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妖女竟然伪装成我的夫人!》 第一章 夫人 残阳如血,天地仿佛倒悬。 江景明在尸山血海中站起身来。 目光所及之处均是一片死寂,只有天地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提刀而立。 他手中刀刃鲜红,如同炼狱中走出的修罗。 人间绝景。 ...... 春风撞窗欞,惊起一阵唧唧鸟鸣。 江景明睁开眼睛,又一次从梦中清醒过来。 梦里依然是十年前的那场战爭,俗气的正邪大战,每个人都目眥欲裂,挥舞著刀剑要杀死才刚刚碰面的敌人。 彼时的江景明刚刚六岁。 撞了大运穿越过来,成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身份是正道联盟的洗泉剑宗宗主之子。 按道理说投胎的运气还不错,可惜才长到六岁就不幸碰上了正道联盟和魔教渡月的世纪大战。 並且以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年形態和敌对势力的教主江无妄在战场上劈面相逢。 真是公平的匹配机制。 提著大刀的江无妄斜睨了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半晌。 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这魔头突然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 总之他犯下了反派大忌,没有斩草除根,反而养虎为患。 而后十年过去犹如流水东逝。 將往事拋到脑后,江景明闭上眼睛,想再睡个回笼觉。 窗户却被人敲得啪啪作响。 “少主哥哥!” “大懒虫少主起床啦!” “你有本事睡懒觉你有本事开门吶!” “......” 江景明翻过枕头捂住脑袋,仍然隔绝不了窗外的魔音贯耳。 僵持了一会儿,终於还是败下阵来。 江景明翻身下床,推开了窗户。 三个小脑袋像出土的萝卜一样挨个冒了出来,將將只比窗框高上半截。 两个扎著衝天炮的男孩小名叫糖瓜和糖枣,扎著羊角辫的女孩叫糖包。 调皮捣蛋狗嫌猫厌的三个魔丸,平日里最爱缠著他玩。 “才几点?吵什么吵?” 江景明屈起指节,打地鼠一样给每个脑袋都敲了个爆栗。 “啊!” 萝卜头们抱头鼠窜,等痛劲过去了才含著眼泪怒骂道: “少主欺负小孩!我们要告宋娘子去!” 江景明笑了一声,把窗户关上。 宋娘子是渡月教七星护法之一的玉衡,司执法惩戒,平日里天天罚他们仨挨板子。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这会儿还胆大包天地搬出她来帮忙了。 见威胁不管用,三人之中最机灵的糖枣眼睛一转,扯著嗓子喊。 “少主,阿青姐姐回来了!” “嗯?” 江景明心里一动,將窗户推开巴掌宽的间隙。 “那她今天穿什么顏色的衣服?” “穿......” 糖枣顿了顿,和旁边的糖瓜糖包对了个眼神,一脸篤定地说道: “青色!” 从窗户间隙里伸出来的巴掌狠狠拍了一把糖枣的脑袋。 “谁教你名字叫阿青就要穿青色的。” “呜哇——” 糖枣捂著脑袋蹲了下去。 “少主哥哥,我们没骗你,今天早上沉卓大叔都回来了,阿青姐姐肯定也要回来了。” 糖包年纪最小,奶声奶气。 “沉叔回来了?” 江景明撑著下巴,眉梢一挑。 糖包口中的沉卓大叔和宋娘子一样,七星护法之一,是司情报勘察的天璣。 “嗯吶,可是我们去找他说话,他黑著脸不理人,说好给我们带的糖瓜糖枣糖包子一个都没带!” 糖包嘟起嘴,听起来很不高兴。 沉卓作为天璣,是渡月教中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跃在外的人,所以每次回来都要被迫给嗷嗷待哺的教眾们带回很多外面的新鲜玩意。 他自己对此当然很不满,声称没见过谁家的探子要像个驮马一样做苦力的。 不过无人在意就是了。 江景明推开窗户,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到身上。 “沉叔人呢?” “他一回来就急匆匆地去找教主了。” 三人之中年纪最大也最稳重的糖瓜正蹲在一旁给挨了揍的糖枣揉脑袋,此时抬起头来回答。 江景明皱了皱眉头,从窗户翻身出来。 “呆在这里不要乱跑,否则告诉韩夫子,罚你们抄一百遍书。” ...... 春光如金缕从云层中穿过,江景明抬起胳膊,挡了挡眼睛。 草长鶯飞的时节,饶是这片藏在大漠里的绿洲也焕发出勃勃生机。 渡月教扎根在此十年有余,平地起房屋,將这里修得像个正经的小村落。 这个点大多数教眾都起床了,有的熬著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燕麦粥,有的正手忙脚乱地把圈里的牛羊赶出来。 江景明一袭黑衣宽袍,腰间系了条红色的缎带,一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从他们之中穿过,听取“少主”一片。 牛羊们头碰著头挤在一起,负责放牧的黑白色小狗正忙著咬他的袍角。 看似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江景明压下心里那阵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一路走到通往地下大殿的入口处。 身后有风吹过来,青石砖上的尘灰扑簌簌落下。 虽然说是大殿,其实是一座废弃的前朝陵墓,被江无妄鳩占鹊巢地徵用了。 江景明正要往里走,一张脸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阴冷枯瘦,细长的双眼像是蛰伏的血蝠。 “沉叔。” 江景明却笑了笑。 “少主。” 沉卓应了一声,嘴角的那两缕精心修剪的小鬍子抖了抖,这就是笑了的意思。 虽然长相有点嚇人,但江景明知道他实际上只是一头命苦的驮马罢了,从小就並不怕他。 “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什么好玩的?” “回得匆忙,少主上次说的《天龙十二部》和《滥情剑客无情剑》,都没来得及买。” 沉卓回答得心不在焉。 这回竟然也没吐槽这些话本奇葩。 江景明瞧著他僵硬的神情,方才压下去的不安感又浮上心头。 “沉叔,是出什么事了吗?” “……” 沉卓阴著脸,嘴角的鬍子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少主,中州的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上下百余口人,无一生还。” 听瀑山庄,江景明有几分印象,和洗泉剑宗一样,都是组成正道联盟的重要宗门。 这样的宗门往往高手如云,很难想像偌大的山庄竟然连一个逃出来求救的人都没有。 “在如今受正道联盟维护之下的中州,竟会发生此等惨案,以那群老帮菜的性子,此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沉卓说话的声音像是死死咬著后槽牙,强忍怒气。 “虽然是有点骇人听闻……但是,说到底这也是正道联盟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江景明一头雾水。 沉卓摸了摸鬍子,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又看一眼。 “......” 江景明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沉卓嘆了口气。 “当地人都传闻,灭门案的凶手是个穷凶极恶、为祸人间的妖女。” “为何?” 江景明眉梢一挑,有些好奇。 毕竟穷凶极恶和为祸人间这两个词,大家通常都是用来形容渡月教的。 “因为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了落款。” “什么落款?” 一般只有对自己的作案手法极度自信的凶手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在江景明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有一个代表人物叫做开膛手杰克。 江景明的思绪正要飘远,就听到了沉卓的回答。 “渡月教少主......的夫人。” “???” 第二章 渡月 “可是我哪来的夫人?!” “少主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沉卓揉了揉紧皱的眉头。 半晌,他又眯起眼睛警惕地瞧著江景明。 “少主,你最近没有偷偷跑去哪里鬼混过吧?疏兰城的舞姬,在中州可是能卖出上百两黄金的价钱,会不会是谁和少主你有过一夜露水情缘,就自居为我教少夫人了?” “沉叔你的想像力真是有点太丰富了,《滥情剑客无情剑》应该交给你来写。” 江景明面无表情。 “该不会从前带回来的那些情报也都有自己进行艺术加工吧?” “咳咳。” 沉卓別过脸去,对於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我方才和教主匯报的时候,几次申请由我来调查这桩灭门案,他却始终说不急......不知是有何打算。” “可能和你一样,正在怀疑是不是我在外鬼混留下的情债。” 江景明嘆了口气,抬脚往殿里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沉叔,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阿青?” “没有。” 沉卓想了想,摇头否认。 “马匪虽然行踪诡异,狡兔三窟,仍然难是阿青姑娘的对手,但因此多费些时日也正常,少主不必太过掛怀。” “知道了。” 江景明低头,取下一方烛台,踏著台阶向地下走去。 ...... 陵墓深处久不见光,空气中只有尘灰的味道,燃烧的烛芯发出噼啪轻响。 江景明凭著记忆在迷宫一样的陵墓中左拐右拐,终於走到一扇封闭的石门前。 这座陵墓虽然地形复杂,但面积足够宽广,可以容纳渡月教所有人,不过除了脑迴路异於常人的教主之外,没人愿意住里头。 江景明將手放到石壁上,摁下一块凸起的青石砖。 “轰隆。” 石门应声而开。 江景明走进灯火通明的內室,挥手散了散扑面而来的酒气,抬眼看到主座上那位鼾声如雷、睡得四仰八叉的教主大人。 很难想像这和今早梦里的那个杀神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掂量了一下手中烛台的份量,然后侧身蓄力,以投掷长枪的气势衝著座上的人砸了过去。 座上方才还在沉睡的人忽然以迅雷之势翻身而起,正襟危坐。 飞掷的烛台正巧与他擦肩而过,砰的一声四散而碎。 “早上好,儿子。” 江无妄隨手抓了抓他像狮子的鬃毛一样狂乱的头髮,露出一个靠谱老父亲的爽朗笑容。 这个叱吒风云的魔头如今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明亮。 江景明走近几步,斜倚著一条长桌,抱臂而立。 “沉叔刚刚才出去,你这么快又睡著了?” “说实话,他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明白,昨晚喝的有点多......哈!哈!” 江无妄非常刻意地乾笑了两声掩饰尷尬。 “听瀑山庄,正道联盟,渡月教少主夫人。” 江景明面无表情,言简意賅地重复了一遍。 “嗬!” 江无妄摩拳擦掌地激动起来,两眼放光。 “那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 江景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问號。 “听瀑山庄那群杂种死光了,你还多出一个好老婆!这不是双喜临门是什么?!” “......” 江景明左右四顾,很想找个比烛台杀伤力更大的东西砸到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 江无妄举手投降,笑得一脸討好。 “开玩笑的!你看你一个翩翩少年郎,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做什么?” 江景明习惯性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諢,皱著眉头兀自思索。 “这桩灭门案一定是有人栽赃到我们身上的,可是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什么人可以做到让听瀑山庄悄无声息地灭门?正道联盟会怎么处理这桩案子?” “哈。” 江无妄笑了一声,摇摇头。 “其实说到底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我知道。” 江景明垂下眼睛,掩盖住复杂的思绪。 十年前的那场战爭以渡月教退出中州为结尾,在人们的想像中,渡月教这帮妖人肯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修行魔功铸剑磨刀,时刻准备杀回中州去。 如今这桩案子一出,不管凶手是谁又出於什么目的,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这口锅渡月教都是背定了。 毕竟凶手一定和正道联盟是敌非友,又要有將听瀑山庄灭门的实力,还十分囂张地在现场留下了身份。 江景明想,如果他是正道联盟的人,也一定会觉得这是渡月教宣告即將归来的挑衅。 “前些日子你让阿青去查马匪的事儿,是不是也是觉得哪里不寻常?” 江无妄靠在石椅上,单手支起额头。 “嗯。” 江景明点头。 渡月教藏身的地方,雍州当地人称之为茫崖,是戴罪死者的灵魂去处。 若是生者误入,便会遭到诅咒,在风沙中迷途,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不过是原地踏步,最后沦为风沙中行走的乾尸。 生死茫茫,断崖断念,是为茫崖。 不管是牧民还是商队都没有来茫崖的理由,所以以烧杀抢掠为生的马匪帮就更不可能感兴趣了。 但从前些日子开始,就一直有成队的马匪进入茫崖,有备而来,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景明隱隱觉得不对劲,马匪虽然不成气候,但要求他们做这桩生意的人目的一定不纯。 彼时负责情报勘察的沉卓人在中州,所以阿青自请代替他出去调查,一去大半个月,今天还没回来。 “那个幕后的人,多半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江无妄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鸡贼感。 “不寻常的事情都撞到一起了,倒是有趣。” 江景明並不觉得有趣。 这些事情的矛头都指向渡月教,凶手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那就是激化正道联盟和渡月教的矛盾,促使十年前的战爭重演。 可是十年前,战场上的那些尸体对江景明来说不过是陌生人,现在却不同了,每个人对他来说都是活生生的。 江景明不能接受早上还笑著冲他喊“少主”的人转眼就变成冰冷的死人,所以,他必须搞清楚一切的真相。 良久,他忽然抬眼看向江无妄。 “这些年我都还没有问过老爹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救我?” 第三章 无咎 江无妄似乎没有想到江景明会在这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隔著摇曳的烛火,两人静静地对视,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战场。 江无妄望著阶下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眼中渐渐浮现出那个站在尸体堆里的孩子。 那时候自己提著长刀,慢慢朝著他走过去。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杀手,面对这样一把煞气十足的刀,也会止不住地颤慄。 可是那孩子没有嚇得腿软,也没有转身逃跑,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眼神澄澈如水。 江无妄脚步站定,手中长刀缓缓送出,直指他心口。 孩子突然抬手,握住了刀刃。 他掌心鲜血渗出,赤红色的刀身更添几分淋漓的邪气。 江无妄凝视他的眼睛,一瞬间天地寂静。 ...... 十年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忘记这次相遇。 江无妄深深嘆了口气,很是无奈。 “其实你八岁那年骑马摔到了头,我很期待你得个失魂症啥的,忘掉从前那些操蛋的破事。” 江景明心里一惊,大怒。 “难怪你当时突然同意让我骑你的大红马!那时候它可是刚一蹄子踢死了一头肥硕的骡子!” “八岁怎么了!你连我的刀都敢接,还怕马蹄不成?” 江无妄理直气壮地拍案反驳。 江景明现在都还记得被那匹马支配的恐惧,它完美继承了它主人那种狂徒疯子气质,没人能预测它什么时候会抽风。 可惜那次摔下马的意外没能让他忘记什么。 穿越而来的江景明从出生开始就带著成年人的记忆和认知,所以往事仍然歷歷在目。 虽然是宗主的儿子,但从出生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几面,除了几个伺候起居的僕人以外,他没有得到任何少宗主该有的照顾。 他也不像其他弟子一样有资格从小习剑,几乎是被放养到了六岁,然后战爭就来了。 贴身老僕原本负责带著他从城內逃走,但很快就把他当作拖油瓶拋弃。 江景明孤身流离在战场之中,惨遭不知是敌是友的一发肘击,一头栽倒在战场上,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陌生人的尸体,几乎分不清楚是地狱还是人间。 所谓的正邪似乎並不重要,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和利益为战。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我会说我不知道。” 江无妄笑了笑。 “你年纪还小,但心思重,连沉卓都说他猜不透少主的想法。我想,你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也许你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江景明听得微微一愣。 这十年来他几乎从未离开过茫崖,还以为要在这里悠哉乐哉地过完一生。 偶尔也会觉得有些无趣,但是真的要走了,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以我对正道联盟那帮龟孙的了解,他们现在估计要装模作样地查一段时间的案,而后宣告一个他们满意的案件真相,最后,重头戏来了!” 江无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铜锣,一脚踩在桌上,敲得乒桌球乓震天响。 “当然是召开英雄会!各路好汉,各路豪杰!那渡月教妖女此举天理难容,我辈既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定將彻底诛灭魔教,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 这魔头模仿起正道联盟的腔调倒是头头是道,江景明听得笑了一声。 “等这场狗熊会之后,他们就会集结起来,来杀我。” 江无妄也笑,他看著江景明。 “你呢,儿子,到那时候,你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不会。” 江景明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犹豫的。 “罢了罢了!愣头小子,要杀我,你还早了些。” 江无妄忽然笑著摆摆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江景明走上台阶,站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眼里清明得很,丝毫没有醉酒的痕跡。 江无妄从身后抽出一把带鞘的横刀,隨手一挥,殿內半侧烛火都被振起的刀风熄灭。 他將刀倒转过来,递上前。 江景明接过刀,觉得比看起来稍沉一点,刀柄冰凉。 他微微侧身,拔刀出鞘,刀刃通体漆黑,扑面而来一股錚錚然的寒气。 “此刀名为无咎,是当年我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从一名匠手里骗......买来。和你师父使的是同一种刀,你拿著应当趁手。” 江无妄自己的刀是一把阔刀,名为孤鸿,刀身呈妖异的赤红色,有大开大合的劈山之势,主打的是一力破万法。 江景明的师父却是七星护法之一的开阳,也就是俗称的武曲星,名为顾听寒。 人如其名,是个纯粹的武痴,寡言少语。 江景明从小和他学刀,交流一般不会超过两个字。 “错。” “慢。” “不对。” “再练。” 顾听寒教的便是这样刀身细窄锋利的横刀,杀伐凌厉,胜负往往在一剎之间。 江景明將无咎横於眼前,刀身映著烛光,仍是漆黑如墨。 “好刀。” 半晌,他收刀入鞘。 这是他拥有的第一把正经的武器,从前练武的时候用的都是木刀,顾听寒经常反手用刀背抽他。 “虽然是好刀,也不要轻易拔刀,除非......” 江无妄忽然一顿。 “除非?” “除非有人想抢走你的东西。” 江无妄说话的语气並没有这句话该有的狠戾,反而显得寂寥。 江景明忽然觉得他肯定是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就算能挥出杀神一样的刀势,也抢不回来。 不过那样的寂寥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又恢復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样子。 “正道联盟在意的不是眾生的苦难,而是他们的绝对权威,而为了维护这份权威,他们可以做出无数比魔教更残忍的事来。” 江无妄目光灼灼,眼底像是有火在燃烧。 “这世间永远有著无形的规则,强者渴望斗爭,弱者只能失去,人活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比他妈的猪狗都不如。我曾经以为我能够终止这一切,可惜,我没有做到。” 也许人们关於渡月教的猜想並没有错。 江无妄的理想还没有熄灭,他隨时都有可能提刀杀回中州去,夺回他想要的一切。 “但是儿子,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可以做到的那个人。那么,千里之行,就从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妖女抓回来开始!” 江无妄突然把话题又绕回妖女身上。 於是方才那个睥睨天下的魔头消失了,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鸡贼,像个八卦孩子恋情的老父亲。 江景明此时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阿青可以和我一起吗?” “那女孩要是知道你一个人走了,会很难过的吧。” 江无妄想到那个漂亮女孩清冷的眼神,咂著嘴缩了缩脖子。 “你老爹我可不想晚上睡觉都要一只眼睛站岗,以防被她当作罪魁祸首砍了脑袋!” 瞧著江景明转身向外走的背影,他又一本正经地嘱咐。 “出发前记得换身衣服,穿的这么红红又黑黑的,叫人一见你就疑心是魔教的人。” 第四章 景明 江景明从陵墓里走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下。 清晨的薄雾已经消散,他微微眯起眼睛,適应乍然明亮的光线。 和刚起床那会儿的静謐安详不同,阳光热起来,渡月教也跟著变得热闹。 男人们围坐在一起,打他们自製的一种叶子戏,甩牌的时候掀出虎虎生威的风。 女人们坐在屋檐下,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一边头也不低地穿针引线,看得人眼花繚乱。 只是今天的热闹还有些不同之处,似乎即將发生什么喜事。 往日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氛围,教眾大都是中州人,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江景明和早上一样穿过人群,仍然是听取少主一片,不过还多出了几句喜气洋洋的“恭喜少主”。 恭喜? 江景明脚步一顿,看向掩帕而笑的几个妇人。 “李婶,王姨,你们恭喜我什么?” 被点名的两个妇人顿时发出一阵“哎呀哎呀”“不讲不讲”的诡异动静。 有一种过年回老家遭遇村口侦察队的无力感。 江景明一时间有点后悔开口搭话,正想转身溜走,就看到糖瓜和糖枣小旋风一样地从人群中跑过。 “急报急报!少主有夫人啦!!!八百里加急!我们有少夫人啦!!!” “......” 算是知道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从何而来了。 江景明踏前几步,一手一个,把这俩熊孩子倒拎起来。 “谁让你们到处瞎说的?” 糖瓜的脸憋得通红,糖枣则像个野猴子一样晃悠著挣扎。 “不是瞎说,我们早上听到沉叔说的!” 原来如此。 早上自己和沉卓说话的时候,他们大概躲在远处,隱隱约约听了个大概,只听到个“少主夫人”,却没听懂前面关於灭门案的事情。 江景明把两个小孩放下来,没好气地一人弹了个脑瓜崩。 “那不是我的夫人,那是个为祸人间的妖女,知道为祸人间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韩夫子就天天这么骂糖枣。” 糖瓜点点头,胸有成竹。 听他这么说,江景明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韩夫子那双悲愤的老眼。 韩夫子大名韩柏松,七星护法中的文曲,据说修的是为天地立心的高深学问。 可惜人到晚年不得志,只能屈才在穷山恶水处教一群小刁民读书,天天被气得捶胸顿足问天问地。 说起来江景明这个名字还是韩夫子起的,取的是“春和景明”的意象。 江无妄对此颇有微词,觉得太书生气了,不像个小魔头。 他原本想好的名字是江无敌。 最后还是由江景明本人严肃驳回了这个提议。 “总之那妖女是顶著我夫人的名头做坏事,所以,我要出个远门,去把她抓起来。” 江景明弯腰,揉了揉糖瓜和糖枣的脑袋。 “出远门?要去很久吗?” “也许是吧。” 江景明笑了笑。 “那阿青姐姐呢?” 这时候,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腰带。 江景明转过头,看到泪眼汪汪的糖包。 “怎么哭了?” “她早上听说你有夫人了,听著又不像是阿青姐姐,可伤心了!” 糖枣凑过来,扯扯她头上的羊角辫,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手欠。 眼看糖包的眼泪又有汹涌而出的架势,江景明赶紧把他俩分开,耐心解释。 “我先去找到阿青姐姐,再和她一起去找那个妖女。” “真的吗?” 糖包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有些希冀。 “真的。” 江景明微微一笑。 “你见过阿青姐姐用刀么?没有她在,我可不敢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 “见过!阿青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糖包重重点头。 阿青平时很少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缕清冷又疏离的月光。 除了江景明之外,她和教里其他人都有一种隱隱约约的距离感。 不过她对小孩子仍然很温柔,所以这三个魔丸都很喜欢她,方才两个男孩到处宣扬少夫人的事情,想来也是在为她鸣不平。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要听话一点,保护好糖包,知道吗?” “知道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离別的气氛,糖瓜和糖枣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你们可以学刀,贺叔要是问起来,就说少主批准了。” 江景明话音刚落,两个男孩就兴奋地蹦了起来,糖包眼泪还没擦乾净,也跟著傻笑。 “去吧,去领你们的木刀,还可以刻上自己的名字。” 江景明拍拍他们的后背,目送著他们欢欣鼓舞地跑开。 远处一行鸿雁振翅而飞,天空被衬得广阔极了,一阵风起,隱约能听到泉水流淌的轻响。 江景明忽然想到从前在洗泉剑宗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里他只被允许在一个小院子里活动。 从院里抬起头,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空,偶尔有飞鸟停在屋檐上歇脚,歪著头好奇地和他对视。 洗泉剑宗和江景明刻板印象里的剑修一样,尚武而轻情,但他作为少宗主却並不被允许习武。 那间別院与其说是清净之地,不如说是一间囚笼。 直到被拐进渡月教,他才有机会习武。 但因为没有基础,身体也弱,江景明刚开始学刀的时候,完全像个跌跌撞撞怎么都学不会走路的笨小孩。 此等状况,像江无妄这种武学奇才是断然不能理解的。 此獠一直坚定地认为战斗就应该是一种本能,握住了刀柄,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出刀。 於是两人一个拖著刀东倒西歪,一个难以置信不知从何教起。 最后还是一直在旁边抱著胳膊冷眼旁观的顾听寒突然开口,说我来教他吧。 彼时的江景明觉得应该不会再有比江无妄更差劲的师父了,所以毫不犹豫地拜了师。 然而事实证明这两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顾听寒惜字如金,大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只靠耳朵听就能知道他什么地方练的不好。 並且此人还有严重的完美主义倾向,一招一式不练到他满意就不会放人。 江景明连第一招入门的横砍都练了至少上千回。 如此几年之后,顾听寒渐渐不再挑他的错误,转而开始用木刀与他切磋。 江景明觉得那段日子,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应该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 连平日里最严格的宋娘子看了都於心不忍,韩夫子更是写了篇討贼檄文痛骂这武夫不知变通。 但是日復一日,刀术的进步却是实打实的。 六岁的江景明连刀都拿不稳,十六岁的江景明已经可以和顾听寒拆上百余招不落下风。 如今自己要出门远行,想来应该去和师父告个別。 第五章 心境 將这里命名为茫崖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大漠的尽头真的是横亘千里的断崖。 飞沙走石的戈壁中赫然出现一道天堑般的深渊,站在边缘向下凝望,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 这就是顾听寒选定的教学地点。 从前练刀的时候,江景明每次都需要站在距离断崖只有半步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著顾听寒,与他拆招。 如此境地,只要江景明心生畏惧,想要后退,就会一脚踩空,跌下崖去。 这就是顾听寒的教学理念,哪怕死,也不能退却半步。 江景明和往日一样站到崖边,呼啸的风將他的黑袍颳得猎猎作响。 “师父。” 他头也不回地打了声招呼。 “嗯。” 一声淡淡的回应。 顾听寒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崖石后的阴影处的,反正他每次都在那里。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练刀了。” 江景明转过身,微微頷首。 “嗯。” 顾听寒说话的语气仍然像是天山寒冰,毫无鬆动的跡象。 “这些年来谢谢师父,如果不是您愿意教我,我可能还像十年前一样连刀都拿不稳。” “与我无关。” 顾听寒摇摇头,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大概是想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无关”,但是惜字如金的后果就是让他显得极其不通人性。 但江景明能听懂,所以笑了笑。 大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向了无回音的崖底。 顾听寒一袭白衣,腰悬长刀,约莫三十岁上下,还很年轻。 顶著这样一张酷哥冷脸行走江湖,大抵会有无数少妇为之春心萌动。 “此去何处?” “中州。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不查清楚真相,恐怕会很麻烦。” 江景明简要地解释了一番,刻意略过了有一可恶的妖女冒充少夫人的事情。 “呵。” 顾听寒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江景明原本想多问他几句,不过料想他也不愿多说。 像顾听寒这样的人,会加入渡月教,原本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人真正了解他的过去。 简单的交流之后,师徒之间一阵无言。 江景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沉默,然而今天竟然是顾听寒先开了口。 “你学刀十年,心境有余,却杀意不足。此番出行,或许能有所精进。” “心境?” 江景明微微一怔。 “心境。” 顾听寒侧身而立,风中一道寒光闪过,他已经抽刀出鞘。 江景明下意识以为这又是一次突然的课业测试,正要跟著拔刀,他却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要你背靠悬崖与我对练,正是以此炼你心境。” 顾听寒双手持刀,闭上眼睛,此刻四周呼啸的风声竟然了无声息。 天地间万籟俱寂,无形的压力像遮天蔽日的潮水扑面而来,江景明只能屏息凝神,克制著自己后退躲避的本能。 顾听寒踏前一步,挥刀而出,一瞬间天光乍破,刀光如电瞬闪而过,带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轰隆之声! 风声四起,飞沙走石,江景明睁开眼睛,只见断崖之中赫然多出一道豁开的巨大山缺。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顾听寒横刀而立,银色的刀刃与冰冷的眼光相映。 “只要保持这样的心境,天下武人千万,亦不过一合之敌。” 江景明实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师父这样的心境,这个人就像是为了抵达武学极境而生的。 顾听寒瞥了他一眼,收刀入鞘。 “以你的性子,也许更適合学剑。” 江景明微微一愣。 顾听寒从前说过,剑术中不乏花架子,有的讲究行云流水,有的要求如诗如画。 但刀都是杀人的刀,不论何种刀术,目的都是杀死对手。 世上会有情意绵绵剑,却绝不会有情意绵绵刀。 江景明见过洗泉剑宗的弟子训练,只觉得剑气纵横,正义凛然,不知道真正拼杀的时候又是如何。 “单论刀术的话,你已经出师了。只是,你还需要为自己找到学刀的理由,这一点谁都帮不了你。” “师父是为什么学刀呢?” 江景明抬起眼睛,问了一个从前就很想问的问题。 “为了探索武道的极限。” 顾听寒给出的回答比想像中还要刻板。 江景明笑了笑,换了个问题。 “那师父是为什么会加入渡月教?” 这个问题比起刚刚的似乎要难以启齿一些,顾听寒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输给了江无妄。” 意料之外的答案,江景明微微挑眉。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剑......” 顾听寒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江无妄这魔头从前居然是用剑的? 江景明虽然有些惊讶,但並不打算追问。 毕竟要自家师父这样的人回顾输这件事,未免有些残忍了。 半晌,顾听寒忽然抬腕,手中那柄银色的刀出鞘三寸,寒光凌冽。 “你出师了,原本是准备將这把寂雪赠予你的。然而此刀煞气太重,反而不適合你。” “我有刀了。” 江景明从身后抽出无咎,递给他。 顾听寒眼前一亮,顺势抽刀,凝眉细看。 “无咎,很好。” “师父认得这把刀?” 鲜少能见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江景明笑了起来。 “嗯。” 顾听寒鬆开手,任由无咎自行滑入鞘中,刀刃发出破空的清响。 “看来江无妄是认真想让你出去看看了。”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倏尔认真地看著江景明。 “虽然我教给你的是纵然敌手强你十倍百倍,亦绝不可退,向死而生。但是此番出行若遇险境,不可逞凶斗狠。” “......” 很难想像这是顾听寒会说出口的话,江景明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未出世,不知世间人心险恶,暗箭难防。” 顾听寒微微摇头,神情十分严肃。 “从前我曾遇到一个女人,明明武艺过人,见我却从不认真出手,只看著我笑,还总是装模作样向我请教,想来定是別有用心。” “......” 江景明欲言又止。 真是可怜那女前辈,將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媚眼拋给瞎子看。 “总之,若遇强敌,暂避锋芒。” 顾听寒从回忆中抽身,恢復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且留那廝性命,等我来取。” 第六章 只影 江景明从断崖回来,迎面撞上了贺銓。 七星之一的天枢,在教中承担的是管家的职责,长著一张古板又严肃的国字脸,整日都在忙碌各种杂务。 此时他脸红脖子粗,看起来相当反常。 “贺叔?” 江景明刚打完招呼,就看到从他身后追过来的沉卓。 “少主。” 贺銓喘了口气,抱拳行礼。 教里大概只有他会严格地执行这些礼节。 沉卓对江景明点点头,而后嘆著气拍了拍贺銓的肩膀。 “这件事教主已经决定了,以他的性格,你再怎么劝都没用,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少主尚且年少,怎能以身涉险?” 贺銓握紧拳头,压著声音。 江景明这才明白,因为自己要去中州这件事,他刚刚去和江无妄吵过一架。 贺銓平日里对江无妄从来都是尊敬至极,唯命是从,竟然会因为此事红了脸。 “贺叔,没事的。” 江景明笑了笑,向他展示手上的无咎。 “你瞧,连顾师父都觉得我可以出师了。” “少主......” 贺銓仍然是愁容满面,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气质,看起来就像个长得凶却好说话的邻居大叔。 江景明只好继续开解他。 “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啊,阿青会和我一起。” 听他说起阿青,贺銓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许。 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她本来年纪的沉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会为了少主豁出命去的人。 瞧著贺銓紧张兮兮的样子,江景明突然想到刚来茫崖的时候。 那时自己的警惕心还没有完全消退,每天都冷著张脸,好像別人欠了他很多钱似的。 贺銓见状,为了哄他开心,就带著他去挑选小马驹。 最后他选了一匹最难驯养的小野马,贺銓就任劳任怨,每天都替他给小马刷洗毛髮,餵养马草,把小马养得漂亮极了。 “贺叔,等我查清楚了就回来,不会很久。” 江景明笑了笑,將话题转移开。 “杜大爷呢?我这次出这么远的门,他总该多给我发些经费吧。” “啊,是了。这是三千两银票,杜兄正巧托我转交给少主。” 贺銓闻言,从衣服里抽出三张银票。 “怎么这么大方?” 江景明一挑眉毛,很是意外。 杜子腾,七星护法之天璇,掌管教內银钱往来,著名铁公鸡,是个胆小又鸡贼的胖大爷。 “他听闻少主要走,担心得很,又怕见了少主控制不好情绪,徒增伤感,这才托我转交。” 贺銓还是惆悵地嘆气。 江景明也觉得不见比较好,免得这胖大爷声泪俱下,难以收场。 想到此处,他又想到另一茬。 “既然如此,韩夫子那边也先瞒著吧。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我怕他急火攻心气晕过去。” “少主英明。” 贺銓和沉卓都赞同这个决定。 江景明收了银票,在两人忧心忡忡的目送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却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宋娘子。” 江景明单手撑著门框,觉得在渡月教里设置门锁的意义真是不大。 宋娘子大名宋芷蘅,明慧而端庄的长相,身段娉婷,风韵犹存。 此时她正坐在桌前喝茶,面前放著个已经系好的包袱。 “少主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 宋娘子端著茶杯微微一笑。 往常她这么笑的时候,就代表有人要倒霉挨罚了。 不过今天却不太一样,像是家里最温柔包容的那个长辈。 “你们这般年纪的男孩,总是冒冒失失,走到半路一定会发觉忘带了什么东西。” “多谢宋娘子。” 江景明走到桌前,端起尚有余温的另一杯茶,一饮而尽。 口感温润的雨前龙井,大概是杜大爷的私藏。 “宋娘子也知道我要去中州的事情了?” “是,我方才去和你爹聊了。” 宋娘子点点头,放下茶杯。 “他虽然不愿多说,我却能看出来,他对你的担忧不比我们几个少。” “我知道。” 江景明伸手掂了一下包袱的重量,沉得超乎想像,放到桌上都是“砰”的一声。 “都是必要的东西。” 宋娘子用眼神警告他別想减负。 江景明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倚著桌边坐下。 “不知道阿青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我去过她的房间了,收拾得乾乾净净,却空荡荡的,像间久无人住的客房。” 宋娘子意味深长地盯著他。 “有时候觉得那女孩轻飘飘的,像个影子,你不在了,她就也不在了。” “阿青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江景明斜睨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宋娘子,你是喜欢老爹吗?” “噗!” 宋娘子一口清茶呛得满脸通红。 这样的反应,果然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景明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得一脸瞭然。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江无妄不开窍,他这个活到第二世的人却看得明明白白。 “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宋娘子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报復,忍不住瞪他一眼。 “是是是。” 江景明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手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做什么?” 宋娘子仍然瞪著眼睛,似乎很不甘被个半大少年看穿了心思。 “老爹让我换身衣服,不要穿的红红又黑黑的,叫人一瞧就说是魔教的人。” 江景明摊了摊手。 “你管他呢?” 宋娘子没好气。 “你是个穿什么都好看的俊俏少年郎,像他这样凶神恶煞的人才是不管穿什么都像个魔头!” “也是。” 江景明点点头,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 “我走之后,老爹就拜託你了。这些年来,多谢宋娘子照顾。” 渡月教的七星护法之中,除了身份神秘不知男女的摇光之外,就只有宋娘子一个女人。 说到底也就只有她会照顾孩子,虽然她总是拿执法的幌子来嚇唬人,但真挨过板子的都知道宋娘子心有多软。 江景明背著包袱,腰悬横刀,迎著阳光走出几十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浅唱。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別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第七章 阿青 雍州一带,大漠戈壁之外是一片广阔如海的草原。 而经过草原的商路四通八达,最终都是通往雍州最有名的商业枢纽疏兰城。 中州的商队不远千里带来做工精良的丝绸和瓷器,又带走珍贵的香料宝石甚至是妖艷的舞姬。 偶尔还能见到从沧州来的鮫人表演,听说那些鮫人生著金红色头髮,不论男女都拥有绝美的脸。 江景明只去过一次疏兰城,还是偷偷带著阿青一起溜出去的。 结果两人刚交了看鮫人表演的银子,一眼都没看著,就被神出鬼没无处不在的贺銓给逮了回去。 江景明骑著马在大漠里慢走,想到小时候的事情,觉得要找阿青的话,就应该先去疏兰城。 阳光晒得沙子滚烫,马走得很慢。 江景明也不催它,走出几里路,勒马回望。 已经看不到渡月教存在的痕跡了,当初选址的时候大概就有过考量,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在茫崖迷路,也许走到死都不知道只隔几里就可以到达绿洲。 江景明正要掉转马头继续前进,忽然看到有人站在大漠的尽头,遥遥望著他。 读书人的青衣长袍,身影佝僂,立在风沙之中纹丝不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韩夫子。 明明嘱咐过大家不要告诉他,不知道老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江景明很想扯著嗓子大喊几句。 快回去吧,您老这把身子骨就別折腾了? 別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还是说,您教给我的那些道理我全都记住了? 江景明勒著马绳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韩夫子的身影虽然苍老,但和他的大名一样,犹如一棵苍劲的松柏,很有文人风骨。 江景明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有些迂腐的老头或许真是怀揣著救世的学问。 等回来的时候,一定好好完成他布置的课业,再也不让阿青代写了。 他拍了拍马,不再回头。 ...... 落日的余暉斜斜映照,將前方不见边际的草原镀上一层雾茫茫的熔金顏色。 远远的能看到,牧民们驱赶著羊群,像大片的云朵缓缓而归。 江景明在小溪边停下来,让马儿喝水。 “喂!江景明!” 一个挥著马鞭的少年眼尖地发现了他,兴高采烈地跑来。 虽然已经是草长鶯飞的初春时节,但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风仍然带著微微的凉意,他却只穿了件毛皮马甲,裸著一双精壮的臂膀,腰上別著把精致的小刀。 这个少年名叫那日松,是这片草原上的哈剌部首领的儿子。 前些年江景明偶尔会借著帮杜大爷购买物资的理由,出来放放风,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那日松。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像只警惕的小豹子。 不过少年人的敌意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聊了几句,单纯的草原少年就相信了江景明是隨著家里人来疏兰城做生意的中州人,很轻易就把他当成了好朋友。 江景明靠著马鞍,冲他一笑。 “你怎么来了!” 那日松一直奔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兴奋的神情掩饰不住,他已经有很多天都没见过这个朋友了。 “我要回中州了,来和你告个別。” 江景明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刚从你们部落避之若浼的茫崖走出来的吧。 那日松脸上的兴奋很快变成了失落和不舍。 “以后不回来了么?” “还会回来,但可能要多等些日子。” 江景明笑著回答,顺手把从马鞍上滑下来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就行!” 那日松鬆了口气,方才还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我今天出去打猎,杀了一只这——么大的雪豹,正好把豹子皮当做礼物送给你吧!” “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和你说的那群马匪吗?就是打劫了巴图大叔的那一群!我阿爸说今天有人见到他们的首领死了,他的脑袋就掛在疏兰城的城墙上!” “上次来接你回家的那个女孩呢?她也和你一起回中州么?”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想到了最重要的事情,疯狂摇晃著江景明的肩膀。 “对了对了,明天就是苍狼大会了!你上次答应我要来看我夺旗的,今天就留下来过夜吧!” “......” 江景明一边被他晃来晃去,一边努力消化著他话里的信息。 马匪帮的其中一个首领死了,想必是阿青做的,说明她的调查行动被发现了,不过已经处理乾净。 她既然查完了马匪的事情,要回茫崖,必定会经过哈剌部。 自己若是这时候去疏兰城,反而会和她擦肩错过,不如留在这里等她。 这样一来,上次答应那日松要看的苍狼大会,倒是巧合。 “好啊。” 想到此处,江景明索性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那日松欢呼了一声,牵了他的马,衝著部落的人跑去,要和所有人介绍他的朋友。 江景明跟在后面,抬头看著天边的落日慢慢沉下去。 ...... 昏暗的靛蓝色夜幕中,一轮弯鉤似的月亮渐渐升起来了。 篝火烧得很旺,草原部落里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热闹。 江景明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用木籤穿好的羊腿,撒了辣椒和孜然,烤得香气四溢。 那日松提著一壶酒,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兴致勃勃地撞了撞他的肩膀。 “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凶,是因为我发现塔娜和诺敏躲在帐篷后面偷偷看你!” “为什么要看我?” 江景明专心地把烤羊腿翻了个面。 他记得那日松说过,这两个女孩是哈剌部最漂亮的。 “觉得你长得好看唄,气得我想看看究竟哪来的傢伙在卖弄风骚。” 那日松给他倒了杯酒,酒意和篝火的光映得两人脸上都是橘红的暖色。 江景明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 “不过后来见到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我就理解她俩了。” 那日松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晚上。 月光撒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如同落了一层寥落的白雪。 江景明和他一起坐在草坡上,说在等家里人来接他回去。 那日松还以为他在说笑,然而下一秒,两人视线的尽头,忽然就有一个少女纵马踏雪而出,及腰的长髮在夜风中起伏飘扬。 到了两人跟前,白马一声嘶鸣,少女单手勒韁,旋身下马,轻巧又优雅的姿势。 月光下她抬起了眼睛,那日松就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塔娜和诺敏了。 草原上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女孩的。 琉璃一样清透的容貌,漆黑的眼瞳如墨,顷刻间流转的月光像是停在了她身上。 “阿青。” 那时候江景明开口,打破了这个静止的瞬间。 被称作阿青的女孩轻轻点头,於是月光开始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相映。 那日松回过神来,才发觉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她的眼神只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第八章 聘礼 “你这次回中州,是不是就要和她成亲了?” 那日松衝著江景明一阵挤眉弄眼。 “说成亲还太早了吧。” 江景明把烤羊腿递到他面前。 “熟了吗?” “这边还要再烤一会儿,皮烤脆一点,吃起来才香。” 那日松凑近看了看,给出专业指导。 正要上手帮他烤,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话题被拐歪了。 “哪里早了!我们这里只要满十四岁就可以结亲!” 那日松微微后仰,双手撑地,今晚的篝火烤得他心情很是澎湃。 “你喜欢哪个姑娘,就把猎来的最漂亮的狐狸皮掛在她的帐篷外,她要是也喜欢你,就会收下。” “听起来很不错。” 江景明盯著羊腿上滋滋冒油的热气。 他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是真的饿了。 运气好赶上了哈剌部第二天的苍狼大会,今天部落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举行篝火会。 除了猎来的狍子和兔子,还杀了不少牛羊,几乎整片草原上都蔓延著香气。 那日松终於察觉到了旁边这个仿若饿死鬼投胎的傢伙到底有多心不在焉,忍不住瞪著他。 “吃狍子肉吗?我去给你切一块!” “我先把这个腿吃完。” 江景明往羊腿上淋了几滴酒,“呲啦”一声,酒气和肉香混合在一起,著实令人食指大动。 他低头咬了一口,羊腿肉烤得外酥里嫩,辣椒刺激著舌尖,热气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舒坦极了。 那日松无奈地凑过去,把他的酒杯倒满。 草原上的烧酒太烈,父亲给他和他的中州朋友准备的是从疏兰城买来的“琥珀光”,酒香清冽。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等明天苍狼大会结束,我就要去和塔娜求亲了!” 那日松喝了口酒,露出一个很是激动但又有点羞怯的笑容。 江景明对塔娜这个名字有印象,只是不认识脸,不清楚她是那两个总是挽著胳膊嘻笑的姑娘中的哪一个。 “那她知道你要和她求亲吗?或者换个问法,她喜欢你吗?” “我能看出来她喜欢我!” 那日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篤定。 “何以见得?” “首先,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脸红。第二,她跳舞的时候总是偷偷看我。第三,她前两天亲自给我缝了拉弓的皮手套!” 那日松从怀里摸出那个褐色的牛皮手套,笑著晃了晃。 江景明听著他掰手指一件件数,觉得还算是有说服力。 虽然阿青和他说话的时候从不脸红。 虽然阿青练起来刀来有一种“爱谁谁来了就是一刀”的眾生平等,压根没空偷看。 虽然阿青也没什么空给他缝东西,小时候每天都陪著他到处胡闹,长大了又要忙著和沉卓他们学那些潜伏技巧暗杀诀窍之类的。 “听说你们中州那边求亲还需要媒人,什么提亲算命下聘,也太麻烦了。” 这是那日松从过路的商队那里听来的,他们拉了一车的玛瑙石,说是要给人做聘礼用。 “没错。” 江景明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些仪式麻烦。 不过倘若是作为新人,大约会觉得所有这一切麻烦事都是甜蜜的负担吧。 红妆十里,约定三生。 “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以后要是成亲,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那日松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口。 江景明先是笑了笑,而后想到自己这次出行的缘由。 一个妖女灭了人家满门之后自称是他的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昭告天下的聘礼。 谁家霸道女魔头领走一下好吗。 “到时候我就可以去中州看看啦。” 那日松呼了口气,好几杯酒接连下肚,他终於开始觉得有点上头了,眼前的火苗晃来晃去,散成好几束。 “好啊。” 江景明隨口答应。 刚认识的时候这傢伙就对中州很是憧憬,现在都要成家了,依旧没变。 最旺盛的那丛篝火旁,人们围坐成一圈,酒意上头,开始起鬨让年轻的男女上前跳舞。 被推上前的男女红著脸僵持一会儿,也就放鬆下来,拥著对方开始跳草原上的传统舞蹈。 江景明远远瞧见一个穿绿色裙子的女孩也被人推了出来,她红著脸环视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邀请的人,在人群中踮脚张望著。 江景明把那日松拽起来,拉著他的胳膊,冲她挥挥手。 女孩笑了,小跑过来,对著他弯腰行了个礼,然后牵走了醉醺醺的那日松。 走出几步,似乎有些埋怨地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那日松借著酒劲往她身上靠,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拥抱在了一起。 江景明正想继续啃他的羊腿,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站在帐篷旁阴影处的高大身影。 骤起的警觉心在看清他的脸时消退了。 是哈剌部的首领,那日松的父亲特穆尔。 “您好。” 江景明正要起身,他就摆摆手走过来,在方才那日松坐的位置坐下。 “你好。” 特穆尔留著络腮鬍,浓眉,眼窝深邃,长相有些凶悍,笑起来却很和蔼。 这样的气质让江景明联想到贺銓,就多了些亲近的感觉。 “那日松常常和我说起你,一直没有正式见面,真是失礼了。” 特穆尔一手按住左肩,微微低头,这是部落里战士的礼仪。 “应当是我来见首领才对。” 江景明放下烤羊腿,手忙脚乱地学著他的样子也行了个礼。 特穆尔大笑一声,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日松说你是隨家里人来疏兰城做生意的,是做什么生意?” “玉石生意。” 江景明面不改色。 “哦,平日里可有习武?” “略通拳脚。” 江景明刚说完,就想到还掛在腰后的无咎,於是改口。 “刀剑学的不好,做个装饰,防贼用的。” 特穆尔听完他的话,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囊。 “那日松这孩子爭强好胜,从小就和部落里其他男孩子摔跤打架,个个都被他打怕了,他还觉得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他真打。” 特穆尔仰头喝了一口烈酒,转头看著他。 “但他要是与你动手,恐怕过不了半招。方才你要是认不出我,现在大约也已经把刀架到我的脖子上了。” 江景明摸了摸耳根,似乎因为撒谎而有点发烫。 第九章 大会 “不必掛怀,我知道客人没有恶意,只是有难言之隱。” 特穆尔举起酒囊,和他隔空碰了个杯。 “多谢。” 江景明鬆了口气,端起酒杯,望向远处篝火旁跳舞的那日松和塔娜。 简直像一个笨手笨脚的猿猴隨便绑架了个姑娘强迫她陪自己跳舞。 “那日松似乎很期待明天的苍狼大会。” “是的,他从生下来就开始期待了。” 特穆尔点点头。 “苍狼大会是我们哈剌部最重要的节日,要挑选一批最强壮的年轻人,进入那边的雪山。”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江景明望过去,夜晚中那座宏伟的雪山看起来只是一片漆黑的剪影。 “穿过狼王的居所,拔出苍狼旗,就能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 “苍狼旗?” 江景明有些好奇。 “是我们的祖宗从前留在雪山上的,为了给予后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特穆尔凝望著远处,神情似乎很怀念。 “那时候哈剌部还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不像如今,每到冬天,都要担心餵不饱牛羊,养不活家人。” 江景明默默听著,並不说话。 “前些日子闹马匪,抢了不少东西,还伤了人,我们的人手只够日夜巡视,拿他们没半点办法。” 特穆尔的眼中有怒气,声音却仍然低沉。 “幸好今天有人把那马匪首领给杀了,官府从来不管我们的事,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真是多谢他。” 江景明默默低头喝了口酒。 原本只想让阿青查个马匪的底细,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影响。 从前贺銓总是告诫他不要多管外面的事情,因为一旦被人知道渡月教在这里,所带来的恐慌和动乱恐怕比什么马匪强盗之类的要严重的多。 如今想来,倒是不必藏了。 “说来还要多谢你,那日松每次说起想去中州,都会被我呵斥,我怕他心野了,將来不愿留在草原上。自从有了你这个中州来的朋友,他对中州多了解一点,就消停一点。” 说到这里,特穆尔的心情似乎轻鬆了一些,笑得像个欣慰的老父亲。 江景明也跟著笑了笑。 “雪山里真的有狼王么?” “传说中是有的,说那狼王身长十尺,双目赤红,但我活了五十年,未曾亲眼见过。而且现在莫说狼王,就是普通的雪山白狼也少了,我小时候跟著父亲进山,满山遍野都是狼嚎。” 特穆尔摇摇头,皱起眉头,他也不確定这传说是不是祖宗编出来的。 “也许苍狼大会是隨著我们哈剌部一起衰败了,但要不是这样,谁又放心让养了十几年的崽子去狼窝呢?” 特穆尔瞧著篝火旁端著马奶酒的妇孺们,深深嘆了口气。 也是。 江景明觉得自己已经到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刚长大的少年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要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作为父母却只希望他能留在这片草原上,平平安安地娶妻生子,好好生活。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虽然你和那日松一般大,但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你却不同!” 特穆尔將皮囊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似乎又恢復了首领的精气神,声音洪亮。 “虽然衰败,但仍然值得一观。明日的大会,就请客人站到我身边观赏吧!” “好!” 江景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微微用力。 此时另一边跳舞的牧民们终於注意到首领和这位中州来的客人,欢呼著拥过来,將两人围在中间。 江景明被那日松一把拽进了圈里,一人连一人拉著手,围著篝火边转圈边跳舞,口中大声唱著他听不懂的歌谣。 特穆尔从旁边拿出一只手鼓,亲自为大家奏乐。 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江景明忍著笑意混在中间,滥竽充数地对口型。 月亮悬在头顶,照著这片草原,千年如故。 ...... 第二天江景明是被锣鼓喧天的巨大动静惊醒的。 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著的了,琥珀光的后劲比想像中大得多,睁开眼之后脑袋像要炸开了一样生疼。 难怪宋娘子平日里严令禁止他喝酒。 江景明盯著帐篷的白布发了会儿呆,等待混沌的脑子清醒之后才坐起来,身上披著一张豹子皮缝的毛毯,厚实而温暖。 外面人声鼎沸,接连不断的脚步声从帐篷门口匆匆踏过。 江景明站起身,端起小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大口。 帐篷的幕布被人掀开了,那日松一头撞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马甲来配那双褐色的皮手套,头髮梳成极细的小辫束在头顶,看起来很有精神。 “啊!你醒啦!已经中午了,快跟我来,大会马上要开始了!” 他拽著江景明就往外走。 正午的阳光亮得晃眼,大会的热闹景象和昨晚的温馨轻快略有不同,阵阵庄严的战鼓声如闷雷。 特穆尔站在圆台中央,仰著头,通过阳光照射的角度来判断仪式开始的时间。 “我要去准备了,你去阿爸那里等我吧!” 那日松用胳膊肘懟了懟江景明的后腰,兴高采烈的样子。 “加油啊。” 江景明举起手和他碰拳。 那日松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將长弓和短刀都背到身后,翻身上马。 “等我回来,把苍狼旗送给你!” “那我先多谢你了。” 江景明笑了笑,的確有些期待传说中的苍狼旗长什么样子。 圆台上的特穆尔遥遥冲他点头,示意他站过来。 准备上场的年轻人们勒马列成一排,胳膊上缠著五顏六色的绑带,衝著围观的人们高高举起拳头。 观眾们大声呼喊著他们的名字,妇孺们则是激动又担忧,一时间不少人都落下泪来。 那日松排在第一个,神采飞扬。 塔娜在人群的前排,尖叫著挥舞手帕。 “苍狼大会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荣耀,我特穆尔今日在此宣布,谁夺到苍狼旗,他就是哈剌部的下一任首领!” 江景明逆著人群好不容易走到圆台上,就听见特穆尔朗声宣告。 此话一出,人群更是躁动,参赛的年轻人们无不拍著胸口大吼,宣泄著即將喷薄而出的战意。 江景明將手搭在刀柄处,淡淡一笑。 这样的盛势,就算是阿青,也会忍不住驻足观看吧。 第十章 君临 汹涌的战鼓终於擂到最后一声,八个年轻人驾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人群中的欢呼渐渐低了,演变为交头接耳的嘈杂。 苍狼大会的传统,勇士们进雪山夺旗,其他人需得留在原地等待,不能擅自离开。 庆祝的宴会已经安排好了,但在他们归来之前,所有人只能向神明祈祷他们平安。 特穆尔转过身,低声说道: “时间应当不会太久,客人稍安勿躁。” 如他昨晚所说,现在的大会不比当年,雪山的狼像是和哈剌部兴衰与共,如今已踪跡难寻。 部落里的年轻人打猎时捕杀的基本都是些寻常郊狼,和雪山的白狼无法比较。 特穆尔心里清楚族里这些年轻人的水平,像那些夹著尾巴捕野兔为食的郊狼,是不敢与他们的弓刀对抗的。 所以,特穆尔估计日落之前应该就能看到他们凯旋。 江景明侧身而立,微笑著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著急,反正也只是在等阿青。 他在心里估算过了,从疏兰城到哈剌部,大概也是日落之前。 草原的白天似乎总比夜晚漫长,原本整齐的人群中渐渐有了些躁动,一会儿是幼童哭闹著要睡午觉,一会儿是老人被太阳晒得乾渴需要喝水。 太阳渐渐西落,特穆尔神色冷硬,和昨晚那个和蔼可亲的首领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握著刀,朝著远处眺望。 那座雪山的峰顶被映成耀眼的橘红色,是日落金山的景象,遥遥望去,很是神圣。 茫崖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所以他每次出来放风,都一定要磨蹭到看完草原上的落日。 此时手中的刀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江景明握紧刀柄,猛然抬眼。 视野的尽头有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快速逼近,渐沉的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开盛大的帷幕。 看清最前方的那个身影之后,江景明略略鬆了口气。 是那日松。 他正驾马狂奔,一只手拉著韁绳,另一只手高举著一面宽阔如幕布的旗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勇士们夺得苍狼旗回来了,这代表著哈剌部的传承生生不息。 塔娜混在人群中,捂著脸几欲落泪。 一直紧绷著脸的特穆尔也放鬆下来,重重嘆了口气,上前去和前来恭喜的族人击掌。 “喂!江景明!我把苍狼旗给你抢回来了!” 那日松拼尽全力地大喊,肆意的笑声在草原上迴荡。 他挥舞著手中铁灰色的大旗,旗上一颗巨大的白狼头迎风飘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凶狠威严。 风热烈地刮过,江景明大笑起来,冲他用力地挥手。 尾隨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同样在驾马狂奔追赶,按照规定,只要苍狼旗没有到达部落,他们就还有爭抢的机会。 一个扎著头巾的小伙子从马后抽出套绳来,在空气中甩了几圈,找准了最好的角度,倾身全力拋出去。 套绳准確无误地套中了最前方那日松的马,小伙顿时大喜,双手勒住套绳往回拖拽。 那日松反应极快原地立马,张嘴咬住旗杆,以此腾出一只手来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將套绳割断。 他胯下的马嘶鸣一声,顺利挣脱了套绳束缚,如此一来反倒是头巾小伙重心不稳,跌下马去,在草里打滚。 观战的人群发出一阵惊艷的喝彩。 像这样的最后竞爭也是苍狼大会的重要环节,人们乐意看到勇敢的武士之间的爭抢。 “好!” 江景明也忍不住讚嘆了一声。 不愧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要论骑马,自己肯定比不过他们,第一下被套绳绊住就得弃马,以免摔跤。 不过下马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他们是知道的。 那日松大笑著举旗回身,傲然地看著那个跌落的头巾小伙。 “拖雷!你又输给我了!” 拖雷恨恨地咬著牙,啐了一口,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马方才受了惊嚇,此刻已经跑远,八个年轻人中只剩他一人远远落在后面。 江景明原本还在笑,眼角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在骑马的年轻人身后,竟然多出一条涌动如潮水的灰色天际线。 无咎在刀鞘中发出嗡鸣,像在昭告某种不详即將到来。 那条天际线以骏马奔驰的速度一样迅速接近,终於看清最前方是什么之后,江景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狼群!!!” 他的声音迅速被人群的欢笑嬉闹淹没,只有特穆尔猛地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那是一条由密密麻麻的狼群组成的线,如果大部队在后面,那么负责侦查的狼只会更近! 被其他人留在后面的拖雷闷头走得很慢,因为不想面对部落里的调侃和嘲笑。 直到嗅到一股腥臭的狼骚味,他才猛然清醒过来,拔出腰刀。 那是一头灰白的老狼,拖雷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狼,暴起的獠牙中滴落著腥臭的口水。 最难以置信的是,它的眼睛竟然是诡异的赤红色,瞳孔溃散,宛如妖魔。 拖雷握著腰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而更令人绝望的是,他看到不远处的昏暗天色中,分明闪烁著无数双这样的红眼。 ...... 江景明没有过多解释,他从身后的展台上抽出一把长弓,一跃而起,落到摆放战鼓的高台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更是让人心中一沉。 负责侦查的头狼似乎给狼群传递了信號,它们奔驰的速度越来越快,目的地显然是哈剌部。 “那日松!” 江景明大喊了一声。 那日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距离狼群更近,已经能看清那只头狼嘴里狰狞的獠牙。 意识到自己在被什么追逐的年轻人都驾马向部落里逃命,马蹄声从他身旁噠噠而过。 那日松却毫不犹豫地朝著狼群的方向衝过去,胯下的马本能的恐惧反抗,他就用刀鞘狠狠抽在马身上。 特穆尔看著儿子的动作,面如土色,几乎要把指节捏碎。 拖雷虽然还拿著刀,却早已丧失了斗志,他觉得自己面临的並不是一头狼,而是被妖魔附身的怪物。 老狼的神情仿佛狞笑,它在原地周旋,贪婪的红眼里只剩下了嗜血的本能。 “拖雷!” 那日松拍马赶到,一把將腿软哆嗦的拖雷给拽上了马,像麻袋一样摊放在马后。 正要调转马头,迎面只见一张血盆大口扑面而来。 那日松拔出腰刀格挡,刀刃在狼头上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老狼却丝毫不退缩,仿佛丧失了痛觉,狠狠咬住了他拿刀的右臂。 “这畜生是疯了不成!” 那日松死死咬著牙,痛骂一声,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要被撕扯下来。 老狼咬住手臂,开始剧烈挣扎,剧痛中他无法勒绳,顷刻间就要跌下马去。 这时候,耳边忽然擦过一道破空的利响! 白色的箭翎如电光一闪而过,穿透老狼的头颅,只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洞。 那双可怖的赤红眼瞳终於失去了生气,那日松一脚把它的尸身踢开,往回眺望。 江景明遥遥站在战鼓上,手中的弓弦微微震动。 黑袍迎风,仿佛君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