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宋,开局收复燕京》 第1章 死气(已签约,请放心收藏,求推荐和月票哦) 宣和四年五月初四,宋辽边界,白沟河。 时令虽已入夏,寒气却浸透了衣裳,连日的阴雨將白沟河两岸化作一片血色泥沼,空气里浮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是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內臟和几十万大军溃败后踩踏出的烂泥混在一处的腥臭。 韩五活了半辈子,从未闻过这种味儿。 他趴在泥坑里,一动不敢动。 因为半边身子还压著一具无头尸,那头颅滚在几步开外,怒睁著眼,直直地盯著他,韩五不敢转头,但余光能感觉到那颗脑袋还在那儿,瞪著他,他心里骂了一句娘,想挪开,身子却不听使,腿被什么压住了,也或许是腿软了。 尸身上那套步人甲,是西军精锐才能配的好东西,一千八百多枚冷铁甲叶,编缀起来得几个月工夫,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此刻已被辽人的骨朵砸得面目全非,甲片碎裂,雨水顺著裂缝流进韩五脖颈里,冰得他牙关打颤,他想起这具尸体是谁了,是陈大荣,他同棚的弟兄,上个月还一起喝酒,听说家里给他说了个媳妇儿,现在媳妇不用娶了,脑袋滚在一边,眼睛还瞪著他。 韩五是西军里的老兵,打过西夏,剿过方腊,刀口上舔血活了三十多年,他见过的死人应该是比活人多,见过的败仗也比胜仗多,但他发誓,这辈子没见过昨日那样荒唐的溃败。 大宋枢密使童贯童大帅,领著二十万禁军北伐,那是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万头猪,且不说河北禁军和东京来的京畿禁军,就说西军除了从陕西六路抽调,还有刚剿完方腊从南方调过来的,都是打老了仗的边军。 临行前,远远看著种师道老帅带著人在营里转了一圈,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韩五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对面是些什么人?是被金国女真人打得连国都都丟了,如丧家之犬一般的辽国残兵,从上到下,从童贯到最小的伙头兵,都当这是一趟“武装游行”,是去燕京城里捡军功、抢娘们的,河北禁军里听说有人连刀都没磨,有人带了不少空口袋准备装战利品。 结果呢?白沟河畔,辽人那个叫耶律大石和萧乾的,只带著几千残兵冲了一回,大宋威武雄壮,绵延十余里的大阵,竟像烈日下的雪,顷刻间便化了,崩了。 没有抵抗,没有阵型,连他娘的偏將都找不著,前锋一退,中军跟著跑,后军直接炸了营,二十万人,像二十万头被狼撵的肥猪,在白沟河里自相践踏,挤死的比砍死的还多。 有人跪在泥地里求饶,被后方自己人的马蹄踩成肉泥。 有人扔掉兵器跑,跑不动的就被踩倒,再也没起来。 韩五亲眼看见,所有人都跟著童大帅的帅旗,头也不回地往雄州方向奔逃,帅旗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他追不上,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大宋,真的完了。 “得得得……” 韩五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把脸埋进泥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十几步外,三个骑矮脚马、披皮甲的辽人游骑,正游荡在尸山血海里,像在自家菜园子里溜达,见著还在喘气的宋军伤兵,便隨手一矛刺下,然后搜刮一番,割了耳朵串在绳子上。 韩五看见那绳子上已经串了不少耳朵,约莫著得有一百多个,血淋淋的,隨著马步晃荡。 “噗嗤!” 长矛刺穿血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跟著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韩五听那声音,很像是营中火头军里的小柱,才十七岁,还是个娃娃,平时见了谁都笑嘻嘻的。 韩五闭上眼,雨水和泥浆糊在脸上,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汗,绝望慢慢缠紧了心臟,他现在只盼那些辽狗下手利索点,別让他受罪。 十几步外还趴著他同袍,西军破阵营的都头,赵钧,下一个就是他了。 昨天开战时,他们营负责破阵冲在最前头,可溃败的时候就成了最后头了,人仰马翻的战场,他们这一支就落了单,赵都头为掩护他们这队落单的几十个弟兄,后背挨了辽狗一记冷箭,从马上栽下来,一头撞在石头上,韩五当时就在不远处,亲眼看见他从马上摔下来,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闷响,然后就不动了,一整夜都没动静,想来是死透了。 韩五心里念叨,都头,你先走一步,我老韩隨后就来,下辈子,咱们別投胎来当丘八了。 那名辽人游骑已经策马走到赵钧的尸体旁,举起手中滴血的长矛,对准这年轻宋將的脖颈,准备补最后一下。 就在这时,那具本该死透了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溃兵的惊恐,也没有將死之人的涣散,只是眼睛直直地盯著头顶的雨幕,瞳孔急剧收缩,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又像是掉进了另一场噩梦。 痛。 像整个人被塞进绞肉机里,生生绞了一遍。 这是赵钧醒来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某处伤口在疼,是全身都在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疼,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炸,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像飞刀似的疯狂地往里涌。 他看见一个图书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堆著厚厚的《三朝北盟会编》,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在笔记本上敲字,题目是《宋代北伐考辨》,心臟忽然疼了一下,他按住胸口,心想:不能死,还没写完…… 画面碎了。 他又看见一片黄沙,他骑在马上,手里提著斩马刀,身后是几十个和他一样满脸灰土的兄弟。有人喊:“都头!西贼来了!”他勒住马,往前看去,远处尘土飞扬,铁鷂子的旗帜若隱若现,他握紧刀,心想,来就来,谁怕谁…… 画面又碎了。 两个世界,两段人生,两套完全不同的记忆,在这具十九岁的身体里疯狂地碰撞、撕扯、融合。 他想起来了,他叫赵钧,二十六岁,西北大学歷史系研究生,他也叫赵钧,十九岁,大宋西军破阵营都头。 他是谁? 还没想明白,就看见了一桿长矛,正朝自己刺来。 一瞬间,十九岁都头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就已经动了。 向右翻滚,长矛擦著铁甲刺进泥地,发出闷响,左手一把攥住矛杆,借著辽兵前倾的势头,右腿猛蹬,身体炮弹般弹起,右手从地上抓起一块带尖角的盾牌碎片,对准辽兵没被皮甲护住的咽喉,狠狠插了进去。 “噗呲!” 血喷了他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带著铁锈味的血,喷在脸上,糊进眼睛里,顺著下巴往下滴。 赵钧愣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著那块盾牌碎片,碎片上沾著血,血是热的,正顺著他的手指往下流,他再抬头看那个辽兵。 那人已经倒在泥水里,喉咙里还在往外冒血,“咯咯”地响,眼珠子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我杀人了。 赵钧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不是“我又杀人了”,是“我杀人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没杀过鸡,没杀过鱼,连杀蚂蚁都下不去手。可现在,他杀了一个人,一个刚才还活著、还在笑、还在举著长矛准备刺他的人,现在躺在泥水里,喉咙上一个大窟窿,血往外涌,不动了。 他应该害怕,应该噁心,应该想吐,但奇怪的是,这些感觉都没有。他只是觉得累,觉得冷,觉得右肩疼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马蹄声,还有两个。 那两名辽骑已经惊叫著衝过来了,一左一右,马刀已经出鞘。 赵钧的大脑疯狂的在思考。 正面硬抗是找死,六十斤的步人甲扛不住马刀劈砍,他猛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那杆抢来的长矛,压低重心,看准时机,將矛尖斜刺向左边战马的马腿关节。 “咔嚓!” 马腿断了。战马悽厉嘶鸣,轰然倒地,辽兵被甩飞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十几丈远,头撞在一块残破的盾牌上,不动了。 右边那骑已衝到面前。马刀劈下。 赵钧扔了半截断矛,不退反进,合身撞入战马怀中,战马被这股衝力撞得往旁边一歪,马背上的辽兵重心不稳,一刀劈空,赵钧死死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借著身子下坠的势头,猛力一拉。 “砰!” 辽兵从马背上被拽下来,重重摔在泥水里。 没等他起身,赵钧已经扑了上去,膝盖压住胸口,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原主的匕首,顺著皮甲缝隙刺入心臟,用力一搅。 辽兵四肢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静,除了雨声。 赵钧跪在泥水里,大口喘息著,他浑身发颤,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右肋传来阵阵剧痛,他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和雨水混在一起,顺著手臂往下滴。 他抬起头,看四周。 三个辽兵躺在地上,两死一伤。那个被甩飞的不动,应是死了,不远处,韩五和十几个装死的西军溃兵正从泥水里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匕首,刀刃上还滴著血。 “都……都头……” 韩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哭腔,那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挣扎著从尸堆里爬出来,满脸泥水。 赵钧跪在那儿,大口喘气,浑身发颤,握刀的手不住地抖,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想起自己刚才杀人的动作,那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是那个十九岁少年练了十几年的东西,他只是让身体自己动,身体就动了。 韩五爬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都头!你受伤了!” 赵钧低头看了一眼右肋,血还在流,他想说“没事”,但张嘴只吐出一口气。 除了韩五,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个身著残破宋军鎧甲的士兵站起来,个个带血,面色涣散,像一群失了魂的野鬼,他们围过来,看著赵钧,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公鸭嗓打破了沉寂。 “赵钧!你他娘的还没死!好!好!” 从一处被撞毁的輜重车底下,连滚带爬钻出个穿文官服饰、外头却套了层步人甲的中年胖子。 赵钧脑子里闪过这具身体的记忆。王德,枢密院派到西军的监军之一,剋扣军餉,作威作福,打起仗来跑得比谁都快,昨天跑的时候马受惊摔进泥坑,反倒捡了条命。 王德四下一望,见没有大股辽军,只有赵钧这几十个溃兵,平日里那副官威立马又回来了。 “赵钧!你还愣著!” 王德尖叫著,指著赵钧鼻子破口大骂,“童大帅和大军都已经退往雄州了!你赶紧集结这群丘八,护送本官向南突围!本官若少了半根汗毛,回了汴梁,我扒了你们这帮贼配军的皮!” 赵钧没动,他只是看著王德,看著这个在死人堆里还摆官威的胖子。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论文里写过的那些东西,宣和北伐,白沟河惨败。 童贯退入雄州后大肆寻找替罪羊,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是最好的替罪羊,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所以,如果现在跟著王德往南跑,就算到了雄州,等著他们的也不是活路。 他又想起另一些东西,五年后,汴梁城破,二帝北狩,后妃公主沦为军妓,中原大地被胡骑踏成白地,他读过那些记载,冷冰冰的文字,一行一行,没有温度,可他现在站在这片尸山血海里,闻著那股冲天的腥臭,忽然明白了那背后是什么。 王德还在骂,骂他“贼配军”,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担待得起吗”。 赵钧看著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不想解释,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王监军,你说,让咱们护送你上哪儿?” “废话!自然是往南!去雄州!” 王德看著满身是血的赵钧,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但还是硬撑著吼道:“你想做甚?我可是內廷的人!你胆敢抗命?” “往南是死路。” 赵钧走到王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雨水顺著他下巴滴落。 “放屁!童大帅在雄州,怎会是死路!你这丘八懂什么军国大事!”王德跳著脚骂。 “大军溃败,丧师辱国,童大帅要人头来平息朝堂怒火,要找替罪羊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赵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到周围每一个西军老兵耳朵里。 “监军你有活路,可咱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韩五猛地抬起头,他当了半辈子兵,军中的齷齪事比谁都懂,赵都头说得对,打了这么大的败仗,上头那帮人怎会放过他们? 周围的士兵也开始骚动。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低声咒骂。 “你……你妖言惑眾!动摇军心!按大宋军法,当斩!” 王德慌了,伸手就去摸腰间佩剑。 赵钧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一句话,“宣和六年,金兵南下,宋军望风而溃,汴梁城中犹有大臣主张割地求和。”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些人蠢,现在他看著王德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不是蠢,是坏,是那种哪怕死到临头也要先保全自己的坏。 他又想起五年后的靖康,想起那些死在金兵刀下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公主后妃,想起那个在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中原涂炭”。 如果让这种人继续活著,继续当官,继续作威作福,五年后的事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大宋军法,应该是写给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蠢货看的。” 赵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然后他动了。 手掌探出,一把捏住王德油腻的脖颈,硬生生將他提了起来,那胖子在空中乱踢,脸憋成紫红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拔剑,手够不著。 “呃……放、放手……你这反贼……” “噗呲!” 血喷出来,溅在赵钧脸上,他把尸体丟进泥水里,看著那具尸体,雨水冲刷著他的脸,衝掉了一些血,又糊上来一些。 他想,我刚才杀了一个人,一个虽然该死但毕竟是个人的人。 韩五楞住了,周围那些西军溃兵全楞住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扼住。 杀了监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赵钧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走到侧边一辆战车旁,拔出一桿残破的大宋军旗,旗面被雨水泡透了,沾著泥,沾著血,残破得不成样子,但那个“宋”字还在。 他站到车上,高高举起那面旗,转过身。 泥沼里,陆陆续续匯聚过来两三百名溃兵,他们浑身泥血,面容麻木,眼神涣散,像一群行尸走肉,他们仰面望来,望著那个站在车上举旗的人。 赵钧看著他们。 一张张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韩五,满脸泥水,眼睛通红,陈老刀,左脸那道箭疤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轻的,年老的,带伤的,流血的。 他开口之前,顿了一下。 他在想,我要说什么?说大道理?说军国大事?说封妻荫子?这些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们听不懂那些。 他们只想知道怎么活,那就用西军能听懂的话吧。 “都他娘的把头抬起来!” “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一群等著被相公们宰杀的猪狗?” 残兵们浑身一颤,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器,有人低头看自己,满身血污,残破的衣甲,跪在泥水里,確实像一群猪狗。 “朝廷的相公们把咱们当爭权夺利的筹码,童大帅把咱们当升官发財的垫脚石,白天,他们跑了,把咱们留在白沟河餵辽狗!今日,咱们若往南逃回雄州,他们照样会砍下咱们的脑袋,去向官家交差!” 赵钧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说说,咱们西军的子弟,从黄沙里走出来,就为了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么?” 没人回答。 但有人红了眼眶。 “不甘心……” 是韩五,他红著眼眶,咬著牙,声音发颤,“不甘心!凭什么让咱们背黑锅!”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吼,眼中的绝望渐渐被怒火取代。 “好!既然往南是死路,那咱们就不走了!” 赵钧猛地转身,握著那杆残破军旗,指向北方。 那里阴云密布,暴雨如注,那里是辽国南京留守司驻地,是百年来无数王侯將相梦寐以求的幽燕故土。 “相公们不敢打的仗,咱们打!” “童贯拿不了的城,咱们拿!” 赵钧的声音如惊雷般在每个士兵耳畔炸响: “向北!” “咱们去打下燕京城!用收復燕京的盖世奇功,换咱们西军兄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命!” “神宗皇帝圣旨,復幽燕者,王!咱们要让汴梁城里那帮高官显贵知道,这大宋的天下,靠的不是他们笔桿子里的文章,而是咱们丘八手里的刀枪!” 雨还在下。 但那些方才还失魂落魄的残兵,此刻眼睛有些亮了。 那是一种没有思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狂热。 “杀!杀去燕京!” “愿隨都头赴死!” “拿下燕京,搏一条活路!” 韩五第一个举起手中残破的斩马刀,声嘶力竭地怒吼,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 两三百名残兵的怒吼声,穿透雨幕,在白沟河畔的死人堆里迴荡。 从这些人开始,先活下去吧。 “出发。”他说。 第2章 破局 两个时辰后,日头西斜。 从白沟河向北通往涿州的古道,已不能叫作道路了。 数万大宋前锋溃军与追击的辽骑,用马蹄和人脚,將这片平原践踏成一条没膝的烂泥沟。 赵钧走在队伍最前头,他身上那套步人甲,此刻糊满雨水泥浆,分量几乎翻了一倍,每走一步,脚下的牛皮靴都在泥水里往下陷,拔出来的时候能听见“噗嗤”的闷响,肩膀上的勒绳已经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再重,也不敢脱,战场上,冷枪冷箭可不长眼。 这个道理是这具身体告诉他的,那个十九岁都头的记忆里,见过太多因为嫌重卸甲、然后被流矢射死的蠢货。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一十二个人,排成两列,在泥泞里沉默地跟著他,没有人说话,连粗重的喘息都被刻意压在喉咙里,所有长枪的枪刃都用破布裹死,所有弩机用油纸包紧,怕弓弦被雨水泡软,怕铁器反光暴露行踪。 他在出发前定下的三条军规:“掉队者,不救。出声者,立斩。遇敌游骑,弩箭覆盖,不留活口。” 说这三条的时候,他没解释,对於一群溃兵来说,也不需要解释,他读过太多史书,知道溃兵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敌军,而是自己的纪律,一盘散沙,必死无疑,拧成一股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他抬头看向北方,雨幕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但远处就是涿州,是辽国南京留守司的南大门,就凭身后这三百个连顿饱饭都没吃上的残兵,去撞涿州城墙,无异於以卵击石。 但往南是死路,往北,至少还有一条活路,虽然是九死一生的活路。 別人穿越都是高门大户,前呼后拥,自己却成了一个败兵,还要领著一群溃兵去收復燕京,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韩五拄著半截枪桿,跟在赵钧侧后方三四步的位置,他当了半辈子兵,跟著种师道打过西夏铁鷂子,跟著童贯剿过江南方腊。 这辈子,他太熟悉大宋军队溃败时的模样了。兵不见將,將顾不上兵,一个个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最后被敌军轻骑像赶鸭子般赶进河里淹死,或在追击战上一片片被砍下脑袋。 可今夜,不一样。 他抬头看著前方那个背影,这个十九岁的破阵营都头,在白沟河畔杀了监军王德,用那三条军规,硬生生把他们这三百个溃兵重新拧在一块儿。 韩五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现在整个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没有一个人敢掉队。 因为掉队者,不救。 韩五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儿傍晚撤退的时候,赵都头挨了那记冷箭,从马上栽下来,脑袋撞在石头上,一整夜都没动静,他当时以为都头死了,可现在这个走在最前面的人,真的是昨儿那个赵都头吗?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这个人变了,眼神变了,说话的方式变了,连走路的姿態都变了,以前那个赵都头勇猛是勇猛,但有时候木訥不言,现在这个,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韩五打了个寒颤,不再想了,再想都觉得自己得了癔症。 …… 戌时,距涿州城外不足十里。 前方地势渐高,一片黑松林横亘在官道尽头,松林黑压压的,在雨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看不见深处有什么。 赵钧猛地顿住脚步,右拳握紧,举在半空。 身后三百一十二人,没有口令,没有呼喊,三息之內,齐齐定住,前排塔盾轰然落地,陷进泥里,长枪手顺势將枪柄抵地,枪尖斜指前方,后排弩手无声揭开油纸,脚踏上弦,箭鏃在黑夜中锁定了前方松林,一举一动都是西军百战死里逃生后的无价经验。 静。 除了雨水砸在木头与铁甲上的声响,天地间再无声息。 赵钧盯著那片松林。心跳在加速,但他面上不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忽然冒出一片松林,太適合伏击了,如果里面藏著辽兵,三百人衝进去就是送死,但如果是…… 他没想完,松林深处就传来一阵皮甲摩擦的窸窣声。 “夺!夺!夺!” 三支带倒刺的重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钉在赵钧靴前不足两步的泥地里,箭尾的白羽在风雨中剧烈颤抖。 赵钧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支箭,箭杆粗壮,箭头带著倒刺,是辽人惯用的重箭,射箭的人手法很准,三支箭几乎排成一条直线,刚好钉在他脚前,不是杀招。 如果是想杀人,刚才那三箭可以直接射他胸口,既然只是警告,说明对方有顾虑,或者说,对方想先看看来的是谁。 赵钧觉得应该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抬手,解下盔缨系带,將头顶沉重的铁盔摘下,隨手递给身后的韩五。 松林里缓缓浮出上百道魁梧身影,没打火把,借著微弱的夜光,能看清这些人身上穿的並非辽国正规军的制式铁甲,杂乱的皮甲,有人甚至穿著宋军號衣,头上裹著汉人巾幘,可手中兵刃却精良得很,前排端著一水儿的辽国精弓,后排提著沉重的骨朵与长刀。 常胜军。 不对,应该叫“怨军”,这支军队的来歷赵钧太清楚了,辽国为抗金人,在辽东强召的一批流民、无赖、囚犯与破家农户,他们对女真有血海深仇,打起仗来悍不畏死,但因为是汉人,一直不被辽国信任,被当成炮灰使,后来因多次譁变,被辽廷招安,改名常胜军,由统军郭药师统领,驻扎涿州,成了拱卫燕京南门的一条恶犬。 他脑子里闪过史书上的记载,郭药师此人,反覆无常,先后叛辽、降宋、降金,是个典型的军阀赌徒,但此刻,这个赌徒是他唯一的指望。 一名精壮魁梧、鼻樑上横贯一道暗红刀疤的军官,提长柄战刀,大步走出松林,他用刀指著赵钧,操著生硬的汉话,辽东口音浓重: “南朝的溃兵?胆子不小,敢往北走,放下兵刃,老老实实抱头跪泥里,军爷心情好,兴许饶你们做个苦役。”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三百西军残兵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但没有赵钧的命令,阵型纹丝不动。 赵钧很满意,军规起作用了。 他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我乃大宋童枢密麾下,破阵营都头,赵钧。” 声音不大,但在这雨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去稟报你们郭药师郭统军,大宋的兵是退了,可大宋和他谈的价码没变,带我去见他。” 刀疤脸愣了一下,隨即像听了天大笑话般,发出一阵嘶哑狂笑。 “哈哈哈!” 笑声猛地收住,刀疤脸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到地上: “你们童贯二十万大军,被耶律大石几千人打得像狗一样满地爬,连帅旗都丟在白沟河里了!一个南朝的娃娃都头,带了些残兵败將,也敢直呼我家统军名讳?还来谈买卖?” “弓弩手!” 刀疤脸猛地扬起战刀,“宰了这帮南朝狗,割了脑袋去城里辽国相公那换赏钱!” “嘎吱。” 上百张辽弓同时拉满,那令人牙酸的弓弦绷紧声在雨夜中连成一片,死亡的阴影,瞬间罩住三百西军。 赵钧没有去看那些对准自己的箭鏃,他盯著刀疤脸的眼睛,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想清楚。” “你们统军接触我大宋童大帅的事,辽国人早就一清二楚了,耶律大石现在不动你们,只因外患未平,现在这口气缓过来,燕京城里的几万辽国皮室军,头一个要清洗的,就是你们这支驻扎在城外的怨军。” “杀了我,便是砍断你们常胜军在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迎著上百支冰冷的箭鏃,向前迈了一步。 “我的脑袋,明日之前,必被悬在涿州城门上,而你们这几万辽东子弟的家眷,用不了多久全都会被辽人踏成肉泥。” 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辽国从未信任过怨军,郭药师后来降宋,根本原因就是耶律大石要清洗他,这个刀疤脸或许不知道这些內幕,但他一定知道涿州的粮食被扣减了不少这件事。 他赌的就是这个。 刀疤脸的刀举在半空,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赵钧,想从这个年轻南朝军官脸上看出一丝虚张声势的惊恐,但他失败了,对面那个人,眼神平静,仿佛那些对准他的箭鏃只是雨丝。 赵钧也在看刀疤脸,他看见对方的手在抖,看见对方眼里的杀意渐渐变成犹豫,他心里鬆了口气,赌对了。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良久,刀疤脸咬牙,放下刀。 “……下了他们的兵器。带这人进营。” 赵钧微微頷首,心里却一点没放鬆,进营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郭药师那种老狐狸,比这个刀疤脸难对付百倍。 …… 涿州,常胜军中军大帐。 帐外暴雨如注,赵钧站在帐前,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调整呼吸,在让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要见的这个人,是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郭药师,辽、金、宋三国夹缝中反覆横跳的军阀赌徒,此人心狠手辣,狡诈多疑,能用几万兄弟的命搏一场富贵,也能在一夜之间背叛效忠了十年的主子。 对付这种人,光靠嘴皮子没用,得让他怕,得让他觉得自己无路可走,得让他相信眼前这个十九岁的都头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钧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要说的话,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怎么接,第三句拋出什么炸弹,刚才在松林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手心全是汗,但此刻站在郭药师的大帐前,反而平静下来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与潮湿汗臭扑面而来,大帐正中掛著一张巨大的辽国舆图,图上用硃笔標註著燕京、涿州、居庸关等地,图下是一张宽大交椅,椅上坐著一个男人,四十出头,乾瘦,颧骨极高,两腮深陷,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像黑夜里伺机而动的野猫,透著精明、狡诈与狠厉。 赵钧看了他一眼,然后扫了一眼帐內,满满当当站著八名悍將,人人手按刀柄,眼神如狼,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没有跪拜,没有行礼,径直走到大帐中央。 这是他在路上想好的,不能怂,在郭药师这种人面前,怂就是死。 “南朝的都头?” 郭药师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刀,眼皮微抬,上下打量他。 “童贯二十万大军都被打崩了,你带了几百个残兵跑来找我,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我郭药师的刀不利?” “郭统军的刀自然利。” 赵钧不客气的拉过一张胡床,大刀金马地坐下,甲叶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可惜,这把刀很快就要被辽国人折断了,而且,连刀带柄,全都会被碾碎。” “找死!” 郭药师冷哼一声,將短刀“砰”地拍在案上。 “我常胜军驻扎涿州,拱卫燕京南大门!萧干与耶律大石全指著我来挡你们南朝,凭什么折我的刀?” 赵钧看著他,他在等,等郭药师把怒气发完,等帐內那八个人的杀气稍微收敛一点,毕竟,人在愤怒的时候听不进任何话。 郭药师见他不动,果然又开口了,“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营中做什么?” “来救统军的命,至於凭什么萧干要杀你,就凭他们已经拿到了你通敌叛国的铁证。” 郭药师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缩,旋即掩饰过去,“信口雌黄,我常胜军对大辽忠心耿耿,何来通敌之说?” “上月,你派了一个叫刘老四的亲信,偽装成皮货商,暗中渡过白沟河去雄州见童大帅,递了降书,对不对?” 赵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郭药师的脸。 他看见郭药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看见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猛地一突。 赌对了。 “刘老四去雄州的路上,被辽国游骑截住了,他没告诉你吧?” 郭药师脸色骤变,猛地站起。 赵钧也站了起来,他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坐著说话。 “童大帅在雄州中军帐见刘老四时,我就在帐外执掌卫戍。” “营中惯例,凡信使必搜身,我亲眼看见刘老四脱下上衣,他后背上,有三道极深的、血肉翻卷的倒刺鞭痕,郭统军,你是辽东打老了仗的將领,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鞭痕是谁留下的痕跡,看样子很像辽国刑部呢。” 帐外雨水砸落地面的轰鸣声,此刻格外清晰。 郭药师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他的大脑在疯狂回溯,刘老四回来时,確实受了重伤,说是遇了盗匪,他当时没深究。现在想来,那些伤痕…… 赵钧看著他脸上的变化,知道火候到了。他又加了一把火,“辽国人不仅搜出了你的降书,拷问出了你的全盘打算,还故意把刘老四放回来稳住你。” “郭统军,这半个月来,涿州军粮不是无故被砍了几成?耶律大石不是以『防备金兵南下』为由,强行抽调了你麾下两千骑兵去居庸关填命?之前不清理你们,是因为我大宋大兵压境,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如今大军回撤,你说是不是清理门户的最好时机?” 郭药师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交椅上。 赵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史书上反覆横跳,最后投金,成了金兵攻宋的先锋,可此刻,他只是个被逼到墙角的赌徒,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可怜吗?可怜。该死吗?该死。 但赵钧现在需要他。 “哐啷!” 郭药师猛地拔出短刀,眼眶血红地瞪著赵钧。 “说!你既然把底牌都掀了,童贯派你来,到底想做什么?!不是想借刀杀人吗?!” “很简单。我来给你一条活路。”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燕京地图前,拔出腰间匕首,指著地图上“燕京”二字。 “童大帅是退了,可他想要燕京的心没死,你既已无退路,不如一起,把燕京城打下来,首功归你,朝廷许你的团练使也好、节度使也罢,依然作数。” 郭药师愣住了。然后他发出一阵嘶哑惨笑: “打燕京?就凭你外面那几百个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溃兵?!燕京城里,驻扎著两万最精锐的皮室军!城墙高四丈,护城河宽三丈!你当是逛乡下的窑子,推门就能进?” “硬攻自然不行,要智取。” 赵钧的匕首在图上划过一道刻痕,停在燕京城南一处城门上。 “今夜子时,是人最睏乏的时候,你率一千精锐,押我那三百兄弟前往迎春门,就说在涿州擒获宋军小队,从嘴里拷问出童贯和金国的绝密军情,必须立即面见耶律大石。” 他一边说,一边看著郭药师的表情,对方从狂笑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沉思。 “到了城下,你们叫门,守將必开瓮城侧门,让我等暂押,进瓮城后,我那三百人暴起发难,死守偏门,你那一千精锐趁机抢占登城马道,夺取千斤闸绞盘室,只要千斤闸升起一尺,城外主力便可冲入!” 郭药师盯著地图,冷汗顺著额头流下。 “你疯了?三百人,没有重甲盾牌,在狭小瓮城里?城墙上的滚木礌石、沸水金汁、强弓硬弩一旦砸下来,你们半炷香的功夫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我知道。” 赵钧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郭药师看著他,忽然问,“你手下那三百人,知道会这样吗?” 赵钧顿了一下。 他想起韩五那张满是泥水的脸,想起陈老刀左脸的箭疤,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残兵,他们跟著他往北走,是因为相信他能带他们活下去,可他要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九死一生的瓮城。 他应该告诉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吗?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们留在白沟河是死,被你们常胜军抓住也是死,往南逃回去,照样会被当替罪羊砍了,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搏一场名垂青史的泼天富贵。” 郭药师死死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狠厉,有狂热,好像也有意一丝欣赏。 “你叫什么名字?” “赵钧。” “赵钧……”郭药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猛地一挥手,將案上酒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干了!” 赵钧看著他,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地,但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统军,这仗打贏了,你郭药师才是真正的大宋功臣,打输了,你我脑袋都留在燕京城,今夜,就看谁命硬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帐外,雨还在下,韩五他们已经被常胜军绑了起来,正在泥水里挣扎,他走过去,看著那些熟悉的脸,忽然想对他们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蹲下来,压低声音对韩五说: “绑你们的是活结,进城后听我號令。” 韩五愣住了,然后拼命点头。 赵钧站起身,看向北方,那里,燕京城仿佛在雨夜里若隱若现。 三百一十二个人,今晚能活下来多少?一百?五十?还是全部死在那里? 但如果不去,三百一十二个人全都得死。 第3章 旧都 从涿州到燕京,骑马不过一个时辰。 子时一刻。 队伍在距燕京城南“迎春门”不足二里处停下,一千常胜军精锐,押著三百一十二名被反绑的西军残兵,静静蛰伏在黑暗中,五里之外还有一万五千常胜军远远跟著。 赵钧他终於看清了这座百余年来歷代王侯將相魂牵梦绕、却未能踏足的燕云第一坚城。 燕京城墙,高四丈,全由巨大的青色条石与夯土筑成,在雨夜里,像一头从洪荒时代便盘踞於此的巨兽,冷漠地俯视著城外螻蚁般的生灵,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突出的马面,隱约可见戴著毡帽的辽军守卒,以及风雨中摇曳的火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麻绳反绑著,手腕勒得生疼,麻绳下面是活结,只要用力一挣就能脱开,但脱开之后呢?衝进那座城?用这三百人去撞四丈高的城墙?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胆子太大,笑自己走投无路,笑自己的穿越故事太惨。 “怕了?”走在一旁的郭药师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这个杀人如麻的辽东统军,此刻手心也满是冷汗。 赵钧看了他一眼,郭药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犹豫,赵钧前世在澳门见到过这种眼神,那是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之前,最后看一眼赌桌的眼神。 “怕。”赵钧说。他活动了一下被反绑的双手,感受著小腿绑腿里那把冰冷匕首的触感,那是他最后的底气。“可城墙上的辽人,比咱们更怕,他们刚丟了中京,皇帝跑了,女真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极度的恐惧,会让他们失去判断力。” 郭药师咬牙,腮帮子横肉猛地抽搐,“呛啷”一声,他抬起手,猛力向前一挥。 “火把!往前压!叫门!” “什么人?!站住!往前一步,死!” 迎春门城楼上,一名披甲的辽军守將猛的从女墙后探出身,声嘶力竭地怒吼,城墙上瞬间亮起几个火把,在风雨中“呼呼”燃烧,伴著守將的咆哮,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拉满声响起,无数箭鏃从垛口探出,死死锁住城下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 赵钧跪在泥水里,低著头,只用余光观察著城上的动静,雨水顺著他的髮髻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感觉到那些箭鏃正对著自己的方向,只要城上一声令下,他和身边这些人就会变成刺蝟。 辽国皮室军,號称“以室为家,以军为业”,是大辽最精锐的禁军,这些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拉弓射箭的本事比吃饭还熟练,这么近的距离,即使下雨,他们也不可能射偏。 城上的人还在喊,箭还在弦上。 赵钧忽然想,如果现在城上那个守將一紧张,手一抖,一声令下,他可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死了之后呢?会不会再穿越一次?穿到哪儿?崇禎?还是直接穿到崖山?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瞎了你的狗眼!连老子都不认识了?!” 郭药师的骂声把他拉回现实,他微微抬起头,看见郭药师策马而出,没戴头盔,仰头指著城楼破口大骂,那副跋扈狂妄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一样。 这老登,不去演戏可惜了。 城上的守將叫耶律塔林,郭药师喊他名字的时候,赵钧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如果今晚能活著进去,这个人可能是第一个要杀的。 耶律塔林的声音从城上传下来,充满了警惕,郭药师继续骂,继续演,把那套“老子给你送天大的功劳”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赵钧听著他们的对话,手心全是,他知道,成败就在几句话之间,如果耶律塔林不上当,如果他不肯开城门,如果他一狠心放箭,那今晚就全完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发前,他在涿州大帐里跟郭药师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有什么漏洞?会不会被耶律塔林看穿?会不会……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可能连跪都跪不稳了。 “看清楚了!这是南朝西军破阵营的校尉,童贯的亲军!” 郭药师一声大吼,几名士兵立刻將五花大绑的赵钧、韩五等十几名宋军军官粗暴推倒阵前。 赵钧闷哼一声,单膝跪进泥水,他故意把身上那件残破的宋军將官步人甲暴露在火光下,这是他在路上想好的,要让城上的人看清楚,这是一条大鱼。 他低著头,让雨水糊住眼睛,只用耳朵听,听见城上的声音变小了,听见耶律塔林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他心里一动,有戏。 然后他听见耶律塔林喊,“郭统军!既是绝密军情,你把这些南朝军官送上来便是!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赵钧的心猛地一紧。这是最危险的一步,如果耶律塔林只让他一个人进城,那整个计划就全泡汤了。 他微微抬起头,用余光看向郭药师。 郭药师看都不看赵钧,勃然大怒,戏癮全上来了,他猛地拔出佩刀,指著城楼怒骂,“亲军你懂不懂?这三百南朝精锐个个悍不畏死,老子这一千兄弟是押送他们的!老子在涿州吃了大半个月冷饭,连草料都断了!今天把这天大的功劳送来,难道不该进城领相公们赏赐?!耶律塔林,你若觉著我郭药师要造反,你就放箭!老子现在把这三百南朝狗全宰了,带兄弟们回辽东去!这燕云,你们自己守吧!” 说罢,郭药师作势挥刀,朝赵钧脖子砍去。 “刀下留人!郭统军息怒!” 耶律塔林的心理防线,终於在这不讲理的流氓做派下崩溃了,他不敢,因为他的多疑,逼反城外唯一能打的常胜军,又错失童贯和金国的绝密军情,明日萧干大王必活活扒了他的皮! 更何况,燕京城防加固,迎春门外有瓮城,只要不打开主城门,把他们放进瓮城,四面高墙,就算这千人想造反,也是瓮中之鱉,城头弓弩手半息之间就能把他们射成刺蝟。 “郭统军!依你!”耶律塔林趴在垛口上大喊,“半夜不开主门!我放吊桥,开瓮城侧门!你带二百人和三百俘虏进瓮城交割!其他兵马,留在护城河外!” 城下,赵钧低垂著头,任由冰冷泥水糊住眼睛。 鱼,咬鉤了。 “嘎啦啦啦……” 伴著令人牙酸的铁链绞动声,迎春门外那道三丈宽的护河上,千斤吊桥在风雨中缓缓落下,重重砸在泥泞河岸上,溅起大片泥水。 紧接著,瓮城那扇包著铁皮的沉重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向內推开一条仅容两人並排通过的狭窄缝隙。 赵钧跪在泥水里,看著那道缝隙。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兽的嘴。 瓮城,半圆形小城,將主城门包裹其中,一旦敌军攻破外门进入,外门一关,敌军便面临前方是坚不可摧的主城门、两侧是高耸城墙的绝境,城头守军居高临下,用弓弩礌石四面夹击,便是恐怖的“瓮中捉鱉”。 现在,他要亲自走进去当那个鱉。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韩五,韩五笑著看向他,眼睛里有恐惧,有信任,还有一种“死就死吧”的豁达。 赵钧想对他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放心,我们一定能活著出来”?他自己都不信。说“別怕,很快就结束了”?那也太假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被士兵推搡著,走进了那道黑洞洞的城门。 踏入瓮城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积年不散的血腥味与霉味扑面而来。 赵钧微微抬头,借著城墙上昏暗的火光,迅速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直径约五十步的半圆形封闭空间,脚下是长满青苔的青石板,头顶是四丈高的城墙,墙头密密麻麻站满手持弓弩的辽兵,箭鏃在雨夜中闪烁寒光,侧前方,是迎春门主城门,两扇高达两丈、厚达尺余的包铁木门,死死封闭著,门后可想而知有道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而唯一通向城头绞盘室的,是主城门旁那条陡峭的登城马道,此刻,马道入口处,正站著数十名持盾的辽国重甲步兵。 赵钧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形,主城门,马道,绞盘室,千斤闸,每一步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当……哐”的一声。 偏门被关上了。 瓮城,彻底锁死。 城头上,耶律塔林的声音传来,“郭统军!既然进了瓮城,就把这南朝俘虏的兵器卸乾净!把那个南朝校尉从马道带上来,咱们一起去留守府找萧大王!” 赵钧没有抬头。他只是用余光看著郭药师。 郭药师坐於马上,握刀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死死盯著马道。 赵钧知道他在想什么。此刻,只要他喊出那句话,便是真正的造反,再无半点退路,他在等,等郭药师下那个决心。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雨还在下,砸在青石板上“啪啦”作响。 赵钧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三国演义》,看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將,看到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他觉得那些人真厉害,真勇敢,现在他站在这瓮城里,才明白勇敢是一种什么感觉。 英雄不怕死,是怕得要死,但还是得往前走。 他低下头,被麻绳绑住的双手在背后猛地一翻腕,“啪”的一声轻响,活结瞬间解开。 他没立刻抽匕首,而是抬起头,在黑暗中越过重重人影,与郭药师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了一秒。 没有言语。 赵钧微微点头。 郭药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拔出长刀,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悽厉弧线,直指马道方向。他用尽平生最大力气,发出一声咆哮,“常胜军听令!抢占马道!夺城门,杀!!!” 这声咆哮,像在装满火药的密闭桶里扔进火把,整个瓮城,瞬间爆炸! “杀啊!” 原本安静押解俘虏的两百名常胜军悍卒,听到命令的剎那,齐刷刷拔出藏在盾牌后的长刀骨朵,他们甚至没管那些辽军守卒,如疯狼一般,不顾一切地朝主城门下的马道发起衝锋! 城头,耶律塔林愣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郭药师竟真敢带著区区两百人,在四面都是弓弩的瓮城里造反? “郭药师反了!放箭!射死他们!快放箭!”耶律塔林歇斯底里地咆哮。 但晚了半拍。 就在常胜军暴起的同一瞬间,赵钧猛地直起身子。 “大宋西军!”他发出一声怒吼,“断绳!拔刀!隨我开瓮城门!” “嗤啦^” 三百名西军残兵,几乎同时崩断手腕麻绳,他们弯腰,从绑腿、后腰拔出匕首、半截断矛、生锈铁片,一切能杀人的东西。 他们没有冲向马道,也没有试图躲避即將落下的箭雨,在赵钧带领下,这三百人以最密集的阵型,疯狂朝刚关上的瓮城偏门衝去! 偏门处的几十名辽军守卒,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还没来得及举刀,赵钧已经衝到最前。 他手中的匕首划出,狠辣刺入一名辽国重甲兵面罩下的咽喉,鲜血喷溅在沉重木门上,温热的,溅在他脸上。 不能停!默默给自己打气的赵钧一脚踢开那具尸体,继续往前冲。 “噗呲!噗呲!” 三百人像疯虎一般,用牙咬,用头撞,用手中短得可怜的兵器,疯狂绞杀偏门处的辽军,几息之间,那几十名辽军便被砍成肉泥。 赵钧抹一把脸上热血,回头看去,身后,已经有十几个人倒下了,有的是被流矢射中,有的是被辽军临死前的反扑砍伤。 没时间去看是谁了。 他大吼一声,“结阵!打开偏门等门外大军进来,死守偏门內侧!” 三百西军立刻在偏门门洞处筑成一道人墙,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这扇门。 与此同时,城头上终於有人注意到他们了,箭雨瞬间倾泻而下。 “嗖嗖嗖嗖……”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在狭窄瓮城上空迴荡,可今夜的暴雨,救了他们一命,辽军弓弦被雨水泡软,力道大减,火把被风雨吹得忽明忽暗,视线模糊,加上常胜军已和马道入口处的辽军绞杀一处,城头弓弩手大多注意力在马道。 赵钧喘著粗气,靠在偏门的木门上,他抬头看向马道方向,那里才是真正的血肉磨盘。 两百名常胜军悍卒,仰面朝天,顶著从上方滚落的滚木礌石,惨烈地向上攀爬、衝锋。 “挡住他们!滚木!把他们砸下去!” 马道上方的辽军军官疯狂嘶吼,一道巨大滚木呼啸而下,將冲在最前的七八名常胜军士兵砸得骨断筋折,惨叫著往外墙爬,不能挡住后面的同袍。 应该是郭药师的贴身亲卫。 赵钧看著那些人摔下来,有的当场就死了,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没了声息,鲜血顺著马道台阶流淌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很快流到他脚边。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死在白沟河的王德,那胖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现在还时不时出现在他脑子里,他当时觉得杀一个该死的人没什么,可现在看著这些死去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命。 每一个都是一条命,都有爹娘,有兄弟,有想娶的姑娘。 可现在,因为自己的一个念头,他们躺在这里,血流得到处都是。 赵钧握紧了手中的刀,不行,不能多想了,没有时间想了,没有时间难过了。 “都头!”韩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能衝上去吗?” 韩五的肩胛被射穿了,血顺著胳膊往下流,他咬著牙,用半截断枪撑著身体,看著马道上那惨绝人寰的绞杀,浑身都在抖。 赵钧看著他,忽然想,如果韩五死了,他连他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叫韩五,是个老兵,家里可能还有老婆孩子。 “能。”赵钧说,他不知道能不能,但他必须说能。 “老刀,隨我带一百兄弟支援常胜军!今日,有我无敌!” 他带著人冲了上去。 登城马道比他想像的要陡,每一步都在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可能被滚木砸中,每一步都可能被流矢射中。 赵钧没有想这些,他只是一刀一刀地砍,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就没了,有的被长矛刺穿,惨叫著滚下去,有的连声音都没有,只是忽然就不动了。 赵钧没有回头看,他不敢看,他怕看一眼,自己就走不动了。 他只知道往上爬,往前砍。 终於。 “轰!” 马道尽头,那扇保护绞盘室的厚重木门,被浑身是血的郭药师和十几名仅存的常胜军悍卒,用同袍的尸体生生撞开! “杀!” 郭药师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吼,合身扑进绞盘室。 赵钧站在马道上,大口喘著粗气。他看著那扇门被撞开,看著郭药师衝进去,听著里面传来的廝杀声,几息之后,一颗辽军军官的头颅被从绞盘室窗户扔出,重重砸在瓮城青石板上。 耶律塔林! 紧接著,绞盘室內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啦啦啦……” 那是十几个壮汉同时推动绞盘才能拉动的巨大机关,伴著这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迎春门主城门內侧,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正在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上升! 赵钧看著那道闸门升起。一尺,两尺,三尺。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百多个兄弟,活下来的不到一半,有人倒在马道上,有人滚落在瓮城底部,有人还在挣扎。 他忽然很想哭。 城门外传来沉闷的、如滚雷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数千常胜军铁骑踩过吊桥,如决堤洪水般撞开侧门,身后跟著一万常胜军步卒,顺著主城门下那道三尺高的缝隙,疯狂涌入燕京城內! “杀!杀尽辽狗!”“夺城!”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燕京城百年来的寧静。 赵钧站在马道上,看著那些人衝进去,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白沟河爬起来到现在,不过半天,他却像过了几辈子。 他慢慢走下马道,一步一步,踩过那些尸体,有些是辽人的,有些是自己人的,已经分不清了。 右腿被拉开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血印,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到迎春门最高处。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整个燕京城在闪电照耀下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赵钧站在四丈高的城楼上,俯视这座在战火中战慄的庞大城池。 没记错的话,是一百二十六年,自五代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起,整整一百二十六年,汉人的战旗,再也没有插在这座城上。 他解开步人甲护心镜,从贴身內衣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的东西,那是他在白沟河死人堆里,从王德尸体旁捡起的那面残破的、浸透西军將士鲜血的大宋军旗。 他看著那面旗,旗面上有一个洞,是被长矛刺穿的,边缘烧焦了,是被火烧的。 但那个“宋”字还在,应该是黑色,看不太清了。 他又想起王德。那胖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他当时觉得那胖子该死,现在也这么觉得,但这面旗,是从他尸体旁捡的。 他握著那面旗,走到城楼最高处,手中刀猛地斩断辽国那面被风雨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旗帜。 隨后,他將那面鲜红如血的宋旗,牢牢绑在旗杆顶端。 狂风吹过,残破的“宋”字大旗在夜空下舒展开来,电闪雷鸣。 赵钧站在旗下,看著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还在杀人,还在放火,还在惨叫,常胜军在抢,在杀。 西军一百多个兄弟,死在瓮城和马道上,他们再也看不见这面旗了。 剩下的人,又活下来了。 他走到城楼下,剩下的人都在,他看著这些人,一百多个,浑身是血,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只是呆呆地站著。 都在看著他。 第4章 破阵 子时二刻。 大辽南京留守府,正堂。 更漏里的水滴答作响,混在外面连绵不绝的暴雨声中,让人心烦意乱。 大辽南京总管萧干还没有就寢,毕竟多事之秋,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交椅上闭目养神。 他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童贯的二十万大军虽然在白沟河被耶律大石打散了,但南朝西军的主力建制还在,隨时可能重新集结北上,更让他心神不寧的,是驻扎在涿州外围的那两万常胜军。 萧乾冷笑了一声,郭药师那个辽东汉人,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私通南朝的传言之前他不是没听过,但没有证据,加上前线吃紧,他只能按下不动,现在不一样,抓住了传信的证据,那就是真的,那些杀人越货的流民、马贼,果然是谁给的肉多就咬谁的狗。 “大王,喝口热茶热热身子。”亲卫统领萧乙薛端著一碗油茶走进来,放在书案上。 萧干端起茶碗,还没凑到嘴边。 “报!” 一声惨嚎,骤然撕裂了留守府夜空中的雨幕。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撞开正堂的大门,他甚至没来得及站稳,直接扑倒在金砖上,身下迅速蔓延开一滩雨水。 “大王!迎春门……迎春门丟了!”传令兵大口大口地吐著气,声音中透著绝望,“怨军反了!郭药师联合南朝的兵诈开了瓮城,杀了耶律塔林!千斤闸被他们绞上去了,上万怨军已经杀进內城了!” “啪!” 萧干手中的粗瓷茶碗被他硬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和著瓷片扎进掌心,血顺著指缝流下来,滴在案上。 “大王!”萧乙薛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萧干抬手制止了他。 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火下投射出一道极其压抑的黑影,掌心的血还在滴,但他似乎没有感觉。 没有任何慌乱的咆哮,也没有不可置信的质问,作为在辽东打了二十年恶仗的名將,他在听到“郭药师造反”和“千斤闸被绞起”这两个信息的瞬间,大脑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燕京城,守不住了。 郭药师对燕京城的防务、街道、甚至各个武库粮仓的位置了如指掌,他们在没有月光的暴雨黑夜中突然发难,大辽的守军根本分不清敌我,原本严密的城防体系,会在半个时辰內彻底瘫痪。 现在去巷战,就是把大辽最后一点精锐底子填进无底洞。 “萧乙薛!” 萧干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烛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映著他那张铁青的脸。 “末將在!”萧乙薛握紧了刀柄。 “传令留守府亲军,即刻集合!不要去迎春门添油送死!”萧干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头盔上的红缨在夜风中剧烈抖动,“带上北门的三千皮室军,直奔內宫!所有財货不带,立刻护送太后和宗室往北门撤!” 一脚踹开正堂大门,外面的燕京城已经变了天。 东南方向的夜空,已经被冲天的大火烧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沉闷的喊杀声、女人的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隔著重重雨幕清晰地传到留守府。 萧干翻身上马,带著亲兵衝出留守府。 街道上全乱了。失去统一指挥的辽国士兵在大雨中四处乱撞,像没头苍蝇一样,几支打著常胜军旗號的叛军已经杀到了內城的边缘,他们踹开街道两旁的高门大户,挥舞著长刀见人就砍。 “抢钱抢娘们啊!” 一队抢红了眼的常胜军从斜刺里的巷子衝出来,迎头撞上了萧乾的亲卫马队。 萧干看著那些人,有些人他认,是常胜军里的老面孔,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地喊“大王”,此刻那些人满脸是血,眼珠子通红,像一群疯狗。 “挡路者,死!” 萧乾没有任何废话,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狂飆突进,他手中的弯刀借著马速横削而出,直接切开了冲在最前面那名叛军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萧乾的铁甲上,瞬间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乾净。 他没有停,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砍断一条命,那些刚才还在狂笑的叛军,一个接一个倒在泥水里。 亲卫马队在萧乾的率领下,没有点火把,就这么在黑暗的街道上沉默而极其暴烈地推进,沿途所有试图阻拦的乱兵,全被这支骑兵踩成了肉泥。 他们硬生生从內宫接出了惊魂未定的萧后,一路杀透了半座正在燃烧的燕京城,终於抵达了北城的通天门。 门內,萧乙薛带著三千守军已经全部上马,在大雨中肃立无声。 萧干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 子时末,燕京北门外。 萧干勒住战马,回望雨夜中火光冲天的城池。 迎春门方向的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常胜军劫掠得手后的狂吼。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每次破城之后,他手下的兵也是这么喊的,只是今夜,轮到他自己站在城外听。 那些声音穿透雨幕传来,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大王,走吧!再不走追兵就该到了!”萧乙薛急声催促,战马焦躁地在泥水里刨著蹄子。 萧乾没有动。 雨水顺著头盔滴进嘴角,咸涩中带著铁锈味,方才巷战被流矢划破了面颊,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道伤口,指尖沾了血,在雨水里很快被冲淡。 他在想一个人。 耶律余睹。 年初他要走的时候,在留守府后堂喝了一夜酒,那个汉子平时话不多,那天晚上却说了很多,他说萧大王,怨军那帮人你养不熟的,他说你看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忠诚,只有活路,他说今日不除,明日必成祸害。 萧干当时只当他是醉话,或者说,他故意当成醉话,因为他需要常胜军,需要那两万人替他挡住南边的宋朝,他以为他能驾驭得住,他以为郭药师那狗东西不敢反。 萧干忽然笑了一声。 “郭药师。”他咬著这三个字,腮帮子的横肉猛地抽搐,雨水顺著下巴滴落,砸在马鞍上,啪嗒啪嗒地响。 “本王当初就该听耶律余睹的话,把那两营怨军全宰了。” “大王!”萧乙薛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哭腔。 萧乾没有理他,他就那么坐在马上,望著那座他驻守了十年的城池,城里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大王!”萧乙薛第三次催他。 萧干猛勒马韁,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转身向北狂奔。 …… 燕京破了,在萧干决定走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隨著常胜军主力涌入,城头辽军彻底崩溃,耶律塔林在乱军中被砍成肉泥。城內的皮室军,在漆黑暴雨中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巷战。 失去统一指挥的辽国军队,在漆黑的街道上各自为战,很快便被常胜军分割包围,乱刀砍死,当抵抗逐渐平息,隨之而来的,便是冷兵器时代战爭中最丑陋、最令人作呕的一幕,劫掠。 对於常胜军这群由流民、盗匪与破產农民组成的僱佣兵来说,燕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金库与肉林,他们踹开紧闭的朱漆大门,將惊恐万状的辽国贵族与富商从屋里拖出来,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交出金银財宝,狂笑著抢夺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契丹贵妇。 惨叫声、狂笑声、屋倒梁塌的轰鸣,匯成一曲地狱般的輓歌。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一些,城下的街道上,到处是狂奔的人影,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惨叫,一个常胜军士兵从他面前跑过,怀里抱著几匹丝绸,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疯狂,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跑。 赵钧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些人在城里烧杀抢掠。 “都头……咱们……不去抢点什么?” 韩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个老兵拄著一把带血的战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他咽著唾沫,看著不远处几名常胜军士兵正抱著一捆丝绸和金器欢呼雀跃。 赵钧转过头,看著韩五。 韩五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水,肩胛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用破布胡乱包著。他的眼睛里有渴望,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赵钧又看了看身后。 一百六十五个人,出发时的三百一十二名西军精锐,在瓮城与登城马道那场惨烈肉搏中,死了一百四十七给,活下来的人,个个身上带著深浅不一的刀伤,铁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人人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但他们的眼睛里,都跳动著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狂热。 那些眼睛都在看他。 当兵吃粮,破城抢劫,这是这个时代士卒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铁律,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那些攻破城池的军队,没有几个能忍住不抢的。 他应该也纵容吗?毕竟这些人跟著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抢点东西,不过分吧?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群正在劫掠的常胜军。 韩五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群人正在一家宅院里往外搬东西,金银器皿,丝绸布匹,堆了满满一地,有几个人还拖著一个哭喊的女人往外走。 “你看看他们。”赵钧说。 韩五等人看著,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抢了金银,抢了女人,然后呢?”赵钧的声音很平静,“郭药师手底下有两万人,他能把整个燕京城搬空。然后呢?”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城外。城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等天亮了,等城外的辽军反扑,或者等几十天后金国女真的铁骑杀到城下,这些抢红了眼的常胜军,还能有几分力气拿刀?” 韩五愣住了。 真实歷史上,郭药师降宋之后,常胜军因为劫掠成性,在燕京根本站不住脚。后来金兵一来,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抢来的金银全成了累赘。 “金银能吃一辈子?”赵钧问,“能封妻荫子?能名留青史?” 封妻荫子,名留青史。这八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西军眾人的心坎上,当了许多年的兵,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带著功劳回家,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可每次打完仗,功劳都是上面那些相公的,他们这些丘八能分到几两银子就不错了。 “咱们今夜干了什么?”赵钧的声音大了起来,“三百人,破了燕京!这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大的功劳!等童大帅和种大帅来了,官家知道了,这功劳能跑的掉?那些抢金银的,抢完就完了,明天谁还记得他们?” “可咱们不一样。”赵钧说,“等大帅到了,等朝廷的公文下来,咱们所有人的名字,是要写在史册上的!再者说,他郭药师还能少的了咱们这份吗?” 韩五等人猛地挺起胸膛,扯动了肩胛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听都头的!”他大声说,“都头指哪,我们就打哪!不抢了!” 赵钧在心里默默鬆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韩五,忽然问,“韩五,出来时那三百一十二个兄弟的名册,还在吗?” 这是还在白沟河的时候,赵钧让人统计的,说是以后打进了燕京论功行赏,眾人一听,很认真的报上自己的名字,虽然没有人相信真的能打下来。 韩五一愣,他连忙在满是血污的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被油布死死裹著的羊皮卷,油布裹得很严实,一滴雨水都没渗进去。 他打开羊皮卷,上面是一个个名字,有些用笔圈过,有些没有,韩五的手指在那个“陈大”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 “在……都在,一个没少。”韩五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钧接过那捲羊皮,看著上面的名字。有些名字他不认识,有些名字他见过,那个在瓮城里第一个倒下的,叫王有牛,那个在马道上被滚木砸中的,叫郝彬,那个临死前还喊了一声“都头”的,叫张初四。 三百一十二个名字,现在有一百四十七个再也回不了家了。 赵钧握著那捲羊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点安慰的话,想说点激励的话,想说点“他们死得其所”的话,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假了。 “收好它。”他最后只是说,他把羊皮卷还给韩五,用带血的手重重拍了拍韩五的肩膀,“这上面的三百一十二个名字,等安顿下来,我要挨家挨户去给兄弟们发抚恤,我要让他们家里人知道,他们的儿子和丈夫,是光復燕京的大英雄。” 韩五死死攥著那捲羊皮,眼泪混著雨水砸在泥地里,他拼命点头,说不出话来。 赵钧转过身,指著燕京內城最中央。 “现在目標,辽国南京留守府,去拿真正能名留青史的东西。” …… 丑时初,燕京以北四十里,白虎坡。 这里是燕山东麓的一处密林,地势险峻,林木遮天,萧干在此收拢溃兵,至天明时分,陆续匯合了三千余人,多数是从北门衝出来的皮室军,还有少数从其他城门逃出的散兵。 林中严禁生火。士兵们裹著湿透的毡衣,干嚼著隨身携带的乾粮,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追兵隨时可能咬上来。 宗室等人已经派人送往耶律大石处了,萧干盘腿坐在一棵老松下,用刀尖在泥地上划拉著什么,萧乙薛、萧特烈、耶律奴哥几人围坐在旁,等著他开口。 远处传来战马的喷鼻声,有人低声呵斥,很快又安静下去。 “怨军那群狗东西,抢够了就会睡死过去。”老將萧特烈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他脸上横著一道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沙漠里被西夏人砍的,此刻他压著嗓子,恨恨出声,“大王,咱们今夜杀回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末將愿打头阵!” 萧乾没有抬头,他继续用刀尖在地上划著名。 契丹將领耶律奴哥摇头:“城门都丟了,怎么打?郭药师有两万人,咱们只有三千。” “两万人又如何?”萧特烈梗著脖子,“散的散,醉的醉,抢红了眼的兵还能打仗?咱们刚在白沟河用三千铁骑破童贯钟师道二十万人,怕过谁?” “那是野战。”耶律奴哥慢条斯理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燕京城墙四丈高,城门全落了千斤闸,云梯衝车全在城里头,你拿什么攻?用脑袋撞?”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儿乾等著,等那些狗喝够了酒,腾出手来打咱们?” 两人爭论不休,萧干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刀尖在地上缓缓移动,他在划一座城。南边是迎春门,东边是安东门,西边是显西门,北边是通天门,还有城內的街巷,居庸坊、紫蒙坊、肃慎坊、归仁坊。 守了十年,闭著眼睛都能走遍。 他划著名划著名,刀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萧特烈和耶律奴哥。 “萧特烈说得对。”他说,“今夜要打。” 耶律奴哥一愣。 萧干把刀尖点在城图北侧,“郭药师什么德性本王比你们清楚,拿下城池第一件事是什么?抢,抢完了呢?喝,喝够了呢?睡,他能想起来查城防?他能想起来北边还有几个排水洞?” 刀尖移向城北某处。 “北城墙根下,有排水的暗河涵洞,石砌拱券,高五尺,宽可容两人並行,直通內城积水潭。” 眾人眼睛一亮。 “本王在燕京十年,为了城防,那洞子进去过三回。”萧干声音低沉,“从积水潭北岸上岸,走小巷往南,可以直插內城的居庸坊。” 他刀尖点在城图正中央。 “那里有钟鼓楼,全城最高处,站在楼上,整座燕京尽收眼底。” 萧特烈已经站了起来。 萧干继续说,“拿下钟鼓楼,居高放火,擂鼓吶喊,城里不知道咱们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咱们在哪儿,他们在明,咱们在暗,火光一起,必然炸营,一条街一条街地杀过去,天亮之前,就能把城夺回来。” 耶律奴哥倒吸一口凉气,当夜丟城,当夜反攻,或许真的可行! “可是大王……”他咽了口唾沫,“涵洞万一被封死呢?万一郭药师派人守著呢?” 萧乾冷笑一声。 “郭药师?你太高看他了。”他把刀插进泥里,双手撑在膝上,“那狗东西现在八成在王府里抱著女人灌黄汤,他手下的兵,抢红了眼,睡死了觉,谁能想起来去守几个黑漆漆的水洞?” 萧特烈提刀站起身:“大王,末將愿打头阵!” “不急。”萧干摆手压下,“立刻派人去北门外盯著,看他们有没有封洞的动静,全军休息一刻钟,然后隨本王杀回去。” 他抬头看向南边,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隱约能看见燕京方向的天空还泛著暗红色的火光。 “郭药师,”他咬著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饶你一命,你却把本王卖了,今夜,咱们把这笔帐,好好算一算。”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雨水顺著铁甲不住的往下淌,在脚下匯成一条往南的小水流。 第5章 守株 一阵急促猛烈的马蹄声在留守府外的青石板街道上响起。 赵钧正坐在留守府正堂的太师椅里,闭著眼睛休息,腿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裹著的布条,他听见马蹄声,睁开眼,没有站起来。 郭药师骑著一匹高大的辽国纯血战马,在一群常胜军悍將簇拥下,来到留守府门前,人人马鞍两旁掛满了华贵的辽国丝绸与金银玉器,眼中满是劫掠后的满足与狂暴。 赵钧透过敞开的门看著那些人,马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有的还滴著血,一个將领的马鞍旁掛著一串金鐲子,大大小小十几个,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郭药师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他走得很快,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那些悍將也跟了上来,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郭药师走上台阶,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正堂內那个托盘上,托盘里整整齐齐码著十几枚官防大印,以及厚厚几垛鱼鳞图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赵钧看见了。 “郭统军,发財了?”赵钧看著他手上的十个戒指,有点想笑。 郭药师没有回答,他慢慢走进正堂,走到托盘前,低头看著那些大印。 身后那些悍將也跟了进来,悄然散开,隱隱对台阶上下的西军形成包围之势。 赵钧看在眼里,心里很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郭药师这种人,见利忘义,翻脸无情,前一秒还称兄道弟,后一秒就能拔刀相向,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嗒,嗒,嗒,那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郭统军,別看了。”赵钧说,“这功劳,你独吞不下。” 郭药师猛地转头,盯著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又闪过一丝犹豫。 “城破的那一刻,我已派了脚力最快的兄弟,换上辽军快马,带著亲笔血书从南门出城,直奔雄州大营,算算时辰,现在该跑出五十里了。” 郭药师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童大帅如今不但快知道燕京破了,更知道是我赵钧带著人,和你郭统军『里应外合』拿下的。” “你现在若杀了我,童大帅那顶王爵的帽子便戴得名不正言不顺,你猜,他为了灭口、为了掩盖真相,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调集大军把你这常胜军碾成齏粉?西军打辽人打不过,打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辽国你得罪了,我大宋也不要你,该如何是好呢?” 郭药师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按在刀柄上的手像被烫到般弹开。 赵钧看著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手心也在冒汗,派信使是假的,兵荒马乱,大事未定,谁能想到报信的事。 郭药师沉默了很久,他盯著赵钧,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赵钧只是那么坐著,靠著椅背,手指还在轻轻敲著扶手。 嗒,嗒,嗒。 “哈!赵兄弟这是哪里话!” 郭药师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很爽朗,但赵钧听得出里面的勉强,他变脸如翻书,大步上前,拍了拍赵钧的肩膀,“你我刚刚並肩浴血,同生共死,我老郭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这印信你带走去给童大帅交差!城里的金银粮草归我!” 赵钧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郭统军,城里的財物你尽可去拿,但我还有一个条件——给我找我一百四十七口的棺材和几个大夫。” 郭药师愣住了。 “大夫好说,棺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赵兄弟要棺材做什么?” 赵钧转过身,指了指留守府后院的方向。 “把我那一百四十七个兄弟,葬在这里。” 郭药师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赵钧,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忽然发出一阵大笑,“赵兄弟,你莫不是昨夜打糊涂了?后面是留守府的后花园,在辽国可是百年名园!奇花异石无数,歷代辽国皇帝南巡都曾驻蹕於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隨便找个城外乱葬岗埋了便是,你把一群大头兵埋在这等风雅之地,岂不是煞风景?日后大宋的官老爷们来了,还不得怪罪你?” 赵钧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郭药师笑,等郭药师笑完了,他才开口,“郭统军,你不懂,我不怪你。” “我西军这一百四十七个兄弟,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砸开了这座汉家百年未曾染指的坚城,这等擎天之功,这等忠烈之事,別说区区一个留守府的后花园,就是大辽皇帝的寢宫,他们也睡得。” 郭药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钧走到台阶最边缘,指著这片被战火洗礼的幽燕大地,“我要让他们埋在燕云十六州的心臟,生前,他们是我大宋最锐不可当的铁,死后,他们便化为镇守我华夏北疆的英魂,只要他们的骨头还埋在这里,这燕京城,就永远是我汉家故土。” “郭统军,谁再敢说一句煞风景,我赵钧,便活劈了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郭药师看著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面前矮了一截,不是身材上的矮,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他没有的东西,他看著赵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无数人,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有怕过谁,但此刻,他忽然有点怕这个年轻人。 “好……好!”郭药师咽了口唾沫,“我这就命人去办!对了,你那份財货稍后差人送来!还请赵兄弟將今夜之事详情儘快报与太尉和东京知晓,特別是老哥我对大宋的忠心!” 他拱了拱手,带著部下逃也似地离开了。 赵钧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人走远,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正堂。 腿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刚才站著说话的时候,血又在往外渗,把布条浸透了。 大殿內只有袍泽们的呼吸声,寂静得让人耳鸣,连续的透支与失血,让赵钧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那些死在瓮城里的兄弟,他们躺在后花园的泥地里,等著入土,一百四十七个人,一百四十七具尸体,有的连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他想起刚才对郭药师说的话,“只要他们的骨头还埋在这里,这燕京城,就永远是我汉家故土。”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有底气,很有道理,但现在静下来想想,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还是他只是下给信任他的人有所补偿? 他不知道。 “韩五!”他嘶哑地喊了一声。 韩五拖著伤腿,跌跌撞撞的站起来:“都头!” “找个这留守府里的人问问,给我找笔墨纸砚来,要最上等的宣纸,找辽国最好的狼毫笔。” 韩五愣了一下,都头要写字?都头啥时候会写字了? 但他没敢问,他带著两个西军,在留守府后院的偏房里翻找起来。 很快,一名被俘虏的辽国老儒生被士兵拎了进来,老儒生浑身发抖,手中捧著一套砚、墨和纸。 “研墨。” 赵钧解开右臂上勒得过紧的绷带,暗红色的鲜血顺著手臂缓缓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老儒生嚇得魂飞魄散,跪在书案旁,颤著双手用清水將墨锭轻轻化开,浓黑的墨汁中,隱隱倒映著殿外冲天的烽烟。 赵钧闭上眼睛,他在想怎么写那封捷报。 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自己来自后世,不能说自己带著三百人硬闯,得说是童贯的密令,得说是童贯的运筹帷幄,得说是童贯的英明决策,所有功劳都得推给那个太监。 他想起论文里读过的那些奏章,那些阿諛奉承的话,那些“臣不胜惶恐”“伏惟圣裁”的套话,当时读的时候觉得噁心,现在自己也要写了。 他睁开眼,一把抓起那支狼毫笔,笔桿极轻,说来矫情,前世握了二十年笔的手这才握了几个时辰的刀就觉得不习惯了。 他没有悬腕,落笔便写: 太傅枢相钧席,卑职赵钧恭承太傅密授方略,率敢死士三百,衔枚北向,潜行百二十里。赖太傅平日所结常胜军统军郭药师为引应,冒矢石,犯锋鏑,血战夺迎春门,克復燕京。此战之捷,实乃太傅运筹帷幄,料敌制胜,非职等微末之劳所能及。职以孤军陷阵,幸得不死,敢言功乎?今缴获大辽南京留守府印信一十七颗,燕云诸州户籍图册三百余卷。幽燕故地,十六州山河,復归版图。伏惟神宗遗训:復幽燕者,王。卑职泣血南望,恭请太傅早正王爵,上以安天子之心,下以镇新附之眾。冒昧尘瀆,无任战慄待罪之至。 宣和四年五月五日破阵营都头赵钧状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信放在一边,又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比刚才那张好。 “澄心堂纸,滑如春冰,密如茧纸,南唐李后主倾国之力督造的绝品。”老儒看过赵钧的字后便討好的解释道。 他点点头,拿起笔,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韩五那捲羊皮上的名字,想起陈大临死前的眼睛,想起那个才十七岁的火头军小王,他们跟著他往北走,相信他能带他们活下去,结果呢?一百四十七个人,永远留在了那条马道上。 他又想起郭药师刚才那副嘴脸,想起逃跑的萧干,想起雄州的童贯,想起东京那个只会画画的道君皇帝,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提起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髮生! 写到“可怜白髮生”五个字时,他的笔顿住了。 他今世才十九岁,哪里来的白髮?会不会可疑?可他的心,从穿越那一刻起,就已经老了,老的看过无数个人死在面前,老的知道五年后靖康之变会发生什么,老的看见这座刚刚光復的城池,已经在想著怎么守住它,老的好像已经活了一千年。 他把笔放下,看著那首词。 这是辛弃疾的词,本应在南宋才出现,他把它提前了一百年。稼轩公如果知道,会不会怪他? 应该不会怪的,他懂这种浪漫。 没办法,这首词能让东京那些文人闭嘴,能让那个道君皇帝多看自己一眼,能让那些死去的兄弟,被更多人记住。 这世道,人设太重要了。 “韩五!” 赵钧把写好的捷报和词稿誊抄两份,小心翼翼捲起,分別塞进两个防水的牛皮竹筒里,用火漆死死封口。 “去挑三名最精干、骑术最好的兄弟。一人三马,从南门出城,不眠不休,直奔雄州。这封捷报,必须亲手交到童大帅和监军手中。” 韩五接过竹筒,用力点头。 “还有。”赵钧又叫住他,“再找两个口齿伶俐的兄弟,拿上金银,去一趟东京。不管用什么办法,去汴梁城最大最热闹的樊楼喝一顿大酒,装作酒醉,把这张纸拍在桌上,在汴梁的文人堆里,给老子大声地唱。” 他把那张写著《破阵子》的纸递给韩五。 “我要这首词,传遍大宋汴梁的大街小巷,我要它插上翅膀,飞进大內皇宫,飞到道君皇帝的御案前。” 韩五虽是个大字不识的军汉,但看著赵钧那双眼睛,他知道这竹筒里的分量。 “都头放心!人在筒在!” 不多时,一小队快马衝出燕京残破的南门,一头扎进茫茫夜雨,向著南方的雄州与汴梁狂奔而去。 赵钧站在留守府门口,看著那些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步棋,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带著三百残兵搏命的都头,他已经捲入了这个时代最骯脏、最复杂、最危险的棋局。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穿越故事,没有从田园牧歌开始,没有从九五至尊开始,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吟诗作对。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正堂,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 城內的烧杀抢掠终於渐渐平息,常胜军这群骄兵悍將,在抢得了金银、发泄了兽慾之后,一个个四仰八叉地躺在遍布达官贵人的府邸里呼呼大睡,整座燕京城,透出一股大乱之后的诡异慵懒。 赵钧带著陈老刀和十几个兄弟,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往皇宫方向走。 路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著辽人的鎧甲,有的穿著常胜军的號衣,几只野狗在街角撕咬著什么,看见有人来,也不跑,只是抬起头,嘴里叼著一截断肢,眼睛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陈老刀踢了那野狗一脚,狗嚎叫著跑了。 皇宫门前,被几个常胜军士兵拦住了。 “站住!统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赵钧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喝得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手里的刀晃晃悠悠的。 他没理他们,径直往里走。 那几个士兵还想拦,被陈老刀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赵钧走进皇宫,抓住一个小太监找到一处偏殿,殿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竟有丝竹管弦之声。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郭药师敞著衣襟,左拥右抱两个契丹贵族少女,正和手下的將领们大碗饮酒、大块吃肉,那些將领一个个满脸通红,有的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有的还在划拳。 “统军,为何不进后宫,不去正殿,咱们一群人挤在这偏殿算咋回事儿!”一个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大汉不解地问道。 “就是,还想睡睡后宫里的娘们儿呢!” “哈哈哈哈!”眾將一阵鬨笑。 郭药师也笑了。他举起酒碗,大声说,“现在要归附南朝,皇宫只有东京的官家能住,咱们在这吃酒已经是僭越了!”郭药师笑著向手下们解释道,其实他也很想去后宫解解乏的。 “统军英明!咱们都听统军的便是!兄弟们跟著您在辽东吃了半辈子沙子,今儿总算在燕京过上人的日子了!”一名將领举著酒碗大声逢迎,“等南朝的童大帅一到,您就是南朝第一功臣,到时候统军封王拜將,弟兄们也能混个刺史噹噹!” “哈!好说!好说!”郭药师满面红光,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拿下燕京的顺利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原本以为至少要打三天,死几千人,结果一夜之间,城就破了,这让他那颗常年紧绷的心,彻底膨胀到了顶点。 “砰!” 殿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看来。 赵钧一身戎装,腰挎砍刀,身上还带著浓烈的火药与火油味,大步走进殿內。 郭药师眉头一皱,推开怀里的女子,坐直身,“赵都头不在留守府享清福,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莫不是觉得分你的金子少了?” 赵钧走到酒桌前,没有看那些美酒佳肴,只是盯著郭药师的眼睛: “郭统军,把酒撤了,让兄弟们披甲。” 他的声音冷得像雪地里拔出的刀。 “萧乾没走远,今晚他就会杀回来。” 大殿內一静,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小都头,你莫不是被惊破了胆?”那个满脸通红的大汉指著赵钧大笑,“萧干那丧家之犬,刚从北门就逃了,拿什么杀回来?” 郭药师没笑,他看著赵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这个小子已经给了自己太多惊讶。 “赵兄弟多虑了。”郭药师说,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轻鬆,“城墙四丈高,咱们两万兄弟守著,他敢来碰?” “他不用攻城。” 赵钧单手撑在桌上,盯著郭药师,腿疼得厉害。 “刚一进城,你查勘过城防吗?清点过粮草吗?往北十里派过哨探吗?” 一连串质问,让郭药师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赵钧的声音拔高了,“萧干是燕京旧主,比你我更熟这座城,你们抢了半夜,兵疲將惰,防御鬆懈,换做你是萧干,今晚会不会放过这个杀回来的机会?” 郭药师瞳孔一缩。 他想起一件事,年初的时候,燕京让金人搞得风声鹤唳,当时萧干曾带他们熟悉过城防,那天萧干指著北城墙根下的暗河涵洞,说:“这地方你们得记住。” 他当时记住了,准备守燕京时,万一不测就从这走,但一转眼就忘了。 “你探到了什么?”郭药师推开桌子站起身。 “往北派了五拨人,半个时辰前都回来了。”赵钧说,“萧干几千皮室军就伏在白虎坡密林里,马裹蹄,人禁火,在等你们喝完这顿酒,算算时间,该是快到了。” 大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传令!叫醒所有兄弟,派人封死北门所有暗洞!”郭药师嘶吼。 “来不及了。”赵钧冷冷打断,“现在去封,少说得一个时辰,打草惊蛇,萧干必在洞外放火灌烟,將计就计,放他们进来。” 他走到殿內掛著的地图前,拔出匕首点在城图正中: “他们要是从北门暗洞进来,目標不会是四散抢掠的常胜军,而是居庸坊钟鼓楼,拿下钟鼓楼,居高放火,城內大军不知虚实,必然炸营,这叫中心开花。” 郭药师盯著地图,冷汗顺著额头流下,换做是他,也一定会这么打。 “你有何法?” “钟鼓楼归我。”赵钧抬眼,“点起你的精锐人马,分四队,伏在钟鼓楼四周主街坊墙后,熄灭火把,不许出声,我带一百四十人去守鼓楼,把萧干主力吸在那里,只要我这边火光亮起,你从四面合围,关门打狗。” 一百四十人,当几千皮室军精锐的饵? 郭药师死死盯著他。这个人刚从那场血战里爬出来,腿上还在流血,现在又要去当诱饵? “赵兄弟,你疯了?那是皮室军!你那点人连半炷香都撑不住!” “街巷狭小,他们大队人马不好展开,撑得住。” 赵钧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低头看著地图上的钟鼓楼,脑子里闪过那些死在瓮城里的兄弟的脸。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一百四十个人,对几千皮室军,活下来的机率有多大?他心里清楚。 但他更清楚,如果让萧干得手,这座城就白打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白死了。 他抬起头,看著郭药师,“这仗打贏了,你郭药师才是真正的大宋功臣。”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偏殿,陈老刀带著十几个兄弟跟了上去。 郭药师站在殿內,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在辽东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怕死,因为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那些还在发呆的將领嘶吼,“都他娘的还愣著干什么!披甲!” 偏殿里顿时乱成一团。 赵钧走出皇宫,站在门外的石阶上,陈老刀跟在他身后,忽然问:“都头,咱们真要去当饵?” “嗯。” 第6章 待兔 “快!把这几口大缸搬到前院去,里面装满清水!都头说了,所有带血的衣甲必须全部浆洗,伤口用烈酒擦拭!” 陈老刀的声音在留守府前院响起,这个左脸带著一道陈年箭伤的老什长,正光著膀子站在雨中,大声指挥著几个士兵搬动水缸。 赵钧从皇宫回来后就一直站在正堂门口。 一百四十多名倖存的西军士兵,没有一个人休息,有人把府內的名贵花木砍倒削尖,做成拒马摆在大门处,几个伤得轻的,正用麻袋装土,垒在大门外的推车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工具碰撞的声音。 赵钧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正堂。 正堂中央摆著一个巨大的沙盘,这是辽国留守府的军事机密,黄土和木雕將燕京內外城及周边百里山川地貌復刻得巨细无遗,城墙、城门、街巷、坊市、河道、暗渠,甚至每一口水井的位置都插著小旗。 他站在沙盘前,手指在街道间缓慢游走。 居庸坊,钟鼓楼,积水潭,北城墙,暗河涵洞。 他的手指停在那条从北城墙直通积水潭的细线上。 真实的歷史上,郭药师是靠內应拿下燕京的城门,他以为大局已定,放任常胜军在城內劫掠,结果,退往城外的萧干,趁著夜色从暗河潜入,三千精锐杀得两万常胜军尸横遍野。 赵钧盯著那条细线,脑子里反覆推演著萧干可能走的路线。 “郭药师这头蠢猪,真以为燕京有那么好吞?”赵钧冷哼一声。 “都头!”陈老刀大步走进正堂,抱拳道,“兄弟们的伤口都处理过了,只是……我们在白沟河搜来的箭矢和弩机,在瓮城那一战里损毁了大半,若是辽军反扑,只怕支撑不了一炷香。” “没有兵器,就拿辽国人的。”赵钧抓起桌面的佩刀,“走,去武库。” 燕京城的武库,位於留守府西北面的一处高地上,占地广阔,砖墙高耸,囤积著辽国南院大王百年来积攒的庞大军备。 赵钧带人赶到时,武库大门敞开,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校尉……不!將军,武……武库就在此……此处了。”领路的辽国小吏颤抖著指向里面。 “进去看看。”赵钧说。 士兵们点起火把,推开厚重的包铁库门,一股浓烈的铁锈和生铁气息扑面而来。 赵钧走进库房,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整齐的兵器架,长矛、战刀、骨朵、铁鞭、弓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墙角堆著成捆的箭矢,还有几十套崭新的铁甲。 “老刀,让兄弟们搬,丟掉身上残破的步人甲,全部换上辽国重骑兵的瘊子甲。”赵钧一边吩咐,一边向武库最深处走去,“这种甲虽然沉重,但防箭矢的效果最好。”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刀枪剑戟上,而是径直走向几个被厚重油布盖著的巨大木箱。 一把扯开油布,赵钧的眼睛亮了。 那是十几架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猛火油柜”。 这是一种利用双活塞原理压射燃烧的初级火焰喷射器,柜体由熟铜製成,下面连著储存“猛火油”(提纯的石油)的铁罐,前端是长长的青铜喷管,大宋的军器监工匠早就掌握了这项技术,没想到辽国人也仿製了一批放在燕京武库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在守马道时用上。 除了猛火油柜,旁边几个大木箱里,还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百颗西瓜大小的铁疙瘩,表面粗糙,留有一个插著引信的孔洞。 “蒺藜火球。” “把这十五架猛火油柜,还有这五百颗火球,统统给我搬到钟鼓楼!”赵钧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了这些超越常规冷兵器的大杀器,他抵御萧干反扑的底气,瞬间足了三成。 “都头,这铜疙瘩死沉死沉的,咱们满打满算就一百多號人,搬走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陈老刀看著那些笨重的猛火油柜,满脸不解。 “这是用来救命的祖宗。”赵钧没有过多解释。 …… 丑时二刻。 燕京內城正中,居庸坊钟鼓楼。 六丈高的青砖建筑,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飞檐斗拱的剪影映在漆黑的天幕上,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赵钧站在钟鼓楼下,仰头看著这座楼。 古代的钟鼓楼,既是报时的工具,也是城市的制高点,一旦被敌人占据,整个城池的虚实都会暴露无遗,所以守城的时候,钟鼓楼往往是爭夺最激烈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围的街道。 十字路口,四通八达,北边通向积水潭,南边通向皇宫,东边和西边都是密集的民居。如果萧干从北边来,这里是他必经之路。 “把周围商铺运货大车全推出来!”赵钧开始下令,“装满沙土,横在路上,堵住通向鼓楼三个路口!” 西军们立刻动起来,有人去推车,有人去装沙土,有人拆了附近民居的门板,加高车阵的高度。 “老刀,那十五架猛火油柜架在大车后头,喷管卡死在沙袋里。没我令,谁也不许点火!” 陈老刀带著几个人,把那些沉重的油柜抬到指定位置,用沙袋死死固定住喷管的角度。 五百颗蒺藜火球被分发到臂力最大的二十名士兵手里,长枪在后,刀盾在前。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股潮湿的凉意,街角的残破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赵钧在一辆装满沙土的大车上坐定,用粗布擦拭手中的砍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寒光,血槽里还残留著昨晚的血跡,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擦著刀,脑子里却想著別的事。 他又在想郭药师,那老小子真的靠得住吗?万一他脑子一抽,看自己被围,按兵不动,想借萧乾的刀除掉自己…… 他摇了摇头,不会的,现在郭药师已经知道把大印和捷报递出去了,他赵钧就是大宋在燕京的唯一存在,今晚让萧干夺回城,童贯会把白沟河战败的火全撒在他头上,他比谁都输不起。 夺了城,萧干杀他,丟了城,童贯杀他,萧干先动手,他就只能跟自己站一边。 赵钧想通了这一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都头。”陈老刀趴在沙袋旁,压低声音,“郭药师那老小子靠得住吗?万一他看咱们被围,按兵不动……” “他不敢。”赵钧打断他,刀刃在月光下晃了晃,把自己的想法给大伙解释了一遍,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眾人是齐齐点头。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赵钧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藏在云后面,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若隱若现。 忽然。 北方长街尽头,响起一阵细碎密集的脚步声。 无数只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没有甲叶碰撞声,没有人说话,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赵钧耳朵贴在地上,震动顺著地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涌来。 他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刀。 “来了。”陈老刀低声说,“重甲步兵,战靴裹布。” 一百六十五名西军屏住呼吸,神臂弓上弦,猛火油柜活塞拉到底,引火槽里塞著烧红的木炭,用铁盖盖著。 长街尽头,一道黑色影子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火把,没有反光,甚至没有战马的嘶鸣,萧干把马都留在城外了,所有人都是步行。 数千辽国皮室军,在暗夜中无声前进。 赵钧看著那些人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他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全是汗。 二十步。 辽军前锋借著微弱月光,看清了横在街道中央的大车与拒马,没有呼喊,没有惊慌,最前排数百名重甲步兵整齐划一举起铁盾,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墙,加速撞向街垒! 就是现在! “点火!放……!” 赵钧一声暴喝撕裂夜空。 十五名火兵掀开铁盖,將烧红的木炭猛地塞进猛火油柜前端的引火槽,十五名操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压下粗大的双活塞! “呼……轰!!!” 十五道长达四丈的橘红色火龙,从大车缝隙中喷薄而出,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火龙咆哮著扑向辽军密集的阵型,在人群中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火焰,这是石漆,粘在什么上面就烧什么,水泼不灭。 衝锋的阵型瞬间崩溃。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冲在最前面的辽国重甲步兵,身上的铁甲被火油沾上,眨眼间就烧得通红,有人在地上翻滚,试图压灭火焰,但火油粘在身上,越滚烧得越狠,有人扑向路边的水坑,但火油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把水坑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烧焦的皮肉、烧焦的毛髮、烧焦的铁甲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钧站在大车后面,看著那些火人在街上翻滚、惨叫、挣扎,然后慢慢不动了。 “稳住压杆!等油槽注满再压!”他大声喝止那些想连续压动槓桿的士兵,猛火油柜威力大,但装填慢,一罐油只能喷几次,如果现在把油喷光,接下来就只能拿命去填了。 五十步外,辽军的后阵。 萧干骑在一匹黑马上,脸色铁青地望著前方那片炼狱,他做梦都没想到,本该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偷袭,居然一头撞进了布满喷火装置的街垒里。 “大王!前面的火势很厉害,勇士们冲不过去!”一个被烧焦了半边眉毛的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稟报。 萧乾没有回答,他只是盯著前方那些火光,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郭药师手下那群兵痞,绝对没有这种能力,那么快就发现武库里的军备並且设防,还能布下这种阵势,这支守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就不用冲了!” 萧干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光一闪,那名千夫长的头颅滚落在地。 “传令盾牌手,用湿泥沾皮盾!放箭前压!长枪手上前,用挠鉤把那些挡路的大车给我拖开!” 这就是名將的心理素质,没有慌乱,瞬间就破了猛火油柜的弱点,射程近、无法持久,且严重依赖障碍物掩护。 “呜……” 沉闷的牛角號声响起,辽军迅速变阵,数百名弓箭手踩著同伴烧焦的尸体,在盾牌的掩护下向前推进了二十步。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越过火海,狠狠砸向赵钧的街垒阵地。 “举盾!低头!”赵钧大吼一声,將身体死死缩在沙袋后面。 箭矢钉在木製大车和沙袋上,发出“篤篤”的闷响,几名躲闪不及的西军士兵被重箭贯穿脖颈,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 赵钧看著那些人倒下,没有时间难过,他抬起头,看见几十名身材魁梧的辽军士兵,手持套著粗长麻绳的铁挠鉤,冒著残存的火焰衝到了街垒前。 他们將带倒刺的铁鉤狠狠甩过大车,死死鉤住车辕和拒马的木樑。 “一、二,拉!” “咔嚓……”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两辆装满沙土的輜重车被硬生生从街垒中拖拽出去,沉重的沙土倾泻一地,严密的防御阵地瞬间被撕开了两丈宽的口子。 “油柜退后!弩手上前!堵住口子!”赵钧提著砍刀冲了过去。 十名弩手操作著从武库搬来的床弩,在这么近的距离,粗大的弩箭直接贯穿辽军重甲兵的胸膛,甚至余势不减,將后面的人钉死在地上。 但没有用。 辽国人太多了,倒下三个,立刻有十个涌上来,一桿杆长矛顺著缺口刺入,將最前面的三名西军士兵扎成了刺蝟。 “都头!挡不住了!”陈老刀挥舞长刀,拼死拨开刺向赵钧的一桿长矛,右臂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血槽。 赵钧看著那道口子。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辽军还在往里涌。 他猛地回头,对著身后怒吼,“火球!” 二十名西军立刻从木箱里抱出蒺藜火球,那些西瓜大小的铁疙瘩,表面布满铁刺,引信还在冒烟。 “点燃!扔到人堆里去!” 好在西军在西北时用过不少类似的玩意儿,二十颗火球越过残破的大车,准確落入缺口外辽军最密集的阵型中。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炸裂声响起,铁竹外壳被火药炸碎,数百枚烧得通红的铁蒺藜和碎铁片向四周激射,十几名辽军被削中面门和脖颈,惨叫著倒地。 但更致命的是隨后涌出的黄绿色毒烟,硫磺的刺鼻、砒霜的剧毒,在狭窄的街道上形成一片致盲、致命的毒气区。 冲在前面的辽国重甲兵,吸入毒烟的瞬间便开始剧烈咳嗽,再精锐的战士,在肺部被灼烧的剧痛下也握不住兵器,他们丟下刀枪,跪在地上痛苦地扭动,有的开始呕吐,眼看著不能再战。 辽军的衝锋被生生阻滯了。 “趁现在!长枪手上前!结阵死守!”赵钧扯下一块布条捂住口鼻,带头堵在那道缺口处。 剩下的士兵踩著同伴和敌人的尸体,用大盾死死顶在前方,长枪顺著盾牌支架架起,组成一个沾满鲜血的钢铁刺蝟。 毒烟逐渐散去,夜风吹过,重新灌入长街。 萧干看著前方那道由沙袋、大车和尸体组成的血肉防线,眼神中终於闪过一丝疑惑。 没有退缩,没有溃散,那种死战不退的悍勇和专业的火器配合,郭药师手下绝对没有这种兵。 “大王,伤亡已经四百了。还要硬冲吗?”副將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乾没有回答,他盯著那道防线,看著那些满身是血却依然死战的士兵,忽然想起一个人。 种师道,西军那个老將,他带的兵就是这样,死战不退。 但这不可能是种师道的兵,种师道的大军已经在白沟河被打散了。 “冲!”萧干咬碎了后槽牙,“他们没有多少人!” 他翻身下马,拔出弯刀,“亲卫营,隨本王夺阵!” 五百名亲卫跟著他,压向了第一线。 真正的肉搏战,在这条不到三丈宽的青石板街道上,惨烈地爆发了。 “杀!” 辽军的重斧狠狠劈在西军的塔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持盾的士兵双臂发麻,虎口震裂,喷出一口鲜血,但依然用肩膀和头颅死死顶住盾牌,直到被乱刀从盾阵中刺死。 倒下一个,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赵钧站在第一线,他的那套皮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一桿长矛刺向他的腹部,他没有躲避,只是微微侧身,任由矛尖擦著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於此同时,他手中的厚背砍刀猛地挥出,一刀砍在对面那名辽兵脖颈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血喷了他一脸。 抽刀,再砍。 赵钧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最致命的技巧,但这副身子毕竟不是铁打的,高强度的劈砍让他的虎口再次震裂,鲜血顺著刀柄流淌,几乎握不住刀身。 “都头!老王死了!防线要破了!”陈老刀嘶哑著嗓子怒吼。 赵钧转头看去。防线的一角,一个叫老王的老兵被辽军的骨朵砸碎了天灵盖,几名辽国悍卒踩著他的尸体,已经突入街垒內部,正在挥刀乱砍。 一百六十五个人,现在还能站著的,已经不足六十人了。 每个人都变成了血葫芦,大车上的沙土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泥浆。脚下是滑腻腻的血泥,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 赵钧看著那些人,他们还在死战,还在用刀砍,用矛刺,用盾牌挡,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有人砍著砍著,忽然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西军的体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退入鼓楼!”赵钧一刀逼退前面的敌人。 垒守不住了,只能退入钟鼓楼內部,利用楼体抵抗。 残存的西军互相搀扶著,边战边退,退入漆黑的钟鼓楼底层,沉重的包铁大门被死死关上,用巨大的门栓锁住。 “砰!砰!砰!” 门外,辽军开始疯狂衝击大门。有人在搬运木柴,准备放火烧楼。 黑暗中,赵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肺叶仿佛在燃烧,右肋的伤口隨著呼吸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布条,顺著腿往下流。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是濒死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那些熬夜查资料的日子,想起那个堆满书的图书馆,想起自己心口一疼、眼前一黑的那一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醒来之后,却到了这里。 他想起那些死在瓮城里的兄弟,想起陈大临死前的眼睛,想起那个才十七岁的小王,想起韩五怀里那捲羊皮上的名字,三百一十二个人,现在还剩多少?六十?五十? 他想起自己在白沟河的豪情万丈,现在想想,真他娘的可笑。 原来自己的穿越只有几个时辰吗。 “都头……” 陈老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微弱。 赵钧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在墙边。 “我们……是不是被郭药师那老狗给卖了?”陈老刀喘著气说,“这都……这都半个时辰了,他的人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了。” “轰……” 大门又发出一声巨响,门轴已经出现了缝隙,有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那是外面的火把,还有正在燃烧的木柴。 赵钧强撑著站起身,腿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他咬紧牙关,从靴筒里拔出那把沾满泥血的匕首。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火光冲天,辽军密密麻麻地挤在门外,有人在撞门,有人在放火,有人在用刀砍门轴,火光映著那些人的脸,狰狞、狂热、嗜血。 他又转头看了看身后,黑暗中,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有的还在喘息,有的已经没了声音,有人在黑暗中包扎伤口,有人在默默地把断掉的肠子塞回肚子里。 没有人说话。 赵钧忽然想笑,笑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以为能改变什么,笑自己把这么多人带进了死路。 但他笑不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些人。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但他还是开口了,“兄弟们,咱们的名字韩五他们已经带出去了,一千年后,一万年后,也是咱们三百一十三个西军最先收復的燕京。”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现在,准备……” 话没说完。 “杀!!!” “斩了萧干!常胜军杀贼!!!” 一阵海啸般的喊杀声,毫无徵兆地从钟鼓楼四周的四条主街道上同时爆发! 震天的战鼓声,无数火把骤然亮起,瞬间將整个居庸坊照得如同白昼! 赵钧愣了一秒,然后他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长街之上,局势瞬间逆转。 常胜军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狂涌而出,他们埋伏在坊墙和商铺里,眼看著萧乾的皮室军在钟鼓楼下被西军消耗了锐气、阵型变得拥挤不堪,终於露出獠牙。 药师没有缺席,只是有些迟到。 常胜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將挤在十字路口,疲惫不堪的几千辽军衝散成无数碎片。 “中计了!撤退!向北门撤!”赵钧透过门缝看见,那个辽国大王正在上马,身边已经乱成一团。 他终於明白,那横在钟鼓楼下的血肉街垒,根本就是诱敌深入的靶子! 但已经晚了。 巷战中,一旦被四面包抄,失去阵型,重甲步兵就成了最笨重的活靶子,常胜军从商铺的二楼扔下滚木,在街角用长矛乱刺,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辽国皇族禁军,在这片熟悉的都城街道上,遭遇了他们最屈辱的屠杀。 赵钧看著外面那些倒下的辽军,看著四散奔逃的人群,看著火光中那个还在拼死抵抗的身影。 赵钧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响。 他看著头顶黑暗的天花板,听著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睡一觉。 杀戮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当外面的惨叫声逐渐平息时,被撞得摇摇欲坠的钟鼓楼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顺著门缝照进了阴暗的底层。 郭药师满脸狂喜的走了进来,他手里提著一个人头,血还在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兄弟!赵兄弟!你还活著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底层迴荡。 赵钧坐在正对著大门的台阶上昏睡,他的脚下丟著一把砍卷了刃的厚背大刀,脸上沾满了硝烟和血跡。 他微微睁眼看著衝进来的郭药师,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乾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郭统军,再晚来一步,你就再也见不到兄弟了。” 郭药师把那颗人头隨手扔在地上,对著赵钧深深抱拳,“赵兄弟,我老郭服了。” 赵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头。 萧乾的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他忽然想起几个时辰前,这个人应该还在想著怎么把城夺回来,现在,他的人头躺在这里,血染红了青石板。 赵钧没有再看,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铺在街上的尸体上,有辽人的,有常胜军的,也有西军的,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有的还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態。 风吹过长街,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是成千上万人死后,天地都跟著发霉的味儿,和白沟河那天一模一样。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望著这座刚刚经歷过血战的城池。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燕京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第7章 白髮 大宋宣和四年,五月初六,雄州大营。 白沟河那场惨败,已过去整整三日,雄州知州衙门被临时徵用为枢密院中军行辕,室外冷雨绵绵,行辕正堂內却燃著几盆旺炭,空气里浮著沉香的气息。 大宋枢密使、河北河东宣抚使童贯,此刻正裹著一件厚实的紫貂大氅,半躺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他闭著眼,双手缓缓盘著紫檀佛珠,脸上看不出半点白沟河溃败时的惊慌。 童贯是阉人,也是大宋朝手握重兵二十年、平西夏、灭方腊的当朝权臣,白沟河这一跤栽得狠,从兵败那一刻起,他就在脑子里反覆推演朝堂上的攻訐与应对之策。 没办法,习惯了。 “大帅!大帅!” 心腹太监刘押班撞开帐门,连滚带爬扑进来,他手里死死攥著一个被泥水糊满、火漆封口的牛皮竹筒。 童贯霍然睁眼,败军之际,最忌惊慌,何况无数双眼睛盯著中军大帐,他眉头微皱:“慌什么,呈上来。” 接过竹筒,挑开火漆,抽出內里宣纸。 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他盘著佛珠的手猛地顿住了。 “血战夺迎春门,克復燕京。” 童贯盯著那八个字,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又往下看:“收缴留守府大印一十七颗”,“燕云诸州户籍图册三百余卷”。 然后他看到最后一句:“復幽燕者,王。” “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紫檀佛珠被他生生撑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有几颗滚到炭盆边,冒著烟,很快烧起来。 童贯没有理会那些珠子,他就那么坐著,盯著手里的纸,一动不动。 刘押班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刘押班跟了他二十年,看得出来,童贯在抖。 “復幽燕者……王……”童贯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著什么。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想像了一下,三百人,雨夜,诈城,血战,破门。 三百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奇怪,不像高兴,倒像是不敢相信。 “大帅,”刘押班跪著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奴婢方才盘问了那送信的残兵,这赵钧区区一个都头,竟有如此霹雳手段,若留著他,日后必成大患,趁消息尚未走漏,不如派一队心腹铁骑,以驰援为名去燕京,將他……”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帅,只要他一死,这运筹帷幄、收復燕京的万代奇功,便完完全全是您一个人的了。” 童贯缓缓转过头,看著刘押班。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蠢货,把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宫斗心思收起来,这燕京城,是死几个人能瞒得住的?郭药师两万常胜军瞎了?城里几十万百姓瞎了?” 童贯站起身。 “且不说这是不是辽人的奸计,就说若是真的,这个赵钧可就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既知功高震主的道理,又主动把这泼天大功包装成本帅的『暗度陈仓』,再用封王的帽子死死封住本帅的嘴,用这座城,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咱们现在杀了他,容易寒了郭药师的心,让他们徒增忧惧,谁来替本帅守那座燕京孤城?” 话音未落,行辕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卫营统领在门外大声稟报,“大帅!方才与报信残兵同来的另两名残兵,未至行辕,径直去了监军大人营帐!他们送了监军大人一模一样的牛皮筒,监军大人看罢,已点了三十轻骑,携信从南门出营,直奔东京了!” “什么?!”刘押班一屁股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完了!监军是蔡京的人!大帅,这赵钧脚踏两只船,是要整死咱们啊!” 出乎刘押班意料,童贯听完,非但没暴怒,反而愣了一下。 紧接著,这位大宋枢相仰起头,发出一阵爽朗的、甚至带著几分激赏的狂笑。 “哈哈!好!好一个赵钧!”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著那份捷报说,“方才看到这捷报时,我心里其实还有三分疑虑,三百残兵诈取燕京,天方夜谭,本帅还疑心是辽人设下的诱敌之计。但……” “他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算计到朝堂党爭,给监军也送去一份捷报……这份深沉心思,绝非常人,况且,他敢送给监军一份奏报,除非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作假,连报信都能有这般设计的年轻人,本帅现在信了,他真的打下了燕京。” “大帅,那监军已奔汴梁去了,这首功的报捷……”刘押班急得满头汗。 “慌什么?他蔡京的人就算插上翅膀,这收復燕京的首功,也是本帅这个北伐统帅的。” 童贯走到书案前,毫不犹豫提起狼毫笔。 “传令下去,用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把你手下最精干的太监派出去,把本帅这封亲笔奏疏,连同赵钧呈上来的留守府大印,直接送往官家御案前。” 他笔下不停,口中说道,“在奏疏里我加了一句。赵钧此子文武双全,有大將之风,臣斗胆,恳请官家將茂德帝姬下嫁赵钧,招为駙马都尉。” 刘押班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大帅高明!成了駙马,便永远成不了大器!这赵钧再能打,这辈子也只能在大帅您的五指山里翻腾了!” “另外,派斥候速速前往燕京打探!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进发燕京!”童贯望向北方,仿佛已看见那顶金光熠熠的王冠正向自己飞来。 …… 三日后,东京,樊楼。 白沟河兵败的消息已经隨著三三两两逃过童贯堵截的溃兵传到了东京。 在这座画栋飞甍的樊楼里,太学生与士大夫们推杯换盏,听歌姬弹唱,高谈阔论朝局,有人说起白沟河的败仗,摇头嘆气,有人说起朝堂上的攻訐,冷笑不语,但酒过三巡,话又说回诗词书画、风花雪月,北方的战火,离他们很远。 樊楼三楼雅间外,突然响起一阵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因为那声音与丝竹管弦极不和谐,太重,太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太不雅了! 珠帘被粗暴掀开,两个形容怪异的男子,走进了这充满薰香与脂粉气的大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魁梧精悍,一张脸晒得黝黑,但开口说话时,竟是一口纯正的汴梁官话。 他叫楚青,本是屡试不第的秀才,因虐惨辱妻之衙內发配充军。 跟在后头的那个,满脸横肉,一身蛮气,像个屠户。 他叫王铁,西北汉子,也是杀人犯事充军,先前是走南闯北的行商。 两人的著装怪异到了极点,他们身上穿著辽国皇族的织金云锦长袍,那料子华贵精致,在汴梁有钱也买不到,但他们头顶,却梳著大宋最標准的军汉髮髻,更触目惊心的是,两人粗糙的脸颊上,都刺著两行青黑色的“金印”,大宋“刺充配军”的罪囚烙印。 穿著最精致的辽国皇家丝绸,脸上却带著大宋最下贱的贼配军刺青,强烈的视觉反差,加之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浓烈血腥气,瞬间让整座樊楼三楼安静下来。 “哪里来的军汉?懂不懂规矩,这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一名看护小廝硬著头皮上前阻拦。 王铁从怀里掏出一锭沾著暗褐色血跡的辽国马蹄金,足足十两重,“咣当”砸在旁边紫檀木桌上。 “西军办事!要你们这里最烈的酒,给洒家端上来!”声音像闷雷。 老鴇与小廝看著金子,嚇得不敢吱声,连忙去取酒。 楚青走到大厅中央,他不理会周围那些太学生嫌恶鄙夷的眼神,端起一大碗烈酒,慢慢转过身。 “方才在楼下,听几位同学议论,说我西军在白沟河吃了败仗,丟了朝廷的脸面?”楚青那口纯正的汴梁官话在大厅里迴荡,带著一丝极致的愴然。 “谁与你是同学?”一名太学生起身,摇著摺扇冷笑,“朝廷赋税千万供养西军,却被胡人杀得丟盔弃甲,还有脸来樊楼显摆金子?” 楚青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粗瓷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片四溅,歌姬尖叫连连。 楚青猛的撕开身上那件华美的辽国织锦,袒露出里面缠满带血绷带的胸膛,他拔出腰间匕首,用力敲击身旁红漆柱子。 “五月初五子夜,我西军破阵营赵钧將军,率三百一十二名锐士,於暴雨中强攻燕京!” “血战半宿,阵亡一百四十七人,斩首辽军无算!大宋军旗,已插上燕京城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吼,“燕京,收復了!” 此言一出,整座樊楼死一般寂静。 燕京?光復了? 眾人仿佛被雷劈中,呆若木鸡。 王铁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红著眼眶,隨著楚青匕首敲击柱子的沉重节奏,大声吟诵起那首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金戈铁马的浩瀚气势,瞬间碾碎了樊楼里的靡靡之音,场中文人浑身一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王铁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起了后花园那一百四十七个未下葬的兄弟,仰天悲泣: “可怜白髮生!” 整座樊楼爆发出轰天惊呼。 一首《破阵子》,连同收復燕京的惊天捷报,在楚青和王铁这一砸一唱中,彻底引爆了汴梁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 …… 半个时辰后,大內皇宫,延福宫。 “砰!” 延福宫大门被推开,当朝宰相蔡京,双手捧著一份从监军处加急送达的文书,官帽微歪,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 “官家!天大喜讯!燕京收復了!重归我大宋版图!” 赵佶搁笔,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外又响起一阵慌乱脚步声,一名御前太监捧著硕大红木托盘,满头大汗衝进大殿,险些与跪在地上的蔡京撞个满怀。 “报!启稟官家!童枢密八百里加急!送来辽国南京留守府官防大印一十七颗,鱼鳞图册三百卷!恭贺官家收復燕京之喜!” “啪嗒。” 赵佶手中正在赏玩的那块极品端砚滑落,重重砸在御案上,瞬间毁了他倾注无数心血的《瑞鹤图》。 但他毫无反应,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那托盘里的印信。 那些大印,金灿灿的,在烛光下泛著光。 “燕京……真的收復了?” 大宋天子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他快步衝下御阶,一把抓起一枚大印,看著底部那真真切切的契丹九叠篆文。 他忽然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台阶上。 “太祖、太宗列祖列宗在上……朕,竟完成了百年来无人能及的丰功伟业!” 赵佶语无伦次,眼眶泛红。 蔡京跪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膝行两步上前,將那张抄录著《破阵子》的澄心堂纸高高举起。 “官家请看!这是那赵钧在血战之后写下的破阵子!此词已传遍汴梁,百姓皆言,赵钧乃我大宋罕见的文武双全之贤才!” 赵佶接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去,第一眼看的不是词,是纸。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纸的边缘,眉头猛地一挑。 “滑如春冰,密如茧纸……” 他把纸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脸震惊,“蔡相!这是南唐李后主倾国之力督造的绝品澄心堂纸!本朝仿造多年未成,內廷存货尚不足十卷!这写捷报的人从何处得来?立即下旨,让他在燕京仔细搜刮,但凡有此纸,全部给朕解送进京!” 蔡京跪在地上,愣了一愣。 前线將士拿命换来的燕京城,到了这位天子眼里,关注点竟是一张纸。 “嘶……” 赵佶又倒吸一口凉气,这回看的是字,“奇哉!从未见过这样的字,方正圆润,刀劈斧凿,內蕴筋骨,我朝何时创出这等法度森严之体?能创此字体,当入翰林图画院!蔡相,快来……” “官家!”蔡京重重磕头,大声提醒,“这纸上写的,是收復燕京首功將领赵钧在血战后所作的《破阵子》!官家请看內容啊!” 赵佶这才定下心神,开始读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品。 当读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时,他的手顿住了。 这位浪漫的皇帝抬起头,眼眶微红。 “好……好一个了却君王天下事!”赵佶满面红光,“我大宋文重武弱百年,竟能在行伍中出此等奇才!此乃天降祥瑞於朕!” 蔡京见火候已到,立即进言,“官家圣明!此等祥瑞,在边关岂不埋没?恳请官家,即刻下旨,宣赵钧回朝,官家在宣德楼亲赐御宴,既能彰显大宋天威,更能让官家好好看看这位贤才!” 赵佶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他伸手拿起太监托盘里童贯送来的那份密奏,拆开看了一会儿。 眉头渐渐皱起。 他把密奏掷於案上,揉了揉眉心。 “童贯说,燕京初定,北有辽国残党,外有金国虎视,赵钧既能打下燕京,日后在军中必定威望极高,此时若將他调回,燕京恐怕城防空虚,恐生譁变,童贯提议,將茂德帝姬下嫁赵钧,招为駙马,让他名正言顺继续镇守燕京。” 蔡京心里猛地一沉。 童贯拿公主做饵,好狠的算计,用一个帝姬,就把这把好刀死死拿在了自己手上。 赵佶站起身,在大殿內踱了两步。 “朕心里清楚。”他嘆了口气,“燕京现在是大宋的,那是因为打下它的赵钧,是大宋的,若不给足分量,稳不住这个胆大妄为之徒,就稳不住燕京城。” “其余的封赏先压一压,朕意已决,就依童贯所言,把茂德嫁给他。” “可是官家!”蔡京急了,“燕京乃前线,兵荒马乱!茂德帝姬既是官家最宠爱的金枝玉叶,怎能现在就送进那苦寒之地受罪?万一城池有失……” 赵佶脚步一顿。 是啊,刀剑无眼,他怎捨得最疼爱的女儿去前线吃苦? 蔡京见皇帝犹豫,眼珠一转,立刻拋出折中之策: “官家,臣有一计!官家可先发赐婚恩旨,昭告天下,以天大恩宠稳住赵钧之心,让他安心在前线辅佐枢密稳固燕京大局,待燕京事毕,城防加固,官家再下諭旨,召赵钧入京完婚!如此,既保全帝姬千金之躯,又给了少年英雄期盼,岂不两全其美?” 赵佶眉头舒展。 “蔡相此计甚妙!就这么定了!传旨,赐婚赵钧与茂德帝姬!命其暂守燕京,待边关大定,即刻回京完婚!” …… 朝堂上的布局,如生双翼,飞向各处。 后宫深处,茂德帝姬赵福金寢宫。 “帝姬!天大天大天大的消息!” 贴身宫女红荷像一阵风般卷进来,脸颊红如熟透的苹果,激动得声音发颤: “前朝刚下了圣旨!官家给您赐婚了!就是那个打下燕京、写了《破阵子》的赵都头!官家招他做咱们大宋的駙马了!” 赵福金正坐在绣架前,手中绣花针猛地一颤,扎进指尖,一滴鲜血渗出,染红了洁白的丝线。 “赐婚……给我?”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是呀帝姬!”红荷双手捧著脸颊,眼中满是少女的星光,“奴婢听前朝內侍们说,那个赵都头今年才十九岁呢!未及弱冠,便能挥师破坚城,立这样的不世之功,还能写出让官家都讚不绝口的好词!” 红荷忍不住开始幻想,“天吶,那该是何等丰神俊朗、白马长枪的风流人物!肯定穿著一身银白鎧甲,手持摺扇,在燕京城楼上吟诗作对吧!帝姬这等好看,配上他那样的绝世英雄,简直就是戏里的神仙眷侣!” 赵福金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张几案上的词和捷报——父皇差人送来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三百残兵,暴雨,血战,破城。 她很努力的想像那个场景,城池之下,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往下砸,那些人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冲,活下来的人,浑身是血,站在城楼上,把大宋的旗帜插上去。 然后他走下城楼,看著血泊里的同袍,用染血的手写下这首词。 “可怜白髮生。” 她才十九岁,不懂为什么有白髮,好像不是东京这些文人墨客的呻吟,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回头看时看见的东西。 “红荷。”她轻声问,“你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红荷眨眨眼:“奴婢刚才说了呀,白马长枪,丰神俊朗!” “不是。”赵福金打断她,“我是说,他真的只有十九岁吗?” 红荷愣住了。 赵福金没有再问。 她把那张词稿轻轻折好,压在绣架下面,指尖触到纸的时候,她又想起那句话,可怜白髮生。 十九岁,便生了白髮么? 第8章 所图 五月初六,燕京留守府。 燕京的夕阳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赵钧脸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著一床薄被。 这好像是留守府后院的厢房,从钟鼓楼回来后,他走到这儿,靠著墙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睡了多久?他看向窗外,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斜的,照在院里的石榴树上,应该是午后。 难道睡了一天一夜? 他试著动了动身子,右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去,肋间伤口的布条好像换过了,但布条已经浸透了,暗红色的血痂把布和皮肉粘在一起。 腿上的伤也在疼,但没有肋间那么厉害。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敲门。 “都头?都头醒了吗?” 是陈老刀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陈老刀端著一碗热水走进来,门口还站著几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陈老刀走到榻前,把热水递给他,“都头,先喝口水,您睡了两天一夜了。” “说吧。” 陈老刀点点头。 “都头,昨天白天的事,我先跟您说说,您早上从钟鼓楼回来就睡了,一直没醒。” 赵钧点点头。 “兄弟们……加上韩五楚青他们五个,还剩五十三个人。”陈老刀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钧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看著陈老刀。 “阵亡的兄弟们,都抬回来了。”陈老刀继续说,“全在后院躺著,用白布盖著,等您醒了,再看看怎么安置。” “常胜军,死了多少不知道,估摸著少说也得五六百。辽人的更多,钟鼓楼那条街上,光我们数出来的就有七八百,加上跑散了的,千把人应该是有的。” “俘虏抓了三百多,都是辽国的皮室军,伤得重,跑不动的,郭药师那边关著。” “还有……”陈老刀顿了顿,“城里那些辽国贵族府里,昨天白天又抄出来不少东西,金银细软、粮食布匹、药材兵器,堆了三个院子,郭药师派人送来一把钥匙,说是给咱们的都在院子里,我带人去看了,眼都花了,等您定夺。” 陈老刀说完,看著他,等他开口。 赵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韩五他们回来没呢?” “韩五他们三个刚到一刻钟,这一日来回雄州,折腾坏了,现在正在院子里,清点东西呢。”陈老刀说,“这小子从雄州回来听说咱们打的惨烈死了不少兄弟,难受得紧,非要找点事干。” 赵钧点点头。 陈老刀又说:“都头,您这伤得让大夫看看。人就在门口候著呢。” 赵钧低头看了一眼肋间的伤口,血痂和布条粘在一起,动一下就疼。 陈老刀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吧。” 那个老头提著药箱走进来,弯著腰,不敢抬头,他在榻边跪下,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和各种刀具。 “將军,老朽先给您换药。”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钧没说话,只是把上衣解开。 老头用剪刀把布条剪开,布条和皮肉粘得太紧,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块血痂,赵钧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老头看了一眼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道长口子,从肋骨往下斜著划开,足有三寸长,皮肉翻著,边缘有些发黑,老头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赵钧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老头小心翼翼地说,“这伤得缝。” “缝吧。”赵钧说。 老头从药箱里拿出一根弯针,穿上丝线,又拿出一小瓶药酒,倒在伤口上。 药酒渗进伤口的那一刻,赵钧的拳头猛地攥紧,疼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 老头等他缓过这口气,开始缝针,赵钧靠在床上,眼睛看著窗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当然在想,在想麻药是怎么发明的来著。 缝了十几针,老头把线剪断,又拿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起来。 “將军,这伤得养,不能再动了。”老头说,“再裂开,就不好办了。” 赵钧点点头,老头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陈老刀站在旁边,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钧深吸一口气,慢慢坐直身子,肋间还疼,但比刚才舒服多了。 “还有事?” 陈老刀点点头,“都头,您这身衣裳也该换了,都穿了好几天了,全是血,没法穿了。”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吧。” 那两个年轻女子低著头走进来,一个手里捧著叠好的衣裳,一个捧著鎧甲。 赵钧看了她们一眼,两人都是汉人装束,穿著素净的衣裙,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清秀,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她们是留守府里的侍女。”陈老刀说,“辽人的……汉人,咱们占了这儿,她们躲在后院柴房里,今早才找出来,我寻思著,让她们服侍都头洗漱更衣。” 两个女子跪下来,把衣裳和鎧甲放在地上,磕了个头。 赵钧看著她们,忽然问,“你们叫什么?” 两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大些的,低声说,“回將军,奴婢叫晓春,她叫晓秋。” “起来吧。”他说,“把衣裳放下,出去。” 两人又是一愣。她们抬起头,看著赵钧,眼神里有一丝恐惧,也有一丝不解。 “將军……”晓春开口想说什么。 “出去。”赵钧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两人赶紧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陈老刀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赵钧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陈老刀挠了挠头:“都头,您这……这不是让她们服侍的吗?” 赵钧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叠衣裳,抖开看了一眼,是一套深青色的圆领长袍,料子很软,应该是丝绸的,但顏色低调,没有纹饰,像是读书人穿的。 他又拿起那套鎧甲,是一套崭新的瘊子甲,铁片比武库里的细密,编缀整齐,比他现在身上那套破烂货强多了,旁边还配著一顶铁盔,盔缨是金色的,没有装饰。 “这哪儿来的?”他问。 “抄出来的。”陈老刀说,“皇宫里找的,应该是给哪位辽国的贵人准备的,还没用过,郭药师让人送来,说是给都头的。” 赵钧点点头,他把鎧甲放下,拿起那件长袍,慢慢站起来。 腿上的伤让他晃了一下,陈老刀赶紧扶住他。 “都头,我先扶您去擦洗下吧。” 后院有一间净房,专门洗漱用的,青砖铺地,木桶木盆齐全,还有几桶热水,是陈老刀提前让人烧好的。 赵钧脱掉那身破烂衣裳,泡进热水里。 水烫得他浑身一激灵,但很快,那种温暖就渗进皮肤里,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肌肉慢慢鬆弛下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热水泡著伤口,有点疼,但能忍,一会儿再用酒洗一洗伤口换个布条就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肋间,新的布条已经渗出了点血,但不多。 他想起陈老刀刚才说的话。 三百一十二,剩下五十三。 他闭上眼睛,那些人的脸在眼前晃,韩五,陈老刀,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轻的,年老的,活著的,死了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才十七岁的小王,冲在他前面,被一箭射中脖子,倒下去的时候还喊了一声“都头快走”,他当时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现在他回头了,人没了。 他睁开眼,看著屋內的陈设,画栏玉砌,真漂亮啊,可是有些人就是倒在了门外进不来。 热水还在冒著气,熏得他眼睛有点酸。 泡了一会儿,他起身,用布巾擦乾身子,穿上那件新长袍,袍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又试了试那套瘊子甲,铁甲很沉,压在肩上,让他想起几天前穿著步人甲在白沟河的泥地里跋涉的感觉,但这一套轻一些,也合身一些,铁片打磨得光滑,穿在身上没那么磨人。 他走出净房,陈老刀正等在门口。 “都头,您这打扮,像换了个人似的。” 赵钧走了几步,感觉腿上的伤还能撑住。 “去后院。”他说。 后院很大,原是留守府的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种著各种花木,但此刻,那些花木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做成了拒马和路障,池塘里的水也半干了,堆满了沙袋。 而在后院正中央的一块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著一排排尸体。 白布盖著,从这头铺到那头,破城牺牲的一百四十七具,钟鼓楼牺牲的一百一十二具。 赵钧走过去,站在第一具尸体前,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 是王有牛,那个在瓮城里第一个倒下的老兵,他的眼睛闭著,脸上很乾净,应该是有人帮他擦过了,身上的伤口被衣甲遮住,看不出来。 赵钧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陈大冲在最前面,用盾牌挡住辽军的箭,回头喊:“都头,快!” 然后他就倒下了,一支箭射进他的眼睛,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第二具,是郝斌,那个在登城马道上被滚木砸中的,他的头歪在一边,脖子断了,脸憋成青紫色。 第三具,是张初四,那个被长矛刺穿胸口的,他的嘴张著,像是想喊什么,没喊出来。 赵钧一具一具看过去,看了二十多具,忽然走不动了。 他站在一具尸体前,看著那张脸。 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脸上还有没长开的绒毛,他就是小王,那个喊“都头快走”的小王。 赵钧当时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蹲下来,把白布盖好,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看完最后一具,他站在后院尽头,背对著那些尸体,看著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四周是兄弟们举起的火把,斑驳的火光照在后院的假山上,照在被砍断的花木上,照在白布上。 陈老刀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钧开口了,声音很哑,“把他们葬在后院,就这儿。” 陈老刀点点头,“是。” “墓碑刻名字,加上我,共三百一十三个名字,都刻在一个碑上,我们应该一起死在这里的。” “是。” 赵钧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有人跑过来,是一个常胜军的传令兵,那人跑到跟前,单膝跪下,“赵將军!郭统军到,在前厅等您。” 赵钧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陈老刀,陈老刀还在原地站著,看著那些尸体。 “老刀。”他喊了一声。 陈老刀回过神,跑过来。 “走。”赵钧说,“去会会郭药师。” 前厅里,郭药师正背著手,看著墙上掛的那张舆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笑。 “赵兄弟!可算醒了!睡得好不好?” 赵钧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郭统军这么早过来,有事?” 郭药师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赵兄弟,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牌子上刻著几个字,是女真文。 “今早探子送来的,在城北四十里处抓到一个形跡可疑的人,搜出了这个。” 赵钧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铜牌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隨身携带了很久的东西。 “人呢?” “关著呢。”郭药师说,“嘴硬,什么都不说。” 赵钧把那枚铜牌放回布包里。 “金国人。”他说。 “赵兄弟怎么知道?” 赵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枚铜牌上的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想起史书上写的那些事。宣和四年,宋金海上之盟,约定联兵灭辽,宋取燕京,金取中京。宋军北伐的时候,金国派了使者来看热闹,他们想看看,这个南朝的军队,到底能不能打。 结果宋军败了,白沟河一战,二十万大军溃散,连燕京城都没摸著。 最后还是请金人打下,再花钱买下来,然后金国就知道了,宋朝,不过如此。 所以后来金兵南下的时候,那么快,那么狠,一路打到汴梁城下。 现在,金国的探子出现在燕京城外。 “都头。”陈老刀在旁边开口了,“金国不是咱们的盟军吗?海上之盟,一起打辽国的。他们派探子来干什么?” 赵钧看了他一眼。 陈老刀挠了挠头,“我听军中將军们说,朝廷和金国定了盟约,一起灭辽,金人说话算话,灭了辽国就走,他们还能打咱们?” “都头?”陈老刀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赵钧回过神。 “盟约是盟约。”他说,“但盟军也会派人来看看,自己的盟友到底是个什么水准。” 陈老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头,金人还能打咱们?咱们跟他们隔著辽国呢,辽国灭了,他们该回老家了。” 赵钧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老刀不信,换了任何一个宋军將士,都不会信,刚刚联合灭了辽国,转头就打我们?哪有这种事? 但他知道,会有的,五年后就会有的。 只是他现在不能说。 “那这个人怎么处置?”郭药师问。 现在他是大宋的人了,这类“外交”的事听听赵钧这个大宋在燕京的唯一存在的意见很重要。 赵钧把布包还给他。 “放了吧。” 郭药师一愣,“放了?为什么?” “你留著他有什么用?撬不开他的嘴,就算撬开了,他能说什么?说金国要打过来了?你不放他,金国就不知道燕京的情况?” 郭药师没说话。 “放了他。”赵钧说,“让他回去,告诉完顏阿骨打,燕京现在是大宋的,守城的是西军,我们已经按照约定打下了燕京了。” “金国很强,比辽国强,他们会盯著燕京,如果他们现在来,咱们守不住。” 郭药师的脸色马上变了。 “那……那怎么办?” 赵钧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燕京北边的居庸关上。 “守住这儿。”他说,“居庸关一丟,燕京就完了,你现在手里有两万人,分三千出去,守居庸关,那边还有你被萧干抽调的两千人,粮草要备足,够吃半年,城墙要加固,滚木礌石要备齐,派最信得过的人去,不许抢,不许喝,只管守关。” 郭药师盯著舆图,眉头皱起来。 “五千人?居庸关那地方,五千人够吗?” “够了。”赵钧说,“居庸关是险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五千精锐守关,金人就算有十万大军也进不来。” 郭药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我听赵兄弟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城里呢?” “城里的事,我来办。”赵钧说,“你的人要停一停了,不能再抢了,粮草要清点,府库要封存,百姓要安抚,不能让他们跑了,我想,朝廷派的人快要到了,看到这一摊子,少不了要告你的状。” “赵兄弟。”郭药师忽然问,“你到底图什么?” 赵钧愣了一下。 “图什么?” “对。”郭药师盯著他,“你带著三百残兵,打下了燕京,又带著一百多人,守住了钟鼓楼,你救了这座城,也救了我老郭,你图什么?封王?拜將?还是封妻荫子?” 赵钧沉默了一会儿。 他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图活著?他已经活了,他图封赏?那些东西他之前没想过,他图改变歷史?他当时连想都不敢想。 “我图他们。”他说。 郭药师一愣:“谁?” 赵钧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郭统军,派去居庸关的人,今天就走,耽误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第9章 官道 宣和四年,五月初八。 连日大雨带来的水汽早已被熬人的日头烤乾,官道上的黄土被连日来的马蹄踩得鬆散,飞一吹四处飞扬,尘土钻进鼻孔里,呛得人想咳嗽。 距离燕京南面的迎春门整整十里的路旁,赵钧领著韩五、陈老刀等五十三名破阵营老卒,早早地便候在了道旁。 老卒们身上那些沾满血痂的辽国瘊子甲已经脱下,换上了从昨日雄州信使送来的新西军號衣,號衣並不合身,穿在这些刚刚经歷过尸山血海的汉子身上,显得有些滑稽,有人袖子长了一截,耷拉下来遮住了半个手掌,有人领口勒得太紧,脖子梗著,喘气都不顺畅,韩五那件號衣的后背崩开了一道口子,他自己不知道,就那么敞著,露出里面缠著的绷带,绷带上还有血渗出来,新的乾的都有。 赵钧也有一件武官常服,深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比號衣软,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彆扭,袍子是昨天雄州信使一起送来的,按说他这种小都头是没资格穿这种衣服的,但来人说是童大帅的意思。然尺寸明显不对,袖子太长,盖住了半个手背,腰身太肥,系上革带后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他站在队伍最前面,风吹得袍子猎猎作响,不用看,赵钧都觉得自己太滑稽了。 腰间的佩刀收在鞘中,刀柄上的缠布是老刀今早新换的,乾净得不像杀过人的东西,赵钧盯著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是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渗进肉里的,热水泡了好多遍,用猪毛刷子刷过,还在,於是赵钧老是想,这双手以后还能洗乾净吗? 他抬起头,看向南边。 远处尘土蒸腾而起,遮住了半边天,那是大军行进扬起的灰,压都压不住,像一条黄龙在地上打滚。 童贯,快到了。 “都头,咱们拿命打下的燕京,凭什么大清早跑到这十里外来吃一嘴的灰?”韩五扯了扯勒得过紧的领口,有些不忿地嘟囔,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沙子跟著往外喷,呸呸了好几口,越呸越脏。 赵钧转过头,看著这群满脸不解的残兵。 一张张脸,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还叫不出名字,韩五,三十多岁,脸上有刀疤,是打西夏时留下的,陈老刀,左脸一道陈年箭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著动,像一条活虫趴在脸上,还有何二喜,腿瘸了,拄著根木棍站在最后面,眼睛却还亮著,还有七八个,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他们是从瓮城和钟鼓楼活下来的。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著他打瓮城、守钟鼓楼,活到现在,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拿命换了天大的功劳,就该挺直腰杆站著,凭啥要跪? 赵钧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怎么跟他们解释,解释一个他用了两辈子才想明白的道理。 “因为咱们命贱。因为来的是能隨时拿捏咱们脑袋的人。” 韩五愣住了。 “一会儿仪仗到了,全部给我跪下,头磕在地上。”赵钧说,“谁敢抬头乱看,惹恼了人,死在军法之下,別怪我没事先交代。” 没人说话。 陈老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著脚下的黄土,靴子上沾满了尘土,和前几天在钟鼓楼踩的血泥不一样,这回是乾净的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满嘴的沙子,嘎吱嘎吱响。 赵钧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这些话难听,但他必须说。 他是个现代人,一个歷史系的研究生,他太清楚大宋官场的规矩了,或者说,太清楚这古往今来一脉相承的所谓的规矩了,在权力的碾压之下,底层立下泼天大功,最忌讳的就是居功自傲,你越是表现得桀驁不驯,上面就越觉得你是个威胁,只有你卑躬屈膝,贪財怕事,那些掌控生杀大权的官僚才会觉得你懂规矩,才会放心地拿你当“自己人”。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功高震主却不得好死的名字,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宣和年间的,政和年间的,数都数不过来。那些人哪个不比他们能打?最后呢? 没什么好纠结的,不想死,就必须跪。 他转过身,继续看著南边。 尘土越扬越高,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震颤,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涌来,他又想起钟鼓楼那一夜,耳朵贴在地上听见的脚步声,也是这种震颤,也是这种压迫感,那一夜来的是萧乾的皮室军,几千人,而今天来的,是二十万人。 不对,是二十万残兵。 又等了半个时辰。 沉闷的战鼓声伴隨著整齐的脚步,一齐推到了眼前。 大宋枢密使、河北河东宣抚使,北伐统帅童贯的大军,到了。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片红黑相间的旗海。 旌旗蔽日,遮断了南方的天际线,前锋步卒方阵清一色穿著大宋军器监打造的崭新步人甲,一千八百多枚精钢甲叶用上等牛皮绳细细穿缀,打磨得鋥亮。 枪阵森严,刀盾並举。 赵钧眯著眼看过去,那些兵的脸白白净净,步伐整齐,但那种整齐是训练场上的整齐,不是战场上的整齐,他们的眼神是直的,看著前方,不躲闪,也不发狠,是没杀过人的眼神。 白沟河一战,二十万大军溃散,眼前这些应该是后军,没来得及上前线,也就是说,这些兵,没死过人,没见过死人,没砍过人,也没被人砍过。 这群兵,端的是天真烂漫啊,赵钧的无厘头幽默感又上来了。 歷史上,童贯此次北伐,麾下种师道总管东路兵马屯白沟河,辛兴宗总管西路兵马屯范村,杨可世、王渊、刘光世等西军宿將尽数在列,可那些人呢?死的死,伤的伤,溃的溃,种师道手下那些打老了仗的边军,死的死散的散,能剩多少? 那些死在瓮城钟鼓楼的兄弟,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连碑都是他们这些活著的人刻的,而眼前这些“天真烂漫”,会跟著童贯进城,领赏,升官,然后回家跟老婆孩子吹嘘自己“收復燕京”,这就是命。 “跪!”赵钧一声低喝,率先撩起长袍下摆,双膝重重地跪在官道上。 膝盖触地的瞬间,右肋的伤口被扯动了一下,疼得他眉头一皱,但他没有出声,只是低著头,尘土灌进嘴里,又硌又涩,他用舌头抵住上顎,不敢吐出来,只能往肚子里咽。 身后的西军们见都头跪了,也只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像没立功之前在西军的时候一样,將头深深地埋进土里。 大军在距离他们三十步外缓缓停下,一队快马从军阵中驰出,来到赵钧面前。 为首来人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赵钧微微抬眼,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黑色战靴,以及一领有些残破的披风,披风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沾著泥点,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没来得及换。 “你就是破阵营的都头赵钧?”来人的声音略显苍老,透著一股极度的疲惫与沧桑。 赵钧没有起身,只是直起上半身,双手抱拳,“卑职赵钧。” “老夫种师道。” 赵钧的心底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只见来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头髮和布满老年斑的脸颊,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下巴上的白须在风中抖动,那双眼睛浑浊,但盯著人看的时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道。 种师道,大宋西军的定海神针,按歷史来算,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被童贯强行拉上北伐的战车,在白沟河经歷了一场毕生未有的惨败,按照大宋军法,丧师辱国,主帅难辞其咎,他身为前敌总指挥,下场只会更惨,轻则削职流放,重则斩首示眾。 但五月初五那天凌晨,赵钧拿下了燕京,这场大捷,不仅救了童贯,也把这位西军老帅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种师道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亲自握住赵钧的手臂,將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老將的手很有力,不像七十二岁的人,只是赵钧感觉到,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种师道的目光在赵钧脸上端详了很久,似乎是没想到收復燕京的人这么年轻,他又看了看赵钧身后那五十三个跪在地上的残兵,一个个面容疲惫,號衣凌乱,跪在尘土里像一群泥塑,韩五那件破了的號衣被风彻底吹开,露出里面缠著的绷带,绷带上血红一片。 老將的眼眶微微泛红,乾瘪的嘴唇颤抖著,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个老人,戎马一生,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多少死人?临老了,被一个太监当枪使,差点晚节不保,如果不是自己穿越阴差阳错拿下燕京,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在押解回京的路上?还是在牢里等死? “好后生……好后生啊。”种师道用力拍了拍赵钧的肩膀,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救了老夫的命,也保全了我西军最后一点顏面,白沟河那一仗,老夫打得憋屈,打得窝囊,你们……受苦了。” 赵钧看著眼前这位为大宋边疆戍守了一辈子的老將军,心中生出几分敬意,他知道史书上种师道的结局——靖康元年,金兵南下,他奉詔勤王,被解除兵权,鬱鬱而终,但现在,这个老將还活著,还站在这里,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拍著他的肩膀。 赵钧微微低头,语气恭敬,“老帅言重了,卑职西军子弟,不过是尽了本分。” “好!好后生!”种师道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大帅的驾輦就在后面。他此番是为了什么而来,你应该清楚,记住了,不管他要什么,给他,说起来,旁的不算,咱西军百战的真正经验只有一条: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赵钧愣了一下。 只要人在,什么都在。是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还是告诉自己別太在乎功劳?还是提醒自己,西军这些年吃了太多亏,都是因为太在乎那些虚名? 赵钧点了点头。 这位老將,什么都看透了,看透了童贯,看透了朝堂,看透了这场仗,也看透了自己这个年轻人需要什么。 一阵悠长的號角声响起,种师道留下了几匹瘦马,重新戴上头盔,退回军阵。 他没来得及想下去。 中军方阵向两侧分开,一架由十六名健壮力士抬著的巨大肩舆缓缓行出,肩舆四角掛著金丝香囊,散发著浓烈的香气,和尘土味混在一起,让赵钧身后的韩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赵钧也感到阵阵噁心,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噁心咽回肚子里,然后他再次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贴著黄土,声音洪亮地高呼,“西军破阵营都头赵钧,率麾下残卒,恭迎枢相太傅大驾!贺太傅运筹帷幄,克復燕京,成不世之功!” 肩舆在赵钧面前停下。 一只手掀开黑色的纱帘,童贯坐在肩舆中,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尘土里的赵钧。 赵钧悄悄抬眼,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歷史上权倾天下二十年的大太监。 童贯今年六十九岁,身形並不像一般的太监那样佝僂阴柔,反而骨架宽大,生得极其魁梧,面庞宽阔,皮肤白皙,最奇特的是,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著十几根鬍鬚,史载童贯“颐下生须十数”,果然不假。 童贯看了赵钧一会儿,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免礼,你等执行本帅方略,奇袭燕京,劳苦功高,起身吧。” “谢太傅恩典!”赵钧做足了戏码,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退到道旁。 童贯没有再多说什么,庞大的仪仗队伍重新开拔,肩舆从赵钧身边经过时,纱帘放了下来,但赵钧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透过纱帘,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人,在打量什么?在掂量什么?在想怎么用自己? 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 …… 燕京城內当然装不下二十万大军,种师道领著大队人马在城外扎营布防,只有五千胜捷军隨著童贯入城。 这是大宋收復燕云最重要的环节,作为童贯的亲军,胜捷军迈著整齐的步伐,沿著燕京城宽阔的主街向前推进,战鼓雷动,號角长鸣,隨军的乐工吹奏起大宋的凯乐,鼓点一下一下,震得耳朵嗡嗡响。 但街道两旁的景象,却与这喧闹的凯乐极其割裂。 郭药师手下的兵拿著皮鞭,將那些躲在坊巷里的燕京百姓强行驱赶到大街两旁,逼他们站立迎接大宋王师,有人动作慢了,皮鞭就抽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被打的人不敢吭声,只是低著头,缩著肩膀,往人群里躲,皮鞭抽过的地方,衣服破了,皮肉翻开,血渗出来,但他们不敢喊疼,只是躲。 赵钧骑著种师道临別前给的一匹瘦马,马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但比走路强,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有机会静静观察这些被宋朝称为“燕云遗民”的百姓。 一百八十六年了,自从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多的已经更迭了七八代,他们穿著左衽的辽国服饰,男人们有的剃了契丹人的髡髮,头顶禿了一大块,只在两边留著几缕垂髮,面黄肌瘦,眼神中没有半点对“故国”王师的期盼与热泪盈眶,只有恐惧和麻木。 赵钧骑在马上,慢慢的观察著,前方最外侧的人群中,一个穿著破旧麻布袍子的老头紧紧牵著七八岁的孙子。 战马从他们面前走过,孩童嚇得直往爷爷怀里缩,他缩得太用力,整个人钻进老头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阿翁,那些穿著铁衣服的人是谁?”孩童操著浓重的燕地口音,怯生生的问,“他们也是大辽的兵吗?” 老头赶紧捂住孙子的嘴,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赵钧注意到,他的手动得很快,捂上之后,他压低了声音回答:“別瞎说。那是南朝的宋兵。” “南朝?宋是什么?”孩童不解,挣扎著从老头指缝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老头嘆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他鬆开捂嘴的手,看著前头那些走过去的胜捷军,看了很久,才说:“阿翁也不知道,阿翁的阿翁在世的时候,咱们就是大辽的百姓了,这宋……是汉人在南边的国家,咱们磕头躲著就是了。” 赵钧故意骑得很慢,听著这祖孙俩的对话,听完,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 这就是真实的燕云,没有王师北定的喜迎王师,没有遗民泪尽胡尘里的盼望,一百多年的时间,足以抹平所有的文化认同,对於这些百姓来说,辽国人是收税的老爷,宋国人也是收税的老爷,前些天衝进城的常胜军是吃人的恶鬼,今天进场的胜捷军应该也没有区別。 想起孙子兵法里,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赵钧忽然觉得守城似乎更適合这个道理。 人心没了,赵钧心里想,和歷史上从金人手里得到的空城不一样,现在得到的是不需要移民的完整拥有数十万人口的燕京城,歷史提出了新的问题,那就是如何获得燕云汉人的人心。 …… 队伍到了留守府,胜捷军自有將领安置,童贯看了眼跪在门外的郭药师点了点头,径直带著亲卫入驻府內,昨日早有雄州来的人进来洒扫收拾,除了后院的西军墓,留守府后花园恢復了名园的气象。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童贯並没有去后宅的寢居歇息,而是带著贴身护卫领著赵钧,径直走进了留守府的正堂。 进入正堂后,童贯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坐下,他挥了挥手,刘押班立刻带著所有的太监和护卫退了出去,並隨手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这一刻,终於来了。 赵钧站在堂下,心里清楚童贯这个举动的分量。 郭药师此时就在留守府外候著,但童贯没有先召见那个手握两万重兵的降將,而是先见他这个小小的都头,並且屏退左右,这是在告诉郭药师:不管你功劳多大,终究是降將,是外人,而他赵钧,虽然官职低微,却是大宋西军的序列,是宋朝在燕京城內唯一军事存在的主將。 两世为人的他清楚,当领导要关上门跟你交流的时候,往往只有两件事,一是考验你,二还是考验你。 童贯没有急著说话,他只是坐在虎皮交椅上,打量著赵钧。 那目光很平静,但赵钧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审视,六十九岁的老狐狸,权倾天下二十年,死在他手里的人比赵钧穿越来见过的都多,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赵钧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童贯开口了。 “坐吧。” “卑职不敢。”赵钧依照规矩推辞。 “本帅让你坐,你便坐。”童贯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但不容置疑。 赵钧面露惶恐,这才在椅子边缘虚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椅子是硬木的,骑了半天马的赵钧硌得难受,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右肋的伤口没那么疼,伤口又开始渗血了,他能感觉到湿意慢慢洇开,粘在里衣上。 童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开始了,“今日出城迎军,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不像是个只知道砍杀的粗人。今年多大了?可有表字?” “谢太傅,都是麾下同袍得力,卑职不敢居功。”赵钧对答如流,“卑职今年十九岁,长辈曾赐字,若轻。” “十九岁,年轻有为。”童贯点点头,“籍贯何处?家中何人?” “回太傅,卑职是麟州人。”赵钧將原主的记忆缓缓道来,“父亲原本是种老帅麾下的西军老卒。政和五年,朝廷大军出兵修筑臧底城,遭西夏围攻,父亲在那场血战中受伤,回家后不久便去世了,母亲早年病故,如今家中,只剩卑职一人。” 童贯听到“麟州”和“臧底城”这两个词,脸上的神色明显放鬆了许多。 麟州是杨家將的故乡,是大宋西北边防的最核心地带,臧底城之战,政和五年,童贯亲自指挥的,那一战西军死伤惨重,但也算是胜仗,这个背景,清清白白,是实打实的西军子弟。 但童贯没有就此打住,他又问:“麟州哪个地方的?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赵钧心里一紧,这是要查户口吗? 第10章 试探(一) 赵钧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父亲讳增,祖辈生活在窟野河南边一个小村子,那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都是军户,原主小时候隨父亲回去过几次,记得村里有口井,井边有棵大槐树,他父亲就是在井边教他认字的,用树枝在地上划。 他一一作答,没有犹豫。 童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 “你父亲临走前,留下什么话?” 赵钧愣住了。 这个问题不在原主的记忆里,原主只知道父亲死了,死在家里,但具体留下什么话,原主没有任何记忆。 他不能说不知道,一个儿子怎么能不知道父亲临走前说了什么? 但也不能瞎编,童贯既然问这个,肯定有他的用意,臧底城之战他是总指挥,说不定知道那场仗之前的具体情况,如果自己编的跟他知道的对不上,就完了。 赵钧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他想起史书上对臧底城之战的记载。 宋军筑城,西夏来攻,双方死伤惨重,城筑成了,人死了很多,没有具体细节,但童贯是总指挥,他一定知道战前细节,他知道哪支部队守哪个城墙,哪支部队死伤最重。 如果自己说父亲是攻城时死的,那就错了,因为臧底城是宋军守城,西夏攻城,父亲既然是守城的,那就是被攻方打死的。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碎片。 父亲回家,身上带著伤,说是被西夏人的骨朵砸的,骨朵,那是重兵器,砸在人身上能把骨头砸碎,如果是守城时被骨朵砸中,那应该是攻城的西夏人爬上城墙之后的事。 他决定赌一把。 “回太傅。”赵钧低下头,声音低沉,“卑职那时年岁尚浅,只听父亲军中同袍说起,父亲是守城时被西夏人的骨朵砸中的。” 他说完,心里在打鼓。 童贯看著他,没有说话。 赵钧低著头,不敢抬眼,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黏糊糊的,贴在里衣上,渗出的血浸得更厉害了,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慢慢扩大。 沉默,又是沉默。 赵钧又开始数著自己的心跳,似乎这是一个可以让他安静下来的动作。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赵钧数到十五的时候,童贯忽然嘆了口气。 “骨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西军上下,谁不记得那玩意儿,砸在身上,铁甲都挡不住,你父亲,应该是个好样的。” 赵钧鬆了一口气,但鬆了一半,又提起来。童贯为什么嘆气?是想起了那场仗的惨烈,还是在想別的什么? 童贯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问起了赵钧从军后的经歷,特別是参与过哪些平叛的战役。 赵钧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知道,这是童贯最后的考验。 他將原主参与平方腊等战役的细节,结合自己从前世的记忆,说得极其详实。哪年哪月,在哪打仗,对面是谁,自己打的是什么位置,死了多少人,营中活下来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庆幸自己读史的时候记性好,真的,不穿越可惜了都。 但他不能只说自己的经歷,还得让童贯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只知道打仗的莽夫。 说著说著,他话锋一转,开始顺带著吹捧童贯当时指挥若定、用兵如神的丰功伟绩。 “太傅在江南用兵,那是真本事。”赵钧满脸钦佩,“卑职当时,远远看著太傅的中军大旗,心里就想,跟著这样的统帅打仗,心里踏实,后来听老卒们说,方腊那贼,最怕的就是太傅的旗號,旗子一到,他们就跑。” 童贯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 这是在听,而且听得进去,又拍对了!赵钧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急忙加了句:“卑职一路北上也读了些书,才知道太傅用兵,是有章法的,不是蛮打,是算著打,算得准,打得狠。” 童贯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钧知道自己说对了,不过不能说得太满,过犹不及嘛。 一番对答如流后,童贯彻底放心了。 第一,这小子谈吐清晰,背景乾净,绝不可能是什么细作,还是西军的根底,算得上是自己人。 第二,言语中透著知恩图报的圆滑,不是那种立了功就自命不凡的蠢货。 第三,这小子识字读过书,读过书,就能交流,就不是纯粹的粗人,能培养。 “若轻啊。”童贯连称呼都变了,“白沟河一战,本帅见辽人势大,便故意示弱后撤,定下这骄敌之计与暗度陈仓之策,你能领会本帅的意图,联合郭药师奇袭燕京,幸不辱命,这份功劳,本帅记在心里了。” 赵钧心里笑了,辽人几千人在十万人面前叫势大?还把仓皇逃窜说成是故意示弱,把赵钧等人的孤注一掷说成是执行密令,连脸都不红。 真佩服啊。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抱拳,满脸钦佩地附和:“太傅神机妙算,决胜千里之外!若无太傅在南边血战辽人主力,卑职那三百人怎么可能摸到燕京城下?太傅这復燕的功劳,天下人皆知!” 童贯满意地抚摸著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鬍鬚,“你是个懂事的,有什么想法,儘管开口。” 等的就是这句话,不能再站著了,上强度。 赵钧跪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后悔,应该膝盖垫些东西再跪了。 “太傅,卑职离家多时,如今跟著太傅立下些许微末之功,想求太傅开恩,让卑职衣锦还乡,回西北去。” 赵钧按照自己的构思,平淡的说出想法。 这几日,赵钧一直睡的很少。 且说,连日高强度的搏斗,这副身子早就在累倒的边缘了,並非睡不著,而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是白沟河的死人堆,就是瓮城里那些被长矛刺穿的兄弟,就是钟鼓楼下满地的血和烧焦的尸首,有时候他刚从这个世界醒来,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那个熬夜写论文的研究生,还是这个满身是伤的都头。 再加上白日里要应付郭药师,要安排城防,要应付那些源源不断来“拜访”探听消息的常胜军將领,只有夜里,一个人躺在榻上,望著窗外的月光,才能静下来想些事情。 想的最多的,是接下来怎么办。燕京拿下来了,这是真的,不是做梦,但拿下来之后呢? 诚然,他是个学歷史的,而学歷史的人最憧憬的是回到歷史之中。 如愿之后呢,只有无尽的迷茫,他不是这个十九岁的热血都头,他太清楚这个所谓的“大捷”背后是什么了。 童贯会把功劳抢走,拿去换他的王爵,文官们会弹冠相庆,以为从此天下太平,皇帝会写诗作画,庆祝自己完成了祖宗未竟之业。 然后呢?然后金人会在宣和七年南下,靖康元年,汴京被围,靖康二年,二帝北狩,中原大地被胡骑踏成白地。 这是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些数字: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千万匹,那是金人索要的赔款,即使竭宋朝天下之財亦难凑足,但皇帝还是答应了,只求苟安无事。苟安无事,然后呢?然后金人还是会来。 知道结局,这是作为穿越者最大的痛苦,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无力阻止,不,不是无力阻止,是还不知道怎么阻止。 辗转反侧,绞尽脑汁。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必须有自己的兵,自己的地盘。 白天的时候,他开始琢磨这件事。 留守府的仓库里有张西北舆图,画得很细,他站在图前,一看就是一天。 南方不能去。 江南富庶,鱼米之乡,去那里当个閒官,一辈子吃喝不愁,但那地方没有兵,没有仗打,待上几年,兵就废了,人就懒了,等到金兵南下的时候,拿什么抵抗? 而且江南是文官的地盘,他这个武人过去,处处被掣肘,说话得拐弯抹角,办事得看人脸色,种师道说的“只要人在,什么都在”,那是战场上的道理,在文官堆里,人在不在,不重要,规矩在,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也可以去南方找个厢军,喝喝兵血,找个机会考个进士,反正徽宗朝的科举题目一直在脑海里记著,找几个大儒请教些指导意见,从此当上这个对文臣最优厚朝代的文臣,等到赵构称帝再去投奔,此生也能荣华富贵的过完。 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赵钧躺在榻上,望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把这个念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可笑。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怪异,仿佛是一群人一起发出的声音,然后他伸手在空中狠狠一挥,把这个念头扑灭了。 无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白沟河那天,他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的血,满嘴的泥,右肋的伤口疼得他直不起腰,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韩五那张脸,那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从泥水里往外爬,满脸是泪,嘴里喊著“都头”。 想起瓮城里,冲在最前面,用盾牌挡住辽军的箭,回头喊的那一声“都头,我是大宋第一个打上燕京城墙的人!”然后他就倒下了,一支箭射进眼睛,连喊都没喊出来。 想起瓮城里,王有牛被骨朵砸碎天灵盖的时候,手里还握著刀,想起郝斌从马道上滚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咕嘟咕嘟冒著的血,想起张初四,被长矛刺穿胸口,死前还睁著眼,叫了声都头。 想起小王,那个才十七岁的小王,从白沟河到涿州一路都是笑嘻嘻的,见谁都叫哥哥,他在钟鼓楼下被一箭射中脖子。 赵钧躺在榻上,盯著头顶的房梁。 那些人现在在哪? 在后花园里,在那块石碑下面,加上自己一共三百一十三个名字,找的燕京最好的师傅刻在石头上了。 好端端活生生的人,爹妈给的用来叫的名字,怎么就刻在石头上了呢? 还不是自己说打下燕京,所有人都不会死,他们绝望之中信了自己。 他闭上眼睛,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浮上来。 如果自己去南方当文官了,那些人会怎么想? 不会想。他们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想的。 但自己会想。 以后每年清明,给谁上坟?给父母?原主的父母死在麟州,他连坟在哪儿都不知道。给同袍?同袍们在燕京,埋在后花园里,隔著一千多里地。 他想起那天种师道说的话:“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人在。他的那些兄弟,五十三个人,现在还在。他们是活的,是有血有肉的,是会饿会疼会害怕的。他们跟著自己从白沟河爬出来,跟著自己打瓮城、守钟鼓楼,活到现在。他们为什么跟著自己?因为自己说过,要带他们活下去,要让他们封妻荫子,名留青史,要让以后像他们这样的丘八不用被人当猪狗一样宰。 如果自己去南方了,他们怎么办?解散?回老家种地?继续当兵,等著在下一场仗里被人当替罪羊砍头? 他做不到。 也许这就是命,穿越穿到一个兵身上,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个十九岁的都头,身体里流的血,现在也在自己血管里流著,那些记忆,那些本能,那些看见敌人就往前冲的习惯,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他思索原主的那些记忆。 小时候在麟州,父亲教他射箭,说“好好练,以后跟爹一样,给大宋守边”,母亲在灶台边做饭,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她笑著,说“咱家钧儿以后一定有出息”。 出息。 现在的出息是什么?当官?发財?还是守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去南方当文官了,原主那些记忆,那些脸,那些声音,会从此刻起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到他死。 他受不了那个。 还有一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在钟鼓楼下,防线被撕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提著刀站在缺口处,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辽军,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想著多杀一个,多拖一会儿,等郭药师来。 后来郭药师来了,萧乾死了,他还活著。 他活下来之后,站在那面破旗下面,看著城里的火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刚才死了,值不值?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那些人,那些死在瓮城里的、死在马道上的、死在钟鼓楼下的,他们临死前在想什么?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想,就那么死了,也可能想了,想家,想活,想那些这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 但他们没有跑。 他们为什么没有跑?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那些人没有跑,是因为自己往前冲了。自己往前冲了,所以他们跟著冲了,如果自己现在去南方当文官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年冲错了,怎么跟著一个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人往前冲? 他不想让他们觉得冲错了。 他想让他们觉得,那三百一十二个人,没有白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这就是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命,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没法选的命。 西北的黄沙,比江南的桂花,更適合自己。 东京更不能留。 童贯那天提到婚事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想了几天,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招为駙马,那是什么?是吉祥物,是圈养的宠物,是皇帝用来笼络功臣的摆设,大宋的駙马没有实权,没有兵权,被养在京城里,每天陪著公主赏花吟诗,那种日子,他过不了。 而且汴梁是死地,金兵南下,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城內缺粮,城外无援,纸兵守城,最后皇帝出降,整个皇室被掳走,他可不想在这个时代去东北晚年游。 只有西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汴梁向西,过洛阳,过陕州,过京兆府,最后停在一个地方,鄜延路。 种师道。 那天在城外,老將军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说“你救了老夫的命”,赵钧听出来了,这不是客套话,是真话。白沟河一战,如果燕京没有拿下来,种师道作为前敌总指挥,轻则削职流放,重则斩首示眾,七十二岁的人了,晚节不保,身败名裂。 是自己歪打正著救了他。 种师道会记著这个情,他不一定掛在嘴上,但心里一定明白,这种人上了年纪,最重恩义。他说“只要人在,什么都在”,这是在教自己,也是在告诉他自己。 赵钧站在地图前,盯著“鄜延路”,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 鄜延路下辖延州、鄜州、丹州、坊州、保安军、绥德军(后置),共四州两军,这是西军的核心地带,是种家深耕了几十年的地盘,种世衡当年在清涧城用“银子做靶心”练兵,把一座孤城变成了延州最雄厚的堡垒,种师道歷任涇原路、渭州、环州,在西北打了大半辈子仗。 这里的人,认种家这块牌子。 自己去鄜延路,就是背靠大树,种师道念著自己的情,就算不公开照顾,暗地里也会照拂一二,那些老將们看见老帅的態度,自然也会高看自己一眼,不被人欺负。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兵,有仗,有敌人。 西夏。 虽然宋夏和议后边境相对平静,但小摩擦从来没断过。宣和年间,童贯还曾出兵横山,虽然败了,但说明战事从未真正停息,边地有战事,武將才有用武之地,可以在实战中练兵,在实战中攒功劳,在实战中把新兵磨成老卒。 而且西军的兵都是打老了仗的边军,不像河北禁军那样“骄惰,不习战阵”,去鄜延路,能学到保命的真东西。 他越看越觉得这条路是对的。 但他不能直接去延安府。 那是种师道的地盘,自己去当个知州?不可能,级別不够,也没那个资歷,当个副手?那还是受制於人,没有自己的根基。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相对独立、能自己说了算、又有足够战略空间的地方。 手指在地图上继续移动,从延安府往西北,沿著延河,经过金明寨、龙安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保安军。太平兴国二年由延州永安镇升置,同下州,知军正六品左右,治所在后世的陕西志丹。辖德靖寨、顺寧寨、园林堡、金汤城、威德军,周边还有塞门砦、平羌砦、平戎寨等一系列堡寨,烽燧相连,层层设防。 寨子,那是北宋西北边境的军事据点。有驻军,有防御,有战场,慢慢经营,慢慢扩张,种世衡当年在清涧城,只是从一个城寨开始,硬生生把那里变成了整个延州最雄厚的堡垒。 他注意到地图上的一串小字。 “保安军,同下州。崇寧户二千四十二,口六千九百三十一。”赵钧没想到辽人对宋朝的情报工作做的这么细致。 两千多户,六千多人,不多,但也不少,加上三千西军的编制,能凑个万把人,足够起步了,再者,过了这许多年,说不定人还更多了呢。 各寨各堡届时可以分兵驻守,让韩五、陈老刀等老兵各守一处,烽火台连成网,有什么动静三十里外就能看见。 还有金汤城、威德军,那是更北的前哨,直面西夏。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 是这个地方有榷场。 榷场。宋夏官方贸易点,与镇戎军的榷场並列为两大边贸集镇,售马二千匹,羊一万口。 且不说商税可观,更重要的是,马。 大宋缺马,这是致命的短板。金人为什么厉害?靠的是骑兵。铁浮屠,拐子马,来去如风,宋军的步兵方阵根本挡不住。 但如果能在保安军通过自己辖內的榷场买呢? 还有粮草。种世衡当年在清涧城,用官府本金借贷给商人,让商人们从內地运粮到边境,换取免税的特权,几年下来,清涧城的粮草堆积如山。 自己为什么不能学? 他在燕京缴获了一大批金银財货,辽国的马蹄金,契丹文的银锭,还有那些从贵族府邸抄出来的细软,这些东西留在手里,还能干什么?不如拿出来,投到榷场里,换战马,换粮草,换一切需要的东西。 换一支能打的军队。 保安军。有兵,有敌,有榷场,有可以慢慢经营的一切。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就是这里了。 但他不能直接要。 第11章 试探(二) 一个十九岁的都头,凭什么要一个军?种师道打了五十年仗,也不过是鄜延路经略使,自己算什么东西? 而且童贯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贪心?会不会觉得自己野心太大? 六十九岁的童贯,一辈子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什么没见过?自己要是表现得太精,太会算计,反而会让他厌恶,起疑。 得装傻。 得表现出一个年轻的粗人该有的样子,不懂官场,不会说话,只想回老家,只想带著兄弟们安生过日子。 嘴上得说要个寨子。 德靖寨也行,顺寧寨也行。 他想好了措辞,卑职听说永兴军路有个保安军,那地方有个寨子叫什么德靖寨,正对西夏,是个能打仗的地方,太傅若能成全卑职,卑职就知足了。 这样够蠢了吧?一个都头,不想要高官厚禄,只想要个破寨子,这不是蠢是什么? 但蠢有蠢的好处,童贯会觉得他好打发,会觉得他没野心,会觉得他这种人用起来放心。 然后呢? 然后童贯会不会觉得,给个寨子太寒酸了?毕竟自己立了那么大的功,救了童贯的晚年,救了西军和北伐大军的顏面,童贯要是只给个寨子,传出去別人会怎么议论? 他想起歷史上童贯的性格,那是个好面子的人,喜欢收买人心,喜欢別人感激涕零,或许要得少了,他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或许,童贯会主动加码。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或许,童贯会说:“一个寨子怎么够?本帅给你一个军。” 他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这也只是自己的算计。童贯会不会答应,他不知道,童贯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也不知道,也许童贯根本不想让他去西北,想把他留在身边当亲信?也许童贯想用駙马的身份把他拴在汴梁?也许童贯只是在试探,根本不会给任何实质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望著窗外的月光。 这些天,他把能想到的都想了,分析了形势,比较了各地,研究了建制,权衡了利弊,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保安军是最好的选择,但能不能拿到,得看童贯。 但一件事他很清楚,不管童贯给什么,他都要去西北,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五年,只有五年时间,五年后,金兵南下的时候,他必须有一支能打的兵,一个能守的地盘,一份在这个时代能活下去的底气。 否则,那些死在瓮城里的兄弟,就白死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童贯那个老狐狸,能看懂自己的“蠢”。 “卑职想求太傅在西北给卑职一个地方。”赵钧继续说,“卑职是个粗人,不懂官场规矩,怕受当地文官的节制和刁难,只想安生练兵杀贼。还有,现在还活著的五十三名兄弟,卑职想把他们全部带走。最后,卑职这次在城里找到了些財货,想带回去盖房娶妻。” 他说完,等著童贯的反应。 童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童贯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若轻啊。”他站起来,走到赵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两样东西,在有些人眼里,比东京的一顿酒还便宜?” 赵钧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太傅,卑职就是个丘八,只知道听大帅的话,给咱们西军杀贼,给父亲报仇。” 童贯点点头。他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让赵钧措手不及的问题: “若轻,你就不想留在汴梁?以你的功劳,以你的本事,留在京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想过没有,西北那地方,苦寒之地,有什么好的?” 赵钧愣住了。 这是试探,还是真的想留他?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留在汴梁,当个閒官,被文官们当猴子看?偶尔被召进宫,给皇帝写词写字,当个陪玩?还是被派去哪个衙门,有个差遣,一辈子混吃等死? 不可能。 但他不能直说,得编一个理由,一个让童贯觉得合理、觉得放心、甚至觉得好笑的理由。 “太傅。”赵钧的声音诚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卑职是个粗人,在城里待不惯,那地方人太多,规矩太多,说话都得拐弯抹角,卑职在西北待惯了,看见的是黄沙,闻见的是马粪,听见的是刀枪炮,那才是卑职该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者,卑职一直想给父亲报仇,多杀西贼。” 童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嘆了口气。 “若轻啊,你是个聪明人。自问老夫在你的位置,做不到你这样淡泊。”他顿了顿,“你这几个条件,都不算什么,待本帅班师回朝,自会在官家面前为你全力爭取,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看著赵钧。 赵钧心里一紧。 “你得先跟本帅回京。”童贯说,“你立下这等大功,不回京面圣领赏谢恩,像话吗?再说了,你的婚事还没定呢。” 婚事? 赵钧愣了一下。 什么婚事?他怎么不知道? 童贯看著他的表情,又笑了,“怎么?你以为本帅之前说的『好姻缘』是开玩笑?实话告诉你,本帅已经在奏疏里向官家恳请,將茂德帝姬下嫁给你,官家素来疼爱这个女儿,你若是能尚了帝姬,那就是皇亲国戚,再去西北,可就不是一个军寨了,怎么,你不想吗?” 赵钧脑子里嗡的一声。 茂德帝姬?那是歷史上宋徽宗最宠爱也是最惨的女儿,歷史上有没有嫁人,嫁给谁他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自己,现在童贯说赵佶要把她嫁给自己? 这是拉拢,还是圈套? 他想起歷史上那些駙马的结局,大宋的駙马,就是个吉祥物,没有实权,被养在京城里当宠物。如果真的娶了帝姬,他还怎么去西北?还怎么练兵?还怎么在五年后活下来?可是童贯说,娶了帝姬再去西北可就不是一个军寨了,难道駙马还能领兵? 仔细想了想,北宋一朝,没记得有领兵的駙马。 “大帅,卑职粗陋,不知我朝駙马还能领军镇守一方吗?” 童贯看了他一眼,越来越觉得这个赵钧有意思,於是没急著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的说,“怎么,怕当了駙马就得在京城养老?” 赵钧抱拳默认。 童贯放下茶盏,嗤笑一声,“太祖的女婿王承衍,太宗的女婿石保吉,都带过兵守过边,澶州之战,駙马石保吉就在阵前,辽国主帅萧挞览死在他眼皮底下,你说能不能领军?” 他顿了顿,看著赵钧的眼睛,“若轻,给你这个身份,以后你就会知道好处了,起来吧,这事还没定,本帅只是先跟你透个风,官家那边,还得看意思。” 赵钧爬起来,心里却已经翻了天。 童贯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啊,什么“还没定”,那肯定是试探,他要看看自己的反应,看看自己是不是那种一听说娶公主就忘乎所以的夯货。 赵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他得装作高兴,但不能太高兴,要装作感激,但不能太感激。 难啊,穿越难,穿越宋朝难,穿越宋朝末年娶公主难啊。 “太傅抬爱,卑职惶恐。”他低著头说,“卑职是个粗人,哪里配得上帝姬……” 童贯看著他,又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行了,这些话留著以后说,你去吧,把郭药师叫进来。” 童贯在他背后说,“若轻,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想得太多了,想多了容易出问题,没事的时候,多想想城外种师道跟你说的那句话。” 赵钧心里一凛,童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不敢回头去问,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后背全湿透了。 老狐狸,每一句都是坑。童贯问他想不想留在京城,是试探他有没有野心,说婚事,是试探他懂不懂规矩,最后那句“想多了容易出问题”,是敲打,意思是这大军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这个老狐狸,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设题,自己每一步都得答对,答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赵钧知道自己没有夸张,童贯这种杀伐之人,向来是疑人不用的,对於赵钧来说,不被用,就意味著死。 他站在廊下,看见郭药师正等在院子里跪著,那个辽东军阀跪在一棵石榴树下,背对著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赵钧走过去。 “郭统军,大帅请你进去。” 郭药师转过身,他脸上堆著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彆扭,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不是发自內心的。 “赵兄弟,大帅……大帅心情如何?” 赵钧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来跪的,也是来演戏的。 “挺好的。”他说,“大帅夸你呢。” 郭药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跟著他快步往正堂走, 赵钧推门进去的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史书上写的是……他会降金,会成为金兵南下的先锋,会带著金人杀回这座他跪著拜见的城池,不过,那是五年后的事。 现在,常胜军统军郭药师,正式前来拜见童贯,这次童贯身边多了不少武將,赵钧也自然的走到了下首肃立。 虽然刚才一直的试探自己,但面对郭药师这种人的时候,赵钧和童贯还算是“自己人”的范畴。 刚跨过门槛,郭药师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著,一路膝行爬到大殿中央,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这位辽东雪窝子里走出来的统军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只是他的肩膀耸著,头低著,看不清表情。 那闷响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正堂里迴荡。 赵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手下有两万悍卒,听自己的劝,背叛了旧主。他跪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爬向那个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太监。 童贯高高在上,端坐在交椅上,没有赐座。 “郭药师,你率常胜军归附,立下大功。”童贯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傲慢,“陛下听闻,对你讚赏有加。待来日回朝,本帅定向朝廷保举你为一镇节度。” 郭药师整个人伏跪在地,额头贴著金砖,声音颤抖,甚至带著浓重的哭腔,“太傅再生之恩,药师粉身碎骨难报万一!罪將愿为太傅牵马坠蹬!” 赵钧看著他的背影,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是激动吗,激动要这么演吗?好演技,自己还得学啊。 童贯点点头,忽然指著刘押班说,“如此,我手下刘押班便认你为义子如何?” 郭药师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赵钧看见了,他看见郭药师的背脊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鬆下去。 然后郭药师马上反应过来,他掉头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刘押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刘押班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得意还是尷尬,他赶紧上前扶起郭药师,嘴里说著“不敢当不敢当”,但他的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翘得老高。 赵钧站在立柱的阴影里,目光没有看已经涨红脸的刘押班,也没有停留在郭药师那张感激涕零的脸上,他看的是另一处。 郭药师的上半身虽然深深地伏在地上,显得无比卑微,但他那双隱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却死死地按在地上,粗糙的手指抠住了两块金砖之间的缝隙,因为极度用力,指节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惨白。 赵钧盯著那双指节泛白的手,脑子里闪过史书上关於常胜军的那些记载。 怨军,本是因为將领董小丑被诛而起兵作乱的流亡部队,郭药师在乱中杀乱党、招安余部,被萧干擢为统领,后来辽国燕王即位,改怨军为常胜军,萧干对他有知遇之恩,可萧乾死后,他降宋,宋朝待他不薄,可后来金兵南下,他又降金。 以前读史,他只觉得郭药师是反覆无常的小人,叛徒就是叛徒,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明白了。 郭药师每一次投降,都是被逼到绝路,怨军被辽人猜忌,萧乾死后更无依靠,降宋之后,童贯这样的权臣拿他当夜壶用,用完就扔,今天更是让他认一个太监当义父,那太监连官都不是,只是童贯的家奴,现在他跪在那人面前,磕头叫爹。 屈辱到了极致,反噬就是必然。 赵钧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画面,记住那双抠著金砖缝隙的泛白手指,记住郭药师伏在地上时绷紧的背脊,记住他磕头时肩膀的细微颤抖。 郭药师起身后,又给童贯磕了几个头,然后跟著刘押班退了出去。 赵钧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僵直地站在门槛外,面对著院子里的阳光,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赵钧看见了,因为手的影子抖了。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过了很久,童贯忽然开口:“若轻,你觉得这个郭药师,怎么样?” 赵钧心里一紧,童老师,又考吗?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太傅,郭统军能打,手下的兵也能打,燕京能拿下来,他出了大力。” 童贯睁开眼,看著他。 “就这些?” 赵钧低下头,“卑职与他相处不多,不敢妄言。” 童贯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后窗,看著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西军墓的墓碑,在几棵开的正艷的石榴花映衬下,格外显眼。 “若轻。”他背对著赵钧,没问墓碑的事,“本帅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这郭药师,本帅要用他,但不会信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钧没有说话。 童贯转过身,看著他。 “因为他是降將。降將可以用,但不能信,你今天给他一块肉,他冲你摇尾巴,明天別人给他两块肉,他就冲別人摇尾巴,这种人,心里没有忠义,只有利益。” 赵钧点了点头。 童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但本帅还得用他。”他嘆了口气,“因为他能打,燕京这地方,辽人不会善罢甘休,金人也在盯著,本帅不能把西军精锐全留在这里,常胜军人不多不少,可堪一用,所以本帅得哄著他,得给他甜头,得让他觉得跟著本帅有肉吃,但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童贯看著十九岁的赵钧,忽然笑了。 “若轻,你还年轻,本帅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嚇著你了?无妨,你只需记住,以后带兵,什么人能用,用他哪里,什么人能信,信他哪里,心里要有数,用人长,避人短。” 赵钧躬身抱拳,“谢太傅教诲。” …… 走出留守府的大院,外面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赵钧站在廊檐下,收敛了脸上的諂媚与谦卑。 他看著远处天空中飘过的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这几日,从在白沟河的死人堆里睁开眼睛,到杀监军、诈城门、血战钟鼓楼,再到此刻和当朝第一权臣谈笑风生、完成政治交易,他竟然真的在这吃人的北宋末年站住了脚。 他想起刚才正堂里的那一幕幕,童贯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自己都觉得是在给自己出题,自己答对了几道?他不知道。 郭药师呢?他也活著走出来了,但他那双泛白的手,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变成什么? 他忽然想起种师道说的那句话,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人在就好。 回京的事,婚事的事,西北的事,金国的事……还有无数坑等著他填,每一道坑,都是一道题,答对了,活,答错了,死。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飘过的云,云很白,在蓝天上慢慢移动,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郭药师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背对著阳光,一动不动,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郭药师那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这里,手没有抖。 这就够了。 第12章 知府 五月十五。 从初九童贯进城到现在,整整六天。 赵钧这些天一直跟在童贯身前听用,说是听用,其实就是个跟班,端茶倒水,递文书,传话跑腿,偶尔站在旁边看童贯处理军务,起初他以为这是童贯摆个样子,毕竟自己一个都头,能有什么资格在枢密使跟前晃悠? 可几天下来,他觉出点味儿了。 童贯是真想教他。 第一天跟班,有个將领进来匯报居庸关的防务,童贯听完,转头问赵钧,“若轻,你觉得呢?” 赵钧愣了一下,赶紧说,“卑职不懂。” 童贯笑了笑,没再问,可接下来几天,每次有军务,童贯都会问他一两句,有时候是问看法,有时候是考他懂不懂,赵钧答不上来的,童贯就让旁边的幕僚给他讲,讲完了再问一遍。 童老师是在手把手教啊。 赵钧想不通,童贯这种人物,权倾天下二十年,手底下能人无数,用得著费心教他一个十九岁的都头?图什么? 后来他琢磨明白了,童贯不是图他什么,是觉得他可用,以后还有价值,种师道说“只要人在,什么都在”,现在他赵钧人在,於是童贯往他脑袋里装东西,装得越多,以后越能用。 想通这一层,赵钧就不客气了。 他开始认真学,每天跟在童贯身边,眼睛盯著,耳朵竖著,能记多少记多少,他发现很多事跟史书上写的不一样。 比如行军打仗这事,史书上就记某年某月某地,胜败几何,可实际操作呢?怎么调兵,怎么运粮,怎么安营,怎么派斥候探路,这些书上全没有,很多东西这具身体的原主也不清楚,毕竟只是个十九岁的都头。 童贯处理军务时,赵钧就站在旁边看,那些公文里写的调兵,还有调粮、调草、调民夫、调车马,每一件事都要算,算不清楚就打不了仗。 有一回,一个负责后勤的官员进来匯报,说运往居庸关的粮草在路上被雨水泡了,坏了三成,童贯听完没发火,只问了一句,“还剩多少?” 官员报了个数,童贯掐著手指算了算,说,“够半个月。半个月內,下一批粮必须到,到不了,你提头来见吧。” 赵钧后来看了看帐目,心里算了算,发现童贯算的帐和那个官员报的帐完全对得上,这老爷子脑子好使的很。 还有一回,童贯批阅一份军需文书,刚看了一眼就让人把刘光世叫来,这位日后南宋的中兴四將之一就站在旁边,被童贯骂得狗血淋头,赵钧悄悄看了一眼那份文书,发现是刘光世虚报了四十多匹战马。 童贯骂完,转头对赵钧说,“记住了,你可以不会打仗,但不能放手两个事,第一是官將的升贬,第二就是輜重財货的分配。” 赵钧点点头,深以为然,这不就是后世的人事权和財务权嘛。 除了这些,赵钧还注意到一些细节,史书上从没提过。 比如行军时的“引兵就粮”,西北边境驻军,每年春夏都要往內地撤,撤到太原府甚至河中府去吃饭,为什么?因为边境粮草不够,运输成本太高,就地吃饭省运费,赵钧算了一下,鄜延路的兵撤到太原府,来回要走几百里,路上还得吃,可就算这样,也比从內地往前线运粮划算。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以后去了西北,这招能用。 还有神臂弓,这玩意史书上写得神乎其神,说能射三百四十步,可实际操作呢?童贯让人试射了一次,赵钧亲眼看见,射是能射那么远,但准头不行,三十步外就偏得没边儿了,而且弓弦娇贵,雨水一泡就软,天一潮就松,赵钧想起钟鼓楼那夜,辽军的箭雨被雨水泡软了,救了自己一命,原来这毛病不光辽人有,宋军也有。 再比如床子弩,这玩意能射七百步,可拉弦得十几个人,搬动得几十个人,根本没法野战,只能守城用,赵钧在武库里见过实物,好傢伙,比他还高。 这些细节,史书上全没有,史书上只写“器甲犀利”,犀利个屁,犀利也得会用才行。 除了跟在童贯身边“实习”,赵钧也抓住机会给北伐大军提了些建议。 守居庸关就是其中之一,这事在童贯来之前,他就跟郭药师建议过了,当时郭药师还觉得他多虑,说什么金人忙著打辽国,哪有空管居庸关,赵钧懒得解释,只说了一句,“越快越好。” 郭药师去了。 童贯来后第二天,郭药师来匯报,说赵都头建议居庸关那边已经派三千人驻守,日前已经到了,童贯听完,看了赵钧一眼,没说话。 当时赵钧还不知道自己撞了大运。 后来听陈老刀在童贯亲军的袍泽说,就在他们派兵的同一天下午,金人的探子到了居庸关外,接著就有小股金兵试著攻关,看到关上插的是宋旗,试探了几下就退了,要是晚一天…… 赵钧听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金人打下居庸关,燕京就是瓮中之鱉,童贯那二十万人,一半是样子货,一半是货子样,真打起来,想都不敢想。 说到金人,就绕不开海上之盟。 这些天跟在童贯身边,听那些將领们议论,赵钧结合歷史慢慢把穿越后的形势理清楚了。 按海上之盟的约定,宋金南北夹击,金人打中京、上京,宋朝打燕京、西京。打下来之后,燕云十六州归宋,宋朝把原来给辽的岁幣转给金人。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金人动作快,打完中京打上京,一路势如破竹,宋朝这边,二十万大军在白沟河被耶律大石几千人打得溃不成军,这事童贯对外说是“诱敌深入”,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原本的歷史上,金人这时候已经把西京大同府打下来了,顺势占了云、应、蔚、朔等山后诸州,宋朝只能干瞪眼,最后靠花钱把燕京赎回来,还是座空城。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赵钧五月初五那天拿下了燕京,接著郭药师献了涿州,易州那边的高凤也杀了契丹人举城投降,现在宋朝手里实打实地握著燕京、涿州、易州三座城。 山前七州,指的是幽、顺、檀、蓟、涿、瀛、莫七州,燕京就是幽州,涿州在手里,顺、檀、蓟三州还在辽人手里,山后九州就更不用说了,云、应、蔚、朔那些地方,辽人还在守,金人也在盯著。 更关键的是,金人那边还在观望,他们刚打下中京、上京,摸不清宋朝虚实,想看看宋朝能不能按约定打下燕京和西京大同,所以並没有像歷史上那样直接拿下西京。 主动权还在宋朝手里。 赵钧私下想过,要是现在能趁机把山前剩下的几州都拿下来,再派精锐西军去抢山后九州,能抢多少抢多少,利诱也好,强攻也罢,至少日后跟金人谈判时不至於太被动。 可惜他想的太美了,能这么办那就不叫宋朝了。 童贯和他的將领们压根没这念头,在他们看来,能守住燕京就烧高香了,萧干虽然死了,耶律大石还在,天祚帝还在,保不齐哪天脑子一热就打回来了,这时候不缩著守城,还想往外打? 再说了,燕京城里十几万禁军,为谁去守居庸关都能打起来,谁都不想动,都觉得自己功劳够大了,凭什么让我去吃沙子? 万一哪天回京受赏赶不上趟咋办?你负责啊? 赵钧听了这些议论,只能无语。 他试著提过別的建议,比如怎么安抚老百姓。 进城那天那些百姓的反应,他看得清清楚楚,一百多年了,汉人早就忘了自己是汉人,穿左衽的衣服,剃契丹人的髡髮,看见宋军跟看见辽军一样躲,这些人要是不归心,燕京就是个火药桶,指不定哪天辽人回来一点就炸了。 童贯听完,摆了摆手,“那是燕山府地方官的事,本帅只管打下来,怎么管是他们的事。” 赵钧坚持了几句,童贯倒是鬆了口,明令各部不准扰民,这已经是最大让步了,赵钧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有时候躺在床上想,要是真能用自己知道的歷史走向去挽救些什么,避免靖康之耻,那他根本不用去西北什么军寨,直接在东京抄抄诗词就能悠哉过一辈子,逢年过节来燕京祭奠下兄弟,走访下他们的家眷,这才是他能接受的穿越生活。 可这几天的观察下来,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这支军队,能守住燕京就已经是列祖列宗烧高香了,主动出击?想都別想。 算了,多大本事吃多少碗饭,自己就是个小都头,人家听你一句是给你面子,不听你半句都嫌多,不能恃功而骄,別自找不自在,影响日后论功行赏就麻烦咯。 想通了这一点,赵钧就有事没事的找地方睡大觉去了。 不过在睡觉之外,这些天他也认识了不少这个时代的名人。 童贯和种师道就不用说了,天天见,刘延庆和刘光世父子来得最勤。 刘延庆是都统制,北伐大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五十来岁,人长得魁梧,说话声音洪亮,见了赵钧就笑,一口一个“赵兄弟”,他儿子刘光世年轻些,二十七八岁,跟在他爹后面,话不多,但眼睛转得快。 父子俩来拜访,带了不少礼物,绸缎,金银,装了好几车。 赵钧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无非是回东京之后,能在“破燕京”这三个字后面加上一点点刘家父子俩的內容,功劳是童贯的,不是嫡系,只能自己找肉汤喝一口。 赵钧不置可否,只是笑呵呵地把礼物收了,送客之后,对著父子俩的背影喃喃自语,“谢过二位將军,如此义財,必壮我军威。” 陈老刀在旁边听见了,一脸茫然,“都头,您说啥?” 赵钧摆摆手,“没事,念经呢。” 辛兴宗、杨可世这些人,是童贯的亲信將领,跟赵钧交往不多,见面也就是寒暄几句的份儿,他们能在这场大功里分多少,那得童贯说了算。 对了,还有个地方赵钧每天都要去,那个被五十三个人日夜看护的院子,眾人私下叫“金山”。 早在童贯入城前,韩五就带著人把郭药师送来的財货全搬进了这个院子,钟鼓楼之战后,郭药师后来又把从辽国贵族府邸抄出来的东西分成了三份,一份上交童贯,一份留给常胜军,一份给了赵钧。 赵钧那份,加上留守府里搜出来的,堆了满满一院子。 王好来是西军里的老兵,早年在太原府的当铺做过几年学徒,他围著那堆財货转了几圈,最后憋出一句话,“都头,这些钱能把太原府买下来。” 赵钧当场任命王好来担任团队財务长,又指派了两个年轻西军给他当学徒,专门看管这份家资。 韩五不理解,“都头,这財务官是个啥品级,干啥的?” 赵钧拍拍他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 总的来说,这些天算是穿越以来难得的休閒时光,没有压力,没有动力,像考完期末等著开家长会的小学生。 除了一件事。 且说这一日赵钧无事,待在“金山”之中数钱,听说圣旨这几日便到,韩五和老刀自作主张外出採买了不少酒食,说是给都头提前贺喜,整个院子人人喜气洋洋,都头都快升官了,他们也不会太远的,都头从来不亏待他们。 人活著,不就是为了个未来可期嘛。 赵钧一看眾人兴致勃勃,也不好拂了大家的好意,他说跟太傅说一声,去留守府后院西军墓前,和那里的兄弟们一起吃喝,於是留下了些酒肉给今日看护“金山”的兄弟,眾人一起往留守府去了。 留守府后花园,二百五十九座小坟丘静默无声。 碑是新刻的,三百一十三个名字,赵钧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毕竟他们三百一十三个人应该都在燕京死去的。 待到眾人在西军墓前洒扫祭奠一番准备吃喝之际,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位想必就是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的赵钧赵將军了吧?久仰大名!本官新任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前些日子在东京读到將军的大作,深感词锋清奇、悲天悯人,將军刚及弱冠就有这等造诣,日后前途可期,不可限量!” 一位穿著一身的大红緋袍,头戴翅幞头,在一群官吏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踏入了留守府后花园。 原来王安中半个时辰前刚进城,拜会了童贯后,在他的安排下,王安中在属僚的簇拥下巡视留守府,毕竟以后这就是燕山府知府的官衙了。 正好听童贯手下的刘押班说赵钧在后花园,王安中正想结交一番,毕竟这人是官家几日来都讚不绝口的少年祥瑞,於是满脸堆笑,想要上前拉拢这位深得圣眷的“儒將”,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赵钧,看到花园中央那二百多个小小的黄土坟塋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王安中指著那些坟塋,眉头皱起。 “我那些战死在燕京城的兄弟。”赵钧说,“二百五十九个。” 王安中脸色一沉,“胡闹!” 他甩了甩袖子,满脸不悦,“堂堂燕山府官署的后花园,成何体统!赵都头,你既然能写出那等千古绝唱,说明也是个知书达理之士,怎的为几具粗鄙军汉的尸骨,毁了这等风雅之地?莫非你年少无知,主次不分?” 王安中转头对身后的隨从喝道,“来人!叫些禁军来,把这些坟挖了!尸骨扔到城外乱葬岗去!把这园子重新平整好!” “谁敢动这土一下,我剁了他的手。” 赵钧话音刚落,老刀腰间的砍刀瞬间出鞘,冰冷的刀锋停在王安中脖颈前,不到一寸。 王安中嚇得双腿发软,他身后那群文官惊呼不止,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能写出悲壮词句的人,竟然纵容手下对朝廷命官动刀。 “住手!” 童贯沉著脸,在眾亲卫簇拥下走进了后花园。 王安中虽然畏惧童贯,依然仗著文官的清高告状,“太傅,这於理不合啊,衙署之內见坟塋,传回汴梁,御史台定会弹劾下官有辱斯文,对您也……” “有辱斯文?” 赵钧打断他,他把老刀的刀按下,转过身,看著那二百五十四座坟塋。 “这不是天底下最斯文的事吗?!”赵钧嘶吼著喊。 远处粉墙被破城时的大火熏得乌黑,恰如一张未经裁剪的巨大丧幛。 赵钧慢步走到黑墙跟前,两指併拢。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 王安中眼皮一跳,这字……起句就不对。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赵钧用的不是报捷时那手端正圆润的馆阁体,他大三选修书法时学过一种“鹤体”也就是瘦金体的变种,剑戟森森,撇如刀,捺如枪。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陈老刀站在王安中一步之外,大字不识一个,可他看著都头写在墙上的那些沟沟壑壑,总觉得像他们从西北到燕云走过的路,风尘僕僕,九死一生。 “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童贯看到这字,站不住了,他往前走到赵钧身后,细细打量。 “啪。” 王安中手里的香帕子落在地上,他读了一辈子书,自詡诗文满腹,此刻却被这半闋词震得哑口无言。 这哪是词啊?这分明是二百五十四把插在黄土里的刀,要人命啦。 赵钧没有回头,手腕一抖,转入下闋。 “儿皇耻,犹未雪。” 童贯微眯的眼睛睁开,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儿皇”是什么。 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那个人。 “臣子恨,何时灭?” 王安中的脸彻底白了,他忽然意识到,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自己要名留青史,坏消息是可能在青史上遗臭万年。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两句落在墙上,整个后花园的温度骤降,所有跟在王安中身后的文官都不自觉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那些刚才还捂著鼻子、满脸嫌恶的人,此刻竟觉得那二百五十九座坟塋里,有浩然正气凛冽不息。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闕。”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已沾上点点血跡,恰如红梅。 黑墙白字,黑白分明。 “好……” 一个年轻隨员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词好,都知道会流传千古。 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王安中已经站不稳了,他后退一步,踩到自己掉落的香帕子,一个踉蹌,被亲隨扶住,他想说什么,想骂什么,想用朝廷命官的威风、用御史台的弹劾、用“之乎者也”重新把自己武装起来。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大人。” 赵钧转过身来。 “这面墙,卑职送给大人了,往后,大人每日进进出出,抬头低头,都能看见这二百五十九个兄弟,他们不会打扰大人赏花饮酒,也碍不著大人什么风雅。” “他们只是躺在这里,替大宋看著燕云。” 说完,他径直穿过人群,向衙门外走去,陈老刀和一眾西军老卒,默默跟在他身后。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留守府大门之外,王安中才如梦初醒,猛地转身看向童贯,“太傅!他……他这是……” 童贯看著那面墨跡斑驳的墙,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王大人。” 他整了整袖口,慢悠悠的道,“这词这坟,你最好別动,將来史书上写燕云十六州,写咱们这班人,写今日这些事,恐怕全靠它了。” 说罢,童贯也转身离去。 只留下王安中站在花园里,对著二百五十九座坟,和一墙杀过人的词。 风吹过,坟头上的黄纸钱沙沙作响,像是他们在放声大笑。 第13章 金山 赵钧一行回到“金山”。 院门刚推开,留守的眾人便围了上来,见他们回来得这么快,都满脸疑惑。 “都头,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酒完事儿了?俺们才刚开始呢。” “韩五,咋回事儿?你们不是去祭奠兄弟们吗?” 韩五也不客气,往院中央一站,把刚才在留守府后花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那个穿緋袍的大官捂著鼻子指著坟塋怒骂时,咬牙切齿,讲到老刀拔刀架在那人脖子上时,眉飞色舞,讲到赵钧在墙上写词时,却忽然卡了壳,那词他看不懂,只能含糊说“都头写了些字,那狗官就傻了”。 眾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破口大骂,“直娘贼!日恁娘!我恁翁!” “他娘的,老子在钟鼓楼拼命的时候,他在东京搂著姐儿喝花酒,现在倒嫌老子坟埋得不是地方?” “走!找他去!扒了他的官袍,看他还有脸放屁!” 几个年轻气盛的擼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站住。”赵钧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脚。 他站在正堂台阶上,看著这群满脸怒气的兄弟。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刀疤纵横的,有缺了耳朵的,都是从那二百多座小坟塋旁边爬出来的人。 “韩五。”他开口,“带几个兄弟再去买些酒肉来。刚才走的急,后花园那些吃食没带出来,再买一份。” 韩五愣了一下,点点头,带著几个人出去了。 赵钧转过身,面向剩下的眾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一个东京来的官,要扒了刻著咱们名字的坟。他说咱们是丘八,说埋在那儿伤风雅。” 他顿了顿。 “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什么是风雅?是东京那些姐儿唱的花词艷曲,还是文人骚客的无病呻吟?” 没有人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问与不问,都是辱没了咱们兄弟,跟他囉嗦什么?” “用他的风雅,用他能听懂的话,让他难受,让他后悔,让他这辈子一想起今天,心里就硌得慌,这,才是对得起咱们兄弟的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回来的这一路,我也在想。这么做,会得罪那个人。他是第一任燕山府知府,是有背景的人。得罪了他,对咱们兄弟的前途,可能会有妨碍。” 他忽然抱拳,对著眾人深深一揖: “我赵钧,给大家先赔个不是。” 人群静了一瞬。 “都头,你这话怎么不像是人说的?”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赵钧看过去,是程五八。这人话不多,据说从军前是个木匠,手艺极好。 “痛快还来不及呢,要劳什子前途?”程五八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咱们这些人,早就该死在白沟河,死在瓮城,死在钟鼓楼了。多活这些天,已经是赚的。” “对!”另一个老卒接话,“他挖咱们的坟,都头还送他一首词,真便宜了那狗官!要俺说,就该让老刀一刀剁了他!” “都头怎地如此扭捏?”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卒站出来,指著赵钧,“咱们兄弟想骂他还不会骂呢,都头会骂,就替咱们狠狠的骂,都头那词咱们看不懂,但他既然久久不说话,想必是难受极了,这就够了!这才是最痛快的事!最风雅的事!” 眾人纷纷附和。 赵钧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些人。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真心话,从白沟河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这些人就没把自己当活人看过,打下燕京,是赚的;活到现在,是赚的;能站在这里骂一个狗官,更是赚的。 可他不一样,他是带头人,他得替他们想。 王安中这个人,歷史上著墨不多,他也不甚了解,但能当上燕山府首任知府的人,不可能没有背景,得罪死了他,对自己有没有影响?对兄弟们有没有影响?有多大影响?他说不清。 就因为这份不確定,他有些后悔。 如果只是针对他自己,倒也罢了,可这五十几个兄弟,跟著他出生入死,如果真的因为自己这一时痛快耽误了前程,他万死莫赎。 所以他刚才把话挑明了,他想看看眾人的反应,如果有人面露难色,如果有人沉默不语,他都能理解,毕竟九死一生立了大功,谁不想安稳等赏?如果真是这样,他立刻回头去找童贯,带著自己去给王安中跪下赔罪。 可眾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其实赵钧低估了这些天里大家互相积累下的情分。 从白沟河到涿州,从涿州到燕京,从瓮城到钟鼓楼,这些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了神仙一样的人物,对於死过一回的人来说,很多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辜负一些事情,比如赵钧,比如死去的二百多个兄弟,比如自己的良心。 他走下台阶,拍了拍程五八的肩膀,又拍了拍那个年长老卒的胳膊。 “明天圣旨就到,该封的封,该赏的赏。至於王安中……”他顿了顿,“他若有本事,儘管来,东京也好,燕京也罢,咱们都接著!” 眾人轰然应诺。 韩五带著人买了酒肉回来。院子里摆开几张桌子,酒碗满上,肉切好,眾人围坐。没人再提王安中的事,只是喝酒,吃肉,骂娘,吹牛。 老刀喝多了,搂著韩五的脖子,非要跟他结拜兄弟。韩五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由著他。程五八在一旁笑骂,说老刀这是想蹭韩五將来的彩礼钱。 赵钧坐在角落里,端著一碗酒,慢慢地喝。 他脑子里还在想王安中的事。得罪了这个人,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布局?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让自己去西北的事黄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圣旨就要到了。那是已经钦定的、经过各方博弈的东西,王安中再有本事,也改不了。 至於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 夜风吹过来,带著院子里嘈杂的笑骂声,飘得很远。 远处,留守府的方向灯火通明。王安中大概还在那里,对著那面黑墙,对著那二百多座坟塋,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钧放下碗,忽然笑了一声。 痛快。 管他什么后果,先痛快了再说。 …… 五更鼓刚过,东方尚未曙。 种师道遣人来催赵钧,並再三叮嘱沐浴更衣。 赵钧从榻上爬起来,还有些迷糊,这几日閒散惯了,突然被这么郑重其事地催促,倒有些不习惯,他匆匆洗了把脸,换上那身深青色的武官常服,还是那件袖子长一截、腰身肥一圈的袍子,但今天穿在身上,总觉得比往日要紧绷些。 韩五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捧著一套乾净的內里,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笑了,“都头,今儿个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清。”韩五挠挠头,“就是……好像比往常精神。” 赵钧接过內衣往屋里走,穿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圣旨到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几天的动静,童贯那边一直没传来什么消息,老刀听说王安中自从昨日后花园吃了瘪,也没再露面,据说一直在驛馆里待著,连巡视留守府都免了。赵钧估摸著,这人怕是气得不轻。 他穿好衣裳,带著韩五、老刀等人往留守府赶。走到半路,老刀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都头,那个姓王的,会不会在圣旨里使绊子?” 赵钧想了想,摇摇头:“使不了。圣旨是朝廷定的,他一个刚上任的知府,还插不上手。” 老刀点点头,没再问。 一行人到了留守府,便见著眾人都已穿戴整齐,童贯穿著紫色公服,腰系金带,站在正堂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边站著种师道,老將军也是一身戎装,比那日初见时要精神些,再往后,是刘延庆、刘光世父子,辛兴宗、杨可世等將领,还有几十个赵钧叫不出名字的文官吏员,黑压压站了一片。 赵钧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最末一等。他是都头,品级最低,自然排在最后面。 童贯看了他一眼,让他上前站在种师道后边。 卯时初刻,童贯率眾官出了留守府,城南二百步处,早已搭好了一座亭子,亭子不大,飞檐红柱,匾额上写著“宣詔”二字,亭前黄沙铺地,设有香案,案上摆著香炉、烛台、果品等物。 童贯率眾官按品级序列站定,文东武西,皆南面而望。 远远听见马蹄声疾,一骑斥候飞驰而来,高呼:“敕使已至一里外!” 赵钧想起昨日王安中和敕使进城的事,有些疑惑,敕使不是昨天就到了吗?怎么又出城去了? 站在他身后的刘光世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压低声音解释道:“敕使昨日进城给太傅磕了头,今晨又出去的,这是礼数,圣旨要从城外就开始迎进来。” 赵钧点点头谢过,没再问。 话音一落,敕使一行百骑飞至眼前,童贯率眾官跪於道左,少顷,敕使捧著一只装饰著金花的朱漆函盒,在仪仗簇拥下缓缓而来。 “臣童贯等恭迎圣詔!”童贯领头高呼,行三跪九叩之礼。 敕使將詔函捧入宣詔亭,置於香案正中,童贯起身入亭,再行跪拜,亲手拈香三炷,插入炉中,青烟裊裊,肃穆非常。 司仪高声赞礼,“跪,宣詔!” 童贯率眾官再次齐齐跪倒。 敕使打开函盒,取出黄麻纸书写的詔敕,展开,高声宣读: “门下:朕膺天命,绍丕基,夙夜忧劳,思復祖宗之旧疆。眷惟燕云,陷於虏庭,迨今百有余载。肆朕嗣守大统,惕然於怀,深惟燕蓟之地,山川形胜,实为中国之襟喉。比者童枢密等,祗若朕训,总率劲旅,恢拓土疆,克振军声,遂平幽蓟。凡我將士,奋勇效命,以底成绩,朕甚嘉之。” 敕使继续念著,前头是对童贯的勉励,对种师道等人既往不咎,让诸位好生进取,为国家再立新功,这是朝廷给白沟河之败定了性,就按童贯说的“诱敌深入”来了。 “新附之眾,皆吾赤子,郭药师等,识天命之攸归,举城来归,良用嘉嘆,其各安尔职,绥抚军民,共图休戚,永保富贵。” 郭药师的封赏来了,涿州观察使、常胜军都统制,赐金带。 敕使顿了顿,继续念道: “赵钧,拔自行伍,首犯锋鏑,率其丑类,摧坚陷阵,遂成大功。阅其勋绩,良用慨然。宜加显秩,以示褒宠。” 赵钧心里一紧。 “特授:武功大夫、閤门宣赞舍人、赐紫金鱼袋,封宛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跪在后排的赵钧愣了一下。 武功大夫他知道,是正七品的武阶官,閤门宣赞舍人也知道,是贴职,进宫面圣方便,开国男是从五品的爵位,封在宛平县,就在燕京城里。 可赐紫金鱼袋,他配吗? 他悄悄回头看了眼前面刘光世,刘光世也不抬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三品以上才有的待遇。” 赵钧心里又是一跳。 三品待遇?自己一个七品武官,凭什么穿三品以上的紫袍? 敕使还在继续念,“於戏!燕京既復,边备宜严,尔其戮力同心,佐吾疆吏,保守新邑,绥怀远人,各殫乃心,以称朕意。俟其凯旋奏功,朕当亲御正殿,考其绩效,详加爵赏,以答殊勛。钦哉惟时,毋替朕命,钦此。” “拜……”司仪再赞。 童贯率眾官面朝詔函,行最后一次跪拜大礼,礼毕,圣旨由八名壮丁放置驾輦抬起,在鼓乐仪仗的前导下,缓缓向城中行去,眾官依次跟隨,返回留守府。 一路上,百姓闻声皆避立於道旁,俯首不敢言语,直至詔书被供奉於衙厅正堂,童贯再次率眾官望闕谢恩,这场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的迎詔仪式,才算真正礼成。 待敕使出府,眾將瞬间议论不止,童贯站在正堂前,赵钧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赵钧直到后来才知道,童贯一直担心朝中有人作梗,抠字眼要封赵钧为王,让他这个丧师辱国的主帅靠边站,现在这道圣旨下来,他的位置稳了,自然高兴。 赵钧琢磨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童贯身在其中看不明白,可自己这个穿越者看得清楚,这个时代,怎么会允许一个十九岁的小都头独占这天大的功劳?到时候可就不是一鯨落万物生了,是一鯨落万物死了。 他走到童贯面前,一脸诚恳地抱拳,“太傅,这封赏是不是太过了?功劳都是您的啊。” 童贯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傻小子,这才哪到哪,听到那句『翌日回京,再敘详封』了吗?回东京还有別的封赏等著你呢。” 赵钧愣了一下,赶紧跪下,“谢太傅再造之恩!”这老太监对自己还算不错。 童贯摆摆手,“起来吧。回去收拾收拾,定下时辰后隨本帅回京。” 在一片恭喜声中,赵钧退了出来。回“金山”的路上,韩五和老刀一直追著问,“都头,您现在到底是几品?” 赵钧想了想,“本官七品,待遇三品,身份从五品。” 韩五挠挠头:“那您穿什么顏色?” “穿紫色。” 韩五和老刀对视一眼,都傻了。 后来赵钧才知道,这种“阶低服高”的配置,在宋代是最高规格的恩宠,包拯死后也就这个待遇,欧阳修活著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开心吗?开心。 离自己的计划越来越近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赵钧有些疑惑,圣旨里没提赐婚的事。他不好意思问童贯,怕问了老傢伙再派人去东京提醒皇帝。 结婚还是晚点好啊,女人只会影响哥们拔刀的速度,两世为人、两世单身的赵钧认真地祈祷著。 …… 夜已深,“金山”院子里却灯火通明。 赵钧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著三张拼起来的长桌,桌上堆满了帐册,王好来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刚合上的帐簿,脸上的表情像是喝多了酒,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两眼发直,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多少?”赵钧问。 王好来咽了口唾沫,没吭声,又把帐簿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再看赵钧。 “都头,俺……俺不敢说。” 韩五在旁边急了:“你个老小子,有屁快放!到底多少?” 王好来把帐簿往桌上一放,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俺在太原府当铺干了三年,见过最大的买卖也不过几百贯,这几天的帐俺拢了三遍,每一遍数都比上一遍多,还多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数字,“粗估五十万贯,细算的话,怕是只多不少。” 屋里静了一瞬。 老刀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韩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赵钧也愣了一下,他知道这笔钱不少,毕竟是燕京官商百年来的积蓄,但五十万贯这个数字从王好来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五十万贯。 他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一匹好马二十贯,五十万贯能买两万多匹,一个兵一年吃穿用度加军餉二十贯,五十万贯能供两万兵一年用度,种世衡在清涧城用银子做靶心练兵,几年下来也不过花了几万贯,范仲淹在西北花钱买人心,王韶在熙河路靠商税养兵,要是手里有五十万贯,够在西北折腾好几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月光下,那些箱子摞成一座小山,大的小的,木的铜的,有些箱子盖没盖严,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黄澄澄的马蹄金、红绿相间的宝石、成串的珍珠,旁边几个大箱子敞著口,里面是崭新的绢帛,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柔和的光。 “都头,这金子……”王好来跟过来,指著左边那排箱子,“俺专门清点过,光是马蹄金就有四千多两,金锭六千多两,还有金器、金首饰,融了再铸,少说能多出三成来。”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堆金器,金碗、金盘、金壶、金佛像,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王好来拿起一个金碗,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论斤卖是金子的价,拿到汴梁找懂行的卖,能翻倍,那些金首饰更值钱,做工细的,光手工就能多卖三成。” 赵钧接过那个金碗,沉甸甸的,碗壁上刻著契丹文的铭文,纹饰繁复,一看就是辽国贵族用的东西。 “这些金器,在燕京卖不出价。”王好来继续说,“但到了汴梁不一样,东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最喜欢这种辽国宫廷的东西,俺之前在太原听人说,许多年前有个辽国商人带了一批金器进京,被几家皇亲抢著买,价钱比市价高了五成。” 赵钧把金碗放回去,又走到另一排箱子前,这里面是银器、银锭,白花花的堆得冒尖,王好来说,“银子好算,一锭五十两,俺数了,光银锭就有六千多锭,三十万两。加上那些银器,折下来也得有两三万两。” 韩五凑过来,眼睛都看直了,“都头,这银子……能盖多少间房?” 老刀打了他一下,赵钧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再往里,是几个大木箱,里面是成串的铜钱,王好来说,“这是留守府库房里的,听人说辽人起初不怎么用铜钱,但澶渊之盟后每年从大宋拿岁幣,一百多年下来,攒了不老少,俺估摸著,这几十箱铜钱,少说也得五六万贯。”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用麻绳串著,一串一贯,赵钧拿起一串,铜钱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上面四个字,“祥符通宝”,宋真宗年间的钱。 赵钧愣了一下,祥符年间离现在的宣和得有一百年了,这钱还能用吗? 第14章 入城 王好来见他发愣,解释道,“都头,咱们大宋是新旧钱都能使,祥符钱虽说一百多年了,但成色足,市面上照用不误,反倒是当今官家之前铸的『崇寧重宝』当十钱,没人愿意用,折得太狠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者说,这祥符钱可不一样,老百姓叫它『吉祥钱』,说是真宗皇帝御笔亲书,图个吉利,都愿意用。” 赵钧点点头,把那串钱放回去。宋钱北流,辽境公私交易全用宋钱,这是澶渊之盟后百余年攒下的老底。每年三十万岁幣,加上边贸流过来的,辽国攒的钱確实是个天文数字。 他走到最后一排箱子前。这里面是绢帛,一匹一匹卷得紧紧的,用油布包著,防潮防虫,王好来解开一包,抽出一匹,月光下那匹绢泛著珍珠般的光泽,手感细腻柔滑。 “这是辽国的丝?”赵钧问。 “留守府的人说这是宋绢,岁幣里的。澶渊之盟每年二十万匹绢,一百多年下来,两千万匹。辽人用不完,就存著。留守府库房里,这种绢帛堆了好几个库房。” 赵钧接过那匹绢,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却值不少钱。徽宗年间绢价每匹在两贯左右,这一匹绢,够一个东京普通人家吃一个月了。 澶渊之盟,宋每年给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到宣和四年,已经一百一十六年。光是岁幣,辽就从宋朝拿走了银一千多万两,绢两千多万匹。加上边贸流入的铜钱,辽南京留守府这一百多年积累的財富,確实是个天文数字。 自己现在拿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就这一角,已经够他在西北折腾好几年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王好来跟过来,又翻开帐簿:“都头,俺把帐给您念一遍?” “念。” 王好来清了清嗓子:“黄金,马蹄金四千三百两,金锭六千八百两,金器、金首饰折重约一千五百两,合计一万两千六百两。按汴梁市价,一两金折十贯钱,这就是十二万六千贯。” “白银,银锭三十万两,银器折银两万九千两,合计三十二万九千两。一两银折一贯五百文,这是四十九万三千五百贯。” “铜钱,六万三千贯。” “绢帛,两千三百匹。一匹绢在汴梁最少能卖两贯,这是四千六百贯。” “还有……”王好来翻了一页,“神臂弓二十张,步人甲三百五十副,床子弩五架,猛火油柜十架,蒺藜火球三百颗。这些兵器没法估价,但往少了说,也值一两万贯。” “药材、香料、珠宝、马匹、皮毛,还没细算,估摸著也得有两三万贯。” 他合上帐簿,看著赵钧:“都头,拢共加起来,五十多万贯是有的。往多了说,六十万贯也打不住。” 屋里又静了。 韩五坐在门槛上,喃喃自语:“六十万贯……俺一个月军餉两贯,一年二十四贯,干一万年才挣这么多……” 老刀捡起刀,插回鞘里,声音都有点飘:“都头,俺现在觉得,咱不是在打仗,是在抢钱庄。” 赵钧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財货。 五十万贯。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种世衡在清涧城用银子做靶心练兵,几年下来也不过花了几万贯。王韶在熙河路靠商税养兵,朝廷一年拨的钱粮,大概也就这个数。自己手里这些钱,够在西北养一万兵一年半。 可他也清楚,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郭药师给他这些钱,是因为他有用;童贯容他拿这些钱,是因为他识趣。如果哪天自己没用了,不识趣了,这些钱就是催命符。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敛財的武將,哪个有好下场? 钱要花出去。花在刀刃上,花在別人看不见的地方,花成自己的一条命。 韩五爬起来,凑到赵钧身边,压低声音问:“都头,这么多钱,咋花?” 赵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先给你娶个媳妇。” 韩五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老刀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对对对!韩五这老光棍,打了十几年仗,是该娶媳妇了!” 韩五恼羞成怒:“滚!俺是说正经的!这么多钱,总不能堆著发霉吧?” 赵钧想了想,说:“到了西北,买马,招兵,囤粮,修城,那样不花钱?这些够折腾好几年了。” 韩五挠挠头:“那……那也不用全都花完吧?” 赵钧又笑了:“花不完,就还留著再给你娶个媳妇,俩,够不?” 老刀笑得更欢了。韩五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真跟赵钧急,只能骂老刀:“你个老东西,笑什么笑!你有媳妇没,还有脸笑俺!” 两人正闹著,院门忽然被敲响。 老刀立刻收了笑,手按刀柄,走到门边。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赵都头在吗?” 赵钧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小太监,见了他,堆起笑脸:“赵都头,太傅让我来传个话,明日卯时启程回京,请都头准备准备。太傅说了,您的行李都带上,稍后亲军营会送来十辆马车。还请早些到南门外,以便回京大军排次序。” 他点点头:“多谢公公。卑职这就准备。” 小太监笑嘻嘻的拿著五十两银子走了,看的韩五一阵肉疼,这已经是“金山”里最小的了。 赵钧站在门口,看著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童贯这一路待他不错,是真的栽培,还是另有所图?王安中吃了那么大的亏,会不会在东京给他使绊子?还有那些文官,蔡京、王黼、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们会怎么看他这个“侥倖夺城”的小都头? 他忽然想起种师道那句话: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人在,他现在人还在,钱还在,那五十三个兄弟还在,东京再凶险,也不过是另一场仗,打仗他已经不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院子,韩五和老刀凑过来,一脸期待:“都头,要去东京了?” “嗯。”赵钧说,“连夜收拾,一会儿装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王好来说:“把帐册誊抄一份,原件锁好,抄件我带在身上。” 王好来点点头,立刻开始动手。 韩五和老刀也开始张罗著西军们收拾东西,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箱子碰撞声、低低的议论声,混成一片。 赵钧站在院中央,看著这一切,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钟鼓楼下,站在那面破旗前面,看著城里的火光,心里想的那句话,如果刚才死了,值不值? 现在他知道了。 值。 没有人会白死,自己手里这些钱,这些人,这条命,都是死去的同袍换来的,如果自己死了,这些钱也会给活著的人,只是可能会少上许多。 他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去找种师道多要些车。 身后,韩五还在和老刀斗嘴,“你个老东西,笑什么笑!等到了东京,俺先去找个媒婆,看俺娶不娶得上媳妇!” 老刀的笑声传过来,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祭拜了留守府后花园的袍泽们,赵钧带著眾人来到了南门外。 童贯的大军已经集结,五万精锐西军排成整齐的队列,旌旗招展,枪戟如林,比起留下的十多万乌合之眾,这五万人看著顺眼多了,至少脸上有些杀气。 赵钧让韩五去找昨天那个小太监问问次序,自己则骑马往前队去寻童贯。 走到一半,迎面遇上了郭药师。 郭药师骑在马上,身边跟著几十个常胜军亲兵,见赵钧过来,他勒住马,拱手笑道,“赵兄弟,听说要回京了?恭喜恭喜!” 赵钧也勒住马,拱手还礼,“郭统军客气了,燕京这边,还要多仰仗郭统军。” 郭药师摆摆手,“自家兄弟,不说这个。”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赵兄弟,你那后花园的词,一个晚上就传遍了燕京,我听人说,王安中那老小子躲在驛馆里,连门都不敢出。” 郭药师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赵兄弟,你是个有骨气的人,我老郭佩服,一路好走!”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著亲兵往城里去了。 赵钧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那日在留守府正堂,他跪在童贯面前,手指抠著金砖缝隙的模样,还有他认刘押班做义父时,背脊绷紧的那一瞬间。 这个人,心里藏著的东西,怕是比谁都多。 可话说回来,自己又比他能好多少?自己给童贯跪过,在郭药师面前装傻充愣。说到底,都是在这个世道里求活的人,只不过郭药师求的是眼前的活,自己求的是五年后的活。 五年后,金人南下,郭药师会怎么选?史书上写的是他会降金。可现在的郭药师,还会走那条路吗? 应该还会走的吧,他摇摇头,现下真的管不了那么多,只能继续往前走。 找到童贯时,童贯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和种师道说话,见赵钧过来,他招了招手,“若轻,来。” 赵钧走过去,抱拳行礼。 童贯指著那辆马车:“这是本帅给你准备的,车厢大,进去好好休息休息吧,还有你那金山,別都堆在敞车上,你也稍微盖盖,惹眼。” 赵钧愣了一下,赶紧道谢。 种师道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童贯又说,“居庸关那边,本帅又增派了三千人,大军枢密院研判后也留下了十万,燕京暂时稳得住,你回了京,见了官家,该怎么说话,心里有数吗?” 赵钧点点头,“卑职明白。” 童贯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明白?你明白什么?” 赵钧想了想,说,“卑职明白,燕京是太傅打下来的。” 童贯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准备启程。” 赵钧行了个礼,打马带著马车往后队去了。 於是,宣和四年五月十八这天,赵钧带著五十三名老卒,跟隨童贯的班师大军启程南下。 童贯来时带了二十万禁军,现在却只带走了五万精锐西军,剩下的都留在了燕京,守城,驻防,等著朝廷的后续安排。 燕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赵钧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抬头看著刚才亲手插在车上面的这面残旗,残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哭。 他想起后花园的那些人,他们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赵钧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隨著马车的顛簸,阵阵难以抵挡的晕感如潮水般涌上大脑,从白沟河的死人堆里甦醒,到雨夜诈取燕京,再到钟鼓楼的血肉街垒,还要加上与童贯、王安中这些人的勾心斗角。 他这具十九岁的躯体,一直靠著一股狠劲绷紧身体死死硬撑,如今,那股吊在嗓子眼的气一松,排山倒海的虚脱感瞬间將他淹没。 “老刀,韩五。”赵钧的声音已经有些虚浮了。 “都头!”老刀和韩五隨即催马赶上。 “带著兄弟们,分成三班,死死盯住这些大车,就算是童贯的人来套近乎,也不能让他们靠拢半步,这是我们的命根子。” “都头放心,人在车在!”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赵钧再次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童贯给的厢车里,身旁是那二百五十九个战死兄弟的带血衣冠,倒头便睡了。 韩五还在旁边的马上兀自念叨,“都头,东京是啥样的?俺听人说,那地方可大了,有百万人口,城墙几十里,里头全是酒楼瓦舍,晚上灯火通明,跟白天似的……” 身后,燕京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 六月初五。 经歷了近二十天的跋涉,地平线的尽头,终於出现了一座连绵不绝的巍峨城墙。 虽然大军行进不如轻骑快行,但跟隨大军也有好处,这一路上沿途的州府官员流水交替的孝敬和逢迎。 赵钧没有心情去凑那些热闹,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强迫自己吃下大碗的乾饭和肉食来恢復体力,剩下的时间就是靠在马车上休养。 因为这是一段充满割裂感、令人沮丧的旅程。 黄河以北的河北大地上,满目疮痍,白沟河战败的余波,加上连年的重赋,让这片土地彻底失去了生机。 官道两旁,隨处可见被烧毁的村落和倒毙在泥水里的无名尸骨,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拖家带口,沦为行尸走肉般在路边乞討,他们的眼中没有欢呼,只有麻木和恐惧,纷纷跪在泥水里。 燕京的收復,並没有给这些底层的大宋子民带来半分活路,战爭的代价,全压在了他们的脊樑上。 大军行进半月,浩浩荡荡的队伍终於跨过那道浊浪滔天的黄河天险,踏上河南的京畿腹地。 某种无形的界限,將人间地狱与极乐世界生生劈开。 黄河南岸,杨柳依依,官道宽阔。沿途的市镇里,酒肆茶楼林立,商贾云集,微风过处,能听见河中画舫传来的软糯江南小调和女子娇柔的笑声。 “都头,这……这过了一条河,咋换了个人间?”韩五坐在马背上看著路边那些穿著綾罗绸缎的士子和满面红光的富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甚至觉得他们这群满身伤痕的军汉,站在这锦绣里,是那么刺眼。 河北的流民在路边跪著,眼睛里没有光,河南的商贾在酒楼上笑著,嘴里喊著“王师凯旋”,他们不知道北边是什么样,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活在太平盛世里,歌舞昇平,万国来朝。 赵钧靠在车辕上,看著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內心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悲哀。 如果没有见过它的美好,那么就不会如此悲哀它的消失。 …… 在城外三十里重整队列等了一日后,大军开始正式向东京进发。 天色未明,晨雾还笼在远处的黄河故道上,北城外十五里处的班荆馆周围,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这是大宋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收復燕京的凯旋大军,今日正式入城。 天光渐亮,雾气散去,官道两旁的人山人海终於看清了远处的景象。 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不是大军,而是烟尘,烟尘起处,隱约可见旌旗如林,在晨光中缓缓移动,接著是沉闷的战鼓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颤,最后是號角,悠长苍凉,穿透了汴梁城外十里长空。 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前看。 终於,大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视野尽头。 最先过来的是旗队,五十面五方旗迎风招展,按青、赤、白、黑、黄五色排列,每面旗下是十名骑兵,皆是身材魁梧的西北大汉,骑在高头大马上,甲冑鲜明,目不斜视。 旗队过后,是金吾將军率领的禁围军,按真宗朝定下的规矩,皇帝出巡时金吾將军率二百人形成“禁围“,而凯旋入城虽非皇帝亲征,但童贯以太傅、枢密使之尊,所过之处亦以禁围护持,二百名禁围军分列左右,春夏季穿緋衣,秋冬季穿紫衣,此时正值六月初夏,人人身著緋色锦袍,腰佩长刀,手中持剑,出京加执剑,这是天子巡幸的规格。 禁围军身后,是八名壮汉扛著的一面巨大的帅旗,上书“枢密使童”四个大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帅旗之后,才是童贯本人的仪仗。 童贯今日穿的是紫色公服,腰系金带,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御赐战马上,他身后跟著五十名亲军,皆是精选出来的西军精锐,人人甲冑鋥亮,马匹膘肥体壮,童贯满面红光,不时向路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 百姓们见此,欢呼声更盛,有人高呼“太傅万胜”,有人喊“大宋万胜“,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童贯身后,是此次隨征的將领们。 种师道一马当先,老將军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银须飘洒,端的是老当益壮,他身后跟著二十余名亲兵,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西军宿將,人人脸上带著笑,白沟河那场憋屈仗,终究是被这场入城式抹去了大半。 刘延庆、刘光世父子紧隨其后,刘延庆骑在马上,不停地向两边百姓拱手,满面春风,刘光世年轻些,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只是嘴角微微上翘,压都压不住。 辛兴宗、杨可世等人依次而行,每人都带著自己的亲兵卫队,甲冑鲜明,士气昂扬。 赵钧跟在队伍的中后段。 他身上那件紫袍是昨日傍晚才送到营中的,紫袍是罗制的,轻薄透气,腰系金带,身后悬著金鱼袋,阳光下金光闪闪,端的是贵气逼人。 今晨穿上这身行头,一掀帐帘,营中那五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全都愣住了,韩五张著嘴,半天没合上,老刀围著他转了三圈,嘖嘖称奇,王好来搓著手,说都头这身打扮,比太原府的知府还气派。 赵钧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此刻骑在马上,被十里长街的百姓围观,他才意识到这身行头的威力。 太扎眼了。 满眼望去,入城的穿紫武將们都是鬚髮皆白,他一个十九岁连鬍鬚都没有几根的年轻人,凭啥? 百姓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快看快看!那个穿紫袍的小將军是谁?” “这么年轻就服紫?三品以上才服紫吧?” “后头后头,看那金鱼袋!”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从四面八方涌来,赵钧目不斜视,只是夹紧马腹,试图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哇呀呀,白髮赵郎哪里跑!” 第15章 赵郎 这一声,可真是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瞬间炸了锅。 “白髮赵郎!是那个写『可怜白髮生』的赵钧!” “未曾听说国朝有如此年轻的紫袍大员,除了他还能是谁!” “怪不得穿紫,他该穿的,该穿的!” 人群开始剧烈涌动,先是一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拼死往前挤,接著是那些头戴唐巾、读书人模样的士子也顾不得体面了,再后来,便是那些提著竹篮的大娘小媳妇,一个个眼睛放光,拼命往赵钧这边凑。 彩纸、花瓣、香囊,甚至还有女子解下的香罗帕,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赵钧下意识抬起宽大的紫色丝袖去挡脸,却挡不住如海潮般汹涌的热情呼喊。 “赵郎!赵郎看这边!” “那闋《破阵子》真是你写的?” “不知赵郎未生白髮,是怎的写出那『可怜白髮生』的落寞呢?” 一个穿著月白绸衫的年轻女子,双眼亮晶晶地盯著赵钧,脸颊涨得通红,刚大著胆子问完,便用力捧起满满一篮鲜艷的牡丹花瓣,劈头盖脸往赵钧脸上倒。 倒得太急,恰逢一阵微风穿街而过,漫天花瓣直接糊了赵钧一脸,连视线都被遮蔽了。 还没等他从花香与脂粉气中缓过劲来,狂热的人群已经突破了负责维持秩序的京营禁军,呼啦啦像决堤的水一样,直接涌到了他的马前。 “你就是钧哥儿?”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直接凑到马头跟前,仰著脸死死打量他,那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什么降世的活神仙。 “那『了却君王天下事』真是你写的?俺前些日子在樊楼外头听唱曲的唱过,听的俺热血沸腾,恨不得也去燕京宰几个辽狗!” 旁边的人立刻跟著起鬨,“对对对!俺也是,俺也是!还有那『八百里分麾下炙』到底是啥滋味?俺也想吃吃看!” 赵钧张了张嘴,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这群拿战爭当话本听的汴梁百姓解释,那所谓的“麾下炙”,其实是掺著人血和泥沙的死马肉。 没等他开口,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大娘仗著体格挤到了最前面,她穿一身暗红色的褙子,腰圆膀粗。 她往那儿一站,像座肉山似的把身后几个小伙子全挡得严严实实。 她上上下下、像挑大牲口一样將赵钧打量了三遍,忽然扯开嗓门,中气十足地问道,“赵家小哥,你娶妻没有?” 周围先是一静,隨即轰然大笑,笑声直衝云霄。 赵钧那张在死人堆里都没变过色的脸,此刻竟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大娘见他脸红,反倒更来劲了,一拍大腿,“哟!还害臊呢!这大宋的少年英雄,杀人都敢,娶媳妇怕啥?娶没娶给个准话,俺家闺女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个水灵,俺看你俩是正正好好!” “王婆子你快少来这套吧!”另一个头上插著银簪的大娘毫不客气地挤过来,一把搡开她,“你家那闺女俺在瓦舍见过,胖得跟个冬瓜似的,也好意思往赵郎跟前凑?赵郎,你別听她的,俺闺女,瘦高挑儿,能识字会绣花……” “你们两个老的瞎起什么哄呀!”人群里,几个年轻姑娘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脸却红得跟抹了上等胭脂似的,一双双勾人的眼睛直往赵钧那身紫袍上瞟。 赵钧坐在马上,生平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他想打马走人,可马前马后全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马蹄子都挪不动,他想开口辩解,可隨便一句话刚起个头,就被更巨大的笑声和调侃盖住了。 “快看!钧哥儿脸红了!” “哈哈哈哈!沙场上的猛將,怎么瞧著真跟大姑娘似的!” “钧哥儿,你不是在词里写『梦回吹角连营』吗?那是啥阵仗?说说唄?” “对啊!还有『马作的卢飞快』,你骑的这马,可是那传闻中的的卢马?”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千奇百怪,根本答不过来。 忽然,最开始那个王婆子又扯著大嗓门喊了一句,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所有人,“钧哥儿!你那词里写的『白髮』到底生在哪儿啊?俺瞧你这满头青丝,束得规规矩矩,一根白的也没有啊?” 旁边一个不知死活的嘴碎汉子接茬接得飞快,扯著破锣嗓子喊道,“没生在上头,那指定是生在下头了唄!” 这一下,周围所有的百姓全笑疯了。 赵钧的脸这回是从红变紫,他死死咬著牙,恨不得当场拔出腰间的佩刀,挖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那个说荤话的汉子被旁边几个麵皮薄的读书人捶了几拳,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年轻姑娘们更是捂著脸往后躲,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探出头来偷看马上的紫袍少年。 就连那些原本该板著脸维持秩序的京营禁军,此刻也都憋不住了,一个个低著头,肩膀剧烈地一抖一抖。 “让让!都他娘的给老子让让!”韩五和老刀带著几个西军兄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拼了命地拿刀鞘去拨人群,可汴梁的百姓实在太多、太密了,人挤人,肉贴肉,这群在燕京城头以一当十的杀胚,此刻竟在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前寸步难行。 赵钧坐在马上,被围困在这片喧囂中,一筹莫展,他第一次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群眾的力量”。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打算强行纵马的时候,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好了好了,都別闹了,成何体统!”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拄著一根拐杖,在两个家僕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老者衣著华贵,看模样是城里某个底蕴深厚的富家翁。 见是老者,百姓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他抬头看著赵钧,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老朽在樊楼读过赵郎的大作,气势磅礴,悲天悯人,端的是令人嘆服,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赵钧快急死了,却也赶紧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马上请恕不能全礼,老先生客气了。” 老者抚须笑了笑,回头朝周围的百姓大声说道,“今日大军凯旋,赵郎荣归,是咱们汴梁城天大的喜事,但诸位这般如狼似虎地围堵,可莫要把咱们大宋的功臣给嚇跑了!” 眾人一阵鬨笑,却依旧像铁桶一样围著,谁也不肯散开,大家都想多看一眼这活在说书人嘴里的少年英雄。 老者眼珠一转,忽然高声提议,“不如这样,既然大家都不捨得走,赵郎今日不如当眾再做一首新词!咱们听了,过足了耳癮,便放他过去,如何?” “好!” “对对对!再做一首!” “老丈说得在理!现场做一首!” “做了就放你走!绝不拦著!”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彻底沸腾了,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马上的赵钧。 还能这样?赵钧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往前看去。 前面的大队人马果然停了下来,童贯端坐在那匹御赐的白马上,並没有催促,反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著这边,似乎一点也不著急。 而在童贯落后半个马身的地方,种师道也回过头看著,老將军摸著花白的鬍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赵钧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汴梁城外带著脂粉气的空气。 再抄一首吧,就一首,以后说什么都得自己写了,绝不能再当这文抄公。 他心里暗自发狠,嘴里已经开始飞快地打腹稿,唐宋诗词他前世背过不少,必须挑一首应景的,既不能显得轻狂,又要能堵住这悠悠眾口,快点应付过去。 他根本来不及细细推敲,因为周围人群的起鬨声已经越来越大,像海潮一样拍打著他的耳膜。 “快!快!等不及了!” “赵郎!来一首!別让大伙儿干站著!” 对不住了,稼轩翁! 赵钧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勒马韁,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微扬,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稍稍退了半步,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赵钧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这群不知人间疾苦的繁华看客,心中想的,全是在燕京留守府后花园里那二百五十四座孤坟,和钟鼓楼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兄弟。 他没有用文人那种抑扬顿挫的吟唱,而是用西军军汉那种略带沙哑的嗓音,一口气诵出: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河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僕姑。 忆豪英,嘆孤影,春风不染白髮生。愿將胸中夺城功,换得青山葬青松。” 词音落下,四下死寂。 “这词,是写给战死在燕京的那些袍泽兄弟的,我赵钧,只是个该死却未死的未亡人罢了,当不得诸位这般夸讚,谢过诸位,告辞。” 说罢,不等他们品评,赵钧抱拳拱手,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趁著眾人还沉浸在那股悲凉肃杀的词意中没回过神来,强行从人群缝隙中挤开一条路,策马冲了出去。 直到赵钧的紫袍背影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人群中才猛然爆发出惊嘆。 “啊!『锦襜突骑渡河初』!真真是我的少年英雄钧哥儿!”刚才那个撒花的年轻女子终於反应过来了,双手捧心,两眼放光,身子激动得都在发抖。 “『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僕姑』……钧哥儿在燕京打仗的时候,竟是这般瀟洒气魄吗?”那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轻轻把这几句念出声来,一脸的心驰神往,仿佛自己也跟著跨过了白沟河。 “『愿將胸中夺城功,换得青山葬青松』……”刚才那位拄拐的老翁立在原地喃喃,“这年轻人……倒也重情重义,不世之功,他不去换那封妻荫子、王侯將相,却说要换青山来埋葬自己的袍泽。” “父亲,这小子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未必不是个沽名钓誉、以此邀宠之徒吧?”老翁身边的年轻人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 汴梁城的文人,最见不得武人出风头。 “且走且看吧。”老翁摇了摇头,嘆息了一声,“老夫信他这一刻的情义是真的,那词里的尸山血海骗不了人,但人吶,最难的便是一直坚持,这满城的荣华,能把铁骨头都熬成软骨散。” 老翁说罢,用拐杖篤篤地点了点地,转身朝著自家的马车走去。那有些落寞的背影,似乎是想起了一些几十年来旧党新党倾轧时的沉痛往事。 人群还在回味,很多人边走边摇头晃脑地嘟囔著刚才的词,仿佛这是今日最值得炫耀的谈资。 赵钧终於追上了前面的大部队,他放慢马速,朝走在前面的童贯投去了一个如释重负、並带著几分感激的眼神。 童贯却似乎根本没在意,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继续在禁围军的护卫下往前走。 赵钧夹紧马腹,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个王婆子极具穿透力的嗓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又悠悠地飘了过来 “赵郎!你可千万记得俺闺女啊!俺家就在州桥南边……第三家!” 巨大的笑声再次如炸雷般从前后左右爆发,远远地追著他的马蹄跑,赵钧低著头,看著马脖子上隨风飘动的鬃毛,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东京,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大军继续在震天的喧闹中前行。 离城十里时,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密集的彩棚。 按规矩,大军所过州府要“结彩为楼,陈音乐百戏”,汴梁城外虽无州府的建制,但开封府作为国都,早有准备,在整整十里长的官道两侧,硬生生搭起了连绵不绝的彩楼。 彩楼上张灯结彩,微风吹过,悬掛著的各色绸缎哗啦啦作响。 彩楼之下,是各色百戏杂陈。 有吞刀吐火的江湖艺人,有爬竹竿翻跟头的杂耍班子,有光著膀子表演相扑角牴的壮汉,有说书唱戏的优伶。 甚至还有几十个乐工组成的庞大鼓吹班子,卖力地吹吹打打,奏著凯乐。 更有无数商人小贩像泥鰍一样穿梭其间,扯著嗓子叫卖著冰雪冷元子、旋炙猪皮肉、各色果子蜜饯。 不知情的百姓们挤在彩楼前,有的踮起脚尖想看一眼大军的威风,有的伸长脖子看百戏的惊险,有的掏出怀里的铜钱买吃食,热热闹闹,恍如太平盛世里的上元佳节。 路旁还站著数百名僧人道士。 他们各持法器,身著盛装,口中念念有词,按真宗朝定的规矩,“道、释以威仪奉迎者,悉有赐”。 这些方外之人今日特意赶来迎接王师,自然不是为了超度白沟河的亡魂,而是等著大军过后那份丰厚的內廷赏赐。 离城五里时,官道开始用黄土垫道,红绸铺地。 黄土是从城外专门僱人运来的极细的黄土,筛过整整三遍,踩上去软绵绵的,不起半点尘土。 那红绸则是一匹接一匹严丝合缝地铺在地上,从五里外一直铺到汴梁的城门下。 接著,路两旁开始出现大批的官员,先是一群穿绿袍的低级品秩官员,站在最外侧,躬身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再往里,是穿緋袍的中级官员,人数少了许多。 最靠近官道的,是穿紫袍的高级大员,只有寥寥数人,个个面容肃穆,垂手恭立,维持著朝廷命官的体面。 这些官员皆是开封府及附郭两县的官吏,按品级依次排列,迎候凯旋大军。 骑在雪白御马上的童贯,只是漫不经心地朝几位紫袍官员微微拱了拱手。 诚然,已然做到了枢密使、且即將封王的童贯,在这群地方官面前,根本不需要太多的动作。 离城三里时,大军的速度彻底慢了下来,前导的旗队,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巍峨的封丘门城楼了。 封丘门是汴梁外城北面三门之一,此时城门大开,高耸的城楼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紫袍、气度雍容的朝廷大员,身后是穿緋袍的六部官员,再往后是穿绿袍的低级小吏。 这些,才是大宋朝廷真正的权力核心,东京各部的中枢官员。 城楼两侧,还特意用屏风隔开了不少女眷,那是大员们的家眷,今日特来观礼这“百年不遇”的盛世。 城楼上张灯结彩,悬掛著无数的彩绸,城垛之间插满了各色旗帜,迎风招展。 城楼下,开封府的官员们已经摆好了华丽的香案,准备举行繁琐的迎宾礼典。 离城一里时,大军彻底停了下来。 按朝廷规矩,入城前要在此处举行“宣露布”仪式,露布,即是报捷的文书,要由专门的主客司官员高声宣读,以昭告天下,彰显皇威。 两柱香后,在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仪式继续。 童贯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红光地在一片“大宋万年”和“大宋万胜”的呼喊声中正式踏入汴梁城门。 能有资格跟在童贯身后入城夸官的,仅仅是那五千名精心挑选出来、换过最崭新衣甲的童贯亲军,胜捷军。 而那剩下的五万西军主力,需要驻扎在城外的大营里,他们要等皇帝颁布那未知的赏赐后,继续回到他们在西北的黄沙驻地,提心弔胆的防备著西北方的异族。 报喜不报忧,看亮不看暗,这不仅是徽宗一朝的铁律。 赵钧作为“首功之臣”,被特许允许跟在童贯的队伍后面入城。而剩下的几十名西军残兵和那十几辆輜重车,早已在入城前被守在城外的楚青和王铁悄然接走,带去了二人提前在城外租赁好的大院里隱蔽安置。 赵钧在城门缓缓逼近时,下意识地勒住了胯下的黑马,他微微抬起头,仰望著那座高耸入云的封丘门城楼。 城楼上站著的,是那些穿著华丽锦袍、正居高临下俯视著他们的朝廷大员。 他忽然想起后世网上看过的一句话: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城楼上的人看他,大概就像是在看一只从北边寒苦之地飞来的蚂蚱,新鲜,有趣,蹦躂得挺欢,但终究,只是可以隨时被文官的大脚碾死的一只蚂蚱。 赵钧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蚂蚱就蚂蚱吧,秋后的蚂蚱確实蹦躂不了几天,但现在的季节,可是初夏。 第16章 太宰 礼部主客司官吏於御街中段完成了迎宾礼典。 隨后,童贯在重重仪仗簇拥下,径赴皇城宣德楼外,面闕跪地,叩首谢恩。 童贯虽立“不世之功”,然封王的明詔毕竟尚未下达。 在这言官如犬、暗线如网的东京城內,他区区一个宦官武將,安敢显露半点跋扈?狄青前车之鑑,犹在眼前。 故而这位手握数十万重兵的大宋枢密使,也只能敛去锋芒,在一眾緋紫大员间曲意逢迎。 赵钧默然隨童贯於宣德楼外行罢大礼,起身之际,种师道缓步踱来,低声言及恩已谢罢,除童贯需入宫面圣外,其余人等皆无召见,然后关切的探问,是否需为赵钧在城中寻个落脚之处。 赵钧刚欲开口,一名面白无须、身著內廷服饰的小押班已然凑至近前,低声示意,奉命引其前往童太傅早早备好的住处。 赵钧当即拱手辞谢,“多谢公公美意,只是卑职生於西北,初见汴梁繁华,欲往街市寻一客店下榻,长长见识。” 那小押班確是个生就玲瓏心窍的,闻言丝毫不慍,反倒皮笑肉不笑的压低嗓音。 “宣赞慎言。明日乃紫宸殿大朝会,大人这等首功之臣,保不齐官家或宰执相公隨时召对,届时若於外头客店寻不见大人,误了面圣时辰,这罪压將下来,上下人等皆要遭殃,大人,还是请移步罢,莫叫咱们作难。” 话音刚落,两名绿袍壮汉已悄然立於赵钧身后。 软禁,专业点说,高度的保护性控制。 这下轮到赵钧无语了,种师道一脸无奈朝自己摆了摆手。 童贯这老狐狸,定是防备自己在明日大朝会前,与朝中其余势力有所牵扯。 毕竟,自己是他证明“暗度陈仓”最关键的人证,在此之前,童贯断不容许自己脱离其视线半步。 也罢,左右自己也没有“改换门庭”的念头。 想通了这一层,赵钧面色转霽,“既如此,那便有劳押班引路。” 於是,赵钧隨那小押班离了皇城,一路未走那喧闹的正街,而是在深巷幽坊中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遁入了那座占地极广的枢密使府邸。 小押班將他引至一处僻静、四周隱有护卫把守的院房內,隨后唤来两个容貌清秀、低眉顺眼的丫鬟后便准备告退。 “有劳押班。”赵钧叫住他,语气平稳,“只是不知如何能向我那些等在城外的兄弟们告知一声?他们隨我出生入死,若久久见我不回,只怕要生出事端。” 小押班微微躬身,应对滴水不漏:“宣赞大人勿虑。奴婢稍后自会遣人去寻大人旧部通报,大人只管在此安心歇息,府內一应营生俱全,若有驱驰,尽可遣此二婢通传奴婢。” 言罢,指了指那两名丫鬟,深施一礼,躬身退出。 顺手,便將院门从外头轻轻扣死了。 赵钧目送小押班离去。他转过身,看著那两个战战兢兢的丫鬟,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吧,在门外候著,有事我会叫你们。”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出了厢房。 房门一关,赵钧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他大步走到榻前,和衣躺了下去,这间屋子很安静,但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压抑,从这一刻起,直到童贯来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赵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沾著枕头便沉沉地睡去了。 …… 日落西山,金乌坠地。 皇城东华门外,当朝太宰王黼府邸內。 正堂內的丝竹声稍歇,几名舞姬摇曳著退下,牛油巨烛的火光微摇,將所有人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王黼端坐在主位上,身量极高,甚至要盖过寻常的军中武將,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面容皙白,眼眸顾盼之间隱有异光,透著一股凌厉。 任谁初见,都会被他挺拔伟岸、丰神俊朗的外相所慑,只当是大宋朝不可多得的伟男子、真栋樑。 坐在他下首的蔡攸,则与这等张扬的伟岸截然不同。 身为权相蔡京的长子,蔡攸自幼便浸染在汴梁最顶级的富贵繁华中,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清雋、甚至有些过於精致的清贵气,面庞清瘦,颧骨微高,肤色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苍白,似是常年敷著铅粉的缘故。 蔡攸把玩著手中的白玉盏,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半垂著,眼底深处,藏著与他父亲极为神似的阴鷙与毒辣,却偏偏又多了一份浮躁与狂热。 一位是这个靠著支持赵良嗣首倡“联金灭辽”之策,借著官家的好大喜功,硬生生把蔡京赶下台,自己顶上了太宰之位的政治赌徒。 一位则是为了彻底摆脱父亲蔡京那庞大的政治阴影,极力逢迎皇帝的“丰功伟业”,甚至不惜与父亲政敌结盟的野心家。 两张脸,一张伟岸奇异,一张清雋阴狠。 大宋朝目前最核心的权力交椅,此刻便被这两副绝佳的皮囊安安稳稳地占据著,他们端著酒盏,看著彼此,都在盘算著明日的紫宸殿上,如何用大义言辞,將那凯旋的老太监连同二十万北伐军,一起否定! “太宰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无太宰大人昔日力主联金灭辽之大计,何来今日之大功?如今燕京收復,这千秋第一等的大功,非太宰大人与蔡枢密莫属啊!”下首坐著的各部门官员,正连篇累牘、变著花样的阿諛奉承。 王黼表面上听的满面红光,抚须大笑,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脑子却在飞快的盘算著。 若是童贯识时务,明白封王是对整个大宋文官的打击,然后还和以往一样对自己毕恭毕敬,识相的去和官家明言放弃这封王的封赏也就罢了。 可没想到这个太监对封王如此痴迷,几次三番派人来送礼物,白天谢恩毕,还拉著他们几个宰执好一顿討好许诺,就差没把送钱这俩字写在脑门上了。 他要如何在明日的紫宸殿大朝会上,利用这滔天的大功,彻底堵死童贯封王的路,从而彻底巩固自己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对地位。 “童贯这廝,仗著早年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素来骄横跋扈,真当大宋离了他就不行了。”蔡攸饮尽杯中美酒,冷笑连连。 “这次在白沟河,二十万大军被辽国区区几千残兵打得丟盔弃甲,连帅旗都扔进了泥坑里,若不是底下一个姓赵的小都头瞎猫碰上死耗子,诈开了城门,这老狗的项上人头早就该搬家了!明日朝会,我看他有何面目向官家討那异姓王爵!” 听到“姓赵的小都头”这几个字,王黼那双因为酒意而微眯的眼睛,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子。 里面是王安中白日遣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里面曾著重提过这个人。十九岁,西军底层的泥腿子出身,竟然在留守府后花园写了首狂傲至极的词,把堂堂燕山府知府王安中气得顏面扫地。 十九岁的小都头,能打仗,能写绝词,还敢当面得罪三品文臣。 这种人,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运气好的蠢材,要么,就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精。 王黼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蠢材也好,人精也罢,在这大宋的朝堂上,武人终究只是一条狗。 只要这条狗知道吃食,只要这条狗能帮自己咬死童贯,那就给他一块最肥的骨头由他去,不信他不张嘴。 “蔡世兄万不可掉以轻心啊。”王黼放下酒杯,脸上的狂態收敛了几分,眼神阴沉下来,“童贯这老狐狸,在西北和內廷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明日朝堂之上,他定然是准备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要把那奇袭燕京的功劳,全部揽在自己『暗度陈仓』的谋划上。” 说到这里,王黼冷笑一声,拍了拍宽大的袖口,“不过,他算漏了一步,本相已经得到了燕山府的確切实情。” “王安中那傢伙也是个聪明人,他找了燕京的百姓和常胜军画押,承认破城后並无我朝大队人马,只有几十个穿著西军盔甲的残卒,直到几日后,童贯才带著大军从涿州进驻,他也不想想,要是早有伏笔,还用得著几日姍姍来迟?当官家、中枢都是痴傻不成?” 王黼抽出密信,递给蔡攸。 然后猛的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环视著堂下的党羽,声音猛然拔高,“明日紫宸殿上,所有人看蔡枢相行动,本相就要让这满朝武人知道,大宋的天,是由谁在撑著!” …… 与此同时,汴梁城南。 一处幽静深邃、仿佛与外界隔绝的庞大宅院里,气氛却与太宰府截然不同。 这里住的就是赋閒在家的前任宰相、大宋朝堂上四起四落的政治不倒翁。 蔡京。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相,此刻刚刚睡醒,正半躺在一张特製的椅子上。 他年事已高,身躯有些佝僂,曾经的锐利双眼,如今也已有些浑浊了。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放著一碗熬得极烂、散发著热气的浓粥,但他却一口未动。 “父亲,童贯的大军今日入城了,满城民眾都在御街两旁欢呼『王师凯旋』,声势极大。”第五子蔡鞗侍立在一旁,微微躬著身子,低声向父亲匯报著城中的动静。 “五千人入城?呵呵,哼。” “燕京被拿下来了,那是侥倖,郭药师的那几万常胜军,是个什么成色?一群有奶便是娘的流寇罢了,那些人在朝堂上弹冠相庆,却没人去想一想,唇亡齿寒的道理,没人去想一想,金国的马蹄子,离著汴梁,还有几步?” “大宋的江山,这百年的基业,全被王黼和你大哥这群好大喜功、鼠目寸光的蠢材,一步步推到了死路上!” 蔡鞗被父亲的语气惊的后背发凉,赶忙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份密封的书信,双手递了过去。 “父亲息怒,这是白日到的王安中从燕山府发来的密信,咱们的人看见信使也去了一趟王黼那里。” 蔡京接过信,没有急著拆,而是用两根手指捻了捻信封的厚度,隨后,他挑开信封,凑在案头的烛火下,快速扫过了信中的內容。 看完后,那张老辣、布满皱纹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墙头草,两边倒。”蔡京將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扔在火盆里,看著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燃起纸面。 “王安中在燕京被那个叫赵钧的小都头落了面子,童贯当时也没站在他那边,他知道自己压不住西军,便想借刀杀人,他把信同时发给王黼和老夫,无非是想两面发力,定个欺君之罪,整死童贯和那个小都头。” “赵钧……”蔡京坐在太师椅上,细细咀嚼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他这几天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能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的人,能是个简单的、只知道好勇斗狠的底层武人? 王安中那个蠢材,被人当面打了脸都不知道怎么还手,不止想借王黼那把钝刀,还想借自己这把老刀,这朝堂上的刀要是那么好借,这百官之首的位置,还轮得到他四起四落? 火盆里的火苗渐渐熄了,纸灰隨著热气轻轻飘落。 蔡京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父亲,”蔡鞗见父亲沉默不语,试探性地问道,“那明日大朝会当如何?咱们是否要联合王黼的人,顺水推舟,一起弹劾童贯,剥夺他的兵权?” “快闭嘴吧,笨的让人难受。” “你听好了,王黼小儿忘恩负义,把为父赶走后满脑子想的只是独揽大权,童贯贪功冒进,这辈子就只有封王二字,他们两只恶犬明日要狗咬狗,我们为何要自降身份去插手?” 老相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明日紫宸殿朝会,你们一句话都不要多说,只作壁上观,老夫倒要看看,童贯明日怎么圆他那个『暗度陈仓』的弥天大谎,官家又怎么去收这个各怀鬼胎的烂摊子!” 他说完,缓缓端起那碗已经完全凉透的粥,慢慢喝了下去。 窗外,东京汴梁的夜色依旧繁华,灯火通明,隱隱约约的丝竹声穿透了重重院落,飘进了这间沉默的书房。 蔡京不知道那个叫赵钧的年轻武人,此刻在做些什么,但不管明日朝会上童贯和王黼打成什么样,那个年轻人都绝对逃不掉。 在大宋,武人是错,立了功的武人是大错,立了功还想抱团的武人就是大错特错。 “会死人的,年轻人。”蔡京放下瓷碗,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看来,復相的日子又不远了。 第17章 氤氳 枢密使府邸偏院內。 厢房內光线转暗,赵钧在榻上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极沉,从燕京启程算起,二十天里绷成满月的弓弦,直到此刻才稍稍鬆懈了几分。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环珮叮噹声,外头候著的丫鬟听见了屋內的动静,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侍女提著食盒躡手软步地走入,一人掌灯,一人將食盒里的菜餚一碟碟端出,摆在圆桌上。 霎时间,满室皆是浓郁的菜香。 赵钧起身,走到桌前扫了一眼。足足八道菜,两壶酒,盛放的器具皆是考究的瓷盘与银壶。 “这么多,我一人如何吃得完?”赵钧在桌旁坐下,抬头看向那两名垂手侍立的丫鬟,“你们下午应是一直在门外候著吧,想必也没有时间去吃饭,去添两副碗筷,一起吃罢。” 两名侍女闻言,嚇得花容失色,慌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奴等不敢!大人折煞奴婢了。” 赵钧看著她们瑟瑟发抖的模样,忽地敛了神色,故作正经地嘆了口气,“莫非如此貌美的两位姐姐,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平日里都是餐风饮露,从来不吃饭的?” 两女先是一愣,待回过味来,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原本紧绷的肩背也鬆弛了些许,但笑归笑,规矩终究压死人,两人依旧跪著不敢起身,只低声告罪,“大人真会说笑。这等珍饈,奴们万万不敢僭越,实不敢打扰大人用膳。” “你们两位这般漂亮的姐姐,就这么直勾勾的站在旁边看著我吃饭,那才是真的打扰。须知,在营中我们都是眾兄弟袍泽一起用饭,自己吃独食是万万不习惯的。”赵钧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快快坐下!若是不坐,我明日便出去找太傅告状,说你们苛待於我,不让我吃个安生饭。” 一听“告状”二字,又扯上了那位积威甚重的枢密太傅,两女面露惧色,这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从食盒中取出两副筷子,战战兢兢地在桌子最下首挨著边儿坐了。 赵钧拾起象牙箸,看著满桌色泽鲜亮的菜式,摇了摇头,“我自幼生在西北苦寒之地,平日里又只嚼得硬饼马肉,实不知这些是个什么名堂,你们且与我说说看。” 其中那名身著绿罗裙的侍女大著胆子,指著中间一个雕花银盘柔声解说,“大人,这是如今东京城里樊楼最新奇的菜式,名唤『蟹酿橙』,是取了黄熟的大橙子,截顶去穰,將肥美的秋蟹剥出膏肉塞入其中,再佐以酒、醋、水,入甑蒸熟,最是鲜香解腻。” 另一名著水红衫子的侍女见赵钧听得入神,也指著旁边几道热气腾腾的菜餚接话,“这道是『葱泼兔』,那道是『生炒肺』,还有这『旋煎羊白肠』,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汴梁城里的正店酒楼,最时兴的便是这『炒』法,用足了清油,铁锅猛火快炒,出锅极快,锁著汁水,大人快尝尝吧,连年军旅真是苦了大人。” 赵钧一边听著,一边夹起一块爆炒的兔肉送入口中。 嗯,妙啊! 猛火油炒,火候极佳。 在这个时代,植物油榨取技术的普及和铁锅的广泛应用,让大宋的饮食文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相比於前朝的煮、燉、烤,这种浓油赤酱的“炒菜”,確实是跨时代的降维打击。 赵钧没有再多作斯文,这两日確实饿的狠了,当下便风捲残云般狼吞虎咽起来。 反观那两名侍女,虽是坐著,却只敢用筷子尖夹几根面前素菜里的青笋,半天也吃不下一口,赵钧见状也不再劝,在这个时代,能让她们同桌已是极限,强求反倒会让她们如坐针毡。 看赵钧放下碗筷酒足饭饱,二女立刻如释重负般放下筷子,那绿裙侍女起身斟了一杯清茶,轻声稟报,“大人下午歇息时,前院有人来传了太傅的吩咐。” 赵钧接过茶盏,动作顿了顿。 “太傅言道,这几日朝中论功,官家当不会立时召见大人,大人的封赏,需等枢密院与政事堂议定,待封赏定下,再去皇宫谢恩不迟。太傅嘱咐,明日大人切莫在东京城內四处走动,就安心在府里住著,待明日紫宸殿大朝会结束,大人便可自由出入了。” 赵钧端著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叶,低头不语。 不召见?不作证?只等封赏定下再去谢恩? 昨日宣德楼外,各方势力还如狼似虎,今日童贯便敢把底牌按住不发,將自己这个唯一的“首功人证”閒置在后院。 这背后的逻辑並不难猜。 这只能说明,童贯在宫內、或者在私下里,已经与那位道君皇帝,甚至与某些政敌达成了某种政治交易,童贯那顶异姓王的帽子,十有八九是彻底稳了。 既然大局已定,老太监自然不需要急匆匆地把自己这把刀拋到台前去当人证了,让他留在这院子里,既是宣示主权,也是警告赵钧勿要生出事端。 至於明日的大朝会,恐怕只是一场早就排演好的、用来安抚天下悠悠眾口的分赃仪式罢了。 思绪至此,赵钧反倒安心下来,没有事端最好不过,只求能儘快去西北寻一块安稳的立足之地。 看了眼天色还未黑透,再加上刚睡醒,此时毫无困意,赵钧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两名侍女,忽然来了兴致。 嗯……不如…… “既然出不去,长夜漫漫,二位姐姐不如陪我……。” “大人?!”两女齐齐退后一步,双颊飞红,脸上带著浓浓的惧意。 “就是一起寻些乐子,你们之前没玩过的。”赵钧放下茶盏,嘿嘿一笑。 “大人!”两个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风嵐与云淼此刻只觉得如坠冰窟,她们二人虽说是从教坊司出来的,可满打满算,刚入那等腌臢之地不过几日,清白尚在,还未梳洗,再加上本身皆是官宦之后,骨子里对这等倚门卖笑、曲意承欢之事自然是抗拒到了极点。 抗拒又如何? 昨日童贯府上的人將她们赎买出来时,管事太监说得清清楚楚,伺候好今日厢房里的人,以后便可脱了贱籍之身,若惹了贵人不快,没伺候好,便重新发回教坊司,去受那千人骑跨的活罪。 两处都是悬崖,两处都让人怕到了骨子里。 风嵐低下头,死咬著嘴唇。细细想来,眼前这位年轻武官,生得端正,又非脑满肠肥之辈,远远好过坊司里那些不知根底的禽兽,委身於他一人,是一条勉强能走的生路。 两女在极短的间歇,各自在心底做了一场痛彻心扉的交战,终於痛下决心。 “还请大人稍待,奴婢……奴婢这就去唤人取热水,伺候大人沐浴。” 风嵐强忍著眼瞼里打转的泪水,拉著云淼,双脸飞红、步履凌乱的退了出去。 厢房里,留下赵钧一个人坐在桌前,摸著下巴嘀咕自语。 啥玩意儿?打个牌还得先洗澡?万恶的地主阶级啊! 罢了,时间还早呢。 他索性走到榻前,翘著二郎腿坐著,六月的汴梁,晚上已经开始透著些许闷热。 赵钧嫌那一身衣服太闷,便將外衫脱了隨意扔在床上,想到一会儿还要和两个女生一起凑在灯下打牌,便留著贴身的內里,他拉开胸口的衣襟,隨手找了本不知叫什么的书,坐在那儿呼哧呼哧扇著风。 且说二女打开院门,唤来外头的僕役准备沐浴。 见院门开了,那个白日送赵钧进来的小太监立马探进头来,风嵐面色惨白,朝著那小太监苦涩的点了点头。 小太监见状,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淫笑,拂尘一甩,大摇大摆的走了。 院內,二女默默地看著粗使僕役將一桶桶滚烫的热水灌满隔壁厢房的大木桶內。 水汽氤氳间,绿罗裙的风嵐咬了牙,转过头,含泪看著身边的云淼。 “妹妹,一会儿……一会儿那人,我先来吧,他白日那么能睡,一看就是累久了的人,说不定折腾一番便又睡著了,兴许能饶过你。” 云淼闻言,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抓著风嵐的手微微用力。 “姐姐,你我这般出身,落到这步田地,谁又逃得过呢?这人在太傅府里都能如此酣睡,还能让太傅如此关照,来日官家还会召见,必不是常人,我在教坊司的第一天便听那些老嬤嬤说,这等血气方刚的少年贵人,最是贪恋这种事情,哪里是轻易能睡得著的?” 风嵐用丝帕拭了拭眼角,嘆息一声。“说不得,太傅买下我们,就是为了用这等手段拉拢此人呢,我方才见他叫我们坐下同食,还道是个心善好说话的,没成想,最终也是个狼心狗肺的贪色之徒。” 云淼抽泣了两声,忽地一愣,仿佛在绝望中抓到了一丝什么。 “誒,姐姐……你说这个人,眼下这东京城里,需要让太傅如此拉拢的年轻武官,莫不是那个『白髮赵郎』?” 风嵐一听“白髮赵郎”四字,擦眼泪的手猛地停住了,那首《破阵子》,这汴梁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单单是她两人便早已熟记於心。 若真是那等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当真?”风嵐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奇妙复杂的神采。 “我们这般舍了身子伺候他,开口问一问名姓,总是可以的吧。”云淼咬著牙齿。 “当然可以!”风嵐挺直了脊背,似乎找回了一丝底气。 “二位小娘子,里头都准备妥当,小的们这便退下了。”一个僕役走上来,低声唱了个喏,带著人出了院子。 不多时,外头再次传来清脆的落锁声。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二女站在院中,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回过头,看了看正堂那扇透著微光的门。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彼此对视一眼,再次咬了咬牙,抬手推门进去了。 一进屋,二女一语不发,直愣愣地走到床前,在赵钧错愕的眼神中,两人伸手便去解自己腰间的丝带,外衫顺著肩头就要往下褪。 赵钧坐在榻上,手中扇风的书本直接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傻了。 “停停停!”赵钧猛的跳起来,连连摆手,“不是睡觉的时辰啊!这好端端的,脱衣服干嘛?” 二女被他这声吼嚇得停止了动作,衣衫褪了半截,加上白皙的肩颈,风嵐眼瞼通红,只当是这位大人嫌弃她们不够讲究,想要留著晚些再脱。 她强忍著羞耻,含泪盈盈下拜,“是奴心急了,浴汤已经备好了,还请大人移步隔壁沐浴。” 赵钧挠了挠头,心想这宋朝人打个牌仪式感未免也太重了,不过转念一想,这大热天的,下午睡了一身汗。 “行吧,那就洗洗吧。” 赵钧隨口应了一声,趿拉著鞋子便往隔壁的耳房走去。 一推开房门,饶是赵钧对地主阶级的排场有些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耳房中央,赫然放著巨大无比的木桶,莫说一人,便是五个也绰绰有余。 木桶里蓄满了热水,水面之上还丧心病狂的铺满了红白相间的花瓣,热气一蒸,满室都是花香。 看著这满池子的花瓣,赵钧一瞬间就想到了白天入城时,那丝巾女子劈头盖脸倒在自己头上的那些。 忘不掉了,东京人民太热情了。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听见房门合拢的轻响,以为二女已经锁门退出去了。 於是,赵钧毫不避讳的三下五除二,將身上仅剩的內里脱了个乾乾净净,隨手搭在旁边的木架上。 浑身赤裸的赵钧走到那巨大的木桶前,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抬腿跨进去。 就在他將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刚刚抬起,身子半蹲准备坐下的那一剎那。 借著水面上摇曳的烛光倒影,他的余光忽然看见,右边的身后似乎有两道极为显眼的白腻光晕。 赵钧没想到,以为哪里漏了光,他保持著那只金鸡独立、身子半蹲的古怪姿势,下意识地低下头,顺著自己的胯下往后看去。 这一看,赵钧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就在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风嵐和云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而且,一丝不掛。 两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女,身上没有一片布覆盖,就那么赤条条地却站在那里。 木桶前。 一个浑身赤裸、正撅著屁股从襠下往后看的十九岁大宋小都头,两个同样浑身赤裸、紧闭双眼准备献身的官宦千金。 厢房里炭炉中热水翻滚的声音还在不合时宜地咕咕响。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东京城这间豪华的浴室里,彻底凝固了。 这一眼,赵钧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耳边齐齐敲响了战鼓。 那两道白腻的光晕,在这水汽氤氳、花香扑鼻的厢房里,简直比燕京钟鼓楼下猛火油柜的喷射还要刺眼。 二十六岁的现代灵魂,加上十九岁血气方刚的武將身躯,在这奇妙诡异且荒诞的“金鸡独立撅腚回首”的姿势下,终於迎来了最惨烈的崩盘。 第18章 雅戏(感谢光辉落耀天大大的月票!) “臥槽!” 一声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惊呼首先来自赵钧这边,他那条准备迈入木桶的右腿猛的一抽,左脚在湿滑的青砖上瞬间失去了抓地力。 “噗通……哗啦!” 没有半分战场上闪转腾挪的瀟洒,这位刚刚收復燕京的大宋新贵,整个人以一种倒插葱的狼狈姿势,结结实实的砸进了那巨大的木桶之中。 水花夹杂著漫天的红白花瓣冲天而起,劈头盖脸的砸了满屋。 真,浪漫满屋。 身后的风嵐和云淼本来就如同惊弓之鸟,正强忍著羞耻闭眼等候发落,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落水声,宛如晴天霹雳,嚇得两女浑身一颤。 在她们那短暂而又绝望的认知里,教坊司的老嬤嬤曾百般恐嚇,那些权贵將帅,土豪劣绅多有异於常人的暴虐癖好,稍有侍候不周,轻则打骂,重则没命。 如今这小大人这般动静,莫不是自己二人方才的退缩惹恼了他? 害怕瞬间战胜了羞耻。 两女根本顾不得去捡地上的衣衫,赤著脚便扑到了木桶边,双双跪伏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单薄雪白的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大人息怒!可是水温烫了?”风嵐急得眼泪夺眶而出,伸手便往水里捞人。 “奴婢该死,奴婢不懂规矩,求大人责罚,只求不要奴婢们送回那腌臢地方……”云淼已然崩溃了,哭的梨花带雨,上半身几乎要探进浴桶里。 “停!別过来!” 水面猛地破开,赵钧从木桶里挣扎著冒出头来,他一边激动地咳嗽,吐出嘴里不小心咽下的洗澡水,一边手忙脚乱的往木桶最里面的角落里缩。 赵钧正死死捂住水下的要害,恨不得將水面上那层厚厚的花瓣全拢过来当鎧甲穿上。 此时的赵钧无比想念那具留在白沟河的步人甲。 他瞪大眼睛,看著桶边两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丝不掛的少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衣裳!先把衣裳穿上!”赵钧扯著嗓子大吼,声音都劈叉了,连忙侧过头闭上眼,“谁他娘的叫你们脱衣服了!” 两女被他这声怒吼震得僵在原地。 风嵐抬头眼泪婆娑的脸庞,牙齿哆嗦著,委屈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大人……大人方才在正堂不是说,长夜漫漫,要奴婢们陪著……陪著寻找一些没见过的乐子吗?” “寻乐子就非得脱衣服吗?!”赵钧抹了一把脸上不断往下滴水珠,简直欲哭无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奴婢……奴婢们是从教坊司出来的,太傅將奴婢们送进此院,除了这等乐子,奴婢们……还能用什么伺候大人?”云淼泣不成声,只当是这位大人嫌弃她们的身世,才出言羞辱。 赵钧靠在湿漉漉的桶壁上,听著那句“教坊司出来的罪臣之女”,心底那股荒诞的焦躁感忽然散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悲哀。 在这大宋,莫说是平头百姓,便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宦千金,一旦家族倾覆,也只能沦为权贵隨手赏赐,用来笼络人的物件,在她们眼里,除了这具皮囊,再无任何在乱世中活下去的筹码。 赵钧嘆了口气,语气终於软了,带著几分无奈的苦笑,“两位姑娘,我是让你们去找木片和毛笔,还未说完你们就出去了,我是想教你们一个西北军中用来消遣的玩意儿,名叫『斗地主』,是个认字牌的雅戏。”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人,“我真没打算在这木桶里跟你们找哪个乐子,我一身汗,你们说沐浴,正好我也想洗个澡,听懂了吗?” 打牌?木片?雅戏? 跪在桶边的风嵐和云淼双双呆滯了。 两女掛著眼泪交换眼神,又转头看著缩在木桶里的玫瑰里、死捂住身子、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们的年轻武將。 瞬间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击中了这两个本已心如死灰的少女。 这位需要太傅拉拢的年轻將军,居然被她们两个女子的胴体嚇得跌进了洗澡水里,现在还躲在花瓣底下让她们穿上衣服。 短暂的错愕之后,云淼那张沾满泪痕的脸,忽然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没能憋住,从云淼嘴里溢出来了,风嵐还想去拉妹妹,可一想到方才三人在这屋子里的这番阵仗,再看看赵钧那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的红晕瞬间从羞耻变成了害羞。 “奴……奴这便去穿衣裳。” 风嵐强忍著笑意,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拉起云淼,逃也似的退到屏风后头,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很快响起,同时传来两女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轻笑声。 那笑声里,没了方才在院子里的绝望,反倒多了一丝鲜活气。 木桶里,赵钧仰起头,看著屋顶被水汽氤氳的有些模糊的横樑,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谁能有我的穿越难?还有谁? 半炷香后。 赵钧换上了乾净的宽大中衣回到中堂,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 风嵐和云淼已经重新穿戴整齐,虽然二女脸上还带著未褪乾净的红晕,但此刻的眼神却安定了许多。 赵钧打量著她们,这二女不仅容貌姣好,言谈举止间更透著一股掩不住的书卷气与规矩,绝不是寻常牙婆手里买来的粗使丫头。 “你们確实不像是当差伺候人的。”赵钧现在注意到,这两人和燕京留守府里的丫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风嵐眼神一黯,咬了咬下唇,低声答道,“大人明鑑,奴婢二人皆是犯官之后,家父上月遭了难,奴婢们抄家入了教坊司,昨日太傅府上的管事才將奴婢们赎出来的。” 赵钧心头微动。 童贯好大的手笔,將两个从教坊司赎出来的、姿色气质俱佳的官宦千金,送进这间厢房里伺候自己,这算什么? 拉拢?羈绊?还是那句老掉牙的少年英雄难过美人情关? 不可否认,这美人计用得好,这种身世的女子,最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特別是针对赵钧这样久歷军旅的少年新贵。 可惜,童贯算漏了一点。 赵钧两世为人,上一世是个只知埋头苦读、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歷史系小书呆。 这一世,从尸山血海的白沟河里爬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五年后的浪潮中活下来。 看著这两个命运如浮萍般的女子,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赵钧生出的不是色慾,而是深切的同情,在这大宋的繁华之下,吃人的何止是北方的刀枪? “罢了,不说这些伤心事。” 赵钧爽朗一笑,硬生生岔开了这个略显沉重且曖昧的话题,“你们去让人找些平整轻薄的木片来,再取一套笔墨,我教你们玩一种西北军中消遣的新奇物事。” 风嵐与云淼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见这位年轻的武官不仅没有趁势轻薄,反而守礼克制,心中皆暗暗鬆了一口气。 不多时,木片与笔墨取来。 “大人,奴婢们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就是『白髮赵郎』?”风嵐眼中波光流转,一边轻声细语地研墨,一边问道。 “都是江湖上抬爱罢了!须知我更大的名號是什么吗?” “是什么!”二女见眼前人便是白髮赵郎,好感顿生。 赵钧接过云淼递来的毛笔,饱蘸墨汁,抬头看著眼前这两个在绝境中依然能透出几分灵动鲜活的女子。 “斗地主王王!” “看著啊。”赵钧提笔在第一块木片上画了一个黑桃,“这个玩意儿,叫黑桃尖儿,我跟你们讲讲这个规矩……” 烛火微微摇晃。 在宣和四年的初夏,在大宋枢密使府邸,一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即將搅动汴梁风云的年轻武將,並没有在所谓的温柔乡里沉沦。 而是头上贴满了纸条,正襟危坐,借著烛火,十分耐心的“教”著两个险些沦落风尘的女子,打起了后世的斗地主。 “我赵钧不服,再来!” …… 就在偏院里赵钧头顶纸条,猛烈“斗地主”的同时。 枢密使府邸前院的书房內,灯火通明。 大宋枢密使、河北河东宣抚使童贯,刚刚结束了御前奏对和御赐晚膳,乘著夜色悄然回府。 六十九岁的老太监刚在椅上坐定,连身上的紫罗袍都没来得及换,白日里那个引路的小押班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伏在地上叩首。 “启稟太傅,后院偏房那边,都安置妥当了。”小押班抬起头,脸上掛著一抹邀功般的諂笑。 “奴婢方才去瞧过,那赵宣赞已经在耳房里沐浴了,那两个新买来的丫头也褪了衣衫进去了,想必此刻……正沉醉在温柔乡里呢。” 童贯端起案上的参茶,闻言动作一顿,隨即发出一阵低沉而得意的畅笑。 “哈哈哈哈……少年慕艾,食色性也。” 童贯抿了一口参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在这宫里宫外熬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哪个立了点功劳、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能逃得过这脂粉阵的。” 他放下茶盏,看著小押班,语气中带上了那种太监独有的阴冷,“说到底,这世上的男人多半是管不住下半身的,一见了女人,那股子建功立业的狠劲儿就散了,脑子也就糊涂了,真要论起办国事,筹谋划策且心无杂念,还得是咱们这种人,没了那玩意儿,也就没了软肋!” “太傅圣明!太傅乃国之擎天玉柱,那些凡夫俗子如何能与太傅相提並论。”小押班赶紧磕头凑趣。 童贯摆了摆手,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行了,告诉外头的人,今夜偏院那边不管闹出多大动静,都不许去打扰,让他好生乐呵一晚吧。” “喏。”小押班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鯨油巨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童贯靠在太师椅的软垫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飞速回放今日在延福宫里,与大宋天子赵佶对坐用膳时的每一个细节。 今日的奏对,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顺利的让童贯感到有些不真实。 首先是官家的兴奋,那种兴奋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发自肺腑的、认为自己超越了祖宗的狂喜,在整整两个时辰的君臣独对中,官家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十七颗辽国留守府的印信,以及那三百卷燕云户籍图册。 至於仗是怎么打的?白沟河到底死了多少人?这个佯装败退又反戈一击最后诈开城门是怎么操作的? 官家一句都没问。 童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帝王心术? 官家根本不在乎细节,也不想听那些血淋淋的伤亡数字。 他要的,是一个乾乾净净、堂堂正正、犹如天神下凡般收復燕云的完美大捷。 只有这样完美无瑕的功绩,才能配得上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把这祖宗未竟之功业刻在太庙的石碑上。 这一点,与童贯自己的诉求,简直是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了一起。 既然官家想要这等体面,那这收復燕京的首功,就必须也只能是由他这个大宋枢密使“运筹帷幄、暗度陈仓”拿下来的。 席间,官家还心情极佳的提到了那个写出《破阵子》的赵钧,隱约流露出对这种“文武双全之祥瑞”的极大欣赏,甚至兴致勃勃地表示,改日要单独召见这考校一番,再定夺是否要將茂德帝姬赐婚。 童贯听到这话时,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事情如此顺利,帝姬不帝姬的,此刻已经无所谓了。 童贯最怕的,是赵钧这种没见过大场面、不懂朝堂深浅的边地愣头青,一旦见了皇帝,为了表功,把白沟河大败或者燕京城头惨烈的真相一股脑儿全抖落出来。 那不仅会坏了官家的兴致,更会直接掀翻童贯好不容易捂住的盖子。 所以,童贯在御前找了个由头。 他言道,赵钧乃是西北边地长大的粗鄙军汉,不懂宫廷礼数,冒然面圣恐有惊驾之虞,臣已將他安置在府中,寻了专人教导礼仪,待其规矩学成了,再带来让官家验看。 官家满口答应。 童贯见状立刻把话题转到从燕京皇宫里搜出的澄心堂纸来,果然官家再也没提过一句赵钧了。 童贯脑子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只要明日大朝会上,官家亲口降下封王的恩旨,这大局便算是彻底定了。 等过些日子,隨便找个“西夏犯边”或者“西北军心不稳”的由头,直接把赵钧这小子打发回鄜延路找个军寨吃沙子去,只要他不在东京城里乱说话,这大宋的天,就塌不下来。 稳了。 童贯睁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又將朝堂上的局势,在心里细细地过了一遍。 第19章 封王(一)加更 当年极力反对北伐、力主固守的蔡京一党,已经被官家彻底赶出了中枢,如今只能在城南的宅子里苟延残喘,在朝堂上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如今把持朝政的,是太宰王黼和枢密副使蔡攸,而这两人,正是当年与自己一同力主“联金灭辽”、强行推动北伐的始作俑者。 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今北伐虽然过程中问题不少,但结果终究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战果,燕京拿下来了,这意味著王黼和蔡攸在朝堂上的政治主张获得了空前的胜利。 他们的功劳,並不比自己这个在前线吃沙子的统帅小。 更何况,白日里在宣德楼外谢恩完毕后,童贯特意降下身段,拉著王黼等几位宰执在角门外聊了许久。 王黼当时笑得如沐春风,一口一个“太傅劳苦功高”,甚至提前拱手祝贺他即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蔡攸也在旁边附和,言辞恳切,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阴阳怪气。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群相公们比咱们懂。” 童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將所有的帝王心术、朝堂派系、人情世故全部权衡了一遍,他终於得出了一个无比篤定的结论: 明日的紫宸殿大朝会,將是他童贯这一生最辉煌、最重要的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內室。 两名容貌极美的侍寢婢女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盈盈下拜,便要上前来替他宽衣解带。 “出去。”童贯挥了挥手,“今夜不用你们伺候,老夫要静心歇息,养足精神。” 两名婢女不敢多言,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童贯独自一人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头顶的承尘,久久无法入眠。 异姓王。 这三个字,在大宋朝的政治版图里,有著一种近乎魔咒般的致命诱惑。 有宋一朝,鑑於唐末五代藩镇割据的惨痛教训,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定下了“与士大夫治天下”、“重文抑武”的祖宗铁律。 在这套严密的防范体系下,別说异姓王,便是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將想要善终,都难如登天。 开国之初,为了安抚那些割据一方的旧军阀或是归降的国主,大宋確实封过几个异姓王。 比如吴越王钱俶、楚王曹彬,亦或是后来为了羈縻西北而封的夏国王李继迁。 但那些,要么是虚衔,要么是政治妥协的產物,隨著天下承平,异姓王便在这个国家彻底绝跡了。 文臣做宰相,武將受节制,这似乎成了一个明规则而不是潜规则了。 直到神宗皇帝一朝。 那位有著宏图大志的帝王,任用王安石变法,试图富国强兵,一雪百年耻辱。 然而,西夏战场的屡次受挫,特別是永乐城之战的惨绝人寰,大宋二十万大军被西夏人全歼,无数西军精锐葬身沙漠。 噩耗传回汴梁,神宗皇帝在朝堂上当眾痛哭,甚至为之泣血。 受此刺激,神宗皇帝为了激励天下將士去完成开疆拓土、收復汉唐故地的宏愿,不顾满朝文官的反对,毅然留下了一道震惊天下的遗训: “復幽燕者,虽异姓,亦可封王!” 这简单的一句话,硬生生在大宋这座文官垒砌的屋子上,砸出了一条让所有武人看到希望的缝隙。 异姓王,终於在大宋有了理论上、甚至具有最高法理效用的实现路径。 从那以后,几十年间,多少西军的悍將,多少西北的儿郎,为了这虚无縹緲的王爵,为了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幽燕的城墙上,前仆后继地死在了衝锋的路上。 种家將、折家將、姚家將……无数將星陨落,却始终无人能摸到燕京城的一块砖头。 而如今,他童贯,一个出身微贱的太监,做到了。 童贯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攥著被角,因为极度的激动,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他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过明日的场景,身穿袞服的官家坐在龙椅上,宣詔的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念出那道封王的圣旨。 满朝的紫袍相公们,哪怕心里再怎么嫉恨得发狂,也只能乖乖地弯下腰,尊称他一声“王爷”。 他太兴奋了。 兴奋到在今夜这漫长的等待中,下意识地忽略掉了一个最致命的常识。 大宋,终究是文官治国的天下。 那群熟读经史子集、把祖宗之法奉为圭臬的士大夫们,连狄青那种战功赫赫且安分守己的枢密使都容不下,生生將其逼死。 他们,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著一个太监,踩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上,把那个路径从理论变成现实? 神宗遗训是一把钥匙,但在文官集团看来,这把钥匙,寧可折断,也绝不能交到一个武人阉党的手里。 汴梁城外的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带著对紫袍换蟒袍的无限憧憬,这位大宋最有权势的太监,终於沉沉睡去。 …… 宣和四年,六月初六。 五更天,汴梁城的夜,是不眠的。 当陕西四路还在黑暗中警惕著党项人时,这座人口百万的当今天下第一大都会,正经歷著十二个时辰里唯一一次短暂的交替。 州桥夜市的喧囂刚刚散去不久,那些卖著冰雪冷元子、旋炙猪皮肉、滴酥水晶膾的摊贩们才挑著空担子回家歇息。 而潘楼街以东的那些早市摊子,却已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生起了炭火,拉风箱的呼哧声、木柴燃烧的劈啪声,伴隨著羊肉汤和煎饼的香气,开始在东京的坊巷间瀰漫。 穿著短褐的苦力、赶早市的客商、乃至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小吏,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捧著汤碗,呼嚕呼嚕的往肚子里咽。 他们低声谈论著昨日进城的那支“王师”,谈论著那个头上没长白髮却写了“可怜白髮生”的紫袍青年。 但谈论归谈论,燕京的收復对他们而言,远不如碗里多加的一勺羊油来得实在。 国家的大政方针是肉食者谋,他们只关心今日的菜钱涨了没有,城门外的税卡是不是又多了一道。 而这些市井的烟火气,在接近內城皇墙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截断。 若是翻开歷朝歷代的皇城图志,將目光从长安的大明宫、洛阳的太极宫一路南移,便会发现大宋这座皇城透著一种明显的侷促。 它並非如唐朝依山而建以俯瞰天下,也无汉代百里苑囿以彰显皇家气象,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定都於此,彼时的汴梁早已是商贾云集、寸土寸金的膏腴之地。 为了不惊扰市井,更为了向久经战乱的天下昭示一种“与民休息、共治天下”的政治姿態,大宋的皇城被硬生生地圈禁在了这方寸之间。 地方小,也就没有了汉唐时期那种臣子入朝需徒步大半个时辰、穿过重重宫门所带来的威压。 在这座皇城里,大庆殿与紫宸殿之间的夹坊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每逢大朝会,数千名品官匯聚於此,红紫相间,衣袂相擦,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百官之间的距离都被迅速拉近。 这种地理上的侷促,恰如大宋在北方幽云和西北定难军缺失后的地缘政治格局。 富庶到了极点,精巧到了极致,却唯独没有那种可以大开大合、纵横驰骋的气象。 直到当今这位道君皇帝赵佶继位。 这位在艺术造诣上空前绝后的帝王,实在忍受不了这等逼仄。 但他毕竟无法做到连太祖都做不到的事情,便另闢蹊径,在皇城的北面硬生生地修筑了一座极尽奢靡的延福宫,又采太湖之石,尽天下之奇花异草,堆叠出了一座人工仙境。 艮岳。 此刻,宋徽宗赵佶便端坐在延福宫的寢殿之中。 几名穿著紫色內臣服饰的大太监,正小心翼翼、屏气凝神地伺候著这位大宋天子更衣。 今日是大朝会——为了燕京大捷而特设的“献捷大朝会”,凡在京正七品以上文武百官,皆需入殿朝参。 除了赵钧,童贯说的。 赵佶站起身,任由太监將那件象徵著最高皇权的絳纱袍披在身上,絳色深红,纱质轻薄,领、袖、襟、裾皆滚以黑边。 又將那顶二十四梁的通天冠戴在髮髻之上,冠前饰金博山,上有玳瑁製成的蝉附於冠上。 他没有去想白沟河那二十万大军溃败的惨状,他只知道幽云十六州,这块让太祖、太宗两位先帝抱憾终身,让神宗皇帝至死未能瞑目的故土,在他赵佶的手中,开始回来了。 他不仅在书画、茶道、道教上做到了前无古人,如今在文治武功上,也彻底超越了列祖列宗。 这如何不是千古一帝呢? “陛下,时辰快到了。”大太监梁师成躬著身子,在一旁轻声提醒。 赵佶微微頷首,宽大的絳纱袍袖一甩,向著殿外的玉撵走去。 …… 此刻的左右掖门两侧的待漏院里,早已挤满了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 待漏院,顾名思义,是百官在黎明前等待漏刻计时的钟鼓声、等候宫门开启的地方。 这里,也是大宋官场等级的缩影。 几位宰执相公和枢密使,自有放著冰鉴暖炉,备著香茗的上等静室。 而那些中低级的官员,则只能挤在简陋的大堂里。 满堂的衣冠禽兽,按著色彩排列。 最外围,是人数最多、穿著青色或绿色公服的下级官员。 他们多数是六部九卿里的各司主事、员外郎,或者是初入官场的前科进士,三五成群,压低著声音,互相交换著东京城里最新的风闻。 再往里,是穿著緋红色公服的中级大员。 到了这个级別,已经算是摸到了大宋权力的门槛,他们的神情要矜持许多,偶尔有目光交匯,也只是微微頷首。 而最靠近內堂静室的,则是那寥寥数十位穿著紫罗袍、腰系金玉带的三品以上大员。 在这人群最密集的中央,六十九岁的童贯一身紫罗公服,腰系金带,早早地便到了。他没有进静室,而是在外面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著,各部官员与西军將领,將他围得是水泄不通。 “太傅收復燕云,实乃不世之功,下官提前为太傅贺!” “太傅运筹帷幄,扬我国威,今日朝会,定有天恩降下!” 恭维声,道贺声不绝於耳。 童贯笑呵呵地一一拱手还礼,连声道著“皆是仰仗官家洪福”。 与童贯这边的喧闹不同,静室內,几位紫袍大员却显得格外沉静。 太宰王黼负手而立,神色如常,偶尔与身旁的枢密副使蔡攸低语两句。 蔡攸把玩著腰间的玉佩,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 两人既没有去凑童贯的热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仿佛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的朔望朝。 “咚。” 皇城城楼上,晨钟撞响。 殿中侍御史带著几名察院御史,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开始纠察朝班礼仪。 原本喧闹的待漏院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围在童贯身边的官员们赶紧收了声,理了理衣冠,纷纷退回自己的队列中站好,静室內的大员们也迈著方步缓缓出来。 童贯整了整衣袖,转过身,准备入朝。 目光交错间,他恰好迎上了刚刚站立在文臣班首的王黼。 王黼看著童贯,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甚至还微微頷首致意。 童贯见状,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只当是王黼在提前向自己示好,当即心情大好,回报了一个比王黼还要灿烂的笑容。 钟鼓齐鸣,宣德门开。 “啪”的一声脆响,净鞭在白玉阶前猛的抽动三下。 大殿两侧,数百个巨大的兽首铜炉中,早已焚烧了半个时辰的龙涎香与沉水香,借著穿堂而过的晨风,翻滚著涌向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按品秩鱼贯而入。 绿袍在后,緋袍居中,紫袍列於最前。 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殿中侍御史手持象牙笏板,目光在百官的朝班中来回巡视。 哪怕是稍微咳嗽一声,或是朝笏举得低了半寸,明日的御史台案头上,便会多出一本弹劾“失仪大不敬”的奏疏。 这就是大宋的朝堂。 在这样的肃穆中,大宋道君皇帝赵佶,在一眾內侍的簇拥下,自屏风后缓缓步出,登上了九重龙椅。 赵佶坐在龙椅上,微微抬起手,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官帽,投向了殿外刚刚冒头的一丝晨日。 “眾爱卿,平身。” 隨著赞礼官的一声高喝,大朝会终於拉开了帷幕。 大宋枢密使、河北河东宣抚使童贯,手捧象牙笏板,自武臣班首缓步而出。 这个年近七十的权宦,在丹陛之下跪倒,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臣童贯,叩见陛下!” 童贯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沙哑与哽咽,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摺,双手高举过头顶。 “赖陛下洪福齐天,仰祖宗威灵浩荡!老臣奉旨统率大军北伐,歷经数月血战,將士用命,终克復燕京!今日,臣將辽国南京留守府印信一十七颗、燕云各州县户籍图册三百余卷,悉数呈献御前!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第20章 封王(二) 几名內侍將印信与图册呈至御案之上。 赵佶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几方斑驳的印信上,即使已经看了好多天了,再次见到,依然难掩激动之色。 “甚好!甚好!童卿劳苦功高,实乃我大宋之柱石,此番收復燕云,卿当居首功!” 童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动,老泪纵横,“老臣残躯,不敢贪天之功,此皆陛下运筹帷幄之明,將士浴血奋战之果。” 大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就在这压抑的安静中,武臣序列的最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衣履摩擦的声响。 一位鬚髮皆白、身披紫袍的老者,拄著一根御赐的鳩杖,颤巍巍地跨出了班列。 此人一出,殿內不少文官的眉头都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眾人心里暗道,童贯竟然找的是他。 来人乃是定国公、检校太尉,开国元勛曹彬的后裔,在勛贵武臣中资歷最老。 老国公走到大殿中央,扔下拐杖,艰难的跪了下去。 “老臣为陛下贺!” 老国公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在这空旷的大殿內显得异常洪亮,“燕云,乃我大宋百年之痛,今日克復,实乃夺天地造化之功业!” “陛下!老臣年迈,本不该多言。然老臣犹记,昔日神宗皇帝为雪国耻,曾留遗训,传示子孙。『復幽燕者,虽异姓,亦可封王!』” 轰! 这句话一出,紫宸殿內仿佛凭空炸响了一记闷雷,那些原本闭目养神的紫袍大员们,眼皮跳了数下。 这便是勛贵这个群体的终极反扑么? 有宋一朝,武將和勛贵被文官集团死死地压制了一百多年。 他们空有高贵的爵位,却只能在东京城里斗鸡走狗,做一群被圈养的富贵閒人。 连狄青那样惊才绝艷的枢密使,也被文官们用流言蜚语逼的鬱鬱而终。 勛贵们太需要一个突破口了。 他们虽然在平日里也瞧不上童贯这个没根的太监,但在“封王”这件足以打破大宋百年政治天花板的根本利益上,他们与童贯有著极其一致的诉求。 只要童贯今日能凭藉战功封了异姓王,那就等於是在祖宗之法那坚不可摧的铁壁上,砸开了一条合法、合规的裂缝。 以文抑武百年怎样,以文驭武百年又怎样?一个武人异姓王,足以打击乃至反杀整个文官群体。 再说,今日一个太监能封王,明日他们这些勛贵的子弟便也能去征战去立功。 大宋並不缺仗打,口子永远都是慢慢打开的。 “老臣恳请陛下,遵神宗皇帝遗训,论功行赏,以彰祖宗之德,以励天下將士之心!”老国公重重地將头磕在金砖上。 隨著定国公的这一声高呼,勛贵武臣队列中呼啦啦站出来了一大片。 那些平日里在文臣面前唯唯诺诺的武將和勛贵子弟们,此刻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遵神宗遗训,论功封王!” “臣等附议!” 声浪在大殿內迴荡,仿佛有一股压抑了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童贯依旧伏在地上,但他的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成了!大势已成!给定国公送了不知多少东西,值了! 搬出了神宗遗训,满朝勛贵武將齐声附和,这封王的法理与势头,已经无人能挡。 龙椅上的赵佶,看著阶下这群情激愤的武將,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武將们越是渴望突破文官的压制,他这个皇帝的筹码就越多,他正准备顺水推舟,拋出那颗最大的果实。 虽然他舞文弄墨不问政事,但最基本帝王心术还是有的。 然而就在赵佶微微张口,那个“准”字即將吐出唇边之际。 文臣班首,太宰王黼的阵营中,忽然传出了一声极为突兀、且带著几分尖锐的冷笑。 “定国公所言极是,神宗遗训,字字珠璣,自然是得遵从的。” 隨著这个声音,一名身穿緋色公服的殿中侍御史,捧著笏板,面无表情地跨出了队列。 这位御史的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向龙椅上的赵佶深施一礼,隨后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武將。 “眼下燕京已下,幽云各处印信已得,各州郡或是赎买,或是遣將占领,皆已有了法子。此等不世之功,確需依祖宗遗训,封一个异姓王出来以昭告天下。” 御史的话说得极为动听,甚至完全顺著定国公的逻辑在往下走。 跪在地上的老国公愣了一下,童贯也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丝疑惑,这不是废话吗? 然而,御史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把辽人的铁骨朵,狠狠地砸进了所有跪倒在地的人的心窝。 “只是……” 御史故意拖长了尾音,“定国公说了半日,这封王是该封,但老国公您一直没说明白,这王爵,究竟该封给谁?” 静。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声浪,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这算什么问题?收復燕京的统帅就在这里跪著,封谁为王,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 童贯的右眼皮猛地狂跳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顺著他的后背急速攀爬。 他顾不得什么殿前失仪,猛地回过头,用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扫向自己身后的武將和枢密院队列。 那里站著他认为的盟友们,那些刚才还在暗中向他交投名状的人。 然而,童贯看到了这辈子令他最绝望,比白沟河还绝望的一幕。 枢密副使蔡攸。 这个与他共同推动北伐、他名义上的副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政治盟友,此刻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伏在地,也没有附议定国公的提议。 蔡攸依旧笔挺地站在文臣与枢密院交界的队列中,手里把玩著象牙笏板。 五雷轰顶! 童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乾,手脚冰凉。 被卖了。 被王黼和蔡攸,在这个距离王座只有一步之遥的紫宸殿上,彻彻底底地卖了! 跪在地上的定国公还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诡异,他皱著眉头,苍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悦,“御史此言何意?童太傅奉旨北伐,统军復燕,首功自然是童太傅,神宗遗训,岂是儿戏,自然是封童太傅为王!” “呵,定国公此言差矣。” 老国公的话音刚落,蔡攸终於动了。 他跨出队列,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他没有去看面如死灰的童贯,而是直接面向龙椅上的宋徽宗,声音清朗悦耳。 “確如御史所言,不知该封谁为王。但臣可以篤定,老国公口中所说的这顶王爵,绝对不会,也不能,封给那个在白沟河一触即溃、丧师辱国的童枢密!” 轰! 这句话,比刚才定国公搬出神宗遗训时,还要让人震撼百倍。 紫宸殿內,群臣譁然失色。 那些原本在心底盘算著如何巴结童贯的官员们,此刻嚇的连呼吸似乎都停滯了。 二十万大军溃败的底裤,白沟河那血淋淋的真相,被大宋的名义上的军事副首脑,当著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毫不留情的当眾扒了下来。 童贯瘫坐在金砖上,双目圆睁,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便是大宋朝堂。 在权力的诱惑面前,没有盟友,没有妥协,只有图穷匕见,只有你死我活。 王黼和蔡攸,不仅要毁了童贯的王爵,还要將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留。 至於为什么?有了新的工具人,还要一个七十岁的老工具人做什么?大宋的文官,永远把武人当作垫脚石,擦脚布,乃至於……消耗品。 能不能用的久,得看造化。 龙椅之上,赵佶原本准备好的那点帝王平衡术,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他看著阶下这荒诞的一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他接受不了如此名垂青史的时刻竟然是这样发生的。 “攻破燕京者,乃西军破阵营都头赵钧,率三百残卒诈开城门,童枢密之大军,实乃数日后方才进驻燕京,二十万大军溃败,赖三百人侥倖成事,敢问太傅,这便是你的不世之功?” “以二十万大军之靡费,耗尽国库,却换来一触即溃,若將此等大败掩饰为奇功封王,天下供养大军的百姓如何心服?日后將领若纷纷效仿,未战先溃以图后报,大宋江山何存?” 听著蔡攸的诛心之论,童贯跪在地上,浑身冰冷。 他终於明白,自己被彻彻底底地卖了,王黼和蔡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封王。 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甚至在昨日笑脸相迎,就是在等今日,等他自己把神宗遗训搬出来,等他站到最高处时,再当著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一脚將他踹下深渊。 这便是文官的手段,用祖宗之法讲规矩,用事实证据讲道理,让你口不能言,杀人无血。 龙椅上,赵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想要的是一场完美的盛世大捷,用来装点他的千古伟业。而现在,蔡攸当眾扒下了这层遮羞布,把大宋军队的孱弱和溃败,血淋淋的摆在了紫宸殿上。 这让他的顏面往哪放?这让大宋的顏面往哪放?这样列祖列宗的顏面往哪放? 太没有大局观!太不懂规矩了! “蔡卿,此言当真?”赵佶的声音透著一丝慍怒。 “燕山路安抚使王安中问询燕京军民的供状在此,字字画押,陛下可即刻核验。”蔡攸躬身递上。 王黼適时地跨出班列,深深一拜。 “陛下,我朝素来赏罚分明。既然神宗遗训『復幽燕者王』,那臣以为,这王爵若是封给丧师辱国之將,岂不是对神宗大不敬?既然是都头赵钧夺下燕京,依祖宗之法,臣请陛下,封赵钧为王!” 太宰开口,一锤定音,直接把给童贯封王和对祖宗不敬掛鉤了。 然后再用神宗的遗训,用不可辩驳的军功,去封一个毫无根基的十九岁武將为王。 够狠,所有文臣都在这一刻看懂了太宰的用意。 至於赵钧,一个毫无根基、年仅十九岁的底层武夫,如果真的戴上了这顶王冠,他將立刻成为全天下文官、甚至全天下勛贵武將的公敌。大宋的御史台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放大镜去挑他哪怕是走路先迈哪条腿的毛病。 而这样一来不仅童贯的封王之路被彻底堵死,王黼还要用赵钧的命,去向全天下证明,“看,这就是武人出头的下场,以后谁也別再想了。” 將军,您立功了是么?那么就请去死吧。 文臣队列中,那些蔡京的旧党们微微垂目,不发一言。 童贯瘫坐在金砖上,双目布满血丝,看著王黼和蔡攸,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白沟河的溃败是真的,常胜军的画押也是真的,他无从辩驳。 赵佶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恼怒。 局势脱离了掌控,他需要有人来给这场朝会、给大宋的顏面,找一个台阶。 “赵钧……”赵佶念出这个名字,“此人现在何处?” 童贯伏在金砖上,冷汗湿透了重重紫袍。 他死死咬著牙,声音乾涩,“回陛下……臣以为赵钧久在边地,粗鄙不知朝仪,恐惊扰圣驾……故而,將其安置在臣的府邸偏院中,命人教导规矩……” “荒唐!朕记得,他已是五品的开国男,竟没来大朝?” 赵佶当然记得童贯昨天说过把赵钧留在府里了,但他现在必须假装忘记,甚至当眾拍桌子指责童贯“跋扈软禁功臣”。 这是帝王的基操,知错改错不认错,永远不用承担责任,永远站在道德和政治制高点。 这一下,眾人都明白了,是童贯的自作主张。 收復燕京的先登之臣,不带上朝堂,反而被枢密使私自软禁在府中?这其中的跋扈与心虚,昭然若揭! “传朕旨意!”赵佶的目光越过群臣,“御前班直即刻前往太傅府,宣赵钧,紫宸殿覲见。” “诸卿,你我君臣,就在此等他罢!” 第21章 封王(三)感谢大哥书友20230821103708329月票 初夏的晨光透过柔仪殿的明瓦,茂德帝姬赵福金,正捏著一根绣花针,眉头微蹙,对付著绣绷上的一朵牡丹。 “帝姬!帝姬!” 宫女红荷气喘吁吁的从殿外跑进来,脚步杂乱,全无半点礼仪,一张圆脸涨的通红。 “駙马,駙马要来啦!” 赵福金的手猛的一抖。 “嘶。”一滴血珠从雪白的指尖冒了出来,瞬间染红了绷子上的牡丹。 旁边的几个侍女顿时嚇的变了脸色,年纪稍长的青鸞赶紧拿过丝帕替帝姬按住手指,转头斥责红荷,“作死的蹄子,什么駙马,惊了帝姬,看嬤嬤不撕烂你的嘴。” 红荷吐了吐舌头,看著帝姬並未发怒,这才凑上前压低声音说,“好教帝姬知晓,方才前朝奉华阁的小押班悄悄来报,说官家刚刚降下旨意,遣了班直去宣召那赵钧入朝了。听那小押班说,今日紫宸殿的大朝会出了天大的变故,几位紫袍相公吵得不可开交,连官家都动了怒,眼下满朝文武都在大殿里等著他呢。” 青鸞一边替帝姬包扎手指,一边狐疑的看著红荷,“人家前朝的小押班,平白无故为何要奔波来给你传消息?” 红荷面上有些得意,“还不是前些日子宫里宫外都在传,说官家有意將帝姬赐婚给那位收復燕京的赵郎,我看帝姬总盯著桌案上那首《破阵子》出神,便拿了几两银子,托那交好的押班帮我留意著些外头的风吹草动,有他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青鸞白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赵福金,“帝姬莫听她胡诌,这赐婚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听说官家心里也还在犹豫。不过那首词写得当真是极好的,昨日大军入城夸官,听说那位赵郎在御街上又作了一首新词,连太学的士子们都交口称讚,只是眼下,还不知那新词是什么模样呢。” 两个侍女的低语,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赵福金的耳朵里。 她任由青鸞处理著手指,目光却越过窗欞,看向了前朝紫宸殿的方向,那张父皇派人送来的澄心堂纸,此刻就静静地平铺在她的书案上。 “我们去前朝看看吧。”赵福金忽然开口。 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了。 所有的侍女嚇得齐刷刷跪了一地,领头的嬤嬤脸色煞白,连连磕头,“请帝姬怜惜奴婢们,万万不敢在大朝时去前朝露面,说不准被哪个相公或者御史看见了就全完了,官家说不定都得挨相公和御史的骂,奴婢们更是再也见不到帝姬了。” 赵福金眼珠一转,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那首《破阵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你们若是怕,便全留在殿里,只红荷与青鸞两人陪我去便可。我这柔仪殿平日里便大门紧闭,极少有人走动,其余人等留下来,一切照旧便是。我们换上小黄门的衣裳,去去就回,如若不允,且不说我会向父皇告状尔等欺负我,就连这日后宫里分发下来的甜果子,你们一口也別想尝到。” 在这深宫之中,帝姬发话了,所有人只得遵从。 不多时,三个穿著青色內侍服饰、头戴软翅幞头的小黄门,顺著宫墙的阴影,从內东门溜了出去,径直往前朝去了。 …… 与此同时,枢密使府邸偏院。 偏房外间的圆桌上,还凌乱地散落著几十张削得薄薄的木片,木片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画著些奇怪的符號,昨夜这屋里的三个人,就围著这堆木片,爭著几张纸条的输贏,为谁该出牌而爭得面红耳赤。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赵钧这个所谓的教练,竟是一次都没贏过。 他实在没想到,整整一晚上,次次都是他当地主,对面两个看似柔弱的侍女死死抱团当农民。即便是她们偶尔摸到了地主的牌,也坚决摇头不拿,早知道便不该把可以不拿的这个规矩教给她们了。 结果就是,堂堂赵宣赞输了整整一宿,贴了一额头的白纸条。 昨夜睡的极晚,赵钧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相会周公。 外间,风嵐和云淼刚刚醒来,两女的眉眼间,还残留著昨夜那场荒诞牌局带来莫名轻鬆。 “这一夜真是梦一样。”风嵐绞著手里的布巾,脸颊微红,“本来以为会被……,没想到竟然是东京小娘子们朝思暮想的白髮赵郎陪了我们一宿。” 云淼掩嘴轻笑,伸手去戳姐姐的腰眼,“姐姐你不害臊,什么叫陪了一宿,我看你昨晚脱衣服脱的也蛮快的呢,没想到赵郎这个劳什子斗地主竟如此有趣。” 二女正说笑打闹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砰。” 偏院那扇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紧接著,是一阵密集且沉重的铁甲碰撞声,一股红色洪流,瞬间涌入了这座寂静的院落。 床榻上,赵钧睁开双眼。 这具身体多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让他在听到铁甲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肌肉便彻底绷紧。 两名侍女已经慌乱的挤进里屋,昨日那个引路的小押班,此刻正跟在一个穿著紫褐色內廷服饰的大太监身后。 “奉旨。宣武功大夫、閤门宣赞舍人赵钧,即刻入宫覲见。” 大太监满头大汗,身后是数十名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御前班直。 “哎哟我的活祖宗,快些更衣吧,官家和满朝文武都在等你,时辰耽搁不起了。”大太监尖著嗓子催促。 风嵐和云淼一听官家召见,不敢怠慢,赶紧抱起昨夜搭在屏风上的那套紫罗公服,一左一右地服侍赵钧穿衣。 大宋高官的公服繁琐异常,赵钧根本不清楚这身行头到底该怎么摆弄,昨日营中还是种师道派了几个老军官来帮他穿戴整齐的。 此刻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別,只能张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在自己身上忙活。 门外是面色肃杀的御前班直和急得跳脚的大太监,屋內,却是两个脸蛋红扑扑、鼻尖冒著细汗的俏丽侍女。 赵钧生得高大,两女站在他身前替他整理衣襟和革带时,几乎要踮起脚尖,他刚睡醒,略微沉重的呼吸和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毫无阻挡地喷洒在风嵐和云淼的后脖颈、鼻尖与光洁的额头上。 赵钧倒是没在意这些。 他的眉头紧紧锁著,纳闷为什么突然宣召还带著御前班直,杀气凛凛的。莫非是朝会出了问题,童贯不顺利?亦或者是朝会顺利结束,童贯说起自己,官家有兴趣来召见? 他莫名想起种师道的话:“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一番梳洗之后,走到房门口,赵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紫袍之下,那张“金山”帐册安静的贴著他的皮肉,只要这个还在,什么都不怕。 出院门之际,看著正堂门口站著的二女,赵钧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回来继续。” 一句话,惹得一旁的大太监忍不住侧目,小太监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淫笑,院子里那些肃立的御前班直更是满脸羡慕。 风嵐和云淼的脸蛋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却也大著胆子回了一句:“奴家只怕將军还是胜不了我们。” 赵钧这下再傻也听出別人会错了意,当下脸红,快步跨出院门,七拐八拐钻进了停在府外的马车。 车轮碾压著青石板,骨碌声中顛簸异常。 赵钧靠在车厢的木壁上,目光落在那押班苍白的脸上,忽然开口,“这位押班请了,究竟出了何事如此匆忙的召见下官?” 六神无主的大押班猛的抬起头。 他本不该向外朝官员多嘴,但此刻已是六神无主,童太傅若是今日能封王,那是宦官名留青史的头一遭,是他们这群残缺之人洗刷屈辱的无上荣光,可如今,这天大的喜事眼看就要变成滔天的惨剧。 “赵宣赞誒……”押班的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哭腔,“出大事了,那枢密副使蔡相公在殿上发了难,当著官家和满朝文武的面,递了燕山府王安中的摺子和常胜军的画押。” 押班咽了口唾沫,惊恐而复杂的看著赵钧,声音压得极低,“蔡相公说,童太傅在白沟河兵败如山倒,丧师辱国,根本没有什么诱敌深入。他还说,既然是宣赞您带人破的城,依著神宗皇帝『復幽燕者王』的遗训,这异姓王的爵位,该封给宣赞您吶,太宰相公也都附议了,满朝正在议论是给您封一字王还是双字王,说是您也不是异姓,收復燕京封燕王,也不是不行。” 耳边,大押班带著哭腔还在喃喃,赵钧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太割裂了。昨夜他还在和两个侍女玩著木牌打发时间,以为今日最多不过是走个过场。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大宋朝堂的恐怖。 捧杀。 用最华贵的王爵,淬上最致命的毒药,诱惑最年轻的武將。 换作前世那些小说里的荒诞桥段,这或许是个绝佳的逆天改命之机,顺势接下这顶王冠,堂而皇之的站上大宋前所未有的巔峰地位,然后借著清贵的身份去发明一些小玩意儿积累財富,去和文官较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等熬到靖康之变前,再隨便寻个由头去南方给道君皇帝打前站,一去不回,等到赵构登基再去投奔那位康王便是。 但他久读史书,还没有那么天真,他是不会对这吃人歷史抱有可笑幻想的。 这里是宋朝,是百年来把崇文抑武刻进骨子里,自上而下对武將严防死守最狠的朝代,狄青那般战功赫赫且谨小慎微的枢密使,都能被文官的唾沫星子活活逼死,更何况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异姓王? 你当发明个肥皂內衣就能站住脚了吗?你当谨小慎微討好文官就能不死了吗? 武人,在大宋就是原罪。 只要今日他在紫宸殿上点了头,戴上了那顶违背祖宗决定的王冠,他敢篤定,自己绝对活不过一个月。 不出三十天,汴梁城里的相公们和御史台的疯狗们,就能用一万种合乎祖宗成法、且不见血的法子,让他名正言顺地下狱,然后暴毙在某个无人的深夜里。 事情就是这么残酷。 退一万步讲,若是蔡攸、王黼一党当真想要用他、拔擢他,昨日大军入城、宣德楼谢恩完毕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暗通款曲,为何没有哪怕一个绿袍小吏来偏院递一句话? 今日这朝堂上的绝杀之局,分明是早有预谋。 在这群紫袍相公眼里,他赵钧根本不配被拉拢,更不配提前知会。他们只是在心里篤定了一件事,他这个从西北边地爬出来的年轻小都头,绝对抵挡不住封王的诱惑,只要拋出这个诱饵,他就一定会死死咬鉤。 一旦咬鉤,童贯欺君罔上、丧师辱国的死罪便彻底坐实,而自己,也会在捅死童贯的瞬间,给自己宣判斩立决。 进,是接下必死的王爵。 退,是得罪整个文官群体。 死局了吗?赵钧喃喃道。 马车猛地停住,到了。 赵钧走出了马车,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他抬起头,打量著这座大宋帝国的权力中枢,没有想像中那种遮天蔽日的宏伟,远不如后世的北京紫禁城。 正在发呆之际,大太监急促的催促。 一行人穿过重重禁卫,快步向前走去,刚过了一道宫门,便发现有三个小黄门在路边站著。 看著他们气势汹汹地远远走来,那三人也不知道避让,也不知道朝大押班行礼,只是齐刷刷地转过身,留了个背影瑟瑟发抖。 大押班心里有事,著急带赵钧去大殿,本没打算说什么。 但是大押班身前引路的隨行太监却没忍住,快步上前去拍了拍三人中间那人的肩膀。 “你们三个是哪个宫里的,如此没规矩。见到大押班还不行礼也倒罢了,竟还敢回头傻站著,给咱回过头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宫里的竟敢如此没有规矩?” 被拍到的那人身子一僵,缓缓地回过头,其他两个人也跟著一起回过头来。 大押班往这边扫了一眼,脚步瞬间在原地站住了。 只见中间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竖在唇边。 大押班犹如被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立刻心领神会,一把拽住那个隨行的小黄门就往旁边拖,“还有要事,勿要生事端。” 赵钧下马车后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接下来的应对之法,只是闷头跟人走,並没太在意前面发生了什么,见大押班突然停下又旋即拉著小黄门急匆匆的继续赶路,他便继续迈步跟上。 就在他经过那三个小黄门身侧的一瞬,仿佛是某种註定,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 周遭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甲冑的摩擦声,在这一个瞬间,奇异的远去了。 第22章 封王(四)求推荐月票评论 三人身量都不高,中间那个稍高一些的“小黄门”正抬起头,初夏清晨的阳光越过红色的宫墙,倾泻在那人脸上。 那是一张不似长在深宫的脸。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清透的眼眸里没有问罪的惊惧,透著一种少女的狡黠与灵动。 两人的目光在这幽深的宫闈大道中撞在一起。 赵福金也在看著眼前这个大步走来的年轻人。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紫罗袍,腰系金鱼袋,头戴硬翅幞头,没有文臣那种常年伏案的孱弱,也没有武將那种粗鄙的戾气。肤色没有想像中的黑,甚至有些偏白,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著从容和思虑。 似乎比跨马游街的状元探花都要惹眼。寻常的状元探花年轻时穿不了紫袍,等熬到能穿紫袍的年纪,已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迈之躯了。所以他身上还有一种东京罕见的勃勃英气。 这便是那写出“可怜白髮生”、引得满城空巷的少年將军么? 赵福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宛如春日破冰的清泉。她看著他,竟忘了自己此刻是女扮男装的黄门身份,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朝他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乾净,像一朵生在千军万马蹄下的花,就这么直挺挺地撞进赵钧眼中。 赵钧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这个胆大的“小太监”是谁,但在这阴冷的御道上,这抹笑像一束光。原本紧绷如铁的赵钧,觉得心头那股浊气散去了几分。他没有去深究,也没有多想,只是迎著那双清亮的眼眸,回报了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 在这危机四伏的宫门外,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开口。 赵钧收回目光,再没有回头,大步向著紫宸殿走去。 跨过紫宸殿门槛的那一刻,龙涎香的烟气扑面而来。他低著头,用余光扫过殿內。 红紫一片,鸦雀无声。 几百道视线,带著审视、戏謔、怜悯或是嫉妒,瞬间压在他的脊背上。 蔡攸站在文臣与枢密院交界的队列中,王黼面色和煦,蔡京的旧党们眼观鼻鼻观心。 赵钧撩起紫袍的前摆,一步步向大殿走去。 最前方的金砖上,童贯瘫坐著,满头白髮,狼狈不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老太监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等待的半个时辰里,群臣议论著给赵钧封王的话语,字字句句都似穿心箭般刺入心扉。 御座之上,那道身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一切。 赵钧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袍,重重跪了下去,“臣,武功大夫、閤门宣赞舍人、宛平县开国男赵钧,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沉默了片刻。 宋徽宗赵佶的声音响了起来,平缓,听不出喜怒,“赵钧,太宰和蔡枢相弹劾太傅丧师辱国,冒领军功,说燕京是你带著三百人打下来的。此事,是真是假?” 赵钧伏在金砖上,额头贴著手背。 回答真,必死。回答假,亦是必死。 遍览史册,如果在文官设下的议题里辩论,永远只会被对方的逻辑绞杀。 掀翻整个棋盘,或许有一线生机。 既然他们用白沟河的二十万大军溃败来做文章,那就重新定义这场溃败。 “回陛下。太宰所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文臣班首,王黼的眼皮微微一跳。 “白沟河大败,大军死伤惨重,是真的,臣率三百人夜夺燕京,也是真的。”赵钧的声音在大殿內平稳地响起,“但大军之所以溃散,並非太傅仓皇逃窜,亦非將士不用命。” 童贯那颗快要死了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蔡攸冷笑,“一派胡言。二十万大军一触即溃,丟弃粮草輜重无数,连中军大旗都倒伏在泥坑之中。赵钧,这紫宸殿上不可欺君,容不得你巧言遮掩,非將帅之过,难道是那二十万將士自己折了腿不成?” 面对大宋军队副首脑的步步紧逼,赵钧没有退让半寸。 “蔡相公身居庙堂,日理万机,自然看不到前线將士碗里的发霉粟米。”赵钧的语速不急不缓,“大军溃散,非战之罪,而是因为大军的后方,有人断了將士们的生路,朝堂之上,有人越过枢密院,私下通敌。” 大殿內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通敌。 断粮。 这两个词,任何一个砸下来,都足以掀起一场政治风暴。 王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厉声喝道,“荒谬。前线粮秣皆由朝廷统一调度,源源不断发往河间府,你区区一个底层都头,为了替童贯脱罪,竟敢在这紫宸殿上,用这等大罪欺君罔上?” 王黼的底气极足。 前线的后勤,自从他入主中枢后,为了越过枢密院独揽对辽战事的財权,特意向官家请旨设立了一个新衙门“经抚房”。 二十万大军的粮秣、军餉皆由经抚房一手操办,帐目机密全由他的心腹掌管,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汉,怎么可能触碰到这种机密。 没有帐目,没有证据,空口诬陷? 太天真了。 赵钧看著满脸怒容的王黼,手缓缓探入了宽大的袖口之中。 “臣不敢妄言。” 在眾目睽睽之下,赵钧从袖中掏出了一纸边缘残破的帐册。 他双手將帐册高高举起,声音如洪钟般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陛下,臣在攻破燕京、清剿辽国留守府时,並未找到什么金银財宝,但在书房的暗格里,臣找到了这本帐册与密信。” 此言一出,王黼脸上的从容骤然一变。 “这信上,乃是辽人记录的,与我朝『经抚房』私下勾兑的帐。”赵钧的目光咬住王黼,“帐面上清清楚楚地写著,经抚房的密使,曾向辽国守將许诺,愿出一百万贯,买下一座燕京城,工匠財货我朝全都不要,只空城一座即可。事成之后,再给辽国的权贵六十万贯財货。” 紫宸殿內陷入了死寂。 买城之事,本就是王黼等少数主政大员为了兵不血刃获取奇功而定下的密谋,如今,这层隱秘却被一个武將当眾血淋淋地扒了出来。 赵钧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翻开那本帐册,那本由王好来誊抄的、原本记录留守府库藏的册子,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这本帐册,便是要给予辽人的財货明细,有布绢,有金银,有首饰。”赵钧抬起头,“可是,最后辽人没答应。但经抚房买城的举动,却让辽人彻底摸清了大军的虚实。” “太宰大人打的好算盘,既然城是准备花钱买来的,那这二十万大军就成了抢功的累赘。於是,发往白沟河前线的粮,全是发霉腐烂的,就连我破阵营这等精锐行伍,都没有乾净的吃食。后续的輜重,大概是被经抚房死死扣在后方,同袍们连草根都吃绝了,又逢辽军发动劫营,大军焉能不溃?” 赵钧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王黼惨白的脸上。 “我只是好奇,一百万贯在太宰向天下徵收的免夫钱里並不多,怎么就能影响到大军的供应了呢?户部筹措的免夫钱不下千万,莫不是没有都用在大军身上,而是用在了別处?大军供应为何一日一发,是怕买城得逞,我大军多吃一日是浪费不成?” “黄口小儿!血口喷人!” 王黼发出一声怒吼。 堂堂大宋太宰,竟不顾朝仪,双眼赤红地要扑上去抢夺那本帐册。 “拦住他。” 殿头官一声大喝,两旁的值殿武士长戟一交,將王黼硬生生拦退。 王黼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著,“臣冤枉。陛下,臣冤枉啊。此乃敌国离间之计,辽人见臣等力主伐辽,便生此奸计,收买这武夫假意攻城,偽造帐册,蓄意攀咬。经抚房筹措的六千二百万贯免夫钱,悉数用於军国大事,微臣绝无私藏,更未曾去买什么空城啊,请陛下明察!” 御座之上,赵佶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阴沉。 免夫钱。 这三个字,彻底触碰到了他作为帝王最敏感的逆鳞。 为了筹措北伐军资,王黼首倡“免夫钱”,向天下百姓横徵暴敛,引得民怨沸腾,连他心心念念的艮岳都不得不停工。王黼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钱都用在了前线將士的刀刃上。 赵佶可以不在乎白沟河死了多少军汉,但他绝不能容忍臣子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里,不能容忍他停止艮岳去收復燕云的大计被人这样对待。 一百万贯买城?那剩下的六千一百万贯去哪了?前线大军吃的是烂粮,那这从天下搜刮来的真金白银,究竟落进了谁的口袋? 一直瘫坐在地的童贯,浑浊的眼底猛地爆出一团狂喜。 这老傢伙在宫里宫外斗了一辈子,怎会抓不住这千载难逢的杀机。 “陛下。” 童贯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磕在金砖上,鲜血长流。 赵钧暗道,来了,要来了,郭药师的演技看来还差童贯三分吶。 “臣在白沟河,二十万大军断粮三日啊,將士们飢肠轆轆,被辽军趁虚而入,经抚房的粮车却连影子都见不著,臣本以为是道路阻绝,未曾想,未曾想竟是太宰大人要置二十万將士於死地。臣死不足惜,可怜我大宋那些忠肝义胆的好儿郎,没死在辽人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里啊。” “臣实在是想不通,太宰为何要如此,难道不知会坏了官家收復燕云的千秋伟业吗?” 童贯的哭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殿內的风向,瞬间逆转。 原本还打算附和王黼的官员们,此刻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官家的雷区。 王黼瘫软在地上,绝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蔡攸。 蔡攸接触到王黼的目光,犹如避蛇蝎一般,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疯狂祈祷这把火千万別烧到自己身上。 大势已去。 赵钧站在大殿中央,看著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太宰此刻宛如一条丧家之犬。 歷史上的王黼,的確用百万贯钱去买空城,的確用免夫钱中饱私囊,其家中的地窖里铜钱堆积如山。这些真实发生的腌臢事,只要稍加引导,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爆,便是一击必杀的死局。 让暴风雨再来得更猛烈些吧。 “太宰大人既然说免夫钱悉数用於军国大事……”赵钧语气平缓,“那六千二百万贯现钱,如今在哪座府库?经抚房的帐目,可敢交由官家逐笔清查?” “臣敢断言,太宰府上的金银之物,不会少於一千万贯。请官家清查,若没有此数,臣甘愿受罚。” “请官家下旨清查,以正朝纲。”点燃这堆火的那个御史瞬间倒戈。 大殿內鸦雀无声。 人家赵钧刚放弃了封王,现在用自己的大好前途去换一个抄家,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王黼没有再喊冤,他趴在金砖上,髮髻散乱,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绝望。 他输了,输给了傲慢。 如果他提前找人知会这个小都头,会不会…… 政治从来没有假设。 御座之上,赵佶缓缓开口,“传旨。王黼,欺君罔上,贪墨军需,坏朕社稷,褫夺一切官身、爵位,交由大理寺与皇城司严加审问,经抚房一干人等,悉数下狱。著皇城司速往其府,抄没家產,若查实有通敌买城之举……” “夷三族。” 禁军甲士大踏步入殿,將如烂泥般的太宰拖了出去。 但朝会並没有因此结束。赵佶重新坐回御座,目光阴晴不定地扫过阶下,最后落在了殿角那名正奋笔疾书的史官身上。 自己的一言一行,殿內的一举一动,现在都已在他笔下刻成史册。 这位自詡千古一帝的道君皇帝,此刻心底生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与气恼。 事情的走向与他最初设想的那场完美的大捷截然不同。 二十万大军因贪墨断粮而溃败,堂堂太宰意图花钱买城,若这些腌臢事就这么原原本本地记入史册,那他这个任用奸臣、险些丧师失地的皇帝,在青史之上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若此时再严惩主帅童贯,文臣武將皆是罪恶滔天,那大宋究竟是用了一群什么样的人收復燕京? 这百年未有之功业,將彻底沦为千古笑料。 第23章 封王(五)加更! 赵钧伏在金砖上,隱约觉得御阶之上有些不对。 他微微抬眼。 皇帝正盯著殿角的史官,目光阴沉沉的,像是要从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赵钧明白了。 这位好大喜功的天子,眼下最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体面的台阶。 一场烂仗,一桩丑闻,若能重新粉饰成千秋伟业,那便皆大欢喜。 什么党爭,什么文武倾轧,在青史留名的诱惑面前,统统都是浮云。只要故事说圆了,所有人的顏面就保住了。 赵钧没有迟疑。 他直起身,双手拢在袖中,深深一拜。 赵佶阴沉著脸看过来,没有出声。 “陛下。”赵钧的声音不急不缓,“臣等前线將士,虽遭逆贼王黼断绝粮秣,致使大军身陷绝境,然则,正是在此等粮尽援绝之危局下,童太傅临危不乱,亲率中军死战诱敌,种相公等老將安抚残部,大军虽败不溃,臣等方能伺机率死士先登,一举克復燕京。”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半分,“此战能胜,乃上苍庇佑大宋,赖陛下洪福齐天、知人善任。臣营中同袍多言,若无陛下在京师运筹帷幄、圣威远播,幽燕之地,安能重归大宋版图?” 太宰一党既已败亡,白沟河的惨败是计策还是实情,便再无深究的必要。不点破,便是给童贯留面子,也是给皇帝留面子。 爭论到此为止,最合適不过。 此言一出,大殿內先是一静,隨即满朝文武反应过来,“臣等附议。陛下洪福齐天,將士用命,方有此等不世之功。” “陛下圣明。” 山呼般的附议声轰然响起,衝散了方才抄家下狱带来的死寂。 赵钧低著头,只用余光往上瞥。他想看看是否还需再添几把火,却不料赵佶顺势抬了抬手,压下了百官的呼声。 这位自幼长在深宫的道君皇帝,並非真的蠢笨,只是看淡了除兴趣之外的事物。在治国上,他同样有超越祖宗的野心,否则断不会派人去收復燕云。 赵佶深深看了一眼阶下那个跪得笔直的年轻武官。 这是他们君臣的第一次会面。 没有想像中君臣唱和诗词歌赋的文雅,也没有设想中献捷封赏的太平粉饰,有的只是这般血淋淋、赤裸裸的朝堂窘境。 可就是这个十九岁的小都头,不仅绝境中反杀了太宰,还在最要紧的关头递上了一架最坚实、最体面的梯子。 这份机敏,让赵佶心中对武人的芥蒂去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童贯此前在奏报里提过的那桩婚事,確实是一著好棋。 这样一把好用的刀,是该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於是,这位自詡聪明的帝王迈下了这个梯子。 “童贯统兵北伐,虽有逆贼掣肘,致使大军受挫於白沟河,然其终能克復燕京,功不可没。朕昔日曾立誓,当遵神宗皇帝遗训。传旨,加封童贯为广阳郡王。” 瘫软在地的童贯猛地抬起头,还未及谢恩,赵佶的后半句话已然砸下。 “然其统军不利,致使大军折损甚眾,以致非议汹涌,亦有大过。功过相抵,其余封赏,一律皆免。麾下其余兵將,著枢密院详加研究,有功赏,有过罚。” 一个空头郡王,剥夺了其他赏赐的可能。这便是今日乱局下,赵佶给出的最终平衡。 童贯重重地磕头,老泪纵横,连呼万岁。 赵佶的目光越过童贯,重新落在赵钧身上。 “武功大夫赵钧,年少英拔,有胆有识。以君命为己命,率残卒先登燕京,使我汉家旗帜再展幽燕之地。前次封赏之时,朕曾言待其凯旋,亲御正殿,考其绩效,详加爵赏。如今功绩已明,著太傅会同兵部、吏部,从速论功定级,呈奏朕决。” 说到此处,赵佶的语气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再者,朕前期已动议茂德赐婚一事。今赵钧既已回朝,著礼部与有司即日勘明生辰八字,挑选吉日,克日完婚。退朝吧。” 说完便径直下了台阶,往后朝去了。 赵钧听著前头的封赏,心底浮起一丝亮色。让童贯论功,自己刚救了他一命,这跟给一张空白圣旨也没什么分別了。 正盘算著,后头赐婚的话砸下来,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事不是没谱了吗? 他张嘴要说什么,袖口被人狠狠一拽。回头,童贯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凑过来,嘴唇翕动,口型只有两个字。 谢恩。 就这一瞬间,皇帝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后。 “臣赵钧,谢陛下隆恩。” 他跪下去,声音追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层层盪开来。 …… 大朝会散了。 紫宸殿內紧绷了近两个时辰的弦,隨著赵佶的离去骤然断裂。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长出一口气,整理著被冷汗浸透的公服,按品阶依次向殿外退去。 赵钧从金砖上站起,低头看向身旁。 童贯还瘫在地上。这位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被逼得在殿上像泼妇般哭诉的大宋权宦,此刻满头白髮散乱,双目通红,全身脱力,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方才死死拽住自己袖口逼著谢恩,硬生生扯停了所有思考,没来得及拒绝那道赐婚。 赵钧伸出手,稳稳托住童贯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童贯借著这股力道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轻人。那眼神里没了昨日入城时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 赵钧鬆开手,转身面向殿门,迈开步子。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原本拥挤的殿內人群,如同遇到礁石的潮水,不可思议地向两侧分开。 一个肉眼可见的、足有三尺宽的真空地带,將他与满朝文武隔绝开来。 没有人过来搭话,更没有人上前道贺。 童贯被勛贵们光速拉走,连眼神都没留下一个。 蔡攸在一群緋袍官员的簇拥下快步走过,目光直视前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赵钧半寸。 蔡京的旧党们更是犹如躲避瘟神一般,纷纷加快了脚步。那些先前还在高呼“神宗遗训”的武將勛贵,此刻也全变成了哑巴,低著头匆匆离去。 大宋的官员,嗅觉永远是第一位的。 今日在这紫宸殿上,太宰王黼被活埋了,经抚房被连根拔起。 在文官们眼里,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十九岁军汉,是一条会反噬的疯狗。 而在武將勛贵眼里,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隨著那道赐婚的圣旨砸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颗死棋。 尚了帝姬,固然是天恩浩荡,但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东京城里做个斗鸡走狗的富贵閒人。 有宋一朝,駙马掌兵的先例不是没有,但更多的还不是没这个机会?官家把最心爱的帝姬都给出去了,难道还会让她的駙马去战场上送死? 一个註定要交出兵权、远离军镇的准駙马,不仅失去了在边关建功立业的可能,也失去了任何被朝野各方结交的价值。 和来时一样,赵钧独自一人走在御道上。 阳光照在紫罗袍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他看著周围那一束束避之不及的目光,心底没有愤怒,只有冷意。 这就是大宋。武人永远有错,永远要臣服於文臣。 他们不会管你在白沟河怎么杀了三个辽人,不会管你是如何带著三百人去涿州找郭药师,不会管你是怎么在那个雨夜攻下了燕京。 他们不会管,因为他们觉得不重要。 在他们的敘事里,燕京拿下来了,是官家力主,宰相力荐,群臣力推,还可能有一些將军力战的因素。 但永远不会有先锋冲阵、袍泽相护、士卒爭先这样的故事。 所以赵钧早就不指望他们了。 即使现在身边的人群里有李邦彦,有张邦昌,有宇文虚中,有高俅,这些歷史上所谓“名臣”们名声好坏都罢,他赵钧就是一眼也不想多看。 即將到来的,是一个汉人再次成为两脚羊的时代。文官的蝇营狗苟没有半点作用,金人的铁骑会踏碎他们所有的心思。 到时候,莫说一个没有兵权的駙马,便是龙椅上的皇帝、深宫里的帝姬,统统都是人家毡帐里的奴隶。 在这个时代,没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万丈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出了宣德门,一辆规格极高的宽大马车停在僻静的拐角处。一个押班在朝他招手。 “若轻。”一声苍老的呼唤在身侧响起。 赵钧停下脚步。 鬚髮皆白的种师道拄著拐杖走了过来,老將军身后没有跟著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停在赵钧面前,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良久,长长嘆了一口气。 “老夫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更没见过你这般不要命的奏对。” 老將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惋惜。 “官家赐婚,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枷锁。回去好好歇著吧,这朝堂的水太深,你这条小蛟,怕是要被锁在这汴梁城的浅滩里了。只可惜,若轻救老夫一命,老夫暂时没法报答你了。这汴梁终究不是我们武人能施展的地方,有朝一日,若轻去西北,我种师道必……唉,罢了。此生若轻怕是回不去黄沙边地咯。” 说罢,种师道拍了拍赵钧的肩膀,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赵钧看著老將军佝僂的背影,嘴唇微抿。 视线中,那道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苍老身躯,在这朱紫满地的御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但在青史里,正是这具行將就木的残躯,硬生生扛起了北宋最后一道长城。 只可惜,大宋的君臣从不把武人当回事。 歷史上,五年后的靖康之难,满朝文武只会瑟瑟发抖,唯有这位已经被贬謫的老將,拖著病危之躯临危受命,稳住了汴梁的城防。 他曾提出半渡而击、截杀金国退兵的方略,那是大宋唯一一次能够重创女真、挽回国运的机会。 然而,那位更加懦弱短视的嗣君宋钦宗,连同满朝的主和派,生生驳回了这条以命搏命的军令。 將军百战死,最终却死在自家的猜忌与软弱里。 直到老將军抱憾病逝,靖康之耻彻底无可挽回,宋钦宗才在他的灵柩前痛哭流涕,悔不该当初不听老种相公之言。 可亡国之君的眼泪,除了给史书平添几分可笑与悲凉,救不回哪怕一个惨死在金兵刀下的百姓。 这汴梁城確实是困死武人的浅滩,大宋也確实没给武人留活路。 “老將军,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赵钧转身,朝那个招手的押班走去。 那人满脸堆著諂媚的笑,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赵宣赞,不,准駙马,太傅在车里等您多时了。” 赵钧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內燃著安神香。 童贯靠在软垫上,头上的紫宸冠已经摘下,稀疏的白髮散落在肩头。 这位刚刚死里逃生、晋封郡王的大宋权宦,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抽乾了精气的风烛老人。 听到动静,童贯缓缓睁开眼。 “郭药师从辽人行宫里抄出来的,是一本用来记录库藏支出的白帐,上面只有进项和出项,根本没有什么免夫钱,更没有什么买城的密信。” 童贯的声音沙哑,“你小子,真真好大的胆子,拿一纸假帐,生生逼死了当朝太宰。” “帐本是假的,但王黼贪没免夫钱、致使前线断粮,是真的。”赵钧看著童贯的眼睛,“王黼死在自己的贪上,死在官家对钱袋子的执念上。太傅能安然坐在这里,那帐就是真的。” 童贯盯著赵钧看了半晌,忽然乾笑两声。 “好,好得很。连王黼想要买城都能算得到,我童贯在西北经营二十年,没看出来西军行伍里还藏著你这般翻云覆雨的妖孽?今日真真正正算老夫欠你一条命。” 老太监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誚。 “不过,你在燕京时跟老夫求的那个恩典,怕是成不了了。” 赵钧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官家赐婚,你就是大宋的准駙马。大宋祖宗成法,駙马都尉不可外放掌兵。” 童贯慢条斯理地拢著袖口,“怎么,现在是不是要改主意了?在燕京时你没见过这东京城的繁华,现在见识过了,那西北军寨当寨主的念头该是要断了吧?” 赵钧死死盯著车厢底板,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紫罗袍。 “一刻也没断过。”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太傅当日说过,我朝有駙马掌兵的先例。太傅今日虽然被免了其余封赏,但只要蔡相公这个枢密副相为了避嫌不敢插手,这枢密院和兵部的事,便还是太傅说了算。” 童贯眯起眼睛,“你还想去那个西北军寨?” “咱们在燕京可是说好的。” 赵钧猛地抬起头,“卑职是个丘八,不懂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就今日这个阵势,把人都得罪遍了,我留在东京不出一个月连骨头都剩不下。我只想带著那五十三个活下来的兄弟,拿著燕京城里寻来的那点財货,回西北盖房娶妻,安生杀贼。如今官家一道赐婚的圣旨,把卑职当金丝雀圈在这东京城里,那卑职的弟兄们如何,卑职拿命换来的財货如何?这东京虽热闹,但还是命更重要些。” 童贯靠在软垫上,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涨红、仿佛被抢了吃食的年轻武官。 真不知这廝脑子是如何想的,放著东京的万丈红尘不要,偏偏要去那穷山恶水的西北军寨。 第24章 赐婚(三更) “痴儿。”童贯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宽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官家金口玉言赐了婚,你去西北不易,若要在东京,你的人和钱,老夫能替你保全。” 赵钧咬著牙,没有说话,只是盯著他。 “王黼倒台,朝局大变。老夫身边也正需要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明日,老夫会让人把你那五十三人的籍册从西军里勾出来,直接划入京营禁军的实缺,掛在我的亲卫名下。再从城外给你拨一处閒置的庄子,安置你那財货和弟兄,只要老夫还活著一天,没人敢动你的人和钱。” 是没人敢动,除了五年后的金人。 车厢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童贯从紫宸殿出来,一路上都在权衡著利弊。 王黼倒台,朝局必然大洗牌,他这个异姓王虽然名义上尊贵,但经过今天这么一出,已然是眾矢之的,急需一个在朝堂上能吸引火力、又能镇得住场子的盟友。 这个即將成为駙马的朝堂活阎王,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明日,兵部的文书和枢密院的调令会送到你那小院。”童贯闭上眼睛。 “多谢太傅。”赵钧拱手。 “但,卑职还是想去西北寻个军寨立足。若是娶了帝姬便掌不了兵,这帝姬不娶就是。” “荒唐,官家金口玉言,你还不娶就是,你当这是你麟州老家的婆子给你说亲不成?”童贯被赵钧气笑了。 赵钧面色不变,固执地看著童贯:“太傅,卑职还是想去西北。永兴军路保安军,哪怕是个小寨子也行。” “为何非要去那等苦寒之地?”童贯收敛了笑意,目光如刀般审视著他。 赵钧自然不能说五年后金人南下,这繁华东京连同满朝朱紫都会沦为阶下囚,化作过眼云烟。 他迎著童贯的目光,只拋出一句,“卑职方才说过,在燕京时也对太傅说过,卑职觉得,还是命更重要些。” 童贯冷哼一声,將身子靠进软垫里,“你怕文臣反扑?老夫如今已是广阳郡王,枢密院的印把子还在手里。你留在东京,给老夫做个帮手,对你,对老夫都好。至於那些酸儒,有老夫保你,你安心在京城做你的駙马便是。燕京时的那点许诺,此一时彼一时,老夫就算不认,你又能如何?” 赵钧在心底冷笑。 还让他放心。 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怕是忘了半个时辰前在紫宸殿的金砖上,被文官像打落水狗一样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了。 让他留在东京,说白了就是看中了他今天破局的手段,想把他这把带血的刀留在身边吸引火力,当个肉盾罢了。 没想到这老太监翻脸无情,竟然想过河拆桥不认帐。 刚才还说自己救了他一命,这会儿就不认帐了。 赵钧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太傅既然这么说,那定然是不会不认帐的。太傅是个明白人,这不认帐的后果,恐怕比刚才在紫宸殿上的局面还要惨烈几分。” 童贯眼皮一跳。 “先不说我会不会拿著那本真假参半的帐册去找王太宰的余党,”赵钧语气平静,“单说这东京城里,眼巴巴等著接替相位的人,可不止一拨。比如,城南那位已经致仕的,太师。” 听到“太师”二字,童贯的瞳孔骤然一缩。 蔡京確实已经回家养老了。 但这位老太师会不会再次復相,这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准,这等起死回生之事,在蔡京身上发生过可不止一次了。眼下王黼倒台,朝堂剧震,官家为了稳住大局,极其可能再次起用蔡京来掌控局面。 童贯很清楚,他和蔡京早就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当年两人也曾有过交集,但后来彻底背道而驰。 一个死活要联金北伐收復燕云,一个极力阻拦说不能毁了百年盟约。 一个在朝堂推行变法新政,一个在西北大搞军改抓权,处处掣肘。 若是蔡京真的借著这次风波重返政事堂,自己这个刚刚到手的广阳郡王,能不能坐得稳绝对是个未知数。 想罢,童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赵钧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杀掉?太可笑了,且不说官家已经认下了这个女婿,就是他那五十三个同袍若是见不到他们都头,怕是能把天给掀了。 这个年轻人才十九岁,打下了燕京,几首词名满东京,来汴梁满打满算不到两天,竟然对朝堂的时局、政敌的软肋分析得如此透彻。 真是孺子可教。 童贯心中暗嘆,甚至生出了一丝极其强烈的念头,真想把这年轻人留在身边,日夜留在府中亲自教导。 赵钧自然不知道这老太监此刻心里转著什么变態的念头,若是知道,必然要噁心坏了。 童贯思虑再三,终於还是权衡出了轻重。 “官家既然发了话要论功,这事终究还是我枢密院牵头。” 童贯语气放缓,“既然你执意不想留在东京,看在今日紫宸殿的份上,老夫便帮你这一次。不过,区区一个军寨就小了些。你駙马出身,堂堂帝姬的夫婿,又立此大功,若是外放,少说得是一个军的实缺才行。” 老太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当然,你若是执意连帝姬也不娶了,拂了官家的脸面,那便只能去当个小小军寨的寨主了。你自己掂量。” 赵钧心头猛地一跳。 娶个女人,就可以直接跳过无数武將熬白了头都跨不过的门槛,升一大级?就能从保安军下面的一个寨,直接跃升为执掌整个保安军的主官了。 这其中的跨度,可不仅仅是手底下兵额的数倍增加,地理范围、防御纵深更是得到全面扩大。 最要紧的是,保安军地处宋夏边界,只要掌控了保安军,那里的榷场自己便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战马、盐茶、铁器、粮草,有了这些就意味著不用坐吃山空,能用钱去生钱,有了钱,何愁没有强军。 这不是单纯的一加一啊,是一加十啊。 那这个帝姬就是比金手指还珍贵的东西啊。 娶,这帝姬必然得娶。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赵钧在心里重重敲定了主意。 深宫里的某人茫然的打了个喷嚏。 …… 到了枢密府,偏院那扇清晨被禁军踹破的木门现下早已被人修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午的阳光洒在青砖上,带著一丝久违的暖意。 正堂的桌子上,摆著几样精致的热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风嵐和云淼两名侍女正站在桌旁,见他推门进来,连忙迎了上去,手脚麻利地的替他褪去紫罗袍。 赵钧如往常一样,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桌沿,招呼两女一起坐下吃饭。 饿了! 二女现下也已习惯和赵钧同桌用饭,虽然这在大宋的权贵后宅是难以想像的逾矩,但在赵钧看来,人就是人,哪来那么多繁文縟节。 刚端起酒盏,连一口热酒都没来得及咽下,院门外便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唱喏。 “圣旨到!武功大夫、合门宣赞舍人赵钧接旨!” 几名穿著华丽內廷服饰的中使,捧著明黄色的綾锦大步迈入。 紧隨其后的,是一大群穿著緋色和绿色公服的文官。 赵钧放下酒盏,迎出堂外。 在童贯的大管家的指导下,一番繁琐的跪拜后,领头的中使展开黄綾,尖著嗓子宣读了那道赐婚茂德帝姬的恩旨。 敕:朕承天之序,绍帝之统,夙夜祗惧,思继圣功。幽燕故地,沦於契丹,垂百八十载。比者契丹失德,中原有归,朕命將帅,克復燕云,祖宗之志,始克伸焉。 尔武功大夫、閤门宣赞舍人、赐紫金鱼袋、宛平县开国男赵钧,起於行伍,奋跡边陲。白沟河畔,躬冒矢石;燕京城下,首登坚垒。以孤军摧强敌之锋,以死士復百年之疆。功冠诸將,忠贯日月。朕尝览其所献《破阵子》之词,壮怀激烈,凛凛有古名將之风。 茂德帝姬,朕之爱女,长於宫闈,婉婉有仪,柔嘉维则,实邦媛之选,为朕所深眷。 夫选尚之礼,国之大事,婚姻之道,人伦之始。朕闻周之盛也,王姬下嫁,车服不系其夫,而肃雍之德,载於雅颂。唐之隆也,主婿奉朝,阶品有加,而文雅之流,冠於一时。今朕以爱女择配,惟尔勋绩,允合厥选。 是用命尔为駙马都尉,尚茂德帝姬,赐玉带一条、袭衣一袭、银鞍勒马一匹、采罗百匹。另赐办財银一万两,以充系亲之礼。 噫!联姻帝室,接武外朝。尔其益思谦畏,无忘戎旅之艰;夙夜勤恪,永保室家之庆。尔其钦哉,勿替朕命。 钦此。 “臣赵钧,谢陛下隆恩。”某人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决绝心態毅然决定结这个婚。 宣旨刚毕,几名文官便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扶起赵钧,身后一箱箱沉甸甸的物事被禁军力士如流水般抬进了院子。 大宋以富养宗室,皇家嫁女的规矩向来极尽奢华,单单是这初定名分的“系亲”之礼,便要赐下数倍於亲王聘礼的財物。 十几个沉重的红木大箱搁在青砖上,发出一阵阵闷响。箱盖掀开,一万两白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旁边是御赐玉带、袭衣,以及整整一百匹斑斕的內造彩罗。 原本宽敞的院子,瞬间被这皇权砸下的富贵塞得满满当当。 “赵宣赞,不,应当称呼赵駙马了。” 礼部侍郎躬著身子,脸上的笑容標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駙马,官家退朝后立刻召见钦天监和礼部,令我等早定吉日。我等奉旨,特来行这系亲之礼。依著《礼阁新仪》,駙马乃是官家亲自选尚,不待纳采,但这初次赐物定名之礼不可废。这玉带、袭衣与財银,皆是內库精挑细选的,还请駙马清点。” 赵钧看著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文官,方才在紫宸殿,这些人躲自己犹如躲避瘟神,生怕沾染上王黼倒台的晦气。 如今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这般如沐春风的上门套近乎,这大宋的文官,也是个个演技好。 “劳烦诸位大人跑这一趟。”赵钧语气平静,透著一股军汉的乾脆,全无半点狂喜,“下官是个粗人,不懂这皇家的繁文縟节,日后行礼之事,还要仰仗诸位大人提点。” “好说,好说。”礼部郎中连连点头,隨即又指了指门外,“那匹御赐的银鞍勒马,就栓在府门外。駙马如今已是天家亲眷,这几日好好歇息,待太常寺卜了吉凶,下官等再来走后续的流程。” 一番场面话后,这群官员告辞离去,至於给他们塞些银钱之类的细节,赵小將军自然是想不到的,这些就都由给官员带路的童贯府上的管事代劳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箱子静静地立在阳光下。 赵钧没有理会那些晃眼的银锭,只是看著空荡荡的院门,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大宋皇家尚公主的规矩,他前世读宋史时有些印象。 今日行了系亲之礼,接下来便是按本朝嘉祐年间定下的旧制,公主出嫁前一日,行五礼,也就是纳采、问名、纳吉、纳成、请期。 虽如今选尚出自朝廷,不待纳采,公主封爵已行诞告,不待问名,然礼不可废。宜依五礼之名,存其物数,使人知婚姻之重、夫妇之严。 若是礼部那边定下日子,官家为了彰显恩宠又催得紧,不出月余便能走完全套流程。 眼下,就看怎么择那个出降的日子了。 对於成婚,他心中其实毫无波澜。 前世不过是个埋首故纸堆的歷史系研究生,每日死磕的都是两宋的憋屈史料,哪有多少风花雪月的心。 如今真身落到了这即將倾覆的大宋,亲眼见识了白沟河的烂仗,他更是只把性命和手里的刀看在第一位。不过,既然尚帝姬能给他在保安军的大盘算带来指数级的跃升,那这婚便可以结。 大不了日后供在家里,当个室友一般相敬如宾便是。 他前世读了那么多史书,大宋的帝姬个个娇贵柔弱,养在深宫妇人之手,平日里思慕的怕都是些跨马游街的状元探花、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 自己这样一个从黄沙里钻出来的粗鄙武夫,自然入不了那种金枝玉叶的眼,他也没心思去献什么殷勤。 细细想来,那位金枝玉叶的帝姬,恐怕心里也是极不情愿这桩凭空掉下来的婚事的。 他只是搞不懂赵佶这位道君皇帝,明明是最疼爱的女儿,非要强塞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军汉。 第25章 献身 罢了,事已至此,权当是互相行善吧。 帝姬给自己带来了这跃升的官阶和偌大的地盘,自己便不会让她延续这悽惨的命数。 赵钧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位茂德帝姬因为容貌出眾以致金人都有所耳闻,五年后金兵第一次围城时,便被金军大营指名道姓地索要。 而后被当做抵债的物品送出城,沦落北地,辗转嫁给多人,甚是悽惨。 如今既然嫁给了自己,那种腌臢事便绝不可能再发生。 他虽对这帝姬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但作为一个读过那段屈辱史的现代人,眼睁睁看著一个中原女子受异族那般凌辱,他自问做不到。 思绪转回,赵钧忽然想起了方才那礼部郎中临走前,压低声音说的一句似是而非的“提点”。 “情知駙马双亲业已不在,这大婚时的舅姑之礼却不可废,不如藉此在京中拜个义父,届时也好全了礼数。” 赵钧不由得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拜义父?连坐在龙椅上的官家都没提这茬,你区区一个礼部郎中,是来替谁收儿子的? 童贯?还是哪个想借著这桩婚事露露面的相公?这东京城里的人,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 摇了摇头,赵钧收起繁杂的心绪,转身走回桌案旁。 黄酒尚温。 他准备坐下先吃口酒菜垫垫肚子,待吃饱喝足,便出城去寻楚青、陈老刀那五十三个兄弟,把这接下来的打算好好和他们说道说道。 饿极了的某个榆木脑袋自是不觉,只顾著狼吞虎咽,没注意桌上少了两个人。 且说方才宣旨完毕,风嵐和云淼站在正堂的廊柱后,身子一直微微发抖。 赐婚。 帝姬。 这几个词像几座大山,狠狠地砸在她们本就卑微的心头上,她们看著院子里那些晃眼的御赐之物,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天堑。 两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心底那一抹刚刚萌芽的,连她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愫,被瞬间碾得粉碎。 难过吗?自然是有的。 可她们是什么身份?教坊司里掛了名的罪臣家眷,太傅府里隨手可以送人的玩物,她们好像是连吃醋难受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看著在院子里踱步思索的赵钧,风嵐的眼神变得痴痴的。 早上他出门时,脚步那般轻快,甚至临走前还回过头和她们说笑。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和她们平起平坐吃饭,输了牌会老老实实贴满脸白纸条的男子,竟然在紫宸殿的大朝会上,把当朝太宰王黼逼下了大狱,还救了权倾天下的童太傅一命。 赵钧接旨后,前堂来看热闹的粗使婆子满脸敬畏地跟她们八卦这些,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別提这几日,整个东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唱著那首“破阵子”,都在说那个“白髮赵郎”。 翻云覆雨,名动京华,回到这偏院里,却能不带丝毫傲气的陪她们吃饭打牌。 这样的男子,在这个时代,如何能叫人不心动? 可是,好像真的高攀不起。 云淼的眼眶泛起了一层水雾,她死死咬著下唇,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两个时辰前赵钧刚去朝会时,负责监视这座偏院的那个押班的嘴脸。 那太监借著叫她们领用度的由头,把她们堵在长廊的拐角处,那淫邪的目光一直在她们的胸口和腰肢上游走。 “赵宣赞马上就要搬出这太傅府了。” 那太监捏著嗓子冷笑,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恶意,“走之前,若是他说一个『不』字,或者觉得你们伺候得不舒坦,你们就得乖乖滚回教坊司,去当那些千人骑万人跨的腌臢货。” 说罢他上前一步,嚇得两女连连后退。 “若是人家对你们评价还行,太傅府便留你们做个粗使丫鬟。运气好的,能去给太傅暖暖床,若太傅没兴致……来给杂家暖个被窝,杂家也能保你们口饭吃。” 那令人作呕的淫笑,把两人嚇得如坠冰窟。 她们还曾想等到赵钧回来,请他设法救救她们,太傅这般器重他,要两个婢女总该不是难事。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这赐婚的圣旨就到了。 眼下,哪怕这赵郎再温和再有义,他现在也是要做官家女婿的人了。 帝姬千金之躯,成婚前多少人盯著駙马。 他怎会为了两个低贱的侍女,做这般傻事? “姐姐……” 云淼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砸在手背上,声音微不可闻,“这便是咱们的命罢。这几日能遇著赵郎,没遭罪,没被轻贱,就当是上天赏赐给咱们的一场大梦了……梦醒了,咱们还是得认命。” 风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眼底的水汽憋了回去,她攥紧了云淼冰凉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自己的肉里。 “认命吧。咱们一直是低贱的命,没变过的,赵郎待咱们好已是邀天之倖了。” 风嵐惨然一笑,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一会儿,咱们得高高兴兴的给他道喜,千万別哭丧著脸,惹了他心烦。” 她顿了顿,抬起头再次看向偏厅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既然身子早晚保不住,去伺候那些阉人或是禽兽,不如……不如乾乾净净地给了他,就今晚。” 云淼身子猛地一颤,隨即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在这汴梁城,这是她们作为玩物,最后能为自己做的唯一一点主,她含著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且说,还在对著菜餚风捲残云的赵钧不知道二女的心思,只是在喝口酒的间隙发现了廊柱下的二女。 “干嘛吶,快过来陪地主吃饭!” 风嵐和云淼快步迎了上来。 “奴婢恭喜將军,贺喜將军!”两女盈盈下拜,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一丝毛病,极其灿烂,只是那笑意怎么也达不到眼底。 风嵐强撑著欢快的语调,“能尚帝姬,做官家的女婿,这是光宗耀祖的天大喜事。奴婢去把菜热一热,將军今日定要多喝几杯!” 赵钧看著她们努力维持的笑脸,以及云淼眼角还没来得及擦乾的红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哭了,不会是昨晚她们贏多了怕自己告状吧?这俩女子真是的,小看我赵钧不是? “去吧,多热一壶酒。” 且说三人各怀心思地用罢午饭,赵钧兴致不减,正欲摸出那沓木牌继续廝杀。 风嵐和云淼却破天荒地连连摆手,婉拒了这门消遣。 只说將军去紫宸殿上朝劳累了大半日,连番凶险定是伤了心神,催著他且去榻上睡上一觉,待到夜里养足了精神再战不迟。 赵钧没有多想,那根紧绷了一上午的弦一旦鬆懈下来,倦意確实如潮水般上涌,他打了个哈欠,脱了外袍,倒在臥榻上便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睁眼时,赵钧迷迷糊糊地只觉屋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对於这等深沉的黑,他倒是不甚在意,穿越到这大宋也有段时日了,那用电灯照如白昼的现代夜晚早已成了上辈子的遥远记忆,这等点著油灯、燃著蜡烛的昏暗日子,他早已习惯了。 赵钧没有睁眼,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带著浓浓的鼻音迷糊地问了一嘴,“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答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回……回將军,戌时初了。” 赵钧脑子清醒了几分。 “你们在哪呢?”他往榻里侧挪了挪,眉头微皱,“也不掌灯,黑灯瞎火的,不害怕?” 黑暗中,风嵐的声音同样带著细微的轻颤,犹如在面门前吐气:“不怕。將军……今夜,我们不想斗地主了。” 听到这话,赵钧平躺在榻上,眨了眨眼。 不想打牌了? 某人的思绪在黑暗中诡异地转了个弯。 他暗自思忖,莫不是这两个女孩子来了每个月那几日不爽利的日子?身子不舒服,自然是不想打牌的。 没事,不强求。 没人比我更懂女孩子,特別是大宋的女孩子。 这木牌的玩法可是个好东西,閒著也是閒著,明日出城去找陈老刀、楚青他们,正好把这“斗地主”教给那五十三名老卒。 等回了西北,军寨里日子苦闷,自己完全可以组织个扑克大赛,既能解乏,又能敛聚军心。 大宋的夜色里,某个脑迴路清奇的准駙马,竟在这等诡异的氛围中,硬生生发散出了给丘八们办牌赛的宏图大业。 “掌上灯吧。”赵钧从榻上坐起身,摸索著去拿搭在屏风上的衣裳,“一会儿咱们先吃饭。不打就不打,今日咱们都早些歇息,明日我还要出城去办正事。” “將军……” 一只冰凉、颤抖的手,在黑暗中精准的按在了赵钧的手背上,拦住了他拿衣服的动作。 隨即,“嚓”的一声轻响。 一点火星在室內亮起,风嵐用火摺子点燃了榻旁的高脚烛台。 昏黄的烛光瞬间撕开黑暗,照亮了臥榻前的一方天地。 赵钧借著烛火看清眼前的景象,拿衣服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初夏的东京,夜里虽不算凉,但也绝对称不上热。 可眼前的风嵐和云淼,竟褪去了白日里素净的衣裙,换上了两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小衣,大片裸露的白皙肌肤和若隱若现的曲线暴露无疑。 云淼紧紧咬著嘴唇,眼底透著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榻前。 风嵐则颤抖著伸出手,试图去解赵钧里衣的系带,但那双手抖得实在太厉害,半天也解不开一个活结。 屋內诡异的安静了片刻。 “你们……”赵钧看著眼前这两具瑟瑟发抖的躯体,脑海里的扑克大赛瞬间被掀翻,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的荒谬。 他一把按住风嵐那双还在跟自己腰带较劲的冰凉小手,顺势扯过臥榻上的一床薄被,兜头盖脸地將两人裹了个严实。 “大夏天的,穿成这样,发什么癔症?” 赵钧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无奈,“若是病了就去抓药,別在我这儿过病气。” 被薄被裹得像粽子一样的两女,本就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在听到这句极度不解风情的斥责后,终於彻底崩断了。 联想到白日里看管押班那令人作呕的淫笑,想到那箱子刺眼的银锭和高不可攀的駙马身份,再想到自己连想要报恩献身都被当成了“发病”。 悲从中来。 “哇……” 云淼再也忍不住,伏在臥榻边放声大哭,风嵐也跟著跪倒在地,捂著脸泣不成声。 “奴婢知道將军清贵,马上就要做官家女婿了……” 风嵐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吐露,“奴婢们出身低贱,不敢有攀附之心。只是……只是那外头监视的押班说,等將军搬出这院子,若是將军不开口留我们,我们便要被送回教坊司去……或是,或是去伺候那老太监……” 云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將军是个好人,不轻贱我们,还陪我们同桌吃饭打牌,我们姐妹做不了自己的主,只想……只想在身子被那些禽兽糟蹋之前,乾乾净净地给了將军报恩……將军別嫌弃我们……” 绝望的哭声在烛影里迴荡。 赵钧静静地坐在榻上。 他看著地上哭成泪人的两个弱女子,脑海中飞速剥离著风嵐方才那番话里的信息。 押班。 威胁。 送回教坊司。 伺候太监。 在紫宸殿上面对满朝文武的诛心之论时,他没有动怒,在马车里被童贯极限施压时,他也能稳稳应对。 因为那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是男人之间的权力博弈,愿赌服输。 但这帮没根的东西,把下作的手段用到了他的院子里,用到了两个连生死都做不了主的弱女子身上,还硬生生逼得人家要用这种献身的方式来寻求解脱。 这触碰了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底线。 “都起来。” 赵钧嘆了口气,伸手將两人从地上生拉硬拽起来,按在床边,二人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不敢抬头。 “第一件事。” 赵钧披上外袍,坐在她们对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关於娶公主的事。那帝姬长什么样,是圆是扁,我连见都没见过,娶她,不过是有人告诉我娶了她我的官会做得更大,你们莫要觉得我攀了高枝,就不认这几日的交情。” 风嵐和云淼愣住了,连哭声都停了半拍,大宋的駙马爷,竟然敢这般腹誹皇家的金枝玉叶? 第26章 情书(感谢书友20240831183017893大大月票) “第二件事。” 赵钧敛去隨意,目光变得极其认真。 “关於今天这事。”他停顿了一下,看著这两双泪眼,“我知道你们今日这样是对我赵钧的信任,而一个女子对男子的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就特別让人感动,遑论两个女子了。我一直都认为,女子的贞洁,是女子自己的事情,不是拿来报恩的物件,更不是用来抵命的筹码,除了你们自己,谁也没资格胁迫你们交出去。” “我赵钧虽是个粗人,但我知道一点,若是今天我趁人之危,那我跟外面那个放狠话的太监,跟外间那些脑满肠肥的禽兽,有什么分別?” 他看著呆若木鸡的两女,语气放缓,“这等男女之事,总该是以后你们遇到了真正心悦的男子,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去做。虽然这在大宋很难,但自己的命运是在自己手里,一生一次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交给一个一起在相国寺礼佛,一起在虹桥牵手,一起面对大河吶喊,一起在樊楼饮酒,一起面对柴米油盐的让你欢喜的人呢?” 话说出口,赵钧就自觉有些说多了。 在这个时代,指望著所有女性觉醒后在男性占绝对主导的社会里爭取权利,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那又如何?说便说了,今日对二人说的这些,不求对她们有什么启发,只求自己心里能过去便够了。 作为后世的来人,物化女性,侮辱女性都是根本不被人接受,虽然后世或多或少都存在些类似的问题,但要真让赵钧问心无愧的和两个已经家破人亡的可怜妹子睡觉,还是人家泪眼矇矓的时候,他做不到。 听著在这个时代堪称大逆不道的惊世骇俗之语,风嵐和云淼的心仿佛被重重砸了一下。 大宋的礼教告诉她们,女子是男子身上的附庸,是玩物,是恩客取乐的商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眼前这个翻云覆雨的准駙马,却告诉她们,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她们的身子属於她们自己。 “至於外头那个嘴碎的死太监。” “我自会去跟太傅说,处理这杂碎玩意儿,太简单了,他若是再敢多嘴半句,我把他的舌头割下来餵狗,让他身上再少块东西。” 二人眼底的恐惧终於散去,一丝光亮重新燃了起来。 “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赵钧竖起两根手指,直截了当。 “第一条,你们若是无处可去,想跟著我走,我自然没有不可以的道理。只是我要去的地方,在西北边陲,那里黄沙漫天,荒无人烟,时不时还要掉脑袋,没有这东京城万一的热闹,只怕日子久了艰难,平白憔悴了你们。”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 “第二条路。若是你们想留在这东京,我明日便去找太傅带你们出去,这点我是可以打包票的。我手里还有些积蓄,给你们在这东京城里租个门面,做些清白的小生意,下半辈子,你们也能安生过活。只是五年之內,你们最好还是要去大江南边落脚,那边机会多,我可以给你们些赚钱的法子。” 赵钧站起身,拍了拍手。 “总之,把眼泪擦了。不要再做这等蠢事,平白让我心疼,记住了,你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玩物,家道中落也好,世道艰难也罢,总要有一丝自强的精神,给在天上的人看也好,给自己个说法也好,在这世上活出个人样来。” 屋內很安静。 风嵐和云淼仰著头,看著那个高大的身影。 不知为何,那些在教坊司里积攒的绝望、在太傅府里咽下的恐惧,在这个男人粗声粗气的教训中,竟奇蹟般的烟消云散了。她俩抹著眼泪,心里那块巨石彻底落了地。看著赵钧那一本正经的“说教”模样,两女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破涕为笑,笑中带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轻鬆。 看著两人恢復了正常,赵钧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 女人,果然麻烦! 他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嗡的一响,脸上的深沉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好了!恩怨情仇都交代清楚了吧?你们自己慢慢合计选哪条路,现在,赶紧干正事!” 赵钧摸出那一沓磨出包浆的木牌,往桌上“啪”的一拍,大马金刀地坐下。 “去把脸洗了,洗牌!今夜本將军可是要好生战斗一番,非得贏回来不可!” …… 输了一夜的赵钧,早早起身。 看了眼在外间熟睡的二女,躡手躡脚的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走出太傅府。 在路口租了辆马车,告知昨日云淼问太监要来的地址,马车穿过內城,径直来到外城一处偏僻宽敞的民用大院前。 推开院门,浓烈的药味和汉子们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几口大锅正燉著肉,几十辆蒙著油布的重车停在墙根下,几名受了轻伤的军汉正赤著膀子在井边打水。 听到门响,院子里静了一瞬。 “都头!”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在屋里歇息的、在院子里磨刀的汉子们呼啦啦全涌了出来。五十三名从燕京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破阵营老卒,个个眼底泛红,却又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韩五第一个躥了上来,扯著嗓子抱怨,“都头你可算来了!入城那天兵荒马乱的,咱们跟著楚青和王铁把车拉到这院子,才发现没跟你说清地址!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见不著你了!” 楚青走上前,一巴掌拍在韩五的后脑勺上,转头对赵钧咧嘴一笑,“这浑人瞎操心。前日咱们安顿好后久不见都头来,正准备上街去打听,枢密院就派了人来传话,说都头已经在太傅府上住下了,改日便回,大傢伙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王铁递过来一碗刚烧开的热水,闷声闷气地补充,“都头,这几日没閒著,咱们分批出去採买了些米麵,顺道带著兄弟们去了一趟桑家瓦子,好傢伙,这东京城里的勾栏百戏、相扑说话,可比咱们麟州那穷地方热闹多了。” “可不是!”韩五揉著后脑勺,眼睛放光,“都头,你不知道现在这外头的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全都在说你的名字!什么『白髮赵郎』,什么『一词动京华』!好几次俺在街上听见那些说书的瞎编排,俺都忍不住想衝上去告诉他们,俺就是那白髮赵郎过命的好兄弟!” “然后就被老刀死死捂住了嘴。”楚青在一旁无情的拆台。 眾人哄堂大笑。 陈老刀从人群后头磕了磕旱菸袋,慢条斯理地走出来:“东京城里藏龙臥虎,天子脚下,最忌讳就是军汉跋扈,咱们车里还押著那么多『要紧东西』,若是招摇惹了皇城司的眼,都头的筹谋岂不是全毁了。” 看著这些糙汉子毫无芥蒂的笑脸,赵钧昨日心底那股在紫宸殿和童贯马车里冻透了的寒意,终於被这市井的烟火气彻底驱散。 他端起豁了口的大碗,將热水一饮而尽,放声大笑。 “这几日委屈兄弟们在这院子里憋著了,再权且好好歇息几日,一会儿列个单子,楚青王铁带著兄弟们把该採买的伤药、盐茶都备齐。” 赵钧將空碗递给王铁,目光扫过这五十三张面孔,“等封赏的调令一到,咱们就回西北去!” 此言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回西北?真能回西北?!” “太好了!这东京城虽然热闹,但那些百姓看咱们的眼神跟防贼一样,俺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眾人齐齐点头,看样子这两天没少遭嫌弃。 喧闹中,陈老刀抓住了话头,凑上前,“都头,朝廷给的到底是什么封赏?真能放咱们这群人回去?” “封赏的定级还要枢密院和兵部定一定,没那么快。” 赵钧隨意地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语气轻描淡写,“不过官家金口玉言,我可能还要顺道娶个帝姬。” 院子里猛地安静下来。五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帝姬?”韩五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帝姬是个啥?怎么还要取?” 人群中,陈老刀到底是做过副都头的老军头,见识比这群大头兵多些。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旱菸袋险些掉在地上,转头一巴掌拍在韩五背上,“你个憨货!帝姬就是公主!当今官家崇尚古制,听了蔡京等人的摺子,把宰相改叫太宰、少宰,把公主仿照周朝旧制,改叫了帝姬!” 老刀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都头这意思……是要当那戏里的駙马了?!” 赵钧狠狠的点了点头,苦大仇深。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院子彻底沸腾了。 “駙马爷?!俺滴个乖乖,都头要当駙马爷了!” “那可是皇帝老儿的闺女!金枝玉叶啊!” 汉子们高兴得手舞足蹈,甚至有人眼圈都红了。 在他们这些底层军汉眼里,能娶到公主,那就是光宗耀祖、祖坟上冒了冲天青烟的天大喜事,是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赵钧看著他们狂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嘆了口气,无奈的摊开手,“別高兴得太早。那皇家规矩森严,规矩大过天,以后少不得要受夹板气,不过,只要兄弟们都在,还能全须全尾地回西北那个军寨,我赵钧受这点苦,吃点亏,也不算什么。” 汉子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嘘声。 “都头这叫什么话!得了便宜还卖乖!” “娶公主还叫吃苦?那这苦让俺来吃!” 楚青和王铁带头,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將赵钧直接抬了起来,在院子里兴奋地拋向半空。 “请酒!今日都头必须请吃酒!” “对!把汴梁城最好的好酒搬来!给駙马爷好好庆贺庆贺!” 赵钧在半空中被顛得七荤八素,笑著大喊,“今日敞开了喝!” 当夜,这个偏僻的民用大院里酒香四溢。 五十三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西军汉子,先是朝北祭祀了在燕京的同袍,然后围著篝火和燉肉痛痛快快的醉了一场。 在这场喧闹中,只有赵钧保持著几分清醒,他看著火光中这些鲜活的面孔,更加篤定了心中的筹谋,保安军,他是要定了。 在这个时代,权力就是生命力。 …… 六月初十,狂欢过后的第三日。 偏院的寧静再次被打破。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礼部那些走过场的中层官员,而是当朝尚书右丞、人称“浪子宰相”的李邦彦,他亲自捧著黄綾恩旨,带著钦天监和太常寺的正印官,浩浩荡荡地踏进了偏院。 赵钧早已接到童贯的通知,换上紫罗公服,在正堂迎候。 “赵宣赞,不,今日起,该正式称呼赵駙马了。”李邦彦生得极好,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上下打量著赵钧,脸上掛著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官家有旨,茂德帝姬出降,事关皇家体面,钦天监连夜卜算,已將吉日定在了六月二十六。满打满算,只剩半月的功夫。” 半个月?有宋一朝皇家嫁女,光是准备嫁妆和府邸便要耗时大半年。 自己一来,这是又破例了? 赵佶这般急促,是想用这场盛大的喜事,儘快冲淡太宰王黼倒台在朝堂上引起的剧烈震盪。 一定是了。 李邦彦不知道赵钧在想什么,只是转头对身后的太常寺卿点了点头。 “駙马。”太常寺卿上前一步,神色肃然的展开一份长长的礼单,“依嘉祐初年定下的《礼阁新仪》,公主出降,虽不待纳采、问名,然这『纳成』与『请期』的五礼之名不可废,五礼须在一日內完成。三日內,请駙马在內东门外,备齐合用的活雁、聘幣、良玉、宝马等物,交由內謁者验收,以全夫妇之严。” 赵钧看著那份繁琐礼单,眉头微微一挑。 “下官是个粗鄙武人,此番是第一次进京。”赵钧语气平静,拋出了自己的难题,“这活雁好说,但这单子上的诸般聘幣、良玉,要在半月內备齐,恐怕……” “駙马多虑了。”李邦彦哈哈一笑,从袖中掏出另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官家岂能不知你的难处?前日行系亲之礼,赐下的那一万两白银,便是內帑特拨,专供駙马置办这些纳成之物。不仅如此,官家已赐下內城宣德门外的一处甲第,作为駙马府,这几日,內务府正在加紧修缮,出降之前定能完工。” 赵钧接过文书,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那一万两银子,不仅仅是赏赐,更是赵佶让他用来在这东京城里“买体面”的本钱。 皇家绝不会允许一个穷酸的边军军汉,两手空空的迎娶大宋最美丽的帝姬。 “臣,谢主隆恩。”赵钧拱手领旨。 李邦彦一行隨即离开小院,只是临走时身后的一个小內侍趁乱给了自己一团纸,然后指了指门外。 待到眾人皆散,打开纸条,一行清雅字跡扑面而来: 知君不恋繁华扰,我非笼中娇啼鸟。 不羡跨马探花郎,偏觉白髮破阵好。 啊?前世今生第一次收到这样热烈的信,赵钧表示自己有点懵懵的…… 第27章 回信(感谢光辉落耀天大大的月票) 情书?帝姬给的情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作为前世埋首故纸堆的歷史系研究生,面对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某人的第一反应並非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荒谬。 这可是大宋的东京汴梁,是全天下规矩最森严、党爭最残酷的权力漩涡。 茂德帝姬那是养在深宫,连见都没见过自己一面的金枝玉叶,怎会写出这种热烈大胆的闺怨情诗?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位帝姬真的思春了,她又是如何避开內宫的重重眼线,將这纸条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在李邦彦这等当朝相公的仪仗里送出来的? 这根本不符合大宋政治运转的逻辑。 除非……有人来诈他。 眼下太宰下狱,朝堂剧震,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著他这个横空出世的准駙马。 难道是蔡攸或者王黼的余党设下的圈套?故意偽造清丽的笔跡,诱使自己回信,一旦落下白纸黑字的把柄,明日御史台便能以“轻薄皇家、私通內闈”的死罪將自己乱棍打死! 赵钧捏著纸条,目光阴晴不定。 等等,他忽然想起了方才那个临走时趁乱塞纸条的小內侍。 那张脸,好像…… 记忆在脑海中飞速倒退,定格在那日大朝会时,自己跟著大押班往紫宸殿…… 当时,三个小黄门不知躲避,不知行礼…… 中间那个还朝自己笑了一笑。 对上了!右侧那个微低著头的太监,便是今日塞纸条的这个! 赵钧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明悟。 “我非笼中娇啼鸟”……这哪里是什么深宫帝姬的自哀?这分明是这些一辈子被困在深宫高墙里的太监们,在倾诉他们不甘做笼中困兽的苦闷! “偏觉白髮破阵好”……这更是铁证如山!他们在宫禁外,听到了自己连破辽军拿下燕京的壮举,又听闻了那首传唱的《破阵子》! 真相,大白了。 赵钧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这根本不是什么帝姬的情书,这是一封来自大宋底层宦官粉丝的应援信! 是了是了!那小內侍定然是探到了今日有跟隨宰执出宫宣旨的差事,便绞尽脑汁、不惜花费重金打点,才硬生生討来了这个名额。 他代表著宫內那一群狂热崇拜“白髮赵郎”的太监们,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只为了来见偶像一面,顺便塞上一封表达敬意的手书。 方才他临走时指了指门外,意思分明是,“偶像,我就在门外等著您的回信!” “我太懂大宋了!”赵钧在心底发出一声自信的暗嘆。 大宋朝,上至相公,下至引车卖浆者流,皆爱诗词。 太监也是人,太监有个文学偶像怎么了? 在这风声鹤唳、满朝文武躲自己如避瘟神的当口,这几个处於宫廷最底层的小黄门,竟然硬著头皮,冒著奇险来找自己。 万万不能让他久等! 这可是混跡在內廷深处的死忠粉啊,这等宫里的眼线,说不得日后到了关键时刻,就能派上大用场。 赵钧当即决定,不仅要回信,一会儿还得给人家塞足了银子。宫里想出宫一趟何其艰难,这小內侍能抢到这趟差事,还不知道被上头的押班盘剥了多少钱財,绝不能寒了粉丝的心! 钱,偶像我有的是! “以后,必须对大宋的太监群体改改偏见,这分明是一群有血有肉,有艺术追求的好同志嘛!” 某人一边在心底信誓旦旦的反省,一边快步走回书案前,铺开宣纸,让云淼研起墨来。 给粉丝回信,写什么好? 写爱情?自然不对。 写宫廷?容易落人把柄。 那就写友情罢! 虽说给一个太监回赠一首豪气干云的友情诗词,在感觉上貌似有那么一点点彆扭,但粉丝就是粉丝,怎么能因为人家的生理缺陷就搞歧视呢?绝对不行! 至於该写哪一首? 赵钧提著笔,在心底又一次向八十年后的稼轩公极其敷衍的告了声罪。 隨后,便理直气壮地抄下了那首千古绝唱的《贺新郎·把酒长亭说》: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臥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別。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写罢,赵钧看著纸上这首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首词原是后世辛弃疾送別知己所作。 词中那句“被疏梅、料理成风月”,正好回应了那小黄门“知君不恋繁华扰”的隱喻,而下闋那“相思错”与“长夜笛”,也恰如其分的安抚了粉丝在深宫中无法时常见到偶像的愁闷与苦节。 完美! 等吹乾了墨跡,赵钧小心翼翼地將其折好,也不管旁边看傻了的云淼和风嵐,又从那一万两的御赐財宝中,极其大方的摸出两块足色的大银锭塞进袖子里,快步出了院子。 至於某人在东京城外立下的“以后打死也不当抄书匠”的誓言,现下早已被他拋到燕京城外的桑乾河里去了。 …… 半个时辰后。 皇城內庭,柔仪殿后苑。 茂德帝姬赵福金,正端坐在绣墩上。 此刻,她面前的桌案上,静静地摆著两块足有五十两重的官银,以及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帝姬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那两块晃眼的银锭,清冷的眸子里透著一丝极罕见的错愕,看向跪在下首的一名“小黄门”。 “红荷起来说话,你的意思是……他给了你这两块银锭和这张纸,然后,或许把你当成了真正的內侍?” 穿著一身不合体太监服饰的大丫鬟红荷,此刻正哭丧著脸,委屈得直抹眼泪,“回帝姬的话,那日隔著老远见他,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奴婢还道是个聪明绝顶的佳人。怎的这次离得这般近,他竟然真把奴婢当成了没根的小黄门!奴婢……奴婢就长得这般像个男的吗?” 说到此处,红荷越发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把银子塞到奴婢手里时,还一脸难过的说什么『辛苦了』,『不知这些银钱够不够你此次打点出宫来见我』,『宫里不喜欢我的词的內侍不多吧?』,『下次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除了这些听不懂的话,还说……还说『诗词是一方面,我赵钧优秀的地方还有很多,希望你这次来见我不要失望』……” 红荷吸了吸鼻子,愤愤不平的补充道,“最后,他连奴婢的名字都没问,就急匆匆地把奴婢打发走了,还说什么『免得出来的时间长了回宫挨罚』!” “噗嗤——” 红荷的话音刚落,殿內侍立的几名大宫女再也忍不住,纷纷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 就连一向端庄持重、涵养极好的茂德帝姬,也被这番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原本清冷绝俗的眉眼瞬间如春花绽放,明媚得不可方物。 “我的天爷啊……”贴身侍女青鸞笑得直揉肚子,“不想这世间竟有如此奇男子!自恋到了这个地步,却又憨直到了这个地步!哈哈哈哈……” 帝姬用丝帕轻轻掩著唇角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光彩。 “也是没想到,这人竟……竟会这般作想,把本宫的心意,当成了內侍的仰慕。”帝姬摇了摇头,笑意吟吟,“这也算是亘古未有了。不过……” 她伸手展开那张宣纸,看著上面铁画银鉤的字跡。 “把酒长亭说……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 帝姬轻声呢喃著,目光渐渐变得痴迷,轻嘆道,“他这首词,写得是极好的。豪气之中带著对知己的珍重,全无半点文人无病呻吟的酸腐。” 帝姬放下宣纸,看向跪在地上的红荷,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红荷,你这一趟可是立了大功。就凭你这身男装,便让这堂堂的『白髮赵郎』又作了一首足以名动京华的好词。这两块银子,你们拿下去分了罢,这毕竟是人家……咳,人家给你们『內侍』的一片心意。” “哈哈哈哈哈……” 殿內再次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红荷羞得脸通红,拿过银子,却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满眼疑惑地看著自家主子。 “帝姬,那日见他模样確实俊朗,后来又听闻他在紫宸殿上大出风头,连太宰都给斗倒了,又能写出这般惊才绝艷的好词好字……”红荷皱著眉头,很是不解,“可真没想到,他在情事上竟然憨傻至此。帝姬,您说……他到底是不是良配呢?” 帝姬伸手轻轻抚过宣纸上的墨跡,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紫宸殿外,那个身穿紫袍站得笔直的身影。 “我倒是觉得,此人憨直得有些可爱呢。”帝姬的眼底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不似那些满肚子心眼的相公,也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鄙无趣,这下,本宫倒是真的有些期待了呢。” 正说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快步走入,敛衽行礼,“帝姬,尚服的司衣姑姑们来了,在殿外候著,说是奉了官家的旨意,特来为您量裁大婚的褘衣与礼服。” 帝姬闻言,眼眸微微一亮,站起身来。 “既如此,那便让她们进来罢。” 说罢,这位大宋最美丽的帝姬,脚步轻快地向外殿走去,裙角飞扬,仿佛带起了一阵春风。 身后的青鸞和红荷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惊讶。 自从赐婚的圣旨下达后,帝姬虽然没有哭闹,但一直是鬱鬱寡欢、听天由命的模样,虽然那次见过一次,印象嘛,也不错,但这人究竟是好是坏,是良配还是恶配,到底是从外貌看不出来的。 所以,帝姬就想了今日这个法子,写诗探探他的底。 谁能想到,那未过门的駙马爷一个憨直的误会,竟將这满殿的阴霾一扫而空了。 几名侍女抿嘴一笑,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 且说,赵偶像自认为极其体贴、极具人文关怀地送走了“狂热粉丝小內侍”后,神清气爽的回到了正堂。 风嵐和云淼看著赵偶像那春风得意的模样,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头脑。 赵钧没有理会二女的诧异,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李邦彦送来的那份长长的礼单上。 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眉头也隨之拧了起来。 这单子上的物件,看得人头皮发麻。 活雁倒还好说,去汴河边或者瓦子里的野味铺子总能寻到。 但这上面列著的各式內造聘幣、要求极高的良玉、甚至还有规定了毛色和体態的西域宝马……这等皇室规格的纳徵之礼,要在短短三日內备齐,对於一个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的边关军汉来说,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指望陈老刀、楚青他们? 算了吧。 那五十三个在燕京城里杀进杀出的糙汉子,去黑市买刀剑伤药、去酒肆里跟人拼酒打架或许能行。 让他们去东京城那些玉器行里挑良玉?去跟那些人精似的商贾討价还价买聘幣?怕是还没开口,就能被人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给宰得骨头都不剩,甚至还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东京城的水太深,不能让他们去蹚这浑水。”赵钧在心里暗自盘算。 思来想去,这事儿只能去找童贯。 大宋的广阳郡王,枢密使,这东京城里还有什么是他弄不来的? 说起来,自从紫宸殿大朝会那日之后,自己这几天竟然一直没见过童贯的面。 连今日李邦彦来宣旨,都是童贯身边的管事提前来知会的,这老太监到底在忙什么?王黼倒台后,政事堂和枢密院的权力洗牌,怕是让他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吧。 不管怎样,也得去问问自己的事情他安排得怎么样了。 保安军,到底有没有爭取下来?自己还想借著这駙马的身份,从兵部和枢密院的武库里再弄些精良的军械物资,到时候运过去。 最要紧的,是那五十三名袍泽的军籍。 那日去外城大院吃酒狂欢时,他已经借著酒劲探过兄弟们的口风了。 当问及是否愿意脱去西军的军籍时,陈老刀和楚青他们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俺们的命都是都头给的,都头去哪俺们就去哪!这破军籍,谁爱要谁要!” 脱籍,对这些底层军汉来说,是从大宋的军法和文官的剋扣中彻底解脱。 但对赵钧来说,这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把这五十三条人命、五十三家老小的前程都背在自己身上,在这个即將崩塌的时代,这是一条只能进不能退的死路。 但他愿意承担这种责任。 甚至,他渴望这种责任。 “必须得让童贯把他们从西军的名册上勾出来。”赵钧暗下决心。 西军作为禁军,这件事,除了童贯那个枢密使,谁也办不成。 正盘算著,赵钧抬起头,准备吩咐风嵐去前院问问,看看童贯今日什么时辰回府。 不曾想,还没等他开口,偏院的木门便被人敲响了。 “篤篤篤。” 云淼跑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那日带自己去朝堂的那个大押班。 “赵駙马。”大押班微微躬身,只说了一句话。 “官家急召,请駙马即刻动身。” 第28章 翁婿 召见? 方才李邦彦才来送完婚期圣旨,安排了一大堆事儿,官家这会儿又急召自己做什么? 赵钧看著那大押班闪烁的眼神,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迅速换上那身紫罗公服,系上金鱼袋,大步出了院门,上了马车。 一路蜿蜒。下车后大押班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赵钧跟在后头,不一时,便踏入了一个与外间截然不同的所在。 穿过幽深復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透著一种精巧的幽邃。 “这便是艮岳。”大押班轻声道。 艮岳。道君皇帝倾举国之力,在这汴梁平地之上生生拔起的一座神仙都会。沿途入眼,皆是自太湖不远万里运来的绝品奇石,或如孤云出岫,或如猛虎踞坡,“瘦、皱、漏、透”到了极致。 奇石之间,奇花异木错落掩映,珍禽异兽在淡淡的晨雾中穿行,连那供人行走的甬道,都铺著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各色卵石,空气中縈绕著若有若无的瑞脑香气,与初夏的暖意交织在一处,端的是不似人间的皇家气象。 赵钧低著头跟在后头,宽大的脊背微微佝僂,脚步放得沉重且略显凌乱,將一个“初入仙境、手足无措的边地军汉”的拘谨与震撼,妥帖地掛在脸上。 前世將史料翻得烂熟,他自不会像个愤世嫉俗的庸人那般,在心底去咒骂这每一块石头上沾染的民脂民膏。 他只是知道结局罢了。 五年后,女真的铁骑围困汴梁,这座代表著大宋审美最高巔峰的艮岳,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那些价值连城、被赵佶视若珍宝的太湖奇石,会被绝望的守城军民生生砸碎,填进拋石机里当作擂石,去砸身披重甲的金国大兵。那些仙鹤、珍禽、麋鹿,会被飢饿到极点的士卒剥皮剔骨,扔进煮著草根的铁锅里果腹。那些参天的名贵古木,则会被统统砍伐,用来修补千疮百孔的城墙,或是劈成柴火,在寒冬里为即將亡国的百姓提供最后一丝温暖。 这艮岳再美轮美奐,此刻也真没有心情去看。 行至一处名为“絳霄”的飞檐凉亭前,领路的大押班退到一旁,赵钧深吸一口气,撩起紫罗袍的下摆,拾阶而上,大礼参拜。 “臣赵钧,叩见官家。” “起来罢。今日在这艮岳,不论朝仪,只敘家常。” 宋徽宗赵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轻快。 赵钧依言起身,目光垂在金砖上,只用余光飞速扫过亭內的眾人。 赵佶正站在一方桌案前,端详著一块新得的灵璧石,这位道君皇帝此刻的心情极佳。 太宰王黼下狱,他没有半分痛心,反而是因为皇城司从王黼府邸抄出了堆积如山的免夫钱,让这艮岳的后续营造有了著落而龙顏大悦。 所以此刻,赵佶看待赵钧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將领,也不像是看一个女婿,倒像是在看一件新得的、好用的“祥瑞”。 这祥瑞不仅替他打下了燕京,还替他找回了钱袋子来给自己的爱好添砖加瓦。 赵佶身侧,坐著三个人。 最外侧的,是赵钧几日未见的“老朋友”童贯,这位权宦此刻站得略显侷促,看向赵钧的神色间夹杂著一丝犹豫。 半个时辰前,童贯带著枢密院和兵部连日擬定的大军赏罚条陈来覲见。 他本意是想先探探官家的口风,免得直接上摺子被打回来,落了他这个新晋郡王的脸面,谁知官家看都没看就准了,反而直截了当地问起枢密院准备如何安置赵钧。 童贯本想找个官家心情大好的时机再提赵钧想回西军的事,被这么一逼,只能硬著头皮说,駙马清贵,本不该再履军阵,然赵钧年仅十九,留在东京怕是会埋没,且其父便是在西军阵前阵亡,他一心想回西北杀贼报仇,心里是有家国的。 赵佶听完没表態,反而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那童卿,可还想回西军吶?” 这一问,险些把童贯的魂给嚇飞了。一个异姓王,还想领兵?他当即跪地连称年迈,再无壮志。 赵佶大笑,说“看把卿嚇得,且在东京好好养著,日后说不得还得用你”,隨后便命人去召赵钧,说是紫宸殿上没来得及好好说话,今日要见见这个“祥瑞”。 此刻的童贯,既怕赵钧去不了西军转投他人,又怕身旁那俩人重新崛起,夺走枢密院的权柄。 童贯身旁,是“浪子宰相”李邦彦。 这位气氛担当依旧保持著风流不羈的笑意。 王黼倒台,他本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却没想到官家为了平息朝堂震盪,竟然去请回了那位老尊神。 李邦彦心底门儿清。打下燕京后,大宋的变法还得继续推行,而放眼朝野,没有人比那个人更有资歷和手段去镇住场子,但他李邦彦自认比那人更圆滑,更能平衡各方势力,既然今日自己能来,说明也是有机会的,今日在这艮岳,他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 而且他觉得自己是有优势的,赐婚期的圣旨是他亲自去送给赵钧的,算是有了一面之缘,他自认这一面之缘,能在接下来的奏对中带来不小的收穫,即使没有收穫,也比身边那位没见过“祥瑞”的蔡京强上不少。 然而李邦彦並不知道,亭內资歷最老的那位,早就见过赵钧了。 赵钧的余光,最终落在坐在绣墩上的那位老者身上。 心头一震。 其人虽然紫袍玉带,老態龙钟。但这老者……不就是那日大军入城时,在宣德门外让自己作词的那位老丈吗? 能坐在此处,年岁颇大,除了他还能有谁? 太师,蔡京。 大宋朝堂真正的执棋者,六度拜相的权臣。 原来歷史的轨跡早已在无形中被拨动,歷史上接替王黼的是李邦彦,而如今因为燕京大捷和太宰倒台的剧烈连锁反应,赵佶为了求稳,竟然打算启用蔡京? 此刻,坐在绣墩上的蔡京,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静静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那日在城门外,他只看出这年轻人有锐气、有才情。今日再看,经过了紫宸殿那场翻云覆雨的生死局,这年轻人身上的分量,却也彻底不同了。 蔡京的算盘打得好。 他此次如若復起,首要任务是继续推行新法,而要在朝堂上压住那些反对变法的酸儒,就必须在军事上不断扩大燕云的战果,以军功来反哺朝政。 现在既已收復了燕京,就没必要再阻止用兵了,要巩固好燕京防线,还要和金人谈判山后几州的归属,这大宋,离了我蔡京才多少时日,就又是一大堆烂摊子。 而这些,都需要一个强力的武臣在外,与他在內阁形成掎角之势。 不需要在外征战,只需要每月或是数月给朝堂来上一封捷报,须知阵斩十人在大宋就已是不小的捷报了。 童贯?那是个废子了。 先不说已经封了异姓王不可能再放出去领兵,单说前次两人在“联金北伐”上的政见分歧,便註定了他们再无合作的可能。 更何况,童贯打仗的本事,蔡京向来是看不上的。 而眼前这个赵钧,恰逢其时。 十九岁的年纪,毫无根基,却有著不错的军事天赋和朝堂手腕。 如果他只是个西军小都头,或者是五品的武功大夫,蔡京根本不屑一顾。 但他现在是官家赐婚的准駙马,有了这层身份,他便有了掌军而不被轻易弹劾的资格,听说童贯这几日正在替他谋求保安军的实缺,这倒是个不错的契机。 若是这年轻人识趣,自己这个当朝太师,自然不介意在官家面前顺水推舟地推他一把,甚至可以再帮他爭取爭取更大的地方。 前提是,这头幼虎得记他蔡京的情,得套上他蔡京的套。 四方心思,在这小小的凉亭內暗流交匯。 “赵钧。” 赵佶终於放下了灵璧石,转过身,带著几分笑意看向这个女婿。 “这几日,在这东京城里住得可还习惯?” “谢官家掛念,这几日在太傅府中甚好。”赵钧微微躬著身子,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恭谨模样。 赵佶一笑,反手指了指不远处案几上的一幅尚未完成的字画,笑道:“听闻你在燕京留守府墙上题壁,字跡虽有些狂放,却也透著股別具一格的骨相。朕这几日閒来无事,也琢磨了些笔法,你且来看看。” 赵钧依言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那幅字上。 极具辨识度的瘦金体。 若是寻常武將,此刻多半只能干巴巴地憋出几句“龙飞凤舞”“天下无双”的套话。 但赵钧前世为了研究徽宗时代的文化与政治,他把这瘦金体从头到尾剖析了个透彻。眼下见到了宋徽宗亲手写的字,心下还是有些激动的。 他神色一肃,没有諂媚,开口道:“回官家,臣是个粗人,不懂太深的笔法源流。但看官家这字,却觉得与臣见过的字都不一样。这字瘦挺爽利,侧锋如兰竹,撇捺间锋芒毕露,犹如长枪大戟,屈铁断金。乍一看清瘦,其骨力却森严挺拔,无半点媚態。若以兵法论,这字便如陷阵之锐士,所向披靡,又如中军大將,稳立中央。” 誒?你玩真的啊? 赵佶原本只是隨口一问,根本没指望一个军汉能说出什么门道。但赵钧这番“长枪大戟、屈铁断金”的后世美学定论,却精准地敲在了这位道君皇帝的心坎上。 赵佶眼睛一亮,连连抚掌,“好!好一个『长枪大戟,屈铁断金』!那些个词臣日日说朕的字清丽,全没说到点子上!你一个武將,竟能一眼看透这字中藏著的风骨!” 坐在绣墩上的蔡京,浑浊的眼睛也倏地睁开了。 作为当世书法四大家之首,他清楚赵钧刚才那番评价的含金量。这是个懂字的。他看了一眼赵钧,抚须笑道:“駙马虽是武臣,这眼界却极其老辣,老臣亦是刮目相看啊。” 童贯和李邦彦皆是深諳此道的人精,见官家兴致大涨,立刻凑趣逢迎。一时间,凉亭內的五个人,竟围绕著书法的变迁与骨相,津津有味地討论了一番,气氛变得出奇的融洽。 待到茶歇时,赵佶的心情已是极好,便顺口问道:“卿不仅字看得透,那词更是写得绝,隱隱有东坡韵味。朕听闻东京城这几日全在唱你的曲子,卿现在究竟写了几首词了?” 赵钧心头一紧。 刚在偏院里给那个太监“粉丝”抄了一首《贺新郎》呢!但这话不能说,否则害得小黄门没命,自己这个偶像还混不混了? 他微微低头,语气诚恳:“回官家,现下臣只作了那首《破阵子》、《满江红》,还有那日大军入城时所作的《鷓鴣天》。臣本就才疏学浅,这几首拙作,实不敢污了官家圣听。” 李邦彦摺扇一敲,在一旁笑道,“駙马太过谦了,你这若还是拙作,那我朝上下,怕是便没有几人敢称有佳作了!” 眾人皆是一阵轻笑。 赵佶端起茶盏,又饶有兴致地问:“卿生在边地,常年征战,是在哪里学的词?可还读过哪些书?” “回官家,臣家中贫寒,幼时是先父教著认了些字。后来在军中,閒暇时看了些杂书。臣觉得词这种东西,最能平復心绪,便想试著写。但越想写越觉得,词乃胸中意,非是想要咬文嚼字便能写出来的。” 赵钧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追忆与苍凉:“臣这三首词,皆是到了绝境,或是大胜之时,或是鬱闷之时,亦或是情急之时,皆是胸中有块垒不吐不快,方才胡乱抒发出来的。至於四书五经,臣实在没读过多少,以前只盼著日后太平了,有口安生饭吃,当做到手不释卷,笔耕不輟。” “好一个词乃胸中意!”蔡京抚须讚嘆,“未受雕琢,便能写出这等惊才绝艷之词,这等天纵之才,真乃我大宋之祥瑞啊。” 赵佶亦是大笑,觉得这个女婿回答得质朴实在,心底的好感又平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