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8:从知青代课开始》 第1章 知青代课(新书求收藏!!!) 煤油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又挣扎著躥起来。 陆沉搁下笔,把最后一页稿纸摊在桌上晾乾。 水是自己兑的,太稀,写到纸背透出一团团洇跡。他拿起稿纸凑近灯光,逐字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陆沉把十二页稿纸齐整整,用棉线扎好,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吃》。 窗外还黑著。 五月的易县,凌晨五点多天边才见一点灰白。 土坯墙挡不住山里的凉气,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行李就堆在炕尾。一个军绿帆布包,一个网兜,装著全部家当。 帆布包侧兜里插著返城手续:公社的介绍信、大队的证明、县知青办的审批表,三个红戳齐全。 还缺最后一道——回燕京后到街道报到,换城市户口。 火车票夹在手续中间,后天的,保定到燕京,硬座,两块四。 陆沉把《吃》的手稿压在褥子底下,和返城手续放在一起。 这篇东西他写了大半个月,底子是真实经歷,內容融入了后世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 刚到易县那年冬天,生產队分的口粮不够吃,他把玉米面掺上榆树皮磨的粉蒸窝头,咬一口满嘴涩,咽下去胃里烧。 后来连榆树皮都不好找了,漫山遍野被扒得精光。他饿得半夜睡不著,躺在炕上听自己肚子叫,那声音在土坯房里来回撞。 而为了熬过长夜,人们只能像许三观那样,在黑夜里靠嘴皮子“做”了一顿虚幻的红烧肉。 写的虽然是极度的飢饿,但全文五千字,没有出现一个“饿“字。 去年在县里,他见过一本《人民文学》。刘心武的《班主任》,满纸都是“救救孩子“的眼泪和控诉。 那种写法,1978年很新,但他知道,十年后会被另一种写法取代——写实。不写悲伤,不写痛苦,只敘述事实,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种沉重。 陆沉蹲下身从炕沿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乾盒,打开,里头是他这几年攒的全部积蓄——三十七块四毛钱,一沓粮票,几张布票。 这些积蓄,估计最多只够他回燕京两个月的生活。 他听县文化馆的干事说过,《河北文艺》千字能给到五六块,《人民文学》据说有七八块,甚至十块。一篇五千字,就是三五十块。 若是能过稿,那短期內生活肯定是不用愁了。 饼乾盒底下压著一本书,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跡已经淡了—— “读书之人,不可辜负文字。“ 落款是一个“周“字。 周老师。十年前教他读书的老先生,浩劫开始后就没见过了,听说死了,又听说疯了。这本书是他留下的,《鲁迅小说集》。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把书塞回盒底,盖上盖子,推回炕沿下面。 天快亮了。他打算再睡一会儿,后天走,今天把村里几家关係近的转一圈,该还的人情还一还。 “砰砰砰” 院门响了。 “陆沉!陆沉你醒著没有!“ 他认出这嗓门。郑全福,公社中学校长。 陆沉没动。 门又响了,这回拍得更重。 “我看见你屋里灯刚灭的!別装睡!“ 他嘆了口气,趿拉著布鞋去开门。 郑全福站在门外,腋下夹著一个布包,手里拎著一瓶酒。天边刚翻出鱼肚白,他眼睛布满血丝。 “郑校长,这个点儿——“ “让我进去说。“ 郑全福不等他让,侧身挤进屋,把酒往炕桌上一搁,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纸包的,油浸浸的。 “你喝不喝?“ “不喝。“ “那我喝。“ 郑全福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擦擦嘴,坐到炕沿上。 “老赵跑了。“ 陆沉靠在门框上,没接话。老赵是公社中学唯一的语文老师,教了八年,上个月就听说他在办返城手续。 “昨天下午走的,招呼都没打。“郑全福又灌了一口,“毕业班十五个娃,两个月后高考。语文课没人上了。“ “您找公社——“ “找了。跑了一整天。“郑全福把花生米推过来,“公社调不出人,县里也调不出人。民办教师一个月八块钱,每天还给记十个工分,谁来?能写自己名字的都不愿意来。“ 陆沉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郑校长,我后天的火车。“ “我知道。“ “手续都办完了。“ “我知道。“ “那您来找我——“ 郑全福抬起头,直直看著他。 “陆沉,你是这个村里唯一一个读过高中、写过文章、还没走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阵。院子外头,谁家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陆沉没说话,他看著炕尾那个帆布包。 回燕京,若是没有过稿,三十七块钱撑不过两月。他得立刻找活,哪有纸笔?哪有煤油灯写到半夜? 陆沉又看了看桌上的花生米。 但在这里,有现成的纸笔墨,有煤油灯,有两个月不用挣工分的时间。 十年前。 那时他十六岁,也等著一个人来教他。 现在那批学生,又何尝不是当年的他自己。 “两个月。“他开口了。 郑全福身子往前倾了倾。 “最多两个月。八月之前我必须走。“他伸出手指,“民办教师的补贴照发,工分照记。另外,您得给我开证明,证明我是因公社需要延迟返城,不是我自己拖的。返城名额紧,我这手续拖久了被人顶了,您负责。“ 郑全福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我给你写条子,盖公社的章!“ “行了行了。“陆沉把手抽回来,“您先回去,我收拾收拾。“ 郑全福拎著那瓶只剩半瓶的酒出了门,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花生米留在了桌上。 陆沉坐回炕边,把稿纸抽出来。十二页。五千字出头。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信纸,重新誊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一份装进信封,收件地址写“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 另一份,他捏著笔停了一会儿。《人民文学》,燕京,东城区。 他想了想,把这张纸折好,塞回帆布包侧兜。 先投《河北文艺》试试水。如果中了,拿著样刊去《人民文学》,底气也足些。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公鸡叫过了三遍,村道上传来生產队长吹哨上工的声音。 陆沉把火车票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铁皮盒子里。 后天不走了。 两个月,就两个月。 他推开窗,看著远处的山。 两个月后,他一定走。 第2章 投稿与报导(新书求收藏!!!) 院门推开,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脊,把村道照出一截一截的影子。 土路上已经有人了。 “哟,陆知青!“ 扛锄头的是张大海,住隔壁院子,腰弯得厉害,四十出头看著像五十多。 他停下脚步,锄头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锄把顶端。 “真要走啦?“ “还得去公社办点手续。“陆沉点点头,脚步没停。 张大海跟了两步:“啥时候的火车?“ “还没定。跟老乡们道个別再说。“ “也是。“张大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回了燕京可別忘了咱易县的玉米面窝头。“ “忘不了。“ 陆沉笑了一下,加快步子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 这套话他昨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能说走,也不能说不走。 含糊才是最安全的。 返城名额就那么几个,今天你说不走了,明天消息传到公社,后天就有人盯上你的名额。 这年头,一个城市户口能让亲兄弟翻脸。 他得让所有人觉得他隨时会走。 只有这样,两个月后他才能走得乾净。 土路两边是刚抽穗的冬小麦,矮矮的,泛黄,今年春旱,雨水少,穗子不饱。 路边的白杨树倒是长得高,树干上刷著石灰,半截墙上还刷著褪了色的红漆標语——“农业学大寨”。 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字跡,看不清了。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公社的街面出现在前头。 说是街面,其实就是一条稍微宽点的土路,两边挤著供销社、卫生所、兽医站、粮管所。 供销社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拿著票证,等开门。 邮局在粮管所隔壁,一间平房,绿漆木门。 柜檯后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著老花镜,正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什么。 柜檯上摆著一台台秤,旁边堆了几个牛皮纸包裹。 “寄信。” 陆沉把信封递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柜檯后的老张头推了推眼镜,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 他抬起头打量陆沉。 “你给编辑部寄东西?” “投篇稿子。” “你还写文章?” “写著玩。” 老张头嘿了一声,把信封放上台秤称了称。 “八分钱。掛號的话两毛。” 陆沉想了想。 “掛號。” 五千字的手稿只有一份,丟了就没了。 两毛钱贵,但值。 他掏出两毛钱,接过老张头撕下来的掛號回执。 一张薄纸条,上头盖了个模糊的红戳。 他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 “多久能到?” “石家庄,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礼拜。” 陆沉点点头。 三天到编辑部,审稿一到三个月。 快的话六月中能有回音,慢的话……他摇了摇头,不想了。 从邮局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他拐上往南的岔路,朝公社中学走。 约莫五里路。 路窄了,只容一辆牛车通过。 两边是石头垒的梯田,种著玉米,苗还是矮桩子。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灰濛濛的,像一道旧墙。 走了二十来分钟,一片低矮的院墙出现在路尽头。 两扇木门歪著,门框上钉著一块木牌,红漆写的“易县太行公社中学”,最后一个“学”字缺了半边。 院子不大,黄土地面踩得瓷实,墙根底下堆著几捆还没劈的柴火。 一棵歪脖子槐树长在院子正中间,树干上钉了个铁丝弯的掛鉤,掛鉤上吊著半截铁轨,那是上下课的钟。 三排土坯房。 第一排是办公室,第二排第三排是教室。 窗户糊的报纸,有几块破了洞,风一吹往里头灌。 陆沉站在院里扫了一圈。 郑全福从办公室衝出来,脸上堆著笑。 “来了来了!我就说你不会反悔。” “郑校长,先看看情况。” 郑全福领著他往第三排走。 推开教室的门,一股土腥味扑面。 粗石板搭的课桌,长条木凳,坐三个人刚好,坐四个人就得侧著身子。 黑板是一块刷了锅底灰的木板,钉在墙上,右下角豁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粉笔盒里剩三根粉笔,两根断的,一根短得只有半截手指长。 讲台是两块砖头架起来的一块门板。 门板上放著半本教案。 陆沉翻了翻。 老赵的字潦草得要命,最后一页停在“修辞手法:比喻、擬人”,后面就是白纸了。 他合上教案,放回去。 “十五个学生,都是高三?” 郑全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手写的花名册。 “都是。年纪最小的十六,叫李招娣,女娃,她爹本来不让她念,是她自己跑来的,住在学校柴房里,一天两顿红薯干啃著上课。” 陆沉接过名册。 十五个名字,用铅笔写的,有的字歪歪扭扭。 “最大的呢?” “赵铁柱,二十五。” 郑全福压低声音。 “这人是前进大队老赵家的,他爹是大队民兵连长。铁柱六六年上的小学,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去年高考没考上,今年復读。脾气冲,但脑子不笨。” “基础怎么样?” “参差不齐。”郑全福拧著眉头, “最好的能写篇通顺作文,最差的审题都费劲。老赵走之前跟我说,这批娃能考上两个就算烧高香了。” 陆沉把花名册折好揣进兜里。 “两个月,我尽力。” “行!”郑全福一拍巴掌,“学生们在第二排上数学课呢,下一节就是语文。我这就带你过去。” “等一下。”陆沉叫住他,“粉笔就剩这三根?” “学校经费就这些……” “我列个单子,您想办法。粉笔、墨水、纸。学生要做题,总得有纸写。” 郑全福咬了咬牙。 “我去公社磨。” “当——当——” 上课的铃声响起。 第二排教室里传来挪凳子的声音。 郑全福推开门,先进去。 “都坐好——” 陆沉跟在后面迈进门槛。 十五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教室不大,石板桌排了五排,有的桌面裂了缝,拿铁丝箍著。 墙上贴著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的字。 “高考倒计时:67天”。 前排坐著个瘦小的女生,扎两根辫子,面前摊著一本卷了边的课本,封皮用牛皮纸包过,包得整整齐齐。 她盯著陆沉看了一眼,低下头。 后排最角落,一个壮实的青年靠著墙,胳膊抱在胸前。 方脸,颧骨高,下巴上冒著青茬。 二十五岁的人坐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像一截桩子。 郑全福清了清嗓子。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陆沉同志,燕京知青,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语文老师——” 话没说完。 后排那截桩子开口了。 “凭啥?” 郑全福脸一沉。 “赵铁柱,你——” 赵铁柱没看郑全福。他盯著陆沉,眼睛眯著。 “你一个知青,自己都没考上大学,凭啥教我们?” 第3章 课堂立威(新书求收藏!!!) 教室里没人吭声。 十五双眼睛在陆沉和赵铁柱之间来回。 郑全福张了张嘴,想呵斥,被陆沉抬手拦住。 “你叫赵铁柱?“ 赵铁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下巴往上抬了抬。 “你说得对。我没考过大学。“ 赵铁柱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陆沉走到黑板前,拿起那根只剩半截手指长的粉笔。 “但你们六十七天后要坐在考场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这课你说了算。“ 赵铁柱往前坐直了。 “问。“ 陆沉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 他写的是鲁迅《故乡》里的一段——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写完,他转过身。 “这句话里,厚障壁三个字,指什么?“ 赵铁柱盯著黑板。 上面每一个字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拆开来都懂,但拼在一起—— “就是……一堵墙。“ “什么墙?“ 赵铁柱嘴唇动了动。 “隔开人的墙。“ “隔开什么人?为什么隔开?这堵墙是谁砌的?“ 三个问题连著砸过来。 赵铁柱没接住。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破洞钻进来的声音。 陆沉没盯著赵铁柱看。他转回身,在“厚障壁“三个字底下画了一条线。 “谁能答?“ 没人举手。 前排那个扎辫子的女生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沉看见了。 “你叫什么?“ “李……李招娣。“ “你想说什么,说。“ 李招娣手握铅笔,声音很细。 “是不是……闰土跟我小时候很好,长大了就生分了?“ “为什么生分了?“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下人。“ 陆沉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身份“。 “再往深想。闰土见了我,第一句话叫什么?“ 李招娣低头翻课本,翻了几页,找到了。 “老爷。“ “小时候他怎么叫?“ “迅哥儿。“ 陆沉又写了两个字——“称呼“。 “从迅哥儿到老爷,这中间就是那堵墙。不是砖砌的,不是土垒的。是规矩砌的,是日子垒的,是一个人慢慢认了命之后,自己把自己围起来的。“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鲁迅写这三个字的意思。考卷上问你厚障壁的含义,你答一堵墙,两分,阅卷老师最多给你半分。你答出身份差距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满分。“ 他把粉笔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考语文卷子,能不能读懂一篇文章、能不能写明白一篇文章,就这两样,占了大半的分。“ 他扫了一眼全班。 “这大半的分够不够改变你们的命?“ 没人吱声。 但前排几个学生已经把铅笔拿起来了,在本子上记。 李招娣写得最快,她把刚才黑板上的內容一字不漏地抄下来,字跡小而紧密,省纸。 陆沉注意到她翻过的那一页——笔记本只剩三四张空白纸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老赵留下的那半本教案。 “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今天讲的就是《故乡》,从头讲。別光背字词,我教你们怎么拆一篇文章的骨架。“ 他开始讲。 先讲结构。开头“我冒了严寒“,一句话交代时间、地点、情绪。 再讲人物。少年闰土和中年闰土的对照——同一个人,同一张脸,但鲁迅怎么写,写了哪些变化,为什么专写这些变化而不写別的。 然后讲语言。每一个词的选用,为什么是“隔了一层“而不是“有了一层“,为什么是“可悲的“而不是“巨大的“。 粉笔断了,他拿起碎茬继续写,写到指尖被磨出痕。 四十分钟。 铁轨钟被敲响的时候,教室里竟然响起几声不情愿的吐气声——那是“怎么就下课了“的意思。 郑全福站在窗户外头。 他本来想进来坐著听一会儿,后来站在窗边就没动过。 陆沉出来的时候,郑全福一把攥住他胳膊。 “你小子——“ 他张口想说什么夸人的话,嘴巴开合了两下,拧出一句—— “老赵要是有你一半,我不至於急白头髮。“ “您別捧。基础太差,不是一堂课的事。“ “能听进去就行!你没看见,赵铁柱那个刺头都没走——“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赵铁柱確实没走。 其他学生三三两两散了,他还坐在后排角落里,胳膊撑在石板桌面上,盯著黑板。 不是认可的表情。嘴唇紧抿,眉头拧著,那是一种说不出反驳的话、但也不肯点头的倔劲。 陆沉没进去。 这种人,不能追著收服。越追越犟。让他自己坐著想。 他走到院子里,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老师。“ 李招娣站在他背后,两根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捧著那本《鲁迅小说集》——是陆沉刚才上课时放在讲台上的。 “这本书……能借我看两天吗?“ 她补了一句,很快,像怕被拒绝一样—— “我会很小心的,不折页角。“ 陆沉把书递给她。 “看完了来找我,我再给你一本。“ 李招娣接过去,把书贴在胸口,低头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来。 “陆老师,您刚才讲的闰土那段,我有一个地方没抄全——“ “哪里?“ “就是您说鲁迅为什么不写闰土穷了、瘦了,偏写他叫老爷那段,后面还有几句,我纸写完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给他看。 最后一页,字密密麻麻挤到底边,最后一行写到“从称呼的改变可以看出——“就断了。 纸用完了。 陆沉看了两秒。 “明天上课我再讲一遍。“ 李招娣点了点头跑开了。 陆沉站在槐树底下没动。 笔记本几毛钱一本。但她买不起。 他想起铁皮饼乾盒里那三十七块四毛钱。 想到这里他掐断了念头。稿费还没影呢。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他没去食堂打饭。 从炕头摸出两个昨天蒸的玉米面窝头,掰开,就著咸菜疙瘩嚼了。 窝头硬了,嚼起来费牙,但顶饿。 下午没课。他坐在炕边,把今天上课的內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明天讲什么、后天讲什么,六十七天的进度怎么排。 天暗下来。 煤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陆沉铺开稿纸,拿起笔。 《吃》已经寄出去了。等回音的日子不能干坐著。他得写下一篇。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写什么? 他闭上眼。 今天早上去邮局的路上,走过那条四十分钟的土路。 两边冬小麦,穗子泛黄,不饱。路边白杨树杆上刷著石灰,墙上褪了色的標语。 他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再走回来。 返城的火车票还在铁皮盒子里。 后天不走了。但两个月后呢? 走还是留? 他搁下笔,盯著划满墨道子的稿纸。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 高加林。 路遥写的那个高加林。 民办教师被顶了,进了城,又被撵回村。 黄土地上来来回回,走哪条路都是拧巴的。 他当年读《人生》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 觉得高加林可怜,也觉得高加林活该。 隔著书页看別人的命,怎么看都清楚。 现在轮到他自己坐在土坯房里, 煤油灯下,稿纸空白,才发现—— 看清楚別人的路容易, 自己站在岔口上,两条路都黑著, 哪条也看不到头。 他落笔。篇名先空著。 第一行写的是—— “出村的路只有一条,但到了岔口就变成了两条。“ 写了一页,停。划掉。重来。 不能完全搬高加林。得是自己的故事。 一个知青,返城手续办妥了,临走前被叫去代一个月课。 一个月满了,他该走了,但班上有个学生马上要高考,底子差,差一把火候。 走还是不走? 走,是回自己的命。 留,是替別人扛一段路。 陆沉写到第三页时手腕开始酸。窗外虫鸣起来了,五月的夜晚,田里蛙声一片。 他停笔,揉了揉手腕。 篇名想了想,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路口》。 第4章 《颂丰收》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天。 清晨的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一根一根的,粉笔灰在光柱里头打旋。 陆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昨天才从郑全福那儿磨来的新粉笔,一笔一划在黑板上拆《孔乙己》。 “第一段,鲁迅写了什么?写酒店的格局。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檯——注意,他没写酒好不好喝,没写老板长什么样。他写柜檯的形状。” 陆沉在黑板上画了个“l”形。 “为什么?因为这个柜檯把人隔成了两拨。站著喝的,短衣帮,穷人。坐著喝的,长衫客,阔人。孔乙己呢?他穿长衫,但站著喝。” 他在“l”形旁边写了四个字——“不上不下”。 “高考出题,问你孔乙己这个人物的悲剧性体现在哪里,你就从这个柜檯开始答。他站的位置,就是他一辈子的位置。” 前排,李招娣的铅笔几乎没停过。 她用的是上次剩的那个本子,最后几页纸写满了,翻过来在背面接著写,字挤得像蚂蚁排队。 陆沉眼角扫到后排。 赵铁柱还是老样子,胳膊抱胸,靠著墙,脸上一副“我不在乎”的表情。 但他旁边的同桌王建国,下课后悄悄跟陆沉说了句话。 “陆老师,铁柱哥在记笔记。” “记了?用什么记的?” “半截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划拉。怕別人看见,搁在桌肚里。” 陆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刺头不是不想学,是拉不下脸。 他要是当眾掏本子认真记,那等於承认之前叫板是错的。 用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偷偷划,这就是台阶没找到,但腿已经在往下迈了。 不急,让他自己迈。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陆沉刚走到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校门外头衝进来,满头汗,衣领上全是土。 “陆——陆知青!” 陆沉认出来了。前进大队的文书,李德贵。 平时管大队的帐目和文件,五十年代上过扫盲班,算是大队里识字最多的人。 但也仅限於“识字“。写个通知、记个帐目还行,再复杂的东西就抓瞎了。 李德贵跑到他跟前,弯著腰喘了半天,从腋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陆知青,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抬头是“关於七一文艺匯演的安排“,下面写著各村要出节目,公社要评比,最末一行是“各村需准备朗诵诗歌一首“。 他看了半页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1978年,县文化馆要在七一前后搞文艺匯演,各公社得出节目。太行公社把任务分到各生產大队,前进大队分到一个诗歌朗诵。 这几年文艺政策慢慢鬆动了,不再是样板戏一统天下。各公社都在想办法出成绩,文化馆组织的活动算是少有的能露脸的机会。 但问题是,这年头村里没人会写诗。 大队干部合计了一圈,最后把主意打到了陆沉头上。 “公社说每个大队必须出,诗歌朗诵,得是原创。“李德贵搓了搓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大队让我来找你。陆老师,您给写一首。写好了,公社那边有面子,大队也有面子。“ 陆沉把那张纸折好递迴去。 “写成什么样才算好,您心里有数吗?“ 李德贵摇头。 “我要是心里有数就不来找您了。“他哭丧著脸, “去年、前年搞匯演,咱们大队都是倒数。文化馆的人来了,看完节目直皱眉头。支书说了,今年要是再垫底,年终分红扣我十工分。“ 十工分。相当於白干三四天。 陆沉看了李德贵一眼。这人確实急成那样了。 “行,稿子留下,明天来拿。“ 李德贵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校门口,又折返回来。 “陆老师,那个……大队说要是写得好,批您十斤白面。“ 十斤白面。 陆沉算了一下。白面一斤一毛八分钱,十斤就是一块八。 一块八不多,但白面是硬通货。 这年头易县的老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白面,过年蒸馒头都得掺玉米面。 十斤白面,够他吃一个月。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县文化馆组织的活动。 写好了,在文化馆的人面前露个脸,后面投稿、办事都方便。 这叫“借船出海“。 午休的时候,学生都散了。 陆沉坐在办公室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前,铺开稿纸。 七一,颂丰收。 这种政治任务式的诗歌,写得好不好另说,关键是要“正“。 不能太个人化,不能太丧气,得符合主旋律。 但也不能全是空话。得有一两个具体的细节,让人觉得“这確实是种地的日子“。 他想了想,落笔。 后世这种题材的写法他清楚:大气磅礴、充满希望、展望未来。 切入点要小,从身边的细节切入,然后拔高到集体、到国家。 他写: “穀子黄了,穗子弯了, 汗水砸在土里,发出金色的光。 党指的路,老乡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再写: “土屋里的灯,油添了三遍, 队长算完帐,帐本合上,最后一笔是——丰收。” 最后收尾: “明年的日子会更甜。 锄头磨三遍,种子选三遍, 丰收歌唱给党听。” 一小时,一张信纸,正反两面,写得满满当当。 標题:《颂丰收》。 陆沉把稿子在桌上晾了一会儿,墨跡干了,折好。 这东西他没什么把握。政治色彩太浓,艺术性一般。 但这就是这个年代需要的。政治正確是门槛,艺术性是其次。 太阳偏西的时候,郑全福回来了。 校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半盒粉笔,白的,粗细不一。 旁边还有一小沓草纸,黄的,毛边都没裁齐。 “跑了几天。”郑全福把东西搁在桌上,“公社就拨了这么点。说经费紧张,让我们自力更生。” 半盒粉笔。十五个学生,六十多天。 陆沉拿起一根粉笔掂了掂。又轻又脆,轻轻一掰就断。 这就是1978年的村小。 教育系统还在恢復当中。 公办教师不够,民办教师顶上去;经费不够,学生自己带凳子。 黑板是木板刷的,粉笔是省了又省。 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他没说话。 把粉笔和草纸收进办公室柜子里,锁上。 郑全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陆沉,难为你了。” “您甭说这话。该要的继续要,別停。” 郑全福走了。 夜里,煤油灯又点上了。 灯芯拨到最小,刚够照亮手边一尺见方的桌面。 四周全黑,墙角堆的柴火影子拉得老长。 陆沉把白天改好的报告放到一旁,重新铺开自己的稿纸。 《路口》。 他接著之前的进度往下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和窗外的蛙声搅在一起。 写到第七页,手腕发酸。 他搁下笔,揉了两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目光落在桌角的掛號回执上,纸条皱了,红戳模糊。 掛號件,石家庄,最多一个礼拜到。 “算算时间,”陆沉盯著那张纸条,自言自语, “应该已经在编辑部桌上了。” 第5章 震惊编辑部 石家庄市中山路。 《河北文艺》编辑部挤在省文联大楼三楼的两间半办公室里。 说两间半,是因为靠走廊那间被隔墙劈成了两截,大半截归诗歌组,小半截归美术组,中间用报纸糊的木板隔著,说话都能听见对面翻稿子。 小说组占了朝南那间大屋。 四张办公桌拼成两排,桌上堆的全是稿子,牛皮纸信封摞得比暖水瓶还高。 窗台上搁著三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垫的是退稿。 创刊於1950年,最开始就取名《河北文艺》,浩劫中停刊,1972年復刊改过一阵名字,去年又改回来了。 上头点名发过的几篇东西在省內有些响动,但跟《人民文学》《收穫》没法比。 1978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去年十月,开了会,確定了“改革开放“的总方向。文艺政策鬆动了,不再是样板戏一统天下。 但鬆动归鬆动,尺度在哪里,谁也说不准。 眼下文坛最火的是伤痕文学,满天下都在写。 1977年刘心武的《班主任》发表,“救救孩子“的哭声响遍全国。 接著是《歌德巴赫猜想》《人到中年》,一篇接一篇地哭,一篇接一篇地控诉。 孙浩然是河北大学中文系65届的。 十年浩劫中被下放保定农村五年,亲歷过60年代的困难时期。 1977年他的中篇《春风拂面》拿了省文学奖,刚从保定调回省作协。 今年38岁,提了正科,当上《河北文艺》小说组组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著一沓稿子,菸灰缸里插了四个烟屁股。 第五根夹在手指间,烧到了过滤嘴还没抽。 面前这篇稿子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越看越烦。 又是知青下乡,又是被迫害,又是抱头痛哭。 五千字里“泪水”出现了十一次,“苦难”出现了八次。 排比句一段接一段,感嘆號密得跟下雨似的。 不是写得差,文笔也是通的。 但跟前天看的那篇、大前天看的那篇、上礼拜看的那十几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浩然把稿子翻过去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是礼拜三,本周已经看了三十多篇来稿,过了两篇。 两篇还都是勉强过,放在去年能用,放在今年只能算凑版面。 他伸手去够旁边那摞还没拆封的来稿。 手指碰到一个掛號信封。 掛號件在来稿里不常见。 多数人投稿用的是八分钱平信,捨得花两毛钱寄掛號的,要么是对自己有把握,要么是穷讲究。 他翻过来看寄件人。 “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 没有单位抬头。 没有作协会员编號。 没有“某某文化馆推荐”的字样。 一个光禿禿的名字,和一个谁也没听过的生產大队。 孙浩然本能地想把它塞进退稿堆。 没名气、没推荐、没单位,十篇里九篇半是废稿。 这是经验。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掛號”的红戳。 两毛钱。 对一个农村生產大队的人来说,两毛钱够买一斤多玉米面了。 他拆开了信封。 十二页稿纸,棉线扎的。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但纸不好,背面洇出水跡。 封面写了一个字——《吃》。 孙浩然靠在椅背上,开始看第一段。 看完第一段,他没什么反应。 开头很平,像一篇普通的敘事散文。 没有感嘆號,没有排比句,甚至没有一个形容词。 他往下看。 看到第二页,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第三页,他把烟掐了。 写的是飢饿。 但整篇五千字里没有一个“饿”字。 不写胃怎么疼,不写人怎么哭,不写“万恶的”什么什么。 它只是写一个人在冬天的夜里躺在炕上,听见自己肚子叫,那声音在土坯房里来回撞。 然后这个人开始用嘴“做菜”。 先做一盘花生米。 怎么炒的,多少油,什么时候放盐,盐粒在锅底蹦,噼啪响,花生米的皮裂开,香味躥起来—— 全是假的。 嘴里说的,胃是空的。 孙浩然读到“用嘴做红烧肉”那一段,头皮炸了。 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切肉,焯水,下锅,炒糖色,加酱油,小火燉。 写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真的在做一样。 但旁边躺著的人都知道是假的,他们只是闭上眼睛,跟著他一起闻那股不存在的肉香。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熬过那个夜晚。 孙浩然手指捏著稿纸边缘,指尖发白。 这不是伤痕文学。 这种写法他没见过。 不哭,不喊,不控诉。 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冷冷地摆在你面前。 “吱” 他站起来,椅子剐蹭地面,发出刺耳响声。 对面桌的赵文秀抬起头。 五十一岁的老编辑,在这个位置坐了快二十年,什么稿子没见过。 孙浩然把手稿拍在她桌上。 “赵姐,你看看。” 赵文秀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拿起稿子。 孙浩然没坐回去。 他站在自己桌子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掏出来,摸了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 五分钟。 十分钟。 赵文秀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稿纸翻动的声音。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赵文秀的手停了。 她一只手捂住了嘴。 眼泪掉下来,砸在稿纸边缘,洇开一小团水渍。 孙浩然愣了。 赵文秀不是容易哭的人。 去年审《班主任》的时候,全组都在討论,她只说了句“写得还行”。 “赵姐?” 赵文秀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六一年。我婆婆。就是这么没的。” 她吸了一口气,没说下去。 六一年。困难时期。饿死人的事,在座的没有不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这么写出来是另一回事。 诗歌组的两个编辑从隔壁探头进来。 赵文秀从不在办公室哭,这动静不对。 “怎么了?” 孙浩然没回答。他把赵文秀看完的稿子拿起来,递过去。 “你们看。” 稿子在几个人手里传。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一声吸鼻子。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打在稿纸上,照著上面那些洇透的墨跡和刚落的泪痕。 孙浩然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三趟。过道只有两步宽,他走到头转身,走到头再转身。 “今年文坛得出一匹黑马。”他停下来, “这笔力——不对,这不光是笔力的问题。他写飢饿不用饿字,写苦难不喊一声苦。这种克制力,现在文坛上有几个人做得到?” 他抢过最后一个编辑手里的稿子,一页页理齐,护在胸前。 “新人来稿,按规矩得过三审。”赵文秀擦乾眼睛。 “我知道。” 孙浩然回答。 三审。 初审组长签字,覆审副主编,终审主编。 新人稿走完流程快的两周,慢的一个月。 但下一期的版面后天就截稿——排上了就是六月號,排不上就得等七月。 等不了。 “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 孙浩然把那沓洇了水跡的稿纸拍在办公桌正中央。 “今天必须把这篇定下来。” 第6章 六月號头条 “都过来。” 孙浩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赵文秀还没把眼泪擦乾净。诗歌组探头的两个编辑愣在门口。 “进来,把门关上。” 门关了。六个人挤在小说组这间屋里,四张桌子之间站都站不开。孙浩然把那十二页稿纸铺在桌面正中间,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 “都看过了?” 几个人点头。 赵文秀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这篇稿子,比我们今年收到的所有伤痕文学加起来都有分量。” 她眼眶红著,但话说得硬。 “写飢饿不用饿字,写苦难不喊一声苦——刘心武做不到这个。” 孙浩然没接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 “写法是好。”他说,“但问题也在这个写法上。” 他伸手点了点稿纸第四页。 “通篇写飢饿,不提一句苦。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不喊苦,可读完了谁心里都苦——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暴露阴暗面?”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不是小事。 陆沉这篇《吃》,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饿“字。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写什么。 赵文秀把嘴一抿:“那照你这么说,什么都別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浩然把烟弹了弹,“我是说,得有个扛得住的人拍板。咱们组签了初审,万一出事——”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王振海站在门口。 四十八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脸上的纹路像刀刻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五七干校餵了三年猪,去年才平反恢復工作。副主编的位置坐回来还不到半年,签字的手都还是抖的。 “吵什么呢?隔壁都听见了。” 孙浩然看了赵文秀一眼。赵文秀把稿子递过去。 王振海接过来,没坐,就站在门口看。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的脸色变了。先是拧起来,像啃了块生薑。然后慢慢涨红,从脖子往上蔓延,连耳根都红了。 看到第七页,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拍。 搪瓷缸子被震得嗡嗡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角稿纸。赵文秀赶紧抢过去擦。 “这他娘的才叫文学!” 王振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哭哭啼啼算什么本事?把骨头亮出来给人看,这才是本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寄件人信息。 “heb省bd市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他念出来,点了点头,“好。就该是这种地方出来的人,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孙浩然心里一松。王振海肯拍桌子,就是肯签字。 “王主编,覆审——” 王振海已经从兜里掏出钢笔了。他把笔帽拧开,在稿纸末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同意”。签上名字,日期。 笔帽拧回去,插进胸口袋。 “送老周那儿去。” 孙浩然拿起稿子就走。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上钉著“主编室”三个字。 他敲了两下。 “进。” 周德明坐在桌后。五十五岁,头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十七岁参加八路军,在晋察冀边区办过油印小报,后来转做文学编辑,写过短篇《老房东》,散文《夜渡黄河》进过中学语文课本。 十年期间靠边站,侥倖没被彻底打倒,熬到平反,重回这张桌子。 此时他的桌上摊著下一期的版面样稿,红笔批了一半。 孙浩然把稿子放在桌上。 “来稿,新人,初审和覆审都过了。我觉得您得亲自看看。” 周德明抬眼看了他一下。孙浩然平时送稿从不说这种话。 他拿起稿子。 孙浩然站在门口,没走。 周德明开始看第一页。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鐺响,路上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听不清。 周德明翻到第三页,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 他没说话。 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烟烧了大半截,灰掉在桌面上,他没弹。 办公室里的掛钟走了一圈又一圈,秒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孙浩然脑子里钻。 周德明把稿子放下来。 他盯著桌面,眼睛没有焦点。 “这写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让我想起四二年。” 孙浩然没敢接话。 四二年。冀中大饥荒。周德明十七岁参军,在晋察冀边区办油印小报,亲眼见过饿殍。这事他从不提,编辑部的人都知道。 周德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確认灭透了。 他又把稿子拿起来,从头看。 第二遍。 看到“用嘴做红烧肉”那段,他右手食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指腹来回摩挲那几行字,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看完,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孙浩然脸上。 “六月號。头条。” 孙浩然愣了。 六月號头条?六月號头条排的是省作协副主席马长河的中篇《春雷滚滚》,版面两个礼拜前就定了,马长河本人都审过校样了—— “把老马那篇撤下来放第二。”周德明说,“你亲自给他打电话解释。就说是我的意思。” 孙浩然张了张嘴。 马长河,省作协副主席。在河北文坛耕了二十年的人。被一个没名没姓的生產大队知青挤掉头条—— “愣什么?”周德明把稿子推过来。 “是。” 孙浩然拿起稿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浩然。” 他回头。 周德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信的时候加一句——盼惠寄新作。” 孙浩然点头,出了门。 回到小说组办公室,他把“头条”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文秀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头条?那马长河的稿子——” “老周说的,撤到第二。” 屋里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孙浩然坐下来,拿出信纸。抬头写“陆沉同志收”,落笔写稿费標准——千字六元,五千字,共计三十元整。 写到最后,他顿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盼先生惠寄新作。” 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放进发件筐。 明天一早,这封信会从石家庄出发,沿著公路翻过太行山东麓的丘陵,抵达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易县。 当天夜里,主编室的灯亮到很晚。 周德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旧信纸,铺在桌上。他拧开钢笔,写了一个称呼——“老吴”。 停了几秒,接著往下写。 “……易县有位叫陆沉的青年,写了篇东西。你在保定,若得閒,烦请代我去看看。” 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7章 二等奖 头天下午,公社把各队的节目评完了。 前进大队的《颂丰收》居然拿了个二等。 要知道去年、前年,前进大队都是倒数。这下支书脸上有光了。 一大早,陆沉刚到学校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备课,院门就被推开了。 打头的是老李,后头跟著大队长老杨。老李手里提著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老杨背著手,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陆知青!“老杨一进门就抱拳,“您给咱们大队长脸了!“ 老李把白布袋子往陆沉跟前一塞:“陆知青,十斤白面,大队帐上出的。您別嫌少。“ 陆沉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杨队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杨一挥手, “往年咱们队出节目,垫底都轮不上。今年二等,全公社就三个队拿了二等!文化馆的人说了,咱们那诗写得好,有气势!“ 他凑近了点,声音低下去:“陆知青,不瞒您说,公社王社长昨天专门问了——那个写诗的知青是谁?“ 陆沉笑了笑:“杨队长客气了。就是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也得有那本事!“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谁再说读书没用,老子抽他!陆知青这笔桿子,比咱们大队那几条破汉阳造还管用!“ 老李也在一边帮腔:“就是就是。陆知青,您不知道昨天评议的时候,文化馆那个小年轻还说——说您这诗写得有新时代气象!“ “新时代气象“这五个字从老李嘴里说出来,腔调都变了,显然是现学的。 陆沉没接话,把白面袋子放到一边。 有了这十斤白面,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老杨和老李前脚刚走,后脚篱笆墙外头就有人探头探脑。 村民们嗡嗡地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陆知青给大队写的那首诗,文化馆的人都夸!“ “可不咋的。公社王社长都点名了,说咱们大队出了个笔桿子!“ “你说同样是知青,咋差距那么大呢?人家写的诗能上县里的舞台,咱们连个字都认不全。“ “可不是。我家那小子要有陆知青一半能耐,我睡觉都能笑醒。“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飞遍了太行公社。 第二天上午,下坎村的张满仓拿著《老保管的一天》来找陆沉改稿,送了两刀稿纸和一瓶墨水。 下午,供销社的老孙也来了,请陆沉写两篇文化馆宣传栏的稿件,放下五斤小米和一壶煤油。 郑全福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老孙乐顛顛地出门。 他看了看桌上的小米和煤油,又看了看陆沉,欲言又止。 陆沉把那壶煤油拎到墙角放好,转头看著郑全福。 “郑校长,觉得我沾了一身铜臭味?” 郑全福搓了搓手:“也不是……就是觉得,你是读书人,这明码標价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校长。”陆沉拍了拍那袋小米,“我得先活著,才能教书。肚子填不饱,灯里没有油,我拿什么给这十五个孩子上课?拿什么给他们批改作业?” 郑全福愣住了。 他看著陆沉那双平静的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气:“你比老赵强。老赵只会跟我叫苦,你小子是真能找活路。” 中午放学,铁轨钟敲过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陆沉没回村,借了学校食堂的灶台,用老杨送的白面蒸了一锅馒头。 揭开锅盖,白腾腾的热气直往上窜。 白面特有的甜香味在灶间里瀰漫开来。 他捡了两个最大最喧腾的馒头,用草纸包好,揣在怀里,往后院走。 后院柴房门口,李招娣正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 她手里捧著那本《鲁迅小说集》,膝盖上放著半块硬邦邦的红薯干。 看两行字,就咬一小口红薯干,就著旁边缺了口的粗瓷碗喝一口凉水。 陆沉走过去,把怀里的草纸包递到她面前。 李招娣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接。 “拿著。”陆沉把纸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刚才老孙送的两刀稿纸,他裁了一部分出来。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草纸传到手心,李招娣的眼眶红了。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陆知青……我没粮票换。” “不用粮票换。”陆沉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但这也不是白给的。下周语文测验,你必须进班里前三。” 李招娣猛地抬起头,盯著陆沉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能考第一!” 陆沉嘴角扯了一下。 “家里最近怎么样?你爹还拦著你上学吗?”他顺口问了一句。 李招娣低下头,手指抠著草纸包的边缘: “我爹……他最近在跟邻村的人喝酒。他说女娃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我娘不敢拦他。” 陆沉心里有数了。 这年头的农村,这种事太常见。 他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好看书。” 便转身回了前院。 下午没课,陆沉提著小米和煤油回了村。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门口蹲著个人。 这人二十出头,穿著件的確良的白衬衫,头髮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水滑,脚上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陆沉认得这张脸。 前进大队大队长老婆的小舅子,叫王跃进,在公社粮管所上班。 平时仗著姐夫的势和粮管所的铁饭碗,在公社横著走。 “哟,陆知青回来了啊。”王跃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堆著笑迎上来。 陆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王干事,稀客。找我有事?” 王跃进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咱们大队的功臣?我姐夫可是把你夸上天了。” 陆沉摆摆手没接烟:“不会抽。有话直说吧。” 王跃进也不尷尬,自己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著烟圈说道:“陆知青,我是个直肠子,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你那返城手续都办齐了,印都盖了,结果你又留下来代课了?” “郑校长缺人,我帮两个月忙。”陆沉语气平淡。 王跃进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陆知青,这年头,返城名额多金贵啊。你这手续搁在公社,夜长梦多不是?万一哪天政策一变,或者被人给顶了,你这辈子可就交代在这土坷垃里了。” 他顿了顿,眼睛盯著陆沉的脸,观察著他的反应。 “我倒是有个路子。我在县知青办有几个熟人。你要是觉得这名额拿著烫手,或者实在不想回燕京了,咱们可以运作运作。你把名额让出来,条件你隨便开。不管是钱,还是粮票,哪怕你想在咱们公社谋个正式的差事,我都包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陆沉心里冷笑。一个粮管所的临时工,也敢来空手套白狼。 真要是把名额交出去,恐怕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背上个投机倒把的罪名。 “王干事费心了。”陆沉看著王跃进的眼睛, “手续都在公社备著呢。我就是来帮郑校长两个月忙,等这批学生送进考场,我就回燕京了。名额这东西,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可不敢耽误。再说了,燕京那边街道办早就给我留了底,换了人,他们也不认啊。”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两个月后必走的决心,断了对方的念想,又搬出燕京街道办做挡箭牌,让王跃进无从下手。 王跃进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行,陆知青是个明白人。那我就不多嘴了。你忙著,我先走了。” 看著王跃进悻悻离去的背影,陆沉知道这事没完。 这年头,为了一个城市户口,亲兄弟都能拔刀相向,更何况是一个外来的知青。 得稳住。 这六十多天,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8章 一百二 五月底。 黑板上,陆沉用粉笔圈住一个字——“排”。 “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注意,不是掏,不是摸,是排。” 他把粉笔搁下来。 “掏是什么动作?往兜里摸,隨手的,不在意。摸呢?更隨便,连看都不看。但排——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码在柜檯上。” 他顿了一下。 “穷人花钱才这样。越穷越要把铜板码齐了,让人觉得自己是体面的。孔乙己穿著破长衫,站在短衣帮中间,他唯一还能守住的,就是这一个排字里的体面。” 前排几个学生在埋头抄。 后排角落,赵铁柱靠著墙。 他右手拿著一小截铅笔头,正在膝盖上的草纸上划拉。 旁边的王建国偷瞄了一眼。 草纸上歪歪扭扭写著:“排——穷人最后的体面。” 一字不落。 王建国回过头,憋住了嘴角的笑。 陆沉正要翻到下一段,院子里突然炸了一嗓子。 “招娣!你给我出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户。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闯进校门,黑脸膛,脖子上的筋绷著。后面跟著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头上扎著蓝布巾,脸上堆满笑。 李招娣的脸刷白了。 铅笔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 “我爹……” 李大栓几步跨到教室门口,一把推开门,木门撞在墙上,嗡嗡响。 “走!跟我回去!”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前排的李招娣身上,伸手就要拽。 李招娣往后缩,两只手死死扣住石板课桌的腿。 “爹,我不走!我要考大学!” “考个屁!”李大栓一巴掌拍在课桌上,石板震得粉笔灰往下掉。“邻村老王家的小子,一百二十块彩礼,麦收后办事。一百二十块!你考上大学能挣一百二十块?” 后面那个矮胖女人跟进来,笑呵呵地帮腔:“招娣啊,王家小子条件好著呢,砖瓦房,家里还有一头牛——” “我不嫁!”李招娣哭出声来,手指扣得发白。 教室里乱了。前排的女生嚇得往后缩,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拦。 郑全福从办公室衝出来。 “李大栓!你这干什么!上著课呢!” 李大栓瞪他一眼:“郑校长,我领自己闺女回家,碍著谁了?” “孩子要考大学——” “那是你们的事。我闺女的婚事,轮不到外人管。” 郑全福被噎住了。 这年头,还真就是这样。 嫁女儿是各家的私事,大队管不了,学校更管不了。 法律上说的是一回事,村里的规矩是另一回事。 李大栓弯腰去掰女儿的手。李招娣死活不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沉把课本合上,走出教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李大栓在掰女儿的手指。媒人在旁边笑嘻嘻地劝。 郑全福急得直搓手,嘴里说著“別衝动”。 李招娣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砸在石板桌面上。 讲道理没用。这种人听不进去“知识改变命运”。 一百二十块。今年分红还没下来,估摸著一个人头能摊二十来块就不错了。 在李大栓眼里,这就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得用他听得懂的话。 陆沉走过去,拍了拍李大栓的肩膀。 “李大哥,借一步说话。” 李大栓回头瞪他:“你谁啊?” “代课老师,陆沉。耽误您两分钟。” 李大栓犹豫了一下。陆沉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 他只能跟出去。 槐树底下,陆沉蹲下来,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划。 “李大哥,我给你算笔帐。” 李大栓叉著腰站著,嘴角往下撇。 “一百二十块彩礼,一次性的。对不对?” “对。” “娶了就没了。” “那不废话。” 陆沉在地上画了个“120”。 “你闺女要是考上大学,哪怕是个中专,国家包分配。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一年四百块。” 他在旁边画了个“400”。 “两年就是八百。三年就是一千二。” 李大栓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嫁了她,拿一百二十块,一锤子买卖。你让她考上,她每个月往家里寄十块钱,一年就一百二。比彩礼多不多?” 李大栓没说话。他盯著地上那两个数字。 郑全福在旁边听著,嘴张了张,赶紧接上: “老李,陆老师说得在理。现在国家分配工作,包分配的,铁饭碗!你闺女要是端上了铁饭碗,你老李家在十里八乡那可是——” “关键是。”陆沉打断郑全福。 “离高考就一个月了。一个月。你等得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考不上,人你带走,我绝不拦著。考上了——” 他看著李大栓的眼睛。 “你今天要是把她前程给断了,这事传出去,十里八乡会怎么说你李大栓?是说你精明,还是说你把闺女的铁饭碗砸了换一百二?” 李大栓的脸涨红了。 旁边的媒人凑上来,嘴一张:“哎我说——” “闭嘴。” 这声不是陆沉说的。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教室门口。 他双臂抱胸,方脸绷著,两只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媒人脸上。 媒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大栓咬著后槽牙,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一个月。考不上,回来嫁人。” 他转身就走。 媒人小跑著跟上去,嘴里嘟囔著什么,走出校门,声音散了。 郑全福长出一口气,擦了把汗。 陆沉转身回教室。 李招娣还坐在原位,手指抠著桌腿,指甲掐出白印子。 眼泪把课本封面洇湿了一块。 “跟我来。” 他把李招娣叫到办公室。 瘸腿桌子,半杯凉水,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女孩脸上。泪痕还掛著。 “听我说。”陆沉搬了把凳子坐在她对面。 “从今天起,別的事不许想。我给你爹许了一个月,你就拿这一个月来换你自己的命。听明白了吗?” 李招娣抬起头,眼眶还红著,使劲点了一下。 “不是点头就够了。”陆沉从桌上拿起一沓草纸递给她。“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做两套题。做完我批。” 李招娣接过草纸,把它贴在胸口,和上次接那本书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煤油灯又亮了。 陆沉铺开《路口》的手稿。 白天李大栓闯进来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 那个女孩死死抱著课桌腿的样子,和小说里那个站在岔路口的知青,重叠在一起。 走还是留,考还是嫁,回城还是扎根。 都是选择,都是命。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陆沉写下最后一行字。 笔尖重重地点在一个句號上。 他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发酸的手腕,甩了甩手指。 《路口》,完稿。 八千字出头。 这部关於选择的小说,耗尽了他这段时间的全部心力。 他把稿纸摞齐,用棉线扎好,放到枕头底下。 《吃》投出去快三个礼拜了。 没有回信。 石沉大海。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新人投稿,十篇里九篇半都是泥牛入海。 编辑部每天收几十上百封来稿,凭什么看你的? 但不能停。 《路口》写完了,得继续投。 等天一亮,再去公社邮局跑一趟。 他吹灭灯,躺下来。 ...... 同一个夜里,太行公社邮局。 邮递员小孙正在分拣当天到的邮件。 信件不多,十来封。他一封封翻著往各村的格子里塞。 翻到一封掛號信,他停了一下。 收件人: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 寄件人: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 第9章 《人民文学》 天刚亮,陆沉把《路口》的手稿塞进信封,用糨糊封好口。 八千字,十六页稿纸,比《吃》厚了一截。他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院外的土路上已经有人了。 “陆知青,又往公社跑?” 扛镰刀的是隔壁院的张大海,后头跟著他家老二,也扛著一把。 “办点事。” “你可悠著点,麦子快黄了。”张大海用镰刀柄指了指路边的麦田,“队长说了,估摸著再有十天半个月就得开镰。到时候学校放麦收假,你那些学生也得回来割麦子。”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麦收假。他之前没想过这个。学生回去割麦,少说得耽误十来天天。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本来就日日在缩,再刨去麦收假…… “知道了,大海哥。”他加快步子往公社走。 四十分钟的土路,两边冬小麦的穗子比上回来时沉了不少,弯著腰,泛著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头翻书。 邮局的绿漆木门开著。老张头坐在柜檯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往本子上抄什么。 “又投?”老张头头都没抬。 “又投。” “上回那个有回音没?” “还没。” 老张头推了推眼镜,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跟上回一个地方。”他把信封放上台秤,“掛號还是平信?” “掛號。” 又是两毛钱。 老张头撕下掛號回执递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掛號费都够买两斤玉米面了。” 陆沉没接话。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出了邮局。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投《人民文学》。但《吃》投出去快三个礼拜了,一点回音没有。十有八九是尺度太大,编辑部不敢收。《路口》比《吃》温和得多,写的是选择,不碰红线。先在《河北文艺》站住脚,拿到样刊再说。 这是他的盘算。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他走后不到五分钟,粮管所的侧门开了。 王跃进叼著根烟溜达出来。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眯著眼往邮局那边瞟了一眼。 陆沉的背影刚走过供销社门口,拐上了回村的路。 王跃进把烟屁股弹掉,踩灭,往邮局走。 “张叔。”他一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大前门,搁在柜檯上。 老张头抬起头:“跃进啊。” “张叔,您忙呢。我刚从外头回来,看您这儿也没別人,要不我帮您看会儿铺子?您去隔壁喝口水歇歇?” 老张头摆摆手:“不用——”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吵嚷。供销社门口排队的几个人因为插队的事扯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 老张头探头往外看了看,皱著眉站起来。 “行,你帮我盯一下,我去瞅两眼,这帮人一天到晚——” 他絮叨著出了门。 王跃进等老张头的背影消失在供销社门口,转身扫了一眼柜檯。邮件筐里搁著几封信,最上头那封——掛號件,牛皮纸信封,字跡工整。 “heb省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 寄件人:陆沉。 王跃进嘴角一歪。 上回找他谈名额的事,碰了一鼻子灰。说什么燕京街道办留了底,说什么两个月后必走。行,你能耐。 他四下看了看。门外老张头正拉著两个吵架的人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王跃进从柜檯下摸出一瓶浆糊,把信封口小心地挑开一条缝。里头是稿纸,厚厚一沓。他没抽出来看——看了也看不懂。 他把信封翻过来,盯著收件地址。 《河北文艺》。省级刊物。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铅笔头,把“石家庄市”和“《河北文艺》编辑部”几个字仔细擦掉。牛皮纸粗糙,铅笔写的不好擦,他蘸了点唾沫,来回蹭了几下,总算蹭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写了一行新字—— “燕京市东城区《人民文学》编辑部收。” 笔跡跟陆沉的不一样。但信封上的字本来就不讲究,邮局分拣员又不认笔跡,只看地址。 王跃进把信封口用浆糊重新粘好,放回邮件筐原来的位置。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完美。 你不是能耐吗?写个破文章还掛號寄,两毛钱当宝贝似的。行,那就往大的投。《人民文学》,全国最顶尖的刊物,马长河那种省级名家都未必投得中。你一个生產大队的知青,寄过去连拆封的资格都没有。 等你等两三个月没回音,看你还牛不牛。 门外吵架声停了。老张头的脚步声传过来。 王跃进退到柜檯外面,靠著门框,掏出一根烟点上。 “张叔,没事了吧?” “没事了,插队那个被我撵走了。”老张头坐回柜檯后面,看了他一眼,“你还杵这儿干嘛?” “嘿,陪您说说话。”王跃进吐了个烟圈,“那我走了啊张叔,改天请您喝酒。” 他出了邮局,拐上回粮管所的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的绿漆门,嘴角翘起来。 陆沉啊陆沉,你跟我耍心眼,还嫩了点。 同一天下午。 邮递员小孙骑著那辆掉了链子又接上的二八大槓,邮包里装著当天要送的信件。他从公社出发,先跑了两个大队,最后拐进前进大队的村道。 邮包里有一封掛號信。收件人:陆沉。寄件人: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 小孙到了陆沉住的院子。 门锁著。 他拍了几下,没人应。隔壁张大海家的媳妇探头出来:“陆知青一大早就走了,去学校了,估摸著晚上才回。” 小孙看了看手里的掛號信。掛號件得本人签收,或者找个靠谱的人转交。 他骑车到了大队部。文书李德贵正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算工分帐。 “李文书,有封掛號信,陆沉的,人不在,您帮转一下。” 李德贵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河北文艺》编辑部?”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石家庄寄来的!” 小孙已经跨上车蹬走了。 李德贵捏著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上回陆沉给大队写那首《颂丰收》拿了二等,他是跑前跑后的人,知道陆沉有本事。但写诗是一回事,给省级刊物投稿是另一回事。 《河北文艺》——那是省里的大刊物,正儿八经登过大作家文章的地方。 编辑部给陆沉回信了。 这意味著什么? 李德贵把信拍在桌上,站起来就想往学校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天快黑了,学校在五里外,跑过去陆沉说不定也走了。 算了,明天一早送过去。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压在砚台底下,生怕被风吹跑。 ...... 次日上午第二节课间。 院子里,几个学生在槐树底下啃乾粮。 陆沉刚从教室出来,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 校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李德贵满头大汗地衝进来,手里高高举著一封信。 “陆知青!石家庄来的掛號件!” 第10章 编辑部回信 “陆知青!石家庄来的掛號件!” 李德贵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歪脖子槐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 掛號件。石家庄。 算算时间,《吃》寄出去快三个礼拜了。该有回音了。 李德贵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高高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像举著个炸药包。 “邮局小孙昨天下午送来的。你不在,我给压大队部了。今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了!” 陆沉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右上角贴著八分钱的邮票,盖著“石家庄”的黑色邮戳。 左下角印著一行红字——《河北文艺》编辑部。 郑全福从第一排的办公室里钻出来,手里还端著半缸子凉水。 “什么信?哪来的?” “省里的!”李德贵抢著答。 陆沉没说话,拿著信封走进办公室。 郑全福和李德贵跟在后头挤了进去。 瘸腿桌子上堆著几本破教案。陆沉把信封平放在桌面上。 他没用手撕。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裁纸刀,沿著信封边缘挑开一条缝。 倒出来三样东西。 一张绿色的邮政匯款单。 一张铅字列印的用稿通知。 一张手写的信纸。 陆沉先拿起了那张匯款单。 收款人:陆沉。匯款金额:叄拾元整。 三十块。 陆沉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匯款单压在砚台底下。 接著拿起那张用稿通知。 “陆沉同志:您投寄的稿件《吃》,经审查擬刊发於本刊1978年六月號。特此通知。” 六月號。 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按理说六月號的版面早该排满了。直接插队上了下一期,说明编辑部极其看重。 陆沉最后拿起那张手写信纸。 字跡有些潦草,钢笔写的。 “陆沉同志:大作《吃》已拜读。笔力克制,直击人心。经编辑部討论,擬作为六月號头条刊发。稿费千字六元,共计三十元。另,盼先生惠寄新作。小说组,孙浩然。” 头条。 陆沉捏著信纸的手指紧了一下。 能在省级刊物拿头条,意味著这篇稿子不仅过了审,还被主编保下来了。这步棋走稳了。 下一步,《路口》已经寄出去了。既然对方要新作,那《路口》正好接上。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旁边的郑全福伸长脖子,死死盯著那张手写信纸。 “六月號……头条?” 郑全福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连著三次,才挤出声音。 “头条?你说头条?” 他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手指头都在哆嗦。 “老赵当年投了三年!三年啊!连个豆腐块都没见著!你这第一篇就头条?” 李德贵的眼睛则黏在那张压在砚台底下的匯款单上。 “三十块?” 李德贵在心里疯狂拨算盘。 大队一个壮劳力,一天乾死干活十个工分。 年底分红,十个工分顶天了两毛钱。 三十块,那得干一百五十天!顶四个月的工分! 就写了几页纸? 李德贵眼睛转了转。 写字这么挣钱? 大队的帐本我天天记,编个故事还不会? 今晚回去就找纸笔试两段。 窗外。 李招娣猫著腰躲在窗台底下。 她本来是想来问问题的,刚走到窗边就听见里头的动静。 听到“头条”两个字,她两只手死死捂住嘴。 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陆老师写的东西登报了。还是头条。她不懂头条具体多大,但她知道那是最厉害的意思。 她抹了一把脸,攥紧了手里的铅笔头,转身往教室跑。 得做题。得多做两套。陆老师这么厉害,自己不能给他丟人。 教室后排。 李招娣带回来的消息,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王建国兴奋地拍著石板桌:“铁柱哥!陆老师成大作家了!省里的头条!一篇挣了三十块!” 赵铁柱没吭声。 他盯著黑板上陆沉留下的粉笔字。 写了头条。拿了三十块钱。 他这种人,燕京的知青,脑子里装的都是学问,现在又成了省刊的大作家。 赵铁柱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他还留不留?” 王建国愣住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前排几个还在嘰嘰喳喳的女生也闭了嘴。 是啊。 都成大作家了,名气有了,钱也有了,还留在这破土坯房里教他们这帮泥腿子干什么? 不到半天,消息长了翅膀。 从公社中学飞到前进大队,从前进大队飞遍了整个太行公社。 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人都不吵架了。 “听说了吗?前进大队那个陆知青,写文章在省里发了!” “省里?多大官?” “什么官!是书!印在书上卖的!听说一篇就挣了三十块!” “我的老天爷!三十块!那得买多少肉啊!” 张大海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逢人就挺起胸脯。 “陆知青就在我家隔壁住!前天我还跟他说话来著!我还问他回不回燕京!” 陆沉的身份彻底变了。 之前,他是“临时代课知青”。会写首诗,算个笔桿子,但在大家眼里还是个下乡干活的。 现在,他是“省刊头条作者”。是真金白银能从省里拿钱回来的人。 大队长老杨专门跑了一趟学校。没进门,在门口放了半筐鸡蛋,拿乾草垫得严严实实。 “给陆老师补补脑子。”老杨对著郑全福喊了一嗓子,背著手乐呵呵地走了。 粮管所里。 王跃进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著半根大前门,菸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发现。 “三十块?省刊头条?”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前几天他明明在邮局把陆沉寄给《河北文艺》的信改了地址,投到了燕京的《人民文学》。 怎么今天《河北文艺》的稿费单就到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两篇稿子! 陆沉之前就已经投过一篇了!他改地址的那封,是第二篇! 王跃进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尖死死碾灭。 但隨即又僵住了。 陆沉第一篇投出去,三个礼拜就拿了头条。 三个礼拜——正常审稿少说一两个月。编辑部是抢著要的。 一个能让省刊抢著要的人,投到国刊……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 王跃进咬了咬后槽牙,把这个念头摁下去。 不可能。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 公社大院。 县文化馆干事刘方明正坐在王社长办公室喝茶。 刘方明二十五六岁,穿著的確良衬衫,胸口別著一根英雄牌钢笔,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他这次下乡,是带了任务的。县里要编一本《太行民谣诗歌集》,他负责到各公社收集素材。 跑了三天,一肚子怨气。 “王社长,你们这太行公社,除了前几天那个《颂丰收》还凑合能看,別的实在拿不出手。”刘方明摇头,“连个押韵都押不齐,全是顺口溜。” 王社长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还在麦收调配表上画圈。 “小刘啊,乡下地方,老百姓连字都认不全,哪有那么多文化人。你多担待。” 正说著,门被推开了。 公社文书老马急匆匆走进来,连门都没敲。 “社长!前进大队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王社长皱起眉头。 “那个写《颂丰收》的知青陆沉!他在《河北文艺》发了小说!还是六月號的头条!稿费单都寄到学校了,三十块!” 刘方明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他没管。 “你说什么?”刘方明转头盯著老马,“《河北文艺》?头条?”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含金量了。 县文化馆的馆长,前年投了一篇散文,只混了个封底的填缝位置,回县里吹了半年。 逢人就发样刊。 一个生產大队代课的知青,拿了头条? 刘方明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站起身。 “这人在哪?带我去见他!” 第11章 麦田里的黑板 “陆沉同志,打扰了。” 刘方明站在土坯教室门口。 他手里捏著一沓皱巴巴的信纸,胸口的英雄牌钢笔別得笔挺。 身后跟著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同事,正探头往教室里看。 陆沉放下手里的半截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认识这身行头。县里下来的人。 “我是县文化馆的干事,刘方明。”刘方明走进来,皮鞋在黄土地面上踩出声响,“这是小林。公社王社长说,前进大队那首《颂丰收》是你写的?” 陆沉点头。 “是这样。”刘方明清了清嗓子,“县里最近要编一本《易县新民歌选》,我们下乡收集素材。跑了几天,收上来一些稿子。听说你是燕京来的知青,想请你帮忙看看。” 陆沉接过那沓信纸。 《吃》虽然上了省刊头条,但那是在石家庄。 县官不如现管。以后要办手续、要了解外面的政策风向,县文化馆是个好跳板。 现在,得让这两人知道什么是真东西。 陆沉翻开第一张。 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原子笔写的。 “春风吹绿太行山,公社社员干劲欢。大干快上多打粮,要把荒山变米粮川。” 陆沉看了一秒,抬起头。 “顺口溜。” 刘方明愣了一下。 “什么?” “除了喊口號,没看见具体的干劲在哪。”陆沉把第一张抽出来,翻到第二张。 “拖拉机,突突突,开进地里把地翻。男劳力,女社员,汗水浇灌大丰產。” 陆沉把纸放下。 “意象太直白。格律不通。全是凑韵脚的废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 刘方明的脸有点掛不住了。 这几首是他挑了一上午才选出来的,觉得还算工整。 “陆同志。”刘方明语气硬了点,“这是民歌,要的就是通俗易懂。老百姓就认这个。” 旁边的小林也跟著点头,觉得陆沉有点狂。 陆沉没接话。 他指著第二张纸。 “你要是真想用,得把『男劳力女社员』这种公文词刪掉。改成『铁牛喝足了油,犁开祖宗留下的黄土。汗珠子砸进地里,长出明天的口粮』。这叫诗。” 刘方明听完这句改写,脸色变了。 小林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沉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行山下的梯田。五月的风一吹,泛黄的麦浪哗啦啦响。 前排,李招娣正趴在石板桌上,拿著半截铅笔做阅读理解。 老百姓认什么? 老百姓认实实在在的日子。 他看著窗外的麦田和学生。 1978年。恢復高考的第二年。 这些农村孩子像地里的野草,疯狂地想汲取水分。 县文化馆的人要民歌,要粉饰太平的歌功颂德。 但真正的文学,不是涂脂抹粉。 他得用这首诗,砸开县文化馆的门,拿到去保定地区甚至省里的通行证。 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经典。 北岛、芒克,食指的诗,那些真正扎根在泥土里、又有现代诗密度的东西。 得把这些內核剥出来,套上1978年的壳。 “林干事带笔了吗?”陆沉问。 小林愣了一下,赶紧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带了。” “记一下。” 陆沉看著窗外的麦田,开口了。 “题目,《麦田里的黑板》。” 刘方明皱起眉头。这算什么题目? 陆沉声音平稳。 “风吹过太行山的梯田, 麦穗弯下腰,像缺水的老人。 石磨在夜里转动, 磨碎了去年的糠,和今年的盼头。” 小林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响。 写到“去年的糠”时,她手腕顿了一下。 刘方明脸上的不屑消失了。 陆沉接著念。 “土坯房里,煤油灯烧到了底, 等高考的孩子,把黑板上的粉笔灰, 咽进肚子里,开出白色的花。” 教室外头,几个啃著红薯乾的学生停下了动作。 李招娣抬起头,呆呆地看著陆沉的背影。 “明年的麦子会黄, 明年的火车会响。 我们把名字写在粗草纸上, 等著一阵风, 吹过这片不说话的村庄。” 陆沉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刘方明。 教室里只有小林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写完最后一个字,小林抬起头。 眼眶红了。 她自己也是下乡知青,去年刚招工回城。 那句“把名字写在粗草纸上”深深的触动了她。 刘方明站在原地。 手里那沓“大干快上”的信纸显得极其刺眼。 他干了五年文化工作。见过无数写“干劲欢”的稿子。 眼前这个知青念完最后一句,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全读懂了,但他知道,这和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飢饿、渴望、高考、等待。全在里面。 这绝对不是业余水平。 “陆老师。”小林连称呼都变了,咽了口唾沫,“您以前……在省刊上发表过诗歌吗?” 陆沉摇头。 “没投过诗。” 刘方明几步跨过去,一把將小林的笔记本拿过来。 他盯著纸上的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撕下来,沿著边缘折好,贴身揣进上衣口袋。 刘方明看陆沉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那是看一个会写顺口溜的刺头。 现在是看一件宝贝。 “陆老弟。”刘方明搓了搓手,语气热络起来,“刚才是我眼拙。你这水平,放县里也是头一份。” 陆沉注意到刘方明敞开的挎包里,露出一本油印册子。 封皮上印著《保定地区文学创作动態》。 上面有几个名字。 陆沉心里盘算开了。 这是保定地区作协的內部资料。说明县文化馆跟上面有联繫。 得想办法弄到这本册子,或者藉机混进那个圈子。 刘方明顺著陆沉的目光看过去,把册子掏出来。 “这是地区文联发下来的。”刘方明拍了拍册子, “县文化馆下周要办个青年文学创作培训班。请了保定文联的老师,还有几个外地的青年作家来交流。陆老弟有没有兴趣?” 陆沉点头。 “有机会去听听。” 下午没课。 院子中间的歪脖子槐树底下,光影斑驳。 远处的村道上传来两声狗叫。 刘方明拉著陆沉在树根上坐下,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陆沉摆手拒了。 刘方明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陆老弟,说句交底的话。”刘方明吐出烟圈,“你这笔桿子,在公社中学代课,纯属屈才。一个月八块钱,够干什么的?” 陆沉靠著树干。 “代课挺好。刚拿了点稿费,能给学生买粉笔。” 刘方明隨口接茬。 “稿费?投的哪里?县报还是保定日报?” 陆沉看著远处的土墙。 “《河北文艺》。” 刘方明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陆沉接著补充。 “六月號。头条。” “咳——咳咳咳!” 刘方明刚吸进去的一口烟直接呛在嗓子眼里。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旁边的小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 刘方明咳得脸通红,一把死死抓住陆沉的胳膊。 指甲掐进了陆沉的肉里。 “你说什么?”刘方明声音劈了,“《河北文艺》?头条?!” 陆沉点头。 “今天上午刚收到匯款单。三十块。” 刘方明脑子嗡嗡作响。 三十块稿费。省刊头条。 县文化馆馆长,前年投了一篇散文,只混了个封底的填缝位置。 回县里吹了半年。逢人就发样刊。 眼前这个在土坯房里教泥腿子的代课老师,拿了头条? 刘方明盯著陆沉。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一个省刊头条作者,居然窝在这里跟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学生耗时间。 刘方明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沉。 “陆沉。” “跟我去县文化馆吧。” 第12章 借调县文化馆 “陆沉,跟我去县文化馆吧。” 刘方明把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抬起头,盯著陆沉的眼睛。 歪脖子槐树底下,光影斑驳。 小林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捏著那个抄了诗的笔记本。 陆沉没接话。他靠在树干上,看著刘方明。 刘方明以为他没听懂,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不是开玩笑。你那篇《吃》,拿了省刊头条。就凭这一个资歷,我回去跟馆长拍桌子,肯定能给你弄个编制。” 刘方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工资。你在这里代课,一个月八块钱补贴,加上生產队每天记十个工分。年底分红能有几个钱?到了文化馆,见习期二十四块,转正三十五块五。吃国家粮。”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待遇。县里每个月发细粮票,二十八斤半。肉票一斤。买煤油不用去供销社磨嘴皮子,馆里有配额。”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户口。你现在是下乡知青,户口在前进大队。进了文化馆,直接转城镇户口。你就是易县的正式干部了。” 刘方明说完,死死盯著陆沉的脸。 他觉得这三个条件砸下去,別说一个代课知青,就是公社王社长都得眼红。 这年头,一个城镇户口能让人拿命去换。 陆沉看著刘方明竖起的那根手指。 条件確实诱人。 在1978年的易县,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普通知青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能当场给刘方明跪下。 但他不能接。 陆沉脑子里飞速盘算。 一旦答应调入文化馆,档案就会从公社知青办提走,落进县人事局。成了易县的地方干部。 以后再想回燕京,就不是“知青返城”的政策了。 得燕京那边有够分量的单位点名要人,发函来接收,才能动档案。 他一个县文化馆的小干事,谁搭理他? 这辈子就得钉在易县了。 易县太小。 县文化馆的天花板,顶破天就是个科级。 他的目標是燕京。 是《人民文学》。 是全国作协。 最多拿县文化馆当跳板,但肯定不能当终点。 陆沉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刘干事,好意我心领了。” 刘方明愣住了。 一旁小林一脸疑惑。 “你不愿意?”刘方明不解, “你疯了?三十五块五的工资你不要,你要这八块钱的民办补贴?” “我答应了郑校长。”陆沉回答。 “答应什么?” “带完这届高三。”陆沉指了指身后的土坯教室, “十五个学生。离高考就剩不到一个月了。我这个时候走,等於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刘方明急得直搓手。 “陆老弟,你分不清轻重啊!那是你的前程!你管几个泥腿子考不考得上?” “对我来说,这是做人的底线。” 陆沉把话说死了。 不能留余地,留了余地刘方明就会继续纠缠档案的事。 刘方明脸色难看起来。 他跑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挖到个宝贝,结果是个死脑筋。 “不过。”陆沉话锋一转。 刘方明立刻抬头。 “过几天麦子就黄了。”陆沉看著远处的梯田, “麦收的时候,学校要放十天麦收假期。学生都得回生產队割麦子。” 刘方明眼睛转了转。 “这十天,我閒著也是閒著。”陆沉看著他。 刘方明脑子反应极快,一拍大腿。 “对啊!麦收假期!”刘方明上前一步,抓住陆沉的胳膊,“你不用调档案!你算借调!” 陆沉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县里那本《易县新民歌选》催得紧。你以公社代课老师的身份,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十天。名正言顺!” 刘方明越说越兴奋。 “十天时间,你帮我把这本册子理出来。馆里管吃管住,我私人再给你申请十块钱的伙食补助!” 这正是陆沉要的结果。 借调。 人不走,档案不动。 但能名正言顺地用县文化馆的资源。 “行。”陆沉点头,“十天。麦收假一开始,我就去县城找你。” 刘方明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 “一言为定。我明天就回县里打报告,把招待所的床铺给你留好。” 刘方明带著小林走了。 小林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陆沉好几眼。 下午放学。 学生们收拾书包散去。 陆沉锁了办公室的门,往村里走。 回到家门口。 张大海家正在院子里餵鸡,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陆知青,下礼拜就开镰了。你那镰刀磨了没?” “我不下地。”陆沉说,“学校放假,我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 “办点事。” 陆沉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天色暗下来。他摸出火柴,点燃煤油灯。 火苗跳跃。他坐在炕沿上,看著桌上那张《河北文艺》的匯款单。 三十块钱。 他把匯款单收进铁皮饼乾盒,压在最底下。 得理一理下一步的计划。 去县文化馆,绝对不是为了帮刘方明编那本破民歌选。 那本全是顺口溜的册子,花不了一天就能改完。剩下的九天干什么? 县文化馆有阅览室。 这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1978年的农村,信息闭塞。连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都看不到,更別说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 他脑子里有后世的经典,但不知道现在的风向。 《吃》能上头条,说明省刊的尺度比他想像的要大一点。 但《人民文学》呢?《收穫》呢?《十月》呢? 只有进了文化馆的阅览室,翻看最近半年的所有全国性大刊,才能精准把握各家的口味和红线。 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陆沉手指敲著炕桌边缘。 保定地区。 他回忆著后世看过的文学史资料。 1978年前后,保定地区是个藏龙臥虎的地方。 铁凝。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现在应该还在博野县插队,离调回保定文联还有一年多光景。 这个时间窗口,刚好够搭上线。 还有其他几个后来在河北文坛挑大樑的人,这段时间也都在保定周边活动。 县文化馆在业务上归口保定地区文联指导。 刘方明包里那本《保定地区文学创作动態》就是证明。 去了县城,就能接触到这套系统。 就能拿到保定地区文联的通讯录,甚至能参加地区文联组织的笔会和培训班。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跟这批未来的文坛大家搭上线。 哪怕只是交换一封信,聊几句创作。 这种在微时结下的交情,十年后就是无价的资源。 文学圈子,从来不只是蒙头写字。 圈子就是人脉,人脉就是发表渠道,就是评奖资格。 他只有一个燕京知青的身份,没有作协背景,没有大学文凭。 得自己给自己织一张网。 县文化馆,就是这张网的第一个结。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 外头全黑了。 太行山脉的轮廓像一堵黑墙,压在村子尽头。 田里的蛙鸣声连成一片。 隔壁张大海家传来骂孩子的声音,夹杂著摔碗的动静。 这就是现实。 只要档案还在这里一天,他就是这泥潭里的一份子。 刘方明以为用三十五块五的工资就能把他留下。 太小看他了。 燕京。 陆沉看著北边的夜空。 等麦收假期结束,《路口》的审稿结果也该出来了。 如果《路口》能再拿下一城,他在河北文坛就算彻底站住了脚。 到时候带著两篇省刊头条的资歷,加上在县文化馆摸透的全国风向。 直接强攻《人民文学》。 这县城,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舞台,在更远的地方。 第13章 风水轮流转 “三十块?你听错了吧!三十块钱够买多少斤棒子麵了?” 太行公社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队伍乱了套。 邮局的老张头手里捏著个茶缸子,站在台阶上往下撇嘴。 “我亲眼过手的匯款单!石家庄寄来的,绿色的单子,上头清清楚楚写的叄拾元整!寄件人是《河北文艺》编辑部!” 售货员大姐连秤砣都放下了,从柜檯后头探出身子。 “老张,你可別瞎扯。前进大队那个陆知青,不就在公社中学代课吗?一个月才八块钱补贴,他写几个字能挣三十块?” “妇道人家懂什么!”老张头磕了磕茶缸子,“人家那是省刊!头条!懂不懂什么叫头条?就是整本书翻开第一页就是他的名字!县文化馆的干事昨天都追到学校去了,听说是要拉人家进城吃国家粮呢!” 队伍里炸开了锅。 “我的个乖乖,一篇文章三十块,咱们大队壮劳力干一天才十个工分,年底分红满打满算一天也才值两毛钱。这得干半年啊!” “人家那是燕京来的知青,脑子里有墨水。我就说读书有用吧!” “拉倒吧,前两个月你还说读书不如回家抱小猪仔呢。”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天,从供销社传到粮管所,又从粮管所传遍了周围几个大队。 陆沉的名字,彻底跟“三十块”和“省刊作家”绑在了一起。 公社中学,第一排土坯房。 郑全福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著半根烟,菸灰掉在裤腿上也没管。 他盯著墙上的日历。 五月二十八日。 再过三天,就是六月。麦子黄了,学校得放十天麦收假。 郑全福把菸头按在桌角,用力碾了碾。 得想个辙。 陆沉这小子现在是香餑餑。 省刊头条,三十块稿费。 昨天县文化馆的刘方明跑来,在院子里跟陆沉嘀咕了半天。 虽然陆沉没走,但麦收假一放,学校就管不著他了。 他手里可是捏著全套的返城手续。 万一这十天假里,他揣著火车票悄悄上了去保定的汽车,直接回燕京了怎么办? 郑全福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圈。 高三那个班,十五个孩子。 离高考就剩一个多月了。 这阵子陆沉教得怎么样,他全看在眼里。 连赵铁柱那个刺头现在都天天在草纸上记笔记,李招娣更是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书本上。 这节骨眼上,陆沉要是跑了,这十五个孩子就全毁了。 不行。 不能干等著。 郑全福抓起桌上的草帽扣在脑袋上,大步走出校门,直奔前进大队。 前进大队,大队长家院子。 老杨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编筐。 看见郑全福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柳条。 “郑校长,这大晌午的,不在学校盯著,跑我这儿来干啥?” 郑全福走过去,一屁股蹲在老杨旁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杨,出事了。” 老杨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陆知青又发文章了?” “比这严重。”郑全福压低声音,“再过三天放麦收假。整整十天。” 老杨没反应过来。“放假就放假唄,地里正缺人手割麦子呢。” “你脑子怎么不转弯!”郑全福急得拍大腿, “陆沉的返城手续是齐的!印章都有!他要是趁著这十天假,直接上火车回燕京,你上哪找人去?” 老杨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郑全福接著倒苦水。 “他现在可是省里的头条作家。县文化馆昨天就来挖人了。他留在这儿图什么?图你大队一天十个工分,还是图我这一个月八块钱补贴?他要是走了,我那十五个等高考的娃怎么办?你大队好不容易出了个能给公社长脸的笔桿子,就这么飞了?” 老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郑全福说得对。 以前陆沉是个普通知青,走就走了。 现在不一样。 陆沉不仅是学校的救命稻草,还是前进大队的门面。 昨天去公社开会,王社长还专门拍著他的肩膀夸前进大队出了个人才。 这要是让人跑了,这脸往哪搁? “得稳住他。”老杨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怎么稳?”郑全福问,“人家现在不缺钱。三十块稿费揣兜里,腰杆子硬著呢。” 老杨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转了两圈。 “硬来肯定不行。得用软的。得把他架起来,让他不好意思走。” 老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事大队出面不够分量。得把公社王社长请来。” “王社长能来?” “怎么不能来!陆沉现在是咱们太行公社的招牌!王社长比咱们还怕他被县文化馆挖走呢!”老杨咬了咬牙, “咱们以『祝贺陆沉同志发表作品』的名义,摆一桌饭。把王社长请坐镇。饭桌上把话挑明了,让他当著社长的面表个態。他只要点了头,以他的脾气,肯定干到高考完。” 郑全福听完,心里踏实了一半。“这主意行。在哪吃?吃什么?” “去你家。”老杨算计著,“你家在学校边上,清静。至於菜……” 老杨咬了咬牙。“大队帐上出一只鸡。算公事。慰问先进文化工作者。” 郑全福也发狠了。“我那儿还有一瓶去年过年没捨得喝的西凤酒。拿出来。” “光有鸡不行,不够硬。”老杨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我私人掏腰包,去供销社割两斤猪肉。再弄点花生米,炒个鸡蛋。这规格在咱们公社算是顶天了。” 郑全福看著老杨手里的毛票,嘆了口气。 “老杨啊。” “咋了?” “你记不记得一个月前。”郑全福苦笑了一声,“他办返城手续的时候,为了让我给开个延迟证明,还跟我谈条件来著。” 老杨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陆沉也就是个普通知青,为了保住名额,还得看公社和大队的脸色。 这才一个月。 一篇五千字的文章,三十块钱的匯款单。 全翻过来了。 现在是校长和大队长凑钱买肉买酒,还得请公社社长出面,就为了求他留下来多教一个月书。 “读书人的笔桿子。”老杨摇了摇头, “真他娘的嚇人。行了,別磨嘰了,我去请王社长,你去买肉。今晚就在你家堂屋摆桌。” 天色暗下来。 太行公社中学旁边的土坯院子里,郑全福家堂屋的灯点得透亮。 平时捨不得用的煤油,今天倒得满满的。 火苗窜得老高,把屋子照得亮堂堂。 堂屋正中间摆著一张八仙桌。 桌上四个盘子。一盆小鸡燉蘑菇,一盘红烧肉,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盘油炸花生米。 那瓶西凤酒已经开了封,搁在桌角。 王社长坐在正对门的上位,手里端著个茶缸子,正跟老杨说话。 “老杨啊,你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王社长指了指那盘红烧肉。 “王社长,瞧您说的。陆知青给咱们公社爭了光,这是应该的。”老杨陪著笑,眼睛不时往院门外瞟。 郑全福在灶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 “算算时间,学校那边该锁门了。他应该快到了。”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推开柴扉走了进来。 第14章 设宴留人 陆沉推开郑全福家堂屋的半扇木门。 屋里煤油灯拨得极亮,灯芯爆起一团火花,把土墙照得发黄。 八仙桌正中间摆著个粗瓷盆,小鸡燉蘑菇的热气直往上窜。 旁边是一盘红烧肉,肉皮泛著油光。 一盘葱花炒鸡蛋,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 桌边坐著三个人。公社王社长坐在正对门的上位。 左边是前进大队大队长老杨,右边是郑全福。郑全福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沉目光在红烧肉上停了一秒。 这规格在太行公社算是顶天了。 平时过年都未必见得著这么多肉。 今天这顿饭,老杨和郑全福是下了血本。 这顿饭不简单啊。 “陆知青来了!快,坐坐坐!”老杨先站起来,拉过一把长条凳,满脸堆笑。 陆沉走过去坐下。 “王社长好。”陆沉打了个招呼。 王社长指著桌上的菜: “陆沉同志,今天这顿饭,是咱们公社和大队专门为你摆的。贺喜你给咱们太行公社爭了光!省刊头条,三十块稿费,这可是咱们公社破天荒头一遭!” “社长客气了,运气好而已。”陆沉微笑应著。 陆沉拿起筷子,还没等夹菜,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郑校长!郑校长在家没!” 李德贵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郑全福站起身探头往外看:“老李?你这大晚上的干啥?” 门帘一撩,李德贵挤了进来。 后头跟著个黑铁塔似的汉子,穿著件敞著怀的旧军装,满脸横肉。 汉子手里拎著两瓶高粱白。 再往后看,赵铁柱低著头,缩在门框边上。 陆沉认得那个黑铁塔。前进大队民兵连长,赵国柱。铁柱的亲爹。 屋里的人都愣了。 “国柱,你这是唱哪出?”老杨皱起眉头。 赵国柱没理老杨,大步走到桌前,把两瓶高粱白往桌上重重一搁。 玻璃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盯住陆沉。 赵国柱这人脾气爆,在前进大队横著走,连老杨都得让他三分。 王社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眉头皱了起来。 赵国柱抄起桌上的空粗瓷碗,拧开一瓶高粱白,“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碗。 酒花溅在桌面上。 “陆老师。”赵国柱端起酒碗,“这碗酒,我老赵敬你。我替我家那个混帐东西,给你赔罪!” 赵铁柱在门外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沉没动。 赵国柱端著酒碗的手往前递了递: “陆老师,铁柱之前在班里跟你犯浑,我都知道了。这兔崽子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陆沉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碗,也倒了半碗酒。 “赵连长言重了。”陆沉端起碗碰了一下赵国柱的碗边, “铁柱是块好材料,就是嘴比脑子快。这阵子他在班里,笔记记得比谁都勤。是个能读书的料。” 赵国柱眼睛一亮:“真的?” “哄你干什么。”陆沉仰头把半碗酒干了。 辣嗓子,高粱酒像一团火似的滑进胃里。 赵国柱一仰脖,把那一满碗酒灌进肚子,抹了一把嘴。 他凑近陆沉,压低声音: “陆老师,不瞒你说。前天晚上铁柱回家,我拿皮带抽他,问他凭啥跟你刺儿头。你猜这小子说啥?” 陆沉看著他。 “他说他早服了!”赵国柱一拍大腿, “他就是拉不下脸当面认错!这狗东西,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门外的赵铁柱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跑。 桌上的王社长和老杨对视了一眼。 连村里最难搞的刺头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陆沉,绝不能放走。 “行了,国柱,酒喝了,话说明白了就行。”老杨发话了, “没看王社长在这儿吗?赶紧带铁柱回去,別耽误我们说正事。” 赵国柱这才看见王社长,赶紧立正打了个招呼,转身大步出了门。 李德贵也识趣地跟著溜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全福拿起酒瓶,给王社长倒上,又给陆沉满上。 酒过三巡。 红烧肉下去了半盘。 郑全福捏著酒杯,手指骨节发白。 他憋了一晚上了,实在憋不住了。 “陆沉。”郑全福放下酒杯,直呼其名。 陆沉停下筷子。 来了。 “后天就放麦收假了。”郑全福盯著陆沉的脸,“整整十天。这十天,你打算干啥去?”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杨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王社长搁下筷子,眼神从菜碗边缘扫过来。 三双眼睛死死钉在陆沉身上。 陆沉靠在椅背上。 果然是这件事。 这是怕他趁假期跑了,或者被县文化馆直接挖走。 陆沉苦笑了一下。他压根没打算跑。 “郑校长。”陆沉说道,“我当初答应你的是两个月。把这批孩子送进考场,八月之前我走。我说到做到。” 郑全福没鬆口:“但你手里捏著返城手续。县文化馆的刘干事昨天又来找你。你要是趁著这十天假,上了去保定的火车,我上哪找你去?” “对啊陆知青。”老杨赶紧接茬,“你现在可是大作家了,燕京那边一听说你发表了文章,万一催你回去咋办?” 陆沉把酒杯推开。 “麦收假学校没课。学生都回生產队割麦子了。我待在村里也是閒著。”陆沉看著王社长,“王社长,昨天县文化馆的刘方明干事来找我,您知道吧?” 王社长点点头:“知道。小刘跟我打过招呼。他说想调你去县文化馆。” “我绝了。”陆沉说。 郑全福猛地抬起头:“绝了?” “我跟刘干事说了,我得带完这届高三。”陆沉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过,文化馆那边有个编民歌册子的任务,催得急。我跟他谈妥了,麦收假这十天,我以太行公社代课老师的身份,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 他顿了一下,刻意加重了语气。 “借调。人还在易县,走不了。” 桌上三个人都愣住了。 借调? 陆沉看著郑全福:“郑校长,我的返城手续,介绍信、审批表,全在公社知青办的档案柜里锁著。您可以隨时去查。人走手续在,我还能跑到哪去?” 郑全福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好!好啊!”王社长一拍大腿,手里的茶缸水都晃出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陆沉直接调走,把人事关係转到县里。 那样太行公社就什么都没落著。 现在是借调,名义上陆沉还是太行公社的人,去县里帮忙,那是给公社长脸! “陆沉同志觉悟高!”王社长举起茶缸, “借调的事,你不用操心。明天一早,我就让老马去给你开公社的借调证明!盖公社的大红印!谁也挑不出理来!” “那就麻烦王社长了。”陆沉举起酒杯。 老杨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我就说陆知青是个仗义人!来来来,吃菜!这红烧肉凉了就腻了!” 郑全福也跟著笑起来,赶紧给陆沉夹了一大块鸡大腿。 这顿饭,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吃出了滋味。 第15章 还会回来吗(求追读!!!) 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院子里的铁轨钟被敲响了。 “当——当——” 教室里,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讲台。 陆沉把最后一根粉笔头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明天开始,放麦收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学生们的耳朵里。 “十天。”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十天,对这些掰著指头算高考日子的学生来说,太长了。 “这十天,我不在学校。”陆沉接著说,“县文化馆有点事,借调我过去帮忙。” 话音刚落,前排李招娣的脸“唰”地白了。 几个男生的眉头也瞬间拧紧。 县城。 文化馆。 这是要去吃国家粮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他还会回来吗?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用毛笔写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是“38”。 他平静地补充完后半句话:“我不是走,是去办事。十天后,我准时回来上课。”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教室里紧绷的气氛鬆了下来。 “好了,现在说放假的事。”陆沉扫视全班,“麦收是大事,家里活重,我知道。所以这十天,我不留作业。” 他本来想的是,这年头学生不是机器,让他们回去割十天麦子,再压一堆作业,不现实。 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假期一结束,就面对十五摞作业熬夜批改。 可他话音刚落,后排角落里,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赵铁柱。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铁柱的脸绷著,下巴上的青茬显得更硬了。他没看陆沉,而是扫了一眼全班同学,声音洪亮。 “陆老师,你放心去县里。我们不放假!” 陆沉愣住了。 “前进大队和周围几个村的同学,我负责监督!”赵铁柱往前跨了一步,“每天下午收工后,到我家院子里集合学习。谁敢偷懒,我揍他!”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王建国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同桌。 前排几个女生也瞪圆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第一天就跟陆老师叫板的赵铁柱吗? 陆沉看著赵铁柱,看著他那双倔强又认真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苦笑了一下。 这下好了,想偷个懒都不行。 “行。”陆沉点了点头,“那学习的事,就交给赵铁柱同学了。你是临时班长。” 赵铁柱的胸膛挺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迅速抿住。 “都听见没!”他回头吼了一声。 “听见了!”班里稀稀拉拉地应著,声音里带著点不可思议。 放学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陆沉走到后院柴房门口,李招娣正把她那几件旧衣服往一个布包里塞。 “走吧,我送你回去。”陆沉说。 李招娣低著头,小声说:“陆老师,我自己能走。” “你家离这儿十几里路,天快黑了。”陆沉拿起她的布包,“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里地,陆沉从自己隨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递给李招娣。 “拿著,路上吃。” 李招娣接过来,油纸包还是温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钻进鼻子里。 是红烧肉。 昨晚郑全福家那盘红烧肉,陆沉没动几筷子,特意让郑校长打包了半碗。 肥瘦相间的肉片,被酱油浸得油光发亮,上面还沾著几片青蒜。 李招娣捧著那个油纸包,手抖了一下。 她长这么大,別说吃,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多肉堆在一个碗里。 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陆沉催了一句,自己先往前走。 李招娣跟在后面,用手指捏起一小片肉,犹豫了很久,才放进嘴里。 肥肉的油香和瘦肉的嚼劲瞬间在嘴里炸开,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又撕了一小块,想了想,把油纸包重新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得带回家,给娘也尝尝。 十几里山路,走到天擦黑才到李招娣家。 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歪歪斜斜。 还没进院子,一个黑瘦的汉子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是李大栓。 “哎哟!陆老师!您怎么来了!真是大驾光临,快,快屋里坐!” 李大栓搓著手,又是鞠躬又是哈腰,那諂媚的劲头,跟几天前在学校要拽走女儿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当然听说了。 陆沉现在是省里的大作家,一篇稿子挣三十块,连公社的王社长都专门请他喝酒吃肉。 这样的人物,能到自己家这破院子来,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陆沉把李招娣的布包放下,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 “李大哥,我今天来,是专门来感谢你的。” 李大栓愣住了,满脸疑惑:“感谢我?陆老师,您这话说得……我哪担得起啊。” “怎么担不起?”陆沉笑了笑,“我得感谢你有眼光,有远见啊!全公社这么多人,就你老李家知道,支持闺女读书,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这不叫花钱,这叫投资!” 这是陆沉专门为老一辈准备的戴高帽大法。 李大栓被这顶高帽子戴得晕乎乎的,咧著嘴嘿嘿直笑,完全忘了自己前几天还盘算著一百二十块的彩礼。 “陆老师说的是,说的是。” “所以啊。”陆沉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这麦收十天假,是最后衝刺的关键时候。全公社可都盯著呢,看你老李家能不能出第一个大学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李大栓的眼睛。 “这十天,招娣的工分,我跟老杨队长去说,算我的。你就让她安安心心在屋里读书。等通知书寄来了,你就是全公社第一个大学生他爹!到时候王社长都得亲自来,敬你一杯酒!” 李大栓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端著酒杯,在全村人羡慕的眼光中跟王社长称兄道弟了。 “可要是……”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因为几天的工分,耽误了孩子的前程……那全村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是你李大栓,亲手把闺女端到手边的铁饭碗,给砸了!” 李大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毫不怀疑,陆沉说的话,村里人绝对干得出来。 “陆老师您放心!”李大栓猛地一拍胸脯,拍得“砰砰”响,“別说十天,就是一个月不让她下地,我李大栓也认了!从明天起,这丫头一步都不许出屋,就在家给您念书!谁敢让她碰一下镰刀,我打断他的腿!” 院子里,李招娣站在陆沉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那个前倨后恭的父亲,眼泪终於无声地滑了下来。 ……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石家庄。 《河北文艺》编辑部。 六月一日,新的一期杂誌刚刚印出来,还带著油墨的香气。 主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德明抬起头:“进。” 门推开,一个五十多岁,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身藏蓝色咔嘰布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省作协副主席,马长河。 “老周。”马长河脸上带著笑,一点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反而像是来串门的。 他走到周德明的办公桌前,拿起一本崭新的六月號《河北文艺》,直接翻到了目录页。 他的目光略过排在第二位的《春雷滚滚》,落在了头条那个陌生的名字上。 《吃》,作者:陆沉。 “我就是好奇。”马长河抬起头,看著周德明,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到底是何方神圣,把我那篇《春雷滚滚》给挤下去了?老周,你得让我开开眼。” 第16章 外乡人(求追读!!!) 公社路口。 供销社还没开门,门前竖著根歪斜的木桿。 上面钉著块生锈的铁皮牌子,用红漆写著“太行公社站”。 每天早上七点,有一趟去县城的长途班车路过这里。 陆沉走到牌子底下。 已经有两个人站在这儿了。 一男一女。 外乡人。 男生二十四五岁,穿一件半新的的確良白衬衫。 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镜。 手里拎著个印著“上海”字样的提包。 这身行头,在1978年的乡下,就是標准的城里文化干部派头。 女生二十出头,扎著一根粗辫子,搭在右肩上。 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男生正围著女生转。 “苏同志,这乡下地方条件差,早上的风硬,你站我后头挡挡风。” 男生说著,把手里的包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帮女生拿东西, “你那提包重,我替你拿著吧。” “不用,钱干事,我自己能拿。”女生声音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陆沉注意到她手里捏著一本书。 不,是一本杂誌。 封面印著四个大字——《河北文艺》。 封面上方標註著期號:一九七八年六月號。 陆沉眉头一挑。 出刊了。 他昨天刚收到匯款单和用稿通知,没想到今天就在一个陌生人手里看到了实物。 第一步走通了。 只要这本杂誌铺开,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全省乃至全国文化圈的视野里。 他面色如常,走到木桿另一侧蹲下,把帆布包搁在脚边。 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 男生转过头,打量了陆沉一眼。 粗布汗衫,军绿帆布包,蹲在路边啃玉米面饼子。 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开口了。 “老乡,去县城?” 陆沉咽下嘴里的乾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办点事。” “进城买化肥还是卖农副產品?”男生语气里带著股子居高临下,“化肥现在可不好批,得有公社的条子。你带条子没?” 陆沉看了他一眼。 这人优越感写在脸上了。 “没买化肥。”陆沉语气平淡。 “我姓钱,钱志远。”男生指了指自己,“邻县文化馆的通讯干事。” 他转头看向女生。 “这位是苏雅琴同志,保定地区文化系统借调来的。” 保定地区。 陆沉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昨天他还在盘算怎么跟保定地区文联搭上线,今天就在公社路口碰见了一个活人。 “文化馆的干部啊。”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两位来咱们这穷地方下乡採风?” “采什么风。”钱志远摆摆手,语气里透著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易县文化馆搞了个青年文学培训班,请我们过去交流。说白了,就是给他们本地的文学爱好者讲讲课,指导指导。” 他说著,指了指苏雅琴手里的杂誌。 “苏同志可是带著任务来的。地区文联对这次培训班很重视,特意让她带了最新一期的《河北文艺》来做范本。” 苏雅琴眉头微皱,似乎对钱志远的卖弄有些反感。 她把杂誌换到另一只手,封面向里。 “钱干事,我只是来旁听的。主讲是市里的老师。” “哎,苏同志你太谦虚了。”钱志远连连摇头, “你在地区文联可是看过不少好稿子的。眼界比县里那些人高多了。这次易县文化馆的人,还指望咱们给他们传经送宝呢。” 陆沉看著两人。 钱志远,邻县干事,爱显摆,喜欢苏雅琴。 苏雅琴,保定地区借调,性格冷淡,明显不想鸟旁边的人。 这关係够清楚了。 既然是去参加培训班的,那接下来十天肯定还得打交道。 “那两位可是大知识分子。”陆沉顺著钱志远的话往下说,“咱们这地方,连字认全的都没几个。” 钱志远听了这话,非常受用。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陆沉。 “老乡,抽菸。” “不会抽,谢谢。”陆沉摆手。 钱志远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老乡,你也別觉得乡下就出不了人才。”钱志远弹了弹菸灰,开始卖弄,“就说这期《河北文艺》吧,头条文章,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写的。听说也是个基层出来的。” “哦?是吗?”陆沉装出好奇的样子,“写啥的呀?还能上头条?” 苏雅琴这时候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 她没想到一个乡下小伙子会对这个感兴趣。 “写吃的。”钱志远撇撇嘴,“叫什么《吃》。我昨天在招待所翻了两页。说实话,笔法太乾巴了。一点文学色彩都没有。” “哦?” 陆沉转过头看著他。 钱志远见有人听,来劲了。 “文学是什么?文学是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得有抒情!得有拔高!”钱志远夹著烟的手在半空中比划, “那篇《吃》,通篇就是写怎么饿,怎么想吃肉。太直白了。没有思想深度。我看能上头条,纯粹是编辑部想搞噱头,或者这作者走了什么后门。” 苏雅琴脸色沉了下来。 “钱干事。”苏雅琴打断他,“你只翻了两页,就断定人家没有思想深度?” “苏同志,这还需要看完吗?”钱志远转过头,急於证明自己的眼光, “这年头,写飢饿、写苦难,那是伤痕文学的套路。刘心武的《班主任》珠玉在前,后面跟风的太多了。这篇《吃》连个眼泪都没写出来,算什么伤痕?” 苏雅琴把手里的杂誌举起来。 “这篇小说,我昨天晚上连看了三遍。”苏雅琴直视钱志远, “它不是伤痕文学。它写飢饿不用一个『饿』字,写苦难不掉一滴眼泪。这种克制,现在的文坛上找不出第二个。钱干事,我觉得你还是认真通读一遍,再下结论比较好。” 钱志远被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苏雅琴对这篇小说评价这么高。 更没想到她会当著一个乡下人的面,直接下他的面子。 “这……各花入各眼嘛。”钱志远乾咳了两声,试图找台阶下, “我平时看诗歌多一点,对小说可能研究不深。不过既然苏同志这么推崇,等到了县里,我肯定好好拜读。” 苏雅琴没再理他,转过头看著远处的土路。 陆沉站在一旁,把这一齣戏看得清清楚楚。 苏雅琴懂行。能一夜之间看出《吃》的內核,看出它和伤痕文学的本质区別,这女人有真眼光。 “滴——”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蓝白相间的长途客车从土路尽头拐了过来。 车顶上绑著几个大编织袋,车身糊满黄泥。 “车来了!”钱志远赶紧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提起包,转头对苏雅琴献殷勤, “苏同志,一会儿上车我给你占个靠窗的座。这车里味儿冲。” 苏雅琴没接话,把杂誌仔细塞进隨身的帆布包里,往路边走。 陆沉拎起脚边的军绿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看了一眼钱志远的背影,隨口说了一句。 “可能是写的人觉得,把事情说清楚就够了。” 没人搭话。 苏雅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客车在木桿前停下,车门“哐当”一声弹开。 售票员站在车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沓车票。 “去县城的赶紧上!没座了啊,往后挤!” 钱志远护著苏雅琴先上了车。 陆沉跟在后面,踩著满是泥水的脚踏板挤进车厢。 第17章 馆长接站 客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 钱志远果然占到了靠窗的位子,殷勤地让给了苏雅琴。 苏雅琴坐下后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目光看著窗外。 钱志远就坐在她旁边的过道位上,身子往苏雅琴那边歪著。 陆沉挤在后排,隔著两个挑扁担的老农,正好能听见前面的对话。 钱志远又开腔了。 “苏同志,你刚才说那篇《吃》看了三遍。我倒想请教请教。“ 钱志远推了推眼镜,“文学作品嘛,得有灵魂。你说它写飢饿,不用饿字。那它到底想表达什么?“ 苏雅琴没转头。“你真想听?“ “当然!我虚心求教。“ “它表达的是人的尊严。“苏雅琴说, “饿到极点的人,不哭不喊,用嘴念菜名熬过一个冬夜。这不是在写吃,是在写人没被飢饿打倒。“ 钱志远“嗯“了一声,嘴角撇了撇。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觉得吧,光写这个太单薄了。文学得有升华。 比方说,最后加一段主人公迎著朝阳站起来,象徵新中国的希望。 这样才有文学的力量嘛。“ 陆沉差点笑出来。 这人把文学当成了公社黑板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老乡,你觉得呢?“ 钱志远突然扭过头,朝陆沉这边喊了一句。大概是想拉个帮腔的。 陆沉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问我?“ “对,隨便聊聊。你平时看书不?识字不?“ 旁边挑扁担的老农嗤地笑了一声。 陆沉挠了挠头。“看得少。就想问一句——那个写《吃》的人,他要是真饿过,他会在结尾加朝阳吗?“ 钱志远嘴角一僵。 “我举个例子。“陆沉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像是真心请教, “咱们村有个老汉,前年冬天断了顿,在炕上躺了三天,就靠喝凉水撑著。 第四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看太阳。 是摸黑去灶台底下,把最后一把柴火点著,烧了一锅白水。就那么端著碗,一口一口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前排一个叼著旱菸的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扭头看了陆沉一眼。 “你要是写他的故事,“陆沉看著钱志远,“你是让他最后对著太阳喊口號,还是让他就那么喝那碗白水?“ 钱志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喊口號的文章,全国报纸上每天几十篇。“陆沉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但让你看完之后,自己端起碗喝水时手会抖的文章——一年能出几篇?“ 钱志远的脸涨红了。 他憋了半天,乾巴巴蹦出一句:“你一个种地的,懂什么文学理论……“ 苏雅琴转过了头。 她看著后排那个穿粗布汗衫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层陆沉看不透的东西。 “你……读过《吃》?“苏雅琴问。 “没有。“陆沉摇头,表情诚恳, “刚才听你们聊的。我就是觉得,钱干事说的那个加朝阳,我们村那些真饿过的人听了,大概会觉得——挺可笑的。“ 钱志远的嘴彻底闭上了。 他转过身去,盯著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破洞,一言不发。 车厢重新顛簸起来,窗外一片麦地一晃而过。。 苏雅琴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这次培训班,你也去县城?“ “去办点別的事。“陆沉含糊带过,顺著话头往下问,“培训班都讲什么?请的谁?“ “保定地区文联组织的。“苏雅琴说, “主讲是地区文联的吴恩良老师。他是老编辑出身,五十年代就在《保定日报》副刊干过。这次亲自下来,规格算很高了。“ 吴恩良。 陆沉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他没再多问,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太行山一座连一座往后退。 ...... 县城到了。 班车在易县汽车站停稳,车门“哐当“弹开。 乘客们挤著往下涌。 陆沉跳下车,脚踩在青石板路面上。 县城比公社热闹太多。 街面上有国营商店、新华书店、百货大楼。 自行车铃鐺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路边电线桿上糊著一张红纸告示,写著“热烈庆祝全国科学大会胜利召开“。 “陆老弟!这儿!“ 刘方明站在车站出口外头,大手使劲挥。 他身边还站著一个人,五十来岁,身材不高,穿件灰色中山装,头髮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面相和善。 “这位是咱们易县文化馆的陈馆长!“刘方明拽著陆沉走过去,“听说你今天到,专门来接你!“ “陈耘。” 陈耘主动伸出手。 “陆沉同志,久仰久仰!你那篇《吃》我看了两遍,写得好!真写得好!“ 陈耘握著陆沉的手使劲摇,“我搞了二十年文化工作,写的东西加起来不够你一篇的分量。这回你来,我可得跟你好好学习学习!“ “陈馆长太客气了。“陆沉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您在基层深耕二十年,对群眾文化工作的理解,那是我怎么写都写不出来的真功夫。这回过来,我是给您打下手的,学习的是我才对。“ 陈耘被这话说得浑身舒坦,拍著陆沉的肩膀直乐。 刘方明在旁边看著,心说这小子嘴上的功夫比笔上还利索。 三人离开车站,沿著县城主街走了不到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 文化馆是个二层青砖小院。正门上方掛著块木牌,红漆写著“易县文化馆“。 院里两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著几把竹椅。 刘方明领著陆沉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 “条件一般,你凑合住。“ 一张木板床,一床粗布被子,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角放著个搪瓷脸盆。窗户朝南,能看见院子里的槐树。 陆沉放下帆布包。 “阅览室在哪?“ 刘方明一愣,隨即笑了。“一楼左手边第二间。钥匙在传达室老王头那儿。你跟他说我的名字就行,隨时去看。“ 陆沉点头。 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槐树,落在一楼那间掛著“阅览室“牌子的房间上。 ....... 夜里。 易县文化馆馆长办公室。 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办公桌上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的封面照得发亮。 陈耘坐在桌后,对面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头髮花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板板正正。 吴恩良。保定地区文联创作辅导组组长。 “老吴,你说你是来讲课的,我信。”陈耘给他续了杯茶,“但你专门从保定跑一趟,不光是为了给我们县里几个文学青年上课吧?” 吴恩良端起茶杯,没喝,放下了。 “老周给我写了封信。” “哪个老周?” “《河北文艺》主编,周德明。” 陈耘端茶的手停住了。 吴恩良指了指桌上那本杂誌。 “这期头条,《吃》。作者叫陆沉。地址写的是你们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 “我知道,那个知青。”陈耘点了点头,“前几天刚听说的,闹得挺大。我让刘方明把他借调过来帮忙编民歌选了,人今天刚到。” “人到了?”吴恩良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就住后院招待所。” 吴恩良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化馆的后院。 招待所那排平房黑著灯,只有最里面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第18章 阅览室 早上八点,县文化馆招待所。 陆沉坐在三屉桌前,手里捏著一支红蓝铅笔。桌上摊著那本厚厚的《易县新民歌选》初稿。 他扫过纸面上的文字,红笔接连划掉多余的形容词,在句首补上动词,把空洞的口號改成实实在在的农活细节。 不到四个小时,整本册子改完。 陆沉把稿纸归拢整齐,塞进抽屉上锁。 活干得太快容易被加塞,这份东西明天再交。 他起身推门出去,径直走向一楼阅览室。传达室老王头听见刘方明的名字,痛快地交出钥匙。 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两排木架上整齐码放著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 陆沉从最上面一排开始翻。 《人民文学》,一九七八年一月號到五月號。 《十月》创刊號。 《诗刊》,攒了小半年。 《文艺报》,散落著几张。 ....... 除了要1979才能復刊《收穫》,基本集齐了全国出名的期刊。 全是宝贝。 在太行公社那个连报纸都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东西比白面还稀罕。 陆沉抽出一月號的《人民文学》,坐到窗边的长条凳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一篇一篇地看。看选题方向,看敘事手法,看编辑在稿件末尾標註的编者按措辞。 编者按才是真正的风向標。编辑用什么词夸这篇稿子,就说明这家刊物当下最缺什么。 《人民文学》一月號的编者按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真实”和“人民性”。 三月號开始,多了个新词——“艺术探索”。 陆沉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 风在转。 文坛的解冻比他预想的快。编辑们已经不满足於“控诉+眼泪”的伤痕套路了,开始渴望技法上的突破。 这意味著《吃》那种克製冷峻的路子,走对了。 他正翻到四月號的《光明日报》,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眉眼乾净。 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头髮在脑后拢成一个短马尾。 手里抱著个军绿挎包,包里塞著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 她在另一排书架前站定,目光扫过架上的杂誌,抽出一本《诗刊》。 然后走到长条凳的另一头,隔著一臂距离坐下。 两人各看各的,谁也没说话。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翻页的声音。 …… 铁凝是上午到的易县。 保定到易县,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是被地区文联的人拉来的。 吴恩良老师知道她一直在写东西,让她来“开开眼界,跟各县的同志交流交流”。 她不太想来。地区文化局还有一堆事,手头的材料没整理完,那篇小说才起了个头。 但吴老师开了口,不好拒绝。 上午报到之后,陈馆长安排了个座谈。 参加的有十几个人,各县来的文学爱好者,加上几个县文化馆的干部。 邻县来的那个钱志远,一落座就开始高谈阔论。 “我跟你们说,这期《河北文艺》的头条,那篇《吃》,写法太野了。没有文学性。通篇大白话……” 铁凝坐在角落里,没插嘴。 报到之后苏雅琴把杂誌递给她,说值得看一遍。她当晚看完,没睡著。 只看了一遍,因为不敢看第二遍。 那个在冬夜土坯房里念菜名的人,她太熟悉了。 博野县的冬天,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 老乡们围在炕上,说著“要是有碗热汤麵该多美”,然后翻个身,把飢饿睡过去。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可以这样写。 不用一个“苦”字,不掉一滴眼泪。光是念菜名,就把人的胃和心一起攥紧了。 钱志远还在说。“……我觉得编辑部可能是政治考量,选一篇农村题材的放头条,充实基层文学力量的版面……” 苏雅琴坐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翻开杂誌指了一行字。 “编者按,第三行。此文以极简之笔触,抵达飢饿书写的新高度。这是主编周德明亲自写的按语。你再说一遍,是政治考量?” 钱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吭声了。 铁凝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座谈散了之后,她没跟其他人去食堂,而是来到了阅览室。 铁凝拿著《诗刊》坐下来,翻了几页。 余光扫过去,那人已经翻完了《收穫》四月號,又抽出一本《人民文学》。 看得这么快? 铁凝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你也是来参加培训班的?”她开口了。 陆沉抬起头,摇了摇。“不是。帮文化馆编个民歌册子。” “哦。”铁凝点点头,翻了一页《诗刊》,“你平时写东西吗?” “写著玩。”陆沉说。 铁凝没再追问。写著玩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看刊物。 但她没拆穿,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杂誌。 两人又安静了一阵。 陆沉合上手里的《人民文学》五月號,站起来放回架上。目光扫过铁凝手里那本《诗刊》的封面。 “你呢?”他问了一句,“写什么?” “小说。”铁凝说,“刚起步。还没发表过。” 陆沉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博野县,写小说。 “会发表的。”陆沉说。 铁凝抬起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回答,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门关上了。 铁凝盯著那扇门,好半天没动。 …… 第二天。早上八点。 文化馆一楼会议室。 十几把木椅排成三排。陈耘站在前面搬桌子,额头冒汗。 吴恩良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一摞讲义和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河北文艺》六月號。 苏雅琴坐在侧面靠窗的位置,钱志远紧挨著她。 铁凝坐在第二排,膝盖上放著昨天从阅览室借的笔记本。 各县的青年文学爱好者陆续进来,挤得满满当当。 刘方明最后一个进门,身后拽著一个人。 “来来来,坐后面。”刘方明把陆沉按在最后排靠门的椅子上。 陈耘看了一眼,朝刘方明点了点头。 “各位同志,”陈耘清了清嗓子, “这次培训班正式开始。先介绍一下——最后排的陆沉同志,是我们借调来帮忙编民歌选的。大家认识一下。” 第19章 身份揭露 吴恩良翻开面前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压在讲桌上。 “今天不讲理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就讲一篇小说。这期头条,《吃》。在座的,看过的举个手。” 稀稀拉拉,七八只手举起来。 苏雅琴举了。 铁凝举了。 钱志远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抬起来。 “好。”吴恩良把杂誌翻到正文第一页,“没看过的不要紧,我念几段。看过的,跟著再过一遍。” 他念得很慢。 “腊月二十九,老秦躺在炕上,棉被只盖住了肚子。 他开始炒花生米。他说,先把锅烧热,倒一点油。 不能多,多了浪费。抓一把花生米丟进去,用铲子翻。 要不停地翻。火大了花生米会糊,火小了不够香。 翻到花生米在锅里噼啪响,顏色变深了,出锅。 撒一撮盐。趁热吃。” 吴恩良停下来。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老秦在炒花生米吗?”吴恩良环视全场,“他面前有锅吗?有油吗?有花生米吗?” 没有人回答。 “什么都没有。”吴恩良把杂誌合上,“他躺在零下十几度的土炕上,已经饿了两天。他在用嘴炒菜。” 前排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低下了头。 “这篇小说五千字,全篇没有一个饿字,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控诉。” 吴恩良敲了敲桌面,“但我问你们......看完之后,你们饿不饿?” 沉默。 铁凝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落下去。 她昨晚看完这篇小说之后,半夜爬起来喝了两碗凉水。肚子不饿,但嗓子发紧。 “这就是功力。”吴恩良说, “现在文坛上,写飢饿的不少。写苦难的更多。但大多数人怎么写? 哭。喊。控诉。 恨不得把眼泪甩到读者脸上。那是什么?那是绑架。” 他顿了一下。 “这篇《吃》不绑架你。它就在那儿。 老秦躺在炕上念菜名,你爱看不看。 但看完了,那碗花生米会长在你胃里。你忘不掉。” 钱志远坐在前排,脊背绷直了。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著。 吴恩良的目光扫过来。 “在座有没有不同看法?文学討论嘛,畅所欲言。” 钱志远动了。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身。 苏雅琴的眉头一紧。 “吴老师,我说两句。”钱志远挺直了腰板, “这篇小说的技法,我承认有新意。但我个人认为,作为头条,它缺少一个东西——升华。”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打断,胆子大了。 “文学源於生活,高於生活。老秦念了一夜的菜名,最后呢? 就结束了?没有一个向上的力量。 如果是我来写,结尾应该让老秦在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推开门,看见太阳升起——这才叫文学的使命感。” 钱志远说完,搓了搓手,坐下。 吴恩良看了看他,然后开口。 “这位同志说加一个日出。 那我问你——老秦饿了两天,腊月二十九的早上,零下十五度,他能站起来吗?” 钱志远愣了一下。 “能不能站起来不重要——” “重要。”吴恩良打断他, “写都写不真,谈什么升华?一个饿了两天的老农民,在天亮的时候,最可能做的事情,是继续躺著。 因为站起来更冷,更饿。他念菜名,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只剩下这一件事能干。” 吴恩良的目光重新落在杂誌上。 “这篇小说的力量,恰恰在於它没有给你日出。它让你看完之后自己去想——老秦天亮之后怎么办? 是继续躺著,还是爬起来找一口吃的?作者不替你回答。这叫尊重读者。” 钱志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可惜啊。”吴恩良嘆了一声, “这个叫陆沉的,地址写的是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 我托陈馆长打听了,说是个燕京来的插队知青。连个正式单位都没有。” 他扫视全场,语气里透著惋惜。 “这样的笔力,窝在乡下,替人写没人看的信,实在......” 吴恩良把杂誌合上,扣在桌面上。 “好,课继续。接下来......” “吴老师。”苏雅琴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 吴恩良看向她。 “这篇《吃》的作者陆沉,地址写的是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 苏雅琴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最后排靠门的位置,“陈馆长刚才介绍的那位借调同志,好像也叫陆沉?”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后排。 陆沉坐在最后一排,帆布包搁在脚边。 他面前的膝盖上摊著本从阅览室借的《收穫》,正翻到一半。 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把杂誌合上了,朝著眾人微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一旁的陈耘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这位就是陆沉。《河北文艺》六月號头条《吃》的作者。目前在太行公社中学代课,麦收期间借调到我们文化馆。” 会议室里炸了。 “什么——” “头条作者就坐后排?!” “他不是来编民歌选的吗?” 几个年轻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伸长脖子往后看。 苏雅琴的手捏著杂誌封面的边缘。 她转过头,盯著后排的陆沉,一脸不可置信。 铁凝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终於落在笔记本上。 她看著后排那个年轻人,陷入沉思。 全场目光匯聚之下,只有一个人的反应最精彩。 那就是钱志远。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两天说的每一句话。 五分钟前刚当著作者本人的面,说人家的东西“缺少升华”。 再往前推,昨天早上在公社路口,他管人叫“老乡”,问人家识不识字,还建议人家去买化肥。 钱志远现在只想找个地缝,然后钻进去。 全场议论声越来越大。 “好了,认识完了。”吴恩良重新翻开讲义,“课继续。”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接著讲课。 但底下没几个人听得进去了。 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最后排飘。 只因为那个年轻人写出了本省最大文学刊物的头条。 …… 下午五点,培训班散场。 学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经过最后排时,好几个人主动跟陆沉打招呼。 钱志远低著头,往门口走。 走到陆沉旁边,脚步慢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第一个溜出了会议室。 陆沉收拾好准备离开。 “陆沉同志。” 吴恩良站在讲台前,手里拿著那本《河北文艺》。 “请留一下。” 第20章 燕京来信 吴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把手里那本《河北文艺》递给陆沉。 “老周给我写信,说易县出了个奇才。”吴恩良上下打量著陆沉, “我原以为能写出《吃》这种克制笔力的人,起码得是个在乡下磨了十年的人。没想到,是个插队才几年的燕京知青。“ “吴老过誉了。”陆沉接过杂誌,“赶上了好时候,瞎琢磨的。” “瞎琢磨可琢磨不出这种没有一滴眼泪的伤痕。”吴恩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陆沉坦然落座。 “你那篇文章,把省作协马副主席的头条都给挤下去了。”吴恩良笑了一声,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陆沉摆手拒了。 吴恩良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老周在信里托我探探你的底。你一个燕京知青,窝在太行公社教书,图什么?” “图清净。”陆沉回答得很乾脆,“顺便带完几个高三学生。他们今年得参加高考。” 吴恩良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看陆沉的眼神多了一分郑重。“带完高三呢?有什么打算?” “回燕京。” 吴恩良沉默了几秒。 他本想拋出保定地区文联的橄欖枝,凭陆沉这一篇省刊头条,调进地区文联创作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燕京”两个字,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燕京是全国的文化中心。这小子的心气,比保定大。 “燕京是个好地方,水深养大鱼。” 吴恩良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讲义背面扯下一张纸,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陆沉。 “这是我在保定的地址。以后有新作,或者路过保定,来找我喝茶。” 陆沉双手接过纸条,叠好收进贴身口袋:“一定。” ...... 接下来的几天,县文化馆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陈耘和刘方明没来打扰陆沉。陆沉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一楼阅览室里。 他把阅览室里近半年的全国性文学大刊翻了个底朝天,脑子里渐渐勾勒出1978年文坛的清晰脉络。 铁凝每天也会来阅览室。 两人很有默契,各占长条凳的一头,互不干扰。偶尔看累了,会聊上几句。 “你在看什么?”第三天下午,铁凝合上笔记本,看向陆沉手里的《十月》创刊號。 “看风向。”陆沉头也没抬。 铁凝愣了一下:“风向?” “大家都在写控诉,写眼泪。但读者总有哭累的一天。” 陆沉翻过一页,“等眼泪流干了,就得有人来写写眼泪擦乾后的日子。” 铁凝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自己正在写的那篇小说初稿,讲的是一个农村没有出嫁的老姑娘的故事。 没有宏大的政治背景,只有柴米油盐和隱秘的情感。 “我写了个短篇。”铁凝从挎包里掏出几页稿纸,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你能帮我看看吗?” 陆沉接过稿纸。 开头第一行字:灶膛里的火光映著香雪的脸…… 陆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香雪》。 这篇要在四年后才拿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把铁凝推上文坛巔峰的作品,此刻还在雏形阶段,连名字都没定好。 陆沉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把稿纸还给铁凝。 “怎么样?”铁凝有些紧张。 “很好。”陆沉看著她,“不用改。就按这个路子写下去。別管別人怎么写伤痕,你就写你的灶膛和火车。” 铁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眼弯了起来:“谢谢。” ...... 中午在文化馆食堂吃饭,气氛就微妙多了。 钱志远这几天像躲瘟神一样躲著陆沉。 每次打饭,只要看见陆沉在排队,他寧可端著饭盒去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蹲著吃。 苏雅琴倒是主动坐到过陆沉对面。 “那篇《吃》,我越琢磨越有味道。”苏雅琴夹了一筷子白菜,“你下一篇打算写什么?” “已经投出去了。”陆沉咽下一口馒头。 “还是《河北文艺》?” 陆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 十天的麦收假转眼就到了尾声。 这几天陆沉依然每天泡在阅览室,把剩下几本《文艺报》翻完,又把《十月》创刊號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没再提投稿的事,苏雅琴也没再问。 最后一天上午,陆沉把改好的《易县新民歌选》初稿放在了陈耘的办公桌上。 陈耘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原稿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註,把空洞的“大干快上”全改成了带著泥土腥味的农活细节。 陈耘看了两页,猛地抬起头,盯著陆沉,半天没说话。 刘方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哪是改稿……“ 他之前还觉得陆沉改那首《麦田里的黑板》是灵光一现,现在看著这整本册子,他彻底服了。 “脱胎换骨。“陈耘接过他的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是脱胎换骨啊。“ “陈馆长,刘干事,任务交差了。”陆沉背起军绿帆布包,“学校明天复课,我得回去了。” 陈耘赶紧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两张大团结,硬塞进陆沉手里: “这是十天的伙食补助,说好的。陆沉同志,以后公社那边待得不顺心,县文化馆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陆沉没推辞,收下钱,道了谢。 离开文化馆时,铁凝和吴恩良在院子里送他。 “回去好好教书。”吴恩良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但千万別把笔放下了。” 铁凝站在一旁,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我把那篇小说写完,就寄出去。” “等你的好消息。”陆沉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文化馆的大门。 长途班车在土路上顛簸了两个小时,终於停在了太行公社路口。 陆沉跳下车,沿著熟悉的土路往前进大队走。 地里的麦子已经割完了,空气里飘著烧麦茬的烟火味。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大队部那边传来一阵喧闹。 王跃进正蹲在磨盘边抽菸,看见陆沉走过来,眼神闪躲了一下,赶紧扭头装作看別处。 陆沉没理他,径直往学校走。 “陆知青!陆知青!” 身后传来喊声。 邮局的小孙骑著自行车追了上来。 “怎么了?”陆沉停下脚步。 小孙一捏剎车,从绿色的邮政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陆沉。 “掛號信!今天早上刚到的,我正打算给你送去呢!”小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这回可不是石家庄的了!” 陆沉接过信封。 不是石家庄? 信封很薄,里面装的应该是不退回来的原稿。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左上角的寄件人地址上。 燕京...... 第21章 文工团的姑娘 六月初的太行山,风里带了燥意。 陆沉接过小孙递来的牛皮纸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浆糊干透了,有些扎手。 信封左上角印著“燕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內大街”的字样,落款人是陆舒。 那是他亲妹妹。 陆沉冲小孙点点头:“辛苦,进屋喝口水?” “不了陆老师,还得给南边大队送报纸呢。”小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现在是名人,公社老少爷们都传开了,说您这笔桿子能顶一头大牛。回见!” 自行车铃声清脆,消失在土路尽头。 陆沉没急著回知青点,而是坐在村口的大磨盘上,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那种带红格的稿纸,字跡清秀,透著股子活泼劲儿。 “哥,你寄回家的《河北文艺》爸妈都看了。咱爸那天晚上多喝了二两红星二锅头,对著街坊邻居吹了半宿,说老陆家出了个文曲星。妈倒是背著人抹眼泪,说你在乡下受苦了,写这种『吃』的文章,肯定是饿狠了,非要给你寄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两罐麦乳精……” 陆沉看著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种久违的、带著血缘温度的关心,让他这个两世为人的灵魂感到了一丝慰藉。 信写了三页,最后一页的话锋却转了。 “哥,返城的事你別急,咱爸託了以前的老战友,在街道办那边盯著呢。 还有个事儿,妈最近老往总政文工团跑,说是给你物色了个对象。 人家是跳舞的,长得可俊了,比那电影画报上的明星还俏。 妈的意思是,你要是近期能回来,先见一面。 你要是回不来,她就打算让人家给你写信。 哥,你可得把握住,文工团的姑娘,那可是咱燕京城的香餑餑……” 文工团? 陆沉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画面是《庐山恋》里的张瑜,或者是那个在这个时代还没彻底大红大紫、却惊艷了整个八十年代的龚雪。 “跳舞的……”陆沉失笑,摇了摇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1978年的文坛搞出名堂,相亲这种事,离他太远。 更何况,一个在燕京跳舞的姑娘,看上一个在河北山区插队的穷知青? 他把信折好,目光落在空信封上。 忽然,陆沉的眼神凝住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盯著邮戳看。邮戳很清晰,燕京发的。 但陆沉注意到,在信封的夹层缝隙里,粘著一小片乾涸的绿色胶质。 那是邮局內部封存掛號信回执时常用的封口胶。 陆沉心头一跳,猛然想起十天前寄出的那篇《路口》。 当时他寄的是掛號信,花了两毛钱。 按理说,回执应该已经反馈到他手里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大队部。 大队部旁边的邮局代办点,老张头正拿著把大蒲扇拍蚊子。 “张大爷。”陆沉走过去,“十天前我寄的那封掛號信,回执到了吗?” 老张头眯起眼,想了半天:“掛號信?去石家庄那个?” “对。” “不对啊,陆知青。我记得你那天走后,王跃进那小子过来帮我分拣,他说你那封信地址写错了,还帮著重新贴了邮票,说直接发燕京去了。”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燕京? 他给《河北文艺》投稿,地址是石家庄青园街,怎么可能发燕京? “他改了地址?”陆沉声音冷了几分。 “是啊,他说你那是给家里寄的要紧材料,怕石家庄中转慢,直接给走了燕京的线。”老张头没察觉出异样,“咋了?没寄到?” 陆沉没接话,手心里那封妹妹的来信被他捏得微微变型。 王跃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使绊子了。 截留稿件、私改地址,这是想要他在文坛彻底断了路。 在1978年,这叫破坏生產,往大了说,能扣上阻碍文化建设的帽子。 王跃进图什么? 名额。 那张保定到燕京的火车票,那个返城指標。 陆沉闭上眼,脑子里飞速復盘。 王跃进在粮管所上班,消息灵通。 他一定是看出了陆沉想通过发表文章积攒政治资本,所以想把水搅浑。 让他的稿子石沉大海,让他觉得回城无望,最后只能乖乖把名额“让”出来。 “张大爷,那天王跃进改地址的时候,你看清他写哪儿了吗?” “这我哪记得住,就瞧见上面印著个『人民』啥的,反正是个大门脸。” 人民? 燕京,东城区,灯市口。 《人民文学》编辑部。 陆沉突然想笑。 王跃进这种人,大概以为把稿子寄往全国最高的文学殿堂,就是让陆沉“自取其辱”。 毕竟,一个乡下代课老师,刚发了一篇省刊就敢投国家级刊物,那不是找退稿吗? 只要退稿信一回来,陆沉的信心就会受挫。 但他王跃进做梦也想不到,《路口》那篇小说的成色,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那是在《人生》的基础上升华的作品。 “陆知青,你脸色不太好啊。”老张头停下蒲扇,“是不是那小子办错事了?我回头骂他去。” “不用。”陆沉睁开眼,嘴角掛起一抹弧度,“他没办错事,他办了件大好事。” 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 第二天。 陆沉特意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虽然洗得发黄,但领口压得平整。 他手里捏著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塞满了废纸,外面却写著醒目的“投稿”二字。 他没去村口的代办点,而是算准了时间,步行五里地,去了公社邮局。 果然,王跃进正蹲在邮局对面的大槐树下,跟两个閒汉吹牛逼。 看见陆沉过来,王跃进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作家吗?这又是要寄什么鸿篇巨著啊?”王跃进阴阳怪气地凑过来,眼睛死死盯著陆沉手里的信封。 陆沉装作没看见他眼底的贪婪,故意嘆了口气,把信封往怀里缩了缩。 “没什么,一篇新写的短篇。”陆沉压低声音,显得有些神神秘秘,“这回不投省里了。” 王跃进耳朵尖,立刻接茬:“不投省里?那投哪?” “燕京。”陆沉看著他,一字一顿,“《人民文学》。” 王跃进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小子疯了?还是发现什么了? “陆知青,不是我说你,饭得一口一口吃。省刊刚上,就想往燕京扎,別到时候碰一鼻子灰。”王跃进试探道。 “碰不碰灰,寄了才知道。”陆沉走进邮局,当著王跃进的面,在柜檯上填单子。 他写得很慢,故意让王跃进看清上面的字:燕京市灯市口大街82號。 “还是掛號。”陆沉递给老张头两毛钱,“这稿子很重要,丟了我就回不去了。” 王跃进在后面听著,眼珠子转得飞快。 回不去了? 他心里狂喜。看来陆沉是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篇稿子上了。 只要这一篇再“消失”,陆沉的心气儿就算彻底散了。 到时候,那个返城名额…… 陆沉办完手续,走出邮局。在经过王跃进身边时,他故意停了一下。 “王同志,粮管所最近忙吗?” “忙!忙著呢!”王跃进敷衍道。 “忙点好。”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人一忙,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就得认。你说对吧?” 王跃进被拍得浑身不自在,勉强挤出一个笑:“陆知青说话真深奥,我听不懂。” 陆沉笑了笑,大步离去。 王跃进盯著陆沉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狞笑。 “陆沉,你这辈子就该烂在泥里。” 第22章 人民文学编辑部 正午,太行公社邮局代办点。 老张头去后院茅房。 前厅只剩穿堂风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王跃进从对面的大槐树后闪身出来,左右张望,快步溜进代办点。 他熟门熟路地绕进柜檯,目光锁定了分拣筐里那个厚信封。 上回他是把地址改成燕京,但...... 现在陆沉已经有能力过稿省刊头条了。 万一他真的过了《人民文学》呢? 他不敢再赌第二次了。 改地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回要让这稿子彻底消失。 王跃进冷笑出声。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装满水的小药瓶,小心翼翼地沿信封封口涂抹。 劣质浆糊遇水很快软化。 他揭开封口,伸手进去掏稿纸。 手指触到的不是平整的信纸,而是一团揉皱的废报纸。 王跃进愣住了。他把报纸扯出来,报纸中间夹著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 “破坏国家通信罪,判几年?” 王跃进头皮瞬间炸开,手一抖,白纸条飘落在地。 “嘎吱——” 代办点后院的门被推开。 陆沉站在门槛上,手里拎著个空水壶。 他身后,站著脸色铁青的公社王社长,以及刚刚假装去上厕所的老张头。 “王跃进。”陆沉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张白纸条,拍了拍上面的灰,“你胆子比我想像的还大。” 王跃进双腿发软,直接磕在柜檯上:“社、社长……我、我就是进来找张报纸看看。” “放你娘的屁!”王社长一步跨进来,指著王跃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张全告诉我了!上次陆沉同志寄给省里的稿子,也是你私自改的地址! 你知不知道陆沉同志现在是咱们公社的文化標兵?你截他的信,就是挖咱们太行公社的墙角!” 王跃进彻底慌了。 他连滚带爬从柜檯后翻出来,一把扯住陆沉的袖子: “陆知青!陆老弟!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 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那返城名额我不要了,绝不惦记了!” 陆沉抽出手臂,后退半步,居高临下看著他。 “一时鬼迷心窍?”陆沉语气平静, “你改我地址的时候,想过我为了写那篇稿子熬了多少个通宵吗?你想砸了我的路,现在让我放你一马?” 陆沉转头看向王社长:“王社长,这事按规矩办吧。粮管所的职工,知法犯法。” 王社长狠狠一甩手:“老张,去叫保卫科的人来!把这王八犊子扭送到县公安局!粮管所那边我亲自打电话,直接开除公职!” “別!社长!陆沉!我求求你们——” 王跃进的哭嚎声在代办点里迴荡。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衝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 陆沉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大门。 头顶的太阳很烈,照在太行山的黄土地上。 跳樑小丑解决了。 接下来,就看燕京那边的回音了。 …… 燕京,东城区,灯市口大街。 一处带院的灰色小楼。 《人民文学》编辑部。 二楼的大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荒唐!简直是胡闹!” 五十二岁的诗歌编辑沈若愚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他是湖南人,五十年代从部队文工团转业进的编辑部。 早年写过几首在军中传唱的歌词,后来再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这件事他从来不提。 他手里拿著一本《河北文艺》六月號,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们看看这篇《吃》!通篇写飢饿,写农民躺在炕上念菜名! 没有阶级感情,没有时代方向!这种纯粹展示生理本能的东西,怎么能上省刊头条?” 沈若愚声音洪亮,带著浓重的湖南口音, “马长河那篇《春雷滚滚》虽然套路,但起码有骨气,有盼头!这篇《吃》有什么?只有绝望!” 坐在对面的陈文渡连头都没抬,手里正转著一支钢笔。 他三十五岁,燕京人,燕大中文系六六届,没能正常毕业,下乡七年,七三年才调进编辑部。 编辑部里资歷比他深的人一抓一把,但没人敢说他眼光不准。 “老沈,绝望也是真实存在的。”陈文渡停下转笔,抬眼看向沈若愚, “老百姓饿肚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红烧肉,不是春雷滚滚。 马长河写的是报纸上的农民,这个陆沉写的,是地里的农民。” “文学是需要引导的!”沈若愚急了,大步走到陈文渡桌前, “现在是什么节点?十一届三中全会眼看就要开了,全国都在讲科学的春天。 我们要在作品里看到站起来的人,不是躺在炕上等死的人!” 旁边整理资料的魏桂芬嘆了口气,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行了,两位。为了一篇外省的稿子吵了三天了。 不管怎么说,这篇稿子在地方上反响极大。保定老吴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个燕京下乡的知青写的。” “知青?”沈若愚皱眉,“难怪一股子怨气。” “这不是怨气,这是克制。”陈文渡把钢笔拍在桌上, “老沈,伤痕文学写了一年了,全在哭,全在控诉。读者看累了。 这篇《吃》一滴眼泪没有,却把人写得透不过气。这就是功力。 如果这篇稿子当初投到咱们这儿,我敢打赌,也是头条的料。” “不可能!”沈若愚固执己见, “只要我在,这种没有主心骨的稿子,绝不可能上《人民文学》的版面!” 门被推开了。 六十多岁的老郭扛著个半人高的帆布邮袋走进来,重重放在地上,擦了把汗。 “今天的信件。掛號信都在上面那个牛皮纸袋里。”老郭说完,转身出去了。 陈文渡站起身,走到邮袋前,解开绳子。 他把最上面的牛皮纸袋拿出来,倒出一堆厚薄不一的信封。 这是全国各地寄来的投稿。 他一封封快速翻看。编辑部每天收到的废稿成百上千,大多看个开头就扔进废纸篓。 突然,陈文渡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手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苍劲有力,没有多余的修饰。 寄件人地址:heb省保定地区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 寄件人姓名:陆沉。 陈文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生闷气的沈若愚。 “老沈。”陈文渡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一丝异样。 “干什么?”沈若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刚才说,只要你在,那个叫陆沉的稿子,就上不了我们的版面?” “对!我说的!” 陈文渡没接话。他直接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沓棉线扎好的劣质草纸。最上面一页,写著两个大字:《路口》。 陈文渡站著没动,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整个办公室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页。两页。三页。 陈文渡的呼吸开始变重。他走到窗前,借著外面的阳光,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沈若愚察觉到不对劲,走过去:“你看什么呢?魂都丟了?” 陈文渡没理他。 陈文渡看到了结尾。他停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合上手稿,转过身,脸色因为激动而泛著红晕。 他把那沓厚厚的草纸直接拍在沈若愚的胸口上。 “老沈,別吵《吃》了。”陈文渡盯著沈若愚的眼睛,一字一顿, “看看这个。看完之后,你再告诉我,什么叫真正的时代方向。” 第23章 速速进京面议 陈文渡把那沓棉线扎好的草纸拍在沈若愚胸口上。 沈若愚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路口》,陆沉。 “又是这个人?”沈若愚的眉毛拧成一团,“《吃》在省里闹了那么大动静还不够,又追到我们门口来了?” “你看不看?”陈文渡反问。 沈若愚把稿纸往桌上一甩:“我先声明,看归看,態度不变。”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桂芬没有走,端著茶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沈若愚脸上。 陈文渡也没走。他站在窗边,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灯市口大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流。 他已经看完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但他需要等沈若愚看完——如果连沈若愚都被撼动了,这篇稿子在三审上才不会有阻力。 沈若愚翻得很快。前三页,他的烟抽得急,菸头明灭不断。 第四页开始,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第七页,他停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 第十页,沈若愚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没有点新的。 第十三页,他把稿纸翻回第十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第十六页。最后一页。 沈若愚合上稿纸,没说话,又从头翻开,重新读。 魏桂芬的茶缸停在嘴唇边上。她在编辑部待了十五年,从没见沈若愚对一篇外稿读第二遍。 这人有个毛病,看过一遍的稿子,不管好坏,他都会立刻开口发表意见。 今天他不说话。 第二遍读到第八页,沈若愚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看陈文渡,也没看窗外。 他盯著窗框上一块剥落的油漆,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这个人饿过。”沈若愚开口了,声音哑了,“在乡下真饿过。” 他停了一下。 “结尾那句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太狠了。”沈若愚抬手揉了一把脸, “但不只是饿。“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较劲, “他写知青回了城,城里没有他的位置。没有单位,没有户口,写的东西没人认——他在城里比在乡下还要无处可去。这不是伤痕,这是……“ 沈若愚顿住了。他抬手揉了一把脸。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他把这句话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写的不是知青。他写的是所有人。五十年代进城的人,六十年代下乡的人,现在想回城的人——谁没站过这种路口?“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推,別过脸去。 “送三审吧。“ 魏桂芬的茶缸终於放下来了。 陈文渡没多说什么,拿起稿纸转身出了门。他穿过走廊,敲响了小说组组长崔道怡的办公室。 崔道怡是山东人,1934年生,五十年代进的编辑部,此后从未离开过这栋楼。停刊那几年,他被下放劳动,在京郊农场做过仓库管理员,扛过麻袋,餵过牲口。復刊后他回来,坐回原来那把椅子,继续改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刻他正伏在桌前,桌面上摊著一大叠打了红圈的校样,菸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菸头。 “外稿。”陈文渡把稿纸放在他面前,“河北来的。初审、覆审都过了。沈若愚也没拦。” 崔道怡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文渡补了一句:“就是写《吃》的那个人。” 崔道怡的目光在稿纸封面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翻开。 而是先把手头的校样收进抽屉,再把红蓝铅笔搁好,用袖口擦了擦桌面上的菸灰。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陈文渡没有等。他太了解崔道怡的习惯。这个人看稿子的时候不需要旁人在场。 下午四点,陈文渡被叫回崔道怡的办公室。 朱盛昌也在。他是编辑部里资歷仅次於崔道怡的老编辑,三十年代末生,进编辑部比崔道怡还早两年,浩劫中同样被下放,回来之后话比走之前少了一半。 两个老编辑坐在桌子两侧,面前各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稿纸摊在桌子正中间,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落满了崔道怡的红蓝铅笔批註。 “文章好。”崔道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有三处需要跟作者谈。第六页的闪回太长,压了主线节奏。第十一页对话有两句重复,留一句就够。结尾那句话力度够了,但前面铺垫还差一口气。” 朱盛昌点头:“我的意见和老崔一致。小说没有问题,但半成品和成品之间差的就是这一口气。得让他本人来改。” 崔道怡转头看著陈文渡。 “你去跟主编匯报吧。” 陈文渡拿起稿纸,上了三楼。 张光年的办公室门开著,六十五岁的老人坐在藤椅上。 他是湖北光化人,1913年生,1939年在重庆写成《黄河大合唱》的歌词,从此这个名字和那条河绑在一起。 此后数十年,他在政治与文学之间几度沉浮,几度被批,几度平反,每一次都没有彻底倒下。 1978年復刊,组织上让他来主持《人民文学》,他接了。 私下有人问他为什么接,他说,欠了文学的债,得还。 张光年手边放著一沓人民日报的剪报,但剪报压在一本翻开的杂誌底下,没动。 那是《河北文艺》六月號。 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吃》。 张光年看得很慢。他右手食指搭在某一行字上,没有往下移。 陈文渡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张光年又往下看了两行,然后抬起头,看见了陈文渡。 “进来。“ “小说组三审送审件。外稿。作者陆沉,河北易县太行公社的插队知青。”陈文渡把稿纸放在桌上, “崔道怡和朱盛昌都签了意见,认为值得刊发,但有三处需要作者本人修改。” 张光年拿起稿纸,翻了两页。他看得比任何人都快。 看到第八页时,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某一行字。 “就是那个写《吃》的?”张光年问。 “对。把马长河的头条挤下去的那个。” 张光年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陈文渡注意到,张光年桌上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书脊处已经压出了摺痕。不是今天才看的。 看完最后一页,张光年把稿纸合上,放在桌面正中。 沉默了大约十秒。 “这个人,“张光年说,“不是在写知青。“ 陈文渡没接话,等著。 “他写的是所有在路口上站过的人。“张光年用指节敲了敲桌面,“1938年有,1958年有,现在还有。这种东西,五十年后还有人读。“ 他拿起钢笔,在稿纸末页写下两个字——“发。八月號。“ “但得改完再排版。“张光年把笔搁下,“让他来。“ 陈文渡点头,正准备转身。张光年叫住了他。 “等一下。” 张光年把《路口》的稿纸放下,又拿起那本《河北文艺》,翻到《吃》那一页,在两篇稿子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两篇。“他说,“同一个人,同一年,两篇这样的东西。“ 他把杂誌合上,放在桌角。 “这个人在乡下待著,可惜了。“ 张光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陈文渡接过来一看,是中国作协转来的通知。 《关於举办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的通知》。 这是文革后第一次全国性文学评奖,由《人民文学》编辑部承办,下半年启动,面向全国公开发表的短篇小说徵集参评。 “《河北文艺》六月號的《吃》,符合参评资格。”张光年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但参评需要作者本人签署授权书。” 陈文渡听出了接下来的话。 “另外,《路口》要改,总不能让他在乡下拿著煤油灯猜我们的意见。”张光年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落笔。 “发电报。” 他写得很快。 “陆沉同志:有要事面议,请速来京,路费编辑部报销。——《人民文学》编辑部。” 张光年把纸条递给陈文渡。 “今天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