,枪枝子弹的出现只会加大贵族和农奴之间的差距,而不是缩小。 耶蒙暂时想不到皇帝陛下的目的,但是毫无疑问,安塞路斯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不然他不会花大力气去推广这种既不实用还有些花里胡哨的“玩具”了。 把玩了片刻子弹之后,耶蒙重新將视线投入到了地上那具尸体身上。 艾迪的面色发青,口中被塞满了污水,他空著一只手伸进嘴里,想要把那些污水抠出来,以至於死的时候还张著嘴巴,但是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柳德米拉作为【学者】所製造出来的的污水是直接出现在他的喉咙中的,还被施加了一个向內的力场。 无论艾迪怎么努力,结果都已经註定。 他唯一的生路是在死亡前命中对肉体方面还没有什么特效强化的柳德米拉,直接从源头將非凡力量泯灭。 但是事实上柳德米拉一直隱藏著自己的身形,没给艾迪机会。 “耶蒙先生,你是在怪我太残忍了吗?”柳德米拉有些忐忑不安。 也难怪柳德米拉为之不安,此刻的艾迪皮肤泛出青灰色的惨白,嘴唇肿胀呈现出深紫乃至褐色的色泽,眼睛半开不开,最可怖的是面部组织整个塌陷、膨胀,皮肤下的血管中好像爬满了蛆虫,几乎就是绝不甘心的从七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的模样。 在柳德米拉眼里,耶蒙先生是仁慈善良的修士,可能见不得她这样残忍的行为。 她连忙解释道:“耶蒙先生,我刚刚成为学者不久,还不適应对学者能力的掌控……” “我没有这么想,柳德米拉,”耶蒙打断了女孩的话。 他是立志要救赎世人的人,但是世人当中的【世人】如何界定也应由他来亲自定义。 救赎的去处並不仅仅只是天堂,还包括七层地狱。 他看著柳德米拉,拍了拍已经平静下来的格蕾丝的肩膀,鬆开了手,缓缓说道:“我只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理这具尸体,总不能真像你忌惮的那样被內务部发现並带走吧?” 诚然,在耶蒙的【注视】当中,艾迪很可怜,但是这不是他为恶的理由,他既然选择了恶行,那就要接受恶果。 耶蒙顺著艾迪刚刚死去的灵魂看完了他的一生,直到现在艾迪的灵魂还在他的尸体上徘徊。 当他为了活命而加入黑帮的时候,这是可以宽恕的,当他为了利益而杀戮的时候,这是无法接受的,而当他为了金钱而残害幼童的时候,他的罪行就不可饶恕了…… 耶蒙为善人流泪,却不会给予恶人宽恕。 柳德米拉张了张樱桃小嘴,欲言又止,有些哑然,她没有想到她眼中纯善的耶蒙先生会这么说,但是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一点。 但是很快耶蒙就又一次打破了她的幻想,他抬起头来,很是自然的看向柳德米拉,说道: “对了,柳德米拉,我记得艾迪后面还跟了两个眼线,他们同样向上主献上他们的忠诚,回归他们应有的寧静。” “是,耶蒙先生。” 柳德米拉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走出了房间。 第十四章 毁尸灭跡 “耶蒙先生,你让姐姐去哪了?” 柳德米拉走后,格蕾丝突然问道,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姐姐,她离去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重的就好像母亲去世的时候那样。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格蕾丝。”耶蒙说道。 孩子的心灵应该永远纯澈,而不该被现实的污垢沾染心灵。 格蕾丝沉默著点了点头,可能意识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她小步跑了出去,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藏得极深的柜子里拿出茶叶,给耶蒙倒了一杯红茶,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不管怎么样,谢谢耶蒙先生。” 她背过身子,小声囁嚅著,“我知道是耶蒙先生帮了我们……” 再后来,耶蒙就听不到了,他轻轻抿了抿红茶,这杯红茶很是廉价苦涩,但是看著格蕾丝小心翼翼的样子,耶蒙不问可知这点茶叶对於小女孩心中的珍贵,於是他也从中尝到了甘甜。 不一会儿,柳德米拉就回来了,额外带回了两具尸体。 她看著耶蒙,像是寻求安慰一般指著这两具死尸小声说道:“耶蒙先生,他们也同样被判处安息吗?” 此刻的柳德米拉心情很是复杂,一天前她还是一个象牙塔里的学生,一天后就变成了满手鲜血的刽子手,这其中艾迪主动寻死被她杀掉已经让她心情复杂,而另外两个和柳德米拉素不相识的人则让她感到有些难受了。 哪怕生活在下东区里,柳德米拉也接触了不少的黑暗,但是相比起更加残忍的现实来说,生活在光与暗交界处的柳德米拉,还是有些不適应。 耶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柳德米拉,你杀了三个人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 柳德米拉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耶蒙,等待著下文。 耶蒙嘆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妨闭上眼睛好好感受一下?” 他给出了建议。 如耶蒙所说的那样,柳德米拉闭上了眼睛,陷入了一片黑暗,就好像她曾经经歷过的洗礼那样。 “你看到了什么?”耶蒙紧接著追问道。 “我什么也没看到……” “不,我看到了些什么……” “我看到了……” 柳德米拉越发迷茫,耶蒙於是继续追问:“你看到了什么?” “三个人。” 柳德米拉坚定回答道。 “他们是谁?” “他们是……” 柳德米拉迟疑了,像是在等待著耶蒙追问,但是这一次耶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柳德米拉的回答。 最后,柳德米拉挣扎著开口说道: “他们是艾迪……” 柳德米拉说出了三个名字,那是她杀死的三个人。 “你感觉怎么样呢?”耶蒙问道。 “很……轻鬆。” 柳德米拉简直无法相信这一点,她杀了三个人,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双手沾满鲜血,竟然会感觉到轻鬆。 她惶恐著想要睁开眼睛懺悔,却被一声呵斥制止。 “这就是你的答案了,柳德米拉。” 耶蒙说道:“他们满身罪孽,以至於將他们杀死的米也不会为之感受到痛苦。” 他自顾自地说著:“我愿意为善的时候,便有恶与我同在。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 女孩沉默了,她听著耶蒙继续说道: “七神如此慈悲,愿意俯下身子平视最低贱的奴隶,七神如此宽宏,愿意给予最卑微的奴隶以救赎,然而……” 耶蒙顿了顿,轻声道:“谁又有资格享受这份慈悲,这份宽宏呢?” 话音落下,柳德米拉身后的三具尸体身上凭空冒出纯白的火焰,火焰燃烧过后没有丁点的腥味,也没有任何的声响。 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格蕾丝看著白色的火焰,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於是她好奇著想要伸出手触碰一下这火焰,刚刚伸出手,就被柳德米拉拦下了,“格蕾丝。” 於是小女孩只能可怜巴巴地看著耶蒙,她得到了回应。 耶蒙点了点头,於是柳德米拉迟疑著鬆开了手,她不相信耶蒙会伤害妹妹。 格蕾丝將手伸到火焰上,就如同祂所感触的那样,没有丝毫灼烧感,反而很温暖,就像泡在阳光下一样,於是格蕾丝舒適地眯住了眼。 火焰越烧越旺。几乎片刻就將三具尸体吞噬殆尽,不留下任何的痕跡,就连他们的灵魂也消失不见,得到了属於他们的【救赎】。 这时候,哪怕是灵性最好的【占卜师】也无法从这三具尸体上察觉到任何痕跡。 而这时耶蒙又对著眼神逐渐清明的柳德米拉开口说道: “记住,柳德米拉,你现在背负了三个灵魂,这三个灵魂可以很沉重,也可以很轻盈,这取决於你自己。” “当你自己坚守七神的道路时,这些满是罪孽的灵魂只会成为你的助力,而当你同样满身罪孽时,这些灵魂就会成为撕咬你的利齿……” “这是你在选择了成为非凡者之后,就必须要面对的,要背负的东西……” “这就是命运的代价。” …… 血瓶帮。 山鲁沙坐在椅子上,一下又一下磨著桌子上的匕首、利剑和子弹,一刻也不停歇。 他就这么魔怔著雕磨著这些东西,一边磨著一边看著桌子最前方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父亲灿烂微笑的模样,旁边是他自己,和他妹妹,最右边被撕了一角,什么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惶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哈桑老爹,还是没有找到艾迪他们。” 山鲁沙於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没有转身,依旧盯著照片,“我记得艾迪已经失踪了三天了,对吧!” “是,哈桑,已经三天了,艾迪他们生死不明。”乌索扬回答道,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眼前的男人的疯狂,在他面前,哪怕是身为老黑手党的乌索扬也不敢放肆。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山鲁沙语气很是平静。 乌索扬一刻也不敢大声喘气,立刻点头说道:“是。” “有僱佣一个侦探吗?” 山鲁沙问道,他强调道:“真正的【侦探】。” “不止【侦探】,还有一位【占卜家】,大人。”乌索扬愈发惶恐。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山鲁沙皱了皱眉。 “是。”乌索扬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侦探】还好一些,知道了艾迪他们最后的踪跡,【占卜师】就很糟糕了,他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山鲁沙沉默下来,片刻后才说道:“涉及到大人物了,你们不用去查了。” 乌索扬等的就是这句话,连连点头,鬆了口气。 他和艾迪又不熟,既然涉及到帮主口中的“大人物”,那就没必要为了他去冒险,他们都是黑手党,哪天活著失踪或者死了都不奇怪,这次之所以调查也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艾迪是怎么死的。 这就有些蹊蹺了。 事实上,哪怕没有山鲁沙的命令,乌索扬也不敢继续查下去了。 就在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血瓶帮帮主冷漠的声音: “把那个侦探调查出来的那些东西交给……內务部,告诉他们艾迪的死涉及到非凡事件,让他们来处理。” 乌索扬有些愕然,他分明听到了山鲁沙咬牙切齿的声音,他疑惑道:“我们……交给內务部?” 山鲁沙皱了皱眉头:“不然呢?” 乌索扬知道自己犯了错误,连忙点头道: “是,哈桑老爹。” 第十五章 內务部第七调查局 “还不下班吗?托米?” 威尔坎德打著哈欠,伸著懒腰,已经起身来到了门前,准备离开,然而直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房间內还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离开。 他好奇地看了一眼钟錶,確认无误,时针已经要接近“5”刻度,確实没错,还有几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 托尔茨基没有抬头,依旧低著头看著手里刚刚从档案馆借调出来的卷宗,他说道:“我还要等一会儿,威尔。” “好吧!”威尔坎德耸了耸肩,有些无奈,“你总是那么认真。” “我们是內务部第七调查局的人,负责的是圣英佩利亚堡的安全,管理的是整个圣英佩利亚堡的非凡者事务,换句话来说,整个圣英佩利亚堡就在我们身上担著……” “好了,好了,托尔茨基,你总是这么喜欢侃侃而谈,”威尔打断道,然后无奈笑了笑,“你读了那么多档案,难道还不知道我们的处境吗?” “贵族的事情不归我们管,他们由內务部第一局负责,里面全是人家的自己人……” “平民的事情没什么好管的,反正他们死了也没多少人在乎,而且非凡者也不喜欢招惹平民……” “官员们的事情,我们更管不了……” 威尔坎德一项一项列举著,说到最后有些自嘲,“据说如果不是皇帝陛下为了对標七神,本来都不会有这个第七调查局的。” 他对著这个入职不到一年的年轻人,苦口婆心地说道:“托米,你还年轻,总想著改天换地,然而能够在第七调查局混混日子就很不错了,听我一句劝,那些档案不要看了,什么用都没有。” “对了,你是【骑士】吗?” 说到最后,威尔坎德突然好奇问道。 托尔茨基点点头,却依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那就不奇怪了,信仰【战士】的骑士总是这么一根筋。”威尔坎德嘀咕了一句,自顾自离开了。 此时屋子內只剩下托尔茨基一个人,独自沉默著翻著档案,里面全是非凡者犯罪的记录,涉及到方方面面,从贵族到平民,不一而足。 这上面记录了许多关於非凡者能力的信息以及预防的措施,当然,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始终都是向上匯报。 毕竟,在他眼中无法应对的危险在更高层次看来可能只是挥挥手的小事,就像那些普通警员难以应对的寻常非凡者犯罪对於已经是序列七的【光辉骑士】的他来说也就像小儿科一样。 始终保持高序列肘击低序列,低序列镇压无序列,再用无序列的血污秽高序列的灵魂,如此循环,这难道不就是帝国始终为此稳固统治的秘诀所在吗? 非常无趣,非常合理。 正如同威尔坎德所说的那样,读这些档案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但是托尔茨基始终没有放弃,他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用到这些东西的,或迟或早而已。 想到这里,托尔茨基突然嘆了一口气,正如同威尔坎德之前所说的那样,內务部第七调查局就只是一个充场面的部门而已。 担任局长的傢伙,托尔茨基一年来都没有见过一次,身边的同僚们每天打卡下班,偶尔受到巡警的邀请出一次外勤,去镇压抓捕那些“危险分子”。 这很容易,那些非法的非凡者大多都是临死前苦命挣扎最后得到象徵著死亡的【陌客】眷顾的幸运者,他们內心的渴望也大都是成为【暴徒】或者【罪犯】,当然,有些胸无大志的可能会觉醒一些诸如【偷盗者】、【欺诈者】、【赌徒】之类的能力。 老实说,相比於前者,后者確实要麻烦一些,但是也不算太过棘手。 毕竟,这些非法非凡者们大多数都没有什么背景,只是单打独斗罢了,这样的散兵游勇完全不被托尔茨基放在眼里。 他父亲原是农民,后来因皇帝陛下颁布解放农奴的命令,侥倖从贵族老爷手里获得了一大块土地,成为了一个小地主,这样他才有机会读完大学。 而在毕业后,托尔茨基又因为出色的成绩成功加入內务部,最终因为身后没有背景被扔到了第七调查局当调查员。 老实说,这不能算是一个很差的差事,如果你有“上进心”的话,一个月说不定能从和他们合伙办差事的巡警那里捞到几百金鹰,相对於老实巴巴在地里干苦力的父亲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果你不想和同僚们同流合污的话,那也没什么关係,反正第七调查局就是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地方,连调查官们往往也会忘记这里。 甚至哪怕只论及社会地位,第七调查局的调查官也是极高的,毕竟和他们同在圣英佩利亚堡的第一调查局里面全是大贵族的子弟,和这些人成为同僚的他们地位自然不会低。 总的来说,这里是一个適合养老的好地方。 想到这里,托尔茨基忍不住嘆了口气,他才刚刚二十三岁,难道就要开始养老生活了吗? 他绝不甘心就这样度过余生,他註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想到“大事业”,托尔茨基就忍不住想到他宣誓效忠的皇帝陛下。 他统治的帝国是如此的辽阔,以至於一直维持著教皇陛下確认的疆域…… 他所治理的帝国是如此的稳固,以至於城市犯罪率统计在东西大陆,新大陆,南大陆之间都是远近闻名…… 他所治下的人民是如此的幸福,以至於短短十四年就从被贵族老爷们压榨到了被皇帝陛下一人剥削,以至於脸上满是菜色…… 不能想了,托尔茨基,你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托尔茨基告诫自己,你才是一个序列七的信仰【战士】的【辉光骑士】,不能想太多。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了…… “这个世界应该是这样子吗?” 隨著“嘭”的一声,托尔茨基內心的畅想被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说了出来。 於是他瞬间清醒,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来,几乎以为自己遇上了知音。 然而很可惜,他看到的是一个穿著黑色燕尾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他猛地拍著桌面,强忍著怒火对著下班后留守在这里值班的那个文员说道: “我要报警,报警下东区出现了一起非凡者犯罪事件,你们却告诉我这不是你们的职责。” 乌索扬有些气急败坏,他接了他们血瓶帮帮主的任务,要把对艾迪几人死亡的调查交给官方势力处理,他们最关心非法非凡者的动向。 但是现在,他对面的懒洋洋的文员却告诉他让他去找警察局。 上主啊!乌索扬从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欺侮,让他一个黑帮去找警察局…… 虽然他们血瓶帮平日里和他们確实合作得很是密切,但是他们平日里都是在晚上合作的。 他愤怒著说:“那绝对是一个非凡者乾的,我们请了一个真正的【占卜家】,但是他连一个提示都给不出来就昏了过去,显示灵性枯竭,这绝对不正常。” 文员点了点头,隨后又问道:“死的是谁?” “三个混混。”乌索扬底气有些不充足了。 “这种事你也来麻烦我们?” 乌索扬有些脸红,嘴里嘟囔著“皇帝陛下说自他以下人人平等”之类的话语。 文员皱了皱眉,隨后嘆了口气,说道:“这样吧!你写一份报告,给我送上来,我去匯报……” “不用匯报了。” 托尔茨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看著两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这件事我亲自调查。” 文员有些愕然,隨即点头道: “是,调查员阁下。” 第十六章 开门,查水錶 瓦涅蒂河在圣英佩利亚堡静静流淌而过,分隔开两岸的下东区和上东区。 窗前的日光照进河对岸的房间里。 穿著灰色裙子的小女孩趴在桌子上,皱著眉头听著一旁耶蒙先生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第一纪元是七神的纪元,那个时代世界初升,一片荒芜,没有光,没有水,没有生命,也没有人类,只有七神孤零零站在祂所创造的世界里……” “祂好可怜啊……”格蕾丝脱口而出。 隨即,她看到了耶蒙先生平静的眼神,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耶蒙先生是一个修士,在一个修士面前说这种话,哪怕是格蕾丝这样的孩子来说也感到有一些羞愧。 於是,格蕾丝囁嚅著道歉道:“对不起,耶蒙先生,我不该这么说的……” “没什么?” 耶蒙很是平静,“祂確实很可怜。” “什么?” 格蕾丝惊讶著抬起头看向耶蒙,“可是,可是……” 她想了好一阵儿,才想明白要说什么,道: “祂是七神啊!” 是啊!祂是七神啊! 世界的创造者,万物的起始点,一切的根源…… 如果连祂都这么可怜的话,那么生活在祂所创造的世界里的世人又该多么可怜呢? “是啊,祂是七神。” 耶蒙轻轻点了点头,“祂每天都能吃饱饭,没有饿肚子的时候,每天都能换著衣服穿,不需要去考虑衣服的標价,还不需要工作……” 耶蒙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听得年幼的小女孩眼睛里满是闪闪发光的憧憬,原本眼底里的那一丝哀怜也消失不见了。 人是无法共情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的。 看著小女孩纯真的眼神,耶蒙笑了笑,“怎么样,格蕾丝,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当然。”格蕾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她用力点了点头,差点把头髮上绑著的髮带扯下来。 女孩掰著指头一个一个数著说道:“这样格蕾丝每天都很开心,姐姐也不用去工作,还有漂亮的衣服穿……” “是啊!听起来真美好。” 耶蒙轻声说道。 听了耶蒙的话,小女孩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反而有些不安了起来,张著嘴唇,欲言又止,最终她犹豫著说道: “耶蒙先生,格蕾丝说错了么?” “不,你没有,”耶蒙立刻否决了女孩的猜测,然后说道: “只是,七神確实很孤独。” 他强调道。 格蕾丝懵懵懂懂点著头,她还不太明白耶蒙先生的意思,不过女孩知道自己或许应该换一个话题了。 “耶蒙先生,姐姐呢?” 格蕾丝询问道:“我今天从早上起来就没有见到她。” “柳德米拉去普林加斯大学了?” “去那里做什么?” 格蕾丝撇撇嘴,不满地说。 柳德米拉已经给她说过自己被普林加斯大学无端开除的事情了,这让小女孩对这所大学没什么好感。 “柳德米拉想要看看能不能恢復学籍,完成学业,拿到毕业证。” 这样的话她就能够让非凡者的身份合法化了,耶蒙在心里补充道。 这对於一个有著家庭的姑娘来说很重要。 同时,耶蒙又想到,柳德米拉为了完成普林加斯大学的学业,身上还背负著一笔学贷,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除非女孩打算彻底“脱白入黑”,不然的话,想要通过正规渠道偿还学贷同样困难重重。 柳德米拉给他说过,她们普林加斯大学有一位和她一样出身贫困的学长,他父亲是一个来自边疆地区格鲁利亚的鞋匠。 他是一个鞋匠的儿子。 为了偿还上大学时背负的债务,他需要拼命工作十年才能做到將其还清。 早知道,既然已经从大学毕业,那么就意味著柳德米拉的这位学长同样也是一位非凡者了。 一个非凡者通过合法途径需要十年才能偿还的债务…… 耶蒙摇了摇头,这不是逼著他们走向非法途径吗? 而在官方档案中,柳德米拉並没有非凡者的合法身份,也就是说,如果她想要合法还债的话只会更加困难。 “这样啊!”格蕾丝不理解这件事情的意义,她本能相信姐姐的选择。 然而,很快,格蕾丝就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担忧道: “可是,我记得伊莎娜夫人是那个大学的校董……” “你还记得伊莎娜夫人?”耶蒙有些好奇,他原以为小孩子根本不会记住这些“大人的事情”的。 “当然。” 格蕾丝鼓起了腮帮子,有些不满道: “伊莎娜夫人每天都要路过外面。” 女孩指著窗外的桥,手舞足蹈地说道: “姐姐每天上大学后,伊莎娜夫人几乎每天都要路过这里,她坐著那辆黑色的马车,马儿跑得飞快,却从不发出嘶鸣,马车夫面无表情,总是一言不发,很可怕……” “有时候格蕾丝醒的早,看到姐姐回来后睡得很沉的时候,也有这样一辆黑色马车穿过石桥。” 说到这里的时候,格蕾丝声音小了一些: “有一次风把马车的帘子吹开,格蕾丝看到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伊莎娜夫人,只有一群乌鸦在马车內盘旋。” 她絮絮叨叨,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向耶蒙倾诉著什么: “马车前面的车夫全身上下裹在斗篷里,看不见脸,也发不出声音……” 听著格蕾丝的话,耶蒙逐渐从脑海中堆积出这样一幅画面。 柳德米拉每天在纺织厂干到半夜后回家,一辆黑色马车就紧隨其后跟来。 马车上空荡荡的,没有乘客,只有一个车夫。 然而车夫也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早就已经死去的亡灵,支撑著腐烂的身体驾驶著这辆黑色马车,行走在路上。 到了白天,伊莎娜夫人就会出现在马车上,跟著柳德米拉一起前往普林加斯大学。 “对了,”格蕾丝突然说道:“耶蒙先生,格蕾丝把你带回家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辆黑色马车,还有伊莎娜夫人。” 耶蒙想起来了,他在復活后就曾经看到过那辆黑色马车,还有上面的那个女人,那时候,哪怕虚弱得甚至睁不开眼睛,他也闻到了那股属於巫魔女的腐烂的气息。 “多久了?”耶蒙问道。 “三年了。”小女孩想了一会儿,才肯定道。 耶蒙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看向门外的方向。 “有人来了。” “是姐姐吗?”格蕾丝有些欣喜。 “不,是陌生人。”耶蒙竖起一根手指封住小女孩的嘴唇,女孩的嘴唇软绵绵的,就像棉花一样。 耶蒙也在此时起身,站起来准备前去开门。 “耶蒙先生,”小女孩面露担忧,小心打量著门外,用小手抓住耶蒙的衣角,仿佛觉得那扇单薄的木门能够挡住一切危险似的,在看到关著的门的时候才鬆了一口气。 “有危险吗?” “危险?” 耶蒙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格蕾丝,对於我来说,没有什么能够被称为危险。” 於是格蕾丝鬆开抓著耶蒙衣角的手,甜甜地笑著,又抓住了耶蒙的大手。 “那么,耶蒙先生,就让我也跟著你一起去吧!” 看著小女孩担忧中带著期待的眼神,耶蒙突然想起另一个小女孩,塞拉菲娜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学会在他面前板著脸一板一眼的行礼了,远没有格蕾丝这么可爱。 於是他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以。” 最终,当內务部第七调查局的精英调查员托尔茨基和血瓶帮的副帮主乌索扬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了那一扇属於米罗诺娃姐妹俩的房门被缓缓打开。 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懒洋洋的身影和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那位懒洋洋的身影看到了他这一身內务部的制服,却仍旧无动於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说道: “抱歉,我在给孩子授课,不知道各位来访有什么事吗?” 第十七章 脑补怪托尔茨基 “这里是米德诺娃家吗?” 托尔茨基眼神微微眯了眯,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白色修士服的男人,以及他身后那个抬著头望著他的小姑娘,对后者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这就是米德诺娃姐妹中的妹妹。 至於前者,托尔茨基没有从档案中找到相关信息,他看了看身后的那个人。 乌索扬脸上同样十分惊愕,附在他耳边对他说道:“先生,下东区没有这个人。” 乌索扬的声音毫不遮掩,以至於让耶蒙能够恰好听到。 这时候,小女孩格蕾丝抓住耶蒙的衣袖的手明显紧了一些。 恰好,托尔茨基注意到了这一点。 “很明显,这里是,”耶蒙回復道,他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髮,安抚了一下这个过於紧张的孩子,“这是格蕾丝,格蕾丝·米德诺娃。” “那么你呢?”托尔茨基眼神锐利了一些,看著眼前这个来歷不明的男人,注意到他身上白袍上面明显的七芒星標誌。 “你是一个修士?” “是啊,一个修士,一个来自西大陆米德加兰的修士。” 耶蒙表现得很轻鬆,甚至有余暇整了整这一身纯白色粗麻製成的修士长袍,这是柳德米拉为他缝製的。 “米德加兰?” 托尔茨基眼神更加尖锐起来,“你知道米德加兰是什么地方吗?” “当然当然,”耶蒙笑笑,“七神教会的起源,传说七神就是在那里降下第一份神諭,传递给当时教会的第一任大主教的。” 米德加兰並不在法罗帝国统治的东大陆,而是位於西大陆的自由贸易城邦区域。 西大陆的自由贸易城邦没有一个面积超过东大陆的法罗帝国。但是相比於东大陆大片大片的冻土,西大陆则显得更加温和,人口也更加繁盛。 这其中,米德加兰也是佼佼者。 它传承自第二纪元的开端,七神亲自降下银辉,铺垫开金黄的道路,让迷茫的人们顺著这条道路前往主的天堂。 那时候,七神教会本身就是西大陆的无冕之王,不需要藉由国王的威名统治世界,神的名义足以號召所有的信徒。 当然,隨著第四纪末尾,这些自由贸易城邦们分食了七神教会的遗產,並且由当时的那一任教皇带著十万册经书典籍渡海东来,来到了如今的圣英佩利亚堡为起点,七神教会在西大陆的影响力也就日渐衰微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以国王为主导的圣公教会,以及各种各样冠以诸神名字的新教。 不过耶蒙也没有资格去嘲笑那一任衣冠东渡的教皇了,他是最后一任教皇,这並非谦称,而是一个事实。 在他死后,法罗帝国的皇帝安塞路斯也向著他西大陆的亲戚们看齐,废除了教皇这个称谓,取而代之的则是大牧首。 这样一来,除了信仰的教义不同外,东大陆的七神教会和西大陆的圣功教会也就並没有太大差別了。 对面听到这个称呼的托尔茨基更加警惕起来。 对於法罗帝国的一般平民和工人们来说,他们只知道抬起头来信仰七神,根本不清楚什么米德加兰,什么七神的起源之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何况西大陆和东大陆的关係並不算和睦,上一次由皇帝陛下亲自统领的渡海西征,仅仅只在4年前。 那一次战爭,皇帝陛下虽然收回了南大陆的新米德加兰,却没有能够真正踏入西大陆的领土。 时至今日,西大陆诸多自由贸易城邦仍旧对东大陆的法罗帝国十分警惕。 与此同时,作为东大陆法罗帝国的第七调查局成员,托尔茨基本能地对於西大陆的来客感到警惕,他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还没有敲门吧!” “是这样没错。”耶蒙坦然承认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耶蒙理直气壮地反问,一时让托尔茨基噎住了。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才板著脸说道: “不要把你们西大陆自由散漫的风气带到我们严谨的东大陆,这里不是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不,我一直很尊重法罗帝国。”耶蒙微笑著说道。 在他看来,法罗帝国迟早有一天会回到他的手中,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尊重自己手里的珍宝呢? “不要试图掩饰,”托尔茨基把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冷笑著说道:“你是一个非凡者,没错吧!” “当然,”耶蒙微笑著点头。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米德诺娃家里?” 托尔茨基的问题如同连环炮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是不是你用非凡力量影响了她?” “告诉我,异乡人,你打算耍什么花样?” “还有这个孩子……” 托尔茨基看到了被耶蒙牵著手的格蕾丝,小女孩眼神童真地看著他,解释说道:“不是这样的,我的大哥哥,耶蒙先生是一个好人……” “哦,原来你叫耶蒙。”托尔茨基就看向耶蒙,闪过一丝忌惮。 小女孩的解释在他看来根本无足轻重,有太多非凡手段可以迷惑一个女孩的心智,正因如此,小女孩所说的话也没有太多的可信度。 相反,耶蒙始终用一只手轻轻拍著小女孩的头顶,这在托尔茨基看来简直是一种挑衅。 对面那个修士简直就是在故意向他示威,看,我能轻而易举掌握一条生命,一条鲜活的生命就会这么在你面前流失。 而你,托尔茨基,你什么都做不到,正如你在內务部同样无力一样,你在他的面前也是这样的无力。 当然,耶蒙自然没有这样想,可是托尔茨基內心已经闪过了这样一系列的念头。 托尔茨基並没有因为耶蒙七神修士的身份而对他多上一分信任,西大陆的修士本身就是这么不可靠。 且不提圣公教会那些喜欢男孩的神父们,也不提新教那些打著七神名头却信仰著诸多神明,也不遵守七神教义的新教们。 西大陆的修士们坚信因信称义,只要虔诚信仰七神那就是七神的信徒,七神的修士。 而不像东大陆的修士们始终坚持最原始的教典,因行称义,只有遵守七神遗留下来的教义,才能算是七神的侍奉者。 这样一来,西大陆修士鱼龙混杂。 其中包含喜欢男孩的神父、喜欢献祭的狂信徒等等,不一而足。 当然,也不缺乏一些真正的圣徒,但是这终究只是少数。 托尔茨基可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叫做耶蒙的修士是一个真正的圣徒,即使他有著和最后一任教皇相同的名字,也是一样。 毕竟在教皇耶蒙一世死后的年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做耶蒙。 时至今日,耶蒙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和“约翰”“彼得”一样常见的名字了。 一念至此,托尔茨基的眼神就越发不善起来,就在他想著要不要用俄式救援强行解救这个小女孩时。 耶蒙看著他握著的匕首,突然开口道: “这是你父亲给你的武器?” 第十八章 一条人命的价值 “是啊!这是我父亲当初参加圣殿骑士团留下的遗物。” 托尔茨基看著耶蒙,目光依旧警惕: “不过更让我好奇的是,你是怎么认出它来的?这可是十几年甚至20年的老物件了。自从罗马教皇陛下回归天国之后,就再也没有这种样式流传下来了。” 听到托尔茨基的回答,耶蒙的目光愈发柔和下来,看著他就好像看著一个晚辈一样,让一向高傲自大的托尔茨基很是不自在。 他摇了摇头,“不,这些都无所谓,不管你为什么认识这把匕首的,先把你在法罗帝国登记的信息交给我。” 耶蒙没有拒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缓缓递给了眼前的调查员。 在这一过程中,托尔茨基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耶蒙缓慢移动的右手。 他知道,对於非凡者来说,哪怕仅仅只是一张纸,也足以成为致命的利器。 但是好在耶蒙並没有这么做。他就像一个守法的好公民一样,把那张纸交给了调查员。 这一幕发生时,耶蒙旁边的小女孩格蕾丝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下意识看了耶蒙一眼。 耶蒙同样以笑容回应了她,格蕾丝於是重重点了点头,笑容灿烂。 另一边,托尔茨基审核了耶蒙递过来的非凡身份证,甚至还通过帝国给调查员配备的魔网系统进行了查询確认。 魔网系统是由最后一任教皇耶蒙一世主持建立,开始建立,由法罗帝国皇帝安塞路斯一世成功完成的一项极其恢宏的重大工程。 魔网系统的成功建成,使得法罗帝国对於低序列超凡者的控制达到了顶峰。 当然,托尔茨基知道,魔网系统最初的目的並不仅仅只是为了控制低序列的非凡者,而是为了控制所有拥有非凡力量的人。 只不过很显然,教皇陛下的野心太过庞大,这一宏伟的工程最终夭折了。 到如今,所有被录入魔网工程的所谓合法的非凡者,全部都在法罗帝国的监控之下,没有遁逃的空间。 当然,如果他们在此期间成功晋升序列6的话,那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托尔茨基反覆验证了好几次,终於確认了眼前耶蒙的身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米德加兰来到法罗帝国进行苦行的一个普通的修士,非凡序列等级是序列7的【苦行者】,信仰【少女】的修士。 看完了耶蒙的身份,托尔茨基终於確认,他不会对法罗帝国造成什么危害,也没有这个能力和胆量造成危害。 於是他臭著一张脸,將这所谓的身份证还给了耶蒙,並告诫他:“记得装好,修士。我想以后你法罗帝国还会经常用到它的。” “当然当然。”耶蒙笑著点了点头,隨手將那一张纸放进了口袋里。 他旁边的小女孩格蕾丝看得分明,在那张纸被装进口袋的一瞬间,所有的身份证就化成了一道流光,逸散开来。 格蕾丝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却只握住了一道彩虹。 但是这也足够让她惊喜了,不仅是见到了传说中的彩虹,也因为耶蒙先生好好戏弄了一番这两个一看就不像是好人的巡警和黑帮。 但是这还没有结束,托尔茨基又问道:“这只解释了你的身份,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米德诺娃姐妹家里吗?” 托尔茨基清楚,很多外来的,在西大陆混不下去的非凡者,会想要往东大陆偷渡过来,並顺势將自己的身份登记在魔网系统当中。 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合法使用非凡能力,而不被法罗帝国追究的资格。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为恶,也会披上一层为善的面纱。 又是非凡能力的帮助,这简直太过简单了。托尔茨基下意识就能想到好几个案子。 比如,一名真正的【律师】藉助他的口才去欺骗女性,一名真正的【医生】藉助行医去合法的將病人的五臟六腑拿走,並藉口自己医术不端。 这些理论上在法罗帝国的法律中都是允许的,他们所不允许的只是这些不稳定因素危害整个法罗帝国的秩序和稳定。 稳定大於一切,稳定压倒一切。这是帝国皇帝安塞路斯唯一的要求。 儘管这一要求对於托尔茨基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在他看来,既然已经管控了这些非凡者,那么就不让他们有著为非作歹的机会,让所有法罗帝国的人都有安居乐业的资格,而不是每天都提心弔胆地活著。 耶蒙正要解释的时候,门外的街道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了细碎的响声,同时伴隨著一个令人惊愕的疑问: “耶蒙先生,还有这两位?” 柳德米拉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这个人对於柳德米拉来说,十分眼熟了,他是血瓶帮的副帮主,在整个下东区的人眼中,可谓是恶名昭昭,而他现在恭恭敬敬站在托尔茨基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个人身上黑色衣服上佩戴著的双头鹰標誌,象徵著內务部的人员。 相比起內务部的威名远扬来,连血瓶帮在柳德米拉面前都算不上什么了。 她下意识想起自己几天前成为非法非凡者的事情,几乎以为眼前的人是来逮捕自己的,於是柳德米拉的脚步明显顿了顿,下意识就要抬起手使用非凡能力逃生。 但是在看到耶蒙先生镇定自若的表情后,柳德米拉几乎立刻恢復了正常。 她继续向前走去,来到家门口。 “你们是谁?”柳德米拉声音很平静,掩盖住她刚刚一闪而逝的紧张,“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 托尔茨基没有回答,他在档案里认出了眼前这个女人,普林加斯大学的学生,但是这个身份还不足以让他为之另眼相看。 “你就是柳德米拉?”托尔茨基问道,不需要回答女孩的问题,他胸前双头鹰的徽章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是。”柳德米拉脸色微微发白,点了点头。 “你认得他吗?” 托尔茨基指向耶蒙,在他看来,作为普林达斯大学的学生,后备役非凡者,有足够的能力辨认出在场中人中谁才是值得信任的对象,並且懂得在危险的时候寻求帮助。 “当然,耶蒙先生帮了我很多忙……”柳德米拉还要继续说下去,但是被托尔茨基打断了: “不用再说了。” 托尔茨基知道女孩认出了他的身份,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原本我是为了来这里调查一个人是他死的,这个案件涉及到非凡者,我原本以为会有收穫的?” “但是……” 托尔茨基摇了摇头,看向了耶蒙,没有再说下去。 事情在他看来已经非常明了了。 那个不知死活的叫做艾迪的傢伙,听著血瓶帮的要求,去向眼前米德诺娃姐妹家收保护费,结果被暂住在她们家中的修士耶蒙给杀死。 事情就是这样了。 很简单,很无趣。 托尔茨基无心去关心几个黑帮混混的死,他们早就应该死了。 嫌疑人的生命就是这样的廉价,不值得他多投入更多的关心。 於是,托尔茨基转身离去,乌索扬紧隨其后。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乌索扬看著托尔茨基背后的黑风衣,犹豫著说道:“大人……” 托尔茨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在他看来,眼前的乌索扬同样没有资格和他对话,他整了整衣领说道: “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如果你想要报復的话,就自己去吧。 如果闹大了的话,你说不定还会见到我的,就这样吧。” 乌索扬立刻回復道:“大人您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您帮助了我们这么多,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报答您?” 他想要从口袋里掏出金鹰,但是被托尔茨基厌恶的眼神制止了。 托尔茨基冷冰冰嘲讽道:“不用了,留著你的金幣给自己祈祷吧!” 於是两人分道扬鑣。 至於那几个叫做艾迪的黑帮混混,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关注了。 第十九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们终於走了,”格蕾丝轻轻拍了拍胸口,感觉有些欢快。 无论是巡警还是黑帮,在小女孩看来都不算是善类。 平日里看到他们的时候,格蕾丝从来不敢露面,生怕被他们抓走。 她就亲眼见过这样一个案例: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穿著红裙子、手里拿著火柴盒的女孩。 她孤零零站在小巷子边,口中不断呼喊著:“卖火柴了,卖火柴了。” 周围所有路过的人都用那种鄙夷的目光看著她,就好像她是什么污染世界的细菌和虫子一样。 格蕾丝原本想要去找她玩,但是很遗憾,恰好那个时候有一个粗壮大汉先女孩一步走了过去。 大汉脸上掛著粗豪的笑容,看著那个红裙女孩说:“我买了。” 紧接著,他就抱著女孩钻进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格蕾丝没敢追过去,只停留在原地,听著那个女孩嘴里呼喊著,先把火柴点燃,先把火柴点燃。 於是格蕾丝在黑暗的小巷子里看到了一丝火光,火光很是微弱,夹杂著野兽般的嘶鸣,和这女孩无悲无痛的声音。 火光熄灭之后,格蕾丝听到女孩在说,“已经结束了。” 但是大汉並不满意,他沙哑著声音吼道:“那就再来一根。” 於是黑暗中又有一根火柴被点亮,格蕾丝不敢继续看下去,手足无措地回到了自己家里,那个大汉身上就穿著巡警的服饰,和刚刚敲响她家门的托尔茨基一模一样,只不过服饰更加简陋一些。 那之后,格蕾丝还看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在女孩常年待著的小巷子旁买了女孩的“火柴”,有穿著破烂的黑帮混混,也有像托尔茨基那样衣冠楚楚的绅士。 他们有的离开时会丟下几枚铜幣,大方的会扔下几枚银幣,更有甚者甚至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只会满脸嫌弃地唾骂一句,將自己的唾沫啐在墙上,嫌弃地离开。 只留下那个卖火柴的女孩,孤零零地等著继续出卖自己的下一根火柴。 她等到了吗? 格蕾丝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卖火柴的女孩。 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下东区的街头巷尾中,周围没有一个人谈论她,也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 只有有一次格蕾丝大著胆子对姐姐柳德米拉说起的时候,柳德米拉脸上不知道是怎样的表情,或喜或悲,她轻声说道: “她是米拉呀,我还记得她。原来,她已经是这样的结果了吗?” 柳德米拉没有提是怎样的结果,但是年幼的格蕾丝已经知道了,就好像他们的父母一样的结果。 紧接著,那天之后,柳德米拉就为格蕾丝买了一身裙子。 裙子清丽而华贵,边上还镶著几条银线,再配上上面的鱼鸟一样的花纹,显得十分昂贵。 格蕾丝曾在那晚听姐姐不断念叨著,“一个月”“一个月”。 一开始格蕾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才知道这意味著这条裙子一共价值姐姐一个月的工钱。 柳德米拉告诉格蕾丝,以后出门的时候一定要穿上这条裙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格蕾丝从没见过柳德米拉这样严肃。 后来柳德米拉告诉格蕾丝,穿上这条裙子的话,別人就会以为她是上东区体面人家的孩子,而不是下东区平民的女儿,更不会被认为是“卖火柴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想起姐姐告诉她的这一番话,格蕾丝脸上总是满是伤感,流下泪水。 从那以后,格蕾丝对於巡警还有黑帮,就再无任何的好感了。在她看来,他们就像食人的怪兽一样,在或黑暗或光明的场地里,无声无息地吞噬著像她这样的小女孩。 “是啊!他们走远了。” 耶蒙先生肃穆的声音打断了格蕾丝的回忆。 听到耶蒙先生的话,格蕾丝脸上终於换上了一丝笑容。 在耶蒙先生来的这几天里,每天上午耶蒙先生陪她出去逛著,那时候她不需要担忧任何路人眼中看著她的邪念,他们以为格蕾丝不知道,但是女孩心里一清二楚。 下午的时候,耶蒙先生则会要求她坐在屋子里,给她讲述七神的《圣典》,圣典里的故事很有趣,有创世之初七神在泥土中创下第一批人类的故事,也有女孩在蛮荒之中成为领袖的传说…… 有一次晚上,格蕾丝向姐姐炫耀耶蒙先生给她讲述的这些故事,却发现姐姐脸上同样满是惊愕的目光。 最后柳德米拉才告诉她,在诸多大学中,神学院独树一帜,里面的《圣典》从来不是一般人能够读到的,一般人甚至没有资格接触这些圣典,只能听著他们社区里的老修士每天枯燥地传达著神的旨意。 哪怕在普加林斯大学,他的那些学识渊博的老师教授们也从来不敢妄谈七神的《圣典》。 在这个世界,神学的意义要远超常人的想像,神学的知识也更加难以获得。 所以柳德米拉要求格蕾丝认真听著耶蒙先生的课程。 格蕾丝记住了,儘管有时候还是免不了打哈欠。 想起这些,格蕾丝就忍不住害羞地跺了跺脚,她实在是辜负了姐姐和耶蒙先生的好心啊! 然后她就看向耶蒙先生,发现耶蒙先生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肃穆。 她从没有见过耶蒙先生脸上这样的表情,之前的任何时候,他脸上都带著温和的笑容,就好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总能够温暖她的心窝。 “那么你呢?这位陌生的朋友。” 耶蒙先生又一次开口了,声音却是那么的刺耳,语气针对的对象还是格蕾丝最为亲近的姐姐。 “姐姐,你和耶蒙先生……闹彆扭了吗?” 想了一会,格蕾丝才想到了合適的词汇,在小女孩看来,“闹彆扭”已经是两个朋友之间最大的矛盾了。 她想要上前抓住姐姐的手,同时抓住耶蒙先生的手,把他们两个的手叠在一起,然后说道:“这样的话就能够和好了吗?” 每一次格蕾丝把自己的手和姐姐的手叠到一起的时候,不管姐姐柳德米拉脸上是多么的憎恨、冰冷,总是会掛起笑容。 格蕾丝相信耶蒙先生也是一样。 但是这个细小的动作被耶蒙先生阻止了。 他推开门,抓住格蕾丝已经伸出去的手,然后看向姐姐柳德米拉,说道:“还需要再偽装下去吗?” 格蕾丝於是顺著耶蒙先生的目光看向姐姐,这时候她才发现,除了刚刚和那个叫做托尔茨基的警官简单的对视以外,姐姐一直低著头,將原本梳理的整齐的头髮披散在身前,遮盖住自己清秀的面庞。 此刻银金色的髮丝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但是小女孩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在披散长发的背后,她看到了姐姐柳德米拉眼角处满是猩红色的泪痕。 “姐姐……” 格蕾丝呢喃道,心中却清楚,这绝不是她的姐姐,姐姐眼睛中从来不会有这样冰冷而残酷的目光。 紧接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抬起头来。 格蕾丝於是看到,原本姐姐紫罗兰一样闪耀著的瞳孔,变成了猩红色的,好似食腐的乌鸦一般的眼睛。 这个女人有著柳德米拉的面庞,却全无她的半点坚韧气质,浑身上下都透著一丝慵懒。 她自来熟一般將手扶在门把手上,走跨入门槛,斜著头微笑道: “就这么被发现了吗?甚至没有撑过一天。” “你身上腐朽的味道我隔著一条街都能闻到。”格蕾丝听到耶蒙先生厌恶地说道。 紧接著,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脸色变了变,隨后又笑著指著格蕾丝说道:“怎么会呢?起码这个小女孩就没有认出来,不是吗?” 格蕾丝泪水夺眶而出。 第二十章 现在的修士 “姐姐……” 格蕾丝想要上前,却只发出了一声声哭腔,话语也变得模糊不清,一团糟乱。 “好了,格蕾丝,这不怨你。”耶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著这个小女孩。 而对面的女人则已经顺著耶蒙先生让开的道,走进了屋里。 她轻轻嗅了嗅,屋里有股土豆汤的味道。 说实话,这股汤汁的廉价在她有生以来喝过的也是极为罕见的。 但是女人並不在意,她自来熟一样走到还在沸腾著的炉火前,像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一样端下还在沸腾著的土豆汤,並从一旁熟练地拿下了一副餐具,將土豆汤倒入碗中。 这其中还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想过连日常需要用到的碗的边上都破了一个小孔,以至於她倒的满溢的时候,却恰好洒满了她的半只手。 以至於女人脸上显见维持不住她那廉价的笑容。 格蕾丝看到这一幕,都来不及心疼被浪费的土豆汤,而是低声诅咒道: “愚蠢的女人……” “小妹妹,你话可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现在可是你的姐姐。”女人不悦地说道。 “你抢走了我的姐姐,抢走了我的一切。”格蕾丝大声喊道。 然后她就看到这个女人用猩红的瞳孔怒视著她,小女孩嚇得身体一缩缩在了耶蒙身后,只敢露出小半个脑袋和一只漂亮的眼睛在外面。 这般有趣的表现反而把这个女人给逗笑了。 於是格蕾丝在姐姐那张熟悉的面庞上看到了陌生的表情,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贪婪而又带著嫉妒、怨恨而又带著欣喜,像是从七层地狱里爬回来的女鬼附身在她心爱的姐姐身上。 原本善良的姐姐再无半点光亮,只剩下满身的怨恨。 “真棒。” 格蕾丝听到女人这么说道,她不知道是不是对著自己所说,只是感觉到一阵的恶寒。 然后这个女人故作优雅,又从盆里舀了两碗土豆汤,分別放在了她的对面和身旁,坐在那张狭窄的桌子前,就像柳德米拉平日里那样,对他们说道: “还不来吃饭吗?” 格蕾丝抬头看向耶蒙,显得有些迟疑。 现在鬼都知道,这个附身在她姐姐柳德米拉身上的怪物,十分的不正常。 那么他们还需要像她说的那样做吗? 就在她迟疑的这一瞬间,她听到那个女人故作惊嘆道: “哦,我忘了,想必这一碗土豆汤也是你们平日里积攒了很长时间才能够享用的,有些迟疑也是正常的。” 於是她拍了拍双手,用柳德米拉那双白净的手发出轻而重的响声,像是赞同一般点了点头。 “也是,生活需要一股仪式感。” 在这个陌生女人拍完手后,原本简陋的桌子突然铺满了羽毛一样光滑的绸缎,从女人所在的位置一路延伸铺展到他们所在的地上,长长的铺起了一条迎宾的通道。 而他们小小的屋子里也像是烟花一般,布满了纯白色的鸽子,鸽子嘴里嘶鸣的声音就好像一只有趣的乐队一样,发出动听的音乐。 格蕾丝小心翼翼地抓了抓地上她从未见过的绸缎,只感觉到肌肤一样的光滑。 “好了,现在可以入座了吗?” 格蕾丝依旧没有动作,她看向耶蒙先生,却只见到耶蒙先生依旧平静的表情,仿佛在她看来堪称奇蹟的这一幕,在他眼中简直不值一提。 也对,耶蒙先生是怎样的大人物,他怎么可能看得起眼前这个附身了她姐姐的不敢露面的丑陋怪物呢? 格蕾丝这样想到,於是她心里不由安定了一些。 耶蒙先生入座后,小女孩紧隨著他的步伐也坐了下来,只不过没有像眼前那个陌生女人摆弄那样坐在他的旁边,而是坐在了耶蒙先生的旁边。 格蕾丝知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耶蒙先生添乱。 “这样就对了,修士和女孩。” 那个陌生的女人得意地笑了,她把耶蒙先生的入座当成了妥协的標誌。 真愚蠢,格蕾丝想道,耶蒙先生怎么会看得起你呢? 屋里在这时候安静了下来。那个陌生的女人就在这时点亮了屋內的煤油灯,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格蕾丝打了个冷颤,原来刚刚从窗户缝外刮进来一阵风,將煤油灯上燃烧著的火苗吹动了一下。 她心疼地看著煤油灯,姐姐柳德米拉从来捨不得用这些,却被眼前这个陌生的怪物给用了。 同时,格蕾丝也忍不住想到,姐姐还能回来吗? 但是当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耶蒙先生的时候,这种想法就不见了,就好像不真实的怪谈一样,不值得记忆。 “真难得你这样的【苦修士】,还愿意在下东区这样的地狱里活动。” 这个陌生女人这样说道,她也看到了耶蒙递给那位叫做托尔茨基的警官的“身份证”。 听到这里的时候,格蕾丝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放鬆了下来。 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的女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耶蒙先生刚刚的偽装,那么她也就不值一提了。 姐姐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但是陌生女人並无已经失败了的自觉,她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优势在她,於是她像是一个熟人一样,和耶蒙閒聊著: “我记得现在的修士,不管是西大陆的圣宫教会,还是我们东大陆的七神教会,他们走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那些乡下的农村了。 在那里享受著农村姑娘们娇嫩的身躯,以及那些不识字的农民们崇拜的目光,並故作姿態一般睡在牛棚里,以示自己艰苦的生活。”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忍不住笑了。 “他们愿意去遥远的村庄,却不愿意停留在眼皮子底下的地狱里。” 女人抬起头来看向耶蒙,“修士,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呢?” 耶蒙低下头,格蕾丝抬起头,迎向了他的目光,她觉得那种目光带有一种莫名的悲哀的味道,然后她听到耶蒙先生说道: “原来这就是现在的修士吗。” 女人没有感受到耶蒙先生的悲哀,她只是笑著点了点头,就好像在嘲笑耶蒙先生的理想一样,並告诉他: “对呀,这就是现在的修士。” 第二十一章 作为神,我想再问你一遍你还要救赎吗? “那么现在,修士,能否告诉我你的选择了呢?” 巫魔女笑语盈盈,四周同样传来无数悽厉的尖鸣声: “选择。” “选择。” 格蕾丝嚇了一跳,向四周看去,原本美好的象徵著和平的白鸽,变成了漆黑的象徵著不祥的乌鸦。 两者之间的转变是如此的自然,就好像从一开始为他们歌唱著讚歌的,就是那群不祥的乌鸦一样。 而就在这时,格蕾丝也看到,那个占据著她姐姐柳德米拉身体的怪物,仿佛也发生了扭动。 柳德米拉的脸开始严重扭曲,从原本的银金髮美人变成了如今克苏鲁一般扭曲的怪物。 柳德米拉发出一声呻吟,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的,满是痛苦与绝望。 她的左手猛地按在脸上。指头仿佛要陷入皮肤一般,把原本即將崩裂的面孔掰回原状。 “姐姐,姐姐。” 格蕾丝认出了眼前这个好似怪物一样的女人才是她真正的姐姐。 但是她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的姐姐如今已经失去了理智。 耶蒙此刻必须要把格蕾丝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才能將眼前的掉san值的画面从她眼前抹去。 “现在呢?想好怎么选择了吗?修士。” 巫魔女的声音再次响起,然而这一次不再是从柳德米拉的口中,或者说不只是从柳德米拉的口中。 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遍布著乌鸦,成百上千的乌鸦都在用擬人的声音如此嘶鸣著,悽厉的叫声仿佛要刺穿格蕾丝的耳朵。 还好耶蒙在此时捂住了她的耳朵,不然的话,这个小女孩恐怕不会有清醒的思考的时间了。 格蕾丝知道,眼前这个怪物还是惧怕耶蒙先生的,不然的话,她不会给他们谈话的时间,更不会在现在还不立刻动手。 或者说它已经动手了,只是格蕾丝没有感觉到。 “说到底,你到底在让我做什么选择?”耶蒙先生开口了,话音並不像巫魔女想像的那么强硬。 於是四周散发出悽厉的,仿佛阴风颳起一般的叫声。 她很得意。 “修士,你说呢?” 周围所有的乌鸦细微掛在脖子上的头颅开始伸长,仿佛要触及到耶蒙和格蕾丝身边。 小女孩甚至能够感受到这食人的怪物尖利的喙上吐气的冰冷,但是格蕾丝並不觉得害怕。 耶蒙先生的手轻轻拍了她的脊背,於是女孩感觉身体里一阵的温暖,四周的冰冷在她面前仿佛也算不得什么。 巫魔女紧接著告诉耶蒙: “把你手上那个小女孩交出来吧,你和我各自安好,你继续你那看不到尽头的苦纠,我继续享受我这三年以来的硕果。” 她絮絮叨叨说著:“这对姐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你知道现在一个纯洁的处子和一个满心善良的孩子是多么难找吗?她们甚至还是姐妹,这就更让人期待了。” 格蕾丝抱紧了耶蒙,想要闭上眼睛,却意外地在地板上看见了一张硕大的,由无数乌鸦的头颅组成的,五官扭曲的人脸,仿佛被漆黑的火焰焚烧下的灰烬一样。 这张模糊的面孔中,有两个奇特的、像眼睛一样的轮廓,其中满是漆黑,引人注目。 格蕾丝深陷其中,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目光就挪不开了。 直到耶蒙轻轻按压了一下她的脑袋,格蕾丝才猛然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凉气,瘫倒在耶蒙身上。 她知道自己又被耶蒙先生救了一次。。 然后她就听到巫魔女奋力地尖鸣声: “你明明已经同意了?同意了?” “同意什么了?”耶蒙问道。 他声音轻柔地说道:“我可没有答应你把格蕾丝交给你,伊莎娜夫人。” 伊莎娜夫人? 格蕾丝想起了这个名字,这就是那天夜里將她姐姐开除的那个普林加斯大学的校董,同时也是弗林加斯纺织厂的女主人。 是啊,女孩想起了那天晚上耶蒙先生对伊莎娜夫人的称呼—— 【巫魔女】。 眼前这一副仿佛怪物一般,却又被强行扭曲成人类模样的异形,不就是对这个称谓最好的形容吗? 在所有的传说当中,魔女都不是一个被大眾喜爱或接受的存在。 而巫魔女,哪怕是在魔女当中,也是极为另类的存在。 据说她们常年钻在森林或者山洞里,和蝙蝠或者乌鸦为伍,喜欢著孩童的血,喜欢著处子的呻吟。 她们都是女性,却最为憎恨同为女性的存在,因为每当看到同性別的欢笑,她们总是想到自己早已经逝去的青春。 耶蒙先生这样告诉过格蕾丝,巫魔女说白了就是一群已经丧失青春,却又因爱生恨而厌恶著青春,乃至恨屋及乌的老女人罢了。 她不知道伊莎娜夫人是不是这样的人,只记得伊莎娜夫人表面上衣冠楚楚,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在暗地里冷漠地,就好像她身边这些形似乌鸦的怪物一样。 是的,格蕾丝已经明白,这些不是乌鸦了,因为哪怕乌鸦身上也散发不出这样恶臭的气息。 而这些恶臭的气息还在继续散发著恶臭的味道。 被耶蒙先生揭穿了身份的巫魔女看上去並不如何惊慌,反而显得有些困惑,在她看来,这明明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不明白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苦修士將其挑明是何意味? 那张面孔还在悲愤地嘶鸣著,悽厉的嘶鸣声像是在进行攻击,又好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从三年前选中了这对姐妹,从三年前柳德米拉入学的时候就相中了她。她是如此的天真,以至於在这个满是腐朽墮落的下东区也没有丟掉这份天真。” “我原本以为这是巫术女神给我的惊喜,让我能够毫无困难地越过【仁慈】这道关卡,进一步走向【严厉】的道路,从序列六晋升到序列五。” “这对姐妹是如此的完美,姐姐能够真爱妹妹,妹妹也能够爱戴姐姐,没有穷困人家因为贫穷而爆发的爭执,没有富贵人家因为富贵而產生的恶臭。” “完美啊!完美!” 格蕾丝听到这个巫魔女像魔怔了一样,这样念叨著。 然后四周的乌鸦悍不畏死地向著他们飞扑了过来。 在衝到他们身前的时候,这些乌鸦就已经丧失了全部的鸟形,变成了一个个血肉组成的怪物。 血肉的怪物迸溅出的鲜血將这片狭小的屋子全部挤满。 一只…… 两只…… 一千只…… 一万只…… 格蕾丝不知道有多少乌鸦挤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乌鸦已经变成了血肉的怪物,堆积在她面前。 她只听到嘶啦的一声,血肉的怪物就化成了噁心的脓血,脓血又变成恶臭的汁水,汁水最后爆绽开来。 哪怕仅仅只是看著这些,格蕾丝仿佛都能预见到,他们这个小家的毁灭。 地板被侵蚀,屋顶被侵坏,樑柱开始崩塌,墙壁开始断裂…… 而此时她的姐姐,那个仿佛同样化身成怪物的柳德米拉,也这样悽厉地尖叫著,好像连最后一丝理智也丧失了一般。 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当格蕾丝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的时候,眼前所有的不和谐全部消失了,乌鸦、脓血、怪物,全部在她面前消失。 她试探著踩了踩地面,原本柔软而可怖的血肉一样的地板,恢復了平日里坚硬地,甚至有些硌脚的样子。 但这一点硌脚,並不让格蕾丝厌恶,反而显得有些惊喜,因为这意味著一切回归正常。 正常啊!多么让人嚮往的名词。 只有失去了,才能意识到正常的可贵。 於是格蕾丝立刻想要看一眼,她眼中那个最应该回归正常的存在——姐姐柳德米拉。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柳德米拉安然斜坐在她原本坐的椅子上,面前那一碗半洒了的土豆还在散发著热气。 她眼神闭著,皱著眉头,好像疲惫得已经睡著了一样。 但是柳德米拉呼吸不正常的急促,似乎是在做著噩梦,格蕾丝想道。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格蕾丝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小女孩於是抬起头来看向耶蒙,“耶蒙先生,那个怪物呢?” 耶蒙指著女孩的姐姐,以及她那紧蹙的眉头,轻轻说道: “它还在你姐姐的梦里。” 小女孩大惊失色。 第二十二章 作为人,我只能告诉你你已经没救了 柳德米拉仿佛做了一梦。 梦中她是一个帝国子爵的女儿,她生来富贵,衣食无忧,平日里没事还能用鞭子抽一抽他父亲领地里的农奴,並大声叫一声: “go work,go work.” 儘管这一番並不淑女的行为总是惹来父亲的怒骂,但是她又怎么可能会害怕呢? 她是谁?她是法罗帝国子爵的女儿,是这周围100多里的主人,像这些生死都由她的农奴,本就不应该得到她的尊重。 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怒骂她,但是她知道自己无法反抗父亲,也不能反抗父亲,毕竟她的一切权势都来自於父亲的恩赐。 她盼望著这样的生活能够持续很久,但是噩耗很快就来了。 她父亲要求她嫁人。 嫁人,多么可怖的消息。 她悄悄打听过她的夫家,一个和她父亲没有多少区別的粗鲁的人。 他会像她父亲那样继续容忍她任性虐待她领地里的农奴吗? 还没等她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就听到从圣英佩利亚堡传来的消息: 那个伟大的象徵著七神的教皇冕下,向著整个法罗帝国宣告,要求解放农奴。 任何贵族都不得继续虐待农奴,任何农奴都必须要將自己的身份记录在帝国的帐册当中,所有人都不例外。 她感觉天都塌了,自己不用考虑未来了,现在她都不能够享受这样愜意的生活了。 她的父亲也在怒骂著,只不过他不敢直接怒骂伟大的教皇,而是怒骂那些执行命令的灰衣修士。 她可不像她父亲那样无能,她那时候也无法真正理解父亲到底为何而怒骂。 但是她並不气馁,因为她从教皇冕下的宣告中发现了一条细小的,甚至相比於前者来说微不足道的消息,女性可以继承父亲的爵位,这太棒了。 这条变革是相对於那么多痛苦中,她所能够找到的唯一的一个好消息了。 於是在她成年的那一刻,她遵从家族古老的誓言,成为了一名非凡者,一名【魔女】。 然后在她嫁人的前夕,从家族的古老典籍中找到了召唤巫术女神托克维尔的咒语。 似乎是她內心的怨恨得到了巫术女神的青睞,於是在她婚礼的那一夜,巫术女神降临了。 女神是如此的伟大,如此的慷慨,以至於亲手交给了安一瓶用来杀人的毒药。 毒药无形无色,除了【圣者】以外,哪怕序列4的非凡者也无法发现毒药的毒性。 於是理所当然的,她未来的丈夫和她现在的父亲在同一夜死在了一起,死在了她的婚礼上。 一同死了的还有她的兄弟,还有她那个可怜的刚出生的侄儿。 直到后来的时候,她內心中才生出一丝悔意。 她不应该那么轻易的就將自己的一家杀死,至少也可以留下那个毫无威胁的可怜的侄儿。 那样的话,她就不需要再去谋划几年之久,像一个傻子一样,紧紧盯著一对下东区的姐妹了,同根同源的古老而尊贵的血液,只会让她更快地向前一步。 但那时候,她內心中还没有后悔,满心的喜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乘著教皇冕下改革的风潮,她成为了一名尊贵的女子爵。 唯一值得詬病的是,她也背上了黑寡妇的恶名。 所有人当然没有看出来,她的丈夫和父亲乃至全家是被她所杀的,只不过她这样被诅咒的厄运也让没有人再敢求娶她。 贵族们对她避而远之,生怕沾上厄运。 但她並不在乎,她只是感到可惜自己没有能够继承丈夫的遗產。 同时她也感觉到愤恨,因为教皇冕下变革的命令已经被执行了下去。 原本应该属於她的那些上万的农奴全部被没收,只有那些祖辈里积存下来的福財,还有流传下来的城堡还归属於她。 但是这有什么用?没有了那些任她宰杀的农奴,她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不等她的愤恨继续累积下去,她又听到了一个属於她的好消息,教皇冕下死了。 她简直要为之欢呼起来了。 她刚刚乘著教皇冕下变革的东风,继承了家族的爵位,紧接著又在属於家族財產的土地和农奴被没收的时候,迎来了教皇冕下死去的消息,这简直是太妙了。 但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她就听到皇帝陛下安塞路斯下达的命令,坚持教皇冕下的道路,永不动摇。 皇帝陛下声称耶蒙一世陛下的道路就是法罗帝国的基本道路,坚持这个道路永不动摇是法罗帝国能够继续强大下去的根本。 於是她绝望了,收拾著財產,来到了圣安塞路斯堡。 从皇帝陛下宣称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贵族知道属於他们的田园时代结束了,一场又一场的叛乱被皇帝陛下镇压。 他们刚刚失去了天下无敌的教皇陛下,就又迎来了铁血冷酷的皇帝陛下。 多么值得欢呼呀!法罗帝国永远有一个属於他们的“小爸爸”。 於是乡村被拋弃,財富匯集於城市,所有贵族来到这里。 最庞大的財富匯集於最伟大的城市,最强大的权势诞生最奢华的財富。 讚颂它吧!万都之都,圣安塞路斯堡。 自从新米德加兰被南大陆的蛮族破坏之后,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她也一样,凭藉著家族的资產,响应皇帝陛下的號召,她建立了一个纺织厂,纺织厂不大,只有上千的女工,远不如她原本家乡几万的农奴。 但是这也足以慰藉了。 后来她才意识到这一举动的先见之明。 她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到达了象徵著序列七的理解,然后想要从单纯低序列的【信者】晋升为代表中序列的【行者】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门槛。 她需要一群自己能够完全掌控,完全隶属於她的人。 好在纺织厂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难题,虽然相比起过去少了一些,但是也足够满足她的晋升需求了——每一个月杀一个人。 这就是她向巫术女神托克维尔表达虔诚的方式。 这太简单了,她的纺织厂每个月都不止死一个人,每一个月都在招新,於是,新生的牛马就好像地上的粮食一样,永远也用不完。 她甚至还有閒暇思考,如果每个月向巫术女神多献祭一些牺牲,那么属於她的晋升会不会更快一些? 可惜,她不知道属於其他巫魔女的晋升速度,也不清楚自己在4年前完全消化了序列六【慈悲】这一阶段巫术女神给予自己的恩赐。 这一速度在所有巫魔女当中,到底是不是更快一些? 但是她毕竟没有真正的仁慈,所以始终无法晋升到序列五,於是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搓磨过一整年的时间,只能用更严厉的维多利亚筛选法,期待著能够迎来更多属於巫术女神托克维尔的宠爱。 但是女神始终没有像很久以前她新婚之夜那样再次眷顾她。 直至三年前,她看到米德诺娃家的两姐妹的时候,那是多么的欣喜与渴望。 这两姐妹出生在遍地污垢的下东区,却能够保持住內心的善良和纯洁。两人有著同样的血脉,同样的贞洁,是天生的【少女】的信徒,最適合她这个已经无路可走的巫魔女了。 只要將她们完全吞噬,和她们融为一体,三位一体,那么序列六的【慈悲】这一考验就可以完全通过。 多么难能可贵呀!地狱中竟然长出了纯洁的花朵。 唯一让她感觉到遗憾的是,姐妹两人太小了,姐姐刚刚上大学,不过18岁,妹妹甚至只有4岁。 她需要等到姐姐的第三个7岁,妹妹的第一个7岁,也就是3年后,才能完成这一个“三位一体”的计划。 虽然这其中有一些瑕疵,比如她和姐妹两人之间並无共同血脉这一缺点,但是无所谓,姐妹两人天生的纯真足以弥补这一缺陷了。 时间虽然漫长,但是她並不急躁。 她让她的那架黑色马车常年以来漂浮在姐妹两人的身边,死死地盯著她们,防止任何的挫折將这一朵花朵凋谢,直至在最后的时候摘走属於它的果实。 原本这个时间不应该这么早的,她应该等到一个月后,属於妹妹生日的那一天,她才正式开始。 姐姐倒是稍微大一些,已经可以品尝了。 但是她无法等待了,因为她发现姐妹两人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姐妹两人命运的轨跡发生了偏移。 於是她自我安慰道,虽然姐妹两人无法同时品尝,会导致仪式的不完整,但是肉眼可见颗粒无收的未来压倒了她的这一丝忧虑。 於是她动手了。 在那个叫做柳德米拉·米德诺娃的女孩前往普林加斯大学请求恢復学籍或者消除学贷未果之后回家的路上。 她占据了女孩的身体,用她1/3的灵魂提前占据了女孩的身体,並用女孩的相貌回到了家中,看到了她精心准备的另一道美食,她的妹妹。 以及另外一个命运的变数,一个修士。 她是,伊莎娜夫人。 伊莎娜·弗林加斯。 第二十三章 幸运和不幸 柳德米拉猝然惊醒,惊醒的一瞬间就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还好,依旧是那么的光滑,而不像记忆里那样满是褶皱。 是的,伊莎娜夫人表面上的光鲜,只是掺杂著巫术的偽装。 实际上,在她成为巫魔女的那一瞬间,就自动丧失了青春的眷顾。青春与巫术就好像天敌一般,两不相容。 巫魔女没有青春,只有欺骗。 “我成了伊莎娜夫人?” 柳德米拉这样想著,然后她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醒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耶蒙先生立在她旁边,还为她端了一碗土豆汤。 於是柳德米拉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她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她被巫魔女附身回到家中,立刻袭击了自己的妹妹。 她身上满是诅咒,用鲜血餵养失骨的乌鸦,用白骨雕刻死亡的阶梯,將这一切对准的耶蒙先生和他的妹妹格蕾丝。 然后…… 然后柳德米拉就晕了过去,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几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柳德米拉·米德诺娃,还是伊莎娜·弗林加斯。 这两个人差別如此之大,一个善良,一个恶毒,一个贫困,一个富裕。 但是柳德米拉確实分不清,她好像成为了那个恶毒的女人,度过了她的一生。 罪恶的一生。 於是柳德米拉的头立刻疼痛了起来,刚才记忆中的后遗症似乎还没有好的完全,中间夹杂著一些狠毒的巫术传统、民间通灵的仪式,甚至还有极东地区萨满的仪式等。 她真的和伊莎娜夫人融为一体了?柳德米拉想道。 天知道她是多么的绝望,她自己体內住了一个恶魔,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恶魔什么时候会从她的体內甦醒,用她的身体,再夺走她的妹妹,同时还对耶蒙先生发起攻击。 一切的一切在她记忆中是如此的清晰,以至於柳德米拉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不是自己主观的行动。 “这就是你,柳德米拉……” 耶蒙先生的话让她感觉到有些绝望,或许自己应该立刻了断自己的生命,只是不知道耶蒙先生肯不肯照顾自己的妹妹。 她死了不要紧,可是他的妹妹还小,该怎么办呢? “至少是现在的你,”耶蒙看著眼前的女孩,告诉她: “柳德米拉,你体內有著1/3伊莎娜夫人的灵魂。” 柳德米拉茫然著点了点头,只感觉內心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说了,她现在满脑子的巫术和仪式,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她头疼的。 最让她头疼的是伊莎娜夫人记忆中最为深刻的那一幕,也就是她召唤巫术女神托克维尔降临的那一幕。 那是伊莎娜夫人新婚的前夜。 她坐在房间里,四周满是红烛、灯光。外面教会的修士在为她祈福,里面忠贞的侍女给她打理著她的头髮。 但是伊莎娜夫人只觉得满眼的绝望,她不想就这么荒废掉自己的人生。 她刚刚成为一名魔女,刚刚拥有力量,却不得不被传统的婚姻困在狭小的房间里。 愤怒驱使著怨恨填满了她的心情,怨恨又驱赶著巫术占据了她的內心。 伊莎娜夫人杀死了她的侍女。 侍女的灵魂並没有升入天堂或者墮入地狱,她紧紧缠在伊莎娜夫人的身上,但这只会让她更加的疯狂。 於是巫术女神托克维尔感知到这一份別致的怨恨,祂降临了。 降临的时候,没有任何的霞光,也没有任何的黑暗,就那么平静地站在了伊莎娜夫人的背后,在她的梳妆檯前放上了一瓶毒药,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伊莎娜夫人抬起头…… 只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那个淡淡的影子上满是斑点,好像无数蜘蛛的腿,顺著伊莎娜夫人的眼睛在不断蠕动。 那是…… “啊!” 柳德米拉尖叫一声,大脑仿佛遭受到一个重锤的打击,又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要太过好奇,”耶蒙告诫她,“太过好奇的人在这个世界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耶蒙先生,”柳德米拉虚弱地询问道,“我看到的是?” 耶蒙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就是你想像的那样。” “巫术女神托克维尔。”耶蒙缓缓吟唱了一首歌谣: “夜雾中执炬而来的托克维尔呀, 三面之身低语著深渊的符咒, 住在刻库托斯之旁的不归路, 礼送將死未死的亡魂。” 耶蒙说道:“巫术女神托克维尔並非是最为强大的神明,却也是相当诡异的存在之一,有关巫术的传说在世界上数不胜数。” 说著,耶蒙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心臟。 他在还是教皇的时候,也曾被巫术女神施加过诅咒。 那一场诅咒,並非单单只是巫术女神本人的意志,还涵盖了几乎一切的诸神,祂们联合起来,借用巫术女神的权柄,率先对著耶蒙下达了指向衰落的诅咒。 真是让人遗憾呀,在世界上信徒们还没有联合起来的时候,诸神就已经先一步联合了起来。 耶蒙看著眼前迷茫的女孩,轻轻点了一下柳德米拉的眉心说道: “如果不是你体內含有著1/3伊莎娜夫人的灵魂,被巫术女神认作了她的信徒,那么你恐怕不会这么幸运,还能和我说话了。” “这恐怕不能算是什么好消息?”柳德米拉低语道。 “恐怕还真的算是一个好消息,”耶蒙看著她,“至少,你还活著,不是吗? 活著才有未来啊!” “我刚刚……”柳德米拉还想问什么。 “不可直视神。”耶蒙告诉了她答案。 “可我已经看到了。”柳德米拉坚持道。 “你现在在巫术女神眼里,恐怕只是她的信徒。”耶蒙淡淡说道: “托克维尔就是这样一个骄矜矜的性格,她恐怕会將自己的面孔当做一种对你的赏赐。” “我体內……”柳德米拉顿住了。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难道她还好意思再一次厚著脸皮去请求耶蒙先生帮忙吗? 细想起来,只不过这几天的时间,耶蒙先生就已经帮了她多少次了? “正如我说的,柳德米拉,你体內有著巫魔女三分之一的灵魂。 你如果能够战胜伊莎娜夫人那1/3的灵魂,那么你就能够彻底消化掉一位巫魔女的知识。” 耶蒙看著这个迷茫的女孩,告诉她: “这並非不可能。” “一切都在上主的安排之中。” 第二十四章 伊莎娜夫人的舞会 柳德米拉轻轻抿了抿她身前的那一碗土头汤,仅仅只是喝了一口,她就皱了皱眉头,这糟糕的味道一看就是她年幼的妹妹做的。 她甚至还没有剥去外皮,柳德米拉想道。 耶蒙先生没有追问她去普林加斯大学遇上伊莎娜夫人的事情。 他可能已经完全知道了吧,柳德米拉想道。 耶蒙先生在她看来就是这样一个神通广大的存在,他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就好像七神一样。 事实上,这也確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她虽然没能够从普林加斯大学毕业,甚至仅仅只是因为伊莎娜夫人一个人的隨意插手而被退学。 但是,柳德米拉原本所背负著的学贷却必须要还,甚至因为她被普林加斯大学所退学而被认定丧失了还债的能力。 於是这一份催债来得格外快,甚至直接贴在了她的家门口。 柳德米拉想要去她的大学好好理论一番,至少能否宽限一些时间。她没有得到明確的回覆,只有曖昧不清的拖延。 “该死。” 柳德米拉说道。 她又想起了自己脑海里那1/3属於伊莎娜夫人的灵魂,目前来看,她所遭遇到的所有不幸,都来自於伊莎娜夫人贪婪的际遇。 虽然根据伊莎娜夫人的记忆,她在柳德米拉21岁前,甚至还帮助过她,解决过一些小麻烦。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掩盖巫魔女恶毒的本性呢? 她终究是覬覦著柳德米拉和她妹妹格蕾丝的身体。 耶蒙先生告诉过她,甚至伊莎娜夫人的记忆也告诉过她。巫魔女的灵魂和她的灵魂並非仅仅只是简单的像是蛇吞兔一般吞噬的关係,而是一种人体与细菌一般寄生与融合的关係。 这个仪式本应该持续更长的时间。 那样的话,柳德米拉会自认为是伊莎娜夫人的现在,美貌的现在。 而原本那个掩盖著丑陋的巫魔女会变成遥远的,永远无法企及的未来。 至於她的妹妹格蕾丝,那是属於过去的锚点,她將被做成標本,冻结在琥珀当中。 这样子,伊莎娜夫人就能够逃避掉弱小的现在、丑陋的现在,前往崭新的未来、美丽的未来。 可惜她失败了。 柳德米拉幸灾乐祸道,这个女孩难得有这样的情绪。 按照耶蒙先生临走时的说法,柳德米拉身上这1/3的灵魂因为刚刚遭受到的重创,可能会老实一段时间,但是不要指望它会永远沉寂下去。 “你必须要学会战胜它,柳德米拉,”耶蒙先生告诉她。 女孩用力地捏著杯子,告诉自己,是的,我应该学会战胜它。 对了,格蕾丝。 柳德米拉突然想到,然后她就看到自己的妹妹出现在她身边,满脸担忧看著她。 “格蕾丝。” 柳德米拉紧紧地拥抱住妹妹,仙死还生的经歷,让她对自己的妹妹更加珍视。 “姐姐。” 格蕾丝小声唤道。她第一次见到坚强的姐姐这样失態的表情,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背后湿润的痕跡。 姐姐哭了,格蕾丝立刻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后背,没有敢说任何的话。 她知道,柳德米拉一定不会想要看到自己这样担心她的。 …… 另一边,弗林亚斯家的宅邸。 伊莎娜夫人又举办了一场舞会。 舞会上是她这些年来在圣英佩里亚堡结交的一些表面朋友,以及弗林亚斯家族的一些故旧。 虽然在这些故旧和朋友们看来,没有子嗣,也不准备结婚的伊莎娜夫人,迟早会选择过继一个旁系的,姓弗林亚斯的孩子,来继承她的爵位。 也就是说,不管伊莎娜夫人看起来拥有多么庞大的財富,但这些都是空中楼阁,迟早都会便宜她的不知道哪个莫名其妙的侄子。 但是他们依旧保持著对伊莎娜夫人的尊重,前来参加伊莎娜夫人的宴会。 说不定哪天他们也有机会借著这层关係打理一番弗林亚斯家的財產呢? 那可太美妙了! 他们显得很开心,伊莎娜夫人同样很开心。 舞会已经举行了有一会了,作为主人的伊莎娜夫人玩得很是尽兴,同时也显得有些疲惫。 透过亮得发光的地板,她看到自己的头髮有些乱了,妆容也有些变形。 於是,伊莎娜夫人看著眾人,作为女主人的她,柔声说道:“还请失陪一会儿。” 眾人连忙都说並不在意。 於是伊莎娜夫人回到房间里,站在镜子前,让她的女僕玛丽亚给她重新梳理一下头髮。 “夫人,您的头髮真漂亮。”玛丽亚讚美道。 她所说的是事实。 伊莎娜夫人的头髮光滑而柔顺,简直不像一个年级四局,即將步入老年的妇人,而是一个二十七八,还满是活力的女人。 “是嘛?” 伊莎娜夫人笑了,她看著女僕小心调整著她裙摆末尾处的蕾丝,裙摆拖得很长,以至於踩在地上有些污秽。 她满是可惜地说道:“可惜这件裙子不能再用了。” 嘴上说著可惜,但是伊莎娜夫人却並没有表现出可惜的样子。 她还沉浸在舞会的快乐和不久前她占据了那个叫做柳德米拉的女孩的身体的喜悦之中。 那个女孩真蠢,伊莎娜夫人想到,明明她已经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成为了非凡者,却不想著怎么逃离这个既是地狱也是天堂的圣英佩里亚吧? 甚至还敢去普林加斯大学,妄图获得阳光下的生活,真是可笑。 她如果获得了阳光下的生活,那么她伊莎娜夫人又怎么好安然在黑暗里享受美好呢? 於是,伊莎娜夫人顺理成章地分裂了自己的灵魂,占据了女孩的身体。 这算是她一天的快乐源泉了。 筹划了三年的果实,在今天成熟,虽然显得有些青涩,味道不甚甜美,但是也足以解口了。 “夫人,您当然不能穿您已经穿过的裙子。”玛丽亚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样的裙子对您来说,穿一次也就够了,重新穿上它也无法彰显您的美丽。” 女僕自以为这样的话术能够討好伊莎娜夫人,但她却没有看到过镜子前贵妇那一双冰冷的瞳孔,她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僕,没有说话。 美丽,这对於伊莎娜夫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禁忌。 她成为了巫魔女,获得了力量,但也失去了青春,迎来了衰朽。 哪怕凭著巫术的作用,偽装出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但是伊莎娜夫人心知,这不过是唬人的骗术而已,她不可能再拥有自己的青春了。 看了女僕一眼,伊莎娜夫人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想著,看来自家的僕人又需要更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弗林加自家的僕人总是消耗得这么快。 听著这番在女僕看来是祝福,但是在伊莎娜夫人看来是诅咒的话语,伊莎娜夫人又闪过了一丝不详。 那个女孩又是怎么成为非凡者的呢? 她凭什么能够成为序列九的学者? 她身后还有一个和她同等位阶的中序列的非凡者吗? 对此,伊莎娜夫人一概不知。 想起这些,伊莎娜夫人又有些不安了起来。 应该没事吧?夫人这样安慰自己道,她已经分出去了1/3的灵魂,这也就意味著那个叫做柳德米拉的女孩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 如果那个女孩出事了,那么伊莎娜夫人自己亲自去,恐怕也不会改变什么结果,反而会让自己再无逃生的机会。 这样一想,伊莎娜夫人反而安心了起来。 但是她看著女僕的目光却愈发不善,就是这个女僕才害得她又凭空多了这么多的忧虑。 女僕还不知道自己厄运將至,她还在极力想著討好自己的女主人,她絮絮叨叨说著。 “夫人,您知道今天还有谁来吗?” “我怎么会记得客人的名字呢?”伊莎娜夫人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你的工作。” 女僕被噎了一下,却没有动怒,更不敢动怒,她轻柔地说道: “是您以前的学生,帕维尔·比斯杰尔先生。” “是他啊!”伊莎娜夫人想起了这个名字,隨即轻蔑著说道: “那是一个蠢货,他竟然不想要成为非凡者。” 第二十五章 最纯正的贵族 在嘲讽过帕维尔之后,伊莎娜夫人又重新回到了舞会。 她的出现让整个舞厅的气氛活跃了起来,女僕玛利亚跪伏在地上,为夫人捧起裙摆。 眾多来宾原本低著头,用手轻抚著女伴细腰的右手也不由轻轻鬆开,不自觉地向著伊莎娜夫人的方向伸去,直到被他们身旁的女伴轻轻掐了一下手,才恍然惊觉起来,自己的目光竟然已经被伊莎娜夫人吸引过去。 “这就是弗林加斯家族的【魔女】。” 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这样回忆道。他身旁有一个同伴,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说道: “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两人对视一眼,相互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自己的模样,笑了两声后,又隨之挪开。 然而他们並没有想到的是,这並非是【魔女】,而是【巫魔女】。 走进舞厅的伊莎娜夫人,头髮高高盘起,露出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在烛光下泛著强烈的光泽。 她特意又换了一条裙子,不再是刚才那条黄金色的裙子,而是一条紫罗兰一般透露著神秘的长裙。 【生於紫室】。 这是第四纪大秦帝国皇族的標誌。 传闻法罗帝国的第一代皇帝就是迎娶了大秦帝国的末代公主北渡北大陆,从而开创了新的基业。 法罗帝国也一向自詡是大秦的正统传人,至少要远比西大陆的那些蛮族正统。 伊莎娜夫人满足地看著她的客人们,用沉浸的目光紧紧盯著她。她无比享受这万眾瞩目的一刻。 她是弗林加斯家的女主人,是这场舞会的中心,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缓缓走下旋转的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极为优雅。 眾人的掌声適时地响起,他们讚美著女主人的美丽,伊莎娜夫人微笑著接受眾人的讚誉,將刚才在房间里闪过的那一丝不快和不安暂时拋在了身后。 在伊莎娜夫人环视她的客人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了人群,准確地找到了那个叫做帕维尔卡斯杰尔的男人。 他就坐在东侧的廊柱旁,手里端著一杯几乎没有怎么动过的香檳,身上穿著一件款式老旧但做工考究的礼服。 帕维尔身材高大而清瘦,面色轮廓分明,在满厅醉醺醺搂著女宾动手动脚的宾客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伊莎娜夫人穿过人群,走向帕维尔。 女僕连忙托起裙摆,跟隨著夫人前去。 那些原本想要上前搭话的宾客们,看到女主人的目標明確,纷纷识趣地让开了道路。 他们在內心中不无感慨,这一朵弗林加斯家的玫瑰虽然漂亮,但也刺人。 看著那个幸运的小子,他们在心中不无嘲讽地想到伊莎娜夫人“克夫”的名头。 这些人看著伊莎娜夫人的美艷,不由得酸溜溜想到:那小子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有人认出了那个人,他的姓氏是比斯杰尔,是伊莎娜夫人亡夫的姓氏。 这使他们心中缓缓升起一丝希望,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一些机会去代替眾人降服这一匹黑寡妇。 然而不管客人们怎么想,伊莎娜夫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帕维尔面前。她抬起头看著这个曾经的学生,帕维尔要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这让她不得不微微仰视。 但是,伊莎娜夫人的气势全面压倒了身材高大的帕维尔。 “帕维尔,”伊莎娜夫人叫著他的名字,声音中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来参加我的舞会,我从前给你寄了那么多邀请函,你都没有要来参加的意思。” “好久不见,舅妈,”帕维尔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礼节性的鞠躬礼,动作从容而克制,然而这一番礼节对於亲人来说又太过生疏了。 他缓缓亲吻在伊莎娜夫人的手背处,说道:“伊莎娜夫人,感谢你的邀请,我也想要在您的舞会上放鬆一下心情。” “我没看见你在怎么放鬆心情,我只看到你更加忧鬱了。” 伊莎娜夫人高昂著头,伸出一只手。这只手白皙修长,涂抹著精致的蔻丹,在灯光下像是一件艺术品。 这是邀请跳舞的手势,按照圣英佩里亚堡的社交礼仪,当女主人伸出手的时候,被邀请的男士没有拒绝的权利。 帕维尔看著那只手,稍稍失神,沉默了一秒,然后將手中的香檳递给了一旁的侍者,接过了伊莎娜夫人的手。 乐队在此时適时地换了一首曲子,是一首舒缓的华尔兹。 他们太懂女主人的心思了,要远比那些不懂分寸的僕人们更加长命。 帕维尔揽著伊莎娜夫人的腰,带著她滑入舞池。 他的舞步出乎意料的標准,就像一个常年混跡舞池的猫王一样,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 伊莎娜夫人隨著他的引导旋转著,裙摆飞扬起来,在人群当中变得如此显眼。 “真不像你,”伊莎娜夫人脸上有过一丝红晕,在旋转的空隙中开口说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古板的贵族,和你舅舅一点也不一样。” 帕维尔摇了摇头,“请不要再说贵族这个词了,我討厌这个词。” 伊莎娜夫人咯咯笑了笑,说道:“你真奇怪。” 她回忆道:“记得当初在普林加斯大学的时候,你所有的社交课程都是第一名,礼仪、舞蹈。那些教授们都说你是他们见过的最具有礼仪的贵族。” “你现在竟然和我说你討厌贵族。帕维尔,不要开玩笑了,你就是最纯正的贵族。” 伊莎娜夫人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篤定地说道: “你看看你自己,帕维尔。只要你愿意的话,你能够成为舞会中最耀眼的那颗星星。你说你不是贵族,难道你是平民吗?哪个平民有这样熟练的舞步?” 帕维尔痛苦地想要抬起手抓一抓自己的头髮,却被伊莎娜夫人按住了手,令人惊异的是,像帕维尔这么高的个子,竟然被伊莎娜夫人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以至於没有形成任何有力的反抗。 夫人不容拒绝道:“不要破坏我们的舞步。” 帕维尔於是更加的痛苦了。但是伊莎娜夫人却不放过他。 她欣赏著这个男人痛苦而又纠结的矛盾模样。 她就是这样一个【巫魔女】,能够从人们的痛苦中汲取力量,越是偏执的人,越是吸引她的目光,越是身份高贵的人,越能引发她的愉快。 而目前帕维尔就是她所能够接触的身份较为高贵的人了,其爵位比她高上一级,是一位伯爵。 想起这个男孩这么年轻,却又这么不珍惜自己拥有的爵位,伊莎娜夫人心中的妒火开始了不停的燃烧。 她继续嘲讽道:“现在,帕维尔,你后悔自己没能够成为一个非凡者吗?” 伊莎娜夫人诱惑道:“我记得在普林加斯大学,你的表现特別优秀,只要你愿意的话,你想必可以一路晋升,说不定现在也是一个中序列的非凡者了。 这样的话,你也不会在我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伊莎娜夫人的声音犹如魔鬼的魅惑,钻进了帕维尔的耳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伊莎娜夫人的问题,而是將目光投入舞池中的宾客们。 这些贵族们穿著华丽的礼服,戴著昂贵的珠宝,脸上还有著得体的微笑,任谁见了都得夸讚一声:体面的绅士。 他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在餐桌上调戏著女僕的胸衣,看上去快活极了。 但是帕维尔知道,这些都不过是表象而已。 自从皇帝陛下没收了贵族手里的土地,解放了他们手里的农奴,这些看似光鲜亮丽的贵族们,就如同无源之水一般,只能肆意挥霍著祖上留下来的遗產,却很难找到赚钱的办法。 伊莎娜夫人在这些人当中已经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凭藉著自己的恶毒和子爵的身份,成功创立了几家工厂,还藉助弗列加斯家族的人脉,成为了普林加斯大学的校董,可以维持收支平衡。 这些人事实上已经落寞了,不然他们也不会上赶著参加伊莎娜夫人这个已经在贵族圈子里坏了名声的贵妇的宴会。 但是相比起那些在贫民窟里挣扎著求生的人们来说,他们又太过幸福了,竟然还能维持一个体面的生活。 於是帕维尔明白了自己的决定,他看著伊莎娜夫人,说道:“我不后悔拒绝成为非凡者,夫人。” 他告诉眼前的夫人,不知道为何竟然吐出自己內心深处的想法: “因为,非凡者救不了法罗。” 第二十六章 非凡者救不了法罗 “非凡者救不了法罗。” 伊莎娜夫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骤然笑了出来,那声音就像是在嘲笑一个傻子。 “无论是我们法罗帝国的立国者彼得大帝,还是教会的最后一任教皇耶蒙陛下,甚至哪怕如今我们帝国的皇帝安塞路斯陛下。 帕维尔,他们哪一个没有拯救法罗帝国的能力?又有哪一位不是最为高阶的非凡者?还请你告诉我。” 帕维尔被噎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前雕刻著天平的徽章,摇了摇头,看著伊莎娜夫人,诚恳告诫道: “夫人,我想要询问你,这些人里又有哪个是我们这样的人能够成为的非凡者呢?” 帕维尔一一细数道:“彼得大帝天生就是国王,安塞路斯陛下更是天生的皇帝,至於耶蒙陛下……” 帕维尔不说话了。 “耶蒙陛下怎么了?”伊莎娜夫人好奇地问道。她对於这个传说中的最后一位教皇很是好奇。 帕维尔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耶蒙陛下的模样,却只感觉到有一丝泪水浸出,他才苦涩著说道: “耶蒙陛下是天生的圣子,七神的代言人……” “但是他死了。” 伊莎娜夫人冷冰冰说道。 “是的,他死了。” 帕维尔无奈著点了点头,“他是你说的这些人里唯一一个想要改变法罗乃至改变世界的人。” “但是他死了。” 帕维尔重复了两遍这句话,像是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一样。 伊莎娜夫人却不在乎这些,她的声音越发尖锐,“你拒绝成为非凡者,只是因为你太过懦弱而已,以至於不敢接下手中的力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不,”帕维尔反驳道: “我只是知道我成不了像安塞路斯陛下或者耶蒙陛下那样的人,甚至哪怕是【圣者】对於我来说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帕维尔自嘲道:“然而没有这样的力量,又凭什么能够改变法罗呢?” 伊莎娜夫人却不以为然:“你没有成为非凡者,又怎么知道自己成为不了圣者呢?你只不过是一个逃兵罢了。” 面对伊莎娜夫人的咄咄逼人,帕维尔表情依旧平静似水,甚至连舞步都没有出现紊乱,他听著这刺耳的话语,就像在听著风吹过耳边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夫人,也许您说的是对的,我確实是一个逃兵。 成为非凡者意味著改变自己,而我太过自私,不愿意改变自己。 如果可以的话,我寧愿抱著我的理想一起溺死。” 他的声音平和而诚恳,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这反而让伊莎娜夫人对他更加看不起,她甚至没有去思考帕维尔自己所说的“抱著理想溺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要继续去嘲讽他。 但是这时候,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原本鲜红的胭脂显得不自然的刺眼,手心开始渗出冷汗,指尖愈发冰凉,舞步也逐渐僵硬。 “夫人?”帕维尔试探著叫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他能够感觉到抓著自己手的伊莎娜夫人的手逐渐僵直起来,同时他也注意到伊莎娜夫人脸上原本光鲜的面孔仿佛开始脱落一般,露出了面具下褶皱老朽的容顏。 帕维尔注意到了这惊悚的一幕,以至於连他的表情都维持不住温和的样子,变得有些异常起来。 伊莎娜夫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她颤抖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却只摸到了脱落的老皮,这是她剥下自己纺织厂的一个纺织女工的脸蛋做成的面具,用来维持自己年轻的容顏。 但是现在,她的脸却在自然脱落,那个纺织女工的面孔仿佛出现在她面前,冷冰冰地注视著她。 伊莎娜夫人看著那一张和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孔,害怕地后退了一步,尖叫道: “不要看!” 她知道谁才是那个骗子。 伊莎娜夫人捂住脸庞,没有让她的宾客们注意到这一幕。 但是帕维尔已经看到了。这一幕,作为普通人的他,並不理解这到底意味著什么,他只以为这是一种诅咒或者疾病,於是低下了头,关切地问道: “夫人,你怎么了?” 帕维尔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嘲讽或挑衅,只有一种发自內心的关切。 但是这种关切反而比任何的攻击都让伊莎娜夫人感觉到难以忍受,她在刚刚还可以高高在上嘲讽著这个外甥的胸无大志,混吃等死,享受著作为上位者的荣光。 但是转眼之间,她就沦落到了眼前的地步。 伊莎娜夫人能够感觉到自己1/3的灵魂已经失去了下落,她现在已经感受不到那1/3的自己了。 那原本属於自己的最后一份【慈悲】也隨之一同远去。 於是帕维尔的关心就像一个火把,彻底点燃了伊莎娜夫人积蓄已久的怒火。 她猛地推开帕维尔,动作之大让周围的所有宾客和舞者们都惊讶地停了下来。 华尔兹的音乐还在继续,但舞池中出现了尷尬的寂静。 “女主人发疯了?” 所有人都没有这么说,但所有人都这么想。 伊莎娜夫人想要將她的宾客们全部杀死,但是仅存的一丝理智阻止了她这么做。 於是她转身离开,裙摆在空气中划过凌厉的弧线,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们,捂著脸朝著花园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太快了,快得简直不像一个优雅的贵妇人该有的速度。 “夫人,夫人……” 女僕玛利亚在她背后大声叫著,尽职的女僕还在努力跟著主人的步伐提著她背后的裙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去追问。 舞会中的气氛变得极为沉寂,乐队停止了演奏,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方才发生的一幕。 有人看向帕维尔的眼神带著好奇,有人则是幸灾乐祸,但是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认为是帕维尔惹怒了女主人。 在圣英佩里亚堡的社交圈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成为接下来这几周的谈资。 帕维尔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些宾客们。 他的脸庞依旧平静,甚至还带著淡淡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著他们说道: “伊莎娜夫人觉得舞厅里有些闷热,想要去花园里透透气,还请各位继续享受舞会,不要因为这一点小事扫了兴致。” 宾客们全部点了点头,没有一个去关心离去的伊莎娜夫人,纷纷重新回了舞池,继续他们的交谈。 这些人看著帕维尔在短暂的周旋之后,转身离去,追向伊莎娜夫人的方向。 於是他们顿时哄然大笑起来,紧隨著帕维尔的步伐离开了这个没有人主持的舞会,各自回家。 第二十七章 恶行 弗林加斯家的花园经过伊莎娜夫人的打理,变得极具特色。 花园按照古老的迷宫样式设计,各种蜿蜒曲折的通道,让人走进其中就难以分辨方向。 但是对於帕维尔来说,他对这里太过熟悉了。他不仅仅是伊莎娜夫人的学生,还是伊莎娜夫人的外甥。曾多次在这里漫步。 他循著记忆里的路径,穿过一道道拱门,绕过一个个精心设计的花坛,沿著花园的主干道向前走去,终於在喷泉的一个转角处看到了伊莎娜夫人的身影。 但她並不是一个人,在伊莎娜夫人的面前,还跪著一个身影。 借著光亮,帕维尔认出了那个人,这是伊莎娜夫人的女僕玛丽亚。 她趴在伊莎娜夫人的腿上,面部朝下,头髮散落在地上,两人就像是一对好姐妹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看著这一幕,帕维尔顿时感觉到有些奇怪,伊莎娜夫人並不是一个和蔼的人,平日里对於女僕也没有什么姐妹之间的情分,只有主僕之间高高在上的呵斥。 按理来说,这样的场景不应该发生在伊莎娜夫人和女僕之间。 看著这诡异的一幕,帕维尔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刚刚舞会上伊莎娜夫人脱落的面孔,看著眼前这个低著头抱著女僕的贵妇,试探性叫了一声: “伊莎娜夫人。” 伊莎娜夫人並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抱著女僕的身体,一言不发,颤抖著身体。 於是帕维尔也不敢继续向前了。 这时空气中吹过一丝冷风,將帕维尔吹拂了一下,他猛地哆嗦一下,才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上外套。 冷风並不仅仅只是吹向帕维尔,同时也吹在伊莎娜夫人身上。 伊莎娜夫人的头髮被寒风吹动,显现出她和女僕拥抱的真相。 她紧趴在女僕的脖颈上,吸食著女僕处子的鲜血,喉咙处发出一声声蠕动的声音,就好像鲜血顺著喉咙流入胃部一样。 女僕一动不动,没有了半点生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一般,只剩下死前僵直的动作,抱住伊莎娜夫人,抱住她的主人。 她看起来是想要杀死伊莎娜夫人,但是没有做到这一点,只能够以拥抱这样亲密的动作来表达出自己的怨恨。 “玛利亚……” 帕维尔僵住了,他想起了这个名字,这个刚刚还鲜活的名字,转眼间就失去了生命。 而对面的伊莎娜夫人低著头,用一股近乎温柔的动作轻抚著玛利亚的脸庞。 如果不是伊莎娜夫人手上满是鲜红的血痕,还有嘴角坚硬的痕跡。帕维尔几乎以为杀死女僕的凶手並不是他眼前的伊莎娜夫人。 “伊莎娜,你做了什么……”帕维尔几乎是吼出来这句话。 此时伊莎娜夫人还低著头,没有露出她的面孔,她就这样缓缓擦去嘴角的鲜血,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谋杀,而是一个普通的晚餐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原本脱落的、褶皱的面孔消失殆尽,再次变得光滑起来。 但是看著这一张美艷的脸,帕维尔脸上却全无见到天使的欣喜,反而如同看见魔鬼一般。 这张脸上满是刚刚逝去的女僕玛丽亚的痕跡。 帕维尔低下头看向女僕,几乎巧合一般,倒下的女僕尸体上的头髮没有掩盖住她的脸,女僕的脸上满是腐朽、凋零的气息,就好像刚刚伊莎娜夫人脸上表现出来的那样。 於是帕维尔知道伊莎娜夫人做了什么。 她將自己身上的那股“诅咒”转移到了女僕的身上,用女僕的鲜血延续了自己的生命,用女僕的青春接续了自己的容顏。 “帕维尔,”伊莎娜夫人声音沙哑而苍老,全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青春模样,“你不该跟过来的。” “可我已经来了。”帕维尔说道。 帕维尔还想听伊莎娜夫人的解释,比如她有什么什么样的苦衷。但是伊莎娜夫人並没有这么做。 她身后散发出黑雾,数十条蛇一样的触手从她背后伸展出来,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长著一张小小的、撕裂的嘴,嘴里满是尖细的牙齿,不断开合著,然后齐刷刷地歪头看向帕维尔。 伊莎娜夫人满脸可惜看著他,“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就在触手推及帕维尔的瞬间,耀眼的光芒从他胸前爆发了出来,那是一枚他常年佩戴在胸前的,雕刻著天平的徽章。 伊莎娜夫人从未见过帕维尔解下徽章的样子,她原本以为徽章只是一件普通的饰品,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一件非凡物品。 在触手即將触及帕维尔的时候,徽章散发出的光芒將这些触手全部焦散,就好像被火焰烧到的纸片一样,迅速蜷缩、枯萎、化为灰烬。 伊莎娜夫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 她刚刚丧失了1/3的灵魂,连面孔都无法回去,紧接著却又被这光芒照在身上,浑身上下虚弱无力,瘫坐在身旁的喷泉旁边,脸上的妆容被水和血冲得一片狼藉。 她抬头看向帕维尔,满是不可置信。 隨著光芒逐渐消散,徽章重新恢復了那副普通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是无论是伊莎娜夫人还是帕维尔都知道这不是。 帕维尔摩挲了一下胸前的徽章,这是他父亲给他遗留下来的徽章,作为他曾经在教皇耶蒙一世陛下身边的圣殿骑士团服役的象徵,里面曾经施加了耶蒙一世的力量,在耶蒙一世陛下死去之后。 帕维尔原本以为这力量已经彻底消散了,只是作为一个纪念品常年戴在胸前。 但是没有想到,在危险时刻,却是这份力量救了自己。 於是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一声。 “感谢您,耶蒙一世陛下。” 他走到伊莎娜夫人面前,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 “夫人,请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玛丽亚的尸体上,那具尸体失去了面庞,形同枯槁,脖子处还在流著血,血跡並不大,可能已经被伊莎娜夫人吸食殆尽了。 “我一直是我,一直是这个样子。” 伊莎娜夫人高高昂著头,看著身旁女僕的尸体没有半点动容。 “玛丽亚应该为她能够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而感到荣幸,这是她的荣幸,而不应该是我的愧疚。” 这语气是如此的理直气壮,以至於帕维尔无法反驳。 这就是典型的贵族思维,除了同属贵族的他们以外,他们甚至不会把他们麾下的小贵族当人,更何况和家具具有同等属性的僕人呢? 在贵族眼中,可能错误的並不是伊莎娜夫人,而是帕维尔。 当然,伊莎娜夫人也是有错的,她不应该为了掩饰自己的恶行而去袭击另一位高贵的贵族。 这是绝不可原谅的。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帕维尔又问道,“你身上的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诅咒? 伊莎娜夫人一愣,她想起了自己刚刚舞会上在帕维尔面前表现出来的失態,原来帕维尔竟然以为这是一种诅咒吗? 这確实是一种诅咒,只不过並非其他人对伊莎娜夫人本人施加的诅咒,而是她自己对別人施加诅咒的反噬。 於是伊莎娜夫人故作可怜地鬆开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臂,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因为一个小姑娘,一个叫做柳德米拉的女孩,她原本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学者】,序列九的【学者】。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帕维尔。” “是的,我知道,”帕维尔点了点头,感觉到有些疲惫。 “这意味著她身后还有一个中序列的非凡者。” “一个非法的非凡者。”伊莎娜夫人强调道。 想了想,她又说道: “对了,帕维尔,她是你的学妹,也是普林加斯大学的学生。我正是因为她突然成为一个非法的非凡者,才將她逐出了普林加斯大学。” 伊莎娜夫人狡猾地调换了一下因果顺序,掩饰住自己內心的贪婪和罪恶。 看著这一幕,帕维尔感觉到有些荒唐。 像伊莎娜夫人这样隨意杀死女僕的人,在法罗帝国是合法的非凡者,因为她被登记在帝国的魔网系统当中。 而那个叫做柳德米拉的女孩,可能什么也没有做,却被標记为非法的非凡者,仅仅只是因为她的来歷不明,根不正苗不红。 但是他却无力反抗,也无力挣扎。 这就是法罗帝国的法律,他作为帝国的伯爵,哪怕成为非凡者,也无法挣脱开来。 正因如此,他才懦弱地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一条普通人的道路,这是七神赐予所有人的恩赐。 “並不分男人、女人、为奴的、为主的,因为你们在七神里都成为一了。” 在七神之下,所有人都平等。 哪怕高高在上的眾神背负了杀死一个奴隶的罪行,也要承担这个奴隶的灵魂的救赎。 “帕维尔,你要杀了我吗?”伊莎娜夫人轻柔著声音说道。 “我杀不了你,”帕维尔摇了摇头,他已经注意到伊莎娜夫人已经恢復了过来,作为普通人的他无法击杀伊莎娜夫人,同时他也说道: “而且我也不能杀你,在我溺死在我的理想之前,我不愿意背负任何的罪孽。” 这样一种不屑杀人的狂妄,对伊莎娜夫人来说,简直要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感觉到愤怒。 在帕维尔眼中,她就好像是一个罪女一样,这让伊莎娜夫人无法接受。 她看著帕维尔起身离开,遗留下一句话: “我不相信夫人您的任何话语,但是我会去查清伊莎娜夫人你的所作所为的,把这一切交给帝国审判。” 伊莎娜夫人想要暴怒著呵斥帕维尔说:“帝国不会审判我的。” 但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看著帕维尔离开。 於是今天的弗林加斯家变得如此沉默。 第二十八章 圣佩提尔大教堂 新的一天到来了。 柳德米拉自然不知道昨天夜里伊莎娜夫人死里逃生的惶恐不安与愤怒,但是这並不妨碍她今天有一个还算良好的心情。 天色刚刚亮透,她就轻手轻脚地在铁皮炉子里添了几块劈柴,將黑麦麵包切成薄片,又从陶罐里舀出些许奶油,涂抹上去。 “姐姐……” 格蕾丝睡眼矇矓醒来,便看到了桌子上对她而言堪称丰厚的食物,不免感觉到有些欣喜。 柳德米拉摸了摸妹妹的头,刚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到妹妹高兴地说,“我去叫耶蒙先生起来。” 耶蒙不需要小女孩叫醒,他已经站在了女孩身边,看著桌子上食物,耶蒙好奇地询问柳德米拉道: “今天难道是什么节日吗?” “耶蒙先生,今天是3月的第三个星期日,是四月斋戒的开始,我想带著格蕾丝一起去教堂祈福。” 柳德米拉回答道。她看著耶蒙先生,不觉有些好奇。耶蒙先生不是自称是修士吗?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一个节日? 然而柳德米拉却是少见多怪了。 在耶蒙的记忆里,不遵守戒律,对戒律最为忽视的,恰巧就是那些住在教堂里的修士,上行下效,耶蒙本人对於这样的节日也不是很在意。 他轻轻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你要去奥赛罗那宫吗?” 耶蒙想著这样的话,他说不定也可以故地重游了,虽然仅仅只是这么一想。 真要他直接前去自己曾经住的地方的话,他还是有些不適的。 “……”柳德米拉沉默了下来,摇了摇头说道,“奥赛罗那宫被全部封禁了起来,不允许任何没有身份的人前去,皇帝陛下说,这是为了保护好七神的福祉。” 这下轮到耶蒙沉默了。奥赛罗那宫並非仅仅只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小的宫殿,无法容纳太多人停留。 事实上,经过歷代教皇施加的神力,在最为极端的情况下,奥赛罗那宫甚至可以將整个圣英佩里亚堡的信徒全部装进去,並为他们每个人提供一个房间。 这甚至是在没有教皇主持的情况下,奥赛罗那宫“自然”的状態。 “安塞路斯……” 耶蒙想起了这个名字,柳德米拉口中的皇帝陛下。 “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耶蒙没有答案。 吃过早饭之后,柳德米拉正要带著妹妹推门出去。临走前,她询问道:“耶蒙先生,你要一起去庆祝四旬节吗?” 女孩眼里带著希冀的光芒。她非常希望耶蒙先生能够出去走一走,或许在他更加熟悉的教堂里,他能够恢復得更快一些。 “你们要去哪个教堂?”耶蒙询问,圣英佩里亚堡的教堂,不敢说多如牛毛,却也是到处都是,几乎隨处可见。 “圣佩提尔大教堂。”柳德米拉肃穆地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耶蒙恍惚地点了点头。 佩提尔是他曾经的圣殿骑士团团长的名字,圣佩提尔大教堂曾经是为了祭奠在战场上牺牲的圣殿骑士团的成员而被专门建立的一座教堂。 相比其他的教堂而言,耶蒙对圣佩提尔大教堂印象最深的,是位於教堂背后的一座公墓,墓里面埋葬著圣殿骑士团每一个牺牲的战士。 於是耶蒙跟著柳德米拉姐妹出去,两人没有越过那一道隔绝塞纳河东西两岸也隔绝上东区和下东区的石桥。 因为圣佩提尔大教堂並不在上东区,而在下东区。 耶蒙记得佩提尔曾经和他说过。 圣殿骑士团里每一个牺牲的战士,他们大多並不来自富裕的家庭,他们为了七神的信仰,为了更好的明天而死在了路上,如果他们死去之后,在七神的天堂里无法看到更美好的明天,那么他们恐怕並不会瞑目。 那个时候下东区还叫做跳蚤窝,同样是圣英佩里亚堡最贫困的地方。 佩提尔说,他要让他要让圣殿骑士团的成员们看到,哪怕是圣英佩里亚堡最贫困的地方,也会变成可以仰望七神天堂的地上天国。 现在看来,他们都食言了。 耶蒙在世俗意义上已经死了,而佩提尔在耶蒙刚刚醒过来的这些天里,没有能够得到这位骑士团团长更多的线索,生死不明。 耶蒙记得,在他上一世的最后,佩提尔是在东大陆和西大陆之间的波尔蒂半岛执行一个关於邪神崇拜的任务。 他没能等来佩提尔的回覆,就已经在奥赛罗那宫身亡。 …… 圣佩提尔大教堂位於下东区的最深处,它比耶蒙记忆中更加破败。 灰泥大片地剥落,露出了下面发黑的砖石,穹顶上的镀金被一层又一层刮去,围墙东倒西歪,有几个甚至乾脆坍塌了。 教堂的门虚掩著,里面却看不到多少人影。 说实话,这並不像一个教堂应有的模样,更像是一个早已经废弃的鬼窟。 但这確实是圣佩提尔大教堂,曾经在圣英佩里亚堡也算排得上前列的教堂。 “耶蒙先生……” 柳德米拉注意到了耶蒙的视线,不停在教堂穹顶处被颳得一乾二净的金粉上停留,女孩以为作为修士的耶蒙先生或许会对此有一些意见,於是她连忙解释道: “大家太穷了,只能偷偷刮一些教堂的金粉去换一些食物,每个人都没敢多刮,每次只能换来5个麵包的钱財,但是日积月累,就成了这样子了。” “不,柳德米拉。” 耶蒙阻止了女孩的解释,他平静说道:“如果教堂上镀著的金粉能够换来一个平民的下一顿食物,那么这金粉本就不应被镀在教堂的穹顶上。” 虽然身为教皇,但是耶蒙並不认为整个七神教会都是他的私產,所有教堂里的財富都是他的財富,他只是代信徒们保管这些东西而已。 如果有一天他们重新需要这些財富,那么自然可以取下教堂穹顶上的镀金,去换取自己谋生的食物。 七神教会的精神並不在於这些財富,而是最开始人与人互助的传统。 “是,耶蒙先生。”柳德米拉鬆了口气。 於是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里面的空气中瀰漫著蜂蜡、乳香和陈年潮湿骨骼的气味,角落里结著蛛网。 教堂里只有零星几十个人,各自跪在角落里喃喃祈祷,还有一个衣衫襤褸的醉汉靠著柱子打著盹,看来他是把这个教堂当做自己的家了。 “耶蒙先生……” 柳德米拉又下意识地看向耶蒙,但发现耶蒙先生脸上依旧平和,並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於是柳德米拉更加放鬆下来,她走到圣像屏前,屏风后是七神中【圣母】的画像。 圣母是慈悲的象徵,救护著一切受难的人群。 柳德米拉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细长的蜡烛,將蜡烛凑在长明灯的火苗上点燃,轻轻插在圣母的屏风前的烛台上。 烛火映著屏风上圣母像慈悲而悲伤的面容。 传闻中,圣母看著世间的苦难,不知不觉流下了一滴泪水。这滴泪水洗涤了人们內心的灵性,造就了世界上的第一个非凡者。 “至圣的圣母, 求您垂怜我的妹妹, 为她安排一个美好的命运, 不需要受苦受难, 不需要顛沛流离……” 柳德米拉颂著自己的祈祷词,又在最后哼唱了一遍圣歌。 她小时候在教堂学习的、母亲生前教她的,甚至包括父亲从老家传承下来的、连神父都未必听得懂的古老祝词…… 柳德米拉全部吟诵了一遍。 在成为非凡者之后,甚至还没有一天的时间,她就已经遭遇了一场险死还生的袭击。 耶蒙先生告诉过她,在成为非凡之后,就不要期待平静的生活了,因为当你选择了非凡,平凡这一选项就被自动拋弃。 曾经的伊莎娜夫人一连等待了好几年的时间,都没有选择直接控制过她。 但是在她成为非凡者后,仅仅只是去普林加斯大学一趟的路程,甚至还没有一天的时间,就遭遇了伊莎娜夫人最直接的袭击。 这无疑印证了耶蒙先生的话。 但是即使这样,柳德米拉依旧想要自己的妹妹能够过上平凡的生活,不因为自己的拖累而受到伤害。 这样讲著,泪水就顺著她的脸颊流下,滴在了石板上。 第二十九章 教堂背后的墓园和老修士约安 柳德米拉在祈祷的时候,將妹妹格蕾丝託付给了耶蒙。 小女孩看到了姐姐在圣像前哭泣的样子,年纪还轻的她不甚理解姐姐为什么要在一幅画像前哭泣。 但是懂事的她没有抱著姐姐哭闹,而是拉著耶蒙的手,跟在他身边行走著。 耶蒙熟悉地穿过了教堂的侧廊,那里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通往教堂的后院。 守门的老修士约安正坐在门边的一把破椅子上打著瞌睡,身上裹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白色道袍,鬍子垂到胸前。 他被脚步声惊醒,抬起昏花的眼睛看向耶蒙。 “日安,这位信徒。”老修士说道,他眼睛里朦朦朧朧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身形挺拔,小的那个活泼可爱。 但是他完全看不清两人的面容,他实在太老了。 老修士模糊著察觉到两人的目的地,提醒道:“朋友,这后面是墓园,不是祈祷的地方。” “是的,修士,我们正要去那里。”耶蒙轻声回復。 “那里没什么好看的。”老修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乾涩中带著苦味,“都是些老坟了,好多年都没人打理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老修士突然警惕了起来,他迟滯著身子,看著两人说道: “墓里面没有什么金银財宝,教皇耶蒙一世陛下说了,我们不因身披黄金而荣耀,不因身披麻布而卑微。” 看著眼前这个老修士,口中一口一个教皇耶蒙一世,耶蒙不得不沉默了下来,同样说道: “是啊,我们不因手里的黄金而感觉到满足,只因我们必有更崇高的目標,我们不因身披的麻布而寒闷,只因我们必有更艰苦的路程。” 老修士听了耶蒙的话,显得有些意外,“你也看过耶蒙一世陛下的选集?”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去看耶蒙一世陛下的书。 他听说这些年里,伟大的安塞路斯皇下令將耶蒙一世的书籍全部焚毁,声称寻常人没有资格瞻仰耶蒙一世的教诲。 “是,我看过。” 不知道为什么,在回答这个老修士的问题时,耶蒙说的这么沉重,以至於连他身旁的小女孩格蕾丝也能够感觉到拉著她的手的耶蒙先生在一瞬间紧握了一下。 老修士在诧异之后,就没有多余的话了,他询问两人: “你们去那片墓园干什么?我必须要和你们说,那里面真的没有金子了,金粉都被涂抹在穹顶上,已经被你们刮干了。” 耶蒙显得有些尷尬,老修士將他们和那些因为贫困而而不得不来教堂刮取金粉的人,混作一谈了。 他只能顺著老修士的话问道:“有很多人来教堂刮金粉吗?” 谈起这个,老修士略微来了些兴趣,他回忆著说道: “一开始还不算很多,只有零星几个衣服破烂的人在晚上偷偷地想要刮一些金粉去卖了,直接换一些食物。 那时候我记得教堂也开始破败了,拿不出食物了,我们这些信仰七神的人总不能像他们那样,也刮七神的金粉来谋生吧?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著他们这么做。 后来教堂越来越破败,奥赛罗那宫也將我们都遗忘了似的,没有任何的补助和津贴,於是自然没有新的修士加入。 教堂这么破败下来之后,人们还是不敢明面上来偷金粉,只能偷偷摸摸的趁著来教堂祈祷的时候,回时刮上一点金粉。 再后来,来教堂刮金粉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一个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贫穷,看起来都像是七神要救助的人群。 但是我们什么也拿不出来了,只能够闭上眼睛,背对著他们,在七神的圣像前祈祷……”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修士停了下来。 他实在是太老了,以至於刚刚说了这么一些简短的话,就已经精疲力尽地睡著了。 “耶蒙先生……” 小女孩格蕾丝看著睡著的老人,轻轻拽了拽耶蒙的衣袖,小声说道: “耶蒙先生,你为什么要去墓园呢?我听姐姐说那里很可怕的,晚上据说有一些幽灵成天飘荡著。” “因为幽灵並不可怕呀,格蕾丝。”耶蒙轻轻抓住女孩的小手展开,在她手上写了一个人字,说道: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永远都是人呀,幽灵和他们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都是死人了。” 看著女孩懵懂的样子,耶蒙又给她举了一个例子说道:“就好比你见过的伊莎娜夫人,你觉得是能够被他奴役的幽灵可怕?还是能够奴役幽灵的他更可怕一些呢?” 格蕾丝明白了,她重重点了点头说道:“那一定是伊莎娜夫人更可怕一些。 她太坏了,幽灵也害怕她。” 看著女孩这一副模样,耶蒙笑了起来,於是他准备越过老人坐著的椅子,推开那扇通往墓园的门。 但就在他刚刚推开门的时候,他身前突然多了一条乾枯的手臂,死死地撑在他身前,上面还有著一条条血痕和冒起的青筋。 老人像是已经忘了他们的模样,也忘了他们刚才的对话,他沙哑著声音嘶吼著说道:“不要进里面去,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小女孩格蕾丝,被嚇了一跳,她看到这一条手臂乾枯的就好像骨头一样,就这么突兀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而眼前这个老修士,眼睛通红,眼珠子瞪得极大,满是愤怒的样子不停重复著这么几句话。 “不要进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不同於小女孩的惊骇,耶蒙没有更多的看向老修士通红的眼睛,他注意到老修士手臂上被勒起的血痕,这是鞭子抽打过的痕跡。 然而谁会有这样的閒心去抽打一个半截子身体,已经要入土的老人呢? 耶蒙不知道,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墓园,隨后他看向老修士,没有强硬地將这一乾枯而又无力的手挪开,轻声说道: “那里面埋著我的朋友们。” 老修士的胳膊空置了一下,他原本瞪大的眼睛也合上了一些,听著耶蒙继续说道: “他们曾经为了帝国牺牲在各色黑暗的诅咒当中,有的留有尸骨,有的尸骨无存,还有的生死不明,只被立下了衣冠冢……” 耶蒙看著老修士浑浊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於是他继续说道: “我想去祭拜他们一番,可以吗?” 老修士脸上乱蓬蓬的鬍子遮住的脸不停地颤抖。 “你……”他像是不可置信一般询问道:“你想要去干什么?” “我想去祭拜他们。”耶蒙诚恳地说道。 於是他看到老修士放下了手臂,身子佝僂著,又继续垂了下来,背过脸去说道: “那就去祭拜一下吧,不过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 小女孩听到老修士的话语,正要迈著短腿进入墓园,却被耶蒙又重新抓了回来。 他这时轻轻托起老修士带著血痕的胳膊,手中凭空出现一抹温和的圣光。 於是格蕾丝瞪大了眼睛,看著这抹光亮,只觉得无比的柔和。 奇蹟出现在女孩的面前,光亮照著的地方,原本乾枯的手臂变得平润光滑起来,像是一个年轻人的手,原本满是血痕的伤痕也全部痊癒,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跡。 “耶蒙先生……”女孩惊呼出声来。 老修士同样有些惊讶,他认出了这一抹光亮,这是【圣母】的慈悲的光辉,能够治癒世界上一切的痛苦,驱逐一切的诅咒。 他訥訥地说道:“你不应该在我这个老朽身上浪费力量,我这个年纪,哪怕是圣母也无法阻挡死亡的到来。” “死亡终会到来,就像【陌客】必定会拜访每一个人,但是在此期间,他也会留给每一个人一个盛装辞行的时间。” 耶蒙没有去问那些伤痕的缘由,答案就在这扇门內的墓园里。 他推开门,拉著女孩的手走了进去。 第三十章 您是教皇耶蒙一世陛下吗? 迈进门之后, 一股阴冷的带著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风涌了进来,格蕾丝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墓园里是如此的黑暗,以至於看不到多少光亮。 格蕾丝抬起头来,却没有在天空当中找到熟悉的太阳,於是她伸手向天空抓去,却找不到多少明亮的光线。 “太阳呢?”小女孩问道。 “墓园里不被允许有太阳的。”耶蒙回答道。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意外的,在墓园门前这一条短暂的道路上,看不到什么垃圾和杂草,乾净得不像一个无人打理的地方。 耶蒙原本也有些奇怪,但是他想起刚才的老修士约安,就顿时没有愤怒了。 果然,道路越往后走,越是杂草丛生,而这里对於一个老修士来说,已经是他无法顾及的地方了。 碎石铺就的小径上几乎长满了杂草,原本的鹅卵石被泥土和枯叶覆盖,几乎看不到光滑的痕跡,每一步都能踩到不知名的碎屑,也许是枯枝,也许是石屑。 总之,才刚刚走了几十步,墓园里就已经荒草丛生了。 而这里正好是公墓的大门。 耶蒙想起老修士约安想要每天费力地清扫著墓园,却因为衰老的体力只来得及清扫到了墓园大门前就精疲力竭,颓然坐在地上看著墓园的杂草丛生的样子不断慨嘆。 而每一天,他都要坚持来这里清理墓园,却没有一次能够坚持到走进墓园的大门中。 每一次,他都颓然地望著墓园里的坟墓被杂草覆盖。 他甚至可能看著杂草从原来细微的刚刚破土的样子,一直长到和墓碑齐身高的模样。 想到这些,耶蒙的心中又莫名多了一丝悲愴之情。 “我坚持不到走进墓园里清理了。” 这时,老修士约安的声音从耶蒙和女孩的身后传来。 他们回过头去,看到老修士一瘸一拐举著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他脸上看上去是如此的衰老,但是格蕾丝能够感受到这个老修士神采奕奕、生机勃勃的样子。 他是如此的兴奋。 是耶蒙先生的力量吗?格蕾丝想起了刚刚耶蒙先生照耀在老修士身上的光辉。 还没等她想明白,她就听到耶蒙先生回答老修士的话。 “您不必为此感到不安,这本不是您的过错。” 老修士却低著头,嘴里念念有词: “七神啊, 求你从宽惩治我, 不要在怒中惩治我, 恐怕我归於无有……” 念完之后,他才看向耶蒙,眼神清澈得就像孩子一样,再无刚才的浑浊与阴霾,儘管他的视线当中仍旧一片模糊。 “两位,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为你们在前面带路。”老修士问道。 小女孩格蕾丝看著老修士一高一低的腿,以及他极力掩饰的气喘吁吁的呼吸,显得有些不忍,就要拒绝他。 但是被耶蒙抢先一步说道: “不胜荣幸。”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更荣幸的事情呢? 被一位坚守在墓地几十年,甚至可能到他生命最后一刻的老修士引领著去参观、祭拜他坚守了一生的墓园。 这个时候你难道要对他说,你的腿脚不便,眼睛浑浊,已经是一个无用的老朽了吗? 没人能开这个口。於是耶蒙抓著小女孩格蕾丝的手,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几人走进墓园的大门,修士絮絮叨叨,指著墓园的大门说道: “原本教皇陛下想要在这里修建一条宽敞的道路,以迎接已经死去的战士们,甚至连名字都起好了,还將牌匾装裱在了这大门上,就叫做凯旋门……” 格蕾丝抬起头来,却没有在大门上找到任何的牌匾,上面空空荡荡的,於是她问道:“牌匾呢?” 老修士约安听到了女孩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回答道: “有一次皇帝陛下曾经来过圣佩提尔大教堂,进入过墓园,他看著眼前的牌匾,下令拆卸了这块牌匾,一同拆卸的,还有那条和凯旋门连在一起的道路。” 於是小女孩格蕾丝只能哑口无言,看著眼前空荡的大门。 无论是老修士还是小女孩,他们都不敢继续探討有关皇帝陛下的话题。 耶蒙也没有说话。 於是他们走进了大门,在荒坟中穿行了大约50步,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停了下来。 耶蒙注意到他们身后的那些坟墓,大多被荒草遮盖了墓碑,墓碑前空无一物,有的连上面的名字都被时间的推移而抹去了。 正如在他们进来之前,老修士所说的,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但是老修士却始终有话说,他指著一块又一块的墓碑不停地说著: “这是伊万诺夫的碑,他可真是一个好孩子呀,才24岁就回归了七神的天堂,他是在和魔鬼的搏斗中牺牲的,甚至没有一个家人来为他哀悼……” “这是万卡的碑,他也是一个好孩子,这孩子从小就吃不饱,於是不停地偷偷摸摸,结果被一个修士接在了教堂里,谁知道他长大了却参加了圣殿骑士团,牺牲在了波蒂尔半岛,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是德米的墓碑……” 老修士记得每一块墓碑上面,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事跡,儘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上面的字跡了。 耶蒙听著老修士一个一个地介绍著,一直到这片空旷处,老修士实在说不动了。 老修士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原地,他看著前面更多的墓碑,嘆了口气,没有继续介绍,转头看向耶蒙,眼神逐渐黯淡了下来。 “前面的路我已经走不下去了,里面的人我也没时间给你们介绍了。” “老爷爷……”格蕾丝看著虚弱的老人,像是猜到了什么答案一样,眼眶微红。 她想起了眼前这熟悉的场景。 老修士用他那双看不清世界的眼睛看著女孩,笑了笑说道:“真可爱的孩子啊!” 格蕾丝下意识看向耶蒙,在她眼中,耶蒙先生简直无所不能。 耶蒙也正要抬起手,手中就要有光辉照耀。 老修士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了,我早就应该死了,14年前就应该死了,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都死了,我却还活了下来。” 耶蒙的光再次照在老修士的身上,却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因为他本人拒绝了这光辉的照耀。 老修士已经站立不住了,瘫坐在了地上,听著身旁小女孩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努力地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耶蒙,轻声说道: “你就是教皇陛下、耶蒙一世陛下,对吗?” 耶蒙正要回答,却被老修士抬手制止,他说道:“不要回答,给我一个美好的祈愿吧,不要揭穿我这个可怜的老人临终前最后的幻想。” 老修士的声音越来越弱,支撑著地面的手臂也垂落了下去,他看著耶蒙,缓缓开口问道: “教皇陛下,你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了吗?” “我记住了。” 耶蒙看著前方无边的墓碑,郑重地点头说道: “一直记著。” “那就好,那就好,”老修士一连重复了两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最后又努力地睁开,恳切著说道: “麻烦耶蒙一世陛下您为我送葬了,就把我葬在这里吧!可以吗?” “当然。”耶蒙黯然点头应道。 於是老修士又一次闭眼,这一次他没有再次睁开,嘴里轻轻哼唱著人生中的最后一支歌。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耶蒙的声音传入了老修士的耳中,这是他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什么也看不到了,甚至连最后说出一句敬语的声音都传不出来,但这声音却始终哽在他胸前。 “教皇陛下。” 第三十一章 恶魔的阴影 “他死了。” 小女孩格蕾丝看著老修士彻底没有了呼吸,原本抬起的手垂落在地上,原本还在颤动著眉毛失去了动作。 “我知道。”耶蒙说道。 “我们现在应该把他埋了。” 格蕾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於是,就在柳德米拉赶过来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耶蒙和妹妹格蕾丝在墓园里重新挖了一个坟坑,將一个老人放进棺材里的动作。 天知道耶蒙先生从哪来的这样的棺材! “耶蒙先生……” 柳德米拉走到他们身边,试探著询问了这么一句话。 耶蒙抬起手来,拒绝了女孩的话语,嘴里念叨著,“让我们在这里致哀一分钟吧,这个老修士指点我们这么做。” 柳德米拉低下头来,她看到了那个老修士死去的样子,是约安。 柳德米拉还记得这个老修士,在她像妹妹格蕾丝这么大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老了。 他每天踉蹌著步伐,在教堂里行走著,住著这么大的教堂,却没有得到任何的救济,以至於连教堂外围的金粉都保不住。 柳德米拉曾向父母询问过,能否和这个老修士去学习一些知识。 毕竟,在寻常人看来,几乎每一个修士都博学多识,熟读经典。 但是柳德米拉的父母严词拒绝了女儿的请求。 他们告诉她这样一个故事,皇帝陛下曾要求圣佩提亚大教堂所有的修士加入奥赛罗那宫中大牧首的领导,服从大牧首的命令,也即是服从皇帝陛下的詔令。 这些修士们没有一个听从,他们宣称,他们从来只遵从七神之下的教皇陛下,而不是皇帝之下的大牧首。 他们是七神的羔羊,而非皇帝的僕从。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皇帝陛下是如此的愤怒,於是他命令手下將这些修士一个一个杀死。 杀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並非传说中非凡者的修士老约安。 据说,这其中还有这样一个故事。 面对皇帝陛下的屠杀令,老约安顺从了,他第一个前去覲见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对这么一个愿意服从他命令的人感到满意,但是剩下的那些修士们依旧如故,於是皇帝陛下还是將剩下的修士们杀死。 老修士的投诚並没有改变圣佩提亚大教堂那些修士们的结局,於是,这个昔日繁荣的圣佩提亚大教堂只剩下了一个半截子入土的老人。 老约安目睹了这样的结局,於是他反悔了。 他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同僚而向著皇帝陛下屈膝,但是当他屈膝之后,依旧没有能够拯救他的同僚。 於是他选择在一次覲见皇帝陛下的过程中,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刺向了皇帝陛下。 结局可想而知,一个没有任何非凡能力的人,又怎么可能真正杀死这个世界上非凡的顶点之一,法罗帝国的皇帝呢? 皇帝陛下毫髮无伤。 但这本来就不是老修士的目的,他扔出的匕首只是象徵著自己愤怒的挣扎,作为一个螻蚁的挣扎。他的目的本来就是在求死而已。 对於老修士的求死之心,皇帝陛下愤怒地拒绝了。 他不能够容忍一个將自己惹怒的人,能够安然得到自己的归宿,在这个有神的世界。 “我不愿意杀死你,因为你將亲手看著你的腐烂。” 皇帝陛下这样告诉这个老修士。 他著实愤怒到了极点,於是下令拆毁了原本立在墓园前的凯旋门,同时,皇帝陛下原本还想著要將陵墓也全部推倒。 但是当他看到这个老修士凯兰的目光后,他放弃了这个决定。 皇帝知道,他能够將这些明面上的坟墓推倒,但是他不能够將老修士心中的坟墓推倒。 於是他到此为止,不再有任何的动作,仅仅是让这个老修士拘束在这个教堂里,让他一天又一天看著坟墓不断变得荒凉,看著里面的墓碑上的字跡不断磨损,直至被所有的人遗忘…… 他想要彻底摧毁这个敢於冒犯他的老修士的信仰。 於是,没有人敢於接近这个冒犯了皇帝陛下的老修士,因为任何一个敢於接近他的人,都会被皇帝陛下下令直接处死。 柳德米拉回想起这个故事,又看著眼前已经即將入土为安的老修士,心中同样很是复杂。 於是她上前帮助耶蒙先生和妹妹,將棺材里亡者的头朝西、脚朝东,在脚前用枝干简陋地划下七芒星的图案,並在棺材盖上盖上树皮。 传闻中,这一系列繁琐的规矩能够让亡者安息,更容易看到七神的天堂。 当老修士的棺材彻底被安葬在土里的时候,柳德米拉突然开口对著耶蒙先生说道: “圣佩提亚大教堂已经没有修士了。” 是啊,圣佩提亚大教堂,很早以前就只有一个修士了,剩下的都被皇帝陛下下令处死,如今最后一个修士也已经死亡。 这里空空荡荡,犹如鬼域。 没有修士,没有人的教堂,还算是供奉七神的教堂吗? 柳德米拉不知道,但是她能够想到,或许以后就连那些流浪汉们也不敢再躲在圣佩提亚大教堂里居住了。 所有法罗人都知道,一个教堂失去了修士的供奉,就会迟早变成恶魔居住的地方。 他们堂而皇之坐在七神的圣像前,用自己真实的脸代替七神虚妄的面容,看著那些信徒们一个个为自己奉上鲜血,献上骨髓。 而他们满意地啜饮著这纯净的甘露,享受著这世俗的供奉。 想起那些故事,哪怕已经成为了非凡者,柳德米拉也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据传闻,有大量的非凡者就是在清理这些恶魔的住所的时候,失去了生命。 没有人知道这些恶魔从何而来。他们好像天生就诞生在人类的阴影当中,顺著人类的恶念不断匯集,凭藉著污秽的信仰维持身体…… 他们生於无情,却始终维持著人类的形状,比天使更加美丽,比凡人更加纯真。 传闻中,他们和诸神同在,当诸神没有死去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彻底消失。 因为他们是七神中【陌客】的信徒。 代表死亡,代表一切最终归宿,代表那位世上最为强大的神明的一面。 耶蒙明白柳德米拉的意思,他隨手自泥土中截取一块墓碑,立在了老修士约安的坟墓上,听完了女孩给他讲述的关於这个老修士的故事。 听完之后,耶蒙只觉得悲哀,既为这个因为现实而放弃了自己坚守,却最终找回了信仰的老修士,也为那些已经死去的,在死前坚守著自己原则的申佩天大教堂的修士们。 於是,他在墓碑上缓缓刻下这样几个字: “圣佩提尔大教堂主教——修士约安之墓。” 並在墓碑尾端留下自己的名字“耶蒙所立”。 紧接著,他看向柳德米拉,平静地说道:“不会的,我想这座教堂里还有一个修士。” “耶蒙先生……”柳德米拉看向耶蒙,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她眼里,像耶蒙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么会屈尊在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几乎快被遗弃的教堂里? 但是这就是事实。 耶蒙想起了在他预言当中,一个月后关於整个下东区的毁灭,转而看向眼前老修士的墓碑,点头说道: “或许这里就是我现在应该居住的地方。” “它在这里死了一个老修士於是,又重新带来一个年轻的修士。” 第三十二章 收尸人 “耶蒙先生,你还要继续进去吗?”柳德米拉询问道。 “当然,这里还有其他人。” 耶蒙点了点头,想起了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见到老修士胳膊上明显的血痕,於是他继续向著墓园深处走去。 小女孩格蕾丝紧紧跟著他,柳德米拉同样没有退后,姐妹二人於是一起隨著耶蒙走向了一条向下的石梯当中。 “这里是地下的墓葬室。”柳德米拉说道。 耶蒙点了点头,他听到了一股低语的声音,不是风穿过石缝的声音,也不是树叶的沙沙声,而是人声。 更准確地说,是亡灵哀怨著痛苦呻吟的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脚下的石缝里,从身旁的土墙中,几乎无处不在。 这些声音传到了耶蒙的耳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嘶鸣声,诸如: “我……看到了……” “我……听到了……” “有人……” 这样简单的词汇。 从事实上来讲,他们並不是曾经那些死去的,被安放在这里的骑士团成员,仅仅只是由灵性被墓园自身的阴晦气氛所匯聚而来的亡灵。 但是他们依旧有一部分属於过去的那些骑士团成员。 如果在一个时时有人祭拜参观的墓园里,那么自然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这些亡灵一样的生物,会自然而然地挥发掉最后的一丝灵性,在满足中散去所有的怨恨。 但现在的圣佩蒂尔大教堂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连一个老修士都没有了的“鬼屋”,自然不存在让这些亡灵们自然挥发散掉怨恨的环境。 於是他们继续在这里聚集。 他们当然不可能復活,只能在这样满是怨恨的环境中继续墮落,直至这一部分灵魂墮入七层地狱。 一部分灵魂升向高空中的永恆天堂,一部分灵魂墮入深渊中的七层地狱。 每个人都有升向天堂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有墮入地狱的一部分,人人都可以得到救赎,但是人人又很难完全得到救赎。 这就是七神的教义。 这些声音能够被耶蒙听到,但是传在柳德米拉面前,就只剩下了一种阴冷的呼啸声。 而到了格蕾丝耳中,则更是连这种呼啸声都没有了,她什么也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所有的孩子都受到慈悲【圣母】的庇佑,会远离与他们不相干的自然非凡因素。 就在他们继续向下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一丝幽蓝色的燃烧著的火焰,就这么显现在他们面前。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著实有些惊悚,至少柳德米拉就被嚇了这么一跳。 但是很快,她就看到了一个更让她为之惊嚇的事情,她的妹妹格蕾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奇地站在鬼火旁,紧紧盯著上面的墓碑,双手不断揉搓著,似乎跃跃欲试想要触摸一般。 “格蕾丝……” 天知道柳德米拉怎么想,她从没有过这么快的步伐,要把女孩拉回来。 在她看来,这些阴森燃烧著的鬼火,全都是不祥的象徵,不应该接触到她心爱的妹妹。 但是当她走到阴火面前的时候,却只感受到一阵阴冷的寒意,这股寒意甚至骤然间將她冻僵在原地无法挣脱。 “耶蒙先生,”她只能向著耶蒙请求道。 “没事的,柳德米拉……”耶蒙说道,他看著眼前的幽蓝色浮在空中的火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在他眼中,这一丝鬼火是一个还保持著朦朧状人形面孔的存在,它和其他那些无意识的声音不同,他几乎有著近似生前的意识。 在看到耶蒙的时候,甚至下意识行了一个標准的礼仪,他长长鞠了一躬,於是在柳德米拉看来,它外显的模样就像是火蛇向前一下子延伸了一段,几乎要碰到妹妹格蕾丝的脸。 但是格蕾丝並没有害怕的样子,因为她没有感觉到什么炽热的温度,反而觉得很是温暖,甚至“咯咯”笑了起来。 鞠了一躬之后,这个人影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消散不见。 而在柳德米拉看来,则是火焰要熄灭了的跡象。 但是这一即將熄灭的火焰並没有彻底消散,反而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火线,顺著原本既漆黑又混乱的迷宫一样的地下墓园延伸而去。 “他在给我们指路。”小女孩格蕾丝惊呼。 “可他到底要我们去哪儿呢?”柳德米拉有些不解。 在普林加斯大学里,老师对他们教授的第一课就是懂得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好奇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你有没有能力承担好奇心带来的代价? 所以看著这明显“非凡”的一幕,她不得不为之感到慎重。 耶蒙轻轻地蹲下身子,轻抚了一下立在一旁的一座墓碑,墓碑冰冷而沉重。 “耶蒙先生……” 柳德米拉看到了耶蒙先生在抚摸什么,墓碑下方並没有泥土埋葬的痕跡,被埋葬的地方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坑里,坟坑被挖开,尸骨被破坏,隨意丟在了路边。 在刚刚,因为地下陵园太过黑暗,他们又没有照明工具,作为学者的柳德米拉又没有得到视力方面的特化加持,所以没有注意到地上的枯骨。 “是谁这么干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得的,柳德米拉露出一丝慍怒。 “谁知道呢?” 耶蒙目光幽幽看著被蓝火点亮的道路,轻声道: “继续向前走吧,不管如何,前方总会有答案的。” “无论是因为力量,贪婪,又或者一时的兴起……” “一切罪恶的痕跡都会留下线索。” 这时,小女孩格蕾丝蹲在地上,將原本的枯骨重新又拼凑回了棺木当中,轻声道:“愿七神庇佑你们。” 看著这一幕,耶蒙沉默不语。 紧接著,他们顺著幽蓝色的微光指引的道路继续前行。 在道路尽头时,蓝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火把將尽头处的墓室点亮。 与此同时,他们还听到铁锹挖土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兴奋的笑声: “快了,马上就挖出来了,彼得,我敢打赌,这个墓室的主人生前一定是一个强大的骑士。” 另一个男人说道:“是啊,伊利亚,我们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能在这里找到这么一个宝藏呢?” “都怨那个老约安,要不是他那一副落魄的样子,我们也不会一直没注意到这一副天生的亡灵墓园。” “是啊!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破败的墓园里竟然埋葬著这么多强大的骑士。” “不止这样,彼得,最重要的是,经过了这么久,他们都没有任何异动……” 提到“异动”,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打了一个冷颤。 彼得对著伊利亚说: “伊利亚,別胡说八道了。” “是,是……”伊利亚连连点头。 第三十三章 亡灵天灾 “耶蒙先生,我去帮您把那两个败类带过来,好吗?”柳德米拉难掩脸上的愤怒,低声说道。 她知道耶蒙先生此刻可能处於什么重大的仪式之中,或者受到了什么严重的伤势。所以每一次出手都是对他个人的一种伤害,於是主动请缨道。 “那是两个序列九的【收尸人】。”耶蒙告诉她。 柳德米拉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 耶蒙摇了摇头,又说道:“不,你不知道。这两个盗墓贼在这座坟墓里徘徊了这么久,只有七神他们是否能够从这里召唤出一些死去的亡灵。” 耶蒙告诉柳德米拉:“这些亡灵早已因为身体死去以及无人祭拜而內心充满怨恨。 哪怕他们是曾经的圣者,也不会在意世俗的情感。这样一来,怨恨或许会驱使他们真的响应那两个收尸人的召唤。” “对了,你带枪了吗?”耶蒙突然问道。 柳德米拉显得有些惭愧,说:“我没有带。” 她脸上看上去十分红润,觉得自己实在丟了战斗民族的顏面,不过正常人想来也想不到,在去教堂的时候还要携带武器,难道你是准备一枪崩了神父吗? “那你还要继续尝试吗?”耶蒙问道。他看著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女孩,想起了自己曾经麾下的战斗修女们。 “我想试一试。”柳德米拉有些迟疑,她害怕这样反而会拖累到耶蒙先生,给他造成麻烦。 “那就去吧!”耶蒙说道。 而就在几人低声的交谈被柳德米拉施加的语言屏障阻拦时,地下墓葬室的两个人,彼得和伊利亚,他们的工作也在继续著。 彼得握著铁锹,想要將大理石的地板撬开,將上面的封印破除。 伊利亚嘴里则念诵著古老的语言,那些古代大秦帝国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涌了出来,沉重而缓慢,每一个词都像是带著古代帝王般的威严,只是有些粗糙。 他们分工明確,效率逼人。 这两个人是夜里偷偷来这里的,已经工作了整整一夜。 中途中遇到那个不识趣的老修士约安,他竟然死死地守在墓园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於是无奈之下,他们两个只好用鞭子狠狠抽了那个老修士的胳膊一下,將阻拦他们的最后一只臂膀抽出血痕,直到老修士胳膊鲜血淋漓、鬆开手才停。 好在他们也不敢彻底杀了这个教堂里最后的修士,他们需要这个老修士维持整体墓园的格局。 於是在摆脱那个老修士的纠缠后,他们自顾自走进了墓园。 墓园前院或者说地面上的那些坟墓,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这些人只是普通的圣殿骑士罢了,真要论起来,实力可能也就和他们相差仿佛,而当他们死后的亡灵质量就更差,於是两个人对地面上的墓碑视若无睹,直奔地下的墓园而来。 地下的墓葬室安葬的全都是那个圣殿骑士团领袖一级的人物,没有一个低於中序列,放在古代已经可以称为某某地区的英雄了。 到现在,哪怕是那些正规大学的教授们,他们大多也没有摸到中序列的门槛。 由此可见中序列的罕见。 这些英雄们才是两个人真正的目標。 就在两个人像蝗虫一样努力工作的时候,伊利亚突然感觉到有些昏睡的样子,他打了一个瞌睡,对著彼得说道: “彼得,我突然有些困了。” “那就干完这一单,咱们再出去休息吧,”彼得同样感觉到有些疲惫的样子,但是他不以为然。 非凡者虽然拥有了超凡的体魄,但是连续工作了这么一夜,还都是和这些亡灵打交道,不疲惫才是不正常的。 彼得很是自得,“等回去之后,咱们就肯定能成为一个大人物了,不用再受到別人的束缚,自由自在……” “多么美好……”伊利亚也顺著彼得的声音哼唱了起来。 两人的哼唱声听得就好像食腐的禿鷲一般,令人作呕。 想到未来的美好光景,彼得又用力向下狠狠敲了敲,但是他突然惊愕住了,地板竟然毫无损伤。 他看了看自己的铁锹,上面竟然出现了一道划痕。 “这有些不对劲啊!”彼得对著同伴嘀咕道,反而是念著咒言的伊利亚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不对劲的?铁锹坏了而已,既然坏了,那我们就先出去吧。” 彼得紧皱著眉头,感觉到有些不和谐的地方。 他抬起头来看向四周,被火焰照亮的墓室依旧显得有些昏暗,四周有些阴冷潮湿的感觉,但是也属於正常。 这里的墓园不知道多久都没人清理过了,略微潮湿,完全在正常的范围之內。 在刚进入墓园的时候,他们甚至还碰到几只老鼠呢。 他们两个甚至还打死了那只老鼠,算是帮这个墓园清理了一番,想来这些陵墓的主人也会原谅他们吧?据说他们都是满是仁爱的圣骑士。 彼得无耻地这么想道。 一想到这个,彼得原本愁容惨澹的面色就不由静了下来。他甩了甩已经破烂的铁锹,摇了摇头说道: “既然铁锹已经坏了,那我们就出去再买一把吧,总不能用手来刨。” 【收尸人】可没有控制泥土、增加力量、增强皮肤坚韧性这些的能力。 这些朴实无华,没有一点光彩的能力,几乎要全部归咎於那些信仰【战士】的蛮子身上。 彼得想到,这一次准备还是不太充足。他们原本没想到在这里有什么大的收穫的,竟然只准备了一把铁锹,实在太不专业了。 作为收尸人,他们应该准备一整套工具才对。 这样想著,彼得已经看到伊利亚打著哈欠走到了墓室门口,准备上楼梯,走出这个地下墓园。 一边走著,伊利亚一边打著哈欠道: “终於要出去了,可算是冻死我了。成为非凡者以后,老子就再也没有被区区寒冷给冻到过,没想到这回在这个墓园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彼得看著伊利亚走出墓门,无事发生。 没有一丁点响声,也没有任何动静,於是彼得鬆了口气,看来刚才是他想多了。 但是他刚刚向前迈出一步的时候,就突兀发现,实在是太安静了,就连刚刚伊利亚打哈欠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於是他骤然警惕起来,嘴中念起了古老的咒文: “亡者的骨头,亡者的意志,亡者的灵魂,请顺著刻库托斯之河的指引……” 咒语还没有念完,周遭就有阴凉的风响起。 风声悽厉骇人,让人如坠深渊。 彼得很是自信,他们在这一晚上忙碌了很久,见过那么多强大的骑士,哪怕他们死后的亡灵战斗力已经大大衰减,但是在低序列中也几乎是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 甚至彼得听说,如果举行一种奇特的仪式,那么就能够让这些亡灵恢復近乎生前的力量,成为一种实打实的亡灵天灾。 虽然他不懂得应用这种仪式。 但是无所谓,哪怕仅凭藉寻常的力量,彼得也相信足以应对眼前突如其来的困难了。 在听到他念咒的声音之后,彼得听到他身后传来一声小声的嘆息声:“失算了。” 这声音美丽动人,轻盈婉转,一听就是处子的声音。 但是彼得並不感觉到美好,只觉得寒毛乍立。 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像故事里的那些英雄一样,隨隨便便,甚至哪怕在地下墓室里都能来一场美妙的邂逅。 彼得並没有向身后看去,因为他知道这肯定是一个陷阱,对方肯定在墓门处等著他。 於是他加快了吟咒的声音,周遭悽厉的风声越刮越大,彼得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就在他看著眼前无尽的亡灵几乎要成型的时候,彼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在心中嘲弄著那个在暗处的女孩,她可能是被他弄出的动静嚇到了吧。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如果在一开始她就打断了这个咒语的话,那么彼得恐怕很难成功脱身。 但是现在,彼得看著眼前的深色漩涡中缓缓伸出的一只手,神情十分猖狂。 现在,还有谁能够阻拦他? 第三十四章 黎明前夜 那只手顺著彼得的漩涡缓缓伸了出来,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晶莹剔透,白皙细腻。 如果这不是彼得召唤出来的亡灵,那么彼得一定会邀请这位女士共同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等等,彼得內心突然多了这么多杂念,他为什么突然就一定会认为这只手是一个女性呢呢?他不是西大陆英兰纳尔那些变態们?彼得暗暗鄙夷道。 隨著那只手逐渐从深色的漩涡中探出,彼得內心的杂念也就越来越多,他看著这只漂亮的不像真实的手。 竟然突兀地想到,哪怕是亡灵,或许与她共度一夜,也並非一种无法接受的事情。 不不不,一想到自己或许会和一堆骨头共度一夜,甚至自己搂著骨头睡觉,彼得就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复杂的思绪在彼得的脑海里转悠了很久,但实际上这只是一只手向前一探的时间,考虑到非凡者超凡的素质,时间可能会更短。 彼得看著这只手完整地从中探出来,感觉到有些满意。 虽然他有些不解,为什么他明明是召唤了诸多亡灵大军的吟唱,最终却只是出现了这样一只手…… 不要再去考虑手了? 彼得真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都处於什么危险时候了,竟然还在考虑什么手的事情? 於是他竟然真的就这么做了。 彼得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像是扇向自己仇人一样。 这力道是如此的重,以至於当时彼得的手都感觉到一阵酸麻,可能已经震到骨头了。 而他的脸也並不算多么好受,甚至在嘴角打出了一丝血痕。 这疼痛让他迅速清醒了过来,彼得立刻明白过来,他刚刚是受到了一种类似於心理引导的能力。 敌人已经对他下手了。 彼得明白,但是他看著眼前的手,心中想到自己可能已经脱离了危险,敌人甚至只能故意让他扇自己耳光,这种侮辱他的行径来激发他的愤怒。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贏! 彼得脸上满是红色的血跡,双手也在不住地颤抖,但是他深刻明白,他已经贏了。 等等,他刚才是不是又在想著“手”了? 彼得突然这么想到。 但是他没有反悔的时间了,他最后的机会用在了扇自己耳光的身上。 那只从深渊中探出来的手,在探出的一瞬间,就以极为迅捷的速度扼住了彼得的喉咙。 与此同时,细微的火焰在他胸腔內开始燃烧,几乎是一瞬间就烧空了他的肺腑。 彼得也在这一瞬间看清了这个从深渊中走出来的女性的模样,银金色的长髮、紫罗兰的瞳孔、身材高挑。是他想像中古代英雄的形象。 但是这个古代英雄的亡灵却扼住了他的喉咙,准备將他送入地狱。 彼得明白过了,这就是那个在暗中的敌人,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自己召唤的深渊漩涡中走出,那里明明是他用来储放亡灵的地方。 “为什么?” 彼得嘶哑著声音说道,他不指望这个敌人能够回答他,他只想要给自己这么一个交代。 然而这个敌人竟然回答了他,竟然杀人诛心一般对著他说道: “你凭什么觉得那里面的亡灵会听从你的召唤? 或者说,你凭什么会觉得那些被你从坟墓中挖出並召唤的亡灵是真正属於你的呢?” 服从我的召唤? 属於我? 彼得在內心中一遍遍回復著这两个词汇,於是他骤然想到了那个將他和伊利亚觉醒成为非凡者,成为收尸人的那个神秘人。 於是他骤然明白过了一切,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他所自以为的一切奋斗,甚至可能哪怕是他来到这个墓园自以为是的想法,这些可能都不是他內心真实的想法,而是被人安排操控的內容。 死亡带给了他看清真实的机会,却也让他渴求摆脱死亡的念头是如此的急迫。 彼得想要大声呼唤著求饶,却只在喉咙里面出细若蚊蝇的声音。 “等等,饶过我,我知道这幕后还有其他的黑手,就是他们让我和伊利亚成为非凡者,来这里作恶的。 我能帮你们找到他。” 彼得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但是他只得到了一个鄙夷和可怜的目光。 “不,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这个女孩这么说的,在她说完的时候,彼得竟然真的就这么死了。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血丝,连手都还直直地,想要挣扎著探出来。 但是他確实是死了无疑,胸腔內所有的內臟都被无声的火焰全部燃烧,哪怕外显的身躯没有受到任何伤痕,也没有了存活的机会。 於是这个女孩鬆开握著他脖颈的手,满是嫌弃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帕子擦了擦。 女孩回头看向身后,转而问道:“耶蒙先生,真的不留这么一个活口吗?” 就在刚刚,选择杀死彼得之前,女孩原本是打算把他留下来审问一二的,但是她脑海中骤然传出了耶蒙先生的话,把他杀了吧。 於是柳德米拉就將他杀了,没有任何犹豫,乾净利落。 连同在刚刚墓道里的另外一个人,这是她今天杀死的第二个人。 原本柳德米拉以为又杀死了两个人,她会感觉到灵魂上的负担越来越大的,但是却全然没有,柳德米拉反而觉到相比以往灵魂竟然轻鬆了一些。 对此她也有些奇特,只是突然想到当初在杀死那几个黑帮混混时,耶蒙先生告诉过她的话。 “当你坚守七神的道路时,罪恶的灵魂只是你前进的阶梯。” 过去柳德米拉还不太懂得,但是在杀死这两个收尸人之后,柳德米拉却突然感觉到有些恍然的样子。 就好像一种灵魂上的净化一样,罪恶的灵魂纠缠在纯正灵魂的身边,会让纯正的灵魂感觉到负担,只会越发凸显出灵魂的纯净。 耶蒙看著夜气的盗墓贼,摇了摇头,说道:“不需要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转而,他看向柳德米拉,讚扬道:“柳德米拉,你这一次表现得非常出色。” 无论是对於学者能力中,对声音的屏蔽,对顏色的编织,甚至在最后通过深渊漩涡的隱蔽而成功勒住彼彼得的喉咙,在一瞬间用火焰將他的內臟烧食乾净。 这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別样的美感。 相比之下,这两个收尸人,无论是彼得还是伊利亚,都显得非常粗糙了。 由此可见,学院派对野生派的优势。 这年头,散修已经没有前途了。 当然,柳德米拉相比於学院派还有一重优势,她有著关於伊莎娜夫人的记忆,这让她並不算是一个单纯的菜鸟。 空有理论知识而无实践经验。 至於最后柳德米拉对彼得说的话,那是耶蒙告诉她的,她已经看出来了。 儘管这两个收尸人这一整晚勤勤恳恳地盗墓挖坟,召唤亡灵。但是这些亡灵的所有权並不在他们身上,以至於他们想要突兀进行召唤的时候,都不能做到。 这是两个被扔出来的棋子。 甚至…… 重新看了一下他们的尸体,他们两个人觉醒的仪式都做得非常粗糙,能简略就简略,能省却力量就省却力量,以至於完全没有能够掌握属於【收尸人】的力量。 每一个序列九的背后,都有一个中序列的存在引导。 耶蒙突然想到这句在非凡界中广为流传的话语,觉得还是非常有道理的。 而他身后的柳德米拉在听了耶蒙的夸讚后,脸色微红。 “耶蒙先生过奖了。” 就在柳德米拉犹豫著怎么回復的时候,她却看到耶蒙已经拉著他妹妹格蕾丝的手走出了墓门,回头对著她说道: “柳德米拉,我们走吧,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於是柳德米拉气得跺了跺脚,转而跟了上去。 目睹了这两个收尸人的行为,耶蒙已经无心进行祭拜了。反正他已经决定暂时居住在圣彼得大教堂,当这里的主教。 祭拜的时间有的是,也就不拘泥於这一些时间了。 从地下墓室走出甬道,柳德米拉还没有平復刚刚的羞愤,她就在地下墓室的入口处看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陌生则是因为她並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人。 他是托尔茨基。 那个內务部第七调查局的调查员。 柳德米拉曾经在被伊莎娜夫人附身的时候,和她有过交谈。 那时候她能感知到身体的存在,却没有任何的实感,所以对於托尔茨基,陌生又熟悉。 托尔茨基在墓门处,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同样有些惊讶,好在他依旧没有认出柳德米拉非凡者的身份。 他看著两人,尤其看到被他们同样带下墓室的格蕾丝,不觉有些不满,这两个人怎么能够带著一个女孩进入墓室这样的地方呢? 但是他没有说什么,转而从怀中掏出两张画像,给两人看: “你们有见过这两个人吗?” 耶蒙看过去,已经认出了这两个人,正是刚刚已经死了的彼得和伊利亚,於是他很自然点点头,回答道: “见过的,就在刚刚,他们已经死了。” 第三十五章 未知的阴谋 “死了?”托尔茨基略微有些惊讶,在昨天,托尔茨基前往米德诺娃家,想要查找一个非法非凡者,却败兴而归。 回到內务部后,托尔茨基却意外接到一个十分特別的情报。 按照內务部的情报,有两个人突兀成为了非凡者,然后鬼鬼祟祟的在皇家陵园前出没,最终被上报到內务部。 对於这样的情报,第七调查局大部分人都不甚关注,对於他们来说,大事只当小事,有事只当无事,无事自然最好。 於是他们把这份情报很快拋之脑后。 而托尔茨基注意到了一点,这两个人原本都只是在码头打工的盲流罢了,平日里的活动轨跡三点一线,无非是家、工厂,偶尔去一些地下舞厅,再没有別的场所了。 但是他们却突兀地想要前去皇家陵园,这很奇怪。 托尔茨基几乎可以確认,这两个人一定有问题,他们背后或许会存在一个阴谋。 虽然刚刚才遭到了耶蒙的打脸,但是托尔茨基依旧这样相信。 於是托尔茨基向上请求对这两个人进行审问。 经过层层审批,逮捕状传到了托尔茨基手中。 说实话,逮捕状来得太过轻鬆了,轻鬆到以至於让托尔茨基有些不满。 他的那些同僚们看到內务部的申请,几乎毫不犹豫就打了一个对勾,给他通过了。 托尔茨基虽然为这样的办事效率感到满意,但是他心里明白,这绝非办事效率的体现,而是这些同僚们根本就不重视那两个人的死活。 在他们看来,如果那两个人只是走了狗屎运,突然成为非凡者,但是非科班出身又没有背景的他们,几乎闹不成大事。 闹成大事的话,再去处理他们也可以。 但是如果那两个人背后真的存在中序列的强者,那他们这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 如果是其他部门的话也就算了,但是他们这些专门管理非凡者的內务部成员要是也这样,那么就是自寻死路了。 托尔茨基明白这样的道理,所以有些不满。 但是当他好不容易查找到这两个人最后的踪跡,是前往圣佩蒂尔大教堂的时候,他就紧赶慢赶赶了过来。 却没想到,他又慢了一步。 於是托尔茨基又问道:“他们的尸体的位置呢?” 耶蒙隨手挥了挥,於是空中出现一只金色的蝴蝶。蝴蝶飞舞在门前,十分漂亮。 他对著托尔茨基说道:“你跟著这只蝴蝶去吧,它会带你找到尸体的位置的。” “还请稍等片刻。”托尔茨基迅速进入地下墓室。 看著这个调查官离去之后,作为非法非凡者的柳德米拉终於鬆了一口气,悄声问道:“耶蒙先生,他会不会发现我出手的痕跡?” 这个疑问是很合理的,不同非凡者出手遗留下来的痕跡不同,柳德米拉有些担心,作为学者的自己,会和明面上被当做苦修士的耶蒙先生的能力有不重合的地方,从而引来更大的怀疑。 “不会。”耶蒙摇了摇头,他解释道: “对於大多数非凡者来说,能力往往和职业掛鉤,就好像骑士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做到像医生那样,將一个人削成骨架一样,然而……” 这番话听得柳德米拉一阵心惊,这不是正好说明不同职业之间的巨大差距吗? 不过耶蒙又继续道:“……修士与其他序列不同,作为一心侍奉神的修士,他们所拥有的能力各不相同,仅仅依靠信仰的虔诚而被赐予能力。”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够预估一个修士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就像没有人会知道一个狂信徒下一秒会做什么事情一样。” 说到这里,耶蒙突然笑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就曾有这样一个狂信徒,指责曾经作为教皇的自己,完全不懂得七神的教义,隨意歪曲七神的《圣典》。 於是上一秒还和他言笑晏晏的狂信徒,下一秒就在口里喊著光啊、信仰啊之类的,对他冲了过来。 结局自然是美好的,这个信徒亦如他口中喊的那样变成了光。 耶蒙满足了他的心愿,让他亲自向七神询问祂的教义。 於是柳德米拉暂时鬆了一口气。 很快,托尔茨基从地下墓室中走了出来,看得出来,他的脸色是如此的难看,以至於愤怒得连拔出的刀剑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直到走出地下墓室,看到耶蒙和柳德米拉,尤其是他们背后那个小女孩格蕾丝看著自己畏惧的样子后,托尔茨基才反应了过来,將手中的剑插回了鞘中。 他喃喃道:“他们竟然真的敢於盗窃这些圣骑士的骸骨。” 托尔茨基的父亲曾经也是圣殿骑士团的成员,只不过他幸运地活到了退役,最后又在接下来皇帝陛下的大清洗中逃过一劫,侥倖回到老家当一个小地主。 因此,托尔茨基对於这些父亲的同僚们,还是抱有尊重的。 “他们为什么不敢呢?”耶蒙问道。 托尔茨基沉默了下来,是啊,他们为什么不敢呢? 这里这么荒芜,又处於下东区的核心地带,他的那些內务部的同僚们是不愿意来这里的。 哪怕是他如果不是恰巧看到这封检举信,他也不会对这里有过太多的关注。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想到这个,托尔茨基就忍不住想到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是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换一个更加圣明的皇帝,或者更直白一点,直接將皇帝去除,那么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於是托尔茨基用力地將手中的剑连同剑鞘,狠狠地拍了拍地面。反震来的力量將他握紧的双手撑开,疼痛感传到大脑,这才让他清醒了过来。 无论他想要做什么,这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想的。 就在这时,柳德米拉开口说道:“又见面了,托尔茨基先生。” 她看著托尔茨基沉思的模样,以为他可能想到了自己身上的一些疑点,於是便开口打断。 “哦,是你,”托尔茨基想起了眼前这个女孩,一同想起的还有这个女孩悲惨的遭遇。 她被伊莎娜夫人勒令退学,儘管不知道缘由,但能够与底层共鸣的托尔茨基看著她,还是有些怜悯。 一连读了三年的大学顷刻间化为乌有,身上还背负了债务,身边还有一个妹妹。 这对於原本还生活直线向上的柳德米拉来说,简直是一种灾难。 这很可悲,但是托尔茨基说实话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序列七的內务部调查局成员罢了,面对作为子爵,同时还是中序列的伊莎娜夫人,他同样显得有些无力,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於是托尔茨基下意识开口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借款。” 话说完之后,托尔茨基就后悔了,他想起了女孩身边的修士,有这样一个还算强大的非凡者在,他又怎么可能为债务发愁呢? 於是托尔茨基摇了摇头,看了耶蒙一眼,“算了,想来是不需要我费心的。” 他已经查看完了那两个收尸人的尸体,在身上甚至还带了他从內务部借来的非凡物品,但是並没有找到这两个收尸人背后的阴谋。 他们就好像是这么突然的成为了非凡者,又突发奇想去皇家陵园,结果发现那里太过森严之后,又转而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看管的圣佩提亚大教堂。 这一切都太过自然了,但是却让托尔茨基愈发感觉到其背后一定会有阴谋存在。 而线索又断在了这里,哪怕托尔茨基想要继续查下去,也无从梳理。 就在托尔茨基准备离去的时候,耶蒙突然叫住了他,询问道:“你想要调查那两个收尸人?” 托尔茨基立刻停下了脚步,看著耶蒙,心中清楚,他就是杀死那两个人的“真凶”。 或许眼前这位修士真的从那两个人临死前的一些举动中得知了什么? 於是他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不是太多,”耶蒙坦诚道。 “有多少就儘管说出来。”托尔茨基催促道。 於是耶蒙点头,將刚才柳德米拉对战那两个收尸人时,他们所使用召唤亡灵的咒言,但是並没有从他们收纳的空间中召唤出亡灵来,也正是因此,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轻易的死亡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耶蒙的话,托尔茨基点了点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处的大鬍子,自语道:“也就是说,幕后黑手確有其人了。” 耶蒙点了点头,对於背后那些敢於褻瀆尸骸的人,他也不想要放过这些人。 因此他想要藉助眼前这个看起来还算正义的调查员的手笔,找到幕后的黑手。 现在的他实在是太虚弱了,又在过去主动拋弃了象徵神权的【神圣宣言】,失去了作为七神代言的位格,间接导致七神的教皇传承就此断绝。 不然的话,他的那个好学生安塞路斯大帝也无法这么轻易的將其作为教皇的七神,降格为大牧首。 但是对此,耶蒙並不后悔。 象徵神权的自己永远无法真正创造他心中的理想世界,最终形成的不过是一个新的伊甸园和园中的羔羊们罢了。 拋弃【神圣宣言】,势在必行。 只不过是他所选择的时机有些错误罢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大权在握,毕竟西大陆的诸神被自己击退,东大陆的皇帝是自己的学生,南大陆一片混乱,新大陆鞭长莫及,自己至少可以在东大陆实现自己的理想,却没想到这么突兀的失败。 只能说要小心自己团体中的文宣王和玉米帝呀! “我知道了,”图尔茨基点了点头,看著耶蒙说道:“你要什么报酬?” 耶蒙则摇了摇头,看向眼前幽深的甬道说道:“不必了,你调查出结果的话,不,仅仅只是线索的话,就告诉我吧,或许我也可以帮一些忙。” 听到这番话,托尔茨基真的有些心动了,他的那些同僚们,一个个懒得和自家地里的那些驴一样,却又个个高傲的像是皇帝陛下园子里的孔雀,极难使唤。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要在下东区通过一个西大陆来的陌生人口中的话来调查一个或许存在,又或许不存在的非凡事件的话。 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虽然在他们眼中,托尔茨基確实太过於另类了一些。 这样想来的话,这个修士或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帮手,尤其是很有毅力身体力行践行【苦行】的修士。 而他的实力,在托尔茨基的认知当中,同样也是序列七,和他差不多的实力。 於是他点头道:“可以,这再好不过了。” 就在托尔茨基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又突然扭头问道:“等我找到了线索的时候,我应该在哪里告诉你?” 他瞥了一眼可能有些萎缩的柳德米拉,说道:“还在那个女孩的家中吗?” 说完之后,柳德米拉脸色顿时红了起来,这番话听起来太古怪了。 不过这也怨不得托尔茨基这样想,毕竟他和耶蒙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柳德米拉的家中,那时候这个女孩甚至都不在她的家中,反而是眼前的修士一副主人的样子。 耶蒙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就在这里吧。” 他看著眼前破败的墓园和低矮的教堂,“从此以后,我就是圣佩提尔大教堂的主教了。” 听到这里,托尔茨基惊讶地停住了脚步,眼神深邃地看向耶蒙,又问了一句:“你確定吗?” “当然。”耶蒙微笑著点头,“这再合適不过了。“ 在確认耶蒙知道圣佩提尔大教堂和皇帝陛下之间的故事后,托尔茨基看向耶蒙的眼神都变了。在临走时,他看著耶蒙,再一次郑重介绍道: “我叫做托尔茨基·列夫诺克。” 他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耶蒙,这代表著他真正认可了眼前这个修士。 无论如何,能够坦诚面对可能的死亡,並大踏步向前迈进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 “我叫耶蒙。”耶蒙同样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名字。 就眼前这个时代来说,还能够坚守自己阶层和底线的人,也都是不容轻视的。 “希望你能够配得上这个名字。”托尔茨基转身离开。 耶蒙看著托尔茨基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我会的。” “耶蒙先生,你看上去很看重这个调查员。”柳德米拉在一旁问道。 “是啊,毕竟像他这样的人,可能確实不多了。”耶蒙说道。 “那么耶蒙先生你真的下定决心要住在这里吗?”柳德米拉又问,眼神中有著不舍。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搬到这里来。”耶蒙说道。 “当然。”柳德米拉点头道,她抓著妹妹的手说道: “格蕾丝,我们可能要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