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我在琉璃厂当掌柜》 第1章 乾隆通宝 1979年初春,京城前门火车站。 寒风中,陈默背著一件简单的行囊,跟著返城知青的队伍走出火车站。 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他心里百感交集。 前世辛辛苦苦打拼十年,结果发现越拼越穷。 好在老天爷开眼,突然有一天接到了家里城中村拆迁的通知。 努力十载,不如老天爷一朝赏饭。 由於高兴过头,约著村里儿时的三五好友,一连五天辗转各大酒场。 人稀里糊涂就嗝屁了,再醒来,已经是黔南的一个偏僻农场。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於此,人死了,钱没花了。 三个月的打扫牛棚工作,每天一大早就会被饿醒,望著牛棚里哞哞叫的牛甚至两眼冒绿光。 这让陈默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这不是梦,他真的穿越了,回到了这个自己知道却又陌生的1979年。 背包里还有手抄版的《复习大纲》,是恢復高考后,教育部发布的供考生备战的复习资料。 这是陈默在知青点,帮人打了一个星期的水,才求抄来一份的高考复习资料。 他的计划很简单,既然穿越了,就认命。 虽然没花完...是压根没动的拆迁款可惜了,可回不去了啊! 一辈子守著哞哞叫的牛棚也不像话,正好距今恢復高考也就第三年。 陈默刚复习了十来天,就被一封从四九城寄过去的书信,领先百万考生,率先一步回了城。 同行的返城知青很多,这个点回来的,要么是家里走关係,要么就是家里的老一辈恢復工作了,总之大多都是家里有门路的人。 车站门口七成都有亲人迎接,阔別数年,多是相拥而泣。 陈默是例外,他下车没有亲人迎接。 回忆著脑海里的印象,先去公交站点,看站牌,好在这么多年公交线路没有变化。 等特2路去京城医院,没等多久,就来了一辆。 肩膀挤著肩膀,几乎是悬空著被人推上了车。 三月的初春,窗户也不开,车上千人千味,让人闷的喘不过气。 这让陈默很难有心情,去透过窗户看外面街道的景貌。 兜兜转转到站,下车又步行500米,陈默到了东单大华路一號京城医院。 他没有先回家,关键是在收到来信之前,老爷子也是被下放的,爷俩也就每年有几封书信上的来往。 至於京城,原本的家,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进大厅,逮住一个护士。 “同志,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陈远山的病人?” “陈远山?”护士先是復读了一遍,又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你去住院部问问吧。” 陈默找到住院部,打听到的消息却是让他懵逼了。 “已经去世了?” “前天夜里凌晨两点,你来晚了。”医生嘆了口气,又道:“你先等一下,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说等你回来联繫他。” 电话拨打出去,等了很久才听见对话,陈默自然听不到具体內容,只是被告知在这儿等人就行。 这让他有点发懵,这算什么,从收到信件到返城,几乎是赶著来的,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原主的记忆情绪涌上心头,这让他愈发难受。 医生远远看著他,折返办公室,端了一杯开水过来。 “同志,人死不能復生,先喝口热水。” “谢谢...” 陈默伤心是真的,可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迷茫,他高考复习的好好的,自己上辈子再不济也是二本,捡起课本,前三届高考上个大学应该不是难事。 收到老爷子书信那一刻,他放弃了复习,麻溜赶了回来,结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中年男人进入大厅。 陈默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己要等的人,两人只是目光对视了一眼,后者先去了趟办公室,最后走到了自己跟前。 “你是陈默?” 见他点头,中年人又道:“你爷爷生前给你写过一封信,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確认一下。” 陈默掏出信件递过去,顺带拿出了几封之前来往的信件,查看的同时,又被问了几个问题。 对方才道:“抱歉,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防止认错人,你来晚了。” 陈默摇了摇头:“这几年的书信里,老爷子虽然嘴上说过的不错,可我知道,他的处境很苦,走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中年人伸出右手,郑重道:“陈默,我叫萧怀安,你可以叫我萧叔,你爷爷和我父亲是至交,也是我父亲重新工作后,才把你爷爷从乡下转移回京的,可惜你爷爷到的时候已经是骨瘦如柴,重疾难返的状態了。” 俩人握了握手。 说著,萧怀安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这是你爷爷临终前的遗嘱,他准许我们先看过,再给你的,你先看看,咱们这就过去。” 信件的確不是密封的,陈默打开细细读了一遍。 “萧叔,我自己过去就行,我没想到这房子还能还下来。” “陈默,你喊我一声叔,我就不能不管你,这两处房產,是我父亲在后面运作的,既是你爷爷最后的请求,为的就是不让你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 信里的內容很简单,追忆,感嘆,释怀,叮嘱... 东四六条胡同的院子还了下来,同时在琉璃厂的一间门面也还了下来。 记忆里,自家老爷子以前的房產不少,可正是因为这点,那几年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 或者换句话说,跟眼前这人的父亲,也有很大的关係。 陈远山临了前,靠著最后一点人情,给他留了一个能落脚一个能营生的地方。 萧怀安带著他出医院,对方出行还有小轿车配有司机,俩人直奔东四六条。 到地方拿出钥匙和房契,又拿出了一百块钱。 “萧叔,这钱我不能要,我身上还有点...” 萧怀安打断他:“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千万不要客气,你先收拾,安顿好了,今晚来家里吃饭,老爷子想见见你。” 萧怀安公务繁忙,也没有久留,很快屋里就剩陈默自己一个人。 东四六条胡同,一套二进小院,面积拢共七百平左右。 不大不小,这也是十多年前他和陈远山常住的地方。 大门口的红漆已经灰旧破败了,原先没锁,这锁很新,估计是刚按上去的。 从进一进院开始,一切的一切大致都没有什么变化,就是色调灰了点,破了点,有的只剩物是人非,桑海桑田。 正院有一颗枣树,一颗海棠树,这时候光禿禿的,院子里落满了被雪覆盖融化后的烂枯叶。 屋里更別提了,好在家具还有一些,不至於到家徒四壁的状况。 简单收拾了收拾,院里靠墙有辆二八大槓。 陈默没有过多伤感,毕竟他现在是鳩占鹤巢,当下考虑的应该是未来的出路和打算。 推自行车出门,上锁,直奔琉璃厂。 他需要先看一眼琉璃厂的门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在决定,以后是继续参加高考,还是靠著这家门面生活。 琉璃厂南起南新华街,北至北新华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 陈默刚踏进这条街,就感受到了浓郁的文化气息。 街边有地摊,上面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有当下吃饭的碗筷和竹编篓子,更有书籍,乃至一些瓶瓶罐罐。 这地儿靠近前门大街,人来人往,自行车只能慢行。 陈默起初没在意,目光下意识瞥了一眼右手摊位上那几件瓷器,顺带扫了一下那一小堆铜钱。 哪成想脑袋里突然『嗡』了一声,隨后出现一行字。 【乾隆通宝(母钱),1738年赵煜星铸,手工雕刻,工艺精湛,存世稀少,铜製,目前市场指导价42元。】 第2章 户部宝泉局 吱~ 自行车猛的剎停,陈默呆愣在原地。 目光跳过那个地摊,词条也隨之消失,有產生幻觉的可能,可这幻觉未免太真实了些。 为了验证是真实还是幻觉,陈默再一次扭头,目光落在那一小堆铜钱之上。 词条隨之浮现 【乾隆通宝(母钱),1738年赵煜星铸,手工雕刻,工艺精湛,存世稀少,铜製,目前市场指导价42元。】 摊位上的年轻人也注意到了陈默,二人对视一眼,前者和气道: “同志,有什么喜欢的隨便看,看上那样儿跟我说。” 陈默停好车,走到摊位前俯身蹲下:“您这卖的够杂的。” “害,混口饭吃,锅碗瓢盆,閒书杂书我这儿都有,喏,篓子都有,你要五毛钱卖你一个。” 陈默指著那几个瓶罐和铜钱:“那这些是?” “这些啊,收的。”年轻人言简意賅。 “能隨便看看?” “隨意,这些都是真傢伙什儿,拿回去没准儿都能当传家的宝贝。” 陈默先是拿起一个瓶子,触感冰凉,目光落在瓶身上。 词条瞬间浮现,陈默先是看了眼年轻人,见他依旧乐呵呵的不为所动,明白这词条只有他才能看见。 【仿清五彩人物图棒槌瓶,1957年刘三毛烧,瓷製,目前市场指导价0.7元】 创匯时期的物件,广义上的创匯是指去年一直到九十年代初,狭义上则长了些,大致可从五十年代开始,一直到八十年代初结束。 陈默不为所动的放下,又拿起一个。 【仿清青花云龙纹螭耳瓶,1976年许大茂烧,瓷製,目前市场指导价0.7元】 陈默心里有数,隨后目光又落在那一堆铜钱上,指著: “这些铜钱是怎么卖的?” “这些啊,这都是收破烂的时候一起收上来的,我六毛一斤收,卖你八毛怎么样?” 陈默嘴抽了一下,道:“八毛听上去不怎么好听,而且这玩意儿我买回去也没什么用,能不能挑几个好看的,便宜卖我?” “也行,一个两分,您隨便挑。”年轻人答应的利落。 陈默没有直接去拿那枚母钱,前后一共挑了五枚,其中就有三枚是乾隆通宝。 区別在於,其中两枚是普通小平钱,同样是真货,可存世量极大,根本没有收藏价值可言。 三枚乾隆通宝,一枚咸丰通宝,一枚康熙通宝。 放现在属於丟街上除了小孩儿都没人捡的存在,放几十年后,可能也就一碗泡麵的价钱。 摊位上其他东西没有再看,一共一毛钱。 五枚铜钱收入囊中,陈默继续推车去南新华街十七號。 站在门口,大门是上了锁的,头顶的牌匾不復存在。 掏出钥匙,上前打开。 自家老爷子年轻时候就喜欢老物件,再加上家底殷实,这琉璃厂里就诞生了一家瑞宝斋。 店面不大,刚进去陈默就发现了倒在墙角的牌匾,上面积满了灰。 屋內灰尘遍布,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柜檯。 墙边的灯绳直接消失不见了,抬头一看,灯泡也没了。 前堂是主要的营业区,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单间儿,以前是招待客人用的茶室。 面积实在谈不上大,可这也称的上瑞宝斋的招牌。 如荣宝斋,斋字最彰显文化底蕴,而阁则听起来比较气派,適用於两层小楼的店。 轩比较雅致,適合小而美的精品店,堂则显得大气,適合做大生意使用。 如聚宝坊,则是比较亲民,接地气了一点,最適合卖些小件文玩。 陈默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在来琉璃厂之前,哪怕手里接过了萧怀安的钥匙房契,他仍旧更嚮往参加高考考取大学。 自己现在才二十六岁,正是上大学的黄金年龄,既能感受一下这个年代的大学,又能等毕业后博一个更好的出路。 可眼巴前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这个词条,打乱了他的计划。 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先不多想,寻落抹布,打算先收拾收拾。 结果发现抹布比他头髮还硬,乾巴的跟標本一样,水龙头上也全是铁锈,还没有水。 “这特娘的万事开头难啊,想要开业,得重新翻新,电路也得重新走,水电费也得先缴上。” 陈默没有在瑞宝斋老店多待,瞅一眼没有太破就行,当务之急应该是回家先收拾收拾,把住的地方归置好。 赶回东四六条胡同,推车先去街道办打了声招呼。 对於十七號院重新有人入住,他们也不意外,从前年入春开始,陆续有房產被徵用单位返还了下去,还有之前一直閒置的院子,也突然有了主人。 陈默看著眼前的中年人,手一直被握著。 “小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主任叫陈爱军,十六岁之前,陈默对其一直有印象,只是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街道办主任,正畜级。 对方很热情,拿缴费通知单,招手让一个女同事带著他去最近的银行柜檯交了水电费。 回到家,陈默一拧东厢房墙外的水龙头,先是『嗤嗤』响了几秒,才慢慢开始流锈水。 水槽也被堵住了,等湿润些,陈默才给挖开。 进屋找抹布,用盆打水,先把正屋的臥室和东厢房旁的厨房打扫出来。 这次入京,因为是知道不会再回乡下,那边一年四季也不像北方这么冷,被褥塞包儿里索性一併带了回来。 陈默陷入了沉思,指望这么薄的两件,在初春的四九城,晚上肯定是扛不住的。 屋里衣柜也有老被褥,可上面还有耗子住过的窝,多少年了,他不乐意用。 四合院坐北朝南,整个北房,中间是正厅,左边是书房,再往里是主臥。 书房里的书已经被扫荡一空,也不全被扫荡一空。 陈默去前院房间里找出一柄铲子,回到正院,在离海棠树一米远的脚下,撬开那几块儿石砖,开始往下挖。 吭哧吭哧半个小时,终於碰到了一个小箱子。 里面主要是钱票还有几根小金鱼,外加七八粒儿金豆子。 这些是当初爷俩都知道的埋藏点,为的就是以后万一哪一天回来了,不至於被饿死。 当然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可总要有个念想! 看到小箱子没有被人挖走,陈默也送了一口气。 回北房正厅,走到右耳房,推开柜子,掀开下面的木地板,赫然是一个斜度很大的台阶。 这是以前为了躲避空袭,家家必不可少的防空洞,也可以称之为密室。 老爷子陈远山的藏书,多半在这里堆著。 数年不见天日,没有经过人的翻阅,很多已经发潮发霉。 陈默看著心里五味杂陈,他虽然是穿越者,可毕竟身体是原主的,也吸收了对方全部的记忆,心里的复杂情绪一点也没有少。 地下室书桌上书籍不少,陈默很容易就看见了几本《古钱小辞典》《古钱》《咸丰泉匯》 诸如此类书籍,存量有很多,陈默一股脑全搬了上去,打算寻个有太阳的日子抓紧晒晒。 手里握著那本《古钱》,翻翻找找看到了自己之前在地摊上淘到的乾隆通宝。 他已经有考量,打算接受瑞宝斋,继续从事古董行业。 有这个词条,放著不用去参加高考考大学,好像有种这条大路直通罗马,我偏不往罗马走的感觉。 乾隆通宝的母钱,往上还有雕母,属於万钱之祖,也称雕母钱。 用一枚独一无二的『雕母』作为模型,在特別的砂箱中翻铸出若干枚『母钱』,这些母钱就是雕母的『直系后代』。 陈默有意学习,他小时候也受过薰陶,可那只知道一点皮毛,甚至皮毛都称不上。 毕竟谁家小孩儿,这个年纪不是调皮淘气的只顾玩耍,会去看这些全是密密麻麻小字儿的古籍。 看完乾隆通宝相关的资料,放下书,陈默重新拿出那枚母钱,对应鑑赏辨析的理论知识,有了更深的认识。 就在他凝神之际,眉心突然一痛,有种现实瞬间被抽离的感觉。 脚下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仿佛被海绵吸乾了水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冰凉的青石板。 视线转移到一处门口,抬头往上看,赫然是户部宝泉局。 第3章 跨越时空的精彩 乾隆三年,最冷的腊月。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凛冽的北风穿过紫禁城琉璃瓦的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然而,位於户部衙门深处的钱局监造署內,却是一派灯火通明。 陈默像是拥有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在户外的时间只是顷刻,瞬间就到了一间屋內。 这里没有外界的萧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井然有序,空气中瀰漫著精纯的铜腥气和滚烫的机油味,混杂著炭火盆里松枝燃烧的微香。 耳边的风声瞬间被一种古老,有序的『匠气』轰鸣所取代。 那是沉重的木槌撞击铜锭的闷响,是工匠们低声哼唱的號子,是风向拉动时低沉的嘶吼。 陈默仿佛被投入了一部静止的电影中,周围的人如同提线木偶,机械而精准地执行著数百年前的工序。 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案桌上那团烛火旁一缕无形的幽魂。 正中的丹炉旁,一位鬚髮斑白,身著青色长打的老匠师正襟危坐。 他的脸被炭火烤得黝黑髮亮,额头上青筋虬结,他面前的特製泥范早已经修整完毕,边框上刻著精细的『宝泉』二字。 陈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对方那双手吸引,老匠师取过经过数十道工序提纯、色泽如紫葡萄般的铜锭,放入熔炉。 画面加快,像是前世看电视剧时开了倍速,很快铜水取出注入泥范的型腔中,待铜水初定,並未立刻脱模。 而是由另一位专门的老师傅上前,手持一把寸许长的微型刀凿,进行最后的修整。 “左三分,右一分,去毛边,亮光洁...” 老师傅嘴里念念有词,手腕如飞,刀尖在尚有余温的钱面上游走,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令人咂舌。 陈默甚至能看清铜面上那层名为『鎏金』的微薄金层,是如何被涂抹均匀的。 这是作为『母钱』的至高荣耀,也象徵著它將翻铸无数个子钱,流布天下。 最后一刀修饰完成,老师傅举起那枚『乾隆通宝』,在烛火下仔细端详。 四字楷书深峻,笔力挺拔,边缘如利刃般锋利,却又恰到好处。 “好钱!”老师傅低沉而满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就在这一刻,陈默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现实世界的引力开始拉扯他的意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灯火摇曳,铸炉微红... 画面被打散,视线被拉长。 他仿佛看到这枚铜钱在未来三百年里,经歷无数人的手掌,只是速度太快,画面太模糊,看得不真切。 意识回归,最终回到了1979年初春的这个晌午,这枚乾隆通宝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这段画面,在自己眼前短暂而清晰地落幕。 “这是...能看到这枚铜钱铸造成功时的景象?” 不等陈默多想,他眉间突然阵痛,脑海深处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整个人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 陈默再醒,已经是晌午过后。 他伸手支撑著从地上坐起,眉心还有点阵痛,可感觉好了很多。 刚才那种虚弱感,是前所未有,发自灵魂深处而来的。 手里依旧握著那枚乾隆通宝,这让他一时间有些呆滯。 穿越了,这本身已经足够惊喜。 谁的人生不想重来一回,年少时候错过了太多,当时只道可惜,可数年后再看,全是遗憾。 拆迁款一分没动固然难受,可再少年一回也足够让人喜悦,陈默原本已经很知足了。 可紧接著就是莫名其妙的词条,再然后就是刚才那诡异的『时空回溯』。 “自己的人生,好像精彩起来了?” 稍微缓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饭点已过,返京车上全是乾粮对付,可能又是晕了一回,陈默现在感觉有种前所未有的飢饿感。 麻溜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乡下待了將近十年,他早没了城里人的样子,最好的衣服上也打满了补丁,脏兮兮的,身上落那点灰根本无足轻重。 人也瘦,摸摸自己的脸颊,甚至是凹陷下去的,整个一营养不良。 陈默拿出一些钱票出门,上锁,直奔国营饭店。 连问带打听,走了十几分钟才在灯市口找见一家饭店。 刚进门,整个大堂空荡荡的,前台里坐著一个女服务员,头半天不见抬起来。 “同志,吃饭。” “喊喊喊,喊什么喊!”女服务员不耐烦的抬起头:“这都几点了才来吃饭,饭店你家开的啊,想几点来就几点来。” 陈默一下子被噎住了,半辈子下饭馆,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横的服务员。 张嘴想懟回去,可余光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一旁墙上掛著的牌子。 『禁止殴打顾客』 “...同志,麻烦你了,我有点急事没顾上吃饭,您多担待。”陈默服软了。 他怕被揍,穿越回京第一天,被一个服务员给揍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关键是,自己又不好还手,不然肯定一堆麻烦事。 女服务员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以后看著点时间,想吃什么自己点,墙上写著呢。” “呃,给我来份炸酱麵,再来一份宫保鸡丁,一份什锦蛋花汤,再来两碗大米。” “一人儿吃?” “就我一个人。” 女服务员顺口就道:“一人儿你吃得完么,要么面,要么米,饿死鬼投胎啊,净耽误人下班。” 陈默听著,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这就是这会儿国营饭店的服务员素质? 钱都不赚了?上门生意也不做了? 难怪走向没落! 陈默懒得跟对方爭辩,服软道:“那就炸酱麵,麵条要一斤的。” “等著!先付钱,一共六毛,五张二两的粮票” 陈默撇了一眼墙上的菜单,一碗炸酱麵一毛二,后面括號里標著二两。 一斤的饭量,放后世是饭桶,放现在尤其是成年男性,实属平常。 尤其是陈默现在的状態,他感觉自己两斤都能吃得下,只是自己这幅打扮和张嘴就要一斤面。 虽然服务员没有碎叨,可那张嫌弃的表情,看的真想让人招呼一拳。 大米都不给吃,米麵只能点一样,吃你家大米了?! 麵条很快上桌儿,京城炸酱麵,可以说是陈默很早的回忆吃食了,毕竟九年多没有再吃过。 肉卤配麵条,初春没黄瓜,上面只有萝卜丝儿和白菜丝儿,可这已经足够了。 不怪服务员嫌弃,陈默再也忍不住了,真就饿死鬼投胎,一碗麵三两口下肚,嚼都不带嚼的。 第4章 萧家的热情 一斤的麵条,实打实吃进肚子里。 这种满足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尤其是搭配五花肉卤。 陈默吃爽了,最后又要了一碗麵汤溜缝儿。 他的肚子从侧面看,其实还是平的,只是稍微隆起了一点点。 老实讲,再来一碗,照样吃得下。 只是麵条这玩意儿,过犹不及,万一吃撑肚皮,穿越过来不足数月被一碗麵条单杀。 这比被服务员揍了一顿,还要悲惨。 出饭店,陈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最近的百货大楼晃荡了一圈。 六层高的百货大楼,在黔南乡下,小孩儿哥眼神望著天空,只能懵懂的说出一个楼层数,却难以想像六层到底有多高。 陈默没有閒逛,主要是买了一些吃饭用的碗筷。 普通瓷碗,竹木筷子。 想把锅碗瓢盆一次性置办齐全,只可惜双手不够用,他只能优先拿出准备好的钱票,买了一床被褥。 回家放好,又出门,在最近的供销社网点,把锅碗瓢盆,茶缸暖壶这些,差不多置办了置办。 折返回家,先是烧一壶水。 等水开的功夫,陈默又拿起了那枚铜钱,回想著上午的那种状態,想尝试能不能再次进入。 只可惜眼睛都瞪穿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是自己饿出来的幻觉。 最后用微型刀凿刻画的老师傅,陈默猜测,很有可能就是词条里显示的製造者赵煜星。 一枚铜钱,尤其是母钱,製作需要的流程和工艺决然不是一个单体可以全部完成的。 只是最后从模具里,靠著高超精湛的手艺完成最后一步修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陈默给上午的经歷定义为『时空回溯』,无他,逼格高点,听上去更好听点。 最为关键的是,他仿佛置身其中,虽然无人能发现他,可一枚乾隆通宝母钱製作的一整套流程工艺。 作为见证者,作为跨越千年之久的见证,这种感受是无法言表的。 至於现在为什么不能再一次进入其中,陈默有两个猜想,一是一枚铜钱,或者说一个老物件,只能进入一次。 第二则是,短时间內他只能进入一次,毕竟上午退出来之后,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这很可能是一件极其消耗精神力的过程,进不去,是出於身体对自我的保护,如果短时间內再一次贸然进入,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说词条的出现,让他有了可以在一眾真偽並存的古董物件里,准確的捡到漏。 那这个『时空回溯』,则是更为珍贵的一种能力。 那些文物专家和狂热收藏家,还需要靠著资料来追溯和判断古董的来歷,而他则能亲眼见证! 厨房灶台上的茶壶,被柴火烧的『滋滋』作响。 陈默被拉回现实,穿越前,他在家用的最多的就是煤气灶或者电饭煲空气炸锅这些的。 可穿越到黔南乡下,短短三个月,他便学会了烧火做饭。 这时候乡下条件的艰苦,靠想像根本是想像不出来的,这也是陈默为什么在收到信件之后,跟逃荒一样回了京城。 水烧开,先烫一下茶缸倒点白开水。 剩下的,全部被他用来兑上凉水,放入洗衣粉用湿抹布沾著大扫除。 原先打扫过的臥室厨房,还要用沾著洗衣粉的抹布重新走一遍,別看活儿不大,可房子的面积大! 七百多平的二进四合院,光是房间前后加起来就有九间。 吭哧吭哧把桌椅板凳,窗台门沿全部擦了一遍,光是这些活儿就用了个把小时。 忘了买拖布,又出去买了拖布簸箕扫帚这些的。 回来前前后后忙到傍晚,倒水洗头洗脸,把自己收拾的稍微板正了一点,这才出门。 他现在的身高是一米七六左右,谈不上高,但是放在现在绝对不算矮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常年吃不饱饭,加上过度劳动,严重的营养不良。 身体单薄的像竹竿,感觉风一吹就能倒,原主在乡下正是处在这种状態下,支撑不下去,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出门没有赶上公交,陈默循著萧怀安给的地址,又靠著九年前的京城记忆,找到了西城三里河一区。 不在几单元几號楼的筒子楼,而是一片四合院。 人离大门五十米远,便远远被门卫给盯上了。 待靠近,对方伸手阻拦道:“同志,这里是私人居所,你找谁?” “我找萧叔萧怀安,是他让我来的。” “萧主任?请站在原地不要乱走,”对方示意另一位门卫,后者麻溜进屋做匯报。 没两分钟,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同龄的女孩儿,远远就传来声音。 “是陈默吗?” 女孩儿靠近,两人对上目光,萧柠再一次確认道:“你就是陈爷爷的孙子陈默?” “是我,是萧叔让我来的。” 萧柠一头短髮,鼻樑上还架著一副眼镜,身段和脸都属於那种小巧耐看型的,热情道:“我知道,我爸已经打过招呼了,快请进,刚回京城適不適应?” “还好,毕竟打小在这儿长起来的,很多老建筑都没什么变化。” “也是,你不知道,老爷子最近念叨了你好一阵呢...” 俩人走进前院,穿过垂花门,院当间就是一个掛满葡萄藤的凉亭。 陈默先是被带到左手厨房,见到了一位妇人。 萧柠推门喊道:“妈,陈默过来了。” “哪儿呢?”妇人手在围裙上擦拭,看向门外。 陈默进屋打招呼道:“阿姨,您好。” “欸,你好你好,柠柠你们先去北屋看看电视,饭马上就好,你爸应该也快下班回来了。” 方佩兰很热情,萧柠同样热情,没有出现陈默后世看电视剧里的那种假客套高人一等什么的狗血画面。 被带到北屋,虽然都是四合院,可屋內的装饰和归置,比他家里就强太多了。 红木地板,电视,固定电话,棕色沙发,沙发上面还盖著防尘布。 头顶的灯光是亮黄色的,照得红木地板反著光亮。 萧柠笑道:“你先坐,这个点我爸应该已经下班了,不过老爷子部里最近很忙一直在开会,可能得晚点,喝茶吗?” “不用麻烦了。”陈默连忙摆手,最后跟前还是多了一杯茶。 萧柠很健谈,主要是在寻找话题,先是问了乡下知青的一些经歷,又询问未来打算。 “现在国家恢復了高考,很多三十多岁的人都在尝试努力,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当然,如果想参加工作,也不是不行。” 陈默笑道:“实不相瞒,在收到京城来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黔南复习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了,没想到先一步回了城。” “挺好的,”萧柠点了点头:“乡下不比京城,很多一手的复习资料都买不到,我这里还有多余的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你要是需要给你用。” “不用了柠姐,我不打算参加高考了。” 萧柠一愣:“不打算参加了?是没信心?” “不是,萧叔给了我两个房契,琉璃厂那边的店面挺好的,我打算把瑞宝斋继续办起来。”陈默没有选择隱瞒。 “你还会古董方面的知识?” “小时候我爷爷教的,虽然水平不怎么高,不过我还是想把瑞宝斋开起来。” “哦~” 隔了几秒,萧柠继续开口道:“陈默,我还是觉得你参加高考好些,国家现在实行改开,处处都缺人才,读大学,未来的选择面可能会大一些。” 陈默:“我会认真考虑的柠姐。” 萧柠一抿嘴,笑道:“你几几年的,我不一定比你大,叫姐可不行。” “我应该是五三年十一月份的。” “那你比我大,我五六年七月份的,以后叫我萧柠,或者柠柠都行。” 俩人越聊越熟络,当然也可能是年纪相仿的缘故。 不大一会儿,萧怀安从外面走进来,也就前后脚的功夫,一位老人走进了正院。 萧柠率先发现,陈默起身跟著出了门。 “小默?” 萧世昌还没到跟前,就主动伸出手,陈默快步上前。 “萧爷爷,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哎,孩子,你受苦了,让我好好看看,高了,就是太瘦,这眼睛和鼻樑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儿。” 陈萧两位老人是至交,又因为隔著辈儿,哪怕是小时候见过,陈默对萧怀安和方佩兰反而没什么太大的印象,萧柠就更別说了。 一家人到齐,很快开饭。 餐桌上丰盛程度难以想像,清炒时蔬,糟溜鱼片,酱牛肉,凉拌海蜇头,清蒸大虾,还有红烧的野兔和土鸡。 萧世昌让陈默坐到自己跟前,频频夹菜:“知道你今晚要来,这海蜇头和土鸡是我特意让机关小灶弄来的,外面买不著,营养高,你看你瘦的,多吃点。” 陈默身前的饭碗成了小山包:“够了萧爷爷,我吃的速度,都赶不上您给我夹的速度了。” 一家人笑出了声,萧柠听著不乐意了,老头儿作怪道:“来来来,怎么能忘了我的宝贝孙女儿。” 萧家第三代,除了萧柠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结婚住在外面,二哥同样结婚,只不过在外省工作。 吃罢饭,回到客厅沙发上,摆了一盘新鲜的苹果。 萧世昌看著陈默,关心道:“孩子,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陈默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打算把琉璃厂的瑞宝斋开起来。” “哎,你爷爷走了,他最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开口...” 第5章 十二帝钱 “张哥,谢谢您了。”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一辆酥联產的吉姆轿车,稳稳停在六条胡同里。 陈默先下车,打开后车门把那一兜子苹果拎出来靠在墙根,又抱出一床宣和的被褥。 方佩兰考虑的很周到,知道自己刚到京城,被褥现在可能是最刚需的。 哪怕他已经买了新的,还是抱了过来。 东西拎著,摆摆手,目送小轿车离开。 萧世昌很重情分,如果他不参加高考,想要一份稳当的工作,可能对方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陈默管他叫爷爷,可说穿了讲透了,毕竟不是亲的,人情归人情,却不是这么用的。 抬头看著眼巴前这套四合院,算上琉璃厂的瑞宝斋,这已经是人家对他最大的情分了。 哪怕今晚这顿饭吃完,今后再无瓜葛,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进门上门栓,回到屋里。 头顶的灯泡很暗,时间长了可能会更亮些,也有可能是他適应了这个光线。 床单被套铺好,在下午烧的炉子上先烧两壶水,一壶灌暖壶,一壶洗脸泡脚。 躺在床上,陈默一时间久久无法睡去,索性拎了一本《古钱》开始翻看。 瑞宝斋已经確定要重开了,作为掌柜,如果没点斤两,肯定无法在琉璃厂立足。 词条归词条,可这玩意儿只能辨真偽,如果顾客让自己说出个一二三来,肚子里没有真才实干是不行的。 ......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陈默早早起床。 没有手机网际网路的年代,在乡下三个月他早已经適应,每天又累又饿,晚上八九点躺床上,根本来不及想多少事,一挨枕头就睡。 没有表,不知道时间。 窗外没有太阳,天灰濛濛的,看的让人压抑。 陈默没有懒床,他今天的事儿还挺多。 起床先上厕所,喝水啃个苹果,直接去了街道办。 “陈叔,我家那厕所不知道多少年没收拾了,底下都快冒尖儿了。” “这个好说,我这就联繫一下环卫部的背粪班。” 陈默接过茶水,道:“陈叔,要是给我工具我自己也能弄,环卫部的背粪班应该只负责公共厕所吧?” 陈爱军拿起电话,笑道:“不碍事,独门独院的谁家没个厕所,该叫人还得叫,不过到时候机灵点,髮根烟,拿两块钱僱工费就行。” “你也別嫌贵,掏一次粪一年就不用清了...喂,是环保局么,这里是东四...” 陈爱军很快联繫了环卫局那边的背粪工人,陈默只用上门等著就行。 在街道办莫名其妙领了一瓶酱油一瓶香油。 他前脚回家,没半个小时,一个老师傅就站在了门口。 掏粪不体面,干这活儿的多少上了年纪的,当然也有的街道,这两年接收的返城知青太多,没地方安排工作,只能在街道下属待著,顺带就把打扫公厕的活儿揽了。 六条胡同这边还好点,独门独院的住户居多。 一顿忙活,中间陈爱军亲自窜了趟门,肩膀上扛著一个蓝色的小煤气管。 “你一个人做饭烧火什么的不方便,没有这个好使,会用不,我给你按好。” 俩人窜进厨房,陈爱军鼓捣了一阵,又细心的叮嘱他注意事项。 “陈叔,这个煤气罐多少钱?”陈默掏出烟递过去。 “提什么钱,咱们街道办手里还有不少,虽然都是旧的换下来的,不过质量问题你放心。” 陈爱军掐腰边说,眼神边打量著院子,扫了一眼:“你这一个人可不行,这么大个院子就一个人住,怪冷清的,小默,你今年多少岁了?” “26,”陈默猜到对方会干什么,连忙摆手:“陈叔,我现在还不急,您千万別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二十六,不小了,该急了!” 陈爱军哪能遂他的愿,陈远山去世瞒不住街道,可当初陈家爷俩都是被下放的。 现在陈默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眼前,陈爱军有理由相信,是背后有人把他们弄回来的。 不然这院子也不会重新还下来,这种情况这两年常见,有这关係,这独门独院,介绍个相亲对象,他还是很乐意的。 厕所收拾好,陈爱军和对方一起离开。 十点出头,陈默又去了一趟房管所,四合院和琉璃厂的房契户主都是陈远山,等了半个小时,顺利过户到自己手里。 至此,他也算是在四九城,扎根了下来。 中午买了些米麵油菜,燜大米,简单做了个大葱炒鸡蛋,对付了一口。 整整一个下午,陈默从前院开始,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这点活儿差点没把他老腰累断。 夜里坐在书桌前,他打算这段时间就去潘家园看看,瑞宝斋要开起来,需要资金,更需要能震场的物件。 这时候的潘家园,更多的是小倒爷、收破烂或者生活困难的人自发摆摊的地方。 不过也正是如此,才是淘金捡漏的绝佳去处。 先定一个短期目標,再定一个长期目標,然后在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古钱》继续翻读。 古玩鑑赏这东西,更多的还是要有名师指点。 自家老爷子的確留了不少专业古籍,可光靠看,掌握理论知识肯定不行,想要进步必须得上手摸,理论联繫实际一一比对。 手錶他现在买不起,白天也忘了去二手市场淘个小闹钟当表看时间。 不知道几点,陈默只能靠感觉休息。 打了个哈切,书一扣,最后拿出那枚乾隆通宝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钱身上,眉心一震,那种拉扯感又来了。 ...... “小宝,看看这是什么?” 一间简陋的房屋內,灯光昏暗,饭桌前一大一小坐著两个人影。 饭桌上极为朴素,中年人放下碗筷,从胸口摸出一枚铜钱。 男孩儿看著眼神一亮,快速抢过,在烛火下看了又看,兴奋道:“这是乾隆通宝?父亲,有了这枚乾隆通宝,我的『十二帝钱』就要集起了!” 中年人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知道你喜欢,这是我在市场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一定要收好。” “父亲,谢谢你!” 吃罢饭,中年人去收拾碗筷,桌面收拾出来,小孩儿在烛火下反覆看著那枚乾隆通宝。 钱袋子摊开,十二帝钱落在桌面上,在烛火下每一枚铜钱上泛著淡淡金光。 陈默静静看著,他能看出男孩儿对於收藏铜钱的喜爱。 不光十二帝钱,他还有一个家用小盐罐子大小的罐子,里面放满了收集来的铜钱。 画面拉长,视线逐渐模糊。 这次没有直接回到现实,而是一个白天。 中年男人从外急忙跑进屋,喊道:“小宝,我们得搬家了!” “搬家?父亲,我们搬去哪里?” “南方!联军已经打进天津卫了,这里不安全了!” 父子俩匆匆收拾行李,小男孩儿怀里紧紧抱著罐子。 莫约一刻,俩人收拾好,急忙出了屋,跟他们同样的还有很多人家,都在大包小包的收拾行李。 父子二人沿著土路先上山,中年人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儿子,目光又落在对方怀里的罐子上。 “小宝,咱们先把罐子埋起来好不好?” “不行!这是我的宝贝!” “可咱们拿的东西太多,你走的太慢,咱们走不了多远。” 中年人左右张望了一眼,指著远处的大树:“那棵树,咱们把罐子埋在那颗树下怎么样,等以后回来再来拿。” 男孩儿睁大了眼睛:“我们以后还能回来?” “一定会回来的,这些狗日的联军迟早被我们打出去。” 男孩儿恋恋不捨的看了眼罐子,最后走到树下,挖坑,放入罐子前,打开从里面拿了一枚铜钱,最后把整个罐子放进了土坑里,土坑上堆了三个石块儿。 陈默看的很清,拿走的正是那枚乾隆通宝。 第6章 福隆寺村 意识回归,身体猛的一窒。 恍惚间,陈默好像听到了枪炮的轰隆爆炸声,看到了房屋倒塌,火光四起的虚影。 视线逐渐清晰,自己还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左侧是几摞厚书,右侧是一个绿罩檯灯。 手里的铜钱微微发热,这让陈默久久无言,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竟然不是在之前看过的户部宝泉局。 “联军攻陷天津卫,具体时间应该是....1900年。” 陈默努力回忆著,嘀咕道:“所以这是近一百年內发生的事,这枚乾隆通宝母钱歷经百年之久,落在了一个叫小宝的孩子手里,只是如今...” 只是如今,为什么会出现在琉璃厂的地摊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手上。 1900年,七月十四日联军攻陷天津卫。 七月先在天津卫劫掠修整,次月便攻陷京城,老佛爷出逃,火烧圆明园,大量珍贵文物遗失海外... 歷史书上看到的只言片语,终究没有切身感受来的强烈。 “天津卫,冀省福隆寺村...” 这是意识回归前,他最后了解到的信息,那对父子俩所在的地方就是冀省东部的福隆寺村。 位置不左不右,正好卡在了京城和天津卫中间,后世更被称为『京津走廊上的明珠』。 事实上联军攻陷天津卫,只是在城內掠夺,並没有大张旗鼓的去周边乡下打家劫舍。 毕竟他们还要拿下紫禁城,主要目標是老佛爷。 这只是陈默的上帝视角,落在当时,落在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头上。 碰见这种事,先逃离危险区躲灾是最直接的想法,只是陈默不知道父子俩最后有没有回到福隆寺村。 看著手里的铜钱,他不敢多想。 两次『时空回溯』,有一点掌握到的是,这次意识回归后,他没有像昨天似的直接晕倒。 眉心疼,脑袋有点晕是真的,可远远还达不到直接昏过去的程度。 有可能是时间线没哟拉太长?毕竟只有不足百年。 躺在床上,这一晚陈默很久才睡著。 没有了繁琐的体力劳动,一日三餐能吃饱饭,他反而睡不著了。 翌日,还是天蒙蒙亮睁眼。 一连三天不见太阳,很难让人有好的心情。 陈默打算去一趟廊坊,这是他早晨睁眼后决定的,不为別的,他就想去福隆寺村,看看那个小罐子还在不在了。 如果在,说明他要捡漏了,可陈默心里又希望自己扑一场空。 早晨没有出去吃,毕竟以后是要过日子的,老去外面吃不行。 熬了点棒碴儿粥,煮了一个鸡蛋,刚吃完不久,哪成想门口出现了一道女声。 砰砰砰 “应该是这里啊...有人吗?陈默?” 陈默起身去前院,开门,瞅著人他愣了。 “萧柠,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在师大上学?” “今儿周日,你家没日历啊,”萧柠背著手,眼镜下的目光瞪著人。 萧柠的头髮很好,这是陈默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他在黔南乡下见到的妇人,女知青,几乎都是乾枯分叉的,有的还掉发严重。 萧柠的短髮,茂盛,有光泽,配上上仰的那个小脸蛋,五官精致,眼睛炯炯有神,很好看,就是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在自家门前。 “抱歉,家里现在还真没日历,我忘了今天是周日,快请进。” 俩人进院。 萧柠背著手,四处打量:“这院子不小,你一个人住晚上怕不怕?” 陈默笑道:“这没什么好怕的,乡下村里晚上时不时就有狼啊,野猪什么的下山,这跟那个比差远了。” “啊?那,那要是晚上出门,遇见狼怎么办?” “找个伴儿,打上手电筒,再拿个傢伙什儿,只要不是狼群,独狼胆子也很谨慎很小的。” 院子晃悠一圈,又进正屋,虽然还是有些空荡荡的,可陈默收拾的相当乾净利索。 萧柠很健谈,拿起书桌上的书看了看,又道明了来意。 “我受老爷子命令,来看看你过的怎么样,就怕你有困难也不好意思开口。” 说著,又扫了一眼屋子:“现在看,还行。” 陈默给她倒水,笑道:“一个人也得过日子,我自己能应付的,替我谢谢萧爷爷。” “那你得当面儿去谢,我可不当传话的,嗯...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我来干,今儿中午你管顿饭就行!” “我要出门了。” “去琉璃厂?” 陈默挠了挠头:“不是,我打算去趟廊坊。” 萧柠追问道:“去哪儿干什么?是有什么朋友?” “我这瑞宝斋不是要开业嘛,去收点货。” 陈默只能这么应付,对上这位大小姐,他不能因为对方性格好,脾气好,就把俩人的身份放在一个水平。 关键是,这趟的目的,他没法儿跟旁人讲。 萧柠皱了皱眉,陈默瞅著她,发现皱眉也挺好看的。 “去几天?” “离著也近,应该是今天去今天就回,下午天黑前就回来了。” 啪! 萧柠一拍手:“成,那算我一个,我也跟你去,就当踏青了。” 大小姐,现在才三月,树光禿禿的,草乾枯枯的,踏哪门子青! 陈默心里吶喊,他被对方的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萧柠,你看,你好不容易周日休息一天,在家休息,或者跟同学逛逛街多好,没必要跟我跑那么远,要不改天...” “你真囉嗦,都快赶上我妈了,怎么著,路上有个伴儿,你还嫌弃上了?” 陈默是真嫌弃,可他有苦不敢言啊:“你真要去?” “去!你知道我爷爷也喜欢收藏,你去收货,我也跟著看看,要是有喜欢的你让给我一两件,到时候回去也能哄老头儿开心不是。” 陈默拿她没办法了,反向盛情难却! 为了確保当天下午能回来,他不敢耽搁,麻溜出门去车站买客车票。 廊坊紧挨著京城,万幸离福隆寺村更近,再过几十年,说不准儿就划进京城范围內了。 出门先去买了点烧饼充当乾粮,俩人直奔车站,中午就到了lf市。 陈默没有避著萧柠,没有去找什么卖家接头,更没有什么收货。 而是先找到福隆寺村,不足百年,周围的变化根本不大,那条上山的土路他仿佛事先也亲自走过一样。 很快找到土路,也很简单的看见了那颗树身更宽的大树。 萧柠跟在身后整个人都是懵的,不是说的收货么,她有一刻甚至有点后悔跟著过来,看著陈默还有点小怕。 陈默不知道身边人的心理活动,他忐忑的走到大树旁。 树下的三个石头已经不见了,他找准地方,尝试著挖掘。 土是鬆土,挖起来不费事,直到看见那个罐盖子的时候,他的心跌入了谷底。 一旁蹲著的萧柠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这,这是什么?” 第7章 歷史的遗憾 从廊坊客车站买票,坐车返回京城。 萧柠靠著车窗,左手托著耳腮,右手拿著一个小罐子放在腿上,隔一会儿就用余光瞥一眼陈默。 客车慢悠悠往京城奔,有的路段不算好,该顛簸的时候,车厢晃得让人难受。 陈默一直闭著眼睛,捡漏了,可他的心情並不美丽。 罐子还在,乾隆通宝也落在了自己手里,这说明那对父子逃难离开家乡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有词条,有『时空回溯』的能力后,陈默刚开始心里是窃喜雀跃的。 这种能力让他期待,如果以后有一天拿到了唐伯虎、李白、杜甫这些名人的文玩把件儿,是不是还有机会跟课本上的人物来一场跨越时空的接触。 可这一罐铜钱,让他知道,过名家之手的老物件,留存在世是极其稀少的,更多的还是伴隨著普通人的一生,辗转至今。 乾隆通宝母钱,他没有拿在身上,陈默现在非常想通过那种能力,看看最后那个叫小宝的男孩儿到底怎么样了。 “或许,不应该深追下去,有时候做个糊涂蛋,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 客车到站,俩人一前一后下车。 伸展了下僵硬的身体,萧柠仍旧握著手里的罐子。 俩人出了车站,凑近低声道:“刚才在车上人多眼杂,我没敢乱问,这罐子和里面的钱来路到底正不正?” “绝对没问题!”陈默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那你们这买卖交易的形式够谨慎的,彼此不见面,埋一个地方,你去挖,见不得人?” 陈默嘆了口气,他是財迷,也想发財,可要是这趟天津行没有收穫,他反而不会太过难受。 俩人没有分开,坐公交,萧柠跟著陈默到了六条胡同,巷子口正好碰见了陈爱军。 “陈叔。” “小默啊,下午我让小崔去找你发现你不在家,户籍档案最后还需要你签个字,明天有空去趟街道办,这位是?” 陈默介绍道:“这是萧柠,我的朋友。” 陈爱军快速打量了一眼,似是明悟道:“你好你好,怪不得你小子不让我介绍相亲对象,合著是有意中人了。” 陈默大囧,他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句。 连忙解释:“陈叔,你想岔劈了,我们俩就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哎,就是可惜了,我媳妇儿那边还真有个跟你同龄的小姑娘...” 不敢在原地多掰扯,陈默麻溜摆手回家。 萧柠倒是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回到家,先检查炉子的火熄灭了没,万幸还有火星。 萧柠把罐子放在桌面上,干坐著也没走的意思。 陈默先给她倒了一杯水,萧柠嘴上嫌弃道:“哪有招待客人用白开水的,下次你去我家,我爷爷那儿有好茶,你过去顺点儿。” “这不刚回来没两天,还没来得及买,你別说,茉莉花茶好久没喝了。” 陈默把罐子打开,里面的铜钱全部倒出来:“答应你的大五帝钱,回头等我凑齐了就给你。” 萧柠摆手道:“不急,听你说的,小五帝钱最容易凑,大五帝钱年代跨度大,所以难凑,要是实在凑不齐,我也不用非得要。”、 陈默笑了笑:“我那好歹是瑞宝斋,五帝钱要是以后都凑不出来,乾脆找块儿豆腐撞死算了。” 萧柠笑出了声,她被找块豆腐撞死这个梗逗到了。 “咯咯咯...我爷爷还担心你一个人过的不好,第一次见我以为你是个闷葫芦,现在看,担心完全多余,找块儿豆腐撞死,这话亏你能想的出来。” 陈默一愣,这烂梗他穿越前都没多少人用了,没想到这会儿能把这丫头逗这么乐。 目光落在那一堆铜钱上,很快就找出了时空回溯中看到的那套清十二帝钱。 这套铜钱主要是指清朝从开国到灭亡共十二位皇帝,在位期间铸造的钱幣。 从顺治到宣统十位皇帝,另外再加上之前的天命通宝(努尔哈赤)和天聪通宝(皇太极)。 除掉这十二枚铜钱,陈默惊喜地发现,竟然还有一套完整的套子钱。 二十局诗文套子钱,同样一枚康熙通宝,由清代二十个主要的铸钱局,每个局用满文和汉文標识。 如何收集一套『套子钱』,简单点理解就是锁定一个版式,比如『满汉文局名』,再选择像这枚『康熙通宝』的年號,集齐二十个不同铸钱局铸造的康熙通宝。 收集难度可想而知,集齐后的收藏价值也极高。 陈默有些惊喜,他没想到这个男孩儿手里还有这么厉害的收藏,难怪埋进土里之前,那么捨不得。 【康熙通宝,1682年许有贵铸,字体端庄大气,笔划深峻有力,铜製,目前市场指导价0.05元】 “......” 目光落在一枚枚铜钱上,年份具现,铸造人也一一浮现,就是没法透过词条来分析出每一枚康熙通宝是由哪个铸钱局铸造的。 《古钱》一书,陈默看了小一半,上面的確有详细的介绍讲解,但並不是说他看一遍就能一眼看出来。 这玩意儿说穿了,就得一遍遍看,一次次上手摸,上手比对,这样才能出功夫。 不过第一枚他倒是有点眉目。 萧柠就在一旁看著他,“这铜钱长得都一个样,你这么盯著看,能看出花儿来?” “这可不全都一样,你看这枚。” 陈默拿起那枚康熙通宝:“清朝全国各地一共有二十四个铸钱局,如果想看出是在哪儿铸造的,答案就隱藏在钱幣背面的文字里。” “这枚康熙通宝与中央户部宝泉局,工部宝源局的纯满文背文不同,穿孔左侧为满文,右侧为汉字,这种形制是『顺治五式』的延续,这个汉字是临,意味著是由当时晋省临清局铸造的。” 萧柠目光从铜钱挪到陈默身上:“这么厉害?” “关於这个还有句『背文诗』,同福临东江,宣原苏剪昌,南河寧广浙,台桂陕云章,算不上厉害,很好记的。” 陈默淡淡一笑,谁能想到这是他目前了解的全部,就这还是刚看的,肚子里一滴多余的墨水也没了。 第8章 讲价 萧柠没有多待,陈默给送到门口。 看著身影远远走到巷子口,对方又转头摆了摆手,直至消失才返回院子。 陈爱军傍下午那句隨口之言,陈默没有放在心上。 他虽然和萧家关係不错,可这个关係是建立在死去的陈远山身上,自家老爷子一死,关係在一定意义上已经断了。 想要维持这段关係,光靠常走动是不行的,陈默得展现出一定的价值。 可他这辈子,又不想攀附什么,可以心存感激,但是绝对不会刻意去巴结维持一段关係。 翌日。 买上纸钱供香,去福田公墓看了眼老爷子。 虽然孙子已经不是原先的孙子了,可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 陈默理应每年过来清理清理杂草,烧点纸上柱香。 没有陈远山,他现在可能还得在乡下备战高考,跟数百万高考大军一起拼那一个改命的机会。 现在好了,不光进了城,还是四九城。 光那一套二环里七百多平的四合院,只要自己维护好,留著一代代传世都没问题。 坟头前,陈默跪下深深的磕了一个头。 “我会替您孙子继续活下去的。” 原主陈默在乡下的生活並不好,身体上的苦累是常態,关键是心理上的煎熬。 七七年恢復高考后,身边陆续有人收到了家里的来信,转而就告別乡下回了城。 原主因为自家老爷子的缘故,他们爷俩又因为牵扯到萧家,如果萧世昌没復出,他们根本动不了一点。 再这样一个状態下,原主备受煎熬,终於在一场风寒中没有挺过去,灵魂虚弱,给了自己可乘之机。 坟头是新的,现在又是初春,所以不需要太过打理。 烧纸,上香,磕个头,陈默便离开了。 骑著自行车直奔琉璃厂,虽然经歷了几年风雨,可这条街仍然是以书籍,字画,古董等文化商品出名。 古玩字画,旧书交易仍是其核心。 当然也不全是古董文玩,有副食店,有小工厂,还有听说今年要恢復的厂甸庙会。 陈默从头到尾逛了一圈,大部分老字號已经开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身为『松竹斋』的荣宝斋,以墨汁闻名的一得阁,旁边就是经营毛笔的李福寿笔庄,文房四宝,自然少不了以笔砚著称的戴月轩。 槐荫山房、萃文阁、京城画店,京城书店,种花书局,世界书局清一色全是跟文科沾关係的。 现在文玩私人交易限制很大,却並不是完全禁止的。 目前这些店铺开起来,有国营上面管著的,也有自己通过关係重新开张的。 文玩店,不会明晃晃的摆著让顾客买卖,更多的还是私底下交易,或者典当。 这也是陈默现在打算的,收货归收货,店面开起来的主要收入来源,其实就是自愿买卖的典当。 一圈逛完,没有再看到之前那个练摊的年轻人。 陈默停在一处地摊前,仍旧杂七杂八什么都卖,古董在其中只能算是占了一个小角。 “同志,您买什么?”摊主瞅著陈默蹲下热情道。 “隨便看看。” 陈默目光一一扫过,视线最后落在那个小鼎上,脑中嗡的一声。 【清中期·冲天耳三足铜炉,1736年吕震造,包浆完整,文房雅器,风磨铜製,当前市场指导价八十元。】 陈默指著铜炉身旁的一个鼻烟壶:“能不能拿起来看看?” “当然,”摊主笑道:“您隨便瞧隨便看,手上当心就成。” 陈默先拿起那个鼻烟壶,民国时期老破鼻烟壶一个,收藏价值可有可无,之后又拿了件清末民初的物件瞅了瞅。 最后才上手三足铜炉,炉身的確包浆完整,炉底还有『大明宣德年制』的寄託款。 陈默没有长时间上手,怕打草惊蛇,很快放下,又扫了眼其他玩意儿。 “您这些都怎么卖的?” 摊主不答反问道:“你看上那件了?要是全都要也成,咱一口价一百五,连摊位都打包给你。” 陈默连忙摆手,笑道:“我看上去像是有那閒钱的人么,单个儿,罐子,鼻烟壶,还有这炉子单个儿都多少钱。” “罐子二十五,鼻烟壶三块,这炉子是宣德炉,你瞅瞅底下这款,以前那都是文人雅客放书房里的玩意儿,四十五卖你!” 摊主明显不是小白,不过这个价对於陈默来说还是高了。 “太贵,这罐子五块,鼻烟壶一块,还有这炉子,您也別说什么文人雅客用,我家现在就缺一个香炉子,还是五块怎么样?” 摊主瞪著铃鐺眼,手护在摊前:“走走走,您啊,去別处看看去,我这都是正儿八经的好东西,收破烂儿也没你这么收的。” “別介啊,买卖买卖,又不是一口价的事儿,” 陈默笑著,从衣兜儿里拿出一张大团结,外加零零碎碎的块毛钱:“我就这么些了,你在这儿既然摆摊,那肯定就是想卖出去,肯定也缺钱,有生意干嘛不做。” 摊主跟便秘一样:“那也没这么卖的,你这点钱,全拿不行,撑死选一件。” 陈默又拿起那个罐子,纠结了好一阵,放下,最后指著那个三足小铜炉。 “就这个吧,我妈前阵子刚絮叨过,家里是真缺一个香炉子。” 摊主撇了眼陈默手里的钱,不情愿道:“十五块钱便宜卖你!” “要不在便宜点?” “走!您爱上哪儿上哪儿,我这不做你生意了!”摊主指著远处黑脸道。 陈默麻溜拦著,掏钱,拿铜炉跑路。 对於这个价,陈默並不奇怪,几年风雨刚过,古董这玩意儿,现在就是有价无市。 有价无市的前提还是懂行的人来,像眼巴前这个摊主,稍微懂点,但是不多。 四十块钱也好,十五块钱也罢,只要有人愿意掏钱,钱拿到手里才是硬道理。 鬼知道,这炉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没准儿白赚十五块钱。 清中期的寄託款宣德炉,虽然不是大明宣德的,可也照样是捡漏了。 陈默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个中年人急匆匆走了过来。 人站在摊前,目光扫一眼,一整个傻眼了。 “同志,刚才那炉子呢?” “卖了。” “卖了?!你怎么能卖了呢!谁买了?多少钱卖的?” 中年人脸色发急,他是最先逛摊瞅见的三足铜炉,这次出门並没有打算买什么物件,所以就没带钱,刚才看的时候也没先开口讲价,就为了捡个漏。 摊主听著质问,没给好脸色:“这话说的,我自个儿的东西想卖给谁卖给谁,你管的著嘛你。”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同志,谁买走了?人往哪儿走的?” “就那边儿,你追不上,那人还骑著自行车。” “哎呀!” 中年男人气的直拍大腿。 陈默这边,到瑞宝斋,连车带炉子全抬进去,从兜儿里拿出皮尺开始量面积。 电路得找人,其他的装修都能自己来,他自己上辈子就会这个。 忙活的功夫,门口走进一个老头儿。 陈默直起身看过去,对方打量著屋里,也没看他:“嘖,可惜了,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吶。” “您是?” “我叫什么不重要,”老头儿指著屋子:“这房子可一直关著没开过,你哪来的钥匙?” 陈默盯著这人:“这店现在是我的,我当然有钥匙。” 老头儿一愣:“你的?你和陈远山什么关係?” “爷孙关係,我叫陈默,您老认识我爷爷?” “爷孙关係?等等,嘶~你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著,我给忘了。” “陈默。” “对,就是陈默,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 陈默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俩人嘮嗑的功夫,门口又有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对方中气十足道:“徐老?哎呦,还真是您,我在外面听著声儿还以为听错了呢,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徐古指著陈默笑道:“今儿还来对了,看,陈远山的孙子回来了,对了,你爷爷呢?” 陈默如实回答,老头儿脸上的笑容消失,隨后就是一整个嘆息。 刚想说什么,后进门的中年男子突然扯著嗓子道: “冲天耳三足铜炉怎么在这儿?” 第9章 圈子 “那个买走炉子的人是你?” 中年男人身高少说有一米八,膀大腰粗,浓眉大眼,这时候看看炉子看看陈默。 徐古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情况?” “徐老您不知道,一刻钟之前这炉子还在北街地摊儿上,我瞅见了啊,可身上没带钱,就回家拿个钱的功夫,您猜怎么著,这炉子就被人买走了,合著是你小子。” 陈默挠了挠头,他可不知道这茬,当然知道也没事,反正自己先掏钱买了。 徐古上前看了看,只是几眼就道:“清中期的炉子,寄託款,陈小子,你多少钱收的?” “十五。” “十五?!”中年男人提高嗓门儿,他心里在吶喊,这宝贝应该归他才对。 徐古笑道:“那你可是捡著漏了,你看某人那表情,要吃人咯。” 徐古一边调侃,一边看向炉底,眉头突然拧了起来。 “这底款眼熟啊,手感,色泽,清中期...保不齐是出自名家吕震之手。” “什么,吕震?” 中年男人这次更是不淡定了,上前麻溜查看。 陈默听著却是一愣,他自己是因为词条,能一眼看出製造者。 没想到这老头儿这么牛逼,竟然这么短功夫就能看出出自那位名家之手。 “这个吕震很有名?” 徐古笑道:“据《清宫造办处活计档》记载,吕震曾奉旨参与仿製宣德炉,他的手法注重形质古雅,铜质精良,名家嘛,底款细微处都有自己的风格,成品也多被宫廷收藏,当然,清中期能仿製宣德炉的名家有很多,苏州的孙天顺,江浙的王福,还有苏州甘家,可只有这个吕震是有明確记载,同时拥有官方身份的。” 这也就意味著,眼前这个包浆保存完好的清中期冲耳三足,底部落大明宣德年制寄託款的炉子,极大可能是宫里流出来的。 名家之手,宫內流出。 这两条同时出现,远不是什么江湖高手製造出来的炉子能比的。 哪怕是同一年诞生的两个炉子,可要论收藏价值,不可相提並论。 “徐老,您没看错吧?”中年男人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哇凉哇凉的。 徐古仔细端详,最后篤定道:“不会错!” “这,这这这,这炉子应该是我的!” 老头儿笑了,陈默也笑了。 中年男人看过来:“小子,我叫周城,佩苍庐现在是我在经营,商量个事,这炉子能不能让给我。” “可以,八十五块钱。”陈默没有拒绝。 这炉子说到底也不是正品宣德炉,再者陈默现在需要的不是收藏,而是靠多来几次这样的,换取流动资金。 周城瞪眼道:“你刚才十五收的,转手卖我八十五?” “您是行家,十五是我捡漏捡的,卖给您这样的行家,八十五就是现在这个市场价。” 徐古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小子是谁的孙子,好奇道:“陈小子,你不会是要把瑞宝斋重新开起来吧?” “我这次过来,就是弄弄准备工作,打算翻新一下重开瑞宝斋。” 周城在一旁难受道:“小子,便宜点,卖我和佩苍庐一个面子,等你开业那天,我来给你站台。” 徐古在一旁笑著,周城是出了名的拗,对於眼巴前这个失之交臂的炉子,一定是想拿回手里的。 陈默伸出两根手指头,道:“八十,这玩意儿以后涨也好跌也好,行里现在市场价就是八十,我现在万事开头难,最缺的不是別的,是钱,您多担待。” “真没的商量了?” 陈默笑而不语,琉璃厂这一整条街,同行多了去了。 行有行规,大多都是处在一个竞爭与合作的关係上,当然难免有仇有怨的,可那是极少数。 炉子他先拿到的,怎么处理,全凭他,怎么著旁人也没法挑理。 周城没招儿,炉子放一边,甩了句『等著,我这就去拿钱』屁顛屁顛离开了。 徐古笑道:“这人就这火急火燎的毛病,陈小子,我常在通古斋,有什么事儿就去找我,你爷爷年轻时候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们俩有些地方也算是臭味相投,你这装修,用不用我给你找找人?” 陈默訕笑了两声,他还没听过这么损人捎带著自己的。 不过对於装修,尤其是重排电路,真的找个老师傅,这块儿他刚回来没什么熟人。 “麻烦您了徐爷。” 徐古摆了摆手:“琉璃厂的这些老店重开一家我就高兴一次,人老了就喜欢念旧,瑞宝斋重开那天,记得喊我。” 送这老头儿出去,走了一段,陈默才返回屋子。 他少年时的绝大部分记忆都是在黔南乡下的,儿时在京城,很多人和事都已经记忆模糊了。 屋內地面墙皮,长宽高都量了一下,出门去琉璃厂所属的街道办,打个招呼,顺带把电费水费交一下。 刚回来,远远就看见门口蹲著一个大汉。 周城拍拍屁股起身:“我说你小子上哪儿去了,不会不想卖给我,找地儿躲起来了。” 陈默掏出钥匙,“真躲您,我就不回来了。” “八十块钱你数数,钱给你,炉子归我。” 陈默接过钞票,五张大团结,还有毛票,有的皱巴巴的,也不知道事先在哪儿藏的,反正他是不敢沾唾沫星子数。 顿了顿,陈默抽出来三张,递过去:“八十开玩笑的,五十就够了。” 这次轮到周城呆滯了:“小子,咱都是懂行的,八十虽然没占到你便宜,可这炉子捨得让给我,本身就已经够意思了。” 陈默掏出烟,递过去一根,笑道:“您刚才不是说了么,等瑞宝斋重新开业,过来站站场子,这算是我请你的出场费。” 琉璃厂这条街,谁不认识谁,陈默当下最缺的是钱,其次就是关係。 佩苍庐他知道,主要是做字画相关的生意。 陈默不怕亏三十块钱,他怕有什么好活动,这些老店背地里通气,不带自己玩儿啊! 周城没跟他客气,毕竟省三十块钱並不是小数。 “你小子对我脾气,有空来佩苍庐喝茶。” 炉子交给他,陈默送对方离开。 他也不算是没收穫,十五块钱顺道捡漏,净赚三十五块钱。 七九年的现在,京城普通正式职工一个月的薪资,也就这个数儿了。 陈默突然想到一句话,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 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换来的收穫,前者要明显高於后者。 当然这里面也有个前提,普通收破烂的去收古玩,他也就只能按破烂价收,卖也是上下这个区间。 陈默需要的不光是『破烂』,他还需要像徐古,周城这样的高质量渠道,来流通收到手的『破烂』。 这个说白了,就是琉璃厂,四九城的古玩圈子。 第10章 瞧这一家子 五月初春,春意盎然。 天气愈发热了,陈默换上了春夏季的薄衫。 四九城街上,现在清一色灰黑白的色调,偶尔也能看见红色袄子,只不过毫无观赏度可言。 没有喇叭裤,没有蛤蟆镜。 判断一个姑娘好不好看身段怎么样,除了看脸蛋,还需要从对方厚厚的衣服上发挥男同胞抽丝剥茧的想像力。 首都电影院门口,陈默看著手腕上的手錶,抬眼四处张望。 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才看见萧柠带著一个姑娘赶来。 看电影这种事,如果是姑娘一个人来的,那你危险了。 可带同学闺蜜过来,从另一个角度想,陈默同样危险了,毕竟这都不避人了! 陈默摆了摆手:“柠柠,这位是?” “这是我大学舍友王淑洁,主修的也是政治经济学,淑洁,这是陈默。” “你好陈默,我叫王淑洁,是柠柠的舍友。”王淑洁主动伸手,俩人握了握。 陈默原本是不打算伸手的,前世出於礼貌,刚认识更多的是点头示意。 如果是姑娘,人家不伸手,自己主动伸手就是冒昧。 可现在不同,伸手握手是常態,他多少还是没有適应现在的时代风貌。 王淑洁看看陈默,再看看萧柠,眼神里透著瞭然的意味。 萧柠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陈默:“买上票了没有?” “买了,三张,北影製片厂出品的《瞧这一家子》,看介绍是家庭喜剧。” 五月初,最火的其实还是同期上映的《小花》,同样是北影製片厂出品。 关键是里面的演员陈默熟悉啊,刘小庆刘奶奶,奶油小生唐果强,还有顏值同样抗打的陈冲。 不看小花的原因在於,陈默已经请萧柠,两人之前看过了。 王淑洁对此不知情,其实看什么电影都行,主要是和家庭喜剧相比,小花这种战爭片题材,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看的主流。 这电影现在不是一般的火,早晨吃饭的功夫,陈默在京城晚报上,还看到报导。 有人步行18里路,从城郊赶过来,就为了看《小花》。 仨人等了一阵儿,下一场开始,排队进去检票。 陈默坐在左侧,萧柠坐在中间,右边是舍友王淑洁。 自打返京以来,陈默也搞不懂俩人是怎么发展的,他和萧柠现在是关係相当不错的朋友。 原本萧家吃完饭后,陈默都觉著以后两家的关係会渐行渐远。 他是这么想的,可谁能料到萧世昌老爷子不这么想,处处惦记著他,隔三差五就让自己去家里吃饭。 萧柠更是,一到周日就来东四六条胡同,理由是对古玩字画突然很感兴趣,觉著他们这行收货的方式有意思。 陈默没招儿啊,他总不能赶人吧,一来二去,自己家做饭吃饭,聊到刚上映的电影听说不错,顺带也就约著看了。 《瞧这一家子》电影故事其实挺简单,就是讲述毛纺织厂车间主任老胡的女儿和车间修理工相恋,儿子嘉奇和新华书店的营业员相爱的故事。 战爭,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看多了,冷不丁来这么一部家庭喜剧,尤其是年轻男女间的情爱故事。 王淑洁是一眼就看进去了,萧柠同样如此。 “没想到北影製片厂会拍这种类型的片子,我以为他们只会拍战爭片。” 萧柠解释道:“解放思想嘛,不光咱们大学里的大学生要解放,整个社会也需要一股不同的声音出现。” 俩人主学的都是政治经济学,现在的大学生就是如此,行走坐臥间,聊的不是学习知识,就是家国大事。 娱乐八卦有,但是占比极小。 出来看一部电影,目的虽然是消遣,可不白看,没准儿回去就是一篇评论文投稿到报纸杂誌上。 陈默没有插话,他其实就是消遣,这里面竟然还有陈佩撕,故事挺简单的,可胜在好看。 一场电影看完,出了影院又去西单逛街,直愣愣走到东长安大街直奔王府井。 纯看,什么也不买,两女照样乐此不疲。 下馆子吃饭,王淑洁顺带著把电影票的钱给一起aa了。 陈默没有拦著,一直陪著逛了半天。 先送王淑洁上了回师大的公交,萧柠是本地人,则要回家见见父母吃个小灶。 陈默送她去另一个公交站台,等公交的功夫,从兜儿里拿出用红绳串好的铜钱。 “这是...大五帝钱?你凑齐了?” 陈默笑道:“说到办到,专门儿去找可不好找,主要是运气不错,给我碰到了。” 小五帝钱,主要是指清朝范围內的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位。 大五帝则是,秦半两,汉五銖,唐开元通宝,宋元通宝和明永乐通宝。 时间跨越了秦唐宋元明,一般人很难凑齐。 陈默凑齐了,不光凑齐,品相都相当不错,他说的隨意,其实也刻意留意下了很大的功夫。 萧柠咬了咬嘴唇:“这事儿我都快忘了,谢谢你,陈默。” “怎么还客气上了,这玩意儿虽然价值不高,不过还是有收藏价值的。” “价值高低,不能只用金钱来衡量,我还是觉得你放弃高考可惜了。”萧柠替陈默可惜。 在她看来,陈默脑子是绝对够用的,只要肯下功夫努力复习,不愁考不上大学。 不是说琉璃厂瑞宝斋,古玩行业不好,可从文凭身份,以后前途事业上考虑,怎么都是后者最优。 萧世昌没有过分干涉陈默的选择,到了他这个岁数,看待事物的角度又会不一样,在他来看,平安快乐每一天就够了。 陈默喜欢,想重开瑞宝斋,那就支持。 “没什么可不可惜的,社会何尝不是一所大学,过好每一天,走好每一步就行。” 陈默努著脖子朝对方身后看了一眼:“公交来了。” 萧柠握著大五帝钱,嘟囔道:“我发现你这道理,比我妈都多。” 陈默笑了笑,他从心理年龄上看,可不就是方姨那个岁数。 唯一有区別的就是,陈默现在才二十六岁,穿越至今,尤其是回到京城后。 他愈发適应了当下的年龄,每天晚上睡觉不会杂七杂八做梦,脑袋一挨枕头就睡。 饿了就吃,一顿麵条一斤半,大米敞开了吃,荤腥只嫌少不嫌多。 这放在前世,觉浅,梦多,胃口差,根本不能比。 陈默现在已经適应了这具,年轻活跃的身体,他很享受现在的感觉。 萧柠还扒出车窗朝他挥了挥手,陈默提声笑道:“快缩回去,小心撞著电线桿!” “我才不笨!” 声音传过来,公交车渐行渐远,直至拐角一拐弯消失不见。 第11章 鬼市 回家的路上,顺路去供销社买点肉菜。 到门口,拿钥匙开门进去顺带关上。 陈默觉著自己得养条狗了,七百多平的四合院,一个人住,说不冷清是假的。 女主人什么的暂不考虑,靠相亲,见两面处处没问题,就稀里糊涂结婚,凑合的过日子不是他想要的。 现在年轻人左右讲究个自由恋爱,谁的青春不迷茫,谁不想跟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脑海里莫名出现了萧柠的身影,陈默麻溜晃了晃脑子。 进厨房,先拿锅接水熬点粥,多熬点,顺带把明天早晨的捎带上。 剥一根葱,敲两个笨鸡蛋,再切两根青椒,切四两的五花肉。 灶台烧起来,热油,先炸盘花生米儿,大葱炒鸡蛋,青椒五花肉两道小菜就齐活儿了。 一个人的日子也是过,陈默不会亏待委屈了自己。 这辈子,钱要赚,古董要收,日子更要慢慢来。 五月天气已经不冷,把饭菜端到海棠树下的石桌上,回屋拿出自己买的二锅头。 花生米刚炸好是不脆的,冷却放一段时间,撒点白糖上去,又甜又脆。 陈默往嘴里送了一颗,刚倒上酒,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这点儿掐的,真会挑时候。” “陈哥,是我!” 大门打开,门口站著一个雀黑贼瘦,头髮像鸡窝的小子,也就那双眼睛亮堂堂的。 陈默迟疑道:“你是?” “哥,是我秤砣啊,”胡一览说著还抹了抹脸,抓了抓头髮:“哥,我回来了!” 陈默瞅著那张脸,记忆开始浮现,出现一个小时候自己揽下的跟屁虫身影。 “你是胡一览?” “哥,是我,我终於从北大荒回来了!” 胡一览可怜巴巴说著,还抹了抹眼角,他是真哭了,鬼知道自己能回来有多不容易。 “吃饭没?” 陈默给他带进院,瞅了他一眼:“得了,问也白问,来的正好。” 胡览扫了一眼院子:“哥,陈大爷呢?” “老爷子去世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啊?去世了?谢谢哥。” 陈默给他盛了一碗粥,拿了一副筷子,这廝也顾不得说话了,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猛炫。 嘴里含糊不清道:“哥,其实我在家已经吃过饭了。” 呲溜~ “我看你像三天没吃过饭的。” 进屋又拿了个酒盅,俩人碰了一杯,陈默瞅著他:“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刚才一开门,我以为难民上门了呢。” “別提了哥,我要不是办伤病证明,这辈子可能都回不来了,北大荒那地方,这辈子打死也不去了。” 一碗粥下肚,又盛了一碗,胡一览吃饭的速度这才慢了下来。 六九年支援北大荒,一干就是十年,这廝头顶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去年回城了。 原则上多子女家庭,一家只能回一个,不能一股脑全回来。 胡一览內心是绝望的,最后没招儿了,和几个人一起吃了火柴头。 火柴头上有红磷,刮下来往肚子里炫,会造成严重的胃部损伤,嚇得医生开了伤病证明,这才病退回了京城。 喝著酒,这傢伙说著说著就哭了,稀里哗啦的那种。 陈默瞅著他:“哎,行了別哭了,好赖算是回来了,今后打算怎么办?” 胡一览小时候是个胖子,外號秤砣,现在比陈默还瘦,又黑又瘦。 当初名字起的也有意思,会当临绝顶,一览眾山小,他老子老娘挑什么不好,挑中了『一览』。 “哥,我现在没想那么多,我哥回来后我爸为了让他去机械厂当学徒,花了八百块钱走通了关係,而且连结婚的相亲对象都相完了。” 胡一览说著,脸上满是不岔:“我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父母!家里那一间房是留给我哥结婚用的,我这突然回来,他们老两口虽然嘴上没说,可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 “你哥是什么意思?”陈默追问了句。 “我哥?他是受益者,他能什么意思,有了那间房就能结婚,这家回的真没意思。”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想开点,能回来比什么都强,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胡一览目光投过来:“哥,你现在再干嘛,要是可以的话带我一个唄,不用给工资,管饭就行。” 这种要求並不奇怪,七七年开始,知青陆续返城。 为什么出台多子女家庭原则上只能回一个,就是为了避免大量年轻人一下子涌入城市,哪有那么多单位有萝卜坑给他们蹲。 现在的街上,閒散人员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家里有门路的,孩子还没回来就已经安排好去哪儿工作了,没门路的,回来只能混日子。 上面为了缓解就业压力,稳定社会环境,很多单位还出台了一份工作多人干,工资平分的法子。 更有甚者,父母提前退休,把工作机会让给儿女。 这么一看,胡一览只求管顿饭,不用发工资的要求就说得通了。 这傢伙小时候是在前门大街被人打的时候,陈默碰巧遇见了,施以援手,一来二去就成了小弟。 看著他:“老爷子走了,不过琉璃厂的瑞宝斋给我留了下来,马上也要开业的,你要真没去处,可以先跟著我。” “哥!” 胡一览立马表態:“我一定好好干!” 两盘小炒,顺带著花生米也被吃了个乾乾净净,跟蝗虫过境一样。 吃饱喝足,消了消食,听著这小子一直倒苦水,讲在北大荒的不容易。 陈默回屋翻出手电筒,打断他:“行了,能熬夜不?今晚就有活儿干。” “今晚?” “潘家园后半夜有鬼市,现在有的人就算手里有宝贝,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琉璃厂卖,更何况那些见不得光的,鬼市就是变现的好地方。” 胡一览没怎么犹豫,“哥,我跟你去,不过我得先回家报备一声。” 父母再偏心,可说穿了也是亲人。 胡一览家的家庭情况,老早以前讲过,陈默多少能回忆起一点来。 大杂院,两间房,二姐现在也嫁出去了。 日子难,只能安排了一个再考虑另一个,都是儿子,哪个做父母的真能放一边不管。 只不过这小子搞病退回来的太过猝不及防了,根本没有给他们经济上缓衝,和考虑小儿子的机会。 胡一览去而復返,手里多了一个手电筒。 先在家里休息了一会儿,掐著时间十二点一过,俩人出门上锁。 第12章 大粪包金子 月残星稀,万籟俱静。 虽然已经是五月,可京城后半夜的晚风还是带著夏春的微凉。 天边缀过几颗流星,街道上寂静无比,显得连路边的路灯都昏昏欲睡。 陈默攒著手电筒,脚步放得很轻,沿著坑洼的土路往潘家园走。 这时候的四九城,远没有后世夜生活来的热闹,在一定程度上,连夜生活这个词儿都还没有出现。 有的,可能也就是一些返城的无业人员,聚眾摸牌九,大多数人这时候都在梦乡和周公下棋。 四九城如此,彼时的潘家园更是如此。 远远不是后来规整的旧货市场,走著走著,俩人就到了城郊一片荒疏的菜地。 边上堆著盖居民楼剩下的土坡,杂草丛生,平日很少有人来。 白天是无人问津的荒地,可一到晚上后半夜就不是如此了。 打开手电筒,照著手腕看了眼时间。 一点出头,时间还早,陈默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潘家园鬼市。 两点半左右,这里就成了藏在京城烟火里的隱秘江湖,也就是大家常听的『鬼市』 做的是古董旧货的私下买卖,不敢声张。 摸黑开市,天不亮就散,像极了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离土坡还有半里地,便已经能看见零星的人影晃悠,个个压低了帽檐,手里提著手电筒,有的甚至是煤油灯、马灯,光束都压得极低。 陈默提醒道:“咱们手电筒开一个就行,光束不要往人脸上照,鬼市的规矩就是照货不照人,你跟住我,少说多看。” “知道了哥。” 胡一览也是胆大,或者说这会儿的年轻人,多数都是从乡下回来的,胆儿没有一个是怂的。 鬼市第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照货不照人,不问来路,不问出处。 俩人安静地跟著大流往土坡下走,越靠近,土路两侧,已经有商贩席地而坐。 有的铺一张破旧老布,有的直接摆在地上,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全靠眼里淘货。 空气中飘著泥土的腥气,旧木头的霉味儿,还有老纸张,铜器氧化的淡淡涩味。 昏黄的马灯掛在树枝上,或者搁在摊位角落,光晕朦朦朧朧,把那些旧物件照得影影绰绰。 神秘感十足! 陈默放慢脚步,开始顺著摊位挨个看。 古文字画这类的老物件,从来不缺假货,可是经过前几年风雨后,流出市面上的,真货在其中的比例要远远高出很多。 陈默视线內词条疯狂涌现,七成以上竟然都是真货,可他没有急著下手。 逛潘家园鬼市,目的是收货,遇见极好的留作收藏,大部分都是让他用来变现资金的。 路上人影交错,陈默不敢轻易伸手碰。 左边一个摊位上,摆著些旧钱幣、磨损的铜菸袋,掉了瓷的茶碗,还有几卷用红绳捆著的旧书。 书页泛黄髮脆,封皮也磨没了。 【《十三经註疏》,万历十四1586年印,清代初期礼部藏书,存世极少,共七卷,当前市场指导价???】 “?” 陈默瞅著后面那三个问號,陷入了呆滯,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词条打出问號的。 这什么意思,是价格无法確定?还是本身价值过高? 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儿,哪怕已经五月份了,身上依旧裹著旧棉袄。 低著头吧嗒旱菸,烟杆末尾的火光忽明忽暗,有人问价才抬眼,声音压得像蚊子。 瞥了陈默一眼:“瞅著合適,给个价,不还价。” 陈默一整个提溜起红绳,侧了侧身子朝胡一览示意:“灯光。” 手电筒光束打在那一摞旧书上,发黄线装书,外观看毫不起眼,现在很多书,尤其是老书几乎都看不见封皮。 陈默发现书口书页边缘,每一页都盖著『礼部之印』。 明代万历年间精刻的《十三经註疏》,共333卷,陈默默默数了一下,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就有十二卷。 这种书,哪怕没有封皮,仅凭內页的版式和印章,也是价值连城的国宝级古籍。 如果是那些偏爱古籍珍品收藏的藏家,或者是专门研究明代万历时期的老学究,知道这么一摞重宝就用红绳提溜著,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陈默压住內心的喜悦,淡淡道:“这一摞,全部,24块钱。” 老头儿嘬了一口烟:“成交。” 没有还价,没有跟街边卖菜似的,来回掰扯两句,价格说到心坎儿里了,那就爽快成交。 事实上陈默喊价再低一些也行,东西既然已经流到了鬼市,那就是大粪包金子,再亮也看不见。 陈默下手的速度很快,虽然书籍类的收藏藏家小眾,可这个点儿来这儿晃悠的,不乏有识货的。 他没想今晚这趟,能捡到这么大的漏! 一手交钱一手拿货,七卷《十三经註疏》落在胡一览怀里。 继续往前走,一个中年汉子的摊位上,摆著个半旧的青花小碟。 【天顺楼阁人物碟,1459年徐定製,民窑孤品,陶製,目前市场指导价31元。】 汉子用一块破布盖著大半,只漏出了一角,陈默蹲下身,接过手电筒照过去。 忽视掉词条,这段时间他的理论知识学习一直没落下,《陶说》已经看了一部分,想著用所学来验证一下。 半旧青花小蝶,胎质细腻,釉色温润,边缘有细微的刻痕。 左侧的老头儿拿起后放下,陈默才伸出指尖摸过去,碰到碟面的冰裂纹,心跳莫名加快。 他刚想开口,那个抬著眼睛的老头儿,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顏色。 陈默立马闭嘴,懂了这行的门道,除了不能声张外,更要遵守行里的规矩。 老头儿出价,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再出,还是摇头。 “38。” “这是官窑。” 老头儿鼻子哼了一声,最后起身离开。 明代天顺时期,属於陶瓷史上的空白期,官窑停烧,產量极少,传世非常罕见。 眼巴前这个碟子,极低的概率会是官窑,但真品年代无疑,作为那个时期的民窑精品,也绝对稀少了。 中年汉子不是门外汉,显然买家老头儿也不是门外汉。 价格谈崩,轮到陈默。 “四十三,不能再多了。” 中年汉子摇头,陈默也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没有过多犹豫和磨嘰,你越犹豫,人家越篤定就值那个价,关键是鬼市不还价,墨跡也是无用功。 胡一览跟在后面,低声道:“哥,四十三块钱啊,就买那么一个碟子,搁家里放咸菜都费劲,不值当。” 陈默瞪了他一眼,神特么买回去放咸菜。 兜兜转转,一圈下来,伸手开价的次数多,但是失败率也高。 鬼市里面,有懂行的,也有不懂行的,就看谁咬的死。 最后除了那一摞书,陈默只从一个老汉那里收了一个缠枝纹光绪小瓷罐,两毛钱,还有几枚袁大头。 看似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两样,可今晚的收穫已经足够。 鬼市虽然也是市,可不能跟进货似的,你不要,他不要,陈默自己一股脑买买买。 清早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风里的凉意更浓,摊贩们麻利收拾东西。 麻布袋一卷,蛇皮袋一拽,转眼就没了踪影。 陈默俩人混在人流里,来的时候不起眼,走的时候同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第13章 坐小板凳,读圣贤书 匆匆赶回家,陈默没有真待到天快亮才回来。 他不是卖家,作为买家这趟觉得有所收穫,不虚此行了,绝不在鬼市那种地方过多逗留。 鱼龙混杂不说,万一自己捡了哪件宝贝,或者露財了。 被人盯上,破財消灾都是小事,最怕稀里糊涂敲闷棍。 人家初心可能就是为了求財,结果下手重了,你財没了,人也嗝屁了。 那才叫得不偿失。 一来一回,已经凌晨四点多。 陈默把书放在石桌上,正屋炉子上有温著茶壶,拿盆接水,兑点热的。 俩人抹了吧脸,泡了泡脚,陈默把方佩兰送的那套被褥铺在西厢房的床上。 “行了,你就在这儿睡,熬一晚上抓紧休息。” 胡一览站著不动,迟疑道:“哥,我回家就行,这被褥太新,我都半年没洗澡了,躺上面滚一圈就给你弄脏了。” 陈默白他一眼:“让你睡你就睡,我都没嫌弃,你还嫌弃上了,脏了还能洗,少废话。” 俩人的关係,可以称得上发小,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可在一定程度上,又是一种上下属的关係。 以前陈远山陈家殷实,哪怕陈默不是紈絝子弟,可行事风格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子那样本本分分。 胡一览却是实打实大杂院里出来的穷小子,被欺负惯了,突然有一天有个人站在身前说了句『以后你跟我混』 从那以后,陈默身边就多了个跟屁虫。 没有给他什么荣华富贵,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有的只是,被人欺负了,陈默第一时间撑腰去把场子找回来,拿著零花钱,买什么吃什么,都会有他一份。 也正是这份情谊,胡一览刚回京,就屁顛屁顛找了过来。 《十三经註疏》拎回屋里,陈默也没第一时间翻阅查看。 他不困,毕竟年轻人,精力旺盛,可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喝几口水润润嗓子,钻进被窝里,復盘一下今晚的种种,然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窗外太阳光直射,照得让人心情美丽。 穿好衣服起床出院,胡一览早已经起床,连被褥也给叠的整整齐齐。 “睡的怎么样?” “很舒服,哥,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厨房做。” 陈默往厕所奔,站停:“在北大荒学会的手艺?” “也算不上手艺,在乡下要是自己不会生火做饭开小灶,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成,煮几个鸡蛋,熬点粥就行,煤气灶会用吧?” “煤气灶?” 见他挠头,陈默转个头先去厨房教了教,他们下乡那会儿,煤气灶哪怕是在城里都还没有普及,在村里就更別提了。 厕所滋泡大的,出来刷牙洗脸。 等饭的功夫,回屋里把老爷子留下的书,全部都搬出来。 陈远山的藏书很杂,有古玩鑑赏类的《古钱》《陶说》《金石索》。 更有明代文震亨的《长物志》,记成的《园冶》,宋朝苏易简的《文房》,北宋石汝礪的《礪清法》这些珍品。 纸质普遍泛黄,霉点很多,这些古籍珍品,陈默不敢大意,更不敢丟一旁不管。 卖钱是不可能的,他要留作收藏。 太阳照在西厢房的墙根,一本本书在地上铺开,这些玩意儿在一定程度上讲,就是他以后安身立命吃饭的傢伙。 胡一览瞅著也过来帮了帮忙,“哥,这些书你都看过?” “你高看我了,咱小时候最恨的就是坐小板凳,读圣贤书,谁会閒得蛋疼看这玩意儿。” 陈默说著,手上动作不停:“不过多看书也没有坏处,你要真想跟我混,那几本鑑赏类的也看几遍。” 粥是棒茬儿粥,这会儿的棒茬有一股浓郁的粮食香味儿,这在后世陈默是决然喝不到的。 很香,很有食慾。 一人两个鸡蛋,一碗粥,身体瞬间舒服了不少。 胡一览主动去洗碗,陈默没有拦著,而是拎过那一摞《十三经註疏》 临去书房前:“以后跟著我,就先在瑞宝斋打下手,一个月我也不亏待你,五十块钱的工资,后面看情况再涨。” “哥,还是你对我最好!”胡一览感动坏了,又开始抹眼泪。 这小子也机灵,来找他的情义是真,陈家家底殷实,博个出路也是真。 陈默见不得人哭,女人见不得,男的更不乐意看,掏出几张毛票子,回屋又翻出澡票。 “行了行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动不动就哭,你那头去公园找个剪髮摊子理一理,再去清华池洗个澡,身上都醃出味儿来了。” 对於突然回来的胡一览,陈默没有排斥。 原主记忆摆在这儿,这小子的確是髮小玩伴,再者,他现在手底下需要个人使唤。 胡一览收拾完厨房,过来打了声招呼,才离开。 陈默已经把七卷的《十三经註疏》全部摊开,没有一卷是完好的,有的甚至除了封皮,正文內容前几页也被人为撕去了。 这让他看的有些心疼,这玩意儿在词条价值上可是打了问號的,足可见珍贵程度。 纸质发黄髮脆,稍微一用点力,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陈默不敢乱动。 目光盯著手里的一卷,一枚乾隆通宝都能有反应,这种国宝不应该毫无波动。 果然只是几个呼吸,书籍所承载的时空记忆被唤醒,陈默眼前的光线骤然扭曲。 最后一眼书房的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百年前万历十六年的bj国子监。 陈默置身於国子监的校书堂內,堂中窗明几净,长案排开,案上铺满了宋元旧本,嘉靖閔刻本的底本。 硃笔、纸膜、校勘记、尺牘整齐摆放。 “此处元本於閔本有异,需细考经义,不可妄改。”为首的老人声音沉稳,身旁的年轻儒生们屏息凝神,逐一记录。 身前一年轻男子上前,拱手道:“老师,今日户部许侍郎在朝堂上,说什么西北边备未寧,江南水患刚息,国库银钱需要用在刀刃上,雕刻印书耗费巨大,称这是在做无用的文事,主张再缓,那帮只会带兵打仗的蛮子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 老人没有过多反应,淡淡道:“不必过多理会,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 次日朝会,由国子监祭酒田一雋,司业王祖嫡,同一眾翰林儒臣齐齐跪地。 “陛下,国之根本,在文在教,经书是圣人之道,是学子立身之本,是天下教化之基,无善本,则经学乱,经学乱,则人心散,人心散,则家国无本!钱银用在边备,是守一时疆土,用在刻经,是传千年文脉,疆土可復,文脉一断,再难续矣!” 陈默站在朝堂之上,九五至尊之下,一眾官员身前。 带头的正是国子监那位老人,祭酒田一雋,对方目光斜睨著看向身侧。 被看那人像是接收到了信號,麻溜出列下跪,“臣张位愿自减三年俸禄,以充刻经之资,只求圣人经典,传之万代,不负江山,不负后世!” 隨后数人效仿,满朝文武默然,万历帝端坐龙椅,终是硃笔一挥,准了奏请。 陈默视线內,人影开始拉扯扭曲,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位臃肿、富態的万历皇帝。 朝堂大殿没有太过金碧辉煌,眾臣叩拜,只有甸甸帝王之威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视线再次清晰,没有回到现实,而是偌大的国子监內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作。 第14章 万元户小目標 《十三经註疏》没有单独出现某一个人给到主要视角,或者说,国子监內每一位参与其中的儒生,都是使其诞生的作者。 从校勘,到雕版,再到最后的刊印装订,无数人熬干了心血,耗尽了精力,才刊刻完成这套著作。 词条后面对於目前市场价值打了问號,可能原因也正是於此。 於歷史而言,於家国、民族影响而言,太过珍贵,无法准確用金钱来衡量。 光影骤然收拢,陈默猛地回神。 自己依旧坐在书桌前,手里捧著那捲老书。 这种时空回溯的感觉,每一次回归后,都让他有种恍惚感。 自己竟然见到了九五至尊,虽然面貌上看,没有那么出彩。 可朝堂之上的那种气势,哪怕没人能看见他,陈默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目光回到十三经註疏上。 “不行,买是买回来了,虽然可能避免了这些国宝哪一天送进灶台下当了点火的引子,可没有专业的保护修復手段,哪怕保存起来,时间一长照样坏菜。” 想了想,陈默从椅子上起身,拿布把七卷全部包好,又把昨晚收的小罐子捎带上,骑车出门。 琉璃厂,佩苍庐。 佩苍庐主营字画,陈默找不出第二个比这还適合的地方了。 周城看见他,热情请进屋,眼尖的瞥了一眼手里的包裹。 “你小子,这是又淘到什么宝贝了?” “运气好,” 陈默笑著,走到柜檯前摊开:“买了几卷书,就是太破了,想让您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保护手段,当然,如果是能做一些修復工作更好。” “这是什么,礼部之印....礼部之印?!” 周城瞪大了眼,看看陈默,又看看手里的书卷。 陈默点头道:“万历年间印刊的《十三经註疏》,您是书法字画上的行家,您给掌掌眼。” “这,这,这这这,你从哪儿弄来的?”周城第一时间没有应,片刻后说话都开始哆嗦了。 十三经註疏,这是十三经註疏啊,封皮呢?封皮怎么不见了! 周城拿书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他是字画类的行家,书卷一上手,纸质,触感,味道,字体,內容,无一不在告诉他。 这绝对是真品,这是足以改写版本目录学记录的国宝级古籍! 陈默后退了一步,他得知后也只是心里激动了一下,更何况刚才连皇帝老子都见过了,远没有对方反应这么强烈。 “地摊上收的,买的时候就一摞用红条繫著的旧书,我隨手一看,没想到就碰著了。” “陈小子,你有没有打算...” “我不打算卖。” 周城摆手道:“提卖太俗了,这要是让那几个老傢伙知道十三经註疏有七卷在你手上,就是倾家荡產也愿意跟你换。” 佩苍庐不大不小,起码比瑞宝斋的面积要大。 店內悬掛和陈列在柜檯里的字画,多是民国和创匯初期名家书法的真跡。 也有收藏价值,就是不高,毕竟很多人都还在世。 自己的宝贝收藏,多半是敲闷闷藏起来的,所以满屋子看过去,估计全卖了,也不够换这七卷十三经註疏的。 周城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柜檯上。 “你这趟过来,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修復或者更好的保护?” “我就是这个意思。” “陈默,这七卷书现在的受损程度,必须做修復工作,光靠我一个人还不行,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去联繫故宫里的那几位老师傅。” “......” 陈默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在犹豫。 他怕知道的人太多,影响闹大,最后落个无偿捐献。 无偿捐献出去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他也没那么抠,毕竟这七卷书是国宝级的宝贝。 可他想到了后世刷到的博物馆调包上拍卖的新闻,还有看过鉴宝直播间里,网友的那句玩笑梗。 故宫一件我一件,故宫没盖儿我有盖儿。 他之前只觉著扯淡,撑死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去看待。 可谁成想,新闻报导的內容是真的! 现在再看,自己收的,该小心眼的时候就不要假大气,放哪里都不如放自己手上安全。 “周老板,我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越少有人知道越好,您这儿我是信的过您,我自己又没招儿,自己瞎鼓捣怕弄坏,这才找过来,不然这趟我都不会来的。” “抱歉,你看我,是我考虑不周,东西是你的,怎么处理你决定。” 周城脸上露出歉意,他执拗,但不像那些脑子不会拐弯的老傢伙,不然也不会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 给人请到茶室,倒茶,泡上好的碧螺春。 俩人敲定了一下合作,修復工作儘量做,周城免费揽下,不收任何费用。 陈默不怕对方搞小动作,拋开专业知识的比拼,他的词条比任何鉴宝大师都厉害。 《十三经註疏》是珍贵难得,可单纯的就为了这七卷书搞小动作,一不小心就能在琉璃厂乃至四九城把名声搞臭。 不值当。 再者陈默能回来,瑞宝斋即將重开,谁背后还没个人了! “对了周老板,还有我这缠枝纹光绪小瓷罐,您看看怎么样,要是喜欢可以兑给您。” 周城接过上手看了几眼,道:“瑞宝斋陈远山的名头,我听过,没想到你这个孙子继承了真本事,这罐子你开个价。” “二十五。” “等等,我这就拿钱。” 两毛钱收的罐子,转头卖二十五,这种回报率,除了抢,没有什么行当能媲美了。 周城利索的拿钱,陈默突然有些好奇对方为什么这么爽快。 之前的冲耳三足炉,这次的缠枝纹小瓷罐,光两件就已经七十五块钱了。 这不是千禧年的后世,七十五块钱放北上广也就一顿夜宵钱。 这会儿普通人,一个月也就三十块钱的工资,可能还得养活一家子。 当然,关係不到位,这种问题也不可能没脑子的往外禿嚕。 周城开口道:“陈默,以后要是有好宝贝,想出手了,就来我这儿,多少也能兑现。” 十三经註疏留了一卷,剩下六卷带回去,出门走了一段路,陈默才多少明白其中关窍。 琉璃厂这一整条街的老字號,除了国营专卖店,哪个背后没有点能量。 有能量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渠道,有渠道就不会缺资金。 就拿陈默知道的萧老爷子来说,同样喜欢收藏老物件。 想通这里,自然也就想通了,后世为什么会流传出故宫一件我一件,故宫没盖我有盖的这种热梗了。 这里面应该还有一个隱晦的市场,对应的,还有为一些人服务的供应链。 陈默摸了摸兜儿里昨晚淘的那两个袁大头,他现在只恨自己財力不足,长长嘆了口气。 “哎,得抓紧实现万元户的短期小目標了。” 第15章 陈小子,你要媳妇不要 时维六月,序属盛夏。 早晨六点,窗外的天已经渐渐泛亮。 陈默早早起床,换上一身乾爽薄衫,再踩上一双特意准备的回力运动鞋。 经典的红白配回力標,老实讲要不是穿越一遭,七九年的现在踩上这玩意儿,总有种超前的不真实感。 他去商场和友谊商店逛过,印象中的蓝色白条运动服套装现在还没有诞生。 有那么一剎那,陈默甚至犹豫要不转战服装行业去得了,现在好像只要胆子大,干什么都不愁赚不到钱。 出胡同西口,从东四北大街开始,直接跑著去什剎海。 朝阳未升,晨风清凉。 从张自忠路开始,到地安门东大街,一路绕著什剎海,上银锭桥,过柳荫街。 兜兜转转到德胜桥,绕行西海,从北岸经过宋夫人故居,再一路跑到菸袋斜街南锣鼓巷,折返回来。 前后差不多十公里左右,陈默跑起来很费力,可还是坚持跑了下去。 选择绕什剎海,主要是因为景色不错,空气也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跑到最后,速度几乎是龟速,落路人眼里跟『静走』差不多。 前海湖面泛著淡淡青雾,柳条低垂,盪进水面里泛起阵阵涟漪。 银锭桥的荷花,树冠间的布穀鸟,什剎海朝远处眺望树梢下隱隱约约的红墙青瓦古寺庙。 在这种景色下,跑步何尝不是一种享受。 陈默最后几公里全靠意志坚持,他不是苦茶子外穿的超人,几乎是咬著牙跑完了最后一段。 过程是煎熬的,可站在巷子口,漫步缓了一阵子后,胸口的那种畅快,身体和精神上的愉悦,是任何跑者都追求享受的。 “呦,小陈,起这么早?” 迎面碰上一个老头儿,一墙之隔的邻居周济生,早晨起得早,也出门遛弯儿。 陈默下意识摸兜儿,发现这衣服没揣烟,笑道:“早啊大爷,我这跑了跑步,在乡下醒得早,回来也不赖床,索性锻炼锻炼。” “受这罪干嘛,累得跟个孙子似的,” 老头儿背著手,嘖了一声:“有这毅力...我会几手太极,想不想学?也能锻炼身体。” “成,回头您教教我,技多不压身嘛。” 俩人说话的功夫,一起给过路的煤厂送煤板车让路,好在他们胡同多是独门独院,私厕较多。 大早晨瞅不见新婚小媳妇儿,手里拎著夜壶上厕所。 陈默冷不丁想到了王菲和竇唯,前者这会儿应该还是个黄毛丫头,后世在网上他还刷到过王天后早起端著夜壶上公厕的照片。 四九城的胡同段,多是青石板或者夯土路,搭配上几十年没什么变化的四合院建筑。 灰白,破旧。 路边电线桿子有的还是斜著的,墙上褪了色的標语,头顶的电线像是上吊绳一样密集。 再加上时不时有股子泔水味儿,窜进鼻子。 老实讲,这会儿的京城,也没想像中的那么好。 和周济生一起相跟了一路,老头儿很热情,到自家门口招呼道:“你一个人儿有饭没,要不过来吃两口?” “不麻烦您了,我不用掐点上班儿,时间自由的很,回去自己做点就成。”陈默婉拒。 周济生却牙花一吸,这话怎么听著那么舒服愜意呢,还好老子退休也不上班。 “陈小子,你要媳妇不要?” “呃,”陈默一愣:“我爷爷刚去世,我又刚回城,短时间並不想考虑这方面。” 老头儿没放弃道:“又不是让你见了面就领证结婚,我老伴娘家那边还真有几个年龄段合適的姑娘,你先见见,看看怎么样,这样吧我回头给你...” “得了大爷,我先回去了!” 周济生还没说完,陈默麻溜开门回了自家院子。 他这个年龄段,放在七九年的现在太尷尬了,二十六岁,妥妥的大龄剩男。 再晚几年,放村里那就是打光棍,当老光棍蛋子的命。 可就像前有陈爱军,后有周济生都这么主动提相亲,他现在的条件其实相当不错。 什么都没的三无青年,二十六岁叫大龄剩男。 一人儿住著七百平的房子,手里在琉璃厂还有个店铺,城市户口,小伙儿长得跟读者老爷一样帅,这谁家姑娘不稀罕。 也就自家老爷子儿子在战场上牺牲,女儿早早去了海外,亲戚什么的走的走散的散,不然准有人吃他绝户。 就这条件,陈默觉著自己是妥妥的优质男孩。 回到家,前院被他开垦了一片菜地,弄了点西红柿黄瓜种子,这会儿秧子已经顺著杆儿爬上来了,入伏那阵儿应该就能吃上。 跑步过程中的痛苦已经消散,汗也落了下去,陈默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简单抹了把脸。 他早晨早起跑步其实也是有原因的,乾隆通宝那枚母钱第一次时空回溯的时候,乾隆年间和现实相差两百多年,回归后直接晕了过去。 第二次是民国初期,回归后状態还好些,上次十三经註疏回到万历年间,同样跨越了数百年时间。 陈默发现,自己没有晕厥过去。 他当时只是精神上有些疲惫,可远远没有昏过去,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细细感受,他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好像增加了。 每一觉睡的都倍儿舒服,做事、看书学习的专注度,是前世三十多岁中年油腻大叔,完全不能比的一个状態。 这种感觉,好像每一天都在加强。 精神上的提升,身体作为载体,反而显得有些薄弱了。 按照平衡的观点来说,陈默必须开始锻炼,把身体素质提上来。 好在精神也在反馈身体,带动自己的精气神状態都有所改善。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比从乡下回来那阵儿瞅著健康多了,虽然还是瘦,可起码不会有人一打照面,就认为自己营养不良。 煤气灶煮鸡蛋,柴火灶煮粥。 吃一半,胡一览早早跑了过来,今天有件大事,瑞宝斋要正式开业。 这小子头髮剪的利索了些,换身儿乾净衣服,人瞅著顺眼多了。 陈默调侃道:“你秤砣这外號,现在再喊也不合適了,比我还瘦,要不叫竹竿吧。” 胡一览挠了挠头:“还是秤砣好听点,哥,咱们什么时候过去。” “吃饭没?” “吃了过来的,不过还能再吃点。” 俩人一起吃了个盆光碗净,抬自行车出门,一起往琉璃厂奔。 今天这日子也是陈默认真挑选的,他以前不信算命,对玄学什么的,也就看个热闹。 可现在穿越了,这就不由他不信了,其实就近这几天隨便一天都能开业,可他还是选了十號这天。 黄历五月十六。 忌买房、安床,宜出行、开业、签订合同。 第16章 听泉(求追读,求月票!) “陈老板,早啊。” “您早您早...” “生意兴隆陈老板。” “借您吉言。” “陈老板,您吉祥。” 陈默拱手抱拳,笑道:“大清亡国都奔著一百年去了,许老板您客气。” 老板这词儿现在还不流行说,可在琉璃厂这条街上,行內人喊的却是比谁都早。 开业前装修的功夫,瑞宝斋附近的店家陈默都挨个走了一遍。 毕竟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作为小辈总要上门露个脸。 车子停在瑞宝斋,站在门口,头顶黑底鎏金的招牌又重新掛了上去。 陈默朝胡一览招手:“秤砣,开门准备营业!” “得嘞,准备开业!” 胡一览掏出钥匙上前开门,屋內已经大变样,原先空荡荡的大堂焕然一新。 进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四米长的玻璃柜檯,左侧里面放著各种型號、大小不一款式不一的宣纸,毛笔。 柜檯往里能站一个人,身后就是一排柜架,上面同样是一些美术用品和工艺摆件。 瑞宝斋的定义不像一得阁的墨汁,李福寿笔庄的毛笔,专门经营一件为生意核心。 陈默什么都收,什么生意都做, 原因无他,一是自身水平有限没有核心竞爭力,二是受现在的市场环境所影响。 他的营业执照办的很艰难,国营企业为核心的当下,书画交易仍以国营店为主渠道。 文化市场管控没有放宽,私人开个文物古董店,这是明显行不通的。 这块儿还是托萧柠的福,最后用了『工艺美术公司』的名头註册成功。 既强调了『文化用品』的属性,又淡化了艺术品交易色彩。 可这也就导致了,柜檯里摆放的廉价宣纸和毛笔,墨汁儿,铅笔钢笔一应俱全。 跟西街十九號的荣宝斋相比,人家占据的是高端商品,他这儿走的就是中低端路线,价格灵活,性价比拉满。 不过这都不重要,这个时间段能把店开起来比什么都强。 进门右侧的柜檯里就不能再摆放文房四宝了,主要是一些陈默收上来的民国时期,乃至创匯时期的字画、小把件儿。 身后墙上也有掛的山水画毛笔字,主打一个先把文玩店的氛围烘托起来。 往里的隔间是招待贵客,洽谈生意的茶室。 有书桌,有档案柜,还有一个躺椅。 这地儿胡一览应下,夏天晚上可以不回家,就留在店里休息,顺带看店。 放古代,他就是掌柜的,胡一览就是跑堂的小二。 俩人开门,昨天已经打扫过,今天又不厌其烦的拿抹布擦桌子,用扫帚扫地抹布墩地。 门口招牌上掛个红布,上午九点,放一掛鞭炮正式开业。 形式很简单,临街几家店铺的老板还有徐古、周城他们也特意赶过来站场面祝贺。 热闹劲儿一过,送走徐古周城,店里立马冷清了下来。 这种情况陈默一点也不奇怪,他这店名起的响亮,可一没歷史底蕴,二没老师傅坐阵。 同行过来逛一圈,陈默这岁数跟他们孙子是一辈儿的,卖的也净是些便宜货。 只是一圈,就被打上了『开店混日子』的標籤。 陈默坐在柜檯里的椅子上,把早就带过来的《陶说》看的津津有味。 胡一览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看著外面。 “哥,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一个客人也没,要不我吼两声儿?” “要吼到別处吼去。” 陈默头也没有抬,继续道:“文玩店就是如此,讲究的就是个老顾客,三年不开张,开一张吃三年,你以为开饭馆儿呢?乌泱泱天天爆满。” “可这...” 胡一览语塞,他每个月还有五十块钱工资呢,照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发下来。 一直到中午,俩人都没有回家吃饭,店里提前准备了饭盒。 中午店里管饭,胡一览拿著钱票去最近的饭馆买一份饭,整整一上午,也就吃饭的饭口,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胡一览麻溜放下饭盒,起身过去,手抹著衣角: “您好二位,想要买点什么?” “你们这宣纸和毛笔都是怎么卖的?” 胡一览瞅了眼那小姑娘:“是您用还是给小姑娘用?” “我闺女,周末在少年宫报了个书法班,少年宫有宣纸毛笔,可回了家也得练不是,这丫头一直嚷嚷著毛笔,不给买就不吃饭。” 胡一览挠了挠头,回忆著记好的术语开口介绍道: “那您看看,我们这儿有普通兼毫和羊毫毛笔,兼毫的三毛一支,羊毫的五毛一支,” 说著,手又一招:“这边是稍微好一点的中楷,小楷毛笔,八毛钱一支。” 最后指著玻璃柜檯內最角落那三支毛笔:“纯狼毫的也有,两块钱一支。” 中年人没有应,又问道:“宣纸什么价?” “练习纸两分钱一张,这边有红星牌四尺净皮单宣,一刀是一百张,一刀四十块钱,您闺女现在才刚学,买这个两分一张的练习纸就成。” 胡一览对所有卖品的价格记得很详细,毕竟这是陈默再三叮嘱的。 开店一上午,终於成功售出一单。 一根儿儿童用的毛笔三毛钱,宣纸两分一张共十张,外加一瓶墨水两毛五分,一上午销售七毛五分。 胡一览把顾客送走,回来又像泄了气的皮球。 陈默在茶室里扒拉著饭盒里的土豆丝,道:“这就泄气了?店铺是咱自己的,不用交租金,水电费一个月才几个钱,能开业每天有几单生意就不错了,慢慢来吧。” 吃罢饭,陈默掏出七枚袁大头放在柜檯上。 “你来看看,那些是假的,那些是真的,考考你这段时间学的怎么样。” “我看看!”胡一览跃跃欲试,陈默把银元鑑赏的书交给了他,以后这一摊也是由他来负责。 “哥,里面一共有几枚假的?” 得到的是无声的沉默,胡一览訕笑了两声,开始仔细比对。 “这两枚民国三年的是真的,九年的也是真的,呃,这枚十年的上手有点轻,不像银质的重量。” 陈默划拉出一枚民国三年的袁大头,又划拉出那枚十年的。 “银元鑑定的条件很简单,无非看细节、听声音、称重量,这枚三年的你再看看。” 胡一览接过手,顛了顛,手感没问题,又在上面开始摸,认真看。 “包浆翻砂,头髮丝和鬍鬚这块儿不太清晰有粘连?” 陈默瞪了他一眼:“你问我呢还是我考你呢,刚才怎么没看出来。” 胡一览一脸便秘,他这属於半路出家的和尚,一堆银元放在跟前,粗看一眼,几乎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真假。 真要让他分出个差別,跟西游记里的真假美猴王一样,纯纯难为人。 陈默撇了撇嘴,他最近收了很多铜钱银元,铜钱里找稀有版型和母钱雕母,银元则是真假全收。 他自己要学,要看,要上手。 词条的作用很厉害,再配合上自己在书上学到的理论知识,已经能把自己包装成一名合格的鑑定师傅。 要不是年龄太小,不够看,弄个陈大师的头衔也不是不行。 可这玩意儿越一一实践,越能体会出其中的乐趣。 很多时候陈默开始先不用词条,而是先根据自己的判断,辨別真偽,然后在用词条看看自己猜对了没。 想要有真才实学,有真本事傍身,还是得练。 可他这几手,落胡一览眼里,那就是牛逼的存在。 “银元真品统一是由高压机製造,头髮髮丝,鬍鬚一定是清晰不粘连的,这是其一,其二是看包浆,浅黄、灰黑、五彩,包浆自然入骨,仿品多是翻砂,图案模糊,包浆刺眼,这是看细节,不管真假,你得多看多上手。” 陈默老神在在道:“还有一手听泉的功夫,真品含银量普遍在百分之八十九到九十,弹击声清脆温润,余音適中似玉石,仿品铜镀银或者低银含铜含铁,声音尖细发闷...” 看著胡一览那张苦瓜脸,陈默嘆了口气道:“实在不行,弹著听不出来,就蹲下往地上扔,自然落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出差別。” “哥,我给您打下手打打杂就行,这些没必要学吧?” 陈默瞪著:“瑞宝斋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店里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过两天要是还这样儿,你就蹬著我的自行车,开始下乡沿街收货去。” 第17章 我知道你很急 一连三天,瑞宝斋生意惨澹。 这也正常,四九城里喜欢文玩的,爱好琴棋书画的,基本上都有固定的去处。 放著老字號不去,谁会来一家新店开盲盒。 这几天下来也有几单生意,最多的就是宣纸毛笔铅笔,买家全是父母带著小孩儿,或者年轻人自己买。 前世陈默创业也是如此,饭店干过,服装店干过,gg印刷公司也干过。 开店人开业前的幻想,脑子里畅想的是万人空巷,天天爆满,单子接到手软,数钱数到手抽筋。 然而现实很骨感,任何年代都一样,冷冷清清才是常態。 陈默无所谓,他很佛系,四九城里有车有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慌什么。 瑞宝斋细水长流就行,关键还是晚上的潘家园鬼市。 可长此以往,也不是个长久买卖。 目光对上胡一览:“明天,明天开始你就下乡,用收破烂打掩护,顺带著开始收货。” “哥,我这水平,看走眼怎么办?” “真的假的咱们都要,开的就是文玩店,只有假货不像话,全是真货也不像话,我的自行车你先骑著。” 胡一览应下,说实在的,他还真乐意出去跑跑。 每天在店里閒待著,到饭点了去饭馆买饭,没事儿就擦擦桌子,柜檯玻璃都擦得鋥光瓦亮就差掉层皮了。 和学习书本上的理论知识相比,他还是喜欢实操,关键是出去四处跑,也显得自己不是那么閒,那五十块钱的工资也能拿的心安理得些。 店里就剩陈默自己一个人,像是风水变了似的,当天下午,就有一个中年人怀里抱著东西上门。 柜檯里的陈默起身,笑道:“您好,想要什么隨便看看。” “我不买东西,您这儿支持鑑定嘛?我这有个玩意儿不知道真假。”中年人开口就是天津口音。 “支持,必须支持,您这口音是天津人?贵姓?” “对,天津人,姓张。” 陈默笑得很开心,正常流程应该是先鑑定,定真偽,定价格,然后就会问您这儿收不收。 “我们瑞宝斋支持文物鑑定,张先生想要鑑定什么?” “那可太好了,我这儿有件宝贝,祖上传下来的,那个,你们老师傅在哪儿?” “我就是鑑定师傅。” 中年男人一愣:“你?开嘛玩笑,你才多大。” 说著,男人手里的包裹刚鬆了松,又给收回了怀里。 陈默笑道:“这一点您放心,您先从我这儿鑑定,要是觉得不靠谱,稍后可以再出去找別家试试,看我说的准不准,反正不收取费用嘛。” 事实上,琉璃厂所有老字號老师傅鑑定都不收费。 核心逻辑是,鑑定是为了『收你的货』或者『卖你的东西』,鑑定本身不收费。 中年男人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包裹小心翼翼放在柜檯上,一层又一层打开,露出了一件器物。 【民国仿宣德款青花海水白龙罐,1913年孙瀛洲制,形神兼备的復刻功底,陶质,目前市场指导价2,9元。】 陈默不动声色地拿在手上,翻看底款,前人们好像特別喜欢宣德时期的物件。 孙瀛洲这个名字,他在书上有所了解,民国时期的造假高手。 想要造假,本身必须就得是一位行內高手,古瓷鑑赏功底要深厚,能精准地捕捉器型精髓。 不是创匯时期的,起码有两代了,人家说是祖传的,也没什么毛病。 罐子简单看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中年男人身上。 “这是一个民国仿宣德款的青花海水白龙罐,距今少说也有个六十多年了,罐子保存完好,烧制工艺精湛,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 中年男人听著不乐意了:“您会不会看,民国就民国,宣德就宣德,加个仿是嘛意思,这宝贝儿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陈默抬手下压道:“同志,虽然您不爱听,但是我得说实话,你看这罐身,青花发色失真,民国制瓷多採用洋蓝青料,虽然可以仿宣德苏麻离青的浓艷效果,但是发色过於漂浮均匀,缺乏真品深入胎骨的那种质感,这不是靠工艺技术就能弥补的,制瓷材料从根本上就不同...” “你是嘛意思,到底会不会鑑定,你要是不会看,我就找別人看去!” “......” 陈默突然感觉是在对牛弹琴,这让他想到了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鉴宝节目。 说真话吧,人家不爱听。 不说真话,回头碰到几个说的都是真话的,前后一对比,他这饭碗也就砸了。 “同志,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您这样,这条街多的是古玩店,您可以拿著去別家的老师傅鑑定一下,要是跟我说的不一样,那是我学艺不精。” 送中年男子离开,目送他进了对街的集雅轩,陈默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的是,集雅轩內,销售员看见有客人登门,麻溜迎过去。 “您好同志,想要买什么?” 张顺心摆手,扭头隔著窗户往外瞅了瞅:“这小子有点本事,不好坑啊。” “同志,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忙你的,我隨便看看。” ...... 陈默这边,像是有了开门红,转身回柜檯里刚坐下,又有一个男人拎著包裹走了进来。 “您好,想买点什么?” “您受累给我看看这玩意儿对不对。” 包裹著的布打开,同样是一层又一层,看到器物的瞬间让陈默眼前一亮。 【唐越窑青瓷葵口碗,863年许高平制,工艺精良,保存完好,陶製,目前市场指导价233元。】 “您放柜檯上就成,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避免麻烦不能手对手接过。” “抱歉抱歉,您帮我看看。” 陈默上手,碗口,碗边,碗底,一寸一寸的看。 “您贵姓?” “免贵姓祝。” “好东西啊,晚唐越窑青瓷葵口碗,碗口沿作六瓣葵花式,深斜壁,平底,圈足,外壁和圈足外侧均依口部葵花形划六道凹棱,通体施青釉,呈淡灰青色,口缘和圈足处呈褐色,外底露胎。” 男人听著一大段,后面没怎么听懂,就记住了前面开口晚唐这两个字。 “这是真的?那这碗边的缺口...” “这不是磕了碰了留下的口磕,人家烧制的就这个款式。” 陈默解释著,一时间有些爱不释手,又看了他一眼:“冒昧问一下,这青瓷葵口碗的来处是?” 男人想也没想道:“祖上传下来的,这不孩子回城半年了,工作一直没著落,就想著拿这碗去换个铁饭碗,我不懂这玩意儿,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送人之前总得確保是真的不是,不然丟人事小,得罪人就坏了。” 陈默听著点了点头,这话半真半假,反正古董这行,前面开头加『祖上传下来的』当耳旁风听一听就行了。 他看的这小碗,眼神发热。 唐越窑青瓷葵口碗,七九年现在的市场指导价就在两百元以上,再晚个几十年那还了得。 葵口碗出现在晚唐,也就是大中,咸通年间那段时间,窑口生產的瓷器少,时间跨度大,能完好留存到现在的更少。 物以稀为贵,这还是件真品,跟之前那民国仿的简直天差地別,陈默是真眼馋了。 “是真的就行,这碗口我看也不像磕碰,挺规整的,那,麻烦您给估个价?” 陈默果断摇了摇头:“抱歉,我们鑑定只看真假,不估价。” 第18章 破烂?这是金子! 前门大街,某一四合院內。 如果陈默在场,就会发现石桌上放著的一罐,一碗。 正是他看过的民国仿宣德款青花海水白龙罐,和唐越窑青瓷葵口碗。 石桌前围坐著三个人,一老两中年,还有一个年轻人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嘴里叼著烟。 “陈远山这孙子,还是有点水平的。” “哼,有嘛水平,毛都没长齐。” 张顺心手指敲著桌面:“今儿只是试试他的斤两,得想个办法把那几件东西卖给他。” 祝万山提醒道:“卖给他不算完,那几件东西最好直接出现在萧家。” 为首的老头儿这时候开口道:“这小子有没有防备?” “三爷您放心,陈默对行內的规矩还是懂的,可要说防备,我和老张的表现天衣无缝,不可能產生怀疑。” 徐三点了点头,目光斜睨著看向花坛边的年轻人:“这三天就不要露面了,下次让小军去。” ...... 胡一览踩著点,傍晚下班前回来,自行车屁股后面绑了一大堆东西。 踢车梯子把自行车停好,整个人兴奋道:“哥,我回来了!” 陈默起身扒著柜檯往外瞅了一眼,咋咋呼呼的,这特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捡著金疙瘩发財了呢。 没有出门迎,等对方托著袋子进来。 “给你的十块钱都花完了?” “没有,还剩四块六,哥,我发现一个能挣钱的好生意!” 陈默靠著柜檯,盯著他:“你別说是收破烂儿。” 胡一览眼神放亮:“哥,就是收破烂,我在城郊三里屯儿那边碰见几个拾荒的,发现什么都能卖钱。” “你的意思是,咱们把瑞宝斋关门,一起去大街上收破烂?还是你不想干了,像自立门户?” 胡一览听著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哥,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少废话,今天有没有收穫?” 袋子解开,大大小小的器物,有完整,也有破损的,更多的是上面沾满了泥疤或者使用过的痕跡。 成化款门彩山石牡丹罐,永乐青花云龙乾壶,成化青花布袋僧像... 陈默一一上手,心里瞭然。 除了大小物件,还有一堆铜钱,数量多,价值小。 目光所及,精准的在钱堆里找见了两枚花钱,大观通宝,泰和重宝。 如果再算上永通万国和货布,又能凑齐花钱里的『四大美人』。 “不错,还是下乡收货有保障,你明天继续,” 胡一览道:“哥,你这个自行车不方便,能不能想办法弄个那种三轮车,收破烂打掩护也得收啊,三轮车后面能多放点东西。” “回头我找一找,对了,以后你收完货別来琉璃厂了,要么先拉回你家,要么拉回我家,或者再租个院子。” “咱这瑞宝斋不就是收古董的,多费那个功夫干嘛?”胡一览觉著没必要。 陈默瞪了一眼:“这里是琉璃厂,南街北街加起来多少同行,就你刚才吼那一嗓子,起码周边这几家都能听见,在扒著窗边一瞅。” 一个大麻袋往瑞宝斋里扛,今天第一次还行,以后要是天天一扛一麻袋,那还了得。 “好像是这个理儿。” 俩人收拾了收拾,关门歇业。 胡一览不回家,就在店里睡,四毛的饭钱,这小子不捨得花,买两个馒头就对付了。 回到家先吃饭,肉卤是之前用五花肉,甜麵酱黄豆酱炸好的,抻两碗麵条一煮就成。 晚上陈默没有再去潘家园,胡一览的收穫给了他启发,熬夜伤身体,哪怕年轻无所谓,可安安稳稳睡个觉不香吗? 潘家园一个星期,周六日的时候抽空去一趟,碰碰运气就行。 下乡收货得重视起来,回头找周城问问哪儿能搞一辆脚蹬三轮车。 书房內,书桌上放著一个小罐儿,正是那天带胡一览第一次去鬼市的时候,碰到的天顺楼阁人物碟。 民窑精品,卖家老头儿篤定是官窑,可懂行的人下意识就不会往官窑上去靠,毕竟歷史背景摆在这儿。 官窑极为罕见,关键是喊价也贵! 陈默逛了三次,最后还是归入囊中。 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放著这段时间收上来的物件。 家里现在该置办的物件、盆栽都充实了充实,起码不会看上去像之前那么空荡。 唯一少的就是电视机或者来台收音机,这会儿的电视看著没意思,可偌大的屋子里就他一个人,有时候能打开放个声音也是不错的。 没钱啊! 老爷子留下的钱票还有不少,那几根小黄鱼和金豆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动用。 可钱要用在刀刃儿上,买电视机只能算锦上添花,对陈默现在来说不是刚需。 瓶罐底部一一翻过来仔细观看,对比、清一色全是真假参半的大清康熙年制,或者大清年制。 七九年现在的晚上是很漫长的,如果白天没干累活儿,对於年轻人来说早早睡觉是很煎熬的。 造小孩儿,做一些人类和谐的事儿,他一个人也干不了。 出去喝酒打个牌,那不是有为青年该干的事儿。 陈默拿著书,一个个对比底款字体的细微处,他这段时间在疯狂地学习吸收古玩类的知识。 在店內遇上鑑定的,不是靠著词条说这是真的,那是假的,人家就信了。 没有实打实的依据证据,这就是扯淡。 瓶瓶罐罐的鑑定,除了瓶身,底款是最为重要的一部分,下的苦功夫节省不了一点。 卡著点十点钟关灯睡觉,躺床上,先看著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陈默必须得承认,他想女人了。 二十六岁,身强体壮的小伙子,独守空房,这个年纪有那个能忍住不想女人的。 翌日 跑步回来,先麻溜把床单洗了。 去琉璃厂佩苍庐,跟周城问了一嘴三轮车。 “这玩意儿好说,新的难搞,价钱也贵,二手的多的是,你等我消息,今儿就搞定。” 十三经註疏的修復工作还在继续,这玩意儿跟路边补锅不一样,纯细致活儿。 周城干得很卖力气,唯一难受的是不是给自己乾的,陈默最后只允许他临摹一份,以对方的手法,估计会造个『半新不旧』的出来。 当天下午,脚蹬三轮车被人送到瑞宝斋,胡一览收废品的热情劲儿更大了。 在他眼里,这哪是破烂,只要能换钱,这就是金子! 陈默提醒他:“宣武门附近的椿树胡同,棉花胡同,还有东交民巷,这几个地方多去逛逛。” 这几处地方,以前不是梨园行的人聚集,就是清代文人官宅集中地,简单点说就是遗老遗少住的地方。 潘家园鬼市里的老头儿年轻人,有纯外行人,也有稍微懂点的八旗败家子练摊。 这会儿还苟延残喘的,底下有儿孙的,也不工作,基本上全靠变卖家產度日。 用他们的话说,咱是爱新觉罗的亲戚,皇亲贵族,凭什么给人打工,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 陈默希望他们坚守誓言,这样才能有好宝贝一件件流出来。 许是周日,店內生意不错,起码不断人。 萧柠突然到访,依旧是乌黑髮亮的短髮,上身小翻领的確良浅蓝色衬衫,下面配一条灰裤子,白网鞋,气质清新脱俗。 陈默目测,那双鞋最多不超过三十六码。 人俏生生的站在面前,哪怕俩人已经见过很多次,可每一次见,总能让人眼前一亮。 “生意不错嘛,陈大掌柜。”萧柠背著手,后面还提溜著一个手提袋,说著递过去。 “还行,这是什么?给我的?” “裤子,广州那边过来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第19章 入局 “裤子?” 萧柠抬著手,笑道:“咱京城肯定没有,店里不是有茶室么,你去换上试试,要是不合身儿我回头裁裁。” 陈默接过,拿出来一看,还真是他想的喇叭裤。 深蓝色布料,腿部宽度是正常的,裤脚处明显要宽很多,这玩意儿现在在京城还没流行起来,甚至连购买的渠道都没。 “好端端送我裤子干嘛?”陈默看向她。 “送你你就拿著得了,不要还我。” 萧柠伸手做势要拿,陈默哪能真让她收回去,躲开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帮我看著,我这就去试试。” 他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劳动布料的长裤,现在大街上还没有『时装、时髦』的概念。 一个人好不好看,一看长相,二看穿著打扮,而好看等於这人穿的衣服是不是乾净、合身,不打补丁。 仅此而已。 萧柠的翻领浅蓝色衬衫,压根儿不是普通人家孩子穿的,整个人往哪儿一杵,下意识就会想多看两眼。 陈默很快换好,很合身,喇叭裤这个东西对胖子不友好,他一米七六,一百二十斤,很显身材。 一出茶室,萧柠目光发亮。 “还真合適欸,你转个圈儿。” “別了吧,挺合身的。” 萧柠上前,手按在陈默胳膊上,拉著他原地转了一圈,满意道:“行了,这裤子送你了。” “你刚才说这裤子广州过来的,是不是很贵?” “这是徐子义他们弄来的,我不清楚价格,你別说,这裤子真显腿长。” 萧柠回应的很隨意,陈默恍然。 喇叭裤现在应该没有流行,只不过在大院子弟,高干子弟这个范围內,应该已经开始出现了。 陈默沾了萧柠的光,只是这送裤子,真的不得不让他多想了。 “那什么,谈钱俗气,等下班我请你吃饭,地儿你挑。” 萧柠努著嘴:“我要说吃京城饭店,你也去?” “去唄,急头白脸吃一顿而已,大不了我把这瑞宝斋抵出去。” “真贫,谁要你抵瑞宝斋。”萧柠往他身上锤了一下。 不痛不痒,落身上陈默只觉得轻飘飘的。 中午下班,陈默只请她在苍蝇馆子吃了两个小炒。 萧柠也没有真挑京城饭店宰人,吃饭这种事儿,主要得看跟谁吃,去哪儿吃什么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够不够,要不我在点几个。” “行了,我们学校的同学外地人只能吃学校食堂的饭菜,我隔三差五就回家让我妈开小灶,” 萧柠筷子挨著盘子边儿,继续道:“陈默,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全果现在都在做反正拨乱的工作,可我没想到从偏远地方考过来的学生,尤其是农村孩子...” 陈默做了一个忠实的听眾,萧柠讲的很认真,有的同学去年第一年开学来报导,除了车钱,身上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她是班级团支部书记,那个同学拮据心里都有数儿,入冬了谁的被子薄,换不起厚的。 主动跟学校打申请,通过各种渠道给到帮助。 每次回家开小灶,杂七杂八的零嘴儿都要往学校带点。 “我那自行车,要不是我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不见影子,不过这些人都特好,知道我要回家了,一准儿把车子送回来。” 陈默笑道:“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那到没有,我是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这叫在其位谋其政,再说我家的条件你也知道,大家都是同学,能帮一点儿是一点。” 陈默看著她,萧柠的侧脸很好看,不胖不瘦,下顎线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一样。 凑的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淡淡洗髮水的清香。 吃饭时候,嘴一直叭叭叭嘟囔著。 京城女孩儿就这样,对朋友大大咧咧的不拘束,说话有理有据,很有领导风范,当然这也跟人家家庭关係有关。 “对了,端午节听说今年琉璃厂这边要重开厂甸庙会,到时候过来玩儿。” “真的?这都停多少年了,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陈默回忆了回忆,他印象里是有小时候的厂甸庙会的。 北起和平门,南抵梁家园,西至南北柳巷,东达延寿寺街。 核心区域是新华街的海王邨公园,鼎盛时期单日人流量达到了京城常住人口的五分之一。 六四年停办,原因是太过火爆,交通问题很受影响。 如今重开,可能规模也没有之前那么大,可这玩意儿只要开起来,在当下绝对热闹。 吃罢饭,萧柠没有跟著返回店里,她这次过来就是送裤子的,下午还要回家增进一下母女情谊。 陈默看著她,道:“谢谢你送的裤子。” 萧柠正了正嗓子:“陈默同志,请你像个老爷们儿一样,再说谢谢我可跟你急了,得了,我先走了。” 目送车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陈默才有所动作。 他不知道俩人会发展成什么样儿,可好赖两世为人,什么事都看得更开了一些。 有时候不爭就是爭,顺其自然,往往是最好的选择。 ...... 瑞宝斋走上正轨,生意不好不坏,主打一个愜意。 陈默现在更喜欢看书了,关键是看的这些书自己都很感兴趣,学习劲头立马就不一样了。 正看著手里的陶说,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 听见脚步声,陈默抬头:“您好,要买些什么?” “不买东西,我有个小玩意儿,拿不准想让您掌掌眼。” 陈默从一旁戴上眼镜,平镜完全没度数,现在文化人都是戴眼镜的。 鑑定师傅就这一个戴眼镜的动作,起码就能给顾客莫名增加一丝信任。 张小军瞅著却是嘴角一抽,他刚才看的很仔细,这傢伙看书看的起劲,哪会儿怎么不戴眼镜。 纯架子货。 从怀里拿出一团小布,掀了两层,露出一款精致的小碗。 嘶~ 陈默第一时间没有上手,扶了扶眼镜,又盯著瞅了两眼,最后看向人。 “您贵姓?” “姓张,叫我张小军就成。” “雍正淡黄地珐瑯彩兰石纹碗...” 陈默最近刚在书上看到过这玩意儿,翻底一看,蓝料『雍正年制』款,正面兰石纹画,在侧脸有印有字。 他先打量了打量,心里有数后,用词条一看,心里更惊讶了,这特娘竟然是真的。 妥妥的宫廷御用器物,而且保存不是一般的完好。 张小军指著道:“这碗是真的吗?雍正爷,那不得两百多年。” “嘖~我看没什么毛病,珐瑯彩是一种將铜胎画珐瑯技法运用到瓷胎上的瓷器装饰技法, 雍正时期,当时宫廷有严格的控制,白瓷胎先由景德镇御窑厂烧制,然后运到宫廷內务府造办处,在皇帝的授意下绘画,写诗句,署款,” 说著,陈默还特意看了眼那三个红款和字,这玩意儿放后世拍卖会上,可不得了。 罗里吧嗦说一堆,最后把碗放回柜檯上,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俩人目目相覷,像是都在等对方说话。 “......” “老板,您能不能给估个价?”最后还是张小军率先开口。 “我们这行的规矩,鑑定可以,不估价,不开证明,东西出了这个店,概不负责。” “那,您这儿收不....” “收!”陈默没等对方说话就喊了一个字,生怕会反悔似的。 第20章 吃醋 【雍正淡黄地珐瑯彩兰石纹碗,1731年周庭制,烧制完美,工艺完美,品相完美,瓷製,目前市场指导价200元。】 陈默把店里所有整钱,毛毛票票凑在一起,凑了一百块钱。 眼巴前这小年轻很好满足,一百块钱竟然就同意卖了,陈默面上强忍著欢喜,心里已经乐开花儿了。 付钱,拿货,先送人离开。 等人走远,双手合著摩挲了摩挲,陈默麻溜回屋子继续端详。 张小军这边,吹著口哨回到前门大街某一四合院內。 对上自家老子,道:“成了,一百块钱卖出去的。” “那就行,鱼儿已经上鉤了。” “您能保证这碗,最后会送到萧家那位的手上?” 张顺心冷笑道:“萧家小女儿和这小子走的很近,我看关係不一般,再说陈远山本身和萧家关係也不简单,那位马上要过生日了,这俩人真要有情况,不得送点有分量的生日礼物?” 听著自家老子这么一分析,所有的关窍好像都得凭运气才能卡在点上。 可事在人为,有他们操作推波助澜,总归不会出现大的偏差。 张小军笑了,他都能想像到陈默现在在店里,捡大漏高兴的模样。 瑞宝斋內 小黄碗放在茶室书桌上,陈默继续看著手里的《陶说》 古董这玩意儿,在懂行的行里人手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流出来的。 可那几年风雨刚过,会有大量的奇珍异宝出现在市场上,这是机遇。 雍正珐瑯小碗只是开始,他激动也就激动了那么一小下,前世拆迁款落下来,一分没花就嗝屁了。 这是血淋淋的教训,关键是他辗转酒场买单花的钱都是自己挣的。 拆迁款真真真的一分没动! 一个人不能太过兴奋激动,乐极生悲这个词儿不是开玩笑的。 五月底,五月初五端午节。 节日前两天,琉璃厂这边已经开始出现了集会的盛景。 厂甸庙会和普通集会的区別在於,算上南京夫子庙,沪上城隍庙和成都青羊宫属於四大庙会之一。 也是『文市』庙会,依託琉璃厂文房四宝產业。 以书画,古籍,文玩交易为主。 市味民俗则是,糖葫芦,兔儿爷,风车,曲艺杂耍充斥街头。 又赶上端午节,粽子,艾草,花卉,油炸摊子,豆汁儿,艾窝窝.... 陈默等到了萧柠,对方这次过来是坐公交的,自行车借了出去。 “好热闹啊,你要不要看店?” “不用,胡一览今儿没出去,留他看店就行。”陈默做足了准备,只能委屈了自家跟班。 “那也太可怜了,咱们逛一逛,回来替他看一会儿。” 萧柠抿著嘴,继续道:“听说这次厂甸庙会也不算正式恢復举办,毕竟真恢復举办,事先登报热场的话,那场面不敢想像。” “的確没有,规模也没小时候印象的那么大,不过也不算小了,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了。” 陈默今天穿了她送的喇叭裤,这深蓝色,上窄下宽的款式,走街上不是一般的惹眼。 当然也不是独一份,这玩意儿虽然不多见,可这里是四九城,號称一个砖头从二楼扔下去。 隨便砸倒一个人,可能都是处长的地方。 这话陈默觉著一点也不夸张,皇城根儿底下,谁还没个皇亲国戚了,只不过区別在於人家认不认你这穷亲戚而已。 集会人很多,高干子弟过来晃悠的一点也不少,久而久之,由他们带领的这股风向,可能也就吹开了。 在一定程度上讲,四九城的潮流前沿,就是这些大院儿里的孩子率先带起来的。 “陈默,我想吃糖葫芦。” “好,买。” “你有花绳没,这个自家做的最好,不买了,我妈做的还有,我回家给你拿一个。” “风车欸!” 陈默无奈道:“大小姐,这玩意儿不是咱们这个年龄段玩儿的吧。” 萧柠咬了咬嘴唇:“这风车很容易让我回想到小时候,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小时候老想自己快点长大,变成大人,可现在又想一切慢点多好,谁说做大人就无忧无虑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不会,我也深有同感,小时候希望长大是想著能管钱,自己做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结果长大了才发现,就像这个风车,已经不属於我们了...要不买两个?” 一分钟后,街上多了两个拿著儿童纸风车的年轻人。 手举在身前,风轻轻吹过,红黄色的风车开始转动。 没风的时候,就挥舞著胳膊,造点风出来。 萧柠很可爱的凑近了嘟嘴吹,陈默没忍住也跟著试了试。 有人看,应该还有指指点点的,毕竟他这裤子本身就吸睛,可让他看去唄。 一个人当不过余在乎他人眼光时,自己反而是最快乐的。 萧柠逛得很开心。 文艺青年,知识青年现在是最热爱知识,热爱文学,热爱生活的那一批人。 这种热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尤其是大学里的这批大学生,诗词社,春游赏诗会,坐茶会,全是踊跃报名。 陈默喜欢这个年代,不是因为处处是风口,猪站上去能起飞。 虽然也有点关係,可他更喜欢这种日子慢慢过,人要好好活的节奏。 遇见摆书的地摊,萧柠走不动道儿了,俩人蹲下看了看。 都是二手书,仍旧有很多书的封皮都被人为扯掉了。 有的商家还做个封面,知道点的写上书名,有的则一摞堆起来,隨便挑隨便看。 萧柠举著几本破旧期刊:“同志,这个怎么卖?” “地上都写著呢,八分钱一本儿,您要多少?” 萧柠没有让陈默付钱,抢著付完。 走了一段距离,才失落道:“老人家说的没错,咱们这个国家想要变强,必须得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些书很多同学想看都看不到,结果现在没有一本儿是完好无损的。” 陈默犹豫了犹豫,最后还是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拢了拢。 “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而且就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见证。” 萧柠身体微微一僵,可没有躲开。 这个动作陈默很快就收了回去,现在在街上男女拉手都是忌讳,搭肩膀搂著走一段,属於天方夜谭。 路过瓶瓶罐罐的古董摊,陈默给她买了一个紫砂壶,名家紫砂壶。 “这东西,你们收藏古董的,不会拿回去洗洗就接著用了吧?” 陈默笑道:“很有可能,这也算是和前人打招呼了。” 萧柠白了他一眼,俩人说话的功夫,身后不远处突然有人喊了萧柠一声。 扭头看过去,是一行五个男的,应该是宿舍集体行动。 “萧柠,真是你啊。” “你们也来光庙会?赵志军怎么没来?” “他啊,他去图书馆了,书呆子喊不动。” 萧柠笑道:“那你们就把他拉来,喜欢读书没错,可不能没有社交,那是读死书。” 同学间先打了声招呼,萧柠挨个儿介绍了这几个男同学。 最先打招呼的人叫王金龙,个头不低,样貌也不差,很俊朗,就是陈默莫名感到了一股敌视。 一边是同班同学,是学习上的战友。 一边是朋友陈默,一个单独相跟著出现在萧柠身边,逛集会的男性朋友。 陈默恍然,这眼光的意味太明显了。 既然碰见,只好一起走一段,当得知陈默这个年龄段没参加高考考取大学,还在琉璃厂开了间古董铺时。 王金龙的话锋立马转到了传统文化上,先提倡传承,又贬低糟粕。 “就拿这个您贵姓,咱们年轻人打招呼就应该说,同志你好,我叫什么什么,老用您贵姓,姓哪有贵贱之分,人更没有贵贱之分,这又不是旧社会,还来这套。” 王金龙说著,冷不丁看向陈默:“陈默,你们古玩这一行里,是不是就经常用您贵姓来打招呼?” “...嘶。” 陈默感觉这傢伙在含沙射影。 可这不重要,这让他猛地想到了另一件不对劲的事儿。 第21章 书中自有顏如玉 萧柠在一旁听著眉头微皱,大家都是聪明人,这话明里暗里都有挖苦挤兑的意味。 目光看向陈默,后者却像是在出神,顿了几秒,才笑道: “你说的对。” “你也是这么觉著的?”王金龙一愣。 大学里时常开辩论会,他已经准备好据理力爭了,谁能想到眼前这傢伙连反驳都没。 王金龙討厌京城,主要是討厌这里的人,系里几个本地男生,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谁都看不起的样子。 还有那张嘴闭口都是您您您的,听著客气,可眼神举止,一举一动都在看不起人。 他討厌这些鼻孔对人的傢伙,却喜欢同是京城长大的萧柠。 陈默应道:“咱们年轻人就应该带领这种风气,同志就是同志,哪儿有什么贵贱之分。” 王金龙听著一喜,潜在的竞爭对手这么没有战斗力,这让他心情大好。 这廝走了一段说了一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高谈阔论。 陈默对任何话题都没有反驳,年轻时年轻气盛才喜欢反驳別人的观点,到了他这个岁数,逗傻子玩儿唄,你看人家多开心。 老子但凡反驳一句,都是掉价儿! 走到分叉口,萧柠主动站定:“行了,你们几个好好逛,我们这就折回去了。” “別啊,一起逛逛唄,大家好不容易遇见,今天这庙会挺热闹的。”王金龙不舍道。 萧柠笑道:“算了吧,还有个小兄弟在店里看店呢,我们得回去替他一会儿。” “是陈默你开的那家古玩店?要不一起过去看看。” 王金龙说著,目光看向舍友,其中一人却道:“改天再去吧,咱们不是还得去新华书店?再晚可能就买不到《世界文学》了。” 《世界文学》杂誌,去年復刊,今年上半年第一期刊载了卡夫卡的《变形记》和毛姆的《红毛》,反响热烈。 对於知识分子而言,精神上的食粮,远远要比一块儿麵包来的有分量。 王金龙还想说什么,萧柠却不给他机会,先一步开口: “行,那你们先去,咱们明天学校见。” 陈默和她对视一眼,顺著茬儿道:“几位今后有时间隨时可以去店里坐坐。” 话题彻底堵死,除非这人一点情商都不带讲的,不然不可能继续再提。 王金龙悻悻闭嘴,看著萧柠身旁的陈默有点吃味,那个人如果是他多好。 可转头一想,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里啊。 抬头不见低头见,近水楼台先得月! 更何况他们的身份都是大学生,仅这一点就甩陈默一条街。 这么一想,王金龙的心情又美丽了,知识分子的身份在社会上开始被尊重,他们就是天之骄子。 你拿什么跟我比! 陈默这边,俩人回到瑞宝斋,把胡一览撵走,继续著『二人世界』。 没有情情爱爱,也没有嘮不完的閒嗑。 萧柠想尝试柜檯营业员的工作,主动去柜檯里接待顾客。 陈默给她讲了宣纸毛笔的价格,去茶室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一旁拿起书开始翻看。 这一幕像极了两人开的夫妻店,猛地涌进一批顾客,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会放下书过去帮衬。 柜檯哪件东西快卖完了,就补货,大部分时间都是萧柠在忙活,而他在一旁看书。 傍晚。 胡一览返回来,一进门瞅著萧柠:“萧姐,您还没走啊。” “没呢,我这工作一下午,陈大掌柜连顿饭也不管,我总不能饿著肚子回去吧。” 陈默笑道:“得,今儿生意就做到这儿,关门下馆子去。” “这会儿庙会还没散呢,外面人挺多的。”萧柠瞅了眼窗外街上。 陈默大手一挥:“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咱又不是掉钱眼里了。” 街边餛飩摊, 不收粮票,两毛钱一碗,一碗十八个左右的餛飩。 虾皮,香菜,香油,浇热汤。 胡一览从煎饼果子那摊买了仨果子过来:“给哥,这是你的萧姐。” 咔嚓~ 胡一览狠狠咬一口,含糊不清道:“嗯,好哧,那摊主是天津人,味儿挺正宗的。” 陈默也咬了一口,一口煎饼一口餛飩,晚上来这么一套,舒服得很。 “大批知青返城,对城里的就业造成了很大的衝击,所以上面鼓励大家自己想办法做点小买卖,这煎饼果子一天要是卖出去二十份儿,钱都不少挣。” 萧柠拿著煎饼果子,继续道:“要是街上今年多一百个像这样的摊位,市场经济哪愁搞不起来。” 陈默埋头造饭,顺著接茬儿:“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不是对立的,小商小贩越多,越要有一套完整的法律法规来约束和保护他们,先要营造一个良好的经商环境,才能谈未来。” “保护可以理解,约束是什么意思?” 陈默想都没想道:“很简单啊,约束他们遵守市场规则,食品卫生要讲吧?还要有营业执照,杜绝不良商人和黑心商贩,一切合法化正规化,这样才能走的更远,发展的才能更健康,市场不是野蛮的,而是有条不紊的。” “你天天看的那些老书上,还教这些?” 胡一览插嘴道:“我哥什么书都看,只要閒著就看书,我是一点儿也看不进去。” 陈默颇为得意道:“书中自有顏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多看点总归没坏处。” 看书能看进去,能形成一种习惯,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萧柠则是重新看了他一眼,“可以啊陈默同志,那你说说你认为的市场经济是什么?” “嗯...”这下陈默没有张嘴就来,斟酌道:“我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瞎说啊,你听听就行了,六个字。” “六个字?” “价格,供求,竞爭。市场经济的价格是由市场本身来决定的,而价格的变化又能反应出供求变化,这样就有利於提高资源配置的效率,同样的,就拿这个煎饼果子来说。 以后街上要是像这种摊位越来越多,那就会形成一个竞爭关係,这就能激励他们创新和技术进步,比如里面多摊一个鸡蛋?是不是还可以卷一些火腿肠,油炸豆腐这类的。” “当然了,市场经济也有缺点,制假售假,违规经营,哄抬物价,所以这里面就需要有一个东西,来调节,来引导,这就是正府的作用。” “......” 话落,场面静的很。 陈默抬头对上胡一览,眼神清澈而愚蠢。 对上萧柠那双眼睛,正直勾勾看著自己,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的好像有点冒了。 “这些你从哪儿看来的?” “呃,瞎琢磨的唄,我现在就是个体经营户,不得考虑考虑未来?” “这些话,我回去会跟老爷子说的。” 陈默拦道:“別啊,我就瞎掰扯几句,这话可不能落萧爷爷耳朵里。” 第22章 破烂生意 餛飩吃完,仨人先回瑞宝斋。 胡一览继续看店睡在店里,陈默不放心萧柠一个人,骑著自行车送她回家。 一双小手搭在腰间,有时候自行车踩一个坑,晃荡一下,那双手就更紧了。 到胡同口,自行车停下,陈默单脚支撑著。 萧柠下车,拿好白天买的旧杂誌和紫砂壶,没有第一时间摆手离开,而是站定看著他。 陈默被看的莫名其妙,路灯下,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 他挠了挠脸:“我脸上有东西?” “突然发现你这人还挺帅的。” 陈默嚇了一跳,小心臟扑通扑通的加快,故作镇定道:“那是你没早发现,我这人打小就帅,胎里带的。” “就是嘴太贫,行了,你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得,拜拜。” 车屁股掉个个儿,陈默走了一段距离,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发现对方还在那个路灯低下看著,又摆了摆手。 萧柠一直看著他拐弯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家。 四合院屋內,方佩兰在看外地报纸,门口有动静,眼神一撇是自家闺女。 “陈默送你回来的?” “嗯。” “嘿?嗯是什么意思,没啦,逛庙会不让我陪,出去玩儿一天,回来我就落一嗯字儿,我这当妈的。” “妈~”萧柠撒娇喊了一声,过来挽住方佩兰的胳膊。 “就在庙会上逛了一圈,买了点书,这紫砂壶是陈默挑的,他说是名家邵大亨的,下午在他店里看人多忙不过来,就帮忙打了打下手,晚上在街上吃了碗餛飩和一套煎饼果子就回来了,匯报完毕,满意了吧?” “谁要听你匯报,” 方佩兰嘴上嫌弃著,突然凑近了低声道:“柠柠,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对人陈默有意思?” “妈~你看你,压根儿没有的事儿,那不是我爷爷让我去看看他有什么困难,要不我还不去呢。” “那是他刚来!別什么事儿都往你爷爷身上推,你给我说实话!” “实话就是没有,我去找我爷爷去了。” “嘿,你这丫头,是没有啊,还是没有实话啊?” 萧柠起身找到书房,她不是躲自家老娘,而是的確有话要跟老爷子说。 萧世昌在书桌前,看繁琐的文件,听著自家孙女儿把陈默在餛飩摊上说的话,原封不动搬了过来。 老头儿摘下眼镜,“你的意思,这都是陈默说的?” 萧柠点头如捣蒜:“嗯,我原先还替他没去念大学可惜呢,谁知道他连市场经济的优缺点都能分析出个一二三来,尤其是这个如果实行市场经济,正府在里面起到引导作用,我觉著他说的很对。” 这次轮到萧世昌惊讶了,他是坚定不移跟著老人家走的改开一派。 虽然自己主抓的是工业部门,可这些话同样能整理整理送到內参,一起討论一下。 “照你这么说,陈小子还是个搞经济研究的料?不读大学是可惜了。” 萧柠眼珠子一转:“爷爷,要不您帮帮他,以后甭管干什么,这大学毕业的文凭总比他原先初中毕业强啊。” 萧世昌指著:“你啊,高考是国家大事,最基本的原则就是公平公正,原则问题不能討论,我能帮他什么。” 萧柠不放弃道:“这多简单,我们学校,还有北大华清的经济学老师,让他去做个助手,等什么时候有培训班了,再让陈默进去,弄个在职大学的学歷,这也算工学结合嘛。” 萧世昌看向自家孙女儿:“这是陈默跟你说的?” “那没有,他不乐意上大学,那瑞宝斋其实也挺不错的,可您现在也看到了,他不上大学多可惜啊,国家现在又是缺人才的时候。” “你这丫头,人家都没提,你在这儿瞎忙活什么,真要有什么打算,你让陈默亲自来跟我说!” 萧世昌无奈了,合著不是陈默借孙女儿的口,来这提请求。 他怎么突然觉著,自家这乖孙女儿快要被人拐跑了。 萧柠退出书房,对上方佩兰,又悻悻然跑回了自己臥室。 洗漱,躺床上,这一晚,她失眠了。 与此同时,陈默也躺在床上,瞪著眼看向头顶的屋顶。 现在的爱情是含蓄的,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他必须得承认,萧柠不管从长相气质,还是学歷,言行举止上,他都喜欢。 简而言之就是,三观匹配,频率对上了。 可萧家这层门槛又摆在眼前,人家帮自己是念在情分上,而不是为了这点情分,还要把女儿搭上。 他自己孤零零一个人,门不当户不对。 陈默真不知道,往前踏出一步,最后会不会落个头破血流,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 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的热。 衬衫已经没法穿,索性换上了汗褂儿,下面配个短裤片子,踩个老布鞋。 胡一览收废品收的很勤,好处是这块儿的进帐远远要比瑞宝斋那仨瓜俩枣来的多。 坏处也明显,就是破烂收的太多了,在北城雍和宫附近十五块钱租了一个院子,院里堆满了废品垃圾。 陈默本意上是开个回收站,掛靠在街道办下,这样有名有份说得过去,可俩人都不住这儿,实施起来太难了。 好在现在大环境如此,返城知青没工作的一抓一大把,秀水街三庙街前门大街练摊儿的比比皆是。 练摊儿的都不管,还管混不下去收废品收破烂的? 胡一览蹬著三轮车,一车车往屋里运。 周一到周六,陈默在瑞宝斋开店,时不时给人鑑定鑑定,久而久之名头也打出去了一些。 周日瑞宝斋歇业,周六晚上,陈默直奔潘家园鬼市,返程不回六条胡同,而是直奔雍和宫这院子。 院儿里点支蚊香,往躺椅上一瘫,再醒已经是傍中午。 “哥,你醒了。” “几点了?” “快十一点半,厨房有我妈做的滷子,我给带过来了。” 陈默起身,在水缸里用瓢舀了半瓢喝了个乾净。 这会儿的水生喝也就喝了,甚至还有点微甜,放后世是决然不敢喝的。 中午俩人对付著吃了碗炸酱麵,吃罢饭,陈默开始忙活。 这段时间胡一览在乡下没少收货,真假参半,可架不住量多啊。 望著满屋子的瓶瓶罐罐,陈默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真要成国內最大的收藏家了。 胡一览卸完三轮车上的废品,像是想到什么: “对了哥,在棉花胡同遇见那老头儿,我在平安里的茶楼门口又碰见了,他说还有东西要卖,但是想见见你。” “见我?” “对,”胡一览挠了挠头,他不小心说漏嘴的。 陈默拿起一个小青铜器道:“那就见见,你去跑一趟,就约那个茶楼吧。” ps,通知一下,从明天开始每天更新改为下午18点,望周知。 第23章 数钱数到手抽筋 “民国的,创匯的,创匯的,民国的,乾隆的....” 陈默一件件把这些物件先大致分类,再按大中小器型分开。 创匯时期的可以拿到二手市场卖,买回去充当摆饰,或者插个鸡毛掸子都行。 清末民初的物件,陈默打算挑一批放在瑞宝斋。 店里的物件逼格不用太高,但是也不能弄些十几二十年內的物件摆放,传出去那就是丟人了。 让他头疼的是,胡一览不管好坏照单全收,屋里墙角摆放了一堆青铜器,有完整的,大部分多多少少都受了伤。 就这么什么也不管,稍微清理清理保存,无疑不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不懂修復的手艺。 忙活一下午,先把清中期之前的珍贵物件归拢起来,元青花,古书画,高古玉明清玉,零零散散花了数个区域。 胡一览最后一趟回来,除了铁皮废品,倒了一堆铜钱。 “哥,人已经约好了,明儿下午三点半平安里茶楼。” “行,把这些收拾收拾回家,这几样东西给我带回去。” 胡一览瞅著那几件大小不一的瓷器,愣道:“不会吧,就这么几件是真的?” 陈默抬手哈著气,盘著一块儿上好的和田玉籽料小把件儿,通体凝白如脂,前端一点红沁。 “这些都是官窑里的精品,尤其是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罐子,是御窑,皇帝老子用的。” “这个我知道,是不是御窑的比官窑罕见珍贵,官窑的比民窑的罕见珍贵。” “行了,別废话了,晚上外面不安全,早点收拾早点回。” 对於上了年代,但是属於民窑的物件有很多,收藏少的时候,还稀罕稀罕,物件一多,只能放在一旁吃灰了。 俩人利索收拾好院子里的垃圾,拿回去的珍品里面用报纸包一层,外面再裹上布。 出门儿蹬上自行车,直愣愣赶回六条胡同。 到家,三轮车抬进门栋,刚进前院,胡一览就蹲下摘了根黄瓜。 在身上蹭了蹭,直接送嘴里啃。 陈默吐槽道:“那黄瓜比你衣服还乾净,也不嫌埋汰。” “哥,不乾不净吃了没病。” “待会儿回的时候摘点拿回家,这瓜秧子太能长了,我一个人儿吃的速度赶不上它长的。” 水槽前,头扎下去冲一下,再去厨房做饭。 棒茬粥配白面馒头,一盘儿剩下的盐焗花生,西红柿拌白糖,黄瓜拌猪头肉。 陈默现在是无肉不欢,早晨可以清淡点,其余两顿必须得顿顿有荤腥。 院外海棠树下,胡一览把石桌上的碗筷收拾乾净,俩人开始数钱。 分分毛毛的毛票子最多,一堆钱里很难见到一张大团结。 唰唰唰,., 呸! 陈默抬头看过去,一脸嫌弃:“少沾唾沫星子数钱,跟谁学的。” “哥,我就喜欢数钱。” 说著,胡一览还凑近钱票子吸了口气一脸享受:“就是这个味道。” 陈默撇了撇嘴,俩人合力,旁边放著一个小本儿和钢笔,数一沓记一次。 由於零钱太多,一天一归拢太麻烦,一个月一次时间又太长,俩人几乎是一个星期归一次帐。 数钱数到手抽筋,所有零钱清点完毕,陈默拿起帐本开始总帐。 “56.32....87.2....142.31...532.49...872.45。” 陈默手里的帐本上,最后匯总差不多九百块钱。 “你点一百出去,把这个月工资领了。” “不,不是五十么,怎么成一百块钱了?”胡一览有些懵。 陈默瞅著他:“怎么,嫌多你当我没说,还是五十块钱。” “別別別,別啊哥,这幸福来的太突然了,一百块啊,比我老子退休前挣的都多。” 拿出橡皮筋,钞票一扎一扎的绑好。 陈默看著他那兴奋的样儿,石桌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现在一个星期差不多稳定大几百的收入,这里面你出力最多,总不能肉全让我吃了,让你喝汤。” 胡一览手里握著那一百块钱,虽然一个月一百,跟挣的比起来天差地別,可他已经很满足了。 “说真的哥,五十块钱我也乐意,从北大荒跑回来,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要不是你给我个营生,我现在还在街上晃悠呢。” 做人要学会知足,尤其是现在跟街上那些无所事事的混子一对比。 一日三餐顿顿有肉,菸酒不缺,一个月五十,现在成一百了。 这要再不知足,明天乾脆去美国白宫竞选总统去得了。 他收破烂不像那些拾荒的,就靠手里拎个破棍子,兜儿里揣个塑胶袋。 脚底下蹬著三轮车,还有陈默前期给的启动资金,他的效率是那些人的十倍有余。 胡一览说话,又把钱摊开重新点了一遍,跟多点一次会多出一张来似的。 陈默提醒道:“这钱你藏著点,做人要低调,懂不懂什么叫財不外露?” “懂!” 胡一览认真道:“您放心哥,这钱我谁也不会说的,我要偷偷攒起来留作老婆本儿。” 陈默想了想:“攒起来吧,等以后有机会了,买个院子,搬出来住。” 在这边没有多待,胡一览起身离开,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瑞宝斋。 他家里现在压根儿没有自己住的地方,两间房,大哥结婚和刚进门的嫂子用了一间。 父母一间,原先老两口的意思是在当间支一张行军床,白天收起来,晚上回来拉出来就能睡。 胡一览打死都不回去,那成什么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借住在哪里的过客。 自己不回去,一家子反而轻鬆,尤其是哥和嫂子。 胡一览也尝试著理解父母,毕竟他们家就这条件,哥的年纪也大了,自己还小应该先考虑他。 可父亲提前退休把大哥送进了机械厂做学徒,又把一间房让给了他,自己吃红磷回来,只落了一张行军床? 胡一览不想还好,越想是越气。 翌日,天不亮起床。 公厕前滋后拉,完事儿瞪三轮车往自家民丰胡同的方向赶,也不回去,到口儿了就等著,很快出来一个女孩儿。 “燕子,这儿!” 刘燕手里端著夜壶,头髮在后脑勺分开扎了两个短辫,浅粉色半袖,灰色长裤,脚上踩著女士方头布鞋。 也不怯,大大方方上前:“大忙人儿,一天到晚见不著影子,天天早晨堵我几个意思。” “我这不努力挣钱娶你做老婆么,快点儿倒了,请你吃早饭。” “等著!” 最近这段时间,俩人经常如此,胡一览看著刘燕的背影。 走起路来也不知道是习惯,还是诚心的,腰下面那两瓣肉一扭一扭的。 尤其现在是夏天,身上布料薄,像是要扭进他心窝子里一样。 胡一览没有多等,俩人出胡同,经常去的早点铺,六个门钉肉饼儿,两碗豆腐脑。 “你跟著你那个陈哥,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钱?” “不多,也就四十。”胡一览说的相当阔气。 “四十还不多,给你吹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打算娶我,我妈又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 胡一览一愣,道:“你去了?” “去了。” 刘燕抬头,看著他:“我妈介绍的,两家父母都认识,不去不像话,人家男方条件也挺不错的,轧钢厂五级钳工,工资比你高多了,单位还分著房子,就是带个女儿。” 咳咳咳... 胡一览差点没呛住:“带个女儿?那你可不能同意,条件是条件,这情况可不行!” 刘燕笑道:“急啦?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我家提亲,我一准儿同意。” 胡一览没说话,他前景可期,可现在还是属於没钱没房,关键是结婚用的房子。 没有婚房,別说他不好意思开口,刘燕父母也不会同意。 吃罢饭折返,马上要到上班点,趁著人还不多,临分別前,刘燕趁其不备凑过来在他脸上嘬了一口。 “行了,你別急,先跟著你那个陈哥好好赚钱,我等你。” 第24章 穷讲究 胡一览直奔瑞宝斋,等陈默一到,提声道: “哥!我想结婚!” 陈默看著他:“抽什么风,好端端的结什么婚,有对象么你就结。” “哥,她叫刘燕,跟我是邻居......” 胡一览一股脑禿嚕了个乾净,这事儿换之前他压根不敢想,可现在敢想了。 陈默见他不是在开玩笑,斟酌道:“那就先租个房子把婚结了,现在租房便宜,昨晚说的作数,等有机会了,给你弄套院子。” 现在是七九年,结婚的成本能有多高? 首先得有个婚房,起码小两口婚后能有个相对隱私睡觉的地方。 条件好点的,手錶、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转一响里隨便挑一个。 大杂院儿里摆两桌,各家派个代表搓一顿,前后花下来也就大几百块钱。 要是放在农村就更不用说了,一床新被褥,象徵性的给点彩礼,这婚也就成了。 陈默没有劝他什么现在结婚是不是想不开了,时代不同,现在像他二十六了还不结婚,如果还有父母,前两个字就是不孝!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胡一览兴冲冲离开,看得陈默直摇头。 这小子目的肯定不是尽孝,归根结底多半还是想女人、馋身子了。 当天下午,胡一览已经找好租的院子,同样是二环边,可价格是真便宜。 陈默骂他猴急,俩人直奔平安里茶楼。 很老式的茶楼,有点像老舍电影里那个茶楼,不过又偏现代一点。 “欢迎光临,您几位?”年轻人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麻溜跑上前。 “约了人,马奎是不是你这儿常客?” “呦,马爷,您二位楼上请。” 陈默嘎吱嘎吱踩著楼梯上楼,临窗坐下,往外一瞅。 笑道:“嘖,还是老一辈会享受,这地儿风景不错。” 小二陪笑道:“你二位先喝点什么?” “你们这儿都有什么茶?” “那可就多了,有一毛一两的高沫儿,中档茉莉花茶二到四级,四毛一两,高档五级茉莉花茶一块钱一两,差不多也就是三毛钱一杯,还有...” 陈默打断他的话:“挑贵的说。” “得嘞,”年轻人嘴不是一般的利索,继续道:“我们还有绿茶、龙井、碧螺春和黄山毛峰,碧螺春是今年新采的,两块钱一两,再贵就是普洱了,一两要五块钱。” 胡一览听著咂舌,他四处跑,知道点市场:“哥,前门大街有个『青年茶社』,大碗儿茶两分钱一碗,这喝个茶而已比抢钱还怕。” 年轻人在一旁站著,得意道:“您说的那是街边儿茶摊,油桶炉子加木桌儿,供人解渴用的,我们这儿是茶楼,还有十几分钟,下午四点一到点儿收音机里还有京剧,我们这儿是品茶聊天的地儿。” 胡一览还是觉著扯淡,他知道父辈人喜欢喝茶,可现在更多的还是便宜茉莉花,这茶楼一般人真不乐意来。 陈默无所谓道:“这时间喝普洱不合適,就新采的碧螺春吧。” 茶不是喝越贵的就越好,他前世创业也算折腾过一阵子,什么季节喝什么茶最重要。 普洱適合酒足饭饱后,尤其是冬天晌午。 现在入夏,自然是清新的碧螺春最佳。 上茶,还有三个小碟儿,分別放著花生米瓜子和绿豆糕。 俩人进门的时候,一楼就有两张桌子坐了老头儿,没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不少老头儿窜了进来。 有的喜欢笑,乐呵呵的,有的则是殭尸脸,一脸褶子眯眯眼,胡一览跟其对视一眼身子还哆嗦了一下。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马奎才出现,由楼下那个年轻人给带上来。 胡一览一指,俩人起身迎著,这小老头儿走这么一段路的功夫,这些先到的茶客竟然都认识。 一溜打招呼到跟前,那双浑浊的眼先看胡一览,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您就是买家?贵姓?” “免贵姓陈,耳东陈,您好马爷。” 马氏这个姓氏就有说头了,周围扫一眼,都是讲究人,哪怕再穷那也是穷讲究。 最次的面部也是修过打理过的,不会邋里邋遢出来见人。 八旗子弟里,如果陈默没记差的话,马姓由来应该是八大贵族里马佳氏缩过来的。 毕竟大清都亡多少年了,没人再顶著爱新觉罗、钮祜禄这些长缀招摇过市。 不过生意在前,喊声爷意思意思不过分。 陈默朝年轻人招手:“重新换一壶。” 马奎没有拦著,陈默这叫反客为主,也有展示財力的意思,可相反的,他还真不喜欢喝剩茶。 重新上一壶碧螺春,清香飘进鼻口,收音机拿上来,里面放著传统京剧《锁麟囊》。 马奎老脸一舒,“终於不是沙家浜了。” 『休要噪,且站了,薛良与我去问一遭。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 陈默跟著静静听了一段,马奎闭眼享受,头微微摇著,嘴里轻声哼著。 许久嘆了口气,拿起茶杯:“哎,要是能再亲耳听一下程砚秋现场唱一段就死而无憾了。” 陈默笑道:“您这话我可不敢恭维,人生在世,得意之事七七八八,总不能听一段京剧,就死而无憾了。” “你们年轻人不懂。” 马奎抿了口茶,又往嘴里送了颗花生米,道:“我手里还有几件东西,你要真想要,得跟我去一趟家里,不过前提说好,不便宜。” “您要便宜,我还不敢买呢,是今儿,还是约个日子?” “今儿就喝茶,难得听一回《锁麟囊》,这小子知道我家住那儿,明天下午就这个点,我候著你。” 一壶碧螺春,三个小碟儿点心,再离开就是傍晚了。 胡一览坐著就像孙悟空打坐,还不如给他拴上绳子犁两亩地,浑身不自在。 陈默还好点,这又不是什么辛苦活儿,享受的事儿,他喜欢干。 次日下午,早早赶到棉花胡同。 独门独院大门关著,先敲,开门的是个年轻小子。 “姓陈?”见陈默点头,又道:“进来吧。” 陈默刚进去,前院就像是进了一个小花园似的,五顏六色百花齐艷。 跨过垂花门,院正当间摆著一个水缸,里面洒了荷花籽儿,荷叶下面应该还有小鱼儿。 马奎站在正屋门口迎了迎,笑道:“欢迎贵客登门,小天上茶,上好茶!” 进屋,知道今天要交易,正厅紫檀长案桌儿上已经摆了十多件器物。 马奎也不拐弯子:“我这全部保真,都是宫里流出来的,你隨便上手看,看中那个咱们再谈价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默直接拿起一件,眼神发亮。 明万历青花五彩花篮纹方印盒,盒身受晚明文人士大夫阶层喜好插花风气的影响。 外壁青花五彩为饰,盒盖青花菱花形,开光內五彩绘花篮图纹,开光外以红,黄,绿等材料加绘各式花卉纹。 陈默心里暗嘆,还是遗老手里有好宝贝啊。 目光看向那炉子,陈默眼神更火热了。 第25章 三代人的富贵 正儿八经的大明宣德炉! 陈默上手,一寸一寸的打量,这跟之前地摊上淘到的冲天耳三足炉有著天壤之別。 藏经色,色泽內融於铜骨。 炉身暗淡中发奇光,宝色內涵,外现澹澹穆穆。 敞口,圆唇,扁鼓腹。三钝锥形实足。 宣德炉的款式有很多,冲天耳、桥耳、蛐龙耳,光是炉耳炉足就有数十种不变化。 现在手里的是蛐龙耳,底部的『大明宣德年制』为楷书,手工刀刻。 陈默恋恋不捨的挪开目光,落在马奎身上:“马爷,这物件儿您也出手?” 都是懂行人,自然不需要藏著掖著,拋开其他的不说,单这一个宣德炉都够传家的了。 老头儿倒是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东西是好东西,可你说得对,现在这些玩意儿,在我眼里,也就是个物件儿了。” 黄土埋半截儿的岁数,迟早要和这个世界说声拜拜。 他是死了,可这些东西还会静静地存在於世。 陈默放下,目光又转到那个小锦盒上,打开,是一个和田羊脂白玉扳指。 马奎在一旁解释道:“这是当年老祖宗在御前当差,皇上赏的,和田玉是最好的籽料,宫里造办处的老师傅亲手雕刻,寻常地方很难见到。” “您祖上在宫里是?” “內务府的总管,” 马奎言简意賅,多的也不打算再解释两句。 陈默全部看完,都是实打实的官窑御器,没有一件是次的。 他的心里早已经掀起波澜,要知道,这些东西隨便挑一件,传承有序,宫廷御製,放在后世的拍卖会上。 对他们老百姓而言,那都是天价! 要是换做其他古董商,这时候早就按耐不住了,那年轻人端过茶水,陈默坐回了太师椅上。 上好的龙井,茶杯盖子一掀开,阵阵清香便縈绕在鼻口。 就这么静了十几秒,马奎率先道:“你小子沉得住气,比那些一来就咋咋呼呼的人强。” “马爷,这些东西都不错,还有其他的没?我不信您就这几件儿。” 陈默甚至有理由怀疑,现在拿出来的,在这老头儿余下的藏品中,可能是最次的。 “老子还指望这个养老呢,现在外面报纸宣传什么改开,这东西我不懂,可我知道乱世黄金盛世古董,保不准十年二十年后,这些物件儿就是天价!” 马奎眯著眼,好笑道:“我入土活不到那个时候那是天意,可总得给儿孙留些东西,就这几件,你爱要不要。” 陈默笑道:“要,干嘛不要,你讲个数儿,只要合理不过分,咱一口价!” “那个青花五彩花篮纹方印盒,八十块钱,那个掐丝珐瑯彩小瓶,百子闹春图,四十,宣德炉两百块钱...” 马奎指著一一开价,眼睛一直注视著陈默的表情。 现在这年头,藏家不显,手里基本上都拮据,哪有那么多閒钱收藏这些玩意儿。 遇到特別喜欢的,咬咬牙也就收了,可总得留些钱,用来应急不是。 一共十一件,马奎也没指望陈默全收,他就是缺钱了,挑几件换点茶叶钱。 陈默听著,心里一算,拍手道:“成交,这些我全要了!” “全要了?”一旁给他们开门的年轻人听著咂舌。 他们看上去,其实年纪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年轻人,这语气未免太豪气了些。 “確定全都要?” “钱我都带来了,秤砣,拿钱。” 十一件宝贝全部结清,有锦盒的重新放回锦盒里,没锦盒的用报纸塞满裹好, 外面三轮车上放著几件冬天的大袄,再裹一层既能防磕碰,又能遮盖住,保险直接拉满。 “马爷,合作愉快,以后要是还有宝贝想出手,隨时联繫。” 马奎送陈默胡一览两人出门,如果再年轻个十年,他还真捨不得卖这些玩意儿。 哪怕是换钱,也只会一件一件,细水长流。 可他已经七十四了,古稀之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想通这一点,卖起来是一点不带心疼的。 院儿里只剩爷孙俩,年轻人得了三块钱,乐呵呵出门瀟洒去了。 马奎回到正屋右耳房,靠墙有一个书柜,挪开下面仔细发现是一个有细微缝隙的石板。 石板抬起来,往下走就是地下室。 老头儿下去的速度很慢,摸黑下,踩著地面后,左肩膀靠墙,抬手轻车熟路的拽住灯线。 视线豁然清晰,地下室不算大,靠墙三面都有货架,上面满噹噹全是瓷器,货架前面还有数个箱子。 如果陈默在这里,看了一定会惊地喊一声臥槽。 这就是马奎安身立命的资本,当年八果联军打进四九城,老佛爷仓皇逃跑,他们一批人趁乱劫了一批內库存货。 只要不是赌博败家,这些物件儿,足够三代人吃喝不愁! 陈默这边,三轮车直愣愣开回家。 东西先搬进院內,胡一览没有多留,他租了院子,现在结婚的心气儿比天还高,必须趁热打铁。 “哥,我先走了!” 陈默摆了摆手,又喊住他:“稳当点儿,等你正式结婚那天,我送你们一台收音机。” 胡一览高兴道:“哥,要是可以,我明儿就想结婚。” “我看你丫的是想闹洞房,滚蛋!” 人一走,陈默把大门关上,这样来人起码还在外面吼两声,不至於直愣愣走进来。 地面上除了那件宣德炉,一件不留,全部转移到地下室。 宣德炉放在书房书桌上,陈默也不会看书写字的时候,来根茗香,只不过书房需要有件像样的东西镇文气。 他书桌上现在物件不少,清代吴之璠的竹雕刘海戏蟾笔筒,放铅笔和钢笔的,还有一个雍正时期的粉彩人物笔筒。 仕女,高士,婴戏图,里面堆满了毛笔。 清末的笔山,沉香嵌黄花梨八仙镇尺,民国名家砚台,也就宣纸和信纸的岁数比他小。 宣德炉放在左前方,只是瞅一眼,陈默都满心欢喜。 他穿越回京后这段时间,收的东西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没有用时空回溯的能力,去好奇它们的过往。 次数最多的,还属最初的乾隆通宝母钱。 后面断断续续三次,终於发现了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那个叫小宝的孩子没有死,这还不算,他现在对於铜钱上的鑑定造诣已经堪称登堂入室。 即便是製造工艺,虽然不会亲手做,可工艺流程,也全部瞭然於心。 这让陈默解锁了仅限於在这枚乾隆通宝上,时空回溯的又一个能力。 他能靠著自己的意识,不再隨机的回到过去,而是去自己想去的这枚铜钱所在的任何一个时空段! 第26章 画皮 陈默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那枚乾隆通宝。 眉心意识下沉,书房內的景象被拉长,逐渐拉成一条条细线,隨即出现在四九城东城。 1900年12月。 四九城內,从八月十四號开始,联军攻占京城,到现在仍全面掌控城市。 八国代表共同决策市政,治安和资源调配。 陈默站在街边,隨意就能听见年轻人私下议论和报纸上刊登的內容。 老佛爷仓皇西逃至西安,清廷名存实亡。 那对从福隆寺村逃灾的父子,此时正站在街边,他们当时只知道打仗了,而且就在家门前,所以仓皇躲难。 可一个月后,联军攻占京城后,发现没有继续侵略,父子俩又偷偷跑了回来。 中年人看著手里的报纸,紧紧握著拳,连老佛爷都被赶到西安去了,他们这些普通人又能怎么办。 最后只是一嘆:“小宝,北方不能呆了,咱们这就去码头买船票,去福州投奔你三姑去。” 男孩儿张著嘴:『父亲,可不可以先回村里,我的罐子还没拿回来。』 中年人手放在他的头上,轻声道:“不拿了,世道艰险,放身上反而没有在那颗树下来的安全,父亲答应你,以后一定找机会取回来。” 乾隆通宝的母钱在中年人身上,顺带买票也就花了出去。 陈默恍然,难怪铜钱几十年后还会出现在四九城的地摊上。 他目送这对父子走远,南下,能躲过眼前的灾难,而八果联军只是开端,后面数十年,又有多少人能安稳度日。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视线內的景物开始模糊拉长。 陈默模糊中好像看到了,联军以『搜查』义合团为名义,洗劫民宅,百姓流离失所的报导。 太和门鎏金铜钉,康熙陪葬的金龕遭了劫难。 翰林院的《四库全书》《永乐大典》被焚毁,或者被运往海外。 圆明园的大火,让他在时空中某一角线条染成了火红色。 紫禁城沦为暴力游乐场,旗人贵族仍然乘轿出行,而底层贫民在废墟中拾荒求生。 再度回归现实,陈默发现自己胸口闷的慌,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书上得来终觉浅,只有亲身去经歷一遭,感受一遭,才能体会到当时国弱民苦的悲难。 那对父子最后去了南方,陈默希望他们还活著,冥冥之中也篤定,他们应该活了下来。 ...... 周日 萧柠上门,一照面就板著脸。 她发现只要自己不找陈默,这傢伙就不带来找自己的,一次都没! “呦,这是谁惹大小姐不高兴了?跟我说,我去替你收拾他。” “不用去了,那个人就在眼前!” 陈默一愣:“不能是我吧,我可没惹你。” “陈默!我是不是让你有空去师大找我的,咱们还约定好了,我到时候带你在我们学校逛逛,旁听一节课,再尝尝食堂的饭菜,可你呢!” 萧柠这么一说,陈默还真回忆起来了,有这档子的事儿,可他当时以为就是隨口说说而已的。 “消消气消消气,我的错,我道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你们学校找你去,你別说,我还真想体验一下大学课堂是什么感觉。” “晚了!” 萧柠气鼓鼓的:“谁要你找。” 姐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陈默麻了,这算不算是撒娇? 可他两辈子也没谈过几段恋爱啊,上辈子还是自己媳妇儿追的自己,也没什么浪漫的事,就是时间一长,到年纪了,也就结婚了。 “我请你吃烤鸭,两只!” “你当我是猪啊。” 陈默瞅著她,壮著胆子,上前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还说不是猪,你这脸蛋儿都快鼓成球了。” 萧柠呆滯了,她没想到这廝会上手,而且还用了力气,拧著疼疼的。 “陈默我跟你拼了!” 海棠树下,俩人一顿闹腾。 最后陈默以一顿全聚德烤鸭,缓解了大小姐心中的怒火,吃完烤鸭,又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 香江最新引进的电影《画皮》,对陈默而言恐怖程度0.5星。他可是前有殭尸先生,后有笔仙贞子洗礼过的青年。 这玩意儿再看,也就图个乐呵,不得不说,商业题材的电影和现实题材电影,娱乐程度更高。 萧柠看一半就不敢看了,最后还是硬撑著看完,陈默拉了拉她的小手,冰凉的很。 直至电影结束,灯光打开,俩人才把手分开。 “用不用我送你回家?”陈默坏笑道。 “你说呢!” 萧柠瞪了她一眼:“这电影宣传的是志怪,鬼知道这么恐怖,早不知道不看了,白天看也行啊。” 陈默笑道:“你也说了,鬼知道,咱们是人,人当然不知道,不过挺好看的。” “你还说!” 胳膊上挨了轻飘飘一拳,陈默乐呵呵的骑自行车送她回家。 这次不是巷子口了,而是送到大院儿门口。 有门卫在,只是摆了摆手,萧柠等他车屁股掉头,走了一段才进去。 陈默这边,哪怕夜里看了鬼片,现在走街上也无感。 这会儿的四九城,唯物主义盛行,哪个小鬼会想不开在首都闹腾。 回家的路上,路过民丰胡同,陈默想到了胡一览的对象刘燕。 这小子已经跟刘家提了婚事,两家已经在商定,而且还抽空带著去瑞宝斋让他见了一面。 顏值中规中矩,就是身段不错,走起路来,背影直晃悠人。 自行车正走著,这个时间段,因为是夏天,所以街上人不多也不少。 就在没有路灯的一段路口,陈默耳尖,突然听见墙角传出一阵声音。 “张伟你放开我,我马上要结婚了!” “不放,胡一览哪一点比我好,不就是现在听说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钱,我跟了徐哥,现在正在做生意,別说四十,挣的比他还多!” “你放开...唔...” 陈默把自行车剎停,黑暗处那边已经没了说话的声音,细细听过去,只有衣服摩挲,还有厚重的呼吸声。 刘燕面对著,率先发现了停下的自行车,只不过看不清人影。 推搡著提醒男人后面有人,张伟扭头,发现还真有。 吼道:“特么的,看泥马呢!” 陈默脸黑的都快滴出水来了,他刚才听一半,都想车子一摔过去施以援手,谁成想最后俩人还啃上了。 第27章 动刀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黑暗处,依稀能看见女方在慌乱整理衣服,又抬手抹嘴。 他突然替胡一览难受,这小子这段时间高兴坏了。 从北大荒跑回来,胃留下了不可逆的伤害,父母偏袒哥哥,没有个稳定的营生。 陈默从来不觉著是自己『施捨』给了对方一个机会,在一定程度上讲,现在每个星期能入帐那么些钱,胡一览是大功臣。 有钱赚了,日子有奔头了,眼瞅著就要成家立业了。 这算什么? 陈默不敢停下自行车过去看一眼,声音的確是刘燕的,刚才俩人的確提到了胡一览的名字。 这时候再纠结这些没用了,陈默没有多生气,只是庆幸发现的早,现在还有余地可退。 张伟恼羞成怒,作势就要上去揍一顿。 虽然这片儿没有路灯,可时不时也会有人路过,深入交流是不可能的,俩人啃的好好的,就这么被人打断甭提多难受了。 往前刚走几步,停下的自行车开始移动,隨即快速地晃过。 张伟骂骂咧咧的,回头想继续温存,可哪里还有刘燕的影子。 “这货骚,跑得倒挺快。” 一想到刚才布料下的那对大奈子,张伟跟被撩了似的。 翌日。 早晨在瑞宝斋碰见胡一览,陈默没有第一时间说,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直到傍下午这傢伙回来,才斟酌道: “秤砣,昨儿晚上我送你萧姐回家,回的时候路过了民丰胡同。” “路过就路过唄,我又不在家,哥你千万別去窜门儿,我都怕他们朝你借钱。” 陈默看著他,发黄的汗褂,脸上东奔西跑出了一层油光。 人虽然很埋汰,可那股精气神儿特有朝气。 “我说的不是这个,当时摸黑路过,我看见刘燕了。” “燕子?她给你打招呼了?” “除了她,还有一个人,好像叫什么张伟。” “......” 陈默觉著操淡,这事儿操淡,他碰见现在讲出来同样操淡。 胡一览呆滯在原地,不愿意相信道:“哥,这不能是开玩笑吧?” “兄弟,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燕子不是那种人。” 陈默扶额:“她是哪种人,你知道?你刚回城才几个月,哪怕小时候青梅竹马,可这中间足足九年多没见过了!” 陈默走出柜檯,在门口杵著,生怕这小子应激,可人却直愣愣蹲在了地上。 胡一览不愿意相信,可陈哥的確不会拿这事儿开玩笑。 一直到晚上歇业关门,胡一览也没留在瑞宝斋。 “你別乱来秤砣,见了面说开了就行,你们还没结婚,还没走到哪一步,你现在也年轻,好女人多的是,没必要多伤心难过,为这事儿不值,就当真心餵了狗。”陈默苦口婆心。 胡一览笑了笑,就是笑的有些难看:“你放心哥,我就想去找燕子问个清楚,要真是这样,那就分开,大家好聚好散。”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俩人走了一段路分开。 原本以为这事儿也就这样了,可当天晚上凌晨两点半左右,陈默在床上熟睡,迷迷糊糊中突然听见前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是陈默家吗?陈默!” 声音是道男声,陈默从床上惊醒,麻溜套衣服出去。 开门,对上一张和胡一览六成像的脸,胡一览的亲哥胡一山。 “你是,秤砣的大哥?” “陈默是吧,一览出事儿了,他,他把张伟砍了!” “什么玩意儿?砍了?具体什么情况!”陈默听的一惊。 他印象里,更多的还是小时候跟在自己后面的那个跟屁虫,被人欺负的时候居多。 用胡一览他老娘的话说,就是在外少惹事,能忍就忍。 胡一览很听话,或者是怕给家里惹麻烦,又或者纯纯就是胆怯打不过,被同龄人堵的时候,多半就是忍。 陈默想不到,这么会忍的一个人,怎么现在都敢动刀了。 亲哥胡一山大喘气,他也是刚知道邻居刘家闺女竟然婚前搞破鞋,那破鞋男方同样也是作为邻居的张伟。 酗酒,气不过,刘燕那边好聚好散,可这口气胡一览怎么也顺不过去。 “人胳膊上挨了两刀,血流挺多的,哗啦啦止都止不住,张伟送医院了,不过这事儿动静很大,街道办报警一览他已经被抓进去了。” 胡一山发急:“陈默,你肯定有门路对不对,我就这一个弟弟,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陈默心里骂娘,他有个屁的门路。 萧家的门路通天,可怎么能轻易拿这种事开口。 “你抓紧去医院看看那个张伟情况怎么样,当务之急应该先確定人活著,只要没杀死人,让张伟那边出面原谅,一览这事儿很好解决。” 听著杀人,胡一山身体一僵,汗毛都冷得竖了起来。 “你不知道,张伟母亲都快发疯了,一直嚷嚷枪毙。” 陈默烦躁摆了摆手:“你听我的,先去医院看看情况。” 撵走胡一山,陈默没有任何动作,胡一览已经被抓进了橘子,外面的事他更不方便出面,人家父母健在有哥有嫂,自己算什么。 后半夜彻底睡不著,浑浑噩噩挨到天蒙蒙亮。 胡一山去而復返,脸色发难:“张伟人没事,医生已经做手术把伤口缝了起来,就是想让他谅解太难了,我爸妈跟著去的医院,跪下都没用,一直嚷嚷著牢底坐穿枪毙。” 陈默顿了顿,让他在院子里坐会儿,自己进了书房。 他后半夜没睡好,多少也有了些头绪,如果那个张伟能认识到自己先做错事,各退一步,挨两刀算长个记性。 可现在看来,这一家都是难缠的角色。 拿过信纸,用钢笔唰唰唰写了数百字。 出门递给胡一山,对方不解道:“这是什么?” “你拿著这个去找刘燕,给她看,让她出面去找张伟谅解,如果他们俩都不愿意,那就把这上面的內容投给京城晚报,除非他们不要脸,今后不想在四九城待了。” 陈默眼神发冷,以武止戈放现在是最下乘的招数,可想要让一个人完蛋,办法就太多了。 胡一山听得懵懵的,他和父母急了一晚上,不是发愁自家弟弟坐牢,就是发愁怎么想著让张家谅解,甚至连价儿都开出来了。 唯独没有想过,还能用强硬手段去逼迫! 胡一山不敢耽搁,麻溜返回民丰胡同找刘燕。 见到对方的时候,脸上还有隱约的一道巴掌印,刘母拦在门外恶狠狠的不让见,好说歹说才见著。 刘燕已经在邻里出名,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胡一览是怎么发现的。 看著信纸上的內容,她脸色一白:“一山哥,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不逼你,我弟弟就要走死路了,燕子,算我求求你了,你和张伟很熟对不对,他肯定听你的,是一览衝动,可这事你们有错在先。” 第28章 泰斗也要赚外快(求追读,求月票!) 刘燕还在挣扎,她现在恨死了张伟。 胡一山见她不情愿,脑子一机灵:“这上面的內容都是一览在外面的大哥陈默写的,他在报社有朋友,张伟要是不谅解,不出两天,你们俩就会在四九城出名。” 京城晚报在79年的当下,是销量最好报纸,没有之一。 刘燕听著却是一惊,她见过陈默,是胡一览主动带著她去见的。 印象里,那个人很爱笑,对她和和气气的,现在一回想,却让她后背发寒。 “我,我去。” 刘燕先回屋,胡一山等在外面,没一会儿就听见了吵闹声,很快又静了下来。 很快走了出来,胡一山看著她,都是邻里,老爷们儿之间其实私底下都说过荤话。 现在慢半步再看,那背影好像天生就在勾搭男人。 俩人直奔医院,张伟母亲和姐姐见著刘燕,就跟发疯了一样上前连抓带打。 胡一山拦在中间,胳膊上脸上全部遭重。 “你个贱人,都是因为你勾搭我们家张伟,才有现在这局面,你还有脸来医院,你怎么不去死!” “报警,快报警,她和胡一览那王八蛋是一伙儿的,把她也送进监狱!” “我是贱人,那你去问问你儿子,是谁先勾搭的谁,” 刘燕咬牙下巴仰起来,惨笑道:“你想不到吧,昨晚你儿子还把我堵在墙角,又亲又摸,还说跟了什么哥做生意赚大钱,让我以后跟他过日子。” “你个贱人!” 张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她心里门儿清,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什么德行她能不清楚? 可她不愿意承认,这是她的儿子! 医院走廊围了一堆人,最后还是医院主任出面,让围观的人散了散。 刘燕顺利见到了张伟,后者这时候也不想见到她。 互啃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融进自己身体里,可因为这事儿,自己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眼神里除了冷漠,就是厌恶。 “你来干什么。” 刘燕看著他,心里最后一份念想也没了,拿出信纸。 “这是陈默他大哥写的,你要是不原谅胡一览,他就登报,不出两天我和你的名字满城人都会知道。” “胡一山?他妈今天早晨刚跪下来求饶,他怎么敢的。” “他哪有这个本事,是外面的大哥,就是带他做生意的那个,你自己看著办吧,我无所谓了。” 张伟想骂娘,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让自家姐姐去找了玩的好的髮小过来,又让他去找了徐哥。 都是做生意,谁还没个认识的哥。 徐哥徐子义,大院儿里出来的,他就不信胡一览跟的那人能比徐哥还牛逼。 可很快张伟就傻眼了,发小去而復返,小声道:“伟哥,徐哥让你滚蛋。” 张伟脑子一嗡,这跟自己想像的不一样啊。 他不知道的是,在徐子义眼里,自己连个名儿都没落下。 回忆了半天,都没回忆起这號人,还是张伟的大哥提醒,才恍惚间有那么个印象。 『让他滚蛋,什么东西,这种事儿也来噁心老子!』 这是徐子义的原话,发小不敢原封不动的搬过来,可滚蛋这两个字,伤害已经足够大了。 胡家这边。 胡母王桂英担忧道:“这一览的大哥靠谱吗?要不还是拿一千块钱出来,咱们再认真道个歉。” “妈~”胡一山不满的打断她。 自己进机械厂当学徒才花了八百块钱,这工作邻里间嘮嗑听著有面子,毕竟以后转正了那就是正式职工了,以后就是国家养著。 可只有他知道,车间学徒工十几个,一个月工资二十五块钱,正式岗全满,转正遥遥无期。 花出去的那八百块钱,自己这一个月二十五的工资,猴年马月才能赚回来。 现在落王桂英嘴里,张张嘴一千块钱就没了,自己家是印钞的啊! “那你说怎么办!一览砍人了,被抓进去了,他是你弟弟,我和你爸给你安排了工作,娶了媳妇,房子也分给了你,他要是坐了牢,这一辈子就完了!” 王桂英哭了起来,她向来在外软弱和气,在內强势。 这种情况,除了道歉求原谅,破財免灾,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一家人发愁的时候,刘燕走了过来,她头也不敢抬,只是道了声:“叔叔阿姨,张伟同意原谅一览了。” 事情发生了反转,张伟同意了,不光他,父母最后均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今后別说邻里邻外,四九城都待不下去了,名声扫地,哪里还有脸见人。 打蛇打七寸,陈默死死掐住了对方的死穴。 除非报社是他家开的,不然只能被牵著鼻子走。 消息由张父张母同时去派出所传了过去,原以为人能放出来,年轻警察却道: “这里是派出所,你们以为是玩过家家呢,你儿子是不是被砍了,送去医院了,那就是行凶,行凶就要受到法律的处罚!” ...... 陈默这边,他正在接洽客人。 什么事到跟前了,都要讲究个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当然,这个境界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陈默除了尽力解决,自己这摊儿总得继续不是。 周城介绍道:“这位是故宫修復厂,文保科技部的赵振茂师傅,『古铜张派』第四代传人,是咱们国內泰斗级的修復大师。” 陈默连忙上前,主动握手道:“您好赵老。” 赵振茂笑道:“別听他瞎吹,比我厉害的人起码能数两只手,泰斗这名號我可当不起。” 双方寒暄几句,隨后进入正题。 对方是陈默找来的修復专家,主要就是为了对收上来的那些青铜器进行修復。 不白来,这是私活儿,按器物大小修復难度,一件儿保底七块钱。 京久居,大不易,泰斗也要赚外快! 赵振茂对陈默这个古玩界的小辈丝毫没有印象,可架不住人家给的多啊。 有钱拿,还专业对口,这活儿谁听了不接。 陈默给他带到雍和宫就近的那套院子,老头儿瞅著收上来的青铜器,眼睛都直了。 “这鼎,也就比故宫收藏的那件小两號,你当废品收的?” 陈默记得胡一览提过,道:“乡下一个猪圈里收的,六块钱吧。” 赵振茂一时间语塞,最后只是长长一嘆。 这活儿他接了,目之所及,哪怕不给他钱,事先知道了也是愿意过来的。 “那就拜託您了赵老,有什么需要隨时提。” 双方谈好合作,陈默刚回家,就看见了门口的胡一山。 事儿一说明,这下轮到他不解了。 “被砍的人都同意谅解了,说这是误会,警察凭什么不放人。” “这,”胡一山那张苦瓜脸:“我也不知道啊,人家是警察,人家说了算,说什么把人砍进医院,就是行凶,行凶就得坐牢。” “放屁!” 陈默破口骂了一声,一时间他也没招儿了。 打发走胡一山,思索了好一阵,无奈只能去找萧柠。 前后原委一说,给小姑娘眼睛听得直直的。 “你这小兄弟够倒霉的,不过人家被砍的都说是『误会』了,那这事儿简单,杀鸡焉用牛刀,都不用找老爷子,我爸都不用,你等我消息。” ps,求求老爷们,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