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新三国》 第一章 神童出世 剧痛只持续了一瞬,隨后是无边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走马灯,看见父母、红顏、一直没出现的幕后黑手。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裹挟著他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光亮出现在前方。 李孜本能地朝光亮处挣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光线越来越强,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隱约传来女人的呻吟声和產婆的吆喝。 “使劲!再使使劲!头出来了!” 一股挤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李孜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条狭窄的管道,被迫往前滑动。 他想要反抗,身体却不听使唤。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刺目的光线涌入眼帘,一只粗糙的大手將他倒提起来,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李孜本能地哭出声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震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小的、皱巴巴的、沾著血污的身体。 六根手指,十根脚趾,是个健康的男婴。 李孜想骂娘,出口的却是婴儿的啼哭。 --- 东汉光和二年,兗州陈留郡襄邑县。 李乾第三次做父亲,心情颇为复杂。 前两个儿子李整、李典都已长成,一个沉稳持重,一个聪慧好学,是李家未来的指望。这个老来得的幼子本不在计划內,但既然生了,总要养大。 “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妻子赵氏虚弱地靠在床头,脸上带著初为人母的疲惫与喜悦。 李乾沉吟片刻:“单名一个『孜』字,孜孜不倦之意。希望他將来勤学上进,不要辱没门楣。” 李孜躺在襁褓里,听著这个熟悉的名字,心里百感交集。 李孜。 上辈子他叫李孜,这辈子还叫李孜。老天爷连改名的手续都省了。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这具婴儿的身体虽然弱小,但骨骼清奇,不像是体弱多病的样子。更重要的是,他的意识清醒得很,前世的记忆分毫未损。 《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鑑》,读过的那些书、背过的那些年份、分析过的那些人物,全都刻在脑子里,像一块被反覆读取的硬碟。 李孜躺在摇篮里,花了三天时间理清现状。 第一,他穿越了,东汉末年,光和二年,公元179年。距离黄巾起义还有五年,距离董卓进京还有十年,距离曹操迎献帝还有十七年。 第二,他的父亲李乾,歷史上確有其人,是曹操早期的部將,官至中郎將。但史书著墨不多,属於三四线人物。不过在这个时空里,李乾与曹嵩关係不错,两家常有来往。 第三,他有俩哥哥。大哥李整,未来会继承家业;二哥李典——等等,李典? 李孜差点从摇篮里翻出来。 李典,字曼成,曹操麾下名將,好学问,贵儒雅,军中称其为“长者”。这可是《三国志》里有传的人物,不是什么龙套。 也就是说,他穿进了三国演义的世界,而且穿到了一个有歷史分量的人物家里。虽然他只是个史书上没留名的幼子,但有了他这只蝴蝶,扇不扇翅膀,就得看他自己了。 李孜闭上眼,开始盘算。 五年后黄巾起,七年后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他有大约七年时间做准备。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婴儿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不是普通婴儿。 他有一个成年人的脑子,有超越这个时代几千年的知识储备。就算身体不能动,他也可以用別的方式——比如,当一个神童。 歷史上所有穿越者前辈都证明过,“神童”这个身份是获取资源、建立人脉、提前布局的最佳捷径。 李孜睁开眼,咧嘴笑了。 照顾他的乳母嚇了一跳:“郎君怎么笑了?这才出生三天,就会笑了?” 李乾闻声赶来,看见幼子脸上那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里也是一动。 这孩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 六个月后,李孜开始说话。 “父亲,这粥太烫了。” 李乾手里的竹简差点没拿住。他瞪大眼睛看著摇篮里的幼子,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说什么?” 李孜重复了一遍。 “父亲,这粥太烫了。” 赵氏也被惊著,抱著李孜左看右看,確认他不是被什么妖邪附了体。 李乾倒是镇定得快一些,毕竟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听说过歷史上有些奇才自幼聪慧。 “你还会说什么?”李乾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幼子。 李孜想了想,决定循序渐进,別一下子暴露太多。 他用奶声奶气道:“父亲教我读书。” 李乾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赵氏说:“去把《孝经》拿来。” 赵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从那天起,李乾每天抽出一个时辰亲自教李孜读书。 他本以为婴儿学东西不过是玩闹,没想到李孜过目不忘,教一遍就能背诵,教两遍就能理解大意。 三个月后,李孜背完了《孝经》和《论语》。 半年后,他开始读《左传》和《史记》。 李乾出身於商人家庭,虽然没有太高的学问,但也知道这个儿子的天赋非同寻常。 他开始有意识地带李孜见客,让他在宾客面前展示才学。 消息很快传遍了襄邑县城。 “李家幼子是神童”的说法不脛而走。 有人讚嘆,有人质疑,也有人不怀好意地猜测李家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李孜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这年秋天,曹嵩带著儿子来李家做客。 曹嵩时任大司农,秩中二千石,位在九卿之列,比李乾这个地方豪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但曹嵩是沛国譙县人,李乾是陈留襄邑人,两家祖上有些交情,加上曹嵩为人圆滑,不摆架子,所以时不时会来李家走动。 这次曹嵩带来的,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曹操,曹孟德。 第二章 曹操 曹操,號孟德,他是东汉末年的权臣、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 曹操在世时为魏王,未称帝;其子曹丕代汉称帝后,追尊他为太祖武皇帝,史称“魏武帝”。 史书记载,曹操年轻时“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紈絝子弟,只有桥玄、何顒等少数人看出他不凡。 —— 李孜坐在乳母怀里,打量著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曹家公子。 十岁的曹操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著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穿了一身絳红色深衣,腰间繫著玉带,虽然年纪小,但走路的姿態已经有些张狂。 “这就是你家的那个神童?” 曹操歪著头看李孜,带著明显的怀疑。 “他才多大?两岁?话都说不利索吧?” 李乾笑了笑: “孟德若不信,可以考考他。” 曹操走到李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神童。 李孜也看著他,心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眼前这个十岁小孩,將来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会写下“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估计也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你会背什么?”曹操问。 李孜不急著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应该用什么样的態度对待少年曹操? 討好? 没必要。 他是穿越者,有太多方法可以在不依赖曹操的情况下成功。 对抗?更没必要。现在他才三岁,曹操十岁,对抗个什么劲。 最好的策略是——平等交往。不卑不亢,让曹操觉得这个稚儿有趣、有用,但又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孟德兄想听什么?”李孜开口,口齿清晰,不似稚子。 曹操眼睛一亮:“《诗》会不会?” “《关雎》?”李孜张口就来,“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口气背了八章,一个字不差。 曹操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曹嵩,曹嵩微微点头,意思是这孩子的確不凡。 “再来一段。”曹操起了好胜心,“《尚书》里的《尧典》。” 李孜也不废话,张口就背:“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勛,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於上下……” 又是洋洋洒洒一大段,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曹操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他蹲下来,凑近李孜的脸,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是妖怪?” 李孜笑了。 这个曹操,从小就这么直白。 “孟德兄觉得我是妖怪?”李孜反问。 曹操想了想,摇摇头:“妖怪不会背《尚书》。妖怪要是会背《尚书》,那也是只好妖怪。” 一旁的曹嵩和李乾同时笑出声来。 曹嵩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孟德,不得无礼。” 李乾也笑道:“两个孩子投缘,让他们多处处。” —— 从那天起,曹操每次隨父亲来襄邑,都会来找李孜。 两个年龄相差七岁的孩子,一个能跑能跳,一个还在学走路,但聊起天来毫无障碍。 李孜发现,少年曹操远比史书上记载的复杂。 他確实放荡,喜欢飞鹰走狗,不喜欢读死书。但他的脑子极快,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他问李孜的问题,从经学典故到天下大势,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有一次,曹操忽然问:“李孜,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李孜心里一惊。 曹操才十岁,就已经在思考这种问题了? “孟德兄为何这么问?”李孜不动声色。 曹操撇撇嘴:“我听父亲和客人说话,他们说朝里的大人们都在爭,爭来爭去,谁也不管百姓死活。我虽然不太懂,但总觉得这样下去要出事。” 李孜沉默了一会儿,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汉立国四百年,气运再长,也有尽时。” 曹操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两岁小孩,怎么说出这种话?” 李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两三岁的孩子说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种话,確实太超前了。 他赶紧找补:“我听父亲和客人说话,学来的。” 曹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 交往半年后,李孜对曹操有了一个基本判断:这个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他有野心,有手段,有魅力,而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识人能力。 如果放任歷史正常发展,曹操会统一北方,成为天下最强大的诸侯。 但李孜既然来了,就不能让歷史照著老路走。 他不想当曹操的谋士,也不想当曹操的部將。 他要当的是——棋手,而不是棋子。 但要当棋手,光靠一个神童的名头是不够的。他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情报,需要一支完全忠於自己的力量。 这些东西,一个三岁的孩子弄不到。 但一个“神童”可以。 李孜把目光投向了家里的商队。 李乾虽然是地方豪强,但真正的发家之本不是土地,而是商业。 李家在兗、豫、冀三州都有店铺,贩运粮食、布匹、铁器,生意做得不小。 如果能说服父亲让他参与家族生意,他就可以用前世的商业知识,把李家的財富翻几番。 有了钱,就能养人。 有了人,就能建情报网。 有了情报网,就能在乱世中立於不败之地。 李孜把这个计划在心里盘算了很久,觉得可行。但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父亲对他刮目相看的契机。 契机来得比预想中快。 —— 光和三年春,李家的商队从冀州运回一批粮食,半路被山贼劫了。 损失虽不大,但李乾很恼火,因为那条路他打点过,按说不该出事。 李孜听说后,让乳母抱他去见父亲。 “父亲,那批粮食被劫,不是山贼不讲规矩,而是有人故意使坏。” 李乾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狐疑地看著幼子: “你怎么知道?” “父亲想想,那条路上的山贼拿了李家三年的孝敬,从来没动过李家的货。为什么偏偏这次动了?而且只劫粮食,不劫其他?父亲再想想,最近谁家也在做粮食生意?” 李乾一怔。 他顺著儿子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同县的张氏。 张家和李家是生意上的竞爭对手,最近確实也在囤积粮食,而且一直想挤掉李家在冀州的粮路。 “你是说,张家买通了山贼?” 李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父亲不妨派人去查查,张家最近和那条路上的山贼有没有来往。” 李乾沉吟片刻,叫来心腹家人,吩咐了几句。 第三章 製糖 三天后,消息传回——张家確实派人接触过那伙山贼,许以重金,让山贼劫李家的粮,事成后张家加价收购被劫的粮食。 李乾气得摔了一只杯子。 “这个张家,欺人太甚!” 他立刻著手报復,切断与张家的一切生意往来,联合其他几家商號共同抵制。 不到两个月,张家的生意就萎缩了大半。 事情平息后,李乾把李孜叫到书房,认真地看著这个一岁半的儿子。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李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孩儿虽然年幼,但平日听父亲和客人谈论生意上的事,耳濡目染,也就懂了一些。” 李乾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比你两个哥哥都聪明。”李乾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聪明人容易招祸。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表现得太出眾。” 李孜点头:“孩儿记住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真的低调。 在这个即將到来的乱世里,低调等於等死。 --- 光和四年,李孜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在大多数人眼里,能说会走就算聪明了。但李孜已经完成了《春秋》和《周易》的通读,並且在李乾的默许下,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的具体事务。 当然,名义上他只是“旁听”。 每次李乾与管事们议事,李孜就坐在角落里,抱著一个布偶,看起来像是在玩,实际上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李家在陈留算是数得著的豪强,有良田千顷,商铺三十余间,每年营收折合钱幣约五千万。 这在地方上已经不小了,但和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样的天下名门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孜的目標,就是让李家在十年之內,成为不亚於袁、杨的顶级家族。 要实现这个目標,光靠传统生意不行。 他需要新的財源。 这天,李乾和管事们討论完粮食价格后,李孜忽然开口了。 “父亲,孩儿有一物,想请父亲过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准確地说,是一张画著简易图样的纸。 李乾接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是什么?” “一种新的製糖之法。”李孜指著图样上的步骤,一条条解释,“现在市面上的糖,多是飴糖,甜味淡,杂质多。如果用这种方法,可以做出雪白的砂糖,甜味比飴糖浓三倍,而且晶莹剔透,卖相极好。” 李乾將信將疑:“你怎么知道这种方法?” “孩儿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李孜面不改色地编了个藉口,“那本书后来遗失了,但方法孩儿记住了。” 李乾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试一试。反正试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让管事按照李孜的方法去买原料、准备工具,找了几个可靠的工匠来做试验。 半个月后,第一批砂糖出炉了。 雪白的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放进嘴里,甜得让人眯起眼睛。 李乾\(>o<)ノ。 他在商场打拼半辈子,太清楚这种砂糖的价值了。 飴糖一斤卖三十钱,这种砂糖就算卖一百钱一斤,也绝对有人抢著要。如果能卖到洛阳的达官贵人手里,三百钱一斤都有人买。 “做。”李乾拍板,“秘密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方子。” 第一批砂糖生產了一百斤,李家自己的店铺还没上架,就被李乾的人脉网消化了一半。 剩下的五十斤运到洛阳,三天內销售一空,均价两百四十钱一斤。 利润是成本的二十倍。 李乾看著帐本,手都在抖。 “孜儿,”他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李孜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孩儿想用这笔钱做两件事。” “说。” “第一,在各地设立『商號』,表面上是卖货,实际上要建立一条信息通道。哪个地方粮食丰歉,哪个地方官员升降,哪个地方出了乱子,都要第一时间传到咱们家。” 李乾瞳孔微缩:“你是说……耳目?” “父亲英明。”李孜不紧不慢地说,“天下將乱,消息就是最值钱的货物。谁先知道消息,谁就能抢占先机。” 李乾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但也不是傻子。这些年朝政败坏、民不聊生,他看在眼里,心里隱隱有不祥的预感。 如果真如李孜所说,天下將乱,那么提前布置耳目,確实能保全家性命。 “第二件事呢?”李乾问。 “第二,养人。”李孜说,“养一些不在明面上的人。孤儿、流民、走投无路的亡命徒,给他们吃穿,教他们本事。將来万一有事,这些人就是李家的刀。” 李乾的手微微一颤。 养死士,这是大忌。 一旦被朝廷发现,满门抄斩! “父亲不必担心。”李孜看出了父亲的顾虑,“孩儿不会让他们做违法的事。只是养一些护院的庄客,这在地方豪强中是常事。至於他们真正能做什么,只有咱们自己知道。” 李乾犹豫了三天。 三天后,他把李孜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话:“你放手去做,但有一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李家在背后主使。” 李孜笑了。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 从那天起,李家表面上的生意还是由李乾和李整打理,但有一条暗线,完全由李孜掌控。 砂糖的方子被严格保密,生產放在李家庄园最深处的一个院子里,工匠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与外界隔绝。砂糖通过几条秘密渠道销售,买家只知道货是从陈留来的,不知道具体出自谁家。 利润滚滚而来。一年时间,砂糖生意给李家带来了近千万钱的净收入。 李孜用这笔钱做了几件事。 第一,扩建商队。不只是做买卖,更重要的是在兗州、豫州、冀州、司隶四个州的十二个城市设立据点,每个据点都有李家的店铺,店铺后面就是信息中转站。 第二,收拢人手。李孜让心腹家人去各地收养孤儿,名义上是做善事,实际上是在筛选有潜力的苗子。聪明伶俐的送去读书识字,身体强壮的习武练功,脑子活络的培养成探子。 第三,结交豪杰。李孜虽然只有两岁,但他可以通过父亲的名义,给各地有本事但不得志的人送去资助。不多,每月几石粮食、几匹布,但这份人情,將来会十倍百倍地收回来。 这些事,李乾知道一部分,李整知道一小部分,李典完全不知道。 李典今年十二岁,正在跟著县里的先生读书,性格温润,好学问,喜欢谈论经史。李孜对这位二哥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知道歷史上的李典是一个儒將,崇尚雅道,不与诸將爭功。这样的人,在乱世中是难得的清流。 但清流不能当饭吃。 李孜不打算把二哥拉进自己的计划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李典的路是光明正大地做他的儒將,而李孜自己,甘愿做那个躲在暗处操盘的人。 这一年的秋天,李孜在做一件事——写日记。 第四章 写日记 光和四年九月十五日,晴 父亲今日问我,为何小小年纪便如此用功。 我说,因为有趣。 这不算谎话。重新做一回孩童,重新读一遍这些竹简上的文字,確实有种奇妙的趣味。只是父亲不会知道,我读《春秋》时想的是春秋五霸的权术,读《周易》时琢磨的是如何把二进位思想偽装成卦象拿出来用。 这些事,急不得。 今日读了三个时辰的书,先生夸我进步快。先生姓陈,名纪,字元方,是附近有名的儒生,被父亲请来家中教二哥和我。陈先生学问是好的,只是太过古板,讲《论语》时一字一句都要按郑玄的注来,不许有半分逾越。 我忍著没反驳他。 二哥倒是听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做笔记。他今年十四了,个头躥得很快,声音也开始变粗,脸上冒出几颗痘子。陈先生说他明年可以试著去郡里求学,二哥很兴奋,晚上拉著我说了半宿的话。 “三弟,你说我去郡里,能拜到好老师吗?” “能。”我很確定。 李典后来会成为曹操麾下的大將,以儒雅著称,这说明他求学之路不会太差。但这些话我不能说,只是告诉他:“二哥只要保持本心,自会遇到名师。”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这个二哥,现在还是个单纯的少年。 光和四年九月十八日,阴 阿沅又来了。 她叫卫沅,是隔壁卫家的女儿,今年五岁,扎著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顛一顛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卫家和李家是世交,两家只隔了一道矮墙,阿沅从会走路起就爱往我家跑。 “李孜李孜!”她趴在书案的边缘,踮著脚尖看我写字,“你又写字!你天天写字!陪我玩嘛!” 我放下笔,看著她。 说实话,我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没什么耐心。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但阿沅有一种让人无法真正生气的本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小米粒似的牙齿,天真得不像话。 “等我写完这一段。”我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写了半个时辰!” 我嘆了口气。这丫头记性倒好。 “那你想玩什么?” 阿沅歪著头想了想:“捉迷藏!” “我三岁,你四岁,两个小孩在院子里捉迷藏,你觉得家里人会让吗?” 她鼓起腮帮子,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最后我们玩了猜字谜。我出一个字让她猜,她出一个字让我猜。她出的字简单得令人髮指,我出的字她一个都猜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气馁,反而越猜越起劲。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一口咬掉牛尾巴。”我说。 阿沅皱著小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拍手:“是『告』字!” 我有些意外,她居然猜对了。 “我聪明吧?”她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聪明。”我由衷地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飴糖塞给我:“赏你的!” 那是她最爱吃的飴糖,每次都揣在兜里,捨不得吃。我看著手里那块被捂得有些软的糖,忽然觉得这个邻家小丫头,或许是我穿越后遇到的最纯粹的人。 她不因为我“神童”的名声而高看我,也不因为我年纪小就轻视我。在她眼里,李孜就是李孜,一个可以一起玩的邻家弟弟。 这种感觉,还不错。 光和四年九月二十日,雨 下雨了,没法出门,正好读书。 今天读的是《盐铁论》。这本书在前世我只翻过一遍,如今重读,感触完全不同。桑弘羊和贤良文学们的辩论,表面上是说盐铁是否官营,实际上爭的是国家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治理。 我一边读一边在想一个问题: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不是火药,不是蒸汽机,也不是玻璃镜子。这些东西都需要相应的工业基础,不是造不出来,而是造出来也无法大规模推广。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歷史走向。 我知道哪一年会发生什么事,哪个人会得势,哪个人会失势,哪场仗会贏,哪场仗会输。这份先知先觉,才是最大的本钱。 所以我的第一步,必须是建立情报网络。不是用来窃取军事机密的那种,而是用来验证和修正我的歷史知识。 歷史书上写的是大势,但具体到每一天、每一个人,变数太多了。我不能完全依赖记忆,必须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砂糖生意带来的利润,大部分都投进了这件事里。目前已经在五个郡设立了据点,虽然还很粗糙,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接下来要往里填肉。 需要可靠的人。 我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列名单。 戏志才,潁川人,荀彧推荐给曹操的谋士,早死。如果能在曹操之前找到他…… 荀彧,这个太难,荀家是潁川大族,不可能被一个两岁小孩收服。但可以提前建立联繫。 郭嘉,现在应该还是个少年,同样在潁川。 潁川……真是个出人才的地方。 我在这几个名字下面画了圈,又划掉了。太早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到黄巾起义前后,才能开始大规模收揽人才。 眼下能做的,只是先把网撒下去,等人自己游进来。 窗外雨声渐大,我收起纸,继续读《盐铁论》。 光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晴 阿沅今天学会了一首新诗,跑来念给我听。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她念得磕磕巴巴的,好几处都错了,但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流水。念完后她问我:“李孜,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我给她解释了一遍,从园子里的葵菜说到时光一去不返,劝人趁年少好好努力。 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是不是我不好好读书,以后就会后悔?” “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你呢?你这么小就这么用功,是不是怕以后后悔?” 我被问住了。 我这么用功,当然不是怕后悔。我是怕死。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在这个即將天下大乱的年代,不努力,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些话不能说给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听。 “算是吧。”我含糊地说。 阿沅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那我以后也要用功。我不想后悔。” 她说这话时,小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我忍不住笑了。 “好,那以后你每天都来,我教你读书。” “真的?” “真的。” 阿沅高兴得跳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送走她之后,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教阿沅读书,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布局,只是一时兴起。但仔细想想,这或许也不是坏事。卫家虽然比不上李家,但在襄邑也算得上殷实。和卫家保持良好关係,对李家没有坏处。 而且……阿沅这丫头確实招人喜欢。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回屋继续读书。 光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晴转多云 今日发生了一件小事。 下午在院子里背书的时候,一个庄客匆匆来找父亲,说冀州的商队出了点状况,有一批货在渡河时翻了,损失不小。 父亲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发怒,只是让管事去处理。 我躲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蹺。那条河不宽,水流也不急,商队走了几十次都没出过事,怎么偏偏这次翻了? 我让身边的侍女去打听,晚上消息传回来——翻船的时候,船上的货物是砂糖。 我心里一沉。 砂糖的方子,只有李家庄园里那几个工匠知道。但砂糖被运出去之后,就脱离了掌控。如果有人在冀州盯上了李家的砂糖生意,故意弄翻船来探查货物……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连夜写了一封信,让心腹送去给冀州据点的人,让他们查清楚这件事。同时叮嘱他们,最近一段时间,砂糖的运输要加倍小心,寧可少运,也不能出事。 写完信,我靠在榻上想了很久。 生意上的竞爭还是小事,真正让我警惕的是——又有人盯上李家了。 这说明李家在襄邑太扎眼了。 父亲和曹嵩交好,家里又突然多了砂糖这门暴利生意,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看来,是时候让父亲低调一些了。 明天找个机会和他谈谈。 光和四年九月三十日,阴 九月的最后一天。 这个月发生了不少事,有好的,有坏的,但总的来说,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情报网初见雏形,砂糖生意稳定盈利,陈先生夸我学问进步快,阿沅每天来缠著我玩。 二哥月底就要启程去郡里求学了,这几天一直在收拾行装,兴奋得睡不著觉。母亲给他缝了几件新衣裳,父亲送了他一柄短剑,我把自己抄的一本《孙子兵法》塞进他包袱里。 “三弟,你还小,不用这么用功。”二哥摸著我的头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二哥,你不知道,不是我太用功,是时间不等人。 再过四年,黄巾起义。 再过七年,天下大乱。 到那时候,我希望李家已经做好了准备。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庭院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我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光和四年九月三十日。天下尚安,人心尚稳。但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我已经听到了远方的雷声。” 合上竹简,吹灭油灯。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开始默背明天的读书计划。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三年。 第五章 各方动静 光和四年秋,襄邑县城东市。 张家管事张福站在自家粮铺门口,看著对面新开的那家店铺,脸色阴沉。 那家店铺门面不大,匾额上写著“李记糖铺”四个字。开张不过三个月,生意却好得令人眼红。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买的是一种叫“雪糖”的东西——雪白的颗粒,装在精致的漆盒里,一盒就要五百钱。 五百钱。 够普通农家吃三个月的。 张福咬了咬牙,转身进了铺子,掀开后门的帘子,走进一间密室。张家家主张衡正坐在里面喝茶,面前的案上摆著一盒雪糖。 “查清楚了?”张衡放下茶杯。 “查清楚了。”张福弯腰,“確实是李家做的。方子是从他们庄子里出来的,具体是谁弄出来的,查不到。李家把方子捂得死紧,那几个工匠从不外出,家人也不许靠近。” 张衡拈起几粒雪糖,放在掌心端详。 晶莹剔透,像冬天的一场雪。 他活了五十三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但这种雪糖,確实闻所未闻。 “尝过了?”他问。 “尝过了。”张福点头,“甜度是飴糖的三倍以上,入口即化,没有杂质。洛阳那边的贵人们很喜欢,听说一盒能卖到八百钱。” 八百钱。 张家在襄邑经营了三代,粮行、布庄、铁器,什么赚钱做什么,一年到头也不过三四千万钱的流水。李家这一样雪糖,一年就能进帐上千万。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雪糖不是普通商品。它是奢侈品,是能打通上层关係的东西。洛阳的贵人们吃了李家的雪糖,就会记住李家的名字。这种无形的资源,比钱更值钱。 “那个方子……”张福试探著问。 “不急。”张衡摆了摆手,“李家能把方子捂这么紧,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先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顿了顿,又问:“李家最近还有什么异常?” 张福想了想,说:“他们在五个郡县开了铺子,名义上是卖粮食布匹,但小的派人去看过,那些铺子都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生意一般,但往来的人很杂。有行商,有脚夫,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像做买卖的人。而且那些铺子的管事,都是李家从庄子里派出去的老人,不是在当地雇的。” 张衡的眼睛眯了起来。 开铺子不为了做生意,那是为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张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家最近在收拢流民。不是普通的賑济,而是挑人。孤儿、壮丁、有手艺的匠人,都被他们收进了庄子。具体养著做什么,外人查不到。” 张衡沉默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李乾这个人,”他终於开口,“我认识他二十年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些事,不像是他的手笔。” “家主的意思是……” “他那个幼子。”张衡说,“外面传他是神童,我原以为是李家自抬身价。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张福一怔:“那孩子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背《尚书》,你觉得这是正常的事?”张衡看了他一眼,“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同。李家出了这么个人物,要么是他们的福气,要么是他们的灾祸。” “那我们……” “盯著。”张衡端起茶杯,“什么都別做,先盯著。李家要是真有大动静,第一个容不下他们的,不是咱们。” 张福领命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张衡一个人。 —— 与此同时,洛阳。 司徒府的一间偏厅里,袁逢正与几位门客品茶论道。作为汝南袁氏的当家人,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但每逢秋日新茶上市,总要抽出半日来清谈。 “袁公,您尝尝这个。”一位门客捧出一只漆盒,里面装著雪白的砂糖。 袁逢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片刻后,他微微挑眉。 “这是何物?” “雪糖,陈留李家所制。”门客答道,“近来在洛阳颇受欢迎,各家都在买。晚辈觉得此物不凡,特地带给袁公品鑑。” 袁逢又尝了一粒,点了点头:“確实不凡。甜而不腻,入口清爽。这种工艺,以前从未见过。” “正是。”门客说,“李家本是陈留豪强,与曹嵩有些交情,但算不上一流。如今有了这雪糖,財力大增,怕是要上一个台阶了。” 袁逢没有说话。 他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名门。一个陈留的土財主,就算发了財,在他眼里也算不上什么。但这个雪糖的出现,让他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製糖之法,自古有之,但从未有人做出这等成色。”袁逢缓缓说道,“李家要么是得了什么秘方,要么就是有人指点。若是后者,这个人的见识,不简单。” 门客们面面相覷。 袁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人把雪糖收好,留待日后慢慢研究。 他隱隱觉得,这个陈留李家,或许会在將来的某一天,成为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 --- 兗州,陈留郡,李家庄园。 李孜不知道张家在监视他,也不知道袁逢在谈论他。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太在意。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远没到暴露的时候。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听李家大管事李超匯报商队的情况。 “……冀州那边已经查清楚了,翻船的事確实是有人捣鬼。是当地一个姓王的商人,眼红咱们的生意,买通了船夫。人已经处置了,那条线也换了新的船队。” 李孜点了点头。 三岁的孩子坐在椅子上,腿都够不著地,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態,让李超总觉得是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李超已经习惯了。 “还有別的事吗?”李孜问。 “有。”李超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这是这个月各处的帐目和消息匯总。豫州那边说,最近有人在打听雪糖的方子;荆州那边传来消息,说刘表最近在整顿地方豪强,让咱们收敛一些;徐州那边没什么动静,生意正常。” 李孜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他现在虽然识字,但手指还没力气握笔,所以看帐目只能靠眼睛和脑子。好在数字不算复杂,加减乘除在他前世是小学生水平,在这个时代却是顶尖的算术能力。 “冀州的利润比上个月少了三成。”他说。 李超一愣:“郎君看出来了?是少了些,因为翻船的事耽误了半个月的出货。” “补上。”李孜把帛书放在桌上,“另外,告诉冀州那边,最近不要扩张,把现有的生意守好就行。明年开春之前,我要冀州的消息网覆盖到中山和常山。” “是。” 李超退下后,李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砂糖只是第一步。 有了钱,才能养人。养了人,才能建网。建了网,才能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外面传来阿沅的声音,脆生生的,隔著墙都能听见:“李孜!我来找你玩了!” 李孜嘆了口气,从椅子上滑下来,迈著小短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帐目。 第六章 市井风波 光和四年十月十二日,晴。 阿沅一大早就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李家的院子。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髮扎成两个小髻,繫著红色的髮带,跑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李孜李孜!今天赶集!我要去东市看杂耍!” 我正在读《韩非子》,被她一把夺走竹简,只好无奈地嘆了口气。 想安安静静读书是不可能了。 “让乳母跟著。”我说。 “乳母太慢了!你家的家僕跟著就行了嘛!” 阿沅说著已经拽著我的袖子往外拖。她虽然只有五岁,但力气不小,我这小身板还真扛不住,只好跟著她往外走。 身后,乳母王氏和两个家僕赶紧跟上。 “小郎君慢点,別摔著!” 王氏是李家的老僕,从李孜出生就在身边照料,忠心耿耿,人也机灵。李乾特意嘱咐过,幼子出门必须有人跟著,不能出半点差池。 东市在襄邑县城东边,离李家不过两条街。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条长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中央有杂耍班子,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吞剑,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阿沅看得眼睛发亮,拽著我拼命往前挤。 “慢点,慢点。”我被她拽得踉踉蹌蹌,乳母赶紧从后面扶住我。 “小郎君,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这边人多,挤著了不好。”王氏劝道。 我刚要点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女人的尖叫声,夹杂著桌椅翻倒的声响,还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一时间四散奔逃。一个卖布的摊子被撞翻,五顏六色的布匹散了一地。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哭喊声震天。 王氏脸色大变,一把將李孜抱起来,同时对阿沅身边的丫鬟喊道:“护住卫家小娘子!快走!” 李孜被抱在怀里,却极力扭头往骚动的方向看。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穿一身粗麻短褐,赤著双臂,露出虬结的肌肉。他手里提著一把短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血。脚边躺著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两个男人,一个穿著锦袍,一个穿著家僕的衣裳,都已经不动了。 那人满脸杀气,眼睛通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李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刀虽然滴血,但他的手在抖。 “典韦。” 李孜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但他確信自己没有认错。那身形,那气势,那副亡命徒的模样,和史书上记载的“典韦,陈留己吾人,形貌魁梧,膂力过人”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典韦杀人的原因,他记得。 《三国志》记载:典韦的同乡刘氏与睢阳人李永有仇,典韦为刘氏报仇,杀李永於闹市。李永曾任富春长,家中戒备森严,典韦却独闯其门,杀李永夫妇,然后提刀而出,步行离去。整个睢阳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这里不是睢阳,是襄邑。但时间、事件都对得上——典韦杀人后逃亡,必然会经过襄邑。 如果让他就这么跑了,將来大概率还是会投奔曹操,成为曹操帐下最勇猛的护卫。 但李孜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典韦这种人,万金难求。如果能在最落魄的时候拉他一把,这份恩情,他会记一辈子。 “乳母,放我下来。” “小郎君!那边杀人了,咱们得赶紧走——” “放我下来。”李孜重复了一遍。 王氏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鬆了手。 李孜稳稳地站在地上,迈著小短腿,朝典韦的方向走去。 “小郎君!”王氏大惊,赶紧追上去。 阿沅也被丫鬟抱著往外走,但她看见李孜往回跑,急得直喊:“李孜!你干嘛去!那边危险!” 李孜没有回头。 他走到距离典韦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典韦已经杀红了眼,周围的百姓四散奔逃,连维持秩序的市吏都躲在摊位后面不敢出来。但眼前这个不到三尺高的孩子,却直直地朝自己走来,不闪不避,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你是何人?”典韦粗声粗气地问,刀尖还滴著血。 李孜仰头看著他。 这个角度,典韦显得更加高大,像一座山。史书上说他“军中为之语曰: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八十斤的双戟,那是后世关羽青龙偃月刀的分量。 “我叫李孜。”他说,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你是典韦吧?己吾县的典韦。” 典韦瞳孔猛缩。 他杀李永的事,是刚刚发生的。这孩子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还知道他是己吾人? “你怎么知道我?”典韦的刀微微抬起。 王氏已经扑了上来,一把將李孜护在身后,声音都在发抖:“壮士饶命!我家小郎君年幼无知,衝撞了壮士,还望壮士海涵!” 典韦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著李孜。 李孜从王氏身后探出头来,不紧不慢地说:“你杀了李永,替友报仇。但你接下来怎么办?李永是富春长,杀了朝廷命官,官府必定通缉你。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典韦的手再次颤抖。 他杀李永之前,就没想过活著离开。但当真杀了人、提刀站在血泊中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往哪里去。 家是回不去了。己吾县的家人,不知道会不会受牵连。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一处可以容身。 “你若是无处可去,不如跟我走。”李孜说。 王氏差点没晕过去。 典韦低头看著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孩子,刀尖缓缓垂下。 “跟你走?”他的声音沙哑,“你一个奶娃娃,能给我什么?” 李孜笑了。 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棋手。 “我能给你一条活路。”他说,“还有——一个让你这辈子不再需要亡命天涯的机会。” 典韦沉默了。 街上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县衙的差役赶来了。 “小郎君,快走!”王氏急得满头大汗。 李孜没有动,只是看著典韦,等他做决定。 第七章 典韦 噗嗤! 典韦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了下来。 “我典韦杀了人,不怕死。”他说,“但你一个孩子敢走到我面前,这份胆量,我服。你若是骗我,大不了我多杀一个;你若是真能给我一条活路,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李孜伸出手,拍了拍典韦低下的头。 他够不著典韦的肩膀,只能拍到头。 “跟我走。” —— 卫家大宅后门。 李孜没有把典韦带回李家,而是带到了卫家。 原因很简单——李家太扎眼。李乾和曹嵩有交情,又刚刚做了雪糖生意,盯上李家的眼睛不止一双。若是被人发现李家收留了杀人犯,后患无穷。 但卫家不同。卫家是襄邑本地人,门第不高不低,既不引人注目,又有足够的底子藏一个人。 阿沅的父亲卫弘是个精明人,看见李孜带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出现在后门时,先是嚇了一跳,听完李孜的解释后,沉默了很久。 “贤侄,这个人杀了朝廷命官。”卫弘劝道,“收留他,是要掉脑袋的。” “卫伯父放心,不会让伯父担干係。”李孜说,“只需借伯父一处僻静院落,藏他三五日。待风声过了,我自有安排。” 卫弘看著这个三岁多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见过李孜几次,知道这孩子聪明,但没想到聪明到这个地步。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成年人还要周全。 “你父亲知道吗?”卫弘问。 “还不知道。”李孜坦然道,“但我会告诉他。伯父不必担心,李家的根基,护得住一个人。” 卫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为別的,就为李乾和他是几十年的交情,也为他隱约觉得,这个叫李孜的孩子,將来绝非池中之物。 典韦被安置在卫家后院的一间柴房里。 李孜让人打了水,拿来乾净衣裳和吃食。典韦洗去身上的血跡,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凶了,但那身板、那双眼睛,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他坐在柴堆上,大口吃著粟米饭,一口能吃半碗。 李孜坐在门槛上,看著他吃。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帮你?”李孜问。 典韦咽下一口饭,摇头:“不好奇。你帮我,我就跟著你。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 “那你为什么杀人?” 典韦的动作停了一瞬。 “刘氏是我同乡,有恩於我。李永仗势欺人,霸占他家田產,逼死了他一家三口。”典韦的声音低沉,“官府不管,我就自己管。” 李孜点点头。 这件事史书上没有记载细节,但典韦的为人他很清楚——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能让典韦出手的,一定是触及了他底线的恶行。 “你不后悔?”李孜问。 “不后悔。”典韦斩钉截铁,“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再来一次,我还杀。” 李孜笑了笑。 “你这种人,放在太平盛世,就是亡命之徒,早晚被官府砍头。但在乱世,你是难得的猛士。”他看著典韦的眼睛,“我帮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想利用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除了杀人,还有別的活法。” 典韦放下碗,认真地看著这个孩子。 他不识字,没读过书,但他不傻。这个孩子说话的方式、眼神、气度,都告诉他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典韦问。 李孜想了想,说:“一个不想在这个乱世里死去的人。” 典韦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典韦今日起,唯郎君之命是从。” 李孜没有扶他,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条,递给他。 “这是襄邑通往陈留的地图,上面標了一个庄子,是我李家的別院。你今晚就动身,去那里藏身。会有人接应你,给你安排吃住。等风声过了,我再去找你。” 典韦接过布条,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字跡,问:“郎君不跟我一起走?” “我太小了,走不快。”李孜实话实说,“而你一个人走,目標小,容易脱身。” 典韦点了点头,把布条仔细收进怀里。 --- 当天夜里,李孜回到李家,把整件事告诉了李乾。 李乾听完后,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 “你收留了一个杀人犯?”他终於开口,“还是一个杀了朝廷命官的杀人犯?” “父亲,典韦杀的是李永。”李孜平静地说,“李永是什么人?睢阳一霸,鱼肉乡里,民愤极大。他死了,睢阳百姓拍手称快,不会有人真心想抓凶手。官府发海捕文书不过是做做样子,过几个月就没人记得了。” “万一被人发现呢?” “所以孩儿把他藏在了卫家別院,”李孜说,“而且孩儿已经让人散布消息,说凶手往南边逃了,去了汝南。官府的人会往南追,不会在陈留久留。” 李乾盯著自己的幼子, 这个孩子,真的只有三岁吗? “父亲,”李孜放缓了语气,“天下將乱,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不是钱,不是地,是人。像典韦这样的人,万金难求。今日他走投无路,我们帮他一把,將来他必定以命相报。” 李乾闭上了眼睛。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这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 “仅此一次。”李乾终於说,“下不为例。” 李孜笑了:“多谢父亲。” 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 三天后,典韦安全抵达李家別院。 李孜让管事给他安排了住处,好吃好喝供著,还让人教他识字——虽然典韦对此很不情愿,只听李孜一句“你想一辈子只做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吗?”,当即老老实实跟著学了。 消息传回襄邑:睢阳李永被杀案,凶手疑似逃往汝南,官府正在追缉。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凶手正藏在陈留郡一座不起眼的庄子里,每天练武、吃饭、认字,等著一个三岁稚儿的下一步指令。 十月二十日,李孜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收到典韦报平安的消息。人已安置妥当,正在训练。” “此人將来必成大器。但用他之前,还需打磨心性。莽夫之勇,不可恃;忠义之心,不可废。” “下一步,该考虑潁川了。” 窗外,秋风萧瑟。 第一片雪花,已经在北方酝酿。 第八章 路遇劫匪 典韦在庄子住了五天,李孜决定亲自去探望一番。 一来是看看这人的状態,二来是有些事情当面交代比传话更稳妥。典韦这种人,心思直,认死理,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你骗他,他也记一辈子。李孜不想让中间传话的人坏了事。 出发那天,李乾担心稚子年幼,但最终还是点了头。但条件是:至少带二十个家丁,五个护院教头,再加上乳母王氏和两个贴身侍女。李孜本想精简一些,但看父亲的態度,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亲放心,陈留境內太平得很,出不了事。”李孜临走时说。 李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襄邑县城,沿著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別院在城外二十里处,依著一座小山丘建的,周围是李家的农田,偏僻但安全。 阿沅本来闹著要跟来,被卫弘拦住了。听说阿沅在家里哭了一场,摔了两个陶碗,最后还是被她娘哄住了。李孜走的时候特意让乳母带了一包雪糖送去,算是赔罪。 马车里,李孜翻开隨身带的竹简,继续读《战国策》。 这是他在路上打发时间的方式。孩子的身体容易累,坐马车顛簸更甚,但读书能让他忘记身体的不適。前世读《战国策》是为了考试,这辈子读,是为了活命。 策士们纵横捭闔的手段,放在三国时代依然管用。苏秦张仪那套不行了,但范雎远交近攻、乐毅合纵破齐的思路,用到曹操、袁绍、刘备身上,照样好使。 正读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这句,马车忽然停了。 “小郎君,前面有情况。”护院教头赵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孜放下竹简,掀开车帘。 官道前方大约百步处,停著两辆马车。一辆是青帷小马车,另一辆是运货的板车,车上的箱子散了一地。车旁站著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衣著不像普通百姓。 但引起李孜注意的不是这些人,而是围住他们的另一群人。 大约二十来个,骑著马,手持刀棍,衣著杂乱,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正衝著那辆青帷小马车嚷嚷。 劫匪。 在陈留郡的官道上,大白天的,劫匪。 李孜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郎君,咱们绕道走吧。”赵七建议,“对方人多,咱们才十二个人,还有老弱妇孺,犯不上冒险。” 李孜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两辆马车和周围的地形。 官道两侧是收割过的农田,视野开阔,没有埋伏的跡象。劫匪大约二十人,骑马的有七八个,其余步行。被围的马车旁有六个人,三个男人——一个老者,两个中年人——都带著兵器,但显然不是劫匪的对手。还有两个妇人,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以及一个被护在中间、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女子。 那年轻女子的衣裙质地上乘,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赵七,”李孜开口了,“你带两个人,骑马从小路绕到庄子,叫援兵。典韦在庄子里,让他带人来。” 赵七一愣:“小郎君,那您这边——” “我们这边还有二十人。”李孜说,“劫匪是求財,不是求命。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们不会主动招惹。但万一他们盯上我们了,二十余人撑半个时辰没问题。” 赵七犹豫了一瞬,还是领命去了。 李孜又对剩下的家丁说:“都把傢伙亮出来,但不要主动挑衅。围住马车,保护好乳母和侍女。如果有人过来,先警告,警告无效再动手。” 家丁们纷纷抽出腰间的刀棍,在李孜的马车前排成一道弧形防线。 这些家丁都是李乾精挑细选过的,虽然不是职业军人,但对付几个毛贼还是够用的。 安排好这一切,李孜又把目光投向那辆马车。 独眼劫匪已经走到了青帷小马车前,用刀挑开车帘,朝里面张望。车里传来一声惊叫,隨即被压了下去。 “车里的小娘子,出来让爷看看!”独眼汉子大笑,声音粗鄙不堪。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少女被人推了出来。 说是少女,其实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模样,梳著双环髻,穿一身淡青色的绢裙,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通身的气派不是小户人家能有的。她面色煞白,但咬著嘴唇没有哭,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死死瞪著独眼汉子。 “哟,还挺倔。”独眼汉子伸手去摸她的脸。 少女偏头,接著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啊——”独眼汉子痛叫一声,甩手给了少女一个耳光,“贱人!敢咬老子!” 少女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但她依然没有哭,只是用那双眼睛狠狠盯著劫匪。 李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在被打的那一刻,依然没有暴露车里还有別人。那个被护在中间的年轻女子,恐怕身份比这个少女更贵重。 “赵七到庄子要多久?”他问身边的王氏。 “骑马快的话,一炷香。”王氏的声音也在发抖,“小郎君,咱们真的不跑吗?” “跑不了。”李孜说,“劫匪有马,我们拖著马车,跑不过他们。”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就算能跑,他也不想跑。 那个少女的倔强,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歷史上以刚烈著称的女人。虽然他不確定眼前这个少女是不是那个人,但万一呢? “你们几个,”李孜对身边的家丁说,“跟我往前走。” “小郎君!”王氏惊叫。 “別废话。”李孜內心丝毫不慌,“我自有分寸。” 他从马车上下来,迈著小短腿,朝劫匪的方向走去。 身后,一眾家丁面面相覷,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一个三岁的孩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一群全副武装的大人,这个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在场没有人笑得出来。 “站住!”独眼劫匪发现了他们,举起刀,“你们是什么人?” 李孜在距离劫匪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过路的。”他说,“诸位求財,我不管。但官道上来往人多,你们闹得太大,惊动了官府,对谁都不好。不如拿些钱財赶紧走,我们当没看见。” 独眼汉子低头看著这个不及自己大腿高的孩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哪儿来的小娃娃?断奶了没有?学大人说话?” 他身后的劫匪也跟著笑,笑声粗野而放肆。 李孜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独眼汉子,像是在看一个將死之人。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拿钱,走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独眼汉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著李孜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你他妈——”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独眼汉子猛地回头,看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至少二十余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虎背熊腰,双手各持一支短戟。 典韦来了。 赵七跑到庄子里报信,典韦一听是小郎君遇到了麻烦,二话不说,提了双戟就往外冲。庄子里的庄客大多是李孜收拢的流民,对李家忠心耿耿,听说小郎君有事,呼啦啦全跟了上来。 二十余骑,不到半刻钟就赶到了现场。 典韦从马上跳下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李孜面前,单膝跪地:“典韦来迟,郎君受惊了。” 典韦那身板和那双戟,让劫匪们的脸色变了又变。 “不迟。”李孜指了指独眼汉子,“这些人,一个都不要放走。” 典韦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著二十来个劫匪,像一座山。 “典韦在此。”他只说了四个字。 独眼汉子不认识典韦,但认识那双戟。在陈留一带,提双戟的猛人只有一个——前些日子杀了睢阳李永的典韦。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撤——”话没说完,典韦已经动了。 那八十斤的双戟在他手里像两根筷子,左劈右扫,一个照面就放倒了三个。其他劫匪见状,哪还有斗志,纷纷抱头鼠窜。但典韦带来的庄客已经封住了退路,二十来个劫匪被围在中间,像瓮中之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劫匪全部被制服。 第九章 窝藏罪犯 扑通! 独眼汉子被典韦一脚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动都不敢动。 李孜走到那个被打的少女面前,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疼不疼?” 少女爬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盯著李孜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她问,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已经恢復了镇定。 “李孜,襄邑李家的。” 少女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朝那辆青帷小轿车走去。她掀开车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退到一旁。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这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面容清丽,眉目如画,穿一身藕荷色的深衣,头上戴著帷帽,虽在逃亡中,依然不失大家风范。她走到李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妾身袁氏,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 李孜心中一动。 袁氏。这个姓氏在东汉末年,只有一个意思——汝南袁氏。 “敢问夫人,与汝南袁氏是何关係?”他问。 年轻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孩子,听到袁氏的名头居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冷静地询问关係,实在不像一个三两岁的孩童。 “家父袁逢,现任司徒。”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妾身此行是前往兗州投亲,不想路上遇此劫难。” 袁逢的女儿。 李孜深吸一口气。 袁逢是袁绍、袁术的生父。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女子,是袁绍和袁术的姐妹。 他救了一个袁家的人。 这个机遇,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夫人受惊了。”李孜敛容道,“前面不远便是李家庄子,若不嫌弃,请到庄上歇息片刻,压压惊再赶路。” 年轻女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老弱妇孺,又看了看那些被制服的劫匪,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小郎君。” 典韦已经让人把劫匪捆了个结实,押在一边。李孜吩咐赵七回县城报官,把这些劫匪交给官府处置——当然,他要先问清楚这些人的来歷。 在去庄子的路上,李孜坐在马车里,嘴角微微上扬。 袁逢的女儿,这份人情,够大。 而更大的价值在於——通过她,他可以搭上袁家这条线。袁绍、袁术兄弟虽然不成器,但袁氏四世三公的门第,在这个时代是无与伦比的政治资本。 典韦骑著马,护卫在马车旁。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孜的马车,眼中满是敬畏。小郎君面对二十多个劫匪,不慌不忙,从容调度,最后全身而退。 这份胆识,他典韦服了。 —— 襄邑县城,张家密室。 “你看清楚了?”张衡问。 眼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稟家主,看清楚了。典韦就是前些日子在睢阳杀李永的那个人,小的在睢阳见过他的画像,一模一样。他提著双戟,从李家庄子里衝出来,带著二十多个庄客,截住了那伙劫匪。” “李孜也在场?” “在。那孩子亲自下的马车,跟劫匪对峙,典韦来了之后叫他『郎君』,对他毕恭毕敬。” 站在一旁的张福小心地问:“家主,要不要把这事捅出去?” 张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慢慢思量。 李永是富春长,朝廷命官。典韦杀了他,是死罪。收留典韦的人,按律当以同罪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家和李家斗了这么多年,一直占不到上风。李乾有曹嵩这个靠山,张家动不了他。但包庇杀人犯这种事,就算是曹嵩也压不住。一旦坐实,李家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 “光我们一家不够。”张衡睁开眼,“李乾和曹嵩的关係,郡守也要给几分面子。得多找几家,一起施压。” 他看向张福:“去请王家的王掌柜、赵家的赵员外,还有孙家的孙主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另外,”张衡端起茶盏,“派人去郡守府,打听一下郡守最近有什么烦心事。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张福领命去了。 —— 当天晚上,襄邑县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 张衡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別是王家的王显、赵家的赵荣、孙家的孙茂。这四家是襄邑最大的豪强,联手把控著县城大半的商铺和农田。李家崛起之前,四家相安无事;李家崛起之后,四家都感受到了威胁。 “诸位,明人不说暗话。”张衡开门见山,“李家收留了杀人犯典韦,这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王显点头:“听说了。我的人亲眼看见典韦从李家庄子里出来,提著一双戟,威风得很。” 赵荣冷笑:“李乾这是嫌命长。包庇朝廷钦犯,诛九族的大罪,他也敢犯?” 孙茂最年轻,也最谨慎,没有急著表態,而是问:“张兄打算怎么办?” “告。”张衡说,“联合四家,联名上书郡守,告李家窝藏杀人犯,意图不轨。”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显第一个表態:“我王家愿意联名。” 赵荣也跟著点头:“赵家也愿意。”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孙茂。 孙茂沉吟片刻:“联名可以,但有两点。第一,证据要確凿,不能给李家翻案的机会;第二,动静不能太大,万一牵连太广,咱们也不好收场。” 张衡笑了:“孙兄放心,这些我都想好了。典韦就在李家庄子里,跑不了。郡守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探口风了,只要价钱合適,他不会不接这个案子。” 四人举杯,算是达成了协议。 --- 三天后,陈留郡守府。 郡守陈珪今年五十有二,做了十二年郡守,深諳为官之道——不贪不占,不偏不倚,对上恭敬,对下宽容,在陈留郡的名声还算不错。 但名声不能当饭吃。 他的俸禄一年只有六百石,养著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平日里有豪强孝敬,他一概不收,但心里也知道,不收是给外人看的,真到了要紧时候,该收还得收。 张衡派人送来的一千两黄金,就是“要紧时候”。 陈珪看著案上的黄金,又看了看张衡的联名状纸,嘆了一口气。 他不想动李家。李乾这个人他见过几次,不是那种惹事的人。但张衡给的太多了,而且理由正当——包庇杀人犯,这是重罪,他身为郡守,不能不管。 “来人。”他唤来主簿,“去襄邑李家传话,就说郡守府接到举报,李家窝藏朝廷钦犯典韦,三日內將派人搜查,让他们配合。” 主簿一愣:“郡守,这就去传话?不怕李家跑了?” 陈珪摆了摆手:“跑不了。传话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主动交人,从轻发落。若是真等搜查令下来,那就不是交人那么简单了。” 主簿领命去了。 陈珪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这么做,一半是为了那一千两黄金,一半是为了给李家一个体面。如果李乾聪明,就该在搜查之前把典韦送走,然后矢口否认。他得了金子,李家保了平安,皆大欢喜。 但张衡不会让这件事皆大欢喜。 他已经派人在李家庄子周围布了眼线,就等著官府去搜查的时候,把典韦堵个正著。 第十章 袁家的庇护 郡守府的书吏抵达襄邑时,李孜正在书房里教阿沅认字。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阿沅摇头晃脑地念著,念到“窈窕淑女”时忽然停下来,歪头问李孜,“窈窕淑女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吗?” 李孜看了她一眼:“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窈窕淑女又不分年纪。” 李孜懒得跟她掰扯,正要继续往下讲,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管事李超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小郎君,郡守府来人了。” 李孜放下竹简,看了一眼阿沅:“你先回去,明天再学。” 阿沅鼓起腮帮子,但看见李超的脸色,知道不是闹的时候,乖乖跟著丫鬟走了。 李超把门关上, “郡守府的主簿亲自来的,说有人举报咱家窝藏朝廷钦犯典韦,三日內要派人来搜查。” 李孜没有说话。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典韦在闹市杀人,目击者眾多,虽然散布了凶手南逃的假消息,但襄邑本地不可能完全没有人认出典韦。 尤其典韦从李家庄子出来的那天,一定被別家的眼线看见了。 “父亲怎么说?”李孜问。 “家主让小的来问小郎君的意思。”李超顿了顿,“家主说,这件事是小郎君惹出来的,小郎君自己拿主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甩锅,但李孜知道父亲的意思——既然你三岁就能收留杀人犯,四岁就该有本事摆平。 “典韦现在还在庄子上?”李孜问。 “在。郡守府的人一走,小的就派人去庄子报信了,但典韦不肯走。他说——” “说什么?” “他说,『郎君让我留下,我就留下;郎君让我走,我就走。但不管走还是留,谁想动郎君,先过我这关。』” 李孜沉默了片刻,心里微微发热。 这就是典韦。认准了一个人,生死不计。 “郡守府给了三天时间,对吧?”李孜说。 “是。” “够了。” 李孜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帛书,提笔蘸墨。他的手太小,握笔不太稳,但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他在写一封信。 收信人,是袁氏——那个他救下的袁逢之女。 --- 袁氏名叫袁攸寧,是袁逢的庶出女儿,生母早逝,在袁家地位不高。但“地位不高”是相对袁家嫡子袁绍、袁术而言的——放在外面,她依然是天下第一门阀的千金小姐。 袁攸寧在李家別院住了两天,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款待。李乾亲自登门致歉,说犬子年幼莽撞,让夫人受惊了,又送了许多礼物压惊。 袁攸寧一一收下,心中却始终惦记著那个三岁的孩子。 接到李孜的信时,她正在別院的花园里散步。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夫人见字如晤。李家有难,需借夫人之力。若夫人肯援手,李家必有厚报。李孜顿首。” 袁攸寧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孩子,连求人都求得不卑不亢。 “备车。”她对身边的侍女说,“去李家。” --- 李孜在李家正堂见到了袁攸寧。 四岁的孩子坐在客位上,面前摆著茶,一本正经地待客。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堂上没有人觉得好笑。 “夫人肯来,李孜感激不尽。”李孜拱手,礼数周全。 袁攸寧坐下,开门见山:“李家有什么难?” 李孜也不绕弯子,把典韦的事、张家联合四家告状的事、郡守要搜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袁攸寧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借夫人的身份一用。”李孜说,“不必夫人亲自出面,只需让郡守知道,李家与汝南袁氏有旧。” “就这些?” “就这些。” 袁攸寧看著这个孩子,忽然笑了:“你冒著风险救了我,就为了换这么一句话?” “救夫人是因为夫人该救。”李孜说,“求夫人帮忙是因为李家需要帮忙。两件事,不相干。” 袁攸寧的笑意更深了。 她在袁家见惯了趋炎附势之人,那些人对她好,是因为她姓袁。 但这个孩子对她好,似乎真的只是因为“该救”。现在求她帮忙,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而是坦坦荡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可以帮你。”袁攸寧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讲。” “雪糖。” 李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在洛阳时吃过李家的雪糖,”袁攸寧说,“知道这是暴利。袁家不缺钱,但缺一样能持续生財的產业。如果你愿意把雪糖生意分袁家一份,袁家可以保李家在陈留无忧。” 李孜心想,莫非这是早有预谋? 把雪糖生意分出去,意味著每年至少数百万钱的利润拱手让人。但如果不分,眼前这一关就过不去。张家四家联手,郡守拿了贿赂,李家如果没有袁家这座靠山,典韦的事足以让李家倾覆。 而且,和袁家合作,不只是过这一关的问题。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搭上袁家这条线,李家就从一个地方豪强,变成了有顶级门阀撑腰的家族。 这个跃升,不是几百万钱能衡量的。 “可以。”李孜说,“但具体怎么分,要细谈。” “不急。”袁攸寧端起茶盏,“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 当天下午,郡守陈珪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袁攸寧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確:李家是袁家的朋友,典韦的事是有人陷害,希望郡守明察。 信的最后,袁攸寧还附了一句:“父亲大人常言,陈郡守为官清廉,深明大义。攸寧深以为然。” 陈珪看完信,冷汗都下来了。 袁逢说他“深明大义”,这既是夸奖,也是警告——你要是“不明大义”,袁逢就会知道你“不明大义”。 他立刻叫来主簿:“去告诉张衡,那个案子查无实据,让他別闹了。” 主簿一愣:“郡守,那一千两——” “退回去!”陈珪没好气地说,“再给他捎句话,就说陈留郡庙小,容不下他张家这尊大佛。他要是不想待在陈留了,我可以送他一程。” 主簿不敢多问,赶紧去了。 --- 张衡收到退回的黄金和陈珪的传话时,脸色铁青。 “袁家。”他咬著牙说出这两个字, 王显、赵荣、孙茂三人也在场,面面相覷。 “李家和袁家有关係?”王显不敢相信,“李乾不过是个地方豪强,怎么能攀上袁家?” “不是李乾,”张衡说,“是那个孩子。” “李孜?” “他前些日子救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袁逢的女儿。” 堂上安静了。 孙茂第一个站起来:“张兄,这事我孙家不掺和了。告辞。” 王显和赵荣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告辞。 四家联盟,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 李家庄园的书房里,李孜正在与攸寧商谈雪糖生意的分成。 “三七分。”李孜说,“李家七,袁家三。” 袁攸寧摇头:“五五分。” “四六。李家六,袁家四。” “五五。”袁攸寧寸步不让,“袁家不只是要钱。洛阳、长安、鄴城、许昌,这些地方的销路,袁家可以帮你们打开。袁家的人脉,值这一成。” 李孜沉默了片刻。 袁攸寧说的是实话。雪糖在洛阳已经打开了市场,但洛阳只是起点。如果能进入袁家的关係网,雪糖就能从“陈留的特產”变成“天下的奢侈品”。这个增值空间,远不止一成利润。 “五五可以,”李孜说,“但袁家不能干预李家的经营。雪糖的方子归李家,生產归李家,销售渠道双方共同开拓。袁家只拿分红,不参与管理。” “成交。”袁攸寧伸出手。 李孜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短手,最终还是伸过去,跟她击了一下掌。 袁攸寧笑了。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孩子的孩子。” “夫人过奖。” “我这不是夸奖。”袁攸寧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他,“太早慧的人,往往活不长。” 李孜心头一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活不活得了,看命。但如果不早慧,可能连活的机会都没有。” 袁攸寧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 袁攸寧在襄邑又住了三天,便启程前往兗州投亲。 临走前,她给李孜留下了一块玉佩,上面刻著一个“袁”字。 “若遇急难,持此玉佩到任何一处袁家的產业,会有人帮你。”她说,“但记住,只能用三次。” 李孜接过玉佩,掂了掂分量。 三次,足够了。 “夫人一路顺风。”他拱手行礼。 袁攸寧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他一眼。 “李孜,”她说,“好好活著。” 马车轔轔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孜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块玉佩,站了很久。 --- 典韦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郡守陈珪收了张衡的黄金,又退了回去,两边不討好,索性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张衡被陈珪警告后,收敛了许多,张家在襄邑的生意也开始收缩。 但李孜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张衡那种人,像一条毒蛇,咬不到你的时候会缩回去,但只要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扑上来。 “典韦,”李孜说,“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待在庄子里了。” 典韦站在他面前,像一座沉默的山:“郎君让我去哪儿?” “去潁川。” “潁川?” “对。”李孜铺开一张地图,指著潁川郡的位置,“潁川是天下人才匯聚之地,我需要你在那边替我盯著几个人。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你保护。有些人,將来会很重要。” 典韦挠了挠头:“郎君,我不识字。” “所以我会给你配一个识字的副手。”李孜说,“你只管动手,动脑子的事交给他。” “那行。”典韦咧嘴笑了,“郎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孜看著典韦那张憨厚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典韦,”他说,“等天下太平了,我给你找个媳妇。” 典韦一愣,隨即红了脸:“郎君说笑了。” “我没说笑。”李孜认真地说,“你值得过好日子。” 典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有些红。 “典韦这条命,是郎君的。”他说,“郎君让我过好日子,我就过好日子。郎君让我去死,我眼都不眨。” 李孜拍了拍他的胳膊——够不著肩膀,只能拍胳膊。 “別动不动就死。”他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 光和四年十一月十五日,李孜的日记: “典韦今日启程去潁川。隨行的还有赵七,以及十二个庄客。赵七识文断字,人机灵,能替典韦处理那些需要动脑子的事。” “潁川是人才高地。郭嘉、荀彧、戏志才、陈群,这些人现在都还是少年,有的可能还没出生。但典韦不是去收服他们的,收服不了,也没那个必要。典韦的任务是——观察,记录,保护。” “郭嘉体弱多病,歷史上早逝。如果能提前干预,或许能让他多活几年。一个活到五十岁的郭嘉,价值连城。” “荀彧是潁川荀氏的子弟,家族势力大,不需要保护。但荀彧这个人,心思深,不好打交道。先让典韦远远看著,不要接触,不要暴露。” “戏志才……这个人歷史上记载太少,只知道是荀彧推荐的,早死。如果能找到他,或许能从他嘴里套出一些荀彧的底细。” “当然,这些都是远景。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稳住李家的根基,扩大情报网,为五年后的黄巾起义做准备。” “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五年,够他长大一些了。”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第十一章 找人 典韦到潁川的第三天,就想杀人。 潁川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街道上走的是读书人,茶馆里谈的是经学,连路边卖炊饼的老汉说话都文縐縐的。 他典韦一个杀过人、舔过血的亡命之徒,走在这街上,像一头闯进羊圈里的野猪。 “典兄,稍安勿躁。” 说话的是赵七,李家派给典韦的副手。这人二十七八岁,原是李乾帐下的一个文吏,识文断字,脑子活络,正好被李孜挑中。 赵七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典韦身边,活像一座山旁边插了根筷子。 “咱们来潁川,是替小郎君办事的,不是来打架的。”赵七再次叮嘱,“小郎君信上写得明白——『观察,记录,不要暴露』。典兄可还记得?” 典韦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 李孜的信他贴身藏著,虽然大部分字不认得,但赵七念给他听过,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小郎君说不要暴露,那就不暴露。小郎君说要观察记录,那就观察记录。 只是观察了三天,什么都没观察到。 潁川郡治所在阳翟县城,比襄邑大了不止一倍。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看起来一片太平景象。典韦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转悠,看见的全是些读书人,高冠博带,三五成群,要么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要么在酒肆里吟诗作对。 “赵七,”典韦忽然开口,“小郎君说的那几个名字,郭嘉、荀彧、戏志才,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赵七摇头:“不知道。小郎君只说他们在潁川,没说具体在哪儿。” “那咱们怎么找?” “小郎君说了,不用刻意找,该遇见的时候自然会遇见。” 典韦觉得这话说了等於没说。不过,小郎君说的,一定有道理。他不懂,但他信。 两人在阳翟县城东边租了一间小院,安顿下来。赵七在街上盘了一家小杂货铺,表面上做买卖,实际上是个据点。典韦则每天在后院练武,双戟舞得虎虎生风,把院墙震得嗡嗡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十一天夜里,典韦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典兄!典兄!”赵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典韦翻身而起,抓起双戟,一脚踹开门。 赵七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张纸条。 “出什么事了?” “小郎君飞鸽传书。” 典韦接过纸条,虽然不识字,但他认得李孜的字跡——小郎君写字有一种特別的笔锋,刚劲有力,不像稚子。他盯著纸条看了半天,闷声道:“念。” 赵七深吸一口气:“张家买通刺客,三日內至潁川,目標是你。小心。” 典韦心中一突。 刺客。 冲他来的。 不,不对。刺客是冲李家来的。杀了他典韦,李家窝藏钦犯的罪名就坐实了。张衡那老狗,明面上退了,暗地里还要咬人。 “来得好。”典韦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赵七看得目瞪口呆:“典兄,你这是——” “毁尸灭跡。”典韦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小郎君教的。” —— 刺客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傍晚,典韦正在后院练戟,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响动。 典韦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舞戟。 他听小郎君讲过刺客的特点——真正的高手不会在傍晚动手,太扎眼。这时候来的,不是试探,就是外围的小嘍囉。 “赵七,”他低声说,“去屋里待著,別出来。” 赵七二话不说,钻进了屋里,把门从里面閂死。 典韦把双戟插在地上,从墙角摸出一把柴刀——这是他的备用武器,双戟动静太大,柴刀顺手,適合在狭窄空间里用。 他蹲在后院的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不,三个。脚步很轻,是外行。真正会杀人的人,脚步是有韵律的,像野兽捕食前的蓄势。这三个人的脚步,虚浮,犹豫,像偷鸡摸狗的毛贼。 典韦有些失望。 他等了三天,就等来三个毛贼? 门被轻轻推开。 第一个人探进半个身子,还没看清院里的情况,柴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別动!” 那人浑身僵住,手里的短刀“咣当”掉在地上。 典韦一脚把他踹进门,顺势衝出去。门外还有两个人,一个举著刀,一个转身要跑。典韦柴刀一挥,拍在举刀那人的手腕上,骨裂声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刀飞出老远。 跑的那个已经跑出了十几步。 典韦没有追。他从地上捡起那人掉的短刀,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短刀呼啸著飞出去,正中那人的大腿。跑著的人扑倒在地,嚎叫起来。 从开门到结束,不到十个呼吸。 赵七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躺了三个,远处还趴了一个,脸色变了又变。 “典兄,你杀了他们?” “没杀。”典韦说,“小郎君说了,能不杀就不杀,留活口有用。” 赵七鬆了口气,赶紧去把远处那个人拖回来。四个人被捆成一串,跪在院子里,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典韦蹲下来,柴刀架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的牙关在打颤,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典韦把柴刀移开,换了个方式问:“是不是张家?” 那人拼命点头。 “张衡?” 继续点头。 “给了多少钱?” “五……五百金。”那人终於挤出一句话,“买你的人头。说……说杀了你,拿著人头去陈留,再给五百金。” 典韦站起身,把柴刀插回腰间。 “回去告诉张衡,”他说,“就说典韦在潁川等他。他要是有胆,亲自来。派你们这些废物来,是看不起我典韦。”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七皱眉:“典兄,就这么放了?不怕他们再来?” “来多少,杀多少。”典韦说,“但今天不能杀。杀了他们,张衡就知道我防备了,下次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放他们回去,张衡会觉得我好对付,下次派的还是废物。” 赵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典兄,你这脑子,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小郎君教的。”典韦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 消息传回襄邑。 李孜坐在书房里,读完典韦的密报,脸上没有表情。乳母王氏在一旁看著,总觉得这小郎君有时候不像个孩子——哪个四岁的孩子看完一封信能面无表情地沉默半天的? “乳母,”李孜开口了,“你说张衡接下来会怎么做?” 王氏一愣:“老奴不知。” “他会再派人。”李孜说,“典韦放回去的那几个人会把话说给他听——典韦在潁川,身边只有十几个人,防备鬆懈。张衡会觉得有机可乘,会派更厉害的刺客来。” “那小郎君为何还让典壮士放人?” “因为我要的就是他派更厉害的人来。”李孜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在明,我在暗。他以为他在杀我的人,其实是我在引他的人。” 王氏听得一头雾水,不敢再问。 李孜铺开一张帛书,提笔给典韦回信。信很短: “戏已开演,鱼已上鉤。你只管钓鱼,收网的事我来做。” 写完后,他把帛书捲成细条,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里,走到窗前,鬆手。 鸽子扑棱著翅膀,朝潁川的方向飞去。 李孜站在窗前,看著鸽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 与此同时,阳翟县城。 典韦放走刺客的第二天,赵七在杂货铺里接待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深衣,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他走进铺子,没有看货架上的东西,径直走到赵七面前。 “掌柜的,你们铺子后面那个院子,住的是什么人?” 赵七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我住在隔壁。”那人说,“昨夜听见动静不小,想过来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七打量著这个人。 衣著朴素,但料子不差,是读书人的打扮。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清明,不像是在试探。 “没什么大事,”赵七笑道,“就是几个毛贼翻了墙,被我家护院赶走了。” “毛贼?”那人微微挑眉,“阳翟城治安一向不错,很少有毛贼。而且——”他顿了顿,“你家护院的身手,不像是普通护院。” 赵七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人摆了摆手:“掌柜的別紧张,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好奇,你们从陈留来的?” 赵七没有回答。 那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口音是陈留那边的,杂货铺里卖的东西有一半是陈留的货。而且你们铺子开张那天,我注意到你们的货箱上有李家的標记。” 赵七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那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別误会。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要找的人,我知道在哪儿。” “你说什么?” “你们来潁川,不是来找人的吗?”那人说,“找郭嘉,还是找荀彧?或者是戏志才?” 赵七神色一滯。 那人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午时,城东十里亭。来不来隨你。”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街角。 赵七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关上门,跌跌撞撞地衝进后院。 “典兄!出事了!” 第十二章 两个疯子 李孜在子时收到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有人找上门,约明日十里亭见。” 潁川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还没开始找到人,人已经找上了他。 他铺开一张新帛书,写了两行字: “明日赴约,不卑不亢。若为友,以礼相待;若为敌,典韦杀之。”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杀之前,先问清楚他怎么知道你们的底细。” 鸽子再次飞向潁川。 —— 阳翟城东十里,有一座破旧的亭子。 说是亭子,其实只剩四根石柱撑著个顶,周围的木栏杆早就被人拆去当柴烧了。亭子旁边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长满了荒草。这里远离官道,平日无人经过,只有偶尔有赶路的商旅在此歇脚。 典韦站在亭子里,双戟插在身后。 赵七蹲在亭子边缘,手里攥著一把短刀,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典兄,你说那人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典韦没有回答。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 午时。 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著青布深衣,不紧不慢地走来,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走到近前,赵七认出正是昨天来铺子里说话的那个人。他身后没有跟人,手里没有拿兵器,甚至连个隨从都没带。 一个人,空著手,来赴两个亡命之徒的约。 典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有恃无恐的人。 “来得早了些。”那人走进亭子,在石柱上靠坐下来,语气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以为你们会提前半个时辰来埋伏,结果你们真的等到午时才来?” 赵七没有说话。 典韦也没有说话。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別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们,昨天就不会亲自去铺子里找你们。隨便找个人递个话,或者乾脆报官,都比我自己来送死强。” “你是谁?”典韦开口了,声音低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姓戏,名志才。”那人说,“潁川人,读过几年书,没什么大出息。” 戏志才。 赵七一惊,这个名字,在小郎君给他的名单上排在第三位——郭嘉、荀彧之后,戏志才。小郎君在名单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此人早逝,但才能不下郭嘉。若能结交,务必结交。” “你昨天说,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赵七试探著问。 戏志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从陈留来,是李家的什么人?”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李家派一个杀过人的猛士和一个会算帐的掌柜来潁川,到底想干什么。”戏志才说这话时,眼睛看向典韦,“这位壮士,你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戟磨出来的。能在阳翟城里藏著双戟不被人发现,说明你们有人打点过县衙。你们不是来做生意的。” 典韦的手已经摸向了身后的戟。 赵七按住了他的手臂。 “戏先生,”赵七说,“你既然能猜到这么多,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戏志才看了赵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聪明。”他说,“那我就直说了。我帮你们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们家的小郎君。李孜。” 亭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老槐树,枯叶沙沙作响。 典韦的手从戟上鬆开,转过身,正面面对著戏志才。他比戏志才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著这个瘦削的读书人,目光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怎么知道小郎君?”典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 “猜的。”戏志才说,“陈留李家,家主李乾,长子李整,次子李典,幼子李孜。李乾守成有余,不是能做出雪糖那种东西的人。李整稳重,但缺乏锐气。李典好学问,但心思不在生意上。剩下谁?一个四岁的孩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做出雪糖,能收留杀人犯典韦,能在劫匪面前不慌不忙,能让袁逢的女儿欠他人情,还能在张家联合四家告状之后三天內翻盘——这样的人,我想见一见。” 典韦沉默了。 赵七也沉默了。 戏志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李家最深的秘密。雪糖的方子、典韦的身份、袁衡的事、张家的告状,这些事情外人不可能知道。就算知道其中一件,也不可能知道全部。 除非——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盯著李家了。 “你盯了我们多久?”赵七问。 “不久。”戏志才说,“从你们家小郎君第一次在襄邑东市露面,跟典韦说话的那天起。” 那天是光和四年九月二十日。距离今天,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他从襄邑追到潁川,从李家的一举一动里,拼凑出了一个四岁孩子的全部图景。 赵七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个人,太危险了。 “你为什么要见小郎君?”典韦问。 戏志才抬头看著典韦,那双极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一个四岁的孩子,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赵七的心一沉。 是啊。戏志才。一个潁川的普通读书人,没有名气,没有家世,没有任何值得被人注意的地方。李家的小郎君,远在陈留,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的才能“不下郭嘉”? 这件事,没法解释。 “你弄错了。”赵七强作镇定,“我们没有在找你。我们找的是郭嘉、荀彧——” “郭嘉今年十二岁,还在乡下读书,除了他的老师,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戏志才打断了他,“荀彧是荀家的子弟,名气大,找他的人多了去了,不需要你们从陈留派人来找。你们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是我,一个没有名气、没有家世、连举孝廉都没资格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赵七的眼睛。 “所以,我再问一遍——你们家小郎君,是怎么知道我的?” 风停了。 老槐树的枯叶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典韦的手再次握上了戟。这次,赵七没有拦他。 “戏先生,”典韦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打算怎么办?” 戏志才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没有茧子,没有伤疤,从来没有握过刀剑。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活了二十三年,读了二十三年书,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去某个县令门下做个门客。但那天在襄邑东市,我看见一个三岁的孩子走到一个杀人犯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个杀人犯就跪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典韦。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不一样。” 典韦的手鬆开了戟。 他听懂了。 这个叫戏志才的人,不是敌人。他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久了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於是拼命朝灯光跑过来。他害怕这盏灯是假的,害怕点灯的人是个骗子,所以他要把一切都弄清楚。 就像典韦自己,在那个血泊中的午后,看见一个三岁的孩子朝自己走来时,心里翻涌的那种感觉——不信,又忍不住想信。 “戏先生,”赵七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我可以替你传话给小郎君。如果他愿意见你,自然会安排。如果他不愿意见你,你就算追到襄邑,也见不到他。” 戏志才点了点头:“可以。” “那你先帮我们找到郭嘉。”赵七说,“这是小郎君交代的事,不能耽搁。” “郭嘉不用找。”戏志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每个月十五会来阳翟城买书,今天是十一,还有四天。到时候我带你们去见他。” “那荀彧呢?” “荀彧在潁阴,离这里六十里。你要见他,我可以给你写一封引荐信。但荀彧那个人,心思重,不会轻易见外人。有我的信,也未必能见到。” 赵七和典韦对视一眼。 “那就先见郭嘉。”赵七说。 戏志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戏先生,”典韦忽然叫住了他。 戏志才回头。 典韦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递过去。那是他早上出门时揣在怀里的,还带著体温。 “你从阳翟城走到这里,十里路,没吃东西吧。” 戏志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谢谢。”他接过乾粮,掰了一半,又递迴给典韦,“你也走了十里路,一人一半。” 典韦接过那半块乾粮,看著他走远。 赵七站在亭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典兄,你说这人靠谱吗?” 典韦把半块乾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小郎君说他的才能不下郭嘉。”典韦说,“小郎君的话,不会有错。” —— 戏志才。 这个名字,李孜在前世读《三国志》时只见过一次——荀彧荐戏志才,志才卒,又荐郭嘉。寥寥数语,一个在歷史长河里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但李孜知道,这个人不简单。能被荀彧推荐给曹操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戏志才之所以没有留下更多记载,不是因为他才能不够,而是因为他死得太早。 早到还没来得及发光,就熄灭了。 “他想见我。”李孜自言自语,“他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的。” 这是一个麻烦。 他没办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回来的,我在歷史书上见过你的名字”。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戏志才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来,如果拒绝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李孜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帛书,提笔写字。 这一次,他没有写密信,而是写了一封正式的、可以用在檯面上的信。抬头写的是“戏志才先生亲启”,落款写的是“陈留李孜拜上”。 信的內容很简单: “志才先生足下:闻先生欲见孜,孜亦欲见先生久矣。然孜年方四岁,步履不便,不能亲至潁川。若先生不弃,请移步襄邑,孜当扫榻以待。陈留李孜顿首。” 写完后,他又加了一行小字: “先生来时,请携郭嘉同往。孜亦有物赠之。” 他把帛书卷好,塞进竹筒,交给等在门外的信使。 “连夜送出去。”他说,“送到潁川阳翟城东杂货铺,交给赵七。” 信使领命去了。 李孜关上门,回到榻上,躺下来。 四岁的身体容易累。他今天读了一整天书,又处理了好几桩生意上的事,脑子还清醒,但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戏志才,”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你来吧。来了,我就不让你死了。” —— 四天后,阳翟城。 郭嘉站在书铺的架子前,翻著一本《韩非子》。他今年十二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色有些苍白,一看就是那种常年泡在书堆里、不怎么晒太阳的孩子。 “郭嘉。” 他转过头,看见戏志才站在门口。 “志才兄?”郭嘉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见一个人。”戏志才说。 “谁?” “一个四岁的孩子。” 郭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戏志才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韩非子》,放回架子上。 “別看了。”他说,“你要看的书,那个孩子家里都有。而且——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比《韩非子》更值得你看。” “什么东西?” 戏志才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来自襄邑的信。信上那行小字——“先生来时,请携郭嘉同往。孜亦有物赠之。” 他猜不到那是什么东西。但他有一种预感——那个四岁的孩子,会改变他的一生。 “走吧。”戏志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去襄邑。” 郭嘉看著戏志才的眼睛,看见了一种他从未在这个朋友眼中见过的光芒。 那是希望。 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夜里跋涉,忽然看见远方有一盏灯。他不確定那盏灯是真的还是幻觉,但他决定走过去。 郭嘉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走出书铺,走进潁川十一月的寒风里。 身后,书铺的老板探出头来,看著他们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两个疯子。” 第十三章 陈留对 襄邑李家。 李孜今天破例换了一身新衣裳。平日里他穿惯了半旧的青布深衣,图的是方便活动、不怕弄脏。 但今天不同——今天有贵客。 乳母王氏给他换上了一件絳红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四岁的身体,勉强长到三尺高,穿上这身行头——精神抖擞! “小郎君,客人到了。”李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戏志才和郭嘉被引进了李家的后堂。这间厅堂,陈设简单,没有太多装饰,但每一样东西都是上品——案几是南阳的桐木,坐席是蜀地的细竹编,墙边立著一只青铜熏炉,正裊裊地冒著檀香。 戏志才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讲究。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透露出主人的品味和底气。 他正在打量四周,门帘掀开了。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戏志才的第一反应是——太小了。 他知道李孜四岁,但“四岁”和“三尺高”是两回事。眼前这个孩子,身量不足,走路却稳稳噹噹,不疾不徐。 脸是稚嫩的,眉眼还没长开,带著孩童特有的圆润。但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眸黑亮,深邃。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没有好奇和怯懦。这双眼睛看著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正在被称量,被估价,被放在一架精密的天平上。 戏志才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潁川书院里那些老儒的眼睛,浑浊而固执;郡守府里那些官吏的眼睛,精明而世故;乡野间那些百姓的眼睛,麻木而茫然。但从来没有一双眼睛,让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读你。 李孜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上去。他绕过主位,走到客位对面的位置,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 “戏先生,郭兄,远道而来,李孜有失远迎。” 戏志才回过神来,还了一礼。郭嘉也跟著行礼,但眼睛已经好奇地在李孜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分宾主落座。 侍女端上茶来,茶盏是白瓷的,茶汤清亮,飘著淡淡的栗香。 戏志才端起茶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孜。他在观察,在审视,在把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测和眼前这个孩子一一对照。 然后他看见了。 李孜伸手去端茶盏的时候,右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小小的、完整的指头,有指甲,有骨节,和正常的手指並排长在一起,像一根没有长大的树枝。 戏志才的瞳孔一缩。 六指?! 他放下茶盏,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茶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案几上,他没有察觉。 六指,在常人眼里是畸形,是丑陋,是“天生异相”中最不祥的一种。但在极少数读过古书的人心里,六指有另一个名字—— “天生六指,天命所归。” 《史记》里记载过,周武王姬发天生六指。更早的,商汤的右臂上有一个特殊的標记,被解释为天命的象徵。歷朝歷代的开国之君,几乎都有某种“异相”——刘邦的左股上有七十二颗黑子,刘秀出生时赤光满室。这些记载,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后人附会的,但它们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天命之人,必有异相。 戏志才的心沉了下去。 他来这里,原本是带著好奇,带著试探,甚至带著一丝隱秘的期待。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神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弄清楚这个孩子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想確认——这个孩子,究竟是乱世中的一盏灯,还是另一团火。 但现在,他看见了六指。 如果这孩子的异相只是六指,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但这孩子不只是有六指。他还有超乎常人的智慧,有远超年龄的心机,有雪糖这样的奇术,有典韦这样的猛士,有袁家这样的大树。 一个四岁的孩子,集齐了异相、智慧、財富、武力和门第。 这不是巧合。 这是天命。 戏志才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他的心比茶汤更凉。 他忠於汉室。 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世世代代都是汉朝的臣民。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最大的理想,是有朝一日能辅佐一位明君,匡扶汉室,让天下重归太平。 但眼前这个孩子,天生就是要取汉室而代之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应该转身就走,离这个人越远越好。但他又忍不住想留下来,想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要说什么,想確认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戏先生?” 李孜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戏志才抬起头,发现李孜正看著自己,带著一丝疑惑。 “先生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劳累了?”李孜说,“要不要先歇息片刻,再说话不迟。” “无妨。”戏志才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小郎君请讲。” 李孜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一眼戏志才,又看了一眼郭嘉。戏志才的神色有些不对,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但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戏志才心里发生了变化。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六指。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右手上的六根手指。乳母说这是“福指”,父亲说这是“异相”,他都没当回事。在他看来,六指不过是多了一根骨头,不影响写字,不影响吃饭,甚至握笔比正常人还稳。 他不知道自己视为平常的六根手指,在戏志才眼里,是一面写著“天命”的旗帜。 “戏先生,”李孜决定先放一放,从最安全的话题开始,“郭兄,二位从潁川远道而来,路上走了几天?” “四天。” 郭嘉抢著回答。 他比戏志才放鬆得多,从进门起就在打量李孜,目光里全是好奇。 “志才兄说你要见我们,我还以为他在说笑。你真四岁?” “快五岁了。”李孜说。 “你比我小八岁。”郭嘉说,“但你说话的口气,像比我大八岁。” 李孜笑了。 “郭兄读过哪些书?”李孜问。 “《诗》《书》《礼》《易》《春秋》都读过一些,”郭嘉说,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骄傲,“《韩非子》《孙子兵法》也翻过。志才兄说读书不在多而在精,但我觉得不多读一读,怎么知道哪本精哪本不精?” 李孜点了点头:“郭兄说得对。读书如吃饭,尝得多了,才知道哪道菜合自己的胃口。但尝过之后,还是要选一两道菜细细咀嚼,才能真正品出味道来。” 郭嘉眼睛一亮:“这个比喻好。志才兄,你听见没有?他说得比你好。” 戏志才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李孜注意到了。戏志才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这不像一个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见“小郎君”的人该有的態度。 他决定调整策略。 “戏先生,”李孜转向戏志才,“先生在十里亭对赵七说的话,赵七已经转告我了。先生说,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先生的。” 戏志才抬起头,目光与李孜的对视。 “是。”他说,“这个问题,小郎君打算怎么回答?” 李孜沉默了片刻。 他没办法说实话。但他也不能不说话。戏志才这种人,你越是迴避,他越是怀疑。你越是想藏,他越是想挖。 “我不能说。”李孜说,语气坦荡,“至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给先生看一样东西,或许能解释一部分先生的疑惑。”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双手递过去。 戏志才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的开头写著四个字:《时务策》。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笔跡稚嫩但工整,一看就是孩子写的。戏志才从头往下读,第一段只有几十个字,但他看完后,手再次颤抖起来。 “今天下大势,汉室衰微,宦官乱政,外戚擅权,州郡割据,民不聊生。此诚千年未有之变局。智者见机,愚者守常。当此之时,能识天下之势者,方可救天下之人。” 戏志才抬起头,看著李孜。 “这是你写的?” “是。” 戏志才低下头,继续往下读。 《时务策》一共写了三条。 第一条是“审时度势”,分析天下大势,指出汉室已经走到尽头,大乱將至,群雄並起的局面不可避免。 第二条是“內修政理”,讲如何治理一方——劝课农桑、整军经武、选贤任能、开仓济民。 第三条是『外结盟友,广植声援』。当此阉宦秉政、清流受压之际,不宜妄树强敌,当先结天下同心之士。 內交公卿清流,外联州郡俊彦;近结雒阳名士以为奥援,远交牧守豪杰以为外援;待时观变,缓急相应,共扶汉室,清盪奸邪,则四方之士,必望风而归。 每一条都写得极简,点到即止,没有展开。但每一条的核心思想,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这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任何一个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人对天下大势的完整判断,是一份治国平天下的纲领,是一篇—— 戏志才想到了一个词。 “陈留对”。 他把《时务策》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小郎君,”他说,声音有些乾涩,“你想让我做什么?” 李孜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想请先生留下来。”李孜目光灼灼,看著戏志才,“不是做我的老师,不是做我的幕僚,是做我的朋友,我的同行者。我想和先生一起,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救这天下。” 戏志才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案上的《时务策》,又看了看李孜伸出来的那只右手。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留下来。这个人有天命,有智慧,有格局,跟著他,你可以做出一番真正的事业。汉室已经救不了了,何必为一座將倾的大厦陪葬? 另一个说:走。六指是天命的象徵,他要取汉室而代之。你读了二十三年圣贤书,世受汉恩,怎么能辅佐一个乱臣贼子? 两个声音打了很久,不分胜负。 戏志才站起来。 “小郎君,”他说,“我有些不適,想先去歇息。” 李孜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 “赵七,”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带戏先生去客房休息。备热水,备乾净的衣裳。戏先生有什么需要,一律满足。” 赵七应声而入,引著戏志才出去了。 厅堂里只剩下李孜和郭嘉。 郭嘉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观察。 他看见了戏志才看李孜右手时的表情变化,看见了戏志才读《时务策》时神態变化,看见了戏志才站起来时眼中的挣扎。他不是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他选择不去深究。 他今年才十二岁,还没有那些沉重的家国情怀。他不像戏志才那样读了二十三年圣贤书,世受汉恩。他只是一个潁川乡下的少年,喜欢读书,喜欢思考,喜欢一切有趣的人和事。 而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是他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郭兄,”李孜转向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卷帛书,“这是给你的。” 郭嘉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的开头写著四个字:《五经正义》。 他往下读了几行,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是……” “一部重新解释五经的书。”李孜说,“用新的方法,读旧的经典。不是推翻,是重构。不是背叛,是创新。” 郭嘉的手开始发抖——兴奋且震撼! 他翻了几页,看见李孜在《周易》的卦象旁边画了新的解释,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逻辑框架。再翻几页,看见《尚书》的篇章被重新编排,每一篇前面都加了提要,把整篇的核心思想用几句话概括出来。 这种写法,前所未有。 “你写的?” “我口述,別人代笔。”李孜说,“我的手写不了这么多字。” “你多大?” “快五岁了。” 郭嘉把帛书合上,深深地看了李孜一眼。 “你不是神童。”他说,“神童不可能写出这种东西。” 李孜笑了笑,没有解释。 郭嘉站起来,把帛书小心地卷好,塞进袖子里。 “我要留下来。”他说,“志才兄走不走是他的事,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你这份《五经正义》,够我读一年。读完之后,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隨时恭候。”李孜说。 郭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厅堂。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孜一眼。 “你那个《时务策》,志才兄看了害怕,是因为他读懂了。我看不太懂,但我记住了。等我再大几岁,我会再读一遍。” “到时候,我可以给你讲。”李孜说。 郭嘉笑了一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厅堂里终於只剩下李孜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四岁的身体坐了这么久,腰已经开始酸了。 他揉了揉后腰,看著空荡荡的厅堂,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第十四章 戏志才之死 庭院里的桂花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李孜踩著桂花,走得很慢。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时务策》和《五经正义》都留不住戏志才,那他还有什么? 答案是没有了。 他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如果还不够,那就是缘分不够。 缘分不够,不能为我所用? 李孜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客房的方向,戏志才站在窗前,手里还捏著那捲《时务策》。 “志才兄。” 郭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郭嘉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卷帛书——正是那捲《五经正义》。 “志才兄,你看看这个。”郭嘉把帛书递过来。 戏志才接过帛书,翻开第一页。 他只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经者,常也。五经所载,非圣人不可改之语,乃圣人观天察地、治世理民之法。法可变,道不可变。执法为道,是谓腐儒。” 戏志才的思绪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 “执法为道,是谓腐儒。” “志才兄?”郭嘉看著他。 戏志才把帛书合上,放在桌上。 “让我想想。”他说,“给我一夜时间。” 郭嘉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天刚蒙蒙亮,戏志才就醒了。 客房的榻很软,被褥是新换的,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一切都很好,好得让他睡不著。 他就这么躺著,睁著眼睛,看窗纸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淡的金色。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进屋子,落在案几上,落在那捲《时务策》上。 那是他昨夜反覆读了七遍的东西。 第七遍读完的时候,他把帛书卷好,放在案几正中间,然后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现在天亮了,他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不。 他得出答案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戏志才坐起来,穿好衣裳,把《时务策》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他不打算带走。他走到桌前,想写一封辞別信,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帛书上方,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写给谁呢? 写给李孜? 说什么?说“我走了,因为你是天命之人,我不敢与你为伍”? 说“你的《时务策》写得很好,但我不能留下来”? 这些话,说出来像笑话,写出来像罪状。 戏志才把笔放下,墨滴落在帛书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转身,推开门。 庭院里的桂花树正在落叶,铺了一地。一个老僕正在扫地,看见他出来,躬身问好:“先生早,饭还没好呢,先生稍等。” “不必了。”戏志才说,“我这就走。” 老僕愣了一下:“先生不吃早饭?小郎君吩咐了,要给先生做最好的——” “替我谢过小郎君。”戏志才打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钱,塞进老僕手里,“这是谢礼。” 老僕看著手里的钱,又看著戏志才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了李家的大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清晨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商贩推著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戏志才走在巷子里,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街,经过李记糖铺——门板还没卸下来,匾额上“李记糖铺”四个字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雪糖时的情景。那是去年秋天,潁川书院的同窗们都在议论这种新奇的甜品,有人说它是“天下一绝”,有人说做雪糖的人是个“奇才”。 他当时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商贾之术,不值得关注。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听到李孜的名字。 只是他当时不知道。 走出襄邑县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卒刚刚打开城门。厚重的木门吱呀呀地推开,晨风从城外灌进来,带著田野里庄稼收割后残留的乾草气息。 戏志才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襄邑县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在清晨的逆光中,那些低矮的城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竟有几分巍峨。 戏志才转过身,迈出了城门。 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终被晨雾吞没。 —— 郭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住在戏志才隔壁的客房,昨夜读《五经正义》读到半夜,困得不行了才合眼。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正梦见自己在一条大河上划船,船桨打在水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郭兄,郭兄!” 是赵七的声音。 郭嘉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揉了揉眼睛,跳下榻,打开门。 赵七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戏先生走了。”赵七说,“天没亮就走了,没留话,没辞行,就这么走了。” 郭嘉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 走了? 他想起昨夜在戏志才房间里,看见戏志才读《五经正义》时的那复杂、痛苦的神色。 他当时以为戏志才只是累了,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戏志才就已经在做决定了。 “小郎君知道吗?”郭嘉问。 “知道了。”赵七说,“小郎君让小的来请郭兄去前厅用饭。” 郭嘉回屋,匆匆洗了把脸,穿好衣裳,跟著赵七去了前厅。 前厅里,李孜已经坐在饭桌旁了。 他今天没有穿昨天那件絳红色的锦袍,换回了半旧的青布深衣。头髮也没有梳得像昨天那样整齐,只是隨便扎了一下,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李孜坐在那里,面前摆著一碗粟米粥和一碟咸菜,正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粥。 看见郭嘉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郭兄坐,粥还热。” 郭嘉坐下来,看著李孜。 “戏先生走了。” “嗯。”李孜应了一声,继续喝粥。 “你不留他?” 李孜放下勺子,抬起头看著郭嘉。 “留不住的人,强留没有意义。”李孜道,“戏先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两条路不在同一个方向上,那就各自走各自的。”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他走了?” “乳母告诉我的。”李孜说,“天没亮守门的老僕就看见了,他来跟我父亲说了,父亲又让人告诉我。” “你父亲怎么说?” “父亲说,『走就走吧,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可惜的。』” 郭嘉忍不住笑了一下。李乾的话虽然粗俗,但確实代表了大多数人对戏志才的看法——一个没有家世、没有名气、没有功名的穷书生,走了也就走了,有什么可惜的? “郭兄,”李孜放下粥碗,看著郭嘉,“你呢?你是留下来,还是走?”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捲《五经正义》。 他昨夜只读了三分之一,但已经足够让他做出判断——这本书,或者说这本书背后的那个人,值得他留下来。 “留下来有什么好处?”郭嘉问,语气半真半假。 李孜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供你衣食住行。”他说,伸出一根手指。 “就这些?” 李孜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资助你求学。你想读什么书,我给你找。你想拜谁为师,我给你安排。你想去洛阳太学,我送你上路。” 郭嘉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孜伸出第三根手指:“三年之內,我让你成为潁川最有名的年轻人。” 郭嘉的笑容凝固了。 “你凭什么?”郭嘉问,声音有些发紧。 “凭我知道你將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李孜说,收回手,重新端起粥碗,“郭嘉,你今年十二岁,体弱多病,家境贫寒,在潁川乡下的私塾里读书。你的老师叫什么来著?” “刘先生。” “刘先生。他教你什么?” “四书五经。” “你觉得他教得好吗?” 郭嘉沉默了一下:“不好。”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另一个刘先生,”李孜说,“你需要的是一间书房,一屋子书,和一个能跟你討论问题的人。” “那个人是你?” “我太小了。”李孜说,“我现在只能给你书,不能给你討论。但再过几年,等我再大一些,我可以跟你討论任何问题。” 郭嘉看著李孜,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戏志才说“让我想想”时眼中的挣扎,想起了戏志才不辞而別时连一封信都没有留下。 戏志才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戏志才被嚇跑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比戏志才勇敢,而是因为他比戏志才年轻。十二岁的少年,还没有被那些“忠君爱国”的教条捆住手脚。 “我留下来。”郭嘉说。 李孜笑了。 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件心爱之物时,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傻乎乎的笑。 “好。”李孜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我家。有什么需要的,跟赵七说。想家了隨时可以回去,想走也隨时可以走。我这里来去自由,不绑人。” 郭嘉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开始喝粥。 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香。 —— 戏志才走了三天。 三天里,李孜没有提起过他一次。郭嘉也没有提。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把那个名字封存在了沉默里。 李孜每天照常读书、处理事务、教阿沅认字。郭嘉每天泡在李家藏书楼里,把能找到的书一本一本地翻。偶尔两个人会在饭桌上碰面,聊几句书上的內容,然后各自散去。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第四天清晨,李孜正在书房里写东西,赵七推门进来了。 “怎么了?”李孜放下笔。 赵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李孜看著他。 赵七深吸一口气。 “戏先生……出事了。” 李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离开襄邑的第二天,走到扶沟地界。那天下了雨,官道上有一座木桥,年久失修,桥板朽了。戏先生不知道,踩上去……桥断了。” 赵七的声音越来越低。 “人掉进了河里。扶沟那条河,水流急,又刚下过雨,水位涨了。等下游的渔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李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暖,把他落在阴影中。 赵七看著李孜,心里发慌。 “小郎君?”赵七试探著叫了一声。 李孜回过神来。 “人现在在哪儿?”他问,心绪平静。 “渔夫把尸首捞上来了,停在扶沟县城的义庄里。消息是扶沟那边咱们的铺子传回来的,应该不会有假。” “派人去扶沟。”李孜说,“把戏先生接回来。买一口好棺材,不要省钱。请人给他换一身乾净的衣裳,好好装殮。” “是。” “再派人去潁川,找到戏先生的家人。如果他家里还有人,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襄邑。如果不愿意,给他们一笔钱,够他们过日子的。” “是。” “还有,”李孜顿了一下,“郭嘉那边,我去说。” 赵七领命去了。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李孜一个人。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 戏志才怕他。 不是怕他这个四岁的孩子会伤害自己,而是怕他这个人本身。怕他的智慧,怕他的野心…… 他怕自己一旦留下来,就会忍不住追隨这个孩子。他怕自己的才华,最终会成为顛覆汉室的帮凶。所以他选择离开,选择回到自己熟悉的那条路上——哪怕那条路又窄又暗,哪怕那条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死了。 死在一条他本不该走的路上。 “戏志才。” 李孜念出这个名字,轻声嘆息。 “对不起。” 然后他將脸埋进手心里。 —— 郭嘉正在读《五经正义》的最后一卷。他读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反覆读好几遍,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在空白处记下几个字的笔记。 李孜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读到“执法为道,是谓腐儒”那一句。 “郭兄。” 郭嘉抬起头,看见李孜站在门口。 “怎么了?”郭嘉放下帛书。 李孜走进来,在郭嘉对面坐下。 “戏先生走了。”他说。 郭嘉愣了一下:“我知道,他三天前就走了。” “不是走了。”李孜说,“是死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案几上。 案几上摊著《五经正义》。 第十五章 过年 光和四年的最后一天,襄邑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细的、碎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后半夜风大了,雪也大了,鹅毛似的往下坠,把整个天地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李孜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砰——啪!” 一声脆响从院子里传来,紧接著是孩子们的笑闹声。他睁开眼,看见窗纸已经白了,积雪映出来的白,亮得晃眼。 “小郎君醒了!”乳母王氏端著铜盆走进来,脸上带著过年的喜气,“快起来,家主在前面等著呢,今日要祭祖。” 李孜从榻上爬起来,王氏给他穿上一身新做的锦袍——这回是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镶著黑色的貂毛,衬得他那张小脸白里透红。穿好衣裳,又给他梳头,用一根碧玉簪子束起来,最后往他腰上系了一枚玉佩。 “好了,小郎君看看。” 李孜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孩子像个年画上的娃娃,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祭祖的仪式在后堂举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李孜到的时候,李乾已经带著李整、李典站在了供桌前。供桌上摆著三牲、五穀、果品,还有几碟雪糖——那是李家这一年来最值得向祖宗炫耀的东西。香炉里插著三炷粗香,青烟裊裊地升上去,在房梁下盘成一团。 “来了。”李乾看了幼子一眼,点了点头。 李孜站到二哥李典身边。李典今年十五了,身量已经长开,比李孜高出好几个头。他低头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揉了揉李孜的头顶,把刚梳好的头髮揉乱了几根。 “二哥!”李孜不满地瞪他。 李典笑了笑,收回手。 “今日过年,不读书,不理事,你就好好当个孩子吧。” 李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当个孩子。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一种奢侈。 祭祖的仪式不算繁琐。李乾焚香、奠酒、读祝文,李整、李典、李孜依次跪拜。 祭祖之后是全家团圆饭。 李家在襄邑的族人不多,除了李乾一家,只有几个旁支的亲戚。但加上管事、护院、乳母、侍女,满满当当坐了四大桌。正堂里烧著两个大炭盆,热气腾腾的,窗户上糊了新窗纸,贴著红色的窗花,一个“福”字倒著贴,寓意“福到了”。 李孜被安排坐在李乾身边。他的另一边坐的是郭嘉。 郭嘉穿著一身半新的青色棉袍,是李家给他做的。少年在李家住了將近两个月,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但还是消瘦。 “郭兄,过年好。”李孜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 郭嘉也端起茶盏,碰了一下:“过年好。” 两人喝了一口茶,李孜夹了一块肉放到郭嘉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乾在主位上举杯,说了几句过年的话,无外乎“闔家平安”“来年风调雨顺”之类。眾人纷纷应和,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划拳,有人行酒令,有人唱起了乡间的小调。 李孜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他上辈子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忘记了“全家团圆”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吵,闹,乱。小孩子跑来跑去撞到大人腿上,被骂两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开。女人们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端菜、添饭、收拾碗筷,嘴里还聊著东家长西家短。男人们喝著酒吹著牛,脸红脖子粗地爭论著什么,谁也不让谁。 乱糟糟的,闹哄哄的,但有一种踏实的、温暖的、让人想落泪的东西。 “小郎君,吃这个!”乳母王氏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他碗里,“年年有余!” “小郎君,这个也好吃!”侍女小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李孜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著那座小山,嘴角弯了弯。 “吃不了。”他说。 “吃不了慢慢吃。”王氏笑眯眯地说,“过年嘛,就是要吃好。” 李孜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 午后,雪停了。 李孜穿上厚厚的棉袄,踩著积雪走到院子里。阿沅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了那道矮墙,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袄,头上戴著毛茸茸的护耳,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李孜!快来!”她朝他招手,“你看我堆的雪人!” 李孜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不能叫雪人。一堆雪,上面插了两根树枝当手,按了两颗黑石子当眼睛,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丑得很有特色。 “好看吗?”阿沅仰著脸问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好看。”李孜说。 阿沅高兴得跳起来,抓起一把雪,趁李孜不注意,塞进了他的后脖颈。 “啊——” 雪顺著脖子滑进后背,李孜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蹦了起来。阿沅已经笑著跑开了,跑出几步还回头冲他做鬼脸。 李孜蹲下来,抓了一把雪,捏成团,追上去。 两个孩子在雪地里跑著、笑著、闹著,雪球飞来飞去,谁也不让谁。李孜的棉袄湿了一大片,阿沅的头髮上全是雪沫子,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倒在雪地里,望著灰白色的天空。 “李孜。”阿沅忽然叫他。 “嗯?” “你会一直住在我隔壁吗?” 李孜侧过头,看著阿沅。五岁的小女孩躺在雪地里,睫毛上沾著雪花,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搬家,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 阿沅瘪了瘪嘴,像是要哭,但忍住了。 “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说。 李孜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好。”他说。 —— “光和四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这是我来这个时代的第四年。四年了,我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一切——不习惯用毛笔写字,不习惯天黑就睡觉,不习惯自己是一个小孩。但今天吃团圆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也不错。” “阿沅说,我去哪儿她就去哪儿。童言无忌,但我记在心里了。” “郭嘉瘦了很多,戏志才的死对他打击不小。但他还年轻,会走出来的。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 “明年就是光和五年了。距离黄巾起义还有四年。时间过得真快啊,可是我还有太多事没做,这个身体才四岁,什么都做不了。” “但今天过年,不想这些了。” “新年快乐,李孜。” “新年快乐,所有人。”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推开窗。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將银光洒在积雪上。远处的村庄里,零星的爆竹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在与旧年告別。 李孜站在窗前,哈出一口白气。 第十六章 少年强! 天还没亮,李孜就醒了。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乳母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小郎君才五岁,正是该睡的时候,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孜不听。 他知道,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不够强,所以才会死去。 这辈子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练武。 不是想成为典韦那样的猛將——那不可能,他的骨骼已经定了型,再怎么练也长不成虎背熊腰的壮汉。 但他至少要有一副健康的、能撑得住长途跋涉和连轴转的身体。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身体就是本钱,活得久才能苟到最后。 李孜摸黑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还黑著,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走到院子里站定。 武师已经在等了。 此人姓陈,名到,字叔至,是李乾从汝南请来的。 陈到三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风吹不动。 他是豫州有名的剑客,曾在汝南郡做过几年郡兵教头,后来得罪了人,丟了差事,被李乾请来李家做护院教头。 李乾请他,本意是让他训练庄丁。李孜听说后,直接找到陈到,说:“陈师傅,我要跟你学武。” 陈到低头看著这个五岁的孩子,面无表情:“练武吃苦,你吃不得。” “吃不吃得,试了才知道。” 陈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句。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陈到都会准时出现在李家的演武场上。 “小郎君,今日先跑。”陈到打算让这娃吃吃苦头,“绕著演武场跑十圈,不许停,不许走。” 李孜没有废话,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呼吸开始变粗。 第三圈,腿开始发沉。 第四圈,他胸很闷。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步子已经明显慢了下来,膝盖发软,肚子也隱隱作痛。 陈到站在场中央,抱著胳膊,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还有五圈。” 李孜咬著牙,继续跑。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跑。 第九圈。第十圈。 最后一脚跨过终点线,李孜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到走过来,蹲下身,看著他的脸。 “还能站吗?” 李孜直起腰,站直了。 陈到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脸上依然严肃。 “休息一刻钟,然后练剑。” 一刻钟后,李孜站在木人桩前,手里握著一把木剑。 木剑是陈到特意给他做的,比正常的剑短一半,也轻一半,但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沉。 李孜双手握著剑柄,按照陈到教的姿势,举剑,劈下。 “不对。”陈到走过来,扳正他的肩膀,“肩要沉,腰要转,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全身的力量。再来。” 劈。 “再来。” 劈。 “再来。” 劈了三十几下,李孜的手臂开始发抖。 木剑在他手里越来越沉,每一次举起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陈师傅,能不能歇一下?” “不能。”陈到的回答简短,“你这才刚开始。练武没有捷径,一万次劈砍,一万次刺击,一万次格挡。少一次,就是少一次。” 李孜咬著牙,继续劈。 他不知道劈了多少次。 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手掌被木剑的柄磨出了两个水泡,其中一个破了,渗出血来,把木剑的柄染成了暗红色。 陈到看见了,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停。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洒满整个演武场,陈到才说了一个字:“停。” 李孜把木剑靠在木人桩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上,水泡破了的地方露出鲜红的嫩肉,混著汗水和血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回去让乳母给你上药。”陈到说,“明天继续。” 李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明天见,陈师傅。” “明天见。” 回到屋里,王氏看见他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小郎君这是何苦呢,好好的孩子,练什么武嘛,你看看这手,都成什么样了……” 李孜任由她包扎,没有说话。 上完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疼,但还能动。 他拿起笔,试著写了几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差远了。 他皱了皱眉。 练。 —— 练完武,吃完早饭,李孜去了后院的一排矮房。 那是李家新搭的“作坊”。 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一个大通间,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原料。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略带酸腐的气味,混著草木的清香。地上铺了一层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作坊里有三个人。一个是老工匠马伯,六十多岁,头髮花白,佝僂著背,是李家从洛阳请来的造纸匠。 另外两个是他的徒弟,一个叫大壮,一个叫二壮,都是李家收留的孤儿,被马伯收为了徒弟。 “小郎君来了。”马伯放下手里的竹帘,颤巍巍地站起来行礼。 “马伯不必多礼。”李孜走过去,踩著一个木墩,够到操作台的高度,“昨日试的那批,怎么样了?” 马伯嘆了口气,从水槽里捞出一张湿漉漉的纸浆片,摊在案上。 “小郎君请看。” 李孜凑过去看。 那张纸浆片的顏色发灰,表面粗糙,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和纤维团。 用手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块。 “还是不行。”李孜说。 “不行。”马伯摇头,“竹料比麻料和树皮料硬,不容易沤烂,打浆也打不细。老朽试了七八种法子,要么太粗,要么太稀,就是不成张。” 李孜沉默了一下。 他想要做的,是竹纸。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纸——蔡伦在九十多年前改进了造纸术,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为原料,造出了“蔡侯纸”。 但这种纸有几个问题:原料贵、產量低、纸质粗糙,不適合大量书写。真正普及用纸,要等到几百年后——唐宋时期,竹纸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竹子到处都有,生长快,成本低,而且竹纤维细长,造出来的纸比麻纸更薄、更韧、更白。 如果能在这个时代造出竹纸…… 李孜没有往下想。 他知道这个技术难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竹纸的製作工艺在歷史上经歷了数百年的演变,不是他一个五岁的孩子拍拍脑袋就能搞定的。 “马伯,你听说过用石灰水浸泡竹料吗?”李孜问。 马伯一愣:“石灰水?那不是用来刷墙的吗?” “石灰水可以腐蚀竹料,让竹子变软,更容易打成浆。”李孜说,“你试试看,把竹子切成小段,用石灰水浸泡十天半个月,然后再沤制。” 马伯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孜又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张已经做好的麻纸,对著光看。 麻纸的顏色偏黄,透光性不好,纸面上有明显的纤维纹路。和前世大家用惯了的宣纸、列印纸比起来,这种纸简直是粗糙得不能看。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顶级的好纸了。洛阳的达官贵人们,用的就是这种纸。 “马伯,还有一件事。”李孜放下麻纸,“你做的纸,能不能再薄一些?” “薄了就不结实。”马伯说,“一写就破。” “如果用更好的原料,更细的浆,更匀的抄纸法呢?” 马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造纸这行干了一辈子,见过的最好原料是树皮,最好的纸是蔡侯纸。 他不相信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树皮更好。 但他不敢反驳小郎君。因为这个小郎君,从来没有说过错话。 “老朽试试。”马伯说。 “不著急。”李孜从木墩上跳下来,“慢慢试,试到行为止。”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了一句:“马伯,竹纸不取老竿,独取春生新竹。嫩者浆足易化,老者质坚难捣,非造纸之材。” “是,小郎君。” —— 从作坊出来,李孜又去了藏书楼。 郭嘉已经在那里了。 少年坐在窗边,面前摊著那捲《五经正义》,旁边放著一碗茶和一碟糕点。 茶已经凉了,糕点一口没动。 他读得入神,连李孜进来都没有察觉。 “郭兄。” 郭嘉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被人拽了回来。 “你来了。”他说,“手怎么了?” 李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上面缠著厚厚的麻布,是王氏包扎的。 他笑了笑:“练武磨的。” “你真在练武?”郭嘉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这年纪,有必要那么拼嘛?” “总比不练强。” 郭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五经正义》推到一边,从旁边拿起另一卷帛书,递给李孜。 “你看看这个。” 李孜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准確地说,是一封回信。收信人是郭嘉,寄信人是潁川荀氏——荀彧。 “你给荀彧写信了?”李孜有些意外。 “不是你让我写的吗?”郭嘉说,“你说要多结交朋友,多扩展人脉。荀彧是潁川荀家的人,名气大,交上他没坏处。” 李孜往下读。 荀彧的回信写得很客气,但也很疏离。大意是:久仰郭兄之名,听闻郭兄在襄邑李家做客,甚慰。然彧近日忙於学业,无暇相见,待来年春暖花开,若有閒暇,定当登门拜访。 整封信读下来,没有一句是实在的。 “他在敷衍你。”李孜把信还给郭嘉。 郭嘉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荀彧是荀家的嫡子,他叔父荀爽是当世大儒,他祖父荀淑是天下名士。我一个潁川乡下的穷小子,给他写信,他能回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李孜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荀彧。 这个人,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郭嘉是谋士,典韦是猛將,戏志才……戏志才已经不在了。 但荀彧不一样。 荀彧是王佐之才,是能治国安邦的人。没有荀彧,他的三国爭霸梦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但他也知道,荀彧也一样不是那么好收服的。这个人心中有汉室,有忠义,有底线。 他不会轻易投靠任何人。 “郭兄,你继续和荀彧通信。”李孜说,“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刻意表现。就当是交个朋友,慢慢来。” 郭嘉点了点头。 “还有,”李孜说,“你身体不好,不要总是坐著读书。每天下午去演武场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郭嘉皱了皱眉:“我不练武。” “没让你练武,让你走动。你读一个时辰的书,就站起来走一刻钟。不然你活不到四十岁。”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活不到四十岁?” 李孜张了张嘴,差点说“因为史书上写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猜的。”他说,“读书人都不长寿。” 郭嘉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