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7年,他们叫我神探》 我有罪,我悔过! 此前答应读者们的嘉靖皇帝的小说,我在春节假期捣鼓好了,收假回来给编辑一审,你还不如不写。 只好跳票放鸽子! 我有罪! 我悔过! 可能是写歷史文写得发昏了,写得脑子麻木了,越写越差,因此我决定先缓缓,换个题材和赛道,好好地换一换脑子。 想了几个题材,最后跟编辑敲定了这个年代刑侦文,诸位书友要是书荒,可以看看,还是很有意思的。 谢谢。 第一章 小李,你要老婆不? 东海市物资局位於临江区灃东路七號,院子里有两栋六层高的仿苏式办公楼。 楼房暗红的砖如內敛的热情,被院子里茂盛的梧桐树叶轻轻地包裹著,在一九八七年六月的阳光中,灿烂而沉静。 东栋一楼靠大门第二间办公室,是物资局保卫科第二办公室,宽敞的房间里对摆著六张办公桌。 李鲤坐在第二张办公桌后,阳光从身后的窗户里照下来,照得办公桌上的厚玻璃,闪著晶莹的光晕。 他左手握著搪瓷茶水杯,热气裊裊。 右手拿著一份报纸,《东海日报》,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七日。 双眼有些迷离。 这叫什么事? 明明在ktv庆祝自己公司年营收破五千万,醒来就给干到一九八七年。 自己一九九四出生,懂事的时候都进入二十一世纪, 八十年代对於自己来说,简直就是“远古”时代。 自己会什么? 大学毕业后当码农...然后创业玩自媒体,搞短视频...迫於內卷自学了会计、市场营销学、心理学、传媒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好像在这个年代一个也用不上。 天塌了! 诸多女网红一口一个小哥哥的自媒体“风云人物”,到了八十年代要提前躺平摆烂了? 怎么办? 整整两天,他一直都魂不守舍,努力调整適应。 “李鲤,人事处王大姐找你。” 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嗓子,等到李鲤抬起头,人已经不见,只剩下声音还在办公室里迴响。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们继续做著自己的事。 刘红星、张建设跟李鲤一样在喝茶看报纸,头都没抬一下。 副科长魏国强拿著办公室唯一的电话在哇哇地说话。 杨卫红在低头擦拭著五四手枪,双眼闪烁的余光时不时瞥过来,偷偷观察著自己。 李鲤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魏国强一边继续对著话筒说话,一边挥了挥手,示意他知道了,赶紧去人事处。 起身转出办公桌,同事梁巍挡在前面。 略微油腻的笑容挤在他黝黑脸上的皱纹里,手里捧著个一升的搪瓷茶缸。 “小李,我忘记带茶叶了,借你的茉莉花茶抓一把。” 他一个月三十天天天忘记带茶叶,偏偏又喜欢喝浓茶,於是办公室所有同事的茶罐都被他化过缘。 第二办公室化完了,就去第一办公室化缘,雨露均沾。 魏国强和李鲤是他最常薅的两只羊。 李鲤不在意地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罐:“老梁,你隨意。” 出办公室门口时隨意回头看了一眼。 梁巍打开铁罐盖子,伸手抓了一把,丟进茶缸里,想了想,又伸手抓了一把,再小心地把盖子盖上。 他每次化缘都会徵得別人的同意,主人不在,或不同意,他就转去找另一位有缘人。 有意思的“远古”同事。 ... 人事处在东栋三楼,沿著楼梯上去,李鲤一路上不停地跟人打招呼。 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不是发福利、分房子的“非常”时期,基本上大家都会笑脸相对。 在敞开的木门上敲了敲,李鲤喊了一声:“王大姐”。 坐在外面的胡干事转过头来看著他,乌黑的眼睛里闪烁著上班人特有的呆滯。 坐在里面的王大姐抬起头,目光从黑框眼镜上方瞥过来,看到李鲤,露出笑容,伸手招了招。 “小李,进来坐。” 李鲤刚坐下,王大姐正要说话,眼睛瞥到胡干事,开口道:“小胡,办公室的卫生纸快用完了,去后勤科领五斤回来。 赶紧去,晚了恐怕就没了,要等下周仓库配发了。” “好,我这就去。” 胡干事站起来,看了李鲤一眼,露出奇怪的笑容,出去时还顺手把门掩上大半。 王大姐和气地问:“小李,你今年二十六岁吧。” “是的,上月刚过生日。” “你是大学生?” “王大姐,我不是大学生。 七九年我高中毕业考上东海机械工业学校,只是中专。 八一年毕业分到东海市红星机械厂,八二年应徵入伍...今年三月份转业到我们单位。” “...你入伍期间在南疆立过大功,为人民流过血,是功臣...所以组织上一直非常关心你的成长和生活...” 王大姐顿了一下,突然又开口:“小李,你要老婆不?” 李鲤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刚穿过来,这边什么套路还没摸清楚。 难道这个“远古”的时代,跟某些电影里演的一样,老婆都可以组织分配? 王大姐看李鲤这个样子,理解错误,哈哈大笑起来:“小李,不要害羞。 二十六岁,不小了。 你们保卫科年纪最小的小夏,二十三岁,都已经结婚,下半年要抱娃了... 不是组织对你关心不够,是一直没有合適的对象介绍给你。 现在有位好姑娘,跟你非常般配...” 王大姐戴上眼镜,在抽屉里找了找,翻出一张照片,伸手递了过来。 “她叫曾珍,二十一岁,刚从东海音乐学院毕业,分配到市歌舞团。 她妈跟我是老朋友,几十年的交情。 他们一家人的情况我非常了解,靠得住。 我把你的照片给她妈看了,人家一眼就相中你。” 李鲤接过照片,黑白寸照,女孩鹅蛋脸,时下流行的“清汤掛麵”髮型,五官清丽,微微笑,嘴角荡漾著自信。 “王大姐,我家的情况,你跟对方说了吗?” “说了。” 王大姐大气地挥挥手。 “人家觉得没什么,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现在你父亲不是调回江东造船厂了吗?你母亲不是还在第九棉纺厂吗? 这说明组织早有定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那个年代,相亲都快要成为笑话,男女双方各种奇葩要求,还有混在里面的骗婚骗钱... 这个年代的相亲,到底什么套路啊? 王大姐看李鲤没有说话,笑呵呵地说:“看到人家姑娘长得漂亮,高兴地说不出话来? 告诉你,追小曾的人,从东海一直排到吴江的啊! 小曾从小就仰慕英雄,一直说要找个战斗英雄,可以保护她的人。 你是我们物资局保卫科的干事,当过兵,立过功,正好可以保护她啊! 要不然,我怎么好意思把你推荐过去啊。” 李鲤笑著说:“谢谢王大姐,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句话是万金油,放到哪里说都不会出错。 王大姐眉开眼笑,很有一种又促成一桩美满婚姻的自豪感。 “李鲤...曾珍...这名字一听多般配! 事不宜迟! 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晚上六点十五分江都路光明电影院,《血战台儿庄》,很好看的片子,电影票供不应求... 我好不容易从工会老薑那里,抢了两张票。 给你!” 王大姐拿出两张蓝色的电影票,郑重地交到李鲤手里,仿佛把什么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 相亲看《血战台儿庄》? 这个年代特有的习俗吗? “记住了,今晚六点十五分,江都路光明电影院! 我跟那边说好了,你俩在那里会合。 你们都看过对方的照片,肯定不会认错! 千万不要迟到! 这不仅事关你个人的大事,也是组织对你的关心,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 李鲤连连点头:“王大姐请放心,第一次见面,我绝不会迟到。” 王大姐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去吧,赶紧准备去吧。” 走在楼梯上,阳光透过轻轻摇曳的梧桐树叶照下来,点点光斑映在走廊和楼道上,同时也在李鲤的脸上闪过。 一种清新明亮的温暖,透过他的双眼,沁入心中。 李鲤想起那张寸照。 曾珍。 长得確实漂亮,还自带这个年代特有的纯真美,像这阳光一样,纯真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心里不由地荡漾起阵阵涟漪。 要不,我先把个人问题解决了? 老天爷和组织双重安排的,我不服从不行啊! 美滋滋的李鲤刚走到保卫科办公室门口,就看到里面乱成一团。 刘红星和张建设堵在隔壁枪房门口,咋咋乎乎地喊道:“梁巍,老子的枪呢!” 兼职枪械保管员的梁巍在里面大喊:“催个屁,给你们枪,敢开吗?” 杨卫红脸色煞白,神情慌张,坐在椅子上念念有词。 魏国强在办公室里转圈,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妈的,车呢? 没有吉普,给我一辆长江750也好。 叫我们跑著去现场啊!” 转头看到李鲤,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微胖的身子往前一窜,瞬间就到了门口,双手抓著他的胳膊欣喜道:“小李啊,你可算回来了。 我正要打电话去人事处,找王大姐要人。 这个节骨眼,怎么能把我们保卫科骨干叫走。” 李鲤有点懵。 什么意思? 我三月份才分到保卫科,上班才三个月,怎么就成了保卫科的骨干了? 李鲤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杨卫红眼睛里透著嫉妒,阴冷地看过来,好象自己把应该属於他的荣耀抢走了一样。 “魏科长,出什么事了?” “六零一仓库出大事了,有人死在里面!” 第二章 差点把脸都吐完了 魏国强带著李鲤、梁巍、刘红星、张建设,五人挤上顺路来接他们的东海市警局的车。 一辆金杯sy622c型中型客车,十人座,物资局保卫科五个人,市警局刑侦处七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魏国强和市局刑侦处副处长李胜利並坐在前排,两人应该是老熟人,轻鬆地说著话。 “你们物资局可是鼎鼎大名的物老虎,怎么还跟我们挤一辆车?” “別说了,物资局是物老虎没错,可威风的是计划处、財务处,还有下面的那些金属公司,机电公司和燃料建材公司... 我们保卫科就是后娘养的...平时有好事时没见他们找我们,一出事就来找我们背锅...” 李胜利哈哈地大笑。 “那是,你们物资局下面五大金刚,各个財大气粗,都有自己的队伍。 吃香喝辣的时候根本不让你们闻到味,现在仓库死人了,就来叫你们了。 呵呵,叫你们去...” 他转头往后面扫了一眼,目光从李鲤四人身上扫过。 “就你手下这几个歪瓜裂枣,看到尸体可千万別把我的现场吐得稀里哗啦。” 魏国强呵呵一笑:“那是老黄历,现在我们科里来了位厉害角色。 李鲤,当过兵,刚从南边下来的。” 李胜利眼睛一亮,又转头过来,目光一扫就准確地定在李鲤身上。 “立过功?” “二等功。” “个人还是集体?” “集体一等功,个人二等功。” 李胜利似乎被惊到了,愣了两秒钟又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兵种?” 李鲤迟疑一下:“侦察兵。” “哦豁!”李胜利忍不住惊嘆一声。 魏国强在旁边抱怨道:“鬼叫唤什么?” “你懂个屁! 宝贝到你手里也被糟践了。”李胜利瞪了他一眼,又回头对李鲤和气地说:“小伙子,到我们局里来,省得在物老虎那里閒置吃灰。 在他们那里,你还不如一个石狮子呢。” 魏国强急了:“李胜利,你他娘的要干什么! 李鲤可是我们贾科长削尖脑袋,费尽心思要回来的骨干,你要是敢抢了他,等老贾出差回来,看敢不敢堵你家大门!” 李胜利连声冷笑:“你们要装门面,也犯不著糟践人才。 你们知不知道,一身完好的二等功,还是侦察兵,得有多稀罕?” 魏国强喏喏不语,“我...这个...” “你知道个屁!” 车子里的眾人不由自主地转头,齐刷刷地看向李鲤。 李鲤心里慌得一比。 我是刚穿越过来的! 也不知道个啥啊! 或许是后遗症,又或是自己穿越压制住了,原主的记忆比较模糊,过去的许多经歷和记忆都还在慢慢恢復中。 身体本能,近期的记忆还继续保持著,生活习惯、性格等方面,两天內很快就换成新李鲤。 幸好原主也叫李鲤,转业到物资局不久,同事们都是在慢慢熟悉,对於李鲤这两天的变化並不感到奇怪。 父母和妹妹住在宝松区,与临江区一南一北,几乎横跨整个东海市区,需要倒四趟公交,耗费近两个小时。 上次回家还是一周前... 车子来到六零一仓库,这里是东海市金属材料公司最大的仓库,里面存满了钢材、铜、铝等金属材料,在当下属於非常值钱的物资。 保卫森严。 下车后,市金属材料公司经理王东阳,副经理李卫东,经警队队长李钢,以及先行赶到的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章铁山、副大队长郭长江,上前来迎接。 不过他们都是围著李胜利,至於魏国强和他手下的李鲤等人,仅仅点头打个招呼,就被不动声色地挤到一边。 “李副处长,你们可来了。” 王东阳拉著李胜利的手,焦急地说。 “进现场,我们边走边说,”李胜利跟几人握了手,右手往远处的仓库大门点了点,迈开脚步就走,隨后点名。 “李钢,你是经警队长,负责仓库的保卫,你把情况介绍下。” “好的李副处长。”李钢自然地走到他旁边,开始介绍起来,“我们六零一仓库可是市里的安全模范单位,保卫措施非常周全... 高墙,铁丝网,仓库窗户全有钢筋柵栏,大门全是铁的... 经警队员十八人,每天三班倒,荷枪实弹地值班,定期定路线巡逻,还有两条狼狗...不要说贼了,连只耗子进出都要接受盘查。 可就在今天早上,仓管人员例行上班清点时,发现铝材区那里倒著一个人... 我们赶到时,一眼就確认死亡,然后打电话报警... 同时我们內部复查,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铝材区还出了一批铝材... 然后五点三十分仓管清点库存,清理人员出仓,关上大门下班,整个仓库关灯落锁,我们照常值班巡逻,一晚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结果一大早就出了这么个事... 我们实在是想不通!” “章铁山,死者身份查明了吗?” 李胜利点了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章铁山的名问。 “报告李副处长,查明了,死者名叫於哲,是金属材料公司財务科副科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上周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刚被金属材料公司开除了。” 李胜利脚步突然一缓:“通报不是说无头男尸吗?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確定死者是於哲?” 无头男尸! 难怪一眼就能认定死亡! 正紧紧跟上脚步,窥得机会就往李胜利身边穿插靠近的魏国强五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慢慢落在后面。 “死者身上有钱包和证件... 我们安排家属和財务科的同事们辨认过,衣服、身形,还有身上的疤痕,可以確认是於哲。” “继续寻找头颅,抓紧化验血型,看与於哲是不是一致。” “放心吧李副处长,我们都在抓紧办。” ... 一行人来到仓库大门口,李胜利突然停住脚步。 “这么多人进去干什么? 破坏现场! 李钢、章铁山、郭长江,我们进去就可以了。王经理、李副经理,请你们暂时留在外面。” 王东阳和李卫东巴不得,连忙点头。 “好,我们进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就在外面等你们。” 李胜利刚往里走两步,又停住了,转头看著魏国强说:“老魏,你们保卫科不来一个人? 不了解案情,后续怎么牵头配合我们侦破工作?” 魏国强、梁巍、刘红星、张建设四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李鲤。 魏国强说:“小李,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梁巍附和道:“对,小李,你可是干部啊,这个时候要起带头作用,衝锋在前!” 你们是怕看到无头男尸吧! 这时叫我顶上,端午节发福利时怎么不让我排到前面去呢? 你们怕,我也怕啊! 我现在不是战斗英雄,我只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脆皮大学生! 李鲤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在魏国强四人以及周围其他人的目光中,无可奈何地往前走。 李胜利欣慰地一笑:“老魏的歪瓜裂枣里,也只有你能扛重任了。” 希望吧,李鲤心里苦笑一下。 几人来到仓库深处,这里除了顶上原有的防爆灯,还摆了两台大功率氖气灯。 两个小太阳把现场照得比阳光明媚的室外还要亮。 几位现场勘查人员蹲在地上,各自专心致志地忙碌著。 大家也变得小心翼翼,站在指定的区域里,李鲤穿过前面几人的肩膀间隙,看到了尸体。 真是无头尸体。 裸露出的皮肤,惨白髮灰。 脖子断口处,正对著这边。 凝固的黑红色里透著一种诡异的光,肌肉、骨髓、神经、血管、还有骨头碎片,在光里格外阴冷和血腥。 李鲤心里直抽抽,胃里翻江倒海。 不行啊,这个时候可不能吐,一吐就把脸全丟完了。 可是不管李鲤如何强压,那股子噁心还是顽强地衝上了喉咙。 他捂著嘴巴,衝到外围的空地,哇的两声,弯腰吐了两口胃酸水出来。 大家纷纷转头看向他,包括远远站在仓库门口的眾人,神情各异。 有讥笑声轻轻地响起。 “什么战斗英雄?水货吧!” “连我们都不如,还侦察兵,豆腐兵吧!” 这些声音让弯腰乾呕的李鲤满脸涨红,被羞愧完全淹没。 李鲤不敢抬头,左手叉著腹部,右手撑著右大腿,无意间摸到了那里的两处伤疤。 耳边有声音突然炸响。 “侦察兵的脸都让你丟光了!” “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铸造的荣誉,全被你丟得乾乾净净!” 瞬间,李鲤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茂密的芭蕉林、一人多高的茅草丛、黑夜里如发光蜘蛛网的弹幕、冰雹一样落下的炮弹... 子弹擦著耳边飞过,打断身后战友的胳膊;炮弹在旁边炸开,战友的鲜血溅了自己一脸... 侦察排五进五出,终於炸掉了敌人的指挥通讯站;摸清楚敌人重炮团的隱蔽位置,把坐標发回指挥部,用火箭弹及时摧毁,保证大反攻的胜利... 墓地。 有的战友长眠在南疆那边染血的土地上。 医院。 有的战友终身残疾。 唯独自己,虽然大小十几处伤口,却只有右大腿和腹部两处贯穿伤最严重,躺了两个月就痊癒。 退伍回家前,自己曾经流著眼泪向战友们保证。 一定要好好地活,替战友们活得更精彩,为祖国和人民做出更多的贡献。 最后一句话,在自己穿越来的那个年代,已经被许多人嗤之以鼻,可在这个年代,却是最真挚的誓言! 李鲤的手指紧紧地抠住两处伤疤,终於感觉到疼痛。可是跟胸口钻心的痛比起来,还差得远。 树要皮人要脸,我总要做些什么! 虽然我可能在其它方面做不出更多贡献,但是五年的侦察兵白当了吗? 还有穿越过来前,做短视频时那几千部犯罪刑侦片都白看了吗? 为了提高自己的专题影视解说短视频质量,在自媒体红海中杀出一条血路,自学的诸多心理学知识,都白学了? 我可以找到真相,给冤屈的亡魂伸张正义! 李鲤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直起身子,步伐坚定地走回现场。 “不好意思,从小晕血。”李鲤微笑著说。 晕血? 晕血你还敢参军上战场? “长大后强了些,不晕只吐,吐啊吐就习惯了。” 李胜利目光深邃地看著李鲤,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 “拿出你侦察兵的本事,到处看看,有什么想法直管说出来。” 第三章 李鲤,你可真神啊! 李鲤二话不说,展开了行动。 他双膝跪地,脸几乎趴在地面上,细细地观察著尸体周围的脚印,以及其它痕跡。 脸贴著地面上,向左右远处张望... 起身后又小心地到处走动,避开勘查人员做出的標记,一会踮著脚探望,甚至还往货架上攀爬;一会趴在地上,像猎犬一样寻找。 一会在铝材区转悠,一会不知道转去哪里,很快又在远处现身... 除了查看痕跡,有时候还停下来,鼻翼使劲地鼓动,深深地吸气,品味著空气里细微不同的气味。 过了二十分钟,李鲤转了回来。 章铁山和郭长江在激烈地討论。 “於哲什么时间进来的?怎么进来的? 谁杀害了他? 凶手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 杀人后又是怎么出去的? 疑点重重啊!” 李钢在一旁补充:“我们经警队的保卫措施没有任何问题的,滴水不漏,绝对没有人能偷偷进出。 我这话敢用dang性保证,经得起组织考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胜利沉默不语,陷入沉思,看到李鲤回来,双眼一亮。 李钢眼里飘过不屑,嘴角扬起鄙视:“李干事,你这一通神出鬼没地瞎溜达,找到什么?” 李胜利盯著李鲤,“说!” “李副处长,我现在有两个疑惑。 一是於哲来这仓库干什么? 二是他们为什么要用这样奇怪的方式行走。” 李钢一头雾水,章铁山、郭长江对视一眼,也觉得莫名其妙。 都说了什么? 你这两个疑惑让我们很是疑惑! 李胜利却露出微笑,目光扫过章铁山和郭长江,狠狠瞪了他俩一眼。 被李胜利严厉的目光瞪得一激灵的郭长江,突然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兴奋地开口问:“於哲怎么进入仓库的,你看出来了?” “很简单。” 李鲤朗声答道。 简单? 哪里简单? 我跟章铁山爭吵到都要打起来。 在几人的注视下,李鲤不慌不忙地说。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铝材区出铝材时,他就混进来了。” 章铁山和郭长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被点破后全明白的惊喜。 是啊,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李钢震惊之后马上反驳道:“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李鲤反问一句,“出货的时候是不是有搬运工人进出轮番搬运?” “是的。” “多少位工人?” “一般都是八到十位左右。” “八到十位,还有仓管,说不定还有其他职工和你们经警队看热闹的,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於哲悄悄混进来,再容易不过。 大家看,尸体上的衣服是金属材料公司的工服,帽子一戴,头一低,没人会注意他是谁。” 是的,大家开始时都只想著凶手半夜里潜入或闯入,没想到可以混进来... 李钢想到了什么,马上又说道:“可是五点三十分仓管清点库存关门时,没发现有人。” 李鲤往铝材区货架间一钻,身影就看不到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上空迴响著,有点飘忽,不知道他现在躲在哪里。 “仓库內部有上千平米,这么多货架,仓管不可能把里面全转一圈,肯定是站在外面隨便看一眼就走了。” 话说完没半分钟,李鲤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来。 李钢无话可说。 这太正常不过。 没人会想到里面还站著有人。 章铁山也开了窍,开口问:“李鲤,你刚才说他们,你是说除了於哲,昨晚偷偷留在仓库里还有他的同伴?” “对。有一到两位同伴。” 李钢脑子一分析,找到矛盾点,马上说:“不对,要是有同伴,今天一早仓管开仓库,例行清点时发现於哲尸体后,仓库大门一直有不少人,没看到可疑人员进出。” “他们躲起来。 等仓管发现尸体,一路上到处嚷嚷,引来其他职工、搬运工、还有你们经警队过来围观,几十號人进到仓库里来看热闹,轻轻鬆鬆混在人群里,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我推测,这位同伴应该跟於哲一样,也穿著金属公司的工服。” 原来是这样啊! 两大疑点一下子全部解开了。 章铁山和郭长江对视一眼,兴奋不已。 这小子还真厉害! 自己刚才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被他转了几圈就看得明明白白。 “佩服,不愧是立过功的侦察兵。” 郭长江心服口服地对李鲤竖了个大拇指。 李鲤笑了笑。 找到细微痕跡確实是前身侦察兵的本事,但是进入和离开的方法却是李鲤推测出来的。无非就是利用人的惯性思维,在二十一世纪的刑侦犯罪片里,已经平平无奇。 但是在一九八七年的內地,却显得有些石破天惊。 李胜利欣慰地点点头,开口问道:“你刚才说第二个疑惑,他们为什么用这样奇怪的姿势走路,什么意思?” “李处,章队,郭副队,你们看,於哲尸体脚上是一双三节头皮鞋,而进出的仓管、搬运工、职工和经警队员,穿的不是解放鞋就是劳保鞋... 可是在现场的地面上,我没有发现於哲的鞋印,看到的全是解放鞋和劳保鞋的鞋印...” 李胜利转头问勘查现场的警员:“小林,是不是这样的情况?” 小林看了李鲤一眼:“是的李副处长,我们勘查了一个半小时,刚才对比匯总,才发现这个问题。 想不到李鲤你转了两圈就看出来了。” 李鲤微笑著说:“你们那是慢工出细活,科学勘查,马虎不得。 我只是粗略看一眼,只看差异,所以快。” 李胜利摆了摆手:“李鲤,说说你的发现,也就是你说的他们怪异的走路姿势。” 李鲤说:“我怀疑,是同伴肩扛著於哲在行走...” “肩扛著?”李钢一下子抓到话里的漏洞,连连冷笑,“闹著玩呢! 谁没事扛著人,在黑灯瞎火的仓库里乱走,这怎么可能! 李鲤,记住了,当时仓库可是关门落锁,里面的灯光全部关闭,一片漆黑。” “正是一片漆黑,才让於哲丟了性命。”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钢不耐烦道,“你是掐指一算啊,还是昨晚你在场啊。 说得神乎其神,还扛著於哲到处走,还漆黑一片才让他丟了性命,你给《故事会》投稿呢!” 章铁山和郭长江转头看向李鲤,期待他的解释。 “请大家跟我来。 李副处长,能不能请两位勘查的技术人员一起去?” “小林,带上你的助手一起来。” 李鲤带著眾人来到一处货架之间的走道,这里灯光比较昏暗,他指著地面说:“这里有血跡,跟油漆混在一起。” 大家低头一看,地面上有几行油漆滴了一路,都是黑红色,跟鲜血凝固后相差无几,在昏暗的灯光下,確实很难发现。 金属公司需要给仓库里的某些金属材料涂防锈漆,地面上到处是这样的油漆,不足为奇。 小林马上蹲下去,用镊子抠了一块,放到鼻子下一闻:“嗯,是凝固的血。” 他又蹲在地上仔细看了一会,抬头对李鲤说:“这鞋印有些奇怪。” 郭长江问:“小林,怎么奇怪了?” “这鞋印比一般人要清晰,初步推断,这人应该超过两百斤。” 两百斤? 现在的人偏瘦,超过两百斤的人寥寥可数,还不如说一个人扛著另一个人。 眾人互相看一眼,心里都明白,保卫科的这个李鲤,还真说对了。 李鲤继续说:“请跟我继续走。” 走到钢材区某一处,他指著地面一滩黑红色:“这应该是於哲的血,他脑袋被切下来时流出的血跡。 只不过大家没有注意到这里,就算有人路过,也跟其它地方的油漆搞混淆了。” 小林很快验证出:“確实也是凝固的血。” 李鲤再指著货架上方,“大家看。” 这个货架码得是一层层的薄钢板,下面三层都码得整整齐齐,但最上面一层,几张钢板被搬运工顺手丟上去,歪歪扭扭的,露出二十多厘米,还夹成一个角度。 郭长江伸手摸了一下货架下方的薄钢板,惊嘆道:“这么薄的钢板,还有它们被剪切时,边缘都是斜口,锋利得跟刀片一样。” 李胜利低头看了一会地上那滩黑红血跡,又抬头看了看货架上的钢板,与李鲤目光对视。 李鲤默默地点点头。 “找梯子来。”李胜利大声喊道。 梯子很快找来,架在货架上,下面有人扶著,小林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很快就惊喜地叫起来:“发现了,於哲的头!” 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被递下来时,李鲤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尤其是这颗头颅居然一夜之间被老鼠啃得伤痕累累,更加嚇人。 他捂著嘴巴跑到一边去乾呕。 不过这次没有人敢嘲笑他,就算是对他心里还有意见的李钢,也只是捂著嘴巴、不停乾呕地看著他的背影。 郭长江兴奋地说:“没错了,李鲤说得对! 於哲被同伙扛著,差不多正好这个高度。 黑灯瞎火里穿行,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同伙脚下一滑,把肩上的於哲往前一甩,他的脖子正好凑到这个三角中间。 锋利的钢片瞬间切下了於哲的脑袋。 同伙还不知道,扛著没头的於哲继续前进,鲜血也一路滴,走到铝材区...” 郭长江突然想到什么:“不对啊,於哲在肩膀上,鲜血往下滴,下面的同伙不可能没察觉到啊。” 章铁山在一旁说:“你那是基於不小心,要是同伙就是凶手,故意的呢?” 郭长江想了一下说:“切断脖子,那个流血量...凶手一身的血,早上的时候也很容易被发现。” 眾人马上转头看向李鲤。 “要是同伙穿了雨衣呢?” 郭长江恍然大悟:“对啊,昨天下午,临江区这边有下阵雨,雨势还不小。 穿著厚厚的雨衣,还兜著头,鲜血顺著往下流,全在雨衣上... 一直到铝材区,同伙发现不对,或者凶手故意把於哲的尸体丟弃在那里...” 他转头看向李鲤,惊喜又敬佩地说:“李鲤,你真神了啊! 这样细微的痕跡被你发现,我能理解。 可这样稀奇古怪的行为过程,你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要是换做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个方向来。” 细微痕跡,確实是前身侦察兵的基本功了得。 但推测嘛... 在你看过超过一千部刑侦犯罪片后,什么稀奇古怪的犯罪行为都平平无奇。 李鲤谦虚地说:“痕跡勘查,只是因为林警官他们还没有查到这里。只要一扩大范围,肯定会发现。 至於怎么推测,就要发挥想像力,再加上逻辑推理。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英国作家柯南道尔曾经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就是真相。』” 李胜利看著李鲤,两眼放光,就像看到了稀世宝贝一样。 郭长江迫不及待地说:“李副处长,章大队,我请求,现在马上立即把李鲤同志调到我们刑侦大队来。” 李胜利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呵呵,你想得美!” 郭长江一愣。 这么优秀的人才,领导不抢著要,怎么还拒之门外? 章铁山瞪了郭长江一眼,凑到跟前轻声抱怨道:“老郭,操之过急了。 这件案子李鲤要协同我们大队侦破,到时候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 你一点破,李副处长就要先下手弄到处去了。” 郭长江一拍额头,“失策。” 第四章 工作生活两不误 郭长江转头问道:“李鲤同志,下一步我们怎么追查案犯?” 李胜利不客气地瞪著他:“干什么? 李鲤同志给我们找到了重要的线索,指出了明確的方向,你还大言不惭地问下一步。 你不嫌丟脸,老子嫌丟脸!” 郭长江涨红著脸,訕訕地说:“主要是李鲤同志太厉害了,一下子把我震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產生了依赖思想。” 李胜利挥挥手,“好了,不要再自我批评了,赶紧布置任务。” 郭长江带头,几人走到仓库大门口。 “立正!” 郭长江严肃地一声高喊。 正在仓库周围警戒、勘查和给相关人员做笔录的二十多位警员,马上站立笔直。 二十多名经警队员,也隨著口令立正。 “我是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郭长江,受上级领导指示,现在布置侦破任务。 分局刑侦大队,分出一半的同志,分成三组... 第一组对金属材料公司昨天进出和靠近六零一仓库的所有人,进行调查... 第二组对金属材料公司职工的家属、亲朋好友,能够轻易进入金属材料公司大院,有机会借到工服的人员,进行调查... 第三组走访六零一仓库周围群眾,调查今天早上,仓库出事后,是不是有一个穿著雨衣,或者手里拿著雨衣的可疑人,从仓库方向走出来... 金属材料公司经警队,先內部调查,隨后我们刑侦大队会一一问话做笔录... 其余的同志,会同市局刑侦处的同志,继续勘查现场,扩大范围...” 布置完后,郭长江转头看向李胜利,得到点头同意后,又下意识地看向李鲤。 “李鲤同志,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郭副大队长,我有一点建议想补充。” 郭长江眼睛一亮:“你快请说。” “这个凶手心理素质极其强大。 昨晚可能只有他和於哲两人。 这么大的仓库,於哲突然没了头死掉,他没有尖叫和发出动静,惊动到外面巡逻的经警队同志。 跟於哲的无头尸体待了至少半个晚上,早上还镇静地等到尸体被发现,现场一片混乱时从容混在人群里离开。” 眾人连连点头,一脸的讚许。 魏国强双眼放光。 看情景是我的骨干大放光彩,连李胜利、郭长江都要老实听他分析。 好傢伙,前些年我们保卫科丟过的脸,要被新来的李鲤同志给捡回来? 梁巍、刘红星、张建设面面相覷,眼睛里透著复杂的神情,兴奋、欣喜和嫉妒... 李鲤继续说:“所以我建议,重点调查人员的背景有以下特徵...” 郭长江瞪著手下两个中队长大喊道:“还不赶紧记录!” 大门外的眾人不由更加震惊,魏国强兴奋得恨不得当场高歌一曲。 翻身农奴把歌唱啊,巴扎嘿! 李鲤继续说:“犯罪嫌疑...凶手可能当过兵,上过战场;也可能是医护人员,或者殯仪馆工作人员... 他接触过死人,对尸体有一定的抵抗力... 嗯,有肉联厂屠夫背景也可以一併调查... 金属材料公司职工,他们的家属和亲朋好友中,有以上相关职业背景和经歷者,都可以作为重点调查对象。 这是我的建议。” “好!”郭长江热烈鼓掌。 李胜利和章铁山微笑著一起鼓掌。 李钢眉眼间虽然还有些不服气,但鼓掌速度不比章铁山慢。 现场勘查小组长小林,不仅鼓掌鼓得相当热烈,还裂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周围的眾人一边跟著鼓掌一边面面相覷,心里更加疑惑。 刚才仓库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让一个见到尸体就呕吐的水货豆腐兵,摇身一变,分局刑侦副大队长听他指挥,市局刑侦处副处长、全国有名的刑侦专家都服气? 到底出什么事? 魏国强从李胜利嘴里听到了来龙去脉,笑得眼睛眉毛都挤到一起了,拍著胸脯对李胜利说。 “老李,我的李副处长,我的骨干还行吧? 帮了你们一个小忙,不足掛齿,放心好了,我们李鲤同志就在保卫科待命,隨传隨到...” 梁巍上前,在他耳边提醒道:“魏科长,要辆车。” 魏国强眼珠子一转,马上说道:“现在我们要回去向局领导匯报,能不能派一辆车送送我们? 我们物资局保卫科,条件有限,比不得你们,你们要找李鲤同志帮忙,得自己派辆车过来,这样才有诚意...” 李胜利看著他得意忘形的脸,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指了指章铁山。 “老章,派辆吉普车把物资局的同志送回去。” 魏国强带著李鲤、梁巍等四人,特意围著六零一仓库绕了半圈,跟王东阳和李卫东等金属材料公司领导们,一一地大声打招呼。 皮笑肉不笑地拉著李钢,根本不顾老同事快要愁死的心態,嘰里呱啦聊了好几分钟,这才意犹未尽,带著四人挤上一辆军绿色的北都212吉普车,打道回府。 物资局保卫科身份尷尬。 它名义上管理各下属公司的保卫科和经警队,指导工作... 可五大金刚独立核算,財大气粗,自己的队伍自己养自己管,从財政到人事任命,都跟局保卫科没有什么关係,能叫你一声贾科长和魏副科长,已经很有组织纪律了。 但下面出事,上面和警局第一个找的就是局保卫科... 魏国强接到通知就得屁顛屁顛地带人过来... 后续要展开侦破工作,人家金属材料公司全程包干协助,要人有人,要车有车,吃住行一条龙,至於你局保卫科,了解情况后就哪凉快那呆著去。 以前魏国强没少看脸色,听冷言冷语,而这一回他觉得过去丟掉的面子,捡回来一半。 吉普车一启动,梁巍就得意地说:“幸好我机灵,提醒魏科长跟他们要辆车,要不然我们就得自己掏钱买公交票! 要倒两趟车,两毛钱啊! 可以炒一盘迴锅肉,吃两碗阳春麵。” 魏国强却突然沉默不言。 吉普车开出六零一仓库大院门口,魏国强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转头看了李鲤一眼,止不住地唉声嘆气。 李鲤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魏副科长,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魏国强看著李鲤年轻的脸,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唉,小李你做得很好,只是我心里矛盾,太矛盾了! 起初怕你不中用,给我们保卫科丟脸;可你太中用了,我又犯愁了。” 刘红星嘿嘿一笑:“魏副科长,你这话说得,小李这么能干,给我们保卫科爭光挣面子,你怎么还犯愁了?” 听到这话,魏国强的脸更苦了,老苦瓜脸都能拧出苦瓜汁。 梁巍在旁边戳了一下刘红星,轻轻地说:“小李这么能干,市局李副处长能放过吗?” 他羡慕地看著李鲤,“小李在我们保卫科,呆不久了。” 魏国强转头看著梁巍,恨恨地说:“就你机灵,就你懂事是吧!” ... 回到物资局大院,魏国强把李鲤拉到一边。 “小李,我们保卫科不是关係户就是混吃等死的,这些混蛋不知给贾科长和我丟了多少回脸了。 贾科长和我痛定思痛,想法子把你要了回来,既装点下门面,也能给我们找回些面子。 可现在... 我也想明白了,保卫科这个鸟地方,庙小妖风大,滩浅王八多,你是有大本事的,没必要留在这里浪费一身本事。 放心好了,市局和分局那边一开口,贾科长和我不会为难你。 不过这段过渡期,你千万要小心谨慎,有些人啊...帮不了你什么,但坏你的事却是厉害得很。” 李鲤脑海里闪过几个人阴冷的脸,点点头:“魏副科长,谢谢你,我记住了。” 中午时间到,李鲤跟著同事们去食堂吃饭。 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六零一仓库的人命案,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五大金刚手捏各种紧俏物资,各个肥得流油,明里暗里给职工发了不少福利... 这些员工“持肥而傲”,平日对上级单位,除了人事处和计划处以外的同事和领导们,一般是不放在眼里... 所以大家议论的时候,没有当场笑出声来,已经很给面子。 不过大家都没有提及李鲤的“功绩”。 魏国强下了“封口令”,案件还在侦破过程,谁要是嘴多就是违反纪律。 大家议论最多的还是受害人於哲。 “老於这人,业务能力厉害,就是非常的小布尔乔亚。” “没错,说什么追求浪漫的爱情。 我看啊,就是浪催的,结果呢,好好的工作给浪没了。” “现在人也没了,我看啊,还得跟情字有关。” “红顏祸水啊!” ... 下午平安无事,警局和六零一仓库没有打电话过来,直到五点二十分都没有动静。 李鲤向魏国强请示了一下。 魏国强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工作和生活两不耽误。 时间到了准时下班,那边真有事,还怕警察找不到你!” 物资局的单位宿舍楼就在不远的淮河路丰庆里弄,囊括近一半的居民楼。 三分之二住著成家的干部和职工。 未成家、以及部分成家却各种原因没有分到独立家庭住房的干部和职工,在余下的三分之一的房子里混居著。 李鲤穿过走廊,两边都是各家的灶台,有蜂窝煤炉,也有煤油炉。 家家户户在忙碌著准备晚饭,切菜噠噠噠,炒菜咣咣咣。 煤烟味混合著煤油味,还有饭香味、葱蒜味、热油味... 李鲤穿过这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走廊,避开各种杂物,还有楼道顶上晾掛的衣服和袜子,往他跟人事处胡干事同住的单间走去。 提前十五分钟下班回家的梁巍换了条大裤衩子,屁股后面有个大补丁。 上身穿了件快成渔网的白背心,汗流浹背地在炒菜。 他一家三口和储运处的马师傅,混居在李鲤对面的两间室。 梁巍妻子刚接上小学的儿子回来,在客厅里给孩子洗脸,嘴里叨叨。 “什么时候能分套大房子,让我们一家单独住。 你看看... 住在乡下多好,多宽敞,非得把我们娘俩弄到城里来,城里有什么好,住的跟鸡笼子一样...” 梁巍抹了一把汗,右手不停地挥舞著锅铲,嘿嘿一笑:“谁不想往城里跑! 不为我们,也得为小明未来打算啊。 啊呀,刚才忘记叫你带一斤酱油回来。 老严,严大个,借你家酱油添点味。” 住在隔壁的生產资料服务站的老严正在给炉子换煤球,隨口答:“拿去用!” 他老婆探出头,“老梁,你上周借的五块蜂窝煤球,记得还啊。” 梁巍脸色一滯,煤炉的火把他的脸映得一红一黑。 他挤出几分笑容回答:“嫂子,放心好了,过两天买煤一定还。” 老严抬起头,双眼狠狠一瞪,他老婆嘴巴一撇,转身回屋,轻蔑的声音悠悠地飘了出来:“又过两天...一层楼的邻居,谁家没被你占便宜?” 李鲤微笑著跟他们一一点头打招呼,打开房门,进到单间里,关上门,把烟火气和喧闹关在外面。 室內靠著两边的墙对摆了两张床,左边是李鲤的床铺。 被褥折得跟刀削出来的豆腐乾,有稜有角...用胡干事的话说,已成艺术品。 中间靠窗户摆了一张书桌,一人一半。 窗户外面搭了一个架子,两人洗好的衣服可以掛在上面晾乾。 靠门口立著个洗脸架,旁边放著两个搪瓷脸盆、两个铝製水桶和两个暖水壶。 墙上钉了钉子,拉了两根铁丝,搭著四条毛巾,跟脸盆、水桶和开水瓶一样,摆放得非常整齐。 洗了把脸,对著镜子梳了梳头髮,帅! 李鲤换了一件长袖白色衬衣,再换上一双打过油的皮鞋。 马上要亲身体会八十年代的相亲,想想有些小激动。 李鲤又想了想,从抽屉取了二十几元钱,塞进口袋,这才关门离去。 光明电影院不远,走路十分钟。 远远地看到电影院门口或聚或散地站著一群人。 李鲤的目光在寻找著。 嗯,曾珍在哪里? 第五章 我们不合適啊! 最外围的一群人散开,李鲤的眼睛一亮。 电影院台阶下方靠东边的位置,站著一位女子,在人群中宛如一朵阳光下盛情绽放的芙蓉花。 一米七出头,穿著一身蓝绿雏菊花纹的白连衣裙,尽显她挺拔的身形。 系了根带子,把柔软的腰轻轻地勾勒得更纤细。 白色衬托出她肌肤的白皙红润,乌黑的头髮顺滑垂直过肩,简单自然,这就是近两年国內非常流行的“清汤掛麵”髮型。 两个穿著花衬衣、喇叭牛仔裤,戴著蛤蟆墨镜的年轻男子走上前,嬉皮笑脸道:“妹妹,哥哥这里多有一张电影票,一起看电影,看完一起去巴蜀路德大西菜社开洋荤。” 女子转过脸来。 鹅蛋脸,双眉如远山,眼眸是琥珀色,目光清澈纯真,像初春未起风的湖面,带著一点好奇,一点未经世事的懵懂。 眨眼时,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轻颤。 鼻子小巧而挺拔,嘴唇是自然的肉粉色,不施朱丹,轮廓柔和,说话时会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真诚而略带羞怯。 正是曾珍。 她右手拉了拉肩上的皮包带子,轻轻地说。 “我在等人。” “等谁啊!”两个小年轻抬头看向四周,眼神带著挑衅和威胁。 “等我!”李鲤走了上去。 小年轻闻声转头看过来。 五官端正,眼睛特別有神,像是两把锋利的剑。 一米八的个,肩膀和胳膊鼓出的腱子肉,快要涨破衬衣。 还有那狗腰...有意无意透出剽悍气息。 估计打不过。 两位小年轻好汉不吃眼前亏,乾笑两声就走了。 “我...”李鲤看了看手腕上的“东海”牌手錶,“还好没有迟到。 你好,我就是李鲤。” 曾珍嫣然一笑,如春风拂过湖面,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就是曾珍。” ... 晚上八点三十五分,李鲤和曾珍並排走在江都路街边,路灯把他俩的影子在地上一会拉长,一会缩短。 路边的梧桐树,树影幢幢,成双成对的男女穿行其中。 有的並排行走,大大方方;有的手挽著手,低头窃窃私语;有的出了阴影就分开,进了阴影就悄悄地贴近... 曾珍美眸里闪著光,语气欢快又带著些激动。 “《台儿庄血战》里抗战志士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你们为国家、为民族流血牺牲...都是时代最可爱的人。 你...有负过伤吗?” “有,右大腿和左腹部最严重,贯穿伤,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和內臟。” 曾珍欣喜地点点头:“就是嘛,英雄身上怎么没有伤。” 李鲤轻轻地说:“我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曾珍微微歪头看著他,嘻嘻一笑:“谦虚是良好的品德,不过,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哦。” 她双眼忽闪,长长的睫毛上下撩拨著你心里的琴弦。 “上战场前,你害怕吗?” “害怕。”李鲤眼睛微微一眯,目光一滯,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上战场前害怕,听到枪声,还有炮弹落下时,也害怕,害怕下一秒就会死去。” 曾珍的声音像夜鶯一样清亮,美眸闪著光,带著崇敬看向李鲤:“那你怎么克服害怕直面死亡的恐惧?是为祖国牺牲的信念吗?” 李鲤看著曾珍艷如桃李的脸,有些失神。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像欢快的歌声从路灯里传过来。 一年轻男子踩著自行车飞驰而来,后座坐著他的女友,咯咯地笑著,在路灯和月光下高举著双手,欢快地挥舞著。 近处远处,十几对年轻男女们,在路灯和月光照映下,与这座平静安寧的城市,融为一体。 这些,应该就是我和战友们毫无畏惧的根源吧。 李鲤轻轻地说:“恐惧是生命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讚歌。” 曾珍美眸流光溢彩,看著李鲤的侧脸,捨不得移开。 “想不到你不仅是英雄,还是诗人。” 月亮在梧桐树叶和乌云间躲躲闪闪,悄悄地探看著街边走过的一对对男女。 曾珍又问道:“你业余时间爱好什么?” “看书。有好看的电影也喜欢看看。” “哇,跟我想的一样。你喜欢看什么书?” “心理学书籍,还有刑侦犯罪悬疑之类的小说。” “心理学?王阿姨说你是机械製造专业毕业的啊。 哦,战后心理阴影? 我在杂誌上看到过...或许,这就是做英雄的代价吧。” 曾珍隨即又欢快地问:“我喜欢看电影杂誌,还有旅游杂誌,喜欢看中外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战爭与和平》...还有《三国演义》和《水滸传》。” 李鲤愣了一下:“你不喜欢看《红楼梦》吗?” “看过一遍,不喜欢贾宝玉和林黛玉。 一个...太胭脂气,不是男子汉;一个太爱哭哭戚戚,尖酸刻薄...” 曾珍说的多,声音像精灵一样在月光和树叶间跳动。 李鲤只是適当的时候答一句或简单的提问。 他的声音像沉寂的黑夜,被凉爽的风儿轻轻地吹拂著,带著某种神秘的魅力,渐渐地深入曾珍的心里。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曾珍看著李鲤,有些不舍:“时间过得真快,我到家了。 衡山路十七號...里面就是我的家。” 曾珍轻轻抿著嘴巴,双手背在腰后,无意识地扭著裙带。 “我爸爸妈妈都在,要不要进去坐坐?” 李鲤笑了笑:“这么晚上门,太冒昧。 你安全到家,我也该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曾珍美眸闪过一丝失落,隨即又说道:“大后天是周日,我们去群眾公园翠玉湖划船吧。” 李鲤想了想答道:“我现在没法答应你,因为今天早上六零一仓库发生一起刑事案件,我受领导指派,配合警局工作,需要隨时待命...” “隨时待命?那就是跟我们慰问演出是一样...”曾珍笑了笑,“没关係,周日有空我们就去,没空就算了。 工作要紧。” “好。你回家吧,早点休息。” “嗯,你回去路上要当心。” 李鲤一直看著曾珍走进院子大门里,等了几分钟,东边二楼一扇窗户亮了灯,窗边现出一个人影,对著自己挥挥手。 李鲤也挥挥手,转身离去,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我俩...不合適啊! ... 第二天刚上班,李鲤去后院锅炉房,把四个暖水壶打满提回来。 擦完桌子,又把自己的配枪擦好放回枪房...忙完这些后他跟魏国强打声招呼出了办公室。 上楼梯三步並作两步,抬腿一跨就是两三级台阶,上下楼的同事只觉得身边嗖嗖地窜过人影。 到了人事处办公室门口。 “王大姐。” 胡干事闻声转过来,看到李鲤,又转头看了看王大姐,主动站起来说:“办公室的肥皂快要用完了,我去后勤科领两块回来。” “好的啊。” 王大姐特意叮嘱了一句。 “记住了,领固本牌,不要领扇牌。 固本牌好用又耐用。” 李鲤在旁边坐下,王大姐交叉著往上拉自己前臂的袖套,看了他一眼,笑得十分意味深长。 “怎么样? 大姐介绍的人不错吧,看在眼里就拔不出来了吧。 小李,看你这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吧。” 王大姐左手向前一伸,往下一劈。 “拿出你战斗英雄的气势来,向前冲,拿下! 大姐等著吃你的喜糖。” 李鲤斟酌了一下,鼓足勇气说道:“王大姐,请你跟那边说说,这事...就算了吧。” 王大姐眼睛一瞪,不敢置信地问:“怎么,你还看不上曾珍?” “不是的,是我配不上她,不合適。” 王大姐脸色变黑,取下黑框眼镜,往桌面上一丟,不客气地说:“小李,想不到你要求这么高,曾珍这样的人你都看不上。 好,你今天必须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要不然...只要你在物资局一天,我叫你什么对象都谈不上!” 李鲤轻轻地说:“王大姐,曾珍喜欢的是英雄,战斗英雄,不是真正的我。” 王大姐脸色一滯,不解地反问:“你不是立过功吗?你就是战斗英雄啊。” “战斗英雄和战友们留在了南疆,回来的只是一个普通小伙子。 会哭会笑,看到尸体会噁心到吐...” 王大姐上身往后一靠,微微抬起下巴,双眼噙著光,深邃地看著李鲤。 李鲤继续说道:“曾珍热爱英雄,崇拜英雄...她喜欢我,可能只是喜欢我身上的光环,喜欢留在南疆的那个英雄。 曾珍非常漂亮,落落大方,纯真善良...王大姐,说实话,我从心里也...很喜欢。 但是我们一旦恋爱、结婚,组建家庭,在油盐酱醋中我会褪去英雄的光环,她看到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我... 那时怎么办? 是不是梦想破灭? 对她非常不公平... 与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 王大姐神情非常严肃,右手拿起黑框眼镜,嘴唇轻轻咬著眼镜的镜腿。 “小李,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成熟...你是个好同志!” 李鲤心里苦笑不已。 想不到自己在八十年代,还要领一张好人卡。 王大姐很快就下了决定。 “小李,你的顾虑我懂了。 我今晚会跟曾珍的爸爸妈妈好好谈一谈,把你的想法跟他们说开说透,也跟曾珍好好谈一谈...” 说到这里,王大姐重新戴上眼镜,看著李鲤,意味深长地说。 “小李啊,英雄不仅仅在保家卫国,需要拋头颅洒热血时才有。 平时也会有,只要是人民群眾有危难,勇於挺身而出,就是英雄。 我们会敬佩他,曾珍也会爱他。” 李鲤听得一愣,心里敬佩不已。 这话说得,真是太有水平了。 不愧是搞了几十年人事组织工作的老同志。 他正要答话,咣当一声,半掩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魏国强站在门口,叉著腰,上气不接下气。 “王大姐,对不住,小李...小李要走...市局...打电话过来,要他马上过去一趟。” 第六章 一朵小白花 来接李鲤的是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一中队中队长陈跃进。 也就是在六零一仓库大门口,被郭长江提醒赶紧记笔记的两位属下之一。 两人坐在一辆长江750边三轮上,在轰隆声中风驰电掣。 “什么!於哲不是於哲?” 坐在边斗里,左手抓住前面扶手的李鲤扯著嗓子大喊道。 路上陈跃进向他通报最新进展,只是发动机声音太大,对话必须大声地喊。 “是的。 昨天下午临江区第一医院做出化验结果,尸体的血型是o型血,可医院档案里於哲是ab型血。” “会不会於哲的血型档案搞错了?” “不会! 今年三月初,金属材料公司组织职工到临江区第一医院做体检,於哲的血型就是ab型。 此外去年十月,於哲在市二医院做手术,术前按照规定做了血型检测,也是ab型。” 李鲤被大风吹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自己破解了凶手和受害人如何神秘进入六零一仓库,凶手又如何离开,还找到了明显的线索,以为离抓到凶手只有一步之遥。 万万没有想到,真实受害人,居然不是大家认为的受害人。 案情一下子回到原地。 受害人到底是谁? 李鲤问道:“此前你们不是请同事和家属確认过吗?” “是的。” 陈跃进张大嘴巴答道,他的腮帮子被大风吹得左右摆动,不停地变形,声音也跟著飘忽不定。 “身高、体形,还有身上的伤疤,都跟於哲相似。 还有那个头颅,相貌看上去很像,可你也看到过...被老鼠啃咬过,面目全非。 听到血型不对,此前一口咬定的同事和亲友们,也开始犹豫,找出好几处不相同的地方。” 李鲤彻底无语。 现在的技术很落后。 没有dna,没有三维颅骨面貌復原技术,辨认是谁只能靠熟人的肉眼识別... “指纹呢? 有没有验过指纹?” 陈跃进转头,眯著眼睛看了李鲤一眼。 “想不到你跟李副处长想到一起去了。 昨天下午,李副处知道血型不符的结果后,立即下令从於哲家里、金属材料公司档案室里,收集了於哲的四件私人物品,以及他亲自填写的表格两份,叫市局和分局技术科检出指纹,与尸体指纹做对比。 经过一夜奋战,市局和分局在於哲私人物品和表格上找到四个不同的指纹,但是都与尸体指纹对不上。” 李鲤嘆了一口气,“那就彻底验证尸体不是於哲!” “对啊,这就麻烦大了。 受害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查?” 李鲤理解陈跃进的苦恼。 现在除了没有dna和颅骨復原技术,也没有天网摄像头,没有人脸识別,没有大数据...查杀人案主要手段就是排查受害人的社会关係,从关係中找到线索和嫌疑人。 受害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查社会关係? “陈中队长,尸体身上不是有钱包和证件吗?上面检出指纹了吗?跟於哲物品和表格的指纹对比过吗?” 陈跃进忍不住又看了李鲤两眼。 “陈队长,怎么又看我? 看路好不好?你这样开摩托,我心里发虚。” 陈跃进呵呵一笑,自豪地说:“慌什么,我开摩托的技术,全局都有名,四个轮子的都要在我后面吃灰。 我只是感嘆,有时候这天赋,真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了?” “你说的这一点,我们李副处长早上也想到了,早早就安排人去办了。 他可是我们市里赫赫有名的刑侦专家,在部里都掛了號。 五十年初就是我们市局组建刑事侦察处的元老,大小案件破获不计其数,光是市里和部里督办的大案要案就有近百起。 人称白头神探。” “白头神探?李副处长白头髮也不多啊,难道有染髮?” “哈哈,我们李副处长三十岁头髮就白了,所以大家都这么叫。 只是现在都五十多岁了,头髮还是只白了三分之一,这上哪说理去。” 李鲤也笑了。 陈跃进突然神神秘秘地说:“小李,好好表现。” “什么?” “我们李副处长带过二三十位徒弟,光我们分局,章大队,郭副大队,都算是他的徒弟,我算起来只能是他的徒孙。 可李副处长只承认过三位,偏偏东海市一个都没有。 市局领导几次要他收个关门弟子,把一身本事传下来... 可他一个都没看上...小李,我看你很有机会。” 啊! 还有这事? 不过对於现在的国內刑侦来说,基本上都是师傅带徒弟,言传身教。 就算到了二零二零年后,技术飞跃,天网、大数据满天飞,许多前辈们积累的经验还是非常有用,需要师傅传授... 李鲤笑了笑:“我现在还不是你们警局的人,说这话还早了些。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確定...六零一仓库的受害人,到底是谁!” ... 临江分局办公楼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简直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十几根老烟枪,像十几支大烟囱,突突地往外冒烟。 李胜利站在黑板前,啪地一声,右手掌狠狠拍在上面。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確定六零一仓库的受害人,到底是谁!” “陈跃进报告!” 前门外响起声音。 “进来。” 陈跃进推门进来,走进烟雾中,微笑地说:“李副处长,我奉命把李鲤接回来了。” 李鲤跟著走进来,被里面的场景嚇了一跳:“啊呀,熏耗子呢!” 他穿行在烟雾中,逆著阳光,避开若隱若现的桌椅和人,来到窗户前。 咣咣咣,把窗户全部打开。 四扇窗户呼呼地往外冒烟,分局院子里往来的警员都停下脚步,抬头眺望。 “好傢伙,著火了吗?上面点了多少包烟啊。” “肯定又是在开案情分析会。” “六零一仓库无头尸体案?” “是啊,不仅白头神探来了,市局领导也亲自来坐镇。” “这么严重,死了什么人?” “不知道。” 很快,会议室里的烟雾散去,现出里面坐著的人。 除了见过的李胜利、章铁山、郭长江,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第二中队中队长曾寧,以及其他几位见过的警察同志,还有十几位不认识。 其中坐在上首位置、年纪比较大的三位,一看就是领导。 大家都盯著站在窗户前,披著一身阳光的李鲤。 这小伙有个性! 挺年轻的,看著很阳光! 小子挺狂的,上来不打招呼,不自我介绍,直接开窗户,这是不把...领导们放在眼里啊。 眾人心思各异,都对会议室里这个唯一不穿警服的小伙感到好奇。 昨天李鲤破解的犯罪手段,再过十几年,在犯罪影视剧里都是烂梗,但是在八七年,它非常的巧妙。 不是有多么绝妙,一点破谁都能理解。 而是正好卡在大家的思维惯性中,你要是没转过弯来,脑子想冒烟了都不一定想到这一点。 结果被这小子,在现场转几圈,就一眼识破。 偏偏他还不是警察,只是保卫科这样“杂牌部队”的干事... 在场二十多位警察,心情复杂多样... 李鲤上前一步,大声道:“各位领导,物资局保卫科李鲤奉命报到!” 坐在左边第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警察,打量了一下李鲤,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黑板前的李胜利。 “哦,你就是李鲤? 很年轻嘛。” 李胜利往回走,他的座位就在左边第二个,白髮老警察的右边,笑了笑说:“年轻才有衝劲,才有想像力。” “想像力?” 坐在白髮老警察对面的是一位跟李胜利年纪相仿的警察,他笑著说道。 “稀罕词啊。 老李,以前你嘴里常提观察、分析、细致、全面、脚踏实地...怎么一下子冒出个想像力来了。” 李胜利不避讳地说:“昨天上午,在六零一仓库,这位小李同志,用他的想像力给我,还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好好上了一课。 时代在进步,我们也要进步...” 李胜利指著白髮老警察对李鲤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市局副局长马瑞福同志...” 指著对面那位年纪相仿的警察介绍道:“这位是临江分局局长林伯安同志...” 指著林伯安旁边的警察说:“这位是临江分局副局长方和平同志... 其余的有些你认识,有些你不认识,都是市局和分局抽调的六零一专案组成员,我不一一介绍...” 马瑞福开口道:“小李同志,你是物资局的人,知道金属材料公司六零一仓库的重要性,关係著我市多个重大项目的进展,影响著我市经济建设... 你们物资局很著急,市里也非常重视... 但是案子没有眉目,我们没法对六零一仓库解封! 人命关天! 错失任何一条线索,让凶手逍遥法外,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现在专案组责任重大,必须要儘快对六零一仓库无头男尸案,做出一个阶段性总结,也儘早解封,让六零一仓库恢復正常...” 难怪连市局副局长都来了。 刚才的话,不仅是对自己的解释,也是对专案组的敲打,告诉大家任务紧迫感。 李胜利看了一眼自己座位后面,坐在后排的一位警察马上识趣地站起,抱著笔记本溜到后面去了。 “李鲤,你坐这里。”李胜利指著那个空座位说。 刚坐下,李胜利又问:“陈跃进把情况跟你全说了?” 李鲤马上站起来:“报告,路上有介绍了。” “说说你的看法?” 眾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包括马瑞福,都注视著他。 此时的李鲤,一身白色衬衣,在满屋的橄欖绿中,宛如一朵小白花。 第七章 肚子里的货全倒出来 李鲤沉著地答:“李副处长,各位领导。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弄清楚六零一仓库受害人的身份。” 会议室里响起吱嘎、哗啦的轻响声,或是座椅在挪动,或是合上笔记本。 在这些人为製造的声音里,隱约可以听到轻轻的嗤笑声。 呵呵,这么没有营养的话犯不著你郑重其事地说一遍,换条警犬上去都会说! 李鲤不为所动,继续说:“但是从目前的线索来看,无从下手。 死人不好找,我们就找活人。” 活人! 李胜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微笑。 马瑞福双臂环抱,转著身子更有兴趣地看著李鲤。 其他人也是神情各异。 “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受害人跟於哲应该有著密切的关係。 找到於哲,应该就能揭开受害人的真实身份,也可能侦破此案。” “可是於哲不好找啊。”郭长江说道,“昨天下午,当血型化验报告出来后,李副处长下令发动人手,撒网找於哲。 可是经过半天一夜的调查,到目前为止,他似乎从东海市消失了一样。” “要是他还活著,无非就是逃出东海市,或者在市里躲藏起来...” 李胜利突然开口:“你说於哲要是还活著...什么意思? 你认为於哲可能已经死了?又或者,你还依然怀疑,六零一仓库的那具尸体,就是於哲?” 李胜利的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嗡嗡声,成员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轻声议论起来。 李鲤不由一愣,呆呆地看著李胜利。 对视著那双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老鹰给盯住。 这双有点浑浊的眼睛里,射出能把自己一切都看透的亮光。 不愧是白头神探,真敏锐,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心思看透。 难道他也学过心理学? “看来我说对了。”李胜利从李鲤的反应得到想要的答案,继续说,“你为什么坚持怀疑那具尸体就是於哲?” 李鲤扫了一圈眾人看到了各色各样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道。 “想像力。” 哗! 会议室里议论声更大了,角落里有声音响起。 “想像力不是胡乱猜测,也不是胡说八道啊。” “对。 证据都摆在这里了,这么明显了,还在这里犟,显得自己特立独行?” 李胜利锐利的目光在会议室扫了一圈,议论声马上消散,会议室恢復寂静。 “说说你的原因。” “杀人的原因一般有三种,为財、为情和报仇。 当然了再细分还有激情杀人,连环杀人犯的隨机杀人... 这些属於极个別的案例,六零一大案里我目前没有看到相关的跡象,所以不作考虑...” 马瑞福、林伯安、方和平对视一眼。 財、情、仇。 总结得到位。 只是这激情杀人,隨机杀人,又是个啥? 不过听起来有些意思。 从过往的侦破案件来看,还真能找到一两起跟激情和隨机有关係的案件来。 再看看李胜利,他站在那里,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但嘴角的微翘,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动心了,老李这回是真动心了。 马瑞福心里暗暗一喜。 也好! 得老李真传的三位徒弟,现在都是国內赫赫有名的刑侦高手,偏偏都被部里和其它省市兄弟单位给撬走了。 东海市一个都没留下! 干什么呢! 拿我们东海市警局当培训机构啊,免费给你们培养人才啊! 老李,这次你收的关门弟子,必须是我们东海的! 李鲤还在说:“我们一一分析,为仇,太费周章了。 我要是於哲仇人,把他杀了,尸体丟在家属院或者街边,再写上,於哲做了什么坏事,现在罪有应得,多痛快啊! 当然了,我只是打个比喻,真实的意思是,仇杀不可能搞得这么复杂曲折... 越是复杂,越容易失败,也不符合快意恩仇的衝动型犯罪心理... 剩下就是为情和为財...”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眾人在细细地琢磨著李鲤的话。 “於哲此前是金属材料公司財务科副科长,上周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开除... 我在物资局,也听到一些於哲的传言。 说他风流,有了个情人,然后跟爱人闹离婚,最后闹得不可开交,影响极坏,被组织处分...” 李鲤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他看到会议室前面掛著黑板,左边写了於哲、六零一等案情相关的字句,於是上前去,顺手拿起一根粉笔,在右边的空白区域写起来。 “情感? 钱財?” 李鲤写完后继续说:“到底是哪一个? 说实话,我起初也没法確定。 不过回到六零一仓库案发现场...相信所有看过现场的人,都会有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凶手,真的...很...”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才能让这个时代的人更容易理解。 陈跃进出声道:“变態。” 眾人哈哈地鬨笑。 啊,这个时代也知道变態了? “心思縝密。”一个声音晃晃悠悠地飘出来。 “对!”李鲤兴奋地说,“对,心思縝密。” 大家转头看去,说“心思縝密”的人是临江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曾寧。 他三十岁不到,刑警大学高材生,能力出眾... 李鲤看著他,觉得他有些脸熟。 “根据现场痕跡推测出的凶手杀人过程,大家应该都知道。 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也提出了两个疑惑。 第一,凶手和受害人,为什么要到六零一仓库来? 其二,他们为什么以这种姿势行走?” 郭长江此时答话:“对,当时你提出了这两个疑惑。不过你后来不是把它们全部解开了吗?” 李鲤转头问:“解开了吗?” “难道没有解开吗? 凶手把受害人骗去六零一仓库,不就是为了杀害受害者吗?” 李鲤反问一句:“用什么理由骗受害人,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潜入保卫森严的六零一仓库?” “偷东西!里面不是有很多值钱的金属材料吗?” 有人提出看法。 郭长江瞪了他一眼:“你脑子进水,这个狡猾的凶手可没脑子进水。 六零一仓库里的东西是值钱,可里面的东西哪一件是轻的! 两人费尽心思潜入仓库,一人背几十斤角钢出去,到废品站换个二三十元... 吃饱了撑的! 有这功夫和心思,隨便找个建筑工地,或者潜入某机械厂,都比这强!” 郭长江的话,打开了眾人的话匣子,你一句我一言地议论开来。 “肯定是情杀!” “风流,有情人,应该是风流债得罪了人,被人设计,骗到仓库杀害。” “我们调查过,於哲的前妻杨露在离婚前,也就是八五年就借调去江寧上班,比较少回来... 他现在的妻子苏琴是市二医院医生,初步调查没作案时间...” “怎么可能是他妻子作案,难道是他妻子扛著他在仓库里走?” “说不定是他妻子跟別人合伙!” “谁?情敌,你跟你情敌晚上一块钻仓库?” “那你说是谁?” “不是在分析吗?” “分析你要找出个合適对象来...” 会议室里討论得很热烈,甚至有几分火药味。 马瑞福等领导都习以为常。 他转头对李胜利轻声说:“老李,这小子有几分本事。” “那没错,我看中的人,能差点哪里去?小点声,別让这小子听到,容易骄傲。” “除了他的业务能力,这小子鬼心眼多。” 李胜利一愣:“马副局长,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发现吗? 三言两语,会议室里大部分人的思路都被他带著走了。” 李胜利笑了,“你这一说,还真是的。 这小子,自己的底牌只露出半张,却把我们的底牌全摸清楚了。” 马瑞福往后排瞥了一眼,发现李鲤已经坐了下来,正在仔细观察眾人的神態,又轻轻推了推李胜利。 “人家不仅是在摸我们底牌,也好藉机评估我们...好判断他肚子里的话,哪些可以说出来,哪些不能说出来。” 李胜利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目光闪烁:“嘿,这小子城府很深啊。” 马瑞福轻笑道:“傻了吧,你见他进门就去推窗户,还以为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你看著,会议室这群嘰嘰咕咕跟蛤蟆一样的傢伙,心眼加在一起都没他多。” 李胜利突然冒出一句:“这小子是侦察兵,南边立过二等功。” 马瑞福眼睛微微一眯,脸色一正,“难怪啊... 好了,赶紧办正事,叫你这未来关门弟子,快把葫芦里的药,亮出来!” 李胜利转过头来,对李鲤说:“李鲤,不要卖关子,把你肚子里的货都倒出来。” 第八章 关门弟子之爭 李鲤站起来,答道:“是,李副处长。 为情,为財...各有各的理由,说实话,当初我也很难下定论。 既然如此,我们就跳出到底是为情还是为財,关注另一个问题。” 李鲤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响,在座的每一个都聚精会神,盯著这个一身白衬衣的你年轻人,认真地听著。 马瑞福丟给李胜利一个眼色。 你看,这小子又把大家的思路带起来了。 “六零一仓库的现场,我看完后,在推断出凶手杀人的过程中,只有一个感想。 凶手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 当时我还奇怪,扛著受害人在仓库里到处走,然后利用货架上的薄钢板角度斩首杀人,头颅还被人啃了... 一切看上去都是凶手精心布置的。 但他,如此用心良苦到底为什么?”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头。 是啊,杀人说简单也简单,看准机会,对著心口一刀下去就搞定。 偏偏六零一仓库无头男尸案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潜入保卫森严的仓库,用一个匪夷所思的手段杀人,再趁著混乱离开仓库...如此复杂,任何一步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和暴露... 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想挑战自己的极限吗? 世上还有这样疯狂的凶手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家轻声议论一会,又不由得看向李鲤,期待这位年轻人说出解开他们疑惑的谜底。 李鲤看气氛差不多,继续说:“原本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刚才陈队长接我时,说经过检验鑑定,尸体不是此前大家认定的於哲,血型、指纹等各方面都被否了。 我突然脑海灵光一闪,凶手煞费苦心,把一起杀人案搞得复杂如迷魂阵,除了潜意识里炫耀自己智力超出常人之外,还有一个可能。” 潜意识里炫耀自己的智力超群? 这词听著就新鲜,不过勉强能理解。 社会上还有这样变態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什么可能?” 有心急的人出声追问。 “爭取时间。” 李鲤的话又把眾人干糊涂了。 爭取什么时间? 为什么要爭取时间? 李胜利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小李的话很有道理。 受害人是谁,我们起初认为是於哲,现在又否了...然后全力寻找於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因为只有找到他才可能知道受害人是谁,进而破案...” 李胜利右手食指轻轻地敲在桌面上。 “可要是我们查来查去,查到最后,停尸房里的那具尸体真是於哲...” 他的话像远处隱在厚厚云层后面的雷声,在眾人的耳边轻轻炸响。 真要是那样,被凶手耍得团团转的东海市警察,就成了全国大笑话。 李胜利语气严厉地说:“我们要是像一群无头苍蝇,被凶手带著漫无目的地来回打转,一周、一个月、半年,凶手什么事都办好了,也可能逃之夭夭,逍遥法外! 那我们就成了人民的罪人,歷史的罪人!” 会议室里沉寂中响起嗡嗡声,就像清风拂过稻田。 大家有的交头接耳轻声议论,有的在沉思...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李鲤同志。”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跳了出来。 眾人闻声一看,临江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曾寧,被誉为东海刑警的未来之星。 许多人都说他最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白头神探”,据说他曾经想拜李胜利为师,但被拒绝了。 也有人说,曾寧根本没有拜师的念头,人家想闯出一条属於他自己的神探之路。 李鲤看著他,客气地说:“曾队长,你请说。” “根据目前的证据来看,六零一仓库的尸体,与於哲的血型、指纹都对不上,你为何还坚持认为,尸体就是於哲?” 这个问题提得理直气壮,也说出了会议室里许多人的心声。 是啊,这么多的客观证据摆在眼前,证明受害人不是於哲,你怎么还这么犟呢? 不过这个问题提出来,有些尖锐。 因为刚才李胜利话里的意思,似乎支持李鲤的这个观点。 他是专案组组长,又是市局刑侦权威,大家有疑点都只能藏在心里不敢说。 曾寧却勇敢地当面提出来了。 勇气可嘉! 看来他与李胜利的关係,確实有些复杂。 李鲤马上答道:“首先声明。 六零一仓库杀人案受害人尸体是於哲,这只是我的怀疑,並不是定论。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至少在我的心里,这是一个可能的方向。” “可能的方向,你能说出理由吗?” 曾寧,你问得越来越尖锐了! 大家目光一会落在曾寧身上,一会又落在李鲤身上,都十分地好奇。 李鲤答:“想像力,我们要有充分的想像力。” 曾寧嘴角轻轻一撇,“又是想像力?李鲤同志,你能说些靠谱的理由吗?” 会议室里心思敏锐的人,心头一跳,曾寧好像不是针对李胜利,而是直接针对李鲤。 怎么回事? 两人以前没打过交道啊,怎么第一次坐在一起开会就掐上了? 哦,明白了! 莫非是曾寧想拜李胜利为师,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关门弟子,当然只有一位。 难不成收一位关门弟子,还要收一位锁门弟子? 李鲤似乎被曾寧的话给问住了,没有回答。 曾寧又开口了,字词更加尖锐,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破案要有线索,定罪要讲证据...马上要进入九十年代,还在搞什么直觉破案... 哦,换了个新名词,叫想像力。 毫无根据地去胡思乱想,还要去小心求证,怎么求证? 我们的警力这么充裕吗? 我们的时间足够富裕吗? 可以有余力去求证一个毫无根据的想像力推测?” 曾寧的一番话,让会议室里更多的人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们悄悄瞥向李胜利。 关门弟子之爭,居然悄无声息地展开,还如此之激烈! 大家又把目光转向李鲤。 赶紧站起来,反驳曾寧,吵起来,使劲地掐起来... 我们要看看,到底是刑警大学高材生厉害,还是立过功的侦察兵牛逼。 在眾人的注视下,李鲤开口了。 “我所说的想像力,不是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 而是根据现场痕跡、死者尸检、死者背景等各种相关信息,深入研究,提炼出凶手的行为特徵,进而分析出凶手的犯罪心理...” 曾寧眼睛一亮,开口打断了李鲤的话。 “你说的行为特徵指的是什么?” “比如凶手是左撇子;凶手杀人时的习惯,比如喜欢用刀,或者用绳索;施暴对象是不是有偏好,妇女、儿童,又或者某一特定类型的人...” 李鲤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通,直接让会议室里的许多人听得目瞪口呆。 还可以这样分析? 是不是过於丧心病狂了? 你一个侦察兵转业的保卫科干事,没事尽琢磨这些干什么? 是不是有些...变態? 可曾寧、陈跃进、郭长江、章铁山,还有方和平、林伯安、李胜利、马瑞福,这些识货的人却越听眼睛越亮。 真是个人才啊! 李鲤继续地说:“一般情况下,性格决定行为,而决定性格的就是心理。 我们通过行为特徵的提炼和分析,可以逆水求源,描绘出罪犯的犯罪心理,也就是他为何犯罪的根源... 找到根源,同时也为我们如何抓到他,指明方向。 因为心理决定性格,性格决定行为...” 会议室里寂静一片。 听懂的人在细细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不可思议。 没听懂的人就盯著陷入沉思的曾寧。 曾队长,你可不要怂! 李胜利的关门弟子之位,你一定要力爭到手! 你好歹也是我们警局的明日之星,怎么能让一个保卫科干事给抢去风头。 等了一会,曾寧开口了。 第九章 白眼神探 “李鲤同志,你的话让我大受启发。 刚才我的话...可能有些冒失了,请你继续说说对六零一仓库杀人案的分析。” 曾寧让一部分人暗地里鬆了一口气。 手心手背都是自己人,一个是现在的警局明日之星,另一位是將来的警局破案神探,都是警局迫切需要的年轻业务骨干。 两人闹翻了,最难受的就是在上面和稀泥的领导。 曾寧的退让却让另一部分人心里大失所望! 怎么就没斗起来,两虎相爭必有一伤,你们出事了,我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对,李鲤,刚才曾寧对你这么不客气,你可不能白白咽下这口气。 其他人也热切地看著李鲤,想知道在曾寧刚刚一番冷嘲热讽,又主动撤退后,李鲤会是什么態度。 “曾队长真是太谦虚了... 刚才这些想法,都是我这两天瞎琢磨出来的,很不成熟,也希望陈队长,曾队长,还有其他同志和各位领导多多指点。 你们实战经验比我丰富,看问题比我全面,也更有高度...” 许多人听得目瞪口呆。 马瑞福转头轻声对李胜利说:“想法不成熟? 呵呵,我看李鲤这个同志就非常成熟...不愧是经歷过血与火考验的功臣... 老李,这人我也看入眼了,你要是不肯收为关门弟子,我单独给他开小灶...” 李胜利目光还在闪烁,眼神飘忽不定,隨即轻轻地嘆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马瑞福知道老伙计的心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心结,需要你自己想明白。 李鲤话题一转,回到六零一大案上。 “...血型、指纹等作对比的档案证据,都是孤证。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认为这些证据是於哲此前生活中留下的... 通过六零一仓库案发现场的勘查,我们已经发现,凶手精心策划,绝非一天一时的衝动犯罪。 从现场多处痕跡来看,凶手是一位心思縝密,做事非常有计划的人... 他因为某个原因,需要一段时间好脱身... 於是他处心积虑布置了这一切...让受害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死掉,然后隨身有钱包和证件,可以迅速確认死者身份... 然后又通过血型和指纹,让我们推翻此前的认定,死者不是於哲... 还有意破坏了关键证物,死者的头颅... 目的是什么? 就是迷惑我们,让我们在来回中怀疑,丟失侦破方向,在他引导的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好让他从容办事...” 说到这里,李鲤停顿两秒钟,继续说。 “我们稍微发挥一点想像力,如此聪明的凶手,他的处心积虑为什么不会更早... 我们认为於哲此前生活中留下的血型和指纹证据,其实是凶手早就安排好的。 在医院抽血时,悄悄把於哲的血与別人的血调换,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还有指纹...日常隨意留下的指纹,根据表面材质不同,短则数小时,多则两周內就会消失。 因此用来做对比的指纹,肯定都是近两周內的... 这些指纹会不会是凶手故意留下来,引导我们的陷阱? 根据我对这位凶手的心理分析,觉得他完全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会议室寂静无声。 在座的许多人,思绪都被李鲤的这番话震得七荤八素。 听上去匪夷所思,不敢想像,但是仔细一琢磨,似乎很有道理。 只是这些话,顛覆了他们脑海里传统的刑侦思维。 想相信,可出於对未知新事物的不信任,又不敢相信... 曾寧看向李鲤的眼神,很震惊,也非常复杂。 他缓缓开口道:“去年我去北都开会,听黄教授,北都大学的心理学教授说过,他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时发现,美国调查局在七十年代成立了一个行为科学部,专门通过对一些罪犯进行研究,研究犯罪行为模式、动机和背景特徵... 再基於心理学,展开基於犯罪现场证据的系统行为分析... 听上去,跟李鲤同志说的侦破思路非常像... 李鲤,你也听过黄教授的课?” 黄教授? 谁啊? 我真没听过他的课,但我看过《沉默的羔羊》、《犯罪心理》、《心灵猎人》、《別对我说谎》等犯罪行为分析经典影视剧... 李鲤摇了摇头,“没有听过,我就是因为... 战场下来后老是做噩梦,於是就买了曹教授的《普通心理学》,高教授的《西方近代心理学史》,商务印书馆的《发生认识论原理》,以及去年出版的《梦的解析》,反覆地看...” 他顿了一下,坦诚地说:“不瞒各位说,我还买了杨医生的《癲狂梦醒》,以及《精神医学丛书》一二三卷,偷偷地看... 看得多,也就想得多,都是我瞎想的。” 在座的警察,有不少当过兵,也有部分上过战场,他们不知道ptsd,但很清楚那种噩梦对精神的折磨,有多痛苦。 他们看向李鲤的眼神里,多了理解、包容、支持和敬佩。 曾寧心里除了敬佩之外,更多的是无语。 自学成才啊! 你看书治疗自己的战后心理阴影,隨隨便便就琢磨出犯罪行为分析? 按照黄教授的说法,这玩意美国人七十年代才开始建立,在国內完全一片空白... 你隨便瞎琢磨,就填补空白了? 你小子是运气好呢? 还是真正的天才? 李胜利开口了:“...李鲤同志刚才的分析,很有道理。 但我们还是要回到最根本的一点,找到正確的侦破方向。 李鲤,说说你的建议!” 好傢伙,李副处长这是一点都不避讳了,完全拿李鲤当自己弟子来使唤了。 李鲤也不客气地说:“我的建议很简单,还是盯著於哲。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凶手又或者受害人,查出他过去的踪跡...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 我总结了一下,能布置出这样一起谋杀案,首先凶手是於哲关係密切的人,必须对六零一仓库非常熟悉,能自由进出仓库... 切下受害人头颅的薄钢板夹角,不大可能是凶手临时找到的...” 等李鲤说完,李胜利开口布置任务。 “结合李鲤昨天在六零一仓库给出的重点调查人员范围建议,我们可以进一步缩小可疑人员范围... 陈跃进。” “到!” “你负责金属材料公司经警队队员、仓管、搬运工等內部人员的问话和调查,尤其是当过兵,上过战场,又或者有医学、屠夫等背景的干部和职工,重点调查,反覆过关...” “是!” “曾寧!” “到!” “你负责调查於哲的社会关係,亲朋好友,前妻和现任妻子,全部调查一遍...还原出他前三个月的行为轨跡,发现异常... 那些亲朋好友,关係密切,有刚才列举背景的,重点调查...” “是!” ... 李胜利一一安排任务,点到一个人,马上站起来,神情严肃地接受。 最后只有李鲤一个人还閒著。 大家有些好奇,李副处长是马上收徒,带在身边悉心指导呢?还是要安排一个重要任务再实际考察一下? “李鲤!” “到!” 李胜利的话还未落音,李鲤就应声站起来,心里有些小激动。 不知道会安排什么重要任务? 以前都是纸上谈兵,现在可以实践操作,爭取一把找到关键线索,再一次亮瞎他们的眼睛! 李胜利语气平和地说:“你可以回物资局。 不过我们现在没有人手送你回去,你可以坐公交,也可以走路回去!” 啥? 白头神探,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鲤盯著近在咫尺的李胜利,脑子嗡嗡的。 眾人也一片愕然。 李胜利转过头,眼睛一瞪,大声训斥著:“任务都布置下来了,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等老子踢你们屁股吗?” “哗啦”一声,办公室里散去一大半。 李胜利跟马瑞福边说边走,离开了会议室。 林伯安、方和平、章铁山和郭长江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鲤一眼,互相搭著话,跟在身后离开。 会议室空荡荡的只剩下李鲤一个人。 当我是手纸? 用完就甩! 什么白头神探? 我看你是白眼神探! 第十章 组织上的任务 李鲤是走回来的。 六七公里的路,要倒三趟公交车,还不如走回来。 走著不累,但六月的太阳照射下,还是走出了一身汗。 李鲤在物资局后院公共水龙头那里,洗了一把脸,这才转回保卫科办公室。 梁巍先看到他,惊喜地叫出声来:“李鲤,你回来了? 啊,不是借调你去警局吗?” 李鲤端起自己桌面上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说:“借调个屁! 开会他们布置完任务,一鬨而散,却叫我回物资局,还叫我自个坐公交车回来。 根本看不起我们保卫科!” 梁巍一愣,跟著附和了一句:“这帮孙子,做事真不地道! 给他们办事还要自己掏车票。 小李,忘记带茶叶,借你的茶叶抓一把。” 李鲤一肚子气,懒得出声,指了指桌上的茶叶铁罐,示意他自便。 坐在座位上装模作样看书的杨卫红,眼睛闪过幸灾乐祸的欣喜,放下书转过身来问。 “那他们叫你过去干什么?” “就叫我在会议室里干坐著,只是开会前介绍了一句,这是李鲤同志,代表物资局保卫科来参加会议。 然后我就是会议室墙壁上贴著的標语,谁都看得见,谁都不正眼看。” 梁巍右手抓了两撮茶叶,盖上罐盖,手在大腿上拍了拍。 “我知道了!” 他一边拎起暖水壶倒开水,一边说道。 “这帮孙子,叫你去就是做做样子,无非是向上面表示,破案过程中,有邀请我们物资局保卫科参加了。 我们保卫科,跟人家金属公司保卫科根本没法比,要钱没钱,要车没车... 人家可以轮流值夜班,每个夜班补贴一元两角... 我们呢? 名声好听,上级单位,有个屁用!” 杨卫红嘴巴一撇,眼里的欣喜更浓:“呵呵,这样的破差事,我才懒得去!” 梁巍看了他一眼,嘴巴撇了撇。 刘红星和张建设闻声从枪房里钻了出来,身后还跟著储运处的马师傅,刘红星还在扯贴在脸上的纸条。 三人肯定躲在里面打扑克,炸金花。 “小刘,你欠我五毛啊...李鲤回来了?” 三人问了几句情况,马师傅坐在一边,不客气地端起梁巍的茶杯,使劲地吹了几下,不顾烫嘴喝了两口,发表起评论。 “我说得没错吧,警局...没有那么好进,人家要的是真正能破案的人才。 再说了,去警局有什么好,风里来雨里去,哪有我们物资局舒服。 计划处、財务处吃肉,五大金刚啃鸡腿,我们跟著喝点汤... 別的不说,我们物资局,比其它单位的福利要多... 远的不说,端午、中秋,市里哪家单位有福利发? 嘿,我们物资局有。 米,油,麵条...都赶上国营红星机械厂、无线电一厂,说明我们效益多好... 所以说,年轻人,不要好高騖远...” 梁巍一把抢过自己的茶杯,不耐烦地说:“少在这里做报告,你就是个司机,职工。 我们几个都是职工,就李鲤是干部身份,十八级干部,归人事组织部门管,你还给他做报告?” 眾人神情一变,看向李鲤的目光有些怪异,尤其是杨卫红,眼角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梁巍继续说:“老马,我问你,最新的分房方案你打听到了吗?” 马师傅摇头晃脑,拍打著肥松的大腿:“打听了,说是后勤科安排,实际上听办公室的。 办公室,又在等几位局领导拍板...早著呢!” 梁巍急了,“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你怎么一点不放在心上?” 马师傅没好气地说:“我怎么没放在心上? 你一家三口,一间房能挤下。 老子一家五口,大的都十五六岁,能挤在一间房里吗? 你们一家可以住在一起,我老婆孩子还在沙洲县里耗著呢! 我能不急吗? 再急有什么用? 就算新的分房方案明天就定下来,肯定也是先解决干部们的住房问题,才轮到我们这些职工...” 梁巍看向李鲤的眼神,有些复杂,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马师傅站起身来,情绪依然饱满:“老子干了二十年,奉献了半辈子青春,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 走了,回我们职工该待的地方去!”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梁巍等人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跟李鲤隔得有些远。 李鲤的办公桌在魏国强的旁边,靠著窗户,一片明亮。 梁巍等人的办公桌,靠著墙在里面,大白天又没有开灯,相对显得有些昏暗。 寂静中,李鲤跟梁巍四人,一明一暗,仿佛分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李鲤没有说话。 他入伍前刚转正为一级工,当了三年侦察兵,最高官职是“班长”。 负伤后躺在医院里,立功后才火箭提干,成为副营级干部。 转业时按惯例要降半级,但自己是功臣,没人敢降,於是到了物资局就是正科级干部。 东海市物资局是正厅局级,保卫科隶属於办公室,正科级。 李鲤在保卫科,跟贾科长同一个行政级別,比直接上司、副科长魏国强的行政级別还要高半级。 可这些是前身用鲜血换来的,李鲤並不觉得受之有愧。 只是他知道在此时,最好不要出声。 这些內情,贾科长和魏国强並没有说出来,梁巍、刘红星和张建设凭藉经验,通过打听大致猜到了些,心里有数,没有太多的反应。 不知內情的杨卫红却眉飞色舞,觉得马师傅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都是年轻人,都是“凭关係”、“走后门”前后脚进来的,为什么你能得领导器重,还有单间安排,而我连分房排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跟家人挤在一起!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终於发出正义的呼声。 叮铃铃! 魏国强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不在,坐得最近的李鲤起身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物资局保卫科!” 李鲤大声喊道。 不喊不行啊! 东海市新一代程控电话,去年十一月份才上线。 现在物资局和东海市大部分单位的电话,都还是纵横制电话系统,也就是影视剧中常见的拨號盘式电话机。 噪音比第一代要小很多,但还是有些大。 大声说话,还是打电话的惯例。 “哦,王大姐,你好! 对,我刚回来。 什么事? 嗯,嗯,嗯!” 李鲤一连串的嗯嗯声,外加不停地点头,让梁巍等人面面相覷,心里不由地揣摩。 尤其是杨卫红,心里就跟十八只猫爪伸进去,使劲地挠。 李鲤站得笔直,坚定地说:“好,我知道了,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放下电话,李鲤没事人一样,坐回自己的办公桌。 梁巍三人还能忍得住,杨卫红却按捺不住。 王大姐? 多半是人事处的王大姐。 不是处长的正处级干部,资格相当地老...在物资局可以是组织的代表。 他左思右想,起身到李鲤办公桌旁边的文件柜,咣当地翻了一通,然后像是顺路来到李鲤办公桌旁,笑嘻嘻地问。 “李鲤,组织上有交代什么任务?” 李鲤抬起头,神情平和地答。 “非常重要的任务。” “给我们说说唄,也让我们出谋划策一下。” “不能!” 李鲤毫不迟疑地拒绝让杨卫红脸上的笑容凝固。 你怎么这么不通人情! 我好心好意地向你打听事,你怎么能如此冷漠地拒绝! 就算是组织上安排的非常重要的任务,我们是同事,坐在一间办公室,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卫红站在那里有些尷尬,想走又不甘心。 不想走,李鲤已经低下头忙自己的事,根本不搭理他。 站了大约一分钟,杨卫红像是过了一天。 李鲤依然在忙著自己的事情,丝毫没有“回心转意”,有要跟他搭话的跡象。 杨卫红訕訕地回到座位上,心里恨得直痒痒。 李鲤! 好,既然你不顾及同事之情,就不要怪我不仁不义了! 过了十几分钟,魏国强回来了。 “魏科长!” 满腹委屈的杨卫红看到领导回来了,就像一位怨妇终於看到娘家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喊道。 可他满是哀怨的声音,掛满委屈的神情,根本没有引起魏国强的注意,他隨口应了一声“嗯”,径直对著李鲤说。 “小李,组织有任务安排下来,我俩开个小会,走,到第一办公室去。” 李鲤和魏国强离开,杨卫红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石化了。 第十一章 周日的约会 保卫科第一办公室在枪房的另一边,与魏国强和李鲤所在的第二办公室,一左一右,把枪房夹在里面,枪房不对外开门,只是两边的办公室各有一道铁皮门通里面。 第一办公室里有贾科长与另外三位保卫干事和职工,不过他们一起出差去了,还得过一两周才能回来。 魏国强打开办公室门,在最外面的办公桌下坐下。 “刚才陈副局长和办公室王主任把我叫去... 机电公司有笔钱要转存到財务处的帐户上。 金额很大...局里跟银行做了协调,专门安排周日,也就是后天上午十一点存入。 机电公司保卫科和经警队出人出车,押送这笔钱到商业银行江寧路储蓄所... 財务处张副处长带著会计和出纳在储蓄所等著,而我们保卫科去两个人,跟机电公司保卫科的人,全程一起押送...” 魏国强把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停了几秒钟又说道。 “你当过侦察兵,又是干部,要以身作则,押运任务应该由你和我一起去... 只是...” 看魏国强犹豫不决的样子,李鲤开口道:“魏科长,有什么事你儘管说,我听从组织安排,也听从领导安排。” 魏国强笑了笑,“小李,你年轻,没有太多的家庭负担... 梁巍、刘红星和张建设,年纪大,家庭负担也重... 张建设,两个小孩,加上老婆,一家四口人...他老婆没有单位,还是江北乡下的,穷,时不时要接济下。 刘红星,情况差不多...他老家在川涇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没成家,最小的还在读初中...父母又老了... 梁巍负担更重,母亲类风湿,常年躺在床...老丈人去年出车祸,腿断了...老婆在街道办的厂子糊纸盒子... 在物资局上班,说是国家单位,每月有工资拿,还有福利发,可那点钱根本不经花... 按照规定,这样的押运任务,一次可以补贴八点五元...” 李鲤完全听明白了。 自己是十八级行政干部,基本工资一百零二元。 八五年国家进行过第三次工资改革,机关事业单位开始实行以基础工资、职务工资、工龄津贴、奖励工资四部分组成的结构工资制。 企业则开始试行工资总额与经济效益掛鉤。 自己能拿到一百四十元工资,中等水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巍他们三人属於职工,执行的是技术等级工资制,五级以上工人的工资可以超过一百元。 可他们身处行政单位,没法具体执行技术等级,拿的都是普通工人的工资,跟资歷和岗位掛鉤,大约在六十到八十元。 一次补贴八点五元钱,是一笔非常不错的收入。 李鲤笑著开口道:“魏科长,就算你要我去执行押运任务,我都还要请假。” 魏国强眼睛一闪:“为什么?” “刚才王大姐来了电话,叫我周日上午去群眾公园...” 魏国强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哈哈,我们小李同志,一表人才,又是战斗英雄,对方肯定能看上。 好,周日你放心去吧。 年轻人,事业可以不著急,慢慢来,但必须先把个人大事解决了。 成家立业,成了家才能更好地立业!” 李鲤笑著说:“谢谢领导理解支持!” 魏国强看著李鲤,也欣慰地笑了。 他刚才就担心李鲤“不通情理”,坚持要去执行押运任务。 人家身份特殊,又是侦察兵和战斗英雄,你不让去,闹到局里去,领导肯定是要批评自己。 可这样的押运任务,保卫科有时候三四个月轮不到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有四五次。 算下来平均一个月一两次,轻鬆又有钱拿,是保卫科难得的赚外快的机会。 家庭有困难、负担重的同事轮流去,贴补家用。 魏国强拍了拍李鲤的肩膀,出去把梁巍和张建设叫了进来,安排他俩周日执行押运任务。 他当著李鲤的面,特別提了一句。 “局里原本是希望我和李鲤同志执行。只是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李鲤周日家里有事,所以就安排你们俩执行...” 梁巍上前去,握著李鲤的手,感激地不知道说什么。 张建设在旁边说:“要不你请小李吃一顿算了。” 梁巍的手像触了电似的马上收了回来,脸上有些尷尬和迟疑. “吃一顿?外面吃太贵了,过几天我叫你嫂子去买些毛蟹和刀鱼回来,我们哥俩喝一杯...” 李鲤笑道:“老梁,老张是开玩笑的。” 梁巍也意识到张建设是故意逗自己的,嘿嘿地乾笑了几声:“小李,你放心,这顿饭我一定请。” ... 周日上午,阳光明媚。 李鲤穿著短袖t恤和水洗牛仔裤,站在群眾公园北门。 今天天气好,来公园的人不少。 一家老小,男女朋友,学校单位组织活动...各色各样的人,熙熙攘攘如潮水般涌进来。 尤其是青年男女比较多。 部分男女青年穿著尖翻领衬衣和喇叭裤,有的还戴著墨镜,不过这种装扮在时尚的东海市,开始落伍。 许多女青年穿著时兴的健美裤。 这种莱卡布料製作的脚蹬裤,隨著八五年全国健美操大赛在电视上播出而流行。 紧身设计,凸显身体曲线。 有些报纸杂誌,说健美裤的流行是改革开放后,我国女性“身体意识甦醒”和审美解放的標誌之一。 李鲤觉得很一般,跟瑜伽裤完全不能比... 而且此时的女性,不管老少,不管腿长腿短、腿细腿粗,几乎是人手一条。 腿型好的穿著確实好看,会让许多男性看得双眼发光。 可要是腿型难看的,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辣眼睛啊! 李鲤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描著,寻找曾珍的身影。 心里暗暗期盼,曾珍,你千万不要穿这个脚蹬裤... 原因很简单,他希望別人的女友和老婆都穿健美裤,充分展示魅力,尽情地甦醒和解放。 但是自己的女友,不要穿...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翻领短袖小衬衣,水洗直筒牛仔裤,李鲤心底轻轻地舒一口气。 曾珍走到跟前,神情复杂地看著李鲤。 四目对视,李鲤正要开口,曾珍说:“我们先去租船,边划边说。” ... 进园子转了个弯就就看到前面的翠玉湖。 湖光瀲灩,周围绿树成荫,远远看去,它在阳光下被映成了一块翠玉。 曾珍突然问:“李鲤,你来过群眾公园吗?” 李鲤左右观察著回答:“来过,初一时学校组织秋游来过。这次来,却感觉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湖对面高地是制高点,必须拿下。 从湖的西边绕过去路近,树多草多,便於掩护行动。 但我会选东边绕过去,那里也有树草,还有石头和沟,地形更好,便於潜行,一旦被发现,也便於就地防...” 李鲤突然住嘴,眼睛里闪过黯然,不再说话。 曾珍看著他的侧脸,美眸里荡漾著心痛,突然上前,挽住了李鲤的左胳膊。 “走快些,排队租船的队伍越来越长了。” ... 几十艘小船在湖面上轻轻划动,微风吹过,轻轻拂动著船上李鲤和曾珍的脸。 “...那天晚上,王阿姨登门拜访,把你的话说给我爸爸妈妈听,也说给了我听... 你觉得我仰慕英雄,是一种虚荣吗?” “不,崇拜英雄是每个人正常的思维,我也崇拜英雄,怎么能叫虚荣?” “那你怎么知道,我仰慕的是你身上英雄的光环呢?” 这我怎么说得清楚? 李鲤开口道:“其实我也是挣扎犹豫了一晚上,才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 因为你的漂亮,纯真大方,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但我不能只顾著自己,我要让你明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我希望你喜欢的是我这个真实的人,而不是所谓的英雄。 因为以后常伴你身边的,就是这个普通人,不是英雄。” 曾珍坐在对面,打著一把遮阳伞,微微侧身看著李鲤。 她那双比翠玉湖还要美丽的眼睛,闪著迷人的亮光。 “其实听了王阿姨的话后,我也在思考。我喜欢你,真是你本人而非英雄光环吗? ...后来我父亲跟我说了一番话,让我彻底明白。” “叔叔跟你说了什么?” “我爸说,英雄也是普通人,只不过他比其他普通人多了些优秀品质,勇气和担当...所以才会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我爱的是英雄,更是爱你身上那些与眾不同的优秀品质。 李鲤,你知道吗?” 在曾珍那双美眸注视下,李鲤的心噗通乱跳。 这个年代的感情,真的好纯真,就像这翠玉湖水,清澈见底。 “嗯。”李鲤有些慌乱,鼻子一哼应了一声。 “你的坦诚让我的爸爸妈妈更加认可你,也让我...” 曾珍轻轻地咬了咬红润欲滴的丹唇,鼓足勇气说出后面的话。 “更加喜欢你。 我可以很坦诚地告诉你,我爱...的不仅是你的英雄光环,也爱得最真实的你!” 李鲤涨红了脸,心里堵满了激动。 曾珍真挚的话,就像一杯醇厚的美酒,让他陶醉其中,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谢谢!” 曾珍脸上浮现出红晕,低头轻轻一笑,笑容如春风一般,让李鲤更加沉醉。 ... 艷阳高照、清风拂面。 湖面上波光粼粼,李鲤划著名船,曾珍高声唱起来。 “让我们盪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她的声音像是云层间投下的缕缕阳光,清亮明丽,直入人的心扉,让你不自觉屏住呼吸倾听,听著听著喉咙发痒,忍不住跟著一起唱起来。 湖面上陆续响起合唱声,就像一群鸽子从湖面上空飞过。 不过这些歌唱声里,有个声音非常刺耳,不是声音难听,而是跑调跑到姥姥家。 如此简单的旋律,它居然没有一个调是准的。 仿佛一群鸽子里飞入一只猫头鹰,嘎嘎乱叫得十分起劲... 曾珍最后实在受不了,也带不动了,弯著腰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鲤尷尬地环顾四周,用力划动船桨,远离同样在欢笑的人群。 想不到前身唱歌这么难听,穿越前我好歹也是麦霸,有时候还要东抄西摘地给自己的短视频配乐... 身上的音乐细胞全在穿越中遗落了? 十一点二十,李鲤和曾珍一合计,决定去不远的巴蜀路小杨炸猪排吃午饭。 两人在江寧路口等红绿灯时,路中间有辆白色麵包车驶过,向远处的商业银行储蓄所开去。 还是机电公司有钱,风田海狮h50,原装进口。 李鲤眼尖,看到梁巍和张建设坐在后面座位上。 不是十一点吗?怎么延迟了半个小时? ... 李鲤和曾珍在小杨炸猪排店靠窗户的座位坐下,点了两份炸猪排套餐,交了钱等著上菜。 “砰砰!” 突然,外面响起了爆竹声,李鲤的神经猛地疯狂跳动。 第十二章 江寧路储蓄所 李鲤马上判断出来:“不是爆竹声,是枪声。 五四和六四手枪的声音。 出大事了。” 曾珍紧张地问:“枪声?出什么事?” “机电公司有笔钱要转存到银行,我们保卫科有两位同事参与押送。 银行就在江寧路,离这不远。 曾珍,我过去看看。” 李鲤看了曾珍一眼,目光在空中交织了两秒钟,不顾美眸里荡漾的挽留,转身离开。 透过窗户玻璃,曾珍看到李鲤的身影迎著疏落的枪声,在迅速远去。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英雄面对总是危险,荣耀背后总是血泪。 或许这就是母亲对自己说的,爱上英雄的代价。 自己应该能承受得住。 曾珍忍不住抓紧了手里的皮包。 ... 梁巍背靠著四方水泥柱子,拼命地喘著气,心臟急促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剧烈起伏的胸口里跳出。 他双手握著五四式手枪,不停地颤抖著,额头后背全是汗水。 居然有人抢劫运钞车。 刚才那惊险的一幕,真的像一幅长长的画,在梁巍的脑海里拉扯著,挥之不去。 出发时在金属公司耽误了一会,路上又遇到车祸,被堵了一会,车子晚半个小时赶到。 车子停在门口,储蓄所却铁门紧闭。 可能是迟到了,银行的人和局里財务处的人乾脆关上门,在里面等。 押车的区队长带著金属公司的一名经警队员,拉开车门下去储蓄所叫人。 自己和张建设,跟司机老孟说著话,討论著跑完这一趟,中午金属公司食堂包餐给开什么小灶,有什么好吃的。 突然一辆黄色的昌江麵包车,相向飞快驶来,一个急剎车在旁边停住。 跳出来四个人,都蒙著面,带头的高个对著老孟后背就是一枪。 枪一响,自己的魂都被震飞了,下意识地从旁边拉开的车门往外跑。 张建设和另一位经警队员反应也快,瞬间就全部下车。 劫匪的枪不行,有听到枪卡壳的声音,三个人才顺利地躲到柱子和花坛后面。 那位跟著区队长下车,在储蓄所门口等著的经警队员小钱,听到枪声,还傻乎乎跑过来看是什么回事。 这些小年轻,没当过兵,只是草草军训了两三个月就滥竽充数。 自己对小钱大声地喊,拼命地挥手,这小子意识到有危险,却像个傻狍子一样,不往就近的街边花坛和水泥柱子后面藏,偏偏要衝过空地往储蓄所门口跑。 带头的高个劫匪在装弹,旁边的劫匪对著小钱后背就是一枪,当场打倒在地上。 区队长带著银行的经警队员刚衝出来,结果被劫匪们几枪又给干回去。 大家躲在坚固的掩体后面,有一枪没一枪地还击。 区队长急得哇哇叫,对著自己这边大声喊:“你们几个,快开枪,包抄他们,不要让他们把钱抢走了。” 张建设在旁边轻声道:“钱是国家的,命是我们自个的,老梁,我们可不要衝动。” 自己点了点头。 劫匪的枪乱打过来,枪声炸耳。 他们打得是霰弹,枪一响铁丸到处乱飞,风田车的玻璃被打得稀碎。 大家都老实地躲在水泥墙、四方柱和花坛后面,谁也不敢伸头出去。 自己鼓足勇气,小心地伸出右手,对著大概的方向开了几枪。 大概过了三分钟,区队长在储蓄所那边急得嗷嗷叫:“劫匪把钱都搬上车了,大家快想办法,拖住他们! 大家不要当孬种啊...” 孬种! 梁巍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十三年前退伍时,班长在喝送行酒时,红著眼睛、举著酒杯对自己和战友们说。 “你们都是老子带出来的,退伍回到地方,遇到事可不要拉稀摆带。 要是被老子知道你们做了缩头乌龟,老子日你个先人板板!” 十几年过去,一地鸡毛的日常生活早就把这段话磨得模糊不清,想不到这个时候它突然从水底浮了出来。 梁巍咽了咽口水,发软的双腿似乎有了力气,但握枪的双手还在微微发颤。 “...警察马上就到了,拖住劫匪我们就立大功了!” 区队长的话又传了过来。 立功! 梁巍一直狂跳的心突然一缓。 要是立了功,不仅有奖金髮,还能提干! 分房排队可以排到前面,到时候就可以分一套单独的房子... 昌江麵包车发动机的打火声,在寂静的江寧路上轰轰地响起。 劫匪要跑! 我不当孬种! 我要立功! 好几个念头在梁巍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只是两三秒钟,他却像是过了几分钟。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充满了梁巍的四肢,他双眼微红,深吸一口气衝出了柱子。 旁边躲在花坛后面的张建设嚇得脸都白了,惊慌地喊道:“老梁,你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跟著衝出去,可衝出去没两步,储蓄所那边开了一枪,嚇得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 坐在地上,背靠著花坛,大口地喘气。 梁巍持枪衝到街边上,看到昌江麵包车正在起步,毫不犹豫地对著车头连开四枪。 开车的劫匪嚇得一脚急剎,车子定在原地,接著发动机舱冒出黑烟,著急忙慌的劫匪使劲地扭钥匙,发动机一点反应都没有。 拦住他们了! 我立功了! 梁巍来不及高兴,寒意突然从尾椎骨窜出来。 不好! 他看到一支枪管伸出了车窗,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躲是来不及了,跟他们拼了! 梁巍手里的五四手枪枪口平移,对准车窗,扣动扳机。 咔噠。 坏了,八发子弹全打光了。 轰! 梁巍感觉自己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胸口仿佛被砸得稀碎,剧痛到不能呼吸,身子也不知怎么躺在地面上。 自己怎么从未发现,天空居然这么蓝,像一大块蓝玻璃。 几朵白云飘过去,就像儿子画的绵羊。 呼吸越来越困难,自己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答应好的,下午忙完后和老婆带儿子去少年宫,看重映的《哪吒闹海》。 去不了,儿子会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迷糊著,梁巍听到区队长在喊,“去个人,妈的,劫匪车停了,那边去个人堵住,不要让他们从巷子里跑了。” 然后又听到一声枪响,然后有人痛得喊了一声,好像是张建设的声音。 这小子滑得很,应该没事... ... 李鲤迅速来到连接江寧路和巴蜀路的一条巷子里,前面的枪声突然停住,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怵。 他一眼就看到巷子口有一人坐在地上,背靠著墙。 应该是受伤了。 听到脚步声那人艰难地转头过来。 张建设。 “老张,哪里受伤了?” “是小李啊,我右肩挨了一枪。” 李鲤检查了一下,“没大事,铁弹嵌在肉里,没伤到骨头。” 他从张建设的上衣撕下一块布,揉成一团堵在伤口上。 “把枪给我,左手使劲地按住这团布。” 张建设左手狠狠一按,痛得呲牙咧嘴,猛吸凉气。 李鲤接过他手里的五四手枪,左右翻过来看了看。 “老熟人啊。上次集训时就是用它打靶,不用校射了。” 李鲤嘴里说著话,左手抽出弹夹检查子弹,八发全满。 张建设是一发未打。 “老梁呢?” 张建设嘆了一口气,神情黯然地叨叨著。 “躺在前面路上。 劫匪要逃走时,他衝上去开了几枪,把劫匪的车打坏了,动不了。 自己却中了一枪... 一直没动静,悬! 八元五角的补贴... 真出事了,老婆孩子怎么办?” 李鲤握著五四手枪,贴著墙壁转角,快速探出头,每次两秒,看了两次就把情况看清楚。 二十米开外,风田海狮车头朝北停在储蓄所门外。 一辆黄色的昌江麵包车头朝南停在它的外侧,发动机舱在呼呼地冒黑烟。 两车尾部相对,车身之间隔著两米左右的距离。 风田海狮尾部不到十米远的地上,躺著梁巍。 身下一滩血,一动不动。 通过其它角度,看到风田海狮驾驶位上,有一人栽在方向盘上,前玻璃全是血。 在车头前五六米的位置,地上躺著一人,穿著经警制服,身下一滩血,看不清模样。 劫匪的车发动机被打爆,走不了。 机电公司经警队和银行经警,分散在储蓄所墙后、临街水泥柱和花坛后,开枪压制住劫匪,让他们只能暂时躲在车里。 劫匪一时跑不了,经警们也不敢往上冲,等著警察正规部队赶来。 远处,呜嘀呜嘀的警笛声正向这边急速而来。 “老张,是不是四个劫匪?” “可能是吧。” “可能?” “枪一响,我魂都嚇飞了,连滚带爬地躲起来...后来区队长叫我堵住这里,过来时我挨了一枪。 真没注意有几个人。” “听声音,看弹丸,是私制的猎枪,没有膛线,准头差,但是在一定距离里很有杀伤力。” 说到这里,李鲤想到什么。 做枪的无缝钢管。 六零一仓库有的是,大小口径的都有,两者有关联吗? “幸好你离得远,只是被一颗乱飞的铁丸咬上。 有人质吗?” “有个屁的人质,这群劫匪要钱又要命。 车突然衝到旁边,没停稳就开枪,杀了司机老孟和小钱... 只顾著抢钱,然后开车要走,老梁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 李鲤很快做出了决定。 老梁,我一定替你报仇的。 他的身子紧紧地贴著墙壁,双手稳稳地握著枪,半截枪管悄悄伸出去拐角,屏住呼吸,枪口对准昌江麵包车。 第十三章 李鲤真...牛笔! 麵包车前挡风玻璃被黑烟遮住,两边的车窗全被刷上黄色油漆,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车窗的黄漆透著蛋壳一样晶莹的光晕。 看不清里面的详细情况,但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阴暗光线变化。 十秒钟。 二十秒钟。 驾驶位的左侧车窗突然出现一团阴影,就像薄薄的蛋壳在阳光下被手掌挡住。 李鲤果断开枪。 砰! 声音沉闷,如雷声一般,在江寧路上空迴响。 昌江麵包车驾驶位左侧的车窗玻璃迸裂炸碎,一个劫匪向右后方一倒,鲜血溅红了大半个右侧车玻璃。 车子猛烈晃动,里面的劫匪慌了。 车尾左侧后窗阴影一闪,李鲤果断开枪。 砰! 窗碎人倒。 李鲤身子一闪,整个人蹲在三米外的路边水泥花坛后面,借著灌木丛的掩护,枪口又对准了昌江麵包车。 现场一片寂静。 枪声的余音还在眾人的耳边迴响,像针一样刺著大家的耳膜。 车子停住不晃。 李鲤沉住气静静地等待著,就像高明的猎人在等待猎物出现。 过了一分钟,麵包车车身微微一动,前面碎掉的车窗出现一个黑影,李鲤不为所动。 他锐利的眼睛像老鹰一样盯著在地洞口探头探脑的田鼠,等待著最佳时机。 中间位置的左侧车门玻璃窗突然闪过阴影。 砰! 车门窗没碎,车门靠前一点位置出现一个圆洞。 几秒钟后,车子里传出惊恐的嘶哑声。 “不要开枪啊,我投降!” 飞快换到临街水泥柱后的李鲤马上喊道:“把枪丟出来,所有的枪。” 咣当咣当,破碎的车窗里扔出来四把私制猎枪。 “出来,双手高举,让我看到。” 左侧车门拉开,颤颤巍巍出来一个人,矮个头,高举著双手,明显看到他裤襠里湿了一大片。 劫匪脑袋上套著一顶冬天戴的米色针织老头乐,也叫风雪帽。 翻上去是有帽檐的普通针织圆帽,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翻下来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据说是从国外一种叫巴拉克拉法帽改良过的,八十年初开始在北方和长江流域一带流行。 蹲在花坛后面的李鲤大声喊道:“把帽子脱下来,丟到一边!” 劫匪迟疑不动。 “砰!” 李鲤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子弹从劫匪高举的右手与脖子之间穿过,他身后的车门窗玻璃猛地炸开,碎片咣当落了一地。 劫匪嚇得噗通跪倒在地上,双手拼命地扯著帽子,不过十秒钟,帽子被扯成一条条的,远远地丟到一边,带著哭声喊道。 “我脱帽子了,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我不想死。” 李鲤双手握枪,大声喊道。 “趴下!双手抱头,往前爬,继续爬。” 等劫匪爬到空旷的街面,李鲤对著储蓄所方向大声喊。 “我是物资局保卫科的,我现在要上前,不要开枪。” 储蓄所那边传来声音:“我是机电公司经警队老区,你去吧,我们掩护你。” 李鲤握著枪,枪口朝下,弯著腰迅速向前,先借著街边的那些四方柱子接近风田车,再借著风田车身绕了半圈接近昌江麵包车。 探头看了几下,没有动静,慢慢地从车尾方向靠近麵包车。 李鲤看清楚了,车厢里或趴或躺著三个人,都戴著老头乐帽,桔、灰、黑三个顏色。 车尾劫匪戴黑帽子,帽子完好无损,下方的那截脖子几乎被打断了。 戴桔帽子的是高个劫匪,躺在车中间,头靠著右边没拉开的车门上,胸口炸开一大团红色,双眼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车头劫匪戴灰帽子,已经被染成黑红色,额头有个洞,帽体变形,像是裹了一大包豆腐渣。 只有三具尸体,没有活人。 李鲤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向趴在地上的劫匪跑去,远远地就闻到屎尿的恶臭味。 从后面看,趴在地上的劫匪襠部,黄褐色湿了一大滩,还在地面上拖了一溜。 李鲤走到跟前,飞快地解下来他的皮带,把他的双手反过来,跟双脚绑在一起,来个四蹄朝天。 站起来大声喊道。 “区队长,我控制住现场了,你们可以过来。” 过了半分钟,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带著两位经警队员,持枪谨慎地靠了上来。 “你不是张建设,你是?” “物资局保卫科的李鲤,刚在附近吃饭。” “李鲤。”区队长双眼瞳孔一缩,“听贾科长说起过你,果然厉害。” 检查昌江车的经警队员走过来,对区队长说:“三个劫匪全部一枪毙命,没有活口。 这傢伙谁啊,枪法真准,下手也真狠。” 区队长没有马上出声回答,看著向梁巍走去的李鲤,这才缓缓地说。 “他是老梁的同事,也是...战友。” 李鲤大口地喘著气,脑子有些眩晕。 侦察兵任务完成,迅速隱身,现在上线的是二十一世纪脆皮大学生。 自己杀人了! 还一枪一个,击毙了三个劫匪。 当初李胜利说的那句话,一身完好的二等功,还是侦察兵,意味著什么吗? 现在自己能体会到是什么意思。 李鲤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指不停地抽搐,开始僵硬。 他连忙关上枪的保险,往腰后的皮带上一插。 深呼吸,左手紧紧地抓住右手,轻轻揉动著僵硬的手指,继续走到梁巍跟前。 地上的梁巍微张著嘴,双眼瞪圆,早已失去光泽,直勾勾地看著天空。 “小李,忘记带茶叶了,借你的茶叶抓一把。” “小李,单位发的卫生纸你有多的吧,你一个人也用不完,分我一点。” 他站在忽明忽暗的煤炉前,穿著那件渔网般的背心,挥动锅铲炒菜,转过头来笑呵呵地说:“小李,回来了,又吃食堂啊?” 李鲤的鼻子发酸,眼睛发涨。 此时的他,已经从惊惶中游了出来,却被一片悲伤淹没。 蹲下身来,李鲤抱著一丝丝侥倖,伸手摸了摸梁巍脖子上的脉搏,神情一黯。 此时,梁巍的脸在李鲤的眼前不停地晃动,然后是十几张脸来回地变幻。 侦察排牺牲的战友,他们的脸重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梁巍这张黝黑的脸。 张建设捂著右肩慢慢地走了过来,在旁边蹲下,突然哽咽了。 “妈的,老子回去,怎么跟他老婆孩子说啊...” 李鲤咽了咽口水,使劲地眨眼睛,可眼眶却乾涩地像戈壁沙地,钻心地刺痛。 顺手把五四枪塞回张建设腰上的枪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鲤站起身,嘶哑著声音说。 “要是警察找我,就去后面巴蜀街的小杨炸猪排,我在那里吃中饭。” 警笛声越来越近,李鲤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银行经警队员,机电公司经警队员,分散站在路面上,看著李鲤踩著阳光,向远处走去,神情各异,眼睛里全是惊讶和敬佩。 ... 李鲤回到小杨炸猪排店里,刚在座位坐下,服务员端著两份套餐过来。 曾珍接住,在桌子上摆开。 每一份是一个陶瓷盘子一个碗。 盘子里盛著两块猪肉排,炸得金黄。油脂香、秘制香料和焦香气混在一起,让人分外有食慾。 碗里盛有半碗年糕。 额外还有一个小碗,里面倒了三分之一的泰康黄牌辣酱油。 曾珍看著李鲤阴冷的脸,失神的眼睛,小心地轻声问:“没事吧。” 李鲤闻声猛地抬头,看到曾珍清丽的脸,不由一愣。 周围食客的声音猛地浮现在他的耳边,像开了闸的渠水,涌进了乾枯许久的湖泊。 “老刘,你多吃些。” “囡囡,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妈妈,我还要吃!” 李鲤忍不住转头四下看去,小杨炸猪排坐满了人,老人小孩,男的女的,大家都在笑呵呵地品尝著东海名吃。 他仿佛从死寂之地被拉回到人世间,阴冷逐渐消散,微笑慢慢地回到脸上。 李鲤转过头来,一脸平和地说:“没事,坏人全被警察抓了。” 曾珍笑靨如花:“肚子饿了吧?” 李鲤摸了摸肚子:“饿了。” 曾珍的头微微一歪:“我们吃吧。” “好,开吃。” ... “嗯,真香。这猪排炸得火候正好。” “我吃不下这么多,分给你一块。”曾珍不由分说地夹起一块猪排,放到李鲤盘子里。 “你减肥吗?” “减什么肥?我妈说,健康最重要。 吃得八分饱,睡到九成足,饭后一百步,活到九十九。” “阿姨是学医的?” “是的,我妈是市二医院的医生。” 两人边吃边聊,店子人进人出,热闹喧囂,一个人隨著人流悄悄地走进来,几步就走到跟前,在两人中间位置坐下。 李鲤早就看到他,並没有出声,只顾低头吃。 来人坐下就开口道:“李鲤,你可真牛笔!” 一直盯著李鲤吃东西的曾珍此时才惊觉,转头一看,惊喜地说。 “...你怎么来了?” 第十四章 有个性,我喜欢! 李鲤夹著第二块猪排,蘸了些辣酱油,塞进嘴里,抽空问:“你们认识?” 曾珍答:“我的四表哥,曾寧,在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上班。 嗯,上个月在外婆家听三舅说你升官了?” “中队长。” “哦,要请客啊。” “好说,你哪天有空,想吃什么都行。 珍珍...你认识李鲤?” 曾珍的脸微微一红,连忙低头吃年糕。 “嗯,刚介绍的...我们第二次见面。” 李鲤转头看著曾寧,一边咀嚼著嘴里的肉,一边问:“曾中队长,今天你出警?吃了没有,要不要点一份?” 曾寧看著他,有些失神,仿佛分开二十年的老相识突然重逢,一时不敢相认。 “你小子,文武双全...” 李鲤抬头瞥了一眼,锐利的眼神像刀片一样切断曾寧的话。 曾寧心领神会地看了曾珍一眼,话头一转。 “我还有任务,你也快点吃,我们方副局长和郭副大队长在等候你的大驾。” 吃完后,李鲤正要起身,曾珍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方布手帕,站起身,伸手在李鲤的嘴边擦了擦,把上面的油渍和浅浅的酱油印跡,擦拭乾净。 旁边的曾寧瞪圆了眼睛。 这一幕要是说回去给大家听,长辈和表哥表姐们,非得炸了锅。 我们家的小公主,最水灵的白菜,要被猪拱了! “曾珍,回去路上小心点。” “嗯,你办完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看著两人依依不捨的样子,曾寧心里越发地波澜起伏。 第二次见面就如胶似漆,难捨难分了? 出了小杨炸猪排店,曾寧迫不及待地问:“你在跟我表妹谈对象?” “不明显吗?” 李鲤平静地回答了一句,转过头,满脸笑容地对窗户后面张望的曾珍挥挥手。 曾寧也挤出笑容,跟著一起挥挥手。 “组织介绍的,我这是服从组织安排。” 曾寧咬牙切齿道:“那你知道...我姑父和姑妈是谁吗?” “知道啊。” “知道?” “他们不是曾珍的爸爸妈妈吗?” 曾寧无语了,正要转移话题,李鲤反问一句。 “你姓曾,曾珍也姓曾,可你们怎么是表兄妹?” “曾珍跟我姑妈姓。” 曾寧迫不及待地继续说:“李鲤,你可真牛笔,吃中饭处对象还能抽空去收拾四个劫匪。 一枪一个,连毙三人,劫匪还是躲在车子里... 盲射,你可真牛啊。” “好说。二十五米之內手枪射击,基本功。” 曾寧实在不敢相信,又追问了一句:“你干掉三个劫匪,还从从容容来吃饭?” “肚子饿了就吃饭,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李鲤反问一句:“是不是我不该开枪,应该等你们来? 反正人也干掉了,怎么处置你们看著办吧。” “没人说你不该开枪。 你是物资局保卫科干事,保护你们单位的国家財產,是你的责任和义务。 只是...” 李鲤听到自己没事,直接打断曾寧的话,说起自己关心的事。 “这些劫匪自製的猎枪,用的无缝钢管,我记得六零一仓库里有。 还有,我记得物资局有个规定,財务和计划人员,每隔几年就要在兄弟公司轮换。於哲有可能在机电公司財务科做过。” 曾寧瞳孔微微一缩,神情郑重。 “你怀疑六零一仓库杀人案跟这起抢劫案有关联?” 李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我记得六零一仓库存放无缝钢管的规律,粗的在下面,越往上越细。 自製猎枪用的钢管,正好在货架最上方。” 曾寧面带喜色:“受害人被凶手肩扛著的原因找到了,找钢管!” 李鲤点了点头,继续分析:“上次分析,我排除了仇杀原因。 其实我在心里也初步排除了情杀原因。 因为情杀,很多时候也属於衝动型犯罪,不会筹划得如此縝密。 凶手处心积虑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目的何在,我觉得有些东西终於慢慢浮出水面...” 曾寧眼睛里闪著光,“机电公司这次转存到物资局帐户里的钱,有一百二十六万元,全是刚发行的五十元面额新钞,装满了半辆麵包车。 如此巨款,足以让凶手精心策划这一切! 凶手布下迷魂阵,就是不想让我们查到他们,好从容完成今天的抢劫... 一切都对得上了。” 李鲤转头对他说:“曾队长,我建议除了检测自製猎枪枪管外,还对四个劫匪的指纹,与此前於哲物品检出的指纹做个对比,相信会有惊喜。” “对,一旦相符,就可以確定两案有关联。” 李鲤嘆息了一声:“原本我是要留活口的,以为盲射只会击伤劫匪,想不到他们点子真背,我只开了三枪,却都打中了要害。” 曾寧十分无语地看著他,你这是遗憾呢,还是炫耀啊! 走回到江寧路上,梁巍和小钱的尸体被拉走了,张建设和其他一位伤员也被送去医院。 法医和技术人员围著昌江麵包车在做勘查,三个劫匪的尸体还躺在里面,被刷刷地拍照。 远处,闻讯赶来的群眾们,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鲤走过来,各自忙碌的警察们纷纷闻声抬头,神情复杂地看著他。 等他走过后,不少人交头接耳地轻声议论。 “一枪一个!三枪三条人命。” “真狠,简直就是活阎王!” 走到储蓄所门口,一群人围著方和平和郭长江在匯报工作,看到李鲤走过来,区队长迎上来,双手握著他的手说。 “李鲤同志,谢谢你。” 区队长的话十分真诚。 这次劫案中,经警队不仅保住了国家財產,还击毙和抓捕所有的劫匪,让他对上级领导和单位,都能有个交代。 “都是同事战友,不用客气。” 曾寧走到方和平和郭长江身边,轻声匯报。 两人眼睛越听越亮,迫不及待地挥手把李鲤叫了过去。 “小李,待会马副局长和李副处长就到,你把你的想法向领导匯报一下。” 李鲤却一口拒绝,“该说的我跟曾队长说过了,由他向领导们匯报就好。 我现在是物资局保卫科干事,今天我们牺牲了一位同事,还有一位同事受伤。 我需要回到单位,协助魏科长善后。 告辞!”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方和平和郭长江面面相覷,轻声嘀咕著。 “方副局长,这小子真有个性。 该不会是...上次李副处长的做法,让他有意见了?” 方和平目光深邃地说:“有本事的人当然有个性。 何况他做得对,他现在还是物资局保卫科的干事,牺牲的梁巍,受伤的张建设,是他的同事和战友。 这个时候撇下战友不管...他做不出来。” “我也做不出来。 这小子,还真是能文能武... 破案是一把好手,对付罪犯,更是一只猛虎...天生做刑侦的料。 要是不把他收入麾下,我真是睡不著。 方副局长,你是我们分局负责刑侦的领导,你睡得著吗?” “呵呵,我当然睡不著,可他要是成了警察,却不在我们临江分局,我更睡不著!” 郭长江一下子愣了,想追问清楚,方和平却转身跟闻讯赶来的银行和机电公司领导们说话去了。 没办法,郭长江转身问盯著李鲤背影看的曾寧问:“小曾,你听懂方副局长的话吗?” 曾寧摇了摇头,“没听懂。” “你一个刑警大学高材生都没听懂?” 曾寧反驳一句:“你一个副大队长都没听懂,我一个中队长能听懂?” 说完也转身,投入到工作中。 郭长江摸了摸后脑勺:“什么意思?理解能力还按职位高低来分?” ... 十五分钟后,马瑞福、李胜利和林伯安在方和平、郭长江的陪同下,围著那辆昌江麵包车转了两圈。 马瑞福问:“李鲤从哪里射击的?” 郭长江指著西南方向说:“报告,就是从那个方向。 巷子口的墙壁,以及旁边的花坛,我们在那里捡到三粒弹壳” 马瑞福心里估算了一下,转头对李胜利说:“二十二米左右,一枪一个。 李鲤这个侦察兵没白当啊。” 李胜利指著麵包车中间靠著车门的劫匪:“他就是劫匪头子宋大虎?” 曾寧上前一步答:“是的,初步確定,他就是杀害金属材料公司司机孟大勇,物资局保卫科梁巍的凶手。 杀害机电公司经警队员钱小星的凶手,是孟钢…” 曾寧指了指躺在车尾的劫匪尸体。 “唯一被抓的劫匪宋二虎,就是宋大虎的弟弟。” 李胜利蹲在地上盯著车门上唯一的弹孔,以及躺在那里被去掉帽子的宋大虎尸体看了一会。 “笨贼,以为躲在车门后就可以挡住子弹,根本不知道这么短的距离,五四手枪子弹可以穿透车门。 而且穿透后的子弹,杀伤力可能更大。” 曾寧继续说:“宋二虎交代,他下车投降时,脱帽子时慢了一点,李鲤立即开枪。 子弹从右肩上方,” 曾寧左手在自己的右肩位置比了比。 “也就是他高举的右手和脖子之间狭窄的空间穿过去,我们在帽子右边检测到子弹擦过的灼焦痕跡。 宋二虎说的时候,委屈地都哭了。” 李胜利和马瑞福冷冷一笑。 林伯安、方和平和郭长江也都冷笑两声。 当劫匪,抢劫开枪杀人的时候就不知道委屈了。 曾寧感嘆道:“李鲤真敢开枪,稍微偏两厘米,宋二虎就得跟他哥一块上路。 李胜利微眯著眼睛说:“李鲤对自己的枪法很有信心,其次...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打偏。 还是侦察兵的思想啊!” 马瑞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李,这点很重要啊。” 林伯安、方和平和郭长江对视一眼,都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旁边的曾寧也听明白了,补充道:“马副局长,李副处长,我去接李鲤回来的路上,他说原本想留活口,所以才盲射,以为击伤的机率很大,没想到劫匪运气差...” 李胜利鼻子一哼:“你听他瞎说。 他是上过战场,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侦察兵。 面对持枪又杀过战友的敌人,在他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击毙!” 马瑞福嘴角微微一扬:“我就说,这小子又聪明又果断,好好培养下,一定是最优秀的刑警。” 郭长江忍不住给林伯安和方和平狂眨眼睛,两位局长,我们临江分局刑侦大队需要这样的优秀刑警! 林伯安和方和平瞪了他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曾寧没注意到这些,只是被李胜利的话震住了,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枪法准的高人自己见过,但是枪法准又这么狠的狠人,真的第一次见。 李胜利转了一圈又问:“你是说这小子击毙劫匪后,大摇大摆地回小杨炸猪排店吃中饭去了?” “是的。他是在等服务员上菜时听到枪声。 他知道今天的押运任务,也知道在江寧路...马上意识到不对,很快赶到了现场。 他吃饭的餐馆,离现场的距离跑步只需三分钟。 击毙劫匪后他回到炸猪排店,继续...吃饭。” 曾寧没有把曾珍说出来。 马瑞福眼角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欣赏:“有个性,我喜欢!” 郭长江冲林伯安和方和平竖了一个大拇指,撇了撇嘴,意思是你们再不下手连屎都抢不到热的。 李胜利轻轻嘆了一口气:“或许...回去吃一顿是他缓解心理阴影的方法。 击毙一个活生生的人,並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容易。 还有亲眼目睹战友的牺牲,更是往心里扎了一把刀。” 马瑞福、林伯安、方和平、郭长江和曾寧的神情,不由得变得严肃,都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第十五章 李鲤,有人举报你! 回到保卫科办公室,接到通知的魏国强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就像是一座石像,双眼里死灰一片。 坐在另一边的刘红星低著头,不停地抹眼泪。 他刚进保卫科就跟著梁巍,算是他的师傅。 杨卫红不知所踪,今天是周日,休息。 李鲤走到办公桌前,轻轻地说:“魏副科长,我回来了。” 魏国强抬起头,看到是李鲤,一直强忍的悲伤突如其来地涌上来,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哽咽道。 “我不该让老梁去的。” 李鲤嘆了口气,继续说:“事情已经发生,魏科长,想想如何通知家属,料理后事吧。” “砰!” 刘红星把搪瓷水杯往地上狠狠一摔,气急败坏地说:“都是你们,是你们害死我师傅! 李鲤,你这么厉害,这么牛笔,你怎么不去出任务? 偏偏要我师傅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是你害死他的!” 李鲤嘴角微微一扬,连头都懒得转过去。 魏国强猛地站起来,满脸涨红,呼呼地喘著气,右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刘红星大骂:“你个白眼狼,我们把挣补贴的机会让给你们,你们还怪起我们来。 昨天哪个王八蛋找到我,死皮赖脸地要换下老梁... 说你家比老梁家困难,还说你老婆上下班路远,要凑钱买辆女式自行车,所以应该让你去挣今天的补贴... 那会就不危险了? 那会老梁就不是你师傅了?” 魏国强越说越气,抓起桌面上的水杯,呼地一声就扔过去,咣当一声砸墙壁上,跌落到地上。 刘红星抱著头,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 “师傅,要是今天我顶替你去了,你就不会死了。” 魏国强双手撑在桌面上,泪水如雨点滴落,嘶哑著声音,喃喃地说:“你个王八蛋,要是你去了,万一交待在那里,又该轮到你师傅哭了。” ... 十几分钟后,大家的情绪终於恢復稳定,魏国强交待任务。 “刘红星,待会你陪我去见你师母... 老梁还在殯仪馆躺著,后事也要操办起来,必须要跟亲属们商量。 就算天塌了,也该让他们知道。 李鲤,你有文化,以保卫科的名义草擬一份报告,请求追认老梁为...烈士,有了这个荣誉,后续的抚恤金,家属子女安排,就能更好地爭取。” 李鲤应道:“没问题。” 魏国强继续说:“怎么写,需要准备哪些材料,你可以请教下人事处王大姐。 你有她家的电话吧?” “有。” “嗯,还有老梁的追悼会,我会向办公室王主任匯报,由组织出面安排... 趁著今天周日没上班,我们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周一上班,就马上报上去...” ... 忙碌了三天,梁巍的追悼会开完,请求追认他为烈士的报告早已递了上去。 王大姐说,应该会很快得到批覆。 这天上午,李鲤、胡干事、刘红星和魏国强,连张建设都从医院里出来,送別梁巍妻子和孩子。 她和孩子抱著梁巍的骨灰盒,坐著机电公司派来的一辆大发麵包车,悲伤地离开,回老家举行葬礼。 当天中午,后勤科徐干事和杨卫红,进到李鲤宿舍对面的两居室,带著人把梁巍一家的家具搬出去,暂时安置在物资局院子里一间仓库里。 下午,杨卫红和妻子抱著两岁的孩子,拉著半货车家具,搬进空出的那间房。 他们兴高采烈地走进走出,指挥著请来的搬运工人,来回地布置著属於他们的新家。 保卫科和其它科室没有一人去帮他搬家,左邻右舍也冷漠地看著他们,实在避不开的熟人也只是勉强笑了一下,打声招呼就匆匆离去。 隔著关上的门,李鲤依然能听到杨卫红和妻子的议论声轻轻地传进来。 “卫红,你们同事,还有这些邻居,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我们搬家,也不来帮把手。” “不要理他们,他们是嫉妒! 多少人还在排队,结果我们家跑到前面去了,所以他们眼红!” “卫红,还是你有本事。 小星,你爸爸最有本事了!” 但李鲤知道,过不了多久,保卫科的同事,左邻右舍们,都会热情地跟杨卫红打招呼。 毕竟死去的將永远消失,活著的还会在你面前不停地晃悠。 又过去两天,梁巍的死在物资局盪起一个不大的波澜,然后迅速地平復。 这天中午,胡干事在食堂里找到正在吃中饭的李鲤,把他拉到一边。 “李鲤,警局那边来了调令,要正式调你过去。不过...” 李鲤用勺子舀著饭菜,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著。 胡干事看李鲤不接下文,自己往下说。 “有人写举报信,说你四处走后门,托关係,想调到警局去。举报信上说你某天晚上,提著菸酒,去了临江区分局刑侦队队长王前进家里... 有鼻子有眼的,影响很不好!” 李鲤笑了。 胡干事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临江区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叫章铁山,不叫王前进。 这个都搞错了,他怎么举报的?” 胡干事急了,高声喝问道:“重点是这个吗?” 声音过大,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纷纷转头往这边张望。 胡干事拉著李鲤又往外走了几米,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 “他举报你就是要搅黄你的好事,是真是假他才不管。 往你身上泼一盆脏水,你要自证清白,难不成要把身上的衣服全扒了?” “我知道这人是谁。” 李鲤右手的勺子在饭盒里轻轻地搅动著,把饭菜混在一起,慢条斯理地说。 “他总是以自己的思维去想当然別人。 自己走后门托关係进了物资局,就认为別人也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送菸酒能够提前分房,就以为別人也是这样办调动...” 胡干事愕然道:“你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知道啊!” “呵呵,我不眼瞎,不耳聋,这点事会不知道?” “真是丧尽天良。 老梁前脚刚走,他就跟后勤科的人把老梁家的东西全搬出去。 嫂子和孩子还要回来收拾东西,等待安置,到时候她们住哪里? 老梁尸骨未寒,这种事他也干得出来? 还有你,你调去警局跟他有个毛的关係,就是羡慕嫉妒,才故意举报使坏... 人,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公道?” 李鲤嚼著饭菜说:“这世上有天理公道,但不会自己掉下来,需要有人去主持天理,伸张公道。” 胡干事眼睛一亮:“小李,你要出手?” “对,我要出手。”李鲤把饭盒里最后一勺饭菜塞进嘴里,“我饭菜都吃完了,我要出手去洗饭盒!” .. 回到办公室里,少了两个人,空荡荡的让人有些气闷,魏国强坐在那里发呆。 李鲤和刘红星低著头,安静地看书和看报纸。 杨卫红却难得的兴奋,他故意问李鲤。 “李鲤,你调警局的事,成了没有?” 李鲤头也不抬,淡淡地答:“信天由命,不著急。” 杨卫红连忙说:“怎么能不著急呢?” 他站了起来,双手挥舞著,看得出像是在模仿某位局领导在大会上的讲话手势。 “要抓紧办,不要小气。 你不是刚转业,有笔转业金吗?拿出来,买些好烟好酒。 研究研究,菸酒到位,自然就研究好了。 你要是没有买好烟好酒的门路,我给你介绍,比市面上便宜,保证真货。 你我同事,这点忙我还是愿意帮的。” 看到李鲤不出声回答,杨卫红以为他被自己的举报信打击得“气馁消沉”,心里暗喜不已,又对魏国强、刘红星说。 “后天,也就是这周日中午十二点,我在黄河路隆发饭店摆酒席,乔迁之喜。 魏科长,小刘,小李,你们都记得来。 对了,张建设...小刘,你记得帮忙通知,都来,一定都要来。” 李鲤把书扣在桌面上,仰著头翻著脖子,使劲扭动著酸胀的胳膊和肩颈:“请吃饭可以去,但没有礼金隨啊。” 杨卫红的脸色变幻几下,訕訕地说:“那有別人摆酒请吃饭,你不隨礼金的? 不合规矩,说出去会被人笑的,这个不好啊,小李。” “没办法,我身上的钱都给了梁巍家做帛金,没钱了。” 刘红星也在旁边说:“我没空,也吃不下你家的喜宴。” 杨卫红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目光阴冷地在李鲤、刘红星和抱臂环胸、闭眼假寐的魏国强脸上转了两圈,訕笑加冷笑了两声,走出了办公室。 魏国强睁开眼睛,起身慢慢走出办公室,挥挥手,示意李鲤跟上。 到了院子角落一处花坛旁,魏国强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 几天下来,他瘦了一大圈,脸上也黑了许多。 “小李,你调去警局的事,有些麻烦。” “嗯,是不是有人举报我,所以才给组织带来了麻烦?” 魏国强吐出一口烟,恨恨道:“举报?” 第十六章 恶有恶报! 魏国强反问:“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被杨卫红的举报信卡住了吧?” 李鲤不以为然:“我倒没有这样认为。 但杨卫红却是这样认为的,这两天他到处吹嘘,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显得他特有本事。” “放他妈的狗屁!” 魏国强恨恨地骂了一句。 “臭苍蝇一只,在公厕里吃屎吃多了,就因为天底下的屎都是他自己吃完的!” 低声骂了两句,魏国强胸中的鬱气发泄后,情绪好了许多。 “你调警局的事有些麻烦,是因为梁巍的牺牲。 局领导在上面挨了批评,回来开会研究,觉得我们物资局保卫力量必须要加强。 你是难得的人才,文武双全,警局都抢著要... 局领导研究之后的意思是,老贾本来就到线了,准备把他提一下,担任办公室副主任。干了大半辈子,给个副处级安慰一下。 我接老贾的位置,提你担任副科长,同时组建物资局直属经警队,你担任队长。 以后类似这样押运的事,由你负责安排...” 李鲤嘴角微微一扬。 要是杨卫红知道折腾一圈后,他居然成了自己的属下,会不会气得吐血? 魏国强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烟,悠悠地说:“不过这事,我觉得局领导有些一厢情愿了。 你的本事,现在大家都是公认的。 六零一仓库杀人案,江寧路储蓄所抢劫案,临危受命,件件表现出色。 能文能武,思路清晰,强悍能干...我听警局几位老战友说,那边是铁了心要调你去。” 李鲤双手插兜,右脚用鞋头轻轻地踢著花坛边上小石子。 “物资局可是物老虎,关乎著我市的经济建设,在上面也很有话语权。 局领导要想强留我,警局那边也不好说什么。” 魏国强不屑地说:“可別瞎鸡儿乱说了! 物资局是物老虎没错,可这些物资全是国家的,进出调配全听上面的,物资局就是仓管兼搬运工,顶多就是雁过拔毛,捞些油水好处。 真当五大金刚仓库里的货,都是物资局自个家的!” 魏国强吐著烟圈,继续说:“小李,你要是想去警局,就放宽心。 局领导现在真是想瞎了心。 全国各地的经警队伍都在裁併,统一收归到一个口子,物资局还想逆势而行,真是不自量力! 现在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去警局? 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留在局里,陪著爱瞎想的领导们应付著几天。等热乎劲一过,再想法子调去其它部门。 你在我们保卫科这个鬼地方,大材小用了。” 李鲤也不藏著掖著,“魏科长,在你面前我也不说假话。 警局我当然想去。 但是,上赶著不是买卖。” 魏国强一愣,看著李鲤问:“什么意思? 警局那边有人对你有意见?” 李鲤微笑著说:“警局是纪律队伍,本质跟部队差不多。 以前我们班长、连长选新兵时,越是本事大的越要来个下马威。” 魏国强听得发呆,右手突然一烫,痛得下意识一甩。 原来手指被燃上来的菸头给烫到了。 他对著右手食指和中指吹了几口气,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来,点上后深吸一口,继续说。 “我那会当兵,跟你们现在当兵不是一回事,不大懂。 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魏科长,因为越是有本事的人越可能是刺头,不好好挫一挫锐气,后面怎么服从命令?” 魏国强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 你是说警局那边,有人认为你本事大,担心你是刺头,所以想方设法挫挫你的锐气? 难怪啊,警局那边有事就派车接你,没事就叫你走著回来。 起初我还以为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原来是这样的心思。 嗯,李胜利这个老东西我熟悉...他真做得出这事来。” 李鲤继续说:“我不著急。 从目前破案进展来看,他们应该比我著急。” 魏国强说:“著急,绝对比你著急。 六零一仓库,多重要的仓库,停一天耽误多少事。 可是案发已经三周了,物资局和金属材料公司在市里吵了多少回,警局那边还是坚持封仓... 前天迫於压力,才开放一半,还有一半依然被封存。 现在不仅我们物资局有意见,其它单位也有很大意见,警局那边的压力很大啊。 你的本事,可能是一道光,细微却为他们指明正確的方向。 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主动找你。” 李鲤笑了笑,“我有些条件,不主动来找我,还不好意思提。” “有什么不好意思提的?” 魏国强夹著香菸的右手激动地乱晃。 “你的本事在那里,行政级別在那里...职位、待遇,都必须提上去。 对了,还有住房,警局那边新近修了两栋新住宅楼,两室一厅,三室一厅,单独厨卫,必须要一套。 你不是在谈对象吗? 时间过得很快,谈著谈著一晃眼就要结婚了。” 李鲤徐徐地说:“魏科长,不著急。 我等得起,王大姐说,这两天梁巍的烈士荣誉就能批下来。 不管如何,在我走之前,得让有些小人尝尝什么叫天理,什么叫公道! 什么叫恶有恶报!” 魏国强一愣,“李鲤,你可不要胡来! 不能为了这样的小人,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去。” 李鲤凑到他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魏国强脸色变幻了几下,把小半截香菸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两口,一甩手丟到地面上,用皮鞋底狠狠地踩著。 “好,就该这样!” ... 又是一个周日,阳光明媚。 李鲤一早就出去,跟曾珍逛城隍庙、逛豫园,吃中饭,再逛淮河中路,看电影... 不管哪个年代,女人对逛街的热爱是始终不改。 胡干事也早早地出去了。 他也谈了个对象,附近巴蜀路小学的老师。 周日必须也要出去压压马路。 魏国强在家里休息。 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事,让他身心疲惫。 下午吃了晚饭,魏国强背著手出去,顺著家里附近的两条马路转了一圈,当饭后散步。 走到晚霞漫天时,踩著《新闻联播》开播音乐的节奏,拿著在报刊亭买的《东海晚报》回来了。 看完新闻节目和其它节目,洗了澡,魏国强穿著背心,吹著风扇,坐在臥室的床上,戴著老花镜读起《东海晚报》。 第四版中间位置,出现一个標题。 《不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魏国强眉头一跳,心头一紧,盯著这篇不长的新闻阅读起来。 “市物资局保卫科烈士梁巍,在保卫国家財產时,英勇地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 可就在他尸骨未寒之际,有人趁其家属回老家下葬办丧事,私自打开他的家门,把烈士一家的家具全部丟了出去... 清理一空后心安理得地搬了进去。 记者接到群眾来信后,悄悄来到丰庆里弄,物资局家属区实地勘查... 左邻右舍的群眾们愤慨地向记者证实,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是梁巍的同事,同在保卫科的杨某。 据群眾举报,此人原本是新湖农场的职工,通过走后门、托关係,在条件完全不符合的情况下,违规调入物资局... 在调入之初,没有任何一家科室和下属单位愿意接受,只好塞进保卫科... 梁巍牺牲后,全局上下陷入悲痛,杨某却动起了小心思,他於某晚送菸酒给后勤科负责住房调配的徐某... 我们不仅要质问一声,为何社会上还有这样昧著良心,以不正之风为荣的人? 我们还能眼睁睁地看著烈士流血,烈属还要流泪吗? ...” 魏国强放下报纸,咂吧咂吧嘴巴。 坐在旁边看《电影画刊》的妻子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老魏?” “没什么事,看到一个新闻。 真狠,一枪毙命啊!” ... 周一早上,魏国强照常上班,在办公室里没坐十分钟,就被顶头上司,办公室主任王明杰打电话叫了去。 魏国强刚进办公室,王明杰就阴沉著脸,指了指门。 “把门关上。” 门关上后,王明杰劈头就问:“老魏,昨天的《东海晚报》你看了吗?” “看了,第四版那篇报导我也看了。” “你认为举报信是谁写的?” “王主任,你不会是叫我查案吧?这事我可干不来。 不过我得提醒一下领导,现在不是追究举报信是谁写的时候? 姓杨的办这事真不地道,不仅我们保卫科看不下去,在背后骂娘,其他科室看不下去的同志们多得是。 老梁尸骨未寒啊,这是人办的事吗? 还有啊,局里许多职工分房排队等了两三年,结果这小子刚来半年就插队分到房子,还大张旗鼓地办什么乔迁酒席。 这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吗?” 王明杰以前是魏国强的属下和半个徒弟,只是人家有学歷有能力,很快就升上去了。 但是有这层关係在,魏国强在王明杰面前放得开,有些话敢说。 “王主任,现在群眾都很气愤,群情激愤,谁都有可能,怎么查? 再说了,局里查举报信的事,要是再被人传出去,火上浇油啊!” 王明杰嘆了一口气:“老魏,不瞒你说,昨晚我被几位局领导一人一通电话,劈头盖脸地骂啊。 一晚上都没睡好,心里堵得慌。” 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递给魏国强,又抽出一根叼在嘴巴里。 魏国强接过烟,嘿嘿一笑:“好烟,以后王主任这里我要常来。” 他拿出滚轮打火机,给王明杰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两人各自吐了两团青烟后,王明杰又开口了。 “不过你提醒得对,这事不能火上浇油,得赶紧把姓杨的,还有那个姓徐的,狠狠地处分! 再给报社去一封公函,阐明这件事只是两颗老鼠屎,暗地里勾结,瞒著组织和领导乾的...” 魏国强不动声色道:“王主任,早上我就接到好几个电话,都是以前的老同事老战友,他们都在问,我们物资局到底怎么了?” 王主任的脸又白了几分,脸上的肌肉跳了几下。 “主任,影响很大啊,估计全市范围都影响到了。” “老魏,你有什么建议?” “王主任,我能有什么建议?” 魏国强双手一摊。 “反正我们保卫科不能要姓杨的。 他再待在我们保卫科,就搞得我们保卫科上下跟他一个德性。不行,不能让他把我们保卫科的名声都败坏完了。 王主任,我不管你把他放哪里,反正我们保卫科这个破地方,容不下这只白眼狼。” 王明杰脸色阴沉,恨恨地说:“何止你们保卫科!哪里都容不下他了!” 魏国强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和得意。 王明杰把快燃完的菸头在菸灰缸里狠狠一按,又抽出两根,一人一根。 “老魏,你跟警局那边熟,我就问问,六零一仓库杀人案,到底侦破得怎么样了? 市里各单位天天打电话到局里,问什么时候解封...几位局领导脑袋都要被催炸了,我日子也难过...” 魏国强一听,来精神了,这正好问到我的强项,我那么多战友在警局,专案组组长李胜利更是我的老熟人。 他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警局刑侦处,还有临江分局刑侦大队,加在一起都不如我们保卫科的一名干事...” 王明杰听得很认真,心里记住了那个名字,李鲤! 第十七章 有人活了又死 上午,物资局大院走进来一人,五十多岁,三分之一头髮花白。 上穿浅棕色工装短袖衬衣,下穿藏青色西裤,蹬著一双皮凉鞋,鞋里的双脚还穿了一双的確良薄袜。 手里拿著一把纸摺扇,在匆忙进出的人群里,显得有些閒散。 他就是东海市警局刑侦处副处长李胜利。 绕过大门后的花坛,李胜利径直走到公告牌前,上面张贴著一份公告。 “关於开除杨卫红、徐正军公职的公告。 ...经研究决定,报上级领导批准,开除原保卫科职工杨卫红和后勤科干事徐正军公职,至於经济和其它方面犯罪,已经移交警方处理...” 保卫科? 李胜利把公告的內容捋了一遍,敏锐地抓到几个关键时间点。 “有些意思。” 物资局大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胜利很快就找到保卫科第二办公室。 “同志,李鲤同志是在这间办公室吗?” 刘红星抬起头,马上认出是谁,大喊道:“魏科长,有领导来了。” 魏国强闻声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变了脸色,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稀客啊稀客。 李副处长,你这么大一个领导,怎么有空来我们物资局保卫科视察工作来了?” 李胜利伸出右手,跟魏国强握在了一起。 “老魏,你话里夹枪带棒啊。 你知道我的来意,无事不登三宝殿,李鲤去哪了?” “先坐,小刘,赶紧倒茶,领导来了都不知道好好表现下,有什么前途!” 刘红星赶紧找来一个牡丹花纹白瓷杯,沏上一杯茉莉花茶,放到李胜利身边,识趣地离开。 “小李啊,这些日子忙著呢!” 魏国强在李胜利对面坐下,不慌不忙地说。 “六零一仓库杀人案,江寧路储蓄所抢劫案,都暴露了我们物资局保卫工作的不足。 局领导下定决心要亡羊补牢,重新整顿保卫工作,经过几次开会研究,决定展开重要的部署... 李鲤同志是我们保卫科的骨干,业务能力强,於是被局领导委以重任,负责组建局直属经警队... 现在他忙得很,这会应该在办公室开会,听取领导安排的任务。 老李,人才在哪里都会大受欢迎。 对了,六零一仓库杀人案破了没有?” 李胜利展开摺扇,轻轻地扇动著,静静地听魏国强巴拉巴拉说完,平和地答。 “六零一仓库杀人案遇到麻烦,我们应该是被凶手带进了死胡同里。” 陷在死胡同里? 魏国强心里暗喜,叫你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还要挫挫李鲤的锐气,我看是凶手把你们的锐气挫得差不多了,这才上门来烧香求佛! “死胡同?你们这么多聪明人,一起想办法钻出来唄。” 李胜利语气依然平和,还带著一丝坚定。 “我相信我们能钻出来,但时间不允许! 今天早上市里主要领导打电话给我们俞局长,限期三天,不管如何,三天后六零一仓库必须全部解封。” 魏国强脸色微微一变,不再皮笑肉不笑。 “才三天?这是给你们下了死命令啊。” “对,下了死命令。 所以我今天来了。 李鲤这个同志,最大的优点就是思想活跃,非常有想像力,能够跳出固有的思维模式,从崭新的角度去思考凶手的犯罪行为... 尤其这是一起高智商的迷案难案,他的头脑能抵一个刑侦队。” 魏国强眼珠子一转:“老李,我实话跟你说。 你们那点小心思,小李早就看明白了。 不过他不急,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 只要他一天不是警察,这份心就轮不到他来操。 老李,我跟你说句实话,要用人家,就要容得下人家的脾气。” 李胜利看著魏国强,右手的摺扇哗啦一收,在自己的额头上敲了几下。 “老魏,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有时候就是想得太多。” 魏国强右手一指李胜利,“当年我就跟你说过,你啊,脑子绝顶的聪明,可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想得太复杂。” 李胜利嘆了口气:“是啊,简单想复杂,结果自己陷进去了。所以今天我来了,带著诚意来了。” 魏国强欣喜地道:“这样才对! 我现在把小李叫回来,老李,你好好跟他谈谈。” “好,我跟他谈谈。” ... 十分钟后,魏国强领著李鲤回来了,他直接说:“我把整个办公室让给你们,慢慢地谈。” 说完他径直离开,还把办公室的门拉上。 等李鲤坐好,李胜利扇著扇子开门见山道:“李鲤同志,首先我向你通报一声。 六零一仓库杀人案,现在叫六一七杀人案,江寧路储蓄所特大抢劫案,现在叫六二二特大抢劫案,两案合併为六一七、六二二杀人抢劫案,也叫六一七.六二二专案。 关於六一七.六二二专案的侦破,我们又陷进死胡同里。 我们被凶手牵著鼻子绕了一大圈,又给绕迷糊了,需要你这个身在局外的聪明人,帮我们开解开解。 说吧,你什么条件,能满足的局里会儘量满足。 然后马上执行调令,调到警局,儘快加入专案组。” “我可以加入专案组,但是在案子破完后,我要求到临江分局工作。” 李胜利一愣,右手扇动的扇子停住了,“什么?要去临江分局刑侦大队? 你不想留在市局刑侦处?” 李鲤摇了摇头:“优秀侦察兵和优秀刑警有相同的本质,也有极大的不同之处。 李副处长,我知道你最担心的一点就是,我能不能从侦察兵的角色转换到刑警。 说实话,我自己也担心...” 他站起身来,给李胜利喝了一半的茶杯添了热水。 “上两周,我和对象去群眾公园划船,进到大门看到翠玉湖,我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潜行绕过湖面,攻占湖对面的制高点...” 李胜利神情平和,眼睛里带著严肃,静静地听著。 “...我需要一位老警察带带,我要从他身上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人民警察。 李副处长,你能教我如何破案,能把我培养成神探。 可要做一个合格的人民警察,我觉得你教不好。” 李鲤直言不讳的话,没有让李胜利生气,反倒让他欣慰地笑了。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成熟。 没问题,破了六一七.六二二专案,我安排你去临江分局。 我心目中有个合適的人选,做你的带路师傅最合適。” “谢谢李副处长,我还有一个事关私人的要求。” “说。” “我正在处对象,奔著结婚去的。我今年二十六岁,也不小了。 我听说市局修了两栋家属楼,我希望...如果我能在专案侦破中立功,组织能给我分一套新房。” 李胜利身子往后一靠,右手一甩,摺扇打开,慢慢地扇动,嘴角微扬,掛著戏謔:“分房子? 你知道在东海各机关单位,最难的是什么? 就是房子。 你一调到警局来就要分套房子,你知道有多少老同志在排队等著分房子? 小李,你为什么不发扬风格,让让那些老同志?” “发扬风格?” 李鲤微笑著反问一句。 “我为什么要发扬? 我能力出眾,破了大案要案,为国家和人民挽回损失,该我的为什么不能去爭取? 一味地要求发扬风格,立下功劳的人不仅受累吃苦,还要吃亏。 得不到应有的表彰,那衝锋在前,奋勇立功还有什么意义?” 李胜利盯著李鲤,眼神锐利,就像尖刀一般。 李鲤毫不畏惧地对视,微微昂著头,言辞依然非常犀利。 “动不动就排资论辈,发扬风格,这等於变相地鼓励那些工作不努力,只知道摸鱼熬资歷的人。 反正干好干坏都一样,那么拼命干什么?” “你小子真有一股锐气,难得!”李胜利缓缓地说道,“没问题。其实光凭你的集体一等功、个人二等功,按照规定,也该分你一套新房。 放心好了,你帮忙破获六一七.六二二专案,我会为你请功,帮你申请一套新房。 要是组织不给,我把我自己住的那套房子补给你,绝不会耽误你结婚。” 李鲤笑了:“李副处长,谢谢你的信任。 现在...你能不能通报一下六一七.六二二专案的最新情况。” “据六二二特大抢劫案唯一被捕的宋二虎交代,於哲还活著... 他是幕后主使者,一直在暗中指挥他们,对机电公司的运钞车实施抢劫... 但是,我们昨天晚上对他藏匿的地方展开抓捕行动,发现他已经死了,被烧成一团焦炭。” 李鲤眉头一皱:“李副处长,你是说於哲死了又活,活了又可能死了,然后被人指证还活著...你们去抓他,发现真的死了。” 说到这里,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嗯,不能確定,都成焦炭了,怎么確认就是於哲!” 李胜利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微笑地点点头:“对,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小李,还是你啊,一眼就看出这里面最大的疑点!” 李鲤撇了撇嘴:“这个幕后凶手,还真是把於哲的生和死,来回地玩出花来!” 李胜利在旁边说:“这案子有意思吧,很有难度。 要不要试一试?” 区区激將法! 李鲤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喜欢挑战!” 第十八章 专案组新来的神人 临江警察分局四楼大会议室,现在成了六.一七、六.二二专案组的办公场所之一。 专案组內勤小组小组长张大姐带著两名组员,小朱和小赵,整理外勤收集回来的资料,分门別类,加上封面装订成册,供专案组成员传阅。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三人端著茶杯閒聊起来。 “四零六室的是什么人?” 小朱昨天天刚从外勤轮到內勤,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张大姐是从临江分局办公室抽调出来的,一直坐镇內勤小组。 小赵从外勤轮到內勤已经一周了,也知道情况,故意神秘地一笑,就是不说。 张大姐摇了摇头,老神在在地答道。 “是位神人!” 小朱更加好奇,追问:“张大姐,什么神人?” 张大姐端著茶杯,咕嚕咕嚕地喝起茶。 你们就喜欢卖关子 小朱转头看向小赵。 小赵感嘆道:“这位神人是我参加工作以来,见过的入职最快的。” 张大姐放下茶杯,接言道:“何止是你,也是我参加工作二十年,见过的入职最快的同志。 上午李副支队长跟他谈好话,下午就办好了手续,成为市局刑侦处一员,同时也加入我们专案组。” 小朱大吃一惊:“难道是那位物资局保卫科的神人?” 小赵连连点头:“对,转几圈就推测出六零一仓库受害人和凶手出入疑团,在江寧路储蓄所一枪一个,一口气击毙三名劫匪的李鲤。 他现在已经从物资局保卫科调到我们市局刑侦处,也就是前天的事。” 小朱一听更加兴奋了,“那他又提出什么破案新方向?” 张大姐和小赵对视一眼:“没有。” “没有?” 小朱不敢置信,“大家把他传得神乎其神,听说李副处长为了调他过来,还跟物资局的领导吵了一架,在市里拍了桌子... 怎么调进来后,啥作用都没派上。” 张大姐右手摆了摆,“你想什么呢! 哪有一来就咔咔解开所有谜团的人? 李鲤调进来之前,不是警察,按照纪律,案件大部分资料,包括外勤收集的证据,於哲的社会关係调查,亲友的问话笔录,还有宋二虎的审讯记录... 他什么都没有看过,怎么可能掐指一算,就把案子来龙去脉算得清楚? 算命先生吗? 那是封建迷信!” 小赵在旁边接著说:“李鲤前天下午一进专案组,就待在406室,在那里翻阅专案的所有资料。 困了就在地上搭个铺眯一两个小时,起来继续看。 一口气看了两晚一天,是不是张大姐?” “对,两晚一天。 早上我送整理好的最新资料进去时,他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他这是干什么?” “阅读档案,儘快了解案情唄。 我们刑侦大队二中队曾队长,被李副处长指定,跟李鲤搭档。 昨天下午曾队长执行外勤侦查任务回来,一头钻进406室。一会吵架,一会安静,到今天早上,眼睛也跟兔子一样红。” 张大姐的话刚落音,进来一位警官。 “张大姐,曾队长说叫我们再找一块黑板,送到406室去。” 张大姐想了想,“已经从会议室里拿了两块黑板过去,还要啊。 那就只有去二中队,把他们的那块黑板取下来送到406室。 小赵、小朱,你们赶紧行动。” “是!” 小赵和小朱一前一后抬著黑板来到406室门前,先敲门。 “请进。” 两人推门而进,发现里面没有想像中的烟雾繚绕。 两张办公桌上摆满了资料,几张单人椅子上,一张长靠椅上,也都摆满了资料。 浩繁如山却摆放很整齐,每一叠上面都压了一张纸,上面简单地写了几行字。 两块黑板斜斜地放在墙边,上面用粉笔写满了人名、地点、事件,然后用不同顏色的线条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网似的。 曾寧坐在资料堆里的一张椅子上,正有气无力地啃馒头。 还有一个人,传说中的那位神人。 穿著军绿色的短袖衬衣,反坐在一张椅子上,面朝著敞开的窗户,双手搭在椅子背上,下巴一下又一下地在椅背上轻轻地磕著。 “冗余信息太多了,真假难辨,堆积成一潭沼泽,把我们陷在里面。 这个幕后真凶,不一般啊。” 曾寧抬起头,嘴里嚼著馒头,口齿不清地对两人说:“小赵,小朱,把黑板靠在窗边的墙上就好了。” 摆好后他挥挥手:“好了,辛苦两位,你们可以走了。” 小朱盯著窗户前那人的背影,探著头想看清楚真面目,小赵拉了拉他,递了个眼色,两人赶紧离开,关上了房门。 曾寧咽了一口馒头,噎得翻了个白眼,喝了一口水后说。 “黑板来了,你继续啊。” “继续个屁!” 李鲤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跟前做起运动。 向后弯腰,向前弯腰,左右侧弯腰,骨头关节从上到下嘎嘎地乱响。 接著把左腿抬高,架在窗台上,做起压腿来。 曾寧不服气地说:“我们做了这么多调查,这些笔录对你难道没有一点用处吗?” 李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我们做的这些调查里,怎么就认定,对方说的全是真话,或者说,没有半真半假的混著说? 九真一假的话,是最难识別的。” “有人说谎了?” “肯定有,我们调查的於哲亲朋好友里,肯定有一个是幕后真凶,这是毫无疑问。 还有人可能被真凶误导,他以为说的都是真话,实际上是半真半假的话... 这个真凶太聪明了,来回地布置疑阵,把我们想知道的真相和线索,藏在乱成一团麻的蜘蛛网里。 我看了一晚上的资料,又琢磨了一天一夜,线索很多,可疑点更多,无从下手... 这或许就是真凶的真实目的,把真相隱藏在大量的繁杂数据里,就像把一支珍贵的碧绿玉如意,丟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里...” 李鲤转过身来,皱著眉头说。 “曾队长,你不觉得这有点像什么吗?” “像个屁!” 曾寧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摸了一把嘴边的水渍。 “我现在只想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侦破方向在哪里?我们不能再打圈圈了!” “没错! 我们不能再被真凶牵著鼻子走,必须选定一个目標,盯住他,从他身上找到破绽,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有所突破!” 曾寧没好气地说:“我们也想啊。 陈跃进和我,白天在外面跑,调查所有有关联的人,晚上復盘调查笔记,寻找线索和方向。 两个多星期,我们发现自己站在空旷无比的荒野上,哪个方向都可以去,反倒迷路了。” 他看著李鲤:“李鲤,你可是马副局长和李副处长寄予厚望的,想出什么来?” 李鲤摆了摆手:“不要给我这么大压力。” 曾寧气得上身往后一仰:“谁没压力? 俞局长,马副局长和李副处长,他们身上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 早上我出去上厕所时接到通知,昨晚局领导们开了一晚上的会,最后决定,六零一仓库全部解封。” “六零一仓库早就该解封了。” 李鲤不在意地说。 “那只是罪犯实施犯罪的场所之一,该挖的线索,我们都挖得差不多了。 没挖到的,仓库那么大的地方,把我们全填进去做勘查人员也很难再找到新线索。 我觉得,重要的还是盯著人。” “你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盯著人,盯谁啊? 跟於哲关係密切的人有十一位,有关联的超过二十位,我们全部一一跟踪? 需要多少人力和精力? 市局和分局不可能把所有人手都投到这件案子来,其它工作都不做了? 不现实啊。” “是不现实。” 李鲤能理解,现在没有天网,没有大数据,不能坐在办公室里,通过视频研判,以及大数据分析,把一个人近期的行跡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只能靠“肉眼摄像头”,侦察员跟踪。 一般情况下,为了万无一失,一个目標还必须配备两位侦察员。 一天两班倒,就得四人,还必须是有经验的侦察员,要不然跟不了半个小时就得露馅。 再加上还要调拨车辆等交通工具,对於现在的警局来说,压力太大了。 真不现实。 李鲤继续说。 “所以我反覆思考,觉得还是先拋开其它,抓住其中一点,盯住一个人。” 曾寧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探,迫不及待地问:“谁?” 第十九章 选定新的目標 “於哲的现任妻子,苏琴。” 李鲤的话让曾寧沉默了几秒钟。 他站起身,在资料堆里翻找了一会,找出一份卷宗,朗声念了起来。 “苏琴,东海市松河区人,1959年出生...1978年考上东海医学院,1983年毕业后分配到临江区第一医院,1985年调到市二医院... 1987年6月12日,也就是六零一仓库案事发前一周,同於哲登记结婚...” 曾寧放下卷宗,盯著李鲤说。 “作为於哲的现任妻子,苏琴是重点调查对象,专案组跟她谈过三次话,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你为什么怀疑她?” 李鲤放下左腿,换上右腿,前压和侧压交叉著做,前胸和右肋紧紧贴到大腿上,气息不乱,嘴里继续说。 “1986年10月,於哲在市二医院做手术,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主刀医生之一就是苏琴。” “然后呢?” “根据记录,於哲在手术前做了一个血型检测,ab型血。” “嗯,继续。” “据於哲的姑妈回忆,在中学时於哲有一次受伤,去医院做过一次检查,她记得血型好像是o型。” 曾寧马上反驳:“但是由於时间过於久远,又经歷了特殊时期,许多医院的档案遗失,我们查不到原始资料。 於哲的姑妈也有七十岁,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混乱,无法断定她对於哲血型的记忆是否正確。“ 李鲤也不急,继续说:“我们假设六零一仓库的死者是於哲...” 曾寧忍不住插话道:“你怎么这么固执呢? 宋二虎都招供了,他跟他的大哥宋大虎,见过於哲。” 李鲤继续压腿:“审讯记录我看过,宋二虎说他跟宋大虎,都是在黑暗环境中见过於哲,只闻其声,只见其身,不见其脸。 李副处长有叫人测试过,在几张成年男子的照片里混了一张於哲的近照,宋二虎根本辨认不出来。” 李鲤放下右腿,开始原地跳,上下前后拍击双手。 此时他的气息微微有点乱:“所以说,怎么確定他见的就是於哲? 自称於哲,就一定是於哲? 我是不是自称马丁,就是你来自火星的叔叔?” 《火星叔叔马丁》,去年引进的美国科幻喜剧电视剧,风靡全国,你还现学现用。 曾寧哑口无言,最后“反咬一口”,“谁叫你心狠手辣,一枪把宋大虎干掉了。 要是宋大虎在,他一定能知道是不是於哲。” 李鲤鼻子一哼,冷笑两声:“幕后真凶这么狡诈,怎么会让宋大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宋大虎是东海临江区有名的混混,心狠手辣,伤人、抢劫、盗窃,从七十年代中就进去了,去年才放出来。 要找他,非常简单.... 兴华农场水產养殖场值班房一周前起火,星湖县警局在废墟里找到的那具尸体,专案组派人过去勘查,初步断定是於哲... 可那具尸体烧得跟团焦炭,谁敢保证他一定是於哲?” 曾寧双手举起来:“好了,我们不纠结於哲是不是还活著,你继续你的推论。” “好,假定六零一仓库的死者是於哲,那么市二医院的血型档案就是假的。” “推论可以成立,跟今年三月金属材料公司职工干部体检一样,血液被调换了。” “不!” 李鲤摇了摇头。 曾寧一愣:“哪里又不对了。” “曾队长,今年三月份是体检,血型对不对都无所谓。 去年十月份,於哲在市二医院是做胃切除手术,他敢作假? 万一手术台上出了意外,需要输血,於哲实际是o型血,结果输入ab型血,会有生命危险,这是基本医学常识! 於哲敢冒这个险吗?” 曾寧想了一会,好奇地问:“你为什么篤定更换血型档案,於哲有参与其中?” “於哲不仅可能是六零一仓库的受害人,还可能是重要同犯之一。 他本人不参与其中,血型造假很容易就暴露。 还有那些隨身物品和他亲笔填写的表格,没有本人参与,上面的指纹,怎么会那么乾净?” 曾寧一脸的不可思议:“乾净?” “对,乾净到上面的指纹,没有一个指纹属於我们所知道的人。 不属於跟於哲关係密切的十一个人,不属於我原本猜想的四个劫匪,也不属於金属材料公司財务科、人事科的同事... 曾队长,你不觉得可疑吗?” 曾寧脸色变得郑重,缓缓地点点头。 “是啊,真的太乾净了。 当时我们看到这个报告,也十分纳闷。 做局的痕跡太明显...可是跟苏琴有什么关係?” 李鲤反问一句:“难道没有关係吗? 身为於哲的妻子,最亲密的枕边人,日夜同处一室,於哲有什么异常能避开她吗? 同时又是市二医院的医生,於哲的主刀医生,她有条件把医疗记录里原本真实的血型报告,换成假的。” 曾寧想了一会,缓缓地摇头。 “李鲤,这一点虽然可疑,但是要我怀疑苏琴,还远远不够。 我也知道你不会就凭这一点就怀疑苏琴,你肯定还有其它的疑点,说出来吧。” 李鲤停止跳跃,走到办公桌前,扫了一眼,在角落找到一个档案袋,丟给曾寧。 “这里面是技术勘查组在六零一仓库拍的鞋印照片,这一组带有血跡的鞋印,初步断定是扛著受害人的凶手鞋印。” 曾寧接过档案袋,点点头:“嗯,我看过,四十一码解放鞋,非常普通,男性常穿的鞋子尺码,没有太多价值。” 李鲤转身走到窗户前,双手平举到胸,开始左右扭起腰来。 “我在南疆执行侦察任务时,有时候需要通过脚印去判定,路过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高矮胖瘦,以及携带多少重物,好判定有没有敌人埋伏。 敌人军民混杂,为了迷惑我们,他们会女的穿男人的鞋,少年穿大人的鞋,背著稻穀石头假装弹药,走来走去,製造假象,引我们上当。 如何准確识別? 我的老班长,一位老侦察兵传授了一个绝技给我,找出脚印的著力点位置。” 曾寧眼睛一亮,感觉心中迷雾被拨开一些,看到一丝亮光,急切地追问:“著力点位置?李鲤你快说。” “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不管走路还是跑步,他必定是著地时脚跟最先接触地面,承受初始衝击力。 接著是足外侧缘,也就是从脚跟到前脚掌的中间区域,提供过渡稳定性。 第三著地的是前脚掌,特別是第一跖骨,也就是连接大脚趾与足部中段的一根长骨,位於足部最內侧。 和第五跖骨,也就是连接小脚趾与足部中段的那根长骨,位於足部最外侧。 两者之间的下方,是推动身体前进的主要区域。 最后是大脚趾,是蹬离地面时的最后著力点。” 曾寧按照李鲤的解释,左右脚迈步时慢慢地体会,惊喜地发现,还真是脚跟先著地,压力沿足外侧向前转移,最后通过前脚掌和大脚趾推离地面。 他抬起头,欣喜地对李鲤说:“跟你说的一样,你师傅真牛笔。” “老班长给我们讲实践经验,我后来跑去找了本人体解剖医学书,对照著骨骼肌肉,这才深刻领会。” 曾寧又试了试在室內短距离小步跑,步態模式还是一样,只是速度快了许多。 “你的老班长真是神人,他现在哪里?有机会要向他多请教。” 李鲤眼神一黯,“长眠在麻栗坡烈士陵园里。” 曾寧整个人愣住,喉咙像是塞住了什么东西,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鲤看了他一眼,长舒一口气,主动转移话题。 “你看看那些鞋印照片。” 曾寧连忙打开档案袋,把照片摊在桌面上,再拿过一盏檯灯,照著照片仔细地看,琢磨著李鲤刚才说的话,反覆地看,终於看出些端倪。 他指著四五张照片说:“李鲤,这几个鞋印看著很奇怪。” 李鲤上前去,指著那几张照片解释道:“是很奇怪,脚跟、足外侧缘、前脚掌、大脚趾这几处位置,一般都是鞋印最清晰的地方。因为脚的著力在这几个地方,就像用力印上去一样。 尤其是脚跟和大脚趾,应该最清晰。 可这几张鞋印照片里,有几张脚跟、足外侧缘看著都很正常,但是前脚掌和大脚趾位置的印记,却有些浅... 前脚掌位置不如足外侧缘清晰,大脚趾位置不如前脚掌清晰,甚至有两张,足內侧缘的印记,比前脚掌还要清晰。” 曾寧连连点点头:“对,对,对,只是这个清晰度差异,不是很明显,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来。 可是你一指出来,我就能识別出。” “这是女的穿男的鞋。” 李鲤直接下定论。 “这女的脚估计也就三十七码,穿了四十一码的鞋,鞋印的著力点印记自然就不正常。” 曾寧惊喜道:“三十七码?一般情况下是中等身材的女性。 与於哲关係密切的女性就是他前妻杨露,以及现任妻子苏琴,两人身材都是中等。 杨露前年七月份借调去江寧上班,以便照顾她生病的母亲,连跟於哲所生的女儿於云朵都带了去... 所以你怀疑苏琴...” “对,只是我这个方法是土办法,没有得到科学认证...” 曾寧兴奋地说:“管它什么科学认证,管用就好。我马上就向李副处长匯报,要求调集人手,紧盯苏琴。” ... 李胜利听完后,眼睛一亮,马上下令道:“开会!” 带队在外调查的方和平、章铁山、郭长江和陈跃进回来了,李胜利主持会议,点名要李鲤把他的疑点分析给大家听。 会场寂静一片,郭长江兴奋地对章铁山轻声道:“我就知道这小子会搞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李胜利起身说:“我们正在安排人手,对与於哲关係密切的十一人进行逐一排查,耗时漫长,但这也是我们没有办法的办法。 现在李鲤提出新的疑点,找到值得重点调查的怀疑目標,有理有据。 我决定,外勤组立即把苏琴列为重点侦察目標,同时通过各条渠道发动群眾... 我们在苏琴的身边,最好也要有人,时刻知道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开完会,布置好任务已经是下午,李鲤请求回宿舍里睡觉。 他两晚两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加上持续的脑力高强度运转,脑子晕得有些受不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李鲤照常起床,洗漱后在路边买了早餐,径直上临江分局办公楼406室,继续研究外勤调查的资料。 上午十点多,陈跃进和曾寧兴奋地衝进来,大声道:“有动静了! 苏琴有动静了!” 第二十章 惊喜或是惊嚇 李鲤抬头问:“什么动静?” “苏琴昨天上夜班,今天早上交接班的时候,也就是八点半左右,她接到一个电话。 同科室的一位医生,正好听到了部分內容...有人约她今天下午四点半,在青阳路渡情咖啡厅见面。 我们查过打进市二医院消化科病房区值班室的这个电话,是江中区庆阳里弄街口烟纸店的公用电话。 我们问过烟纸店的阿姨,她说打电话的是个男的,戴著墨镜,看不清面貌,听声音应该四十岁左右。” 陈跃进巴拉巴拉一口气说完。 有神秘男子找苏琴,还约了下午四点半到某咖啡厅见面。 肯定有猫腻! 要是一般亲友熟人,直接上医院或上家去,用不著这样神神秘秘地约会。 苏琴的丈夫於哲,现在是六零一大案的重要嫌疑人或受害人,“生死不明”。 由此推论,神秘人可能是於哲,又或者是她的“情人”,与六零一大案应该有重大关联! 只不过李鲤有些不解,这么巧吗? 人家接到一个电话,还让你们“偷听”到关键內容,现在的侦察员都这么厉害吗? 看到李鲤脸上的疑惑,知道他刚加入警局不过几天,许多情况不了解,曾寧就跟他解释。 “我们列出与於哲关係密切的十一个人后,就围绕他们做了大量工作,同事、亲友,都暗中进行了调查。 我们江中分局有位家属郑姐,也在市二医院,还跟苏琴同在消化科。 在外围调查时,我们找郑姐了解了苏琴的许多情况。 昨天开完会,李副处长把苏琴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我们马上找到郑姐,请她帮忙密切盯著苏琴。 身为警察家属,郑姐非常支持我们工作... 今天早上换班交接时,她听到值班室护士叫苏琴接电话,就找机会去到值班室门口,听到了两句话...” 李鲤完全明白了,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法宝,发动群眾啊! 跟自己穿越前看过的侦破犯罪片,完全不一样,简直就是人肉天网! 还有这个年代的电话机通话质量差,噪声比较大,有时候为了避免听错听漏重要的事,大家都会下意识地重复一遍听到的话,跟对方確认无误。 真是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特点,也有该年代独有的侦破手段! 李鲤心里惊嘆,暗暗告诫自己,不要以为读过许多犯罪心理学书,看过几千部刑侦犯罪影视片,就得意忘形。 刑侦手段先进当然有好处,但是不可能在这个年代包破一切案子,自己必须学会调整和適应,因时制宜! 陈跃进抓了抓头皮,有些烦恼:“青阳路渡情咖啡厅,这个地方有些麻烦。” 曾寧转头问:“怎么麻烦?” “那里是我市第一批咖啡厅,后来成了阿飞、小痞子、打桩模子等人聚集的地方,闹出的诈骗、流氓、偷窃等案件层出不穷,一年要被派出所、治安大队整治好几回。 可听说咖啡厅的老板很有背景,整顿完了又开张... 我们需要调派些新面孔去,要不然很容易露馅...” 陈跃进看著李鲤和曾寧,“你们俩面孔生,可以化装去店里侦察。 我在治安大队待过两年,去过咖啡厅两回,有可能会被处理过的人撞到,只能在外围侦察。” 看到两人无动於衷的样子,陈跃进开始激將:“现在专案组人手紧张,我要上,你们也要顶上。 这个时候,谁也不能临阵脱逃。” 李鲤无所谓地说:“没问题,我服从组织安排。” 曾寧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情愿地说:“我也服从组织安排。” 他出过化装侦察任务,不难,关键是你不知道自己要化装成什么人。 要是好人还好说,要你化装成流氓阿飞,旁边又都是你的同事,你的样子足够让他们笑话一个月。 陈跃进似乎看穿了曾寧的心思,马上说道:“根据李副处长的指定,我负责外勤,曾寧,李鲤,你们去渡情咖啡厅的化装由我安排。” 曾寧急了,“你安排?” 陈跃进嘴角含著笑:“当然要统一安排,要不然露馅了怎么办? 曾寧同志,要有大局观,要服从组织安排!” 狠狠地看了陈跃进一眼,曾寧闷声道:“你安排吧。” “曾寧,你化装成打桩模子;李鲤,你化装成阿飞。” “你...”曾寧瞪著陈跃进,恨声道:“陈跃进,算你狠!” 陈跃进笑嘻嘻地说:“好了,现在你们赶紧去准备,下午四点前必须赶到渡情咖啡厅,选择合適的机会向我报导。 我现在要去安排人手,布置在咖啡厅內外...” ... 下午三点半,青阳路渡情咖啡厅,一栋三四十年代洋房改建的。 靠街边是两大面半落地玻璃窗,大门开在中间,玻璃是浅茶色,上面贴著一些英文句子。 “happy birthday!” “i』ll be back。” “behind every great fortune, there is a crime。” “you can either travel or read, but either your body or soul must be on the way。” 最显眼的是两段英文,在大门一左一右对称,加黑加粗,还用的是花体英文。 左边的是“i guess there are many broken hearts in casablanca。you know ive never really been there. so i dont know。” 右边是“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 she walks into mine。” 大多数人都看不懂的外文,一下子让咖啡厅的格调上升了六七层楼那么高,经过的路人都不由地投去仰慕的目光。 咖啡厅门口台阶左边六七米远的地方,有个擦皮鞋的个体户,四十多岁男子,坐在矮马扎上。 前面放著一个搁鞋子的木架子和一张摺叠椅子,旁边摆著他的工具箱。 炯炯有神的眼睛两边张望,观察著每一位路过的行人,尤其是进入咖啡厅的客人,都会被他悄悄地仔细打量一番。 他是陈跃进化装的。 二十多岁化装成四十多岁,还惟妙惟肖,陈跃进確实下了一番苦功夫。 一位年轻男子走过来,上穿一件鲜艷的亮丝t恤,下穿一条笔直西裤,戴著长方形墨镜,头髮三七分,每一根都打理得非常服帖,油光滑亮。 走到陈跃进跟前,右脚皮鞋踩在架子上,带著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擦鞋。” 陈跃进一眼就看出是曾寧。 一边拿出刷子鞋油开始擦鞋,一边轻声说:“曾寧,我叫你化装打桩模子,你怎么这个打扮?” “军装裤,蛤蟆镜,那是街边不入流的打桩模子! 我要装的是能隨意出入和平饭店的...高级打桩模子。” 陈跃进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嘴巴不能输阵。 “高级打桩模子,还不是打桩模子。 还有你这头髮,抹了多少斤髮油?苍蝇站上面都要摔一跟斗。” “半斤髮油,自己掏钱买的。 还有这件梦特娇t恤,抵我半年工资。 这副国外最新流行的时尚墨镜,国內都没得卖的,全是我厚著脸皮找我表弟借来的。” 陈跃进嘿嘿一笑:“不错,你这工作积极性非常高,我会向李副处长匯报的。” “切!”曾寧左右张望:“李鲤来了没有?” “人家是侦察兵,怕什么?我等著他又给我们一个惊喜。” “侦察兵是侦察兵,可现在是要他化装东海的阿飞,万一他给你的不是惊喜,是惊嚇,怎么办?” 陈跃进擦鞋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浮现出忧虑。 “是啊,侦察兵战场侦察是一回事,化装街头阿飞又是另外一回事。 坏了,我怎么忘记这一茬,可不要让他破坏这次侦察任务,他的惊嚇我担当不起。” 曾寧转头一看,嘴巴往左边一努:“陈跃进,惊嚇来了。” 陈跃进转头一看,擦鞋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 新时代的阿飞 李鲤完全换了一个人。 头髮乱糟糟的,每一根都透著桀驁不驯。 穿著一件粉色的確良短袖衬衣,骚气。 最神奇的是上方特意用光丝布料缝製了左右两个口袋。 现在的衣裤,很大一部分都是请街道裁缝做的,可以定製杂誌上最流行的时尚款式,也可以自己提要求,做些“改良”。 李鲤上衣那两个特製的口袋半透明,左边装了一盒中华烟,烟盒上的红色以及华表柱非常明显。 右边可以看到一张对摺的的五十元大钞,“伍拾圆”三个字,以及工人和半个女农民的头像清晰可见。 一盒超过七元的红盒华子烟,一张四月底刚发行的大额人民幣,完全符合当下东海新一代阿飞的装逼特质。 李鲤穿著一条喇叭牛仔裤,浑身懒散,透著一种我知道规矩但我就不想遵守的痞气。 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 你以为他会摆胯扭腰原地蹦起来,偏偏及时剎住,往前走两步。 当你以为他要正经走路时,他又停在那里要摆胯扭腰。 总之就是不老老实实走路,让你看著很不舒服,想上去踢他一脚。 对面有两位姑娘沿著街边林荫道走过来,李鲤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压在嘴唇上,用力一吹。 嘘——!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寂静的青阳路街面,两位姑娘嚇得花容失色,连忙转头,走到街对边去了。 李鲤还意犹未尽地对著那边喊:“妹妹,一起喝咖啡去,阿美瑞肯的卡布奇诺!” 两位姑娘手拉著手,紧紧地靠在一起,走得更快。 陈跃进忍不住说:“我要不是在执行化装侦察任务,真想把他抓进派出所,好好审问一下。” 曾寧神情有些复杂,“那他化装的效果不就达到了吗?” 陈跃进马上反应过来,“嘿,还真是,李鲤化装的这个阿飞,简直比真阿飞还要阿飞,不愧是侦察兵。” 曾寧嘴里有些不服,“侦察兵战场上又不需要装扮阿飞,他装得这么像,我都怀疑他入伍前是不是做过阿飞。” “你少来了,他真要做过阿飞,犯过事,入伍审查都过不了。 好了,人都到齐了,你俩赶紧进去。 里面已经安排有我们的两位同志,大家都要装作不认识,不要特意去寻找,千万不要露馅。 现在四点过五分,我们要提防约苏琴的人会提前到。” 曾寧点头应道,把左边的鞋子放到架子上,李鲤看到他,很夸张地走了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小陈总,正要找你。” 曾寧听到李鲤叫他的化名,眼睛一瞪,反问一句:“干什么?” “好事啊! 我有个朋友要去阿美瑞肯,要定居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阳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亚,天使之城,正在到处找人兑换一些刀乐...” 李鲤搂著曾寧,不由分说地拉著他往咖啡厅里走,顺手指了指陈跃进。 “擦鞋的,小陈总的鞋钱我请了,待会出来再擦左脚,现在有事。” 看到两人嘀嘀咕咕地顺著台阶走进咖啡厅的大门,陈跃进气愤地把鞋油和刷子往工具箱里一扔。 “擦鞋的! 我在这里闻脚臭味,你俩进去吃香的喝辣的!” 李鲤和曾寧进了咖啡厅,里面正在放一首英文歌,很好听,中年男子略带沙哑的嗓音,忧伤带些惆悵。 曾寧虽然听不大懂,但感觉应该是首爱情歌。 两人隨便点了两杯咖啡,然后装模作样聊事情,其实在瞎聊。 四只眼睛时时往大门和玻璃窗外面看,进来一人都会悄悄观察一番。 没人进来的空隙,李鲤瞄了一眼大门两边的那两行英文。 “这咖啡厅贴这两行英文,挺应景的。” 曾寧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认识这英文?” “左边这句翻译成中文,意思是『我猜卡萨布兰卡有很多伤心人。你知道我从未真正到过那里,所以无从知晓』。 很多人以为是电影的台词,其实这句话出自1982年欧美流行歌曲《卡萨布兰卡》的歌词,也就是咖啡厅正在放的歌,而非1942年经典电影《北非谍影》的台词。” 李鲤指了指靠墙的茶色落地玻璃窗。 “右边这句,才是《北非谍影》里的经典台词,『全世界那么多城镇,那么多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这一家』。” 曾寧瞪著眼睛看著李鲤:“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隨口现编,胡说八道吧。” “他说得都是真的。”上咖啡的女服务员突然说道。 她二十岁出头,相貌清秀,个子高挑,一双杏眼闪著亮光看著李鲤。 曾寧不是很服气:“你说真的就是真的?” “我是震旦大学的大学生,今天周日,来这里勤工俭学。” 女服务员看著李鲤,有些不可思议,“现在的街头阿飞,都这么有知识了吗?” 李鲤裂开嘴,露出六颗牙齿,笑容坦诚又阳光:“现在阿飞这个行当也不好混,卷得十分厉害,不用知识好好武装下自己,就要被淘汰去当小痞子。 我是新时代的东海阿飞!” 女服务员捂著嘴巴,笑得很开心,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他两次。 曾寧眼里透著寒光,出声提醒道:“李鲤,你跟我表妹在处对象...” “是啊。”李鲤感嘆道,“今天是周日,要是没有任务,我就可以约曾珍去数电线桿子,逛公园,下午再去看电影... 嗯,看一部內部电影。 我们已经小三角,找机会可以大三角,香面孔...” 数电线桿子就是常说的压马路,男女朋友在马路边上边走边聊,多压几次就可以小三角。 也就是女的挽著男的胳膊一起逛街。 现在东海市街面上,处对象的男女很多这样。 看內部电影是看电影的更进一步。 有门路、有关係,男女朋友约著去看一些不公开放映的內部参考片,多半是港台和外国电影。 坐在小礼堂里,带著批判的目光去看电影里的主角搂搂抱抱,亲来亲去。 有的还穿著比基尼泳装,不止露胳膊大腿... 一起看过內部电影,关係不同一般,基本上就可以大三角。 也就是男方用手抄住女方的腰,或搂著肩膀,身子贴在一起。 大街上很少有男女这样,但是在公园里隱蔽处,坐在一起的男女多半就是这样。 情到浓处还会香面孔,也就是接吻亲嘴。 曾寧刚参加工作时,在派出所锻炼过一年多,经常带著戴红箍的纠察队员,拿著手电晚上去公园,往人影闪动的隱蔽角落照亮光,大声吆喝著:“哎,文明点,文明点!” “早点回去,小心碰上真流氓!” 听李鲤如此说,曾寧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嘿嘿!说什么呢!曾珍是我表妹!” 李鲤对著曾寧裂开嘴一笑,“表哥你好!” 曾寧真想拿著跟前冒热气的咖啡狠狠泼在他脸上。 叫你化装阿飞,没叫你真是阿飞! 突然,李鲤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人走上大门前的台阶,目光一闪,起身坐到曾寧旁边,斜对著大门,装模作样跟曾寧谈价格,嘴里轻声说。 “进来一个熟人,不要转头看。他认识我,但不知道认不认识你。” 曾寧嘴角露出一丝戏謔。 “你还有熟人到这个地方来?” “物资局的熟人。” 李鲤的话让曾寧脸色微微一变,变得郑重,轻声说:“物资局,这个时候来...” “他在里面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了,正好背对著我们这边。我回原位,如果他就是约苏琴的人...” 曾寧眼里的光更亮,“基本上就可以断定,他跟专案有关联!” 李鲤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四点二十五分,苏琴马上要来了。” 曾寧往玻璃窗扫了一眼,“看到了,苏琴从街的东边走过来,她正上台阶要进来。” 正在这时,那位女服务员走到两人跟前,笑眯眯地对李鲤说:“你好!” 第二十二章 知不知道我是江中花蝴蝶 李鲤抬头笑眯眯地问:“什么事?想要我的联繫方式吗?” 女服务员脸色一红,如红霞扑面。 那双杏眼狠狠地瞪了李鲤一眼,轻声说:“李副处长问,你是不是认识刚进来的那位穿蓝色衬衣的男子?” “李副处长?” 李鲤和曾寧都不由得扫了一眼周围。 在座的人,无论男女,包括服务员和吧檯现磨咖啡的工作人员,两人进来时都扫过一遍,没有李胜利。 “不用看了,他躲在吧檯后面。” 曾寧还在寻找:“哪里?” 李鲤扫了一眼吧檯墙壁就確定:“墙上掛著一张非洲的面具,面具有两个孔,李副处长躲在墙的那边,通过那两个孔在观察这里的情况。 你回去告诉李副处长,刚才进来的那人,是物资局办公室主任王明杰。” 李鲤一边说著,一边在咖啡杯下面的垫纸牌上写下一行数字,右手两指夹著递给女服务员,笑嘻嘻地说。 “妹妹,打这个电话,打通后请烟纸店的林阿姨,传话给幸福路宝庆里五十七號甲三室的小宝总。” 女服务员慍怒轻嗔地接过垫纸牌,狠狠地瞪了李鲤一眼,转身离开。 左右座位的顾客都轻笑几声,不在意地转过头去,继续跟同伴聊天。 曾寧看著她的背影,摸著下巴说:“这女服务员,看著有些脸熟。” 李鲤瞥了一眼门口,看到苏琴上了台阶:“你看到美女都眼熟,我要不要跟曾珍说一声,他表哥居然是这样的德性。” “呵呵,你不用说我坏话,所有亲戚都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 “原来是別人家的孩子啊...苏琴跟王明杰的眼神有交集,往王明杰坐的地方走过去。 两人认识!” “王明杰,幕后真凶居然是他!” 李鲤面对著苏琴,看得到她和王明杰在交谈。 曾寧背对著两人,什么都看不到,又不敢频繁回头,引起对方注意,急得连声对李鲤说。 “他们在干什么?” “在轻声谈话。” “谈话?谈什么话?” 曾寧实在忍不住,转身到隔壁桌借糖,趁机扫了一眼苏琴和王明杰。 回到座位上坐下,曾寧装模作样给咖啡里加糖。 “两人看起来神情很亲近,关係非同一般。” 李鲤不动声色地答:“不要看表面...” 他表面上跟曾寧在聊天,实际上双眼余光不离对面的苏琴。只不过他的视线往往在苏琴身上一闪而过,绝不敢停留。 因为经验告诉他,有些人特別敏感,你盯著他看超过两秒钟,他可能就察觉到。 李鲤嘴里还在继续说著话。 “小陈总,你喝得是焦糖玛奇朵,含糖量最高的咖啡之一。 端上来时你加过糖了,现在还要往里加糖,不怕得糖尿病?” 曾寧一愣,但是嘴巴不服输,“我就爱喝甜的,以前吃的苦多,现在就想多喝点糖,多吃点甜的,怎么了?” “我发现你跟陈跃进真是师兄弟,一样的嘴硬!” 过了不到五分钟,苏琴起身。 听了李鲤提示的话,曾寧一愣:“这么快就谈完了?” 李鲤答了一句:“人家又不是来花前月下的,是来谈秘密,肯定是长话短说。 现在怎么办?我们跟谁? 陈跃进的预案是怎么安排的?” “安排我和他去盯苏琴,你和外围的小张去盯来见苏琴的人,也就是王明杰。” 说到这里,曾寧也意识到不对。 “不行,王明杰认识你,你去盯不合適。” 李鲤点点头:“必须做出调整,你去跟陈跃进说一声,你跟我去跟苏琴,叫他安排其他人去跟王明杰,一定是没去过物资局的同志,免得暴露了。” “好。” 曾寧正要起身,那位女服务员又走近来,轻声道:“李副处长决定,由你俩去跟踪苏琴,他另外安排人去跟踪王明杰。” 隨即大声道:“谢谢,两位总共消费一元两角。” 李鲤马上说:“分开算。” 女服务员愣了两秒钟,但很快反应过来说说:“你消费了五角,他消费了七角。” 李鲤掏出一张五角的钱,丟到桌子上,“不用找了。 小陈总,快点付款,我们还有急事要办。” 曾寧被李鲤的无耻气得有些无语,你怎么有脸叫我表哥! 愤愤地掏出两张五角钱,拍在桌面上,理直气壮地说:“这才叫不用找。” 两人说著话走出咖啡厅,远远地看著苏琴沿著林荫道往回走。 转头给还在擦鞋的陈跃进丟了个眼色,两人聊著天跟了上去。 “李鲤,你眼神好,陈跃进正在擦鞋的那人看著眼熟,你看出是谁吗?” “章大队长。” “戴那么大一个墨镜,背对著我们,你瞄一眼就看出来了?” “侦察兵基本功。 熟人看背影和身形大差不差能看出是谁。 只见过一两次,不大熟的人需要根据步態姿势...也就是走路的一些细节和小动作,能判断出来。” 曾寧忍不住转头,看著李鲤那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 “別人都说当侦察兵都是百里挑一,需要身手好,枪法准,还要聪明记忆力强... 我有个同学,非常厉害,但他每次说起当年在部队里没有选上侦察兵,就觉得遗憾终生。” “没有什么遗憾的,各有各的活法。 选上侦察兵,会得到许多,也会失去许多。 选不上,失去许多,也会得到其它的做补偿。” “辩证法,你倒是想得开。” “必须想得开。 想不开的...喝成废人了。” 曾寧看著李鲤,觉得这傢伙身上的故事有很多,只是他嘴巴比较严,不大喜欢说自己的事。 不过,有一个人应该可以打听出他的许多隱秘事来...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著话,不急不缓地隔著一段距离跟著苏琴。 突然,李鲤悄悄拉了拉曾寧。 “有人在跟踪苏琴。” “谁?” “对面那四个小痞子。” “看到了,这四个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他们跟踪苏琴?” “带头那个小平头,穿著军绿短袖衫的那个,他那双小眼睛,时不时往苏琴身上瞄。 还有,他们跟著苏琴过了两个路口,经过两处街边撞球,一个溜冰场,却停都不停...” 曾寧马上明白过来:“確实不正常。 这些地方是小痞子们聚集的地方,就算他们不去玩,也会遇到狐朋狗友,打招呼聊一会。 这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一直跟著苏琴,看来是有人雇了他们。 谁? 苏琴刚跟王明杰见完面...” 李鲤耸耸肩,“把那四个小痞子抓起来就知道了。 前面的路你清楚吗?” 曾寧看了一下周围,“知道,在派出所锻炼时,经常在这一片巡逻。” “苏琴家住在哪里记得不?” “调查记录说她和於哲住在建国路沈万里弄六十七號乙六室,是苏琴父母亲留给她的房子。 这是去那里的路。” “会不会经过僻静的路段?” 曾寧想了想:“我们走的是闽州路,出去过南安弄转进財神里,中间有段路很偏僻,那里以前是棉麻公司仓库,荒废了...” “那四个小痞子从马路对面过来了,正在拉近距离,估计是要动手。” “动手?”曾寧一惊:“灭口? 不可能,应该只是教训苏琴一顿?” “又或者是想试探一下。不管了,你继续跟踪苏琴,把她安全送到家。 这四个小痞子交给我。” 曾寧看了李鲤一眼:“四个小痞子,你行不行?” 李鲤白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好吧,我知道刚才说的话是对一个上过战场的侦察兵,极大的不信任。” 李鲤叮嘱他一句:“你路过前面的烟纸店,给分局打个电话,叫他们就近调派人手,支援我。” “你还需要支援?” “四个人啊,我是扛回去还是拖回去?” 曾寧笑著点点头:“开玩笑的,我知道需要派人来把他们抓回去。” ... 到了棉麻公司仓库那段路,左边是废弃的院子,空地上的荒草有一人多高,有野猫窜进窜去,空荡荡的仓库房屋,昏暗败坏。 右边是两人高的院墙,长两三百米。 往来的行人骤然少了许多,大家都忍不住加快脚步,走过这段路。 苏琴也不由自主地快走起来,曾寧保持距离跟了上去。 四个小痞子看到机会来了,急忙也加快步伐,准备拦住苏琴。 李鲤突然冲了出来,一脚就把带头的平头小哥踢进荒废的院子里,接著左右连踢两脚,把另外两个小痞子踢进院子里。 第四个想跑,被李鲤一把抓住,一手抓住后颈衣领,一手抓住后腰带,像麻袋一样扔进院子里。 “你他妈的干什么?”平头小哥被踢得捂著肚子连声乾呕,愤怒地大喊道。 李鲤不慌不忙地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把蝴蝶刀,右手腕一甩,在手里耍了起来。 一开一合,左右翻飞,真的像一只飞舞的银色蝴蝶。 原本停下脚步想看热闹的行人,马上散得一乾二净。 一九八零年央视引进的美剧《加里森敢死队》中,角色“酋长”擅用蝴蝶刀,引发全国青少年模仿热潮。 八三年被列为管制刀具,严厉打击。 平头小哥看呆了。 他见过这么多带头大哥,没有一位能把蝴蝶刀耍得如此漂亮的。 语气不由带上尊敬:“大哥是哪一路的?小弟陈小光是混霞口,朋友捧场,叫一声长脚。” 李鲤不屑地道:“霞口长脚? 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敢到这里捞钱? 不把我江中花蝴蝶放在眼里是吧? 今天老子叫你长腿变短腿。” 接著院子里响起惨叫声,“啊呀,大哥,痛!痛!痛! 不要打了,我们也是受人之託...” “祖宗,我说,我全说,不要打了。 我们是別人花钱雇来的...是机电公司保卫科单干事,人称单花卷...” 第二十三章 你们俩在想什么呢? 临江分局办公楼四楼会议室,挤满了六一七.六二二专案组三十多位组员,有男有女,连內勤小组张大姐也在。 专案组原本有二十余人,自从江寧路抢劫运钞车的六二二特大抢劫案併案后,又增加十来名成员。 在座的眾人脸上都一扫过去的愁眉苦脸,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悦。 六一七.六二二专案,在迷茫和黑暗中艰难地摸索了四个星期后,终於迎来了转机,看到了曙光。 站在黑板前写写画画,大声讲述案情总结的是陈跃进。 特意赶来的市局副局长马瑞福,和专案组组长、市局刑侦处副处长李胜利,分局局长林伯安,副局长兼专案组副组长方和平,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章铁山、副大队长郭长江等人,坐在前面两边的座位,跟大家一起听讲。 “...市物资局办公室主任王明杰出生於一九五一年,东海市青滨县人。 一九七零年,招工进入东海市物资局下属的木材公司保卫科,七三年被推荐进入华东大学学习。 七七年毕业后调至机电公司调度科任调度干事,而后任副科长,科长。 一九八四年调任市物资局后勤科任科长,八五年升任办公室主任,是物资局有名的能人...” 陈跃进轻轻咳嗽一声,咽了咽口水,继续说。 “於哲,原金属材料公司財务科副科长...出生於一九五零年,也是东海市青滨县人。 一九六九年招工进入东海市物资局下属的轻工公司...七八年考入东海財经学院。 八二年毕业分配至机电公司財务科任会计...八四年升任副科长,八五年轮换至金属材料公司財务科任副科长,主持科里工作...” 陈跃进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王明杰和於哲两个名字,再画出两条线连在一起,在交匯处写上青滨县和机电公司。 “根据档案,王明杰和於哲都来自青滨县,一九六八年高中毕业於青滨县一中...相信两人在中学时期就认识,不排除从小一起长大。 这一点,我们已经派出外调人员前往青滨县,寻找相关人员进行核实调查。 但是我们前期的调查,於哲的亲友和同事,包括於哲妻子苏琴、前妻杨露,都表示於哲与王明杰仅仅曾经是同事关係,往来的並不密切,她俩与其也不熟... 由于于哲的父母亲早逝,没有兄弟姐妹,血缘亲戚仅有姑妈一人,已经七十岁。 姑妈所生子女,也就是於哲的表哥表姐,与於哲的年纪相差较远,又常年居住在东海市金阳县,往来不多,成年后又去了外地工作... 所以我们对於哲少年和学生时期的调查,几乎空白,掌控的情况少之又少...” 这时,李胜利主动开口。 “...出现这样的情况,固然因为我们人手有限,但最重要的是因为我们此前觉得,於哲少年和学生时期的情况,並不重要,所以...这是我们的严重失误。 身为专案组组长,我负有领导责任。” 马瑞福挥挥手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继续分析案情。” 陈跃进看了看几位领导,继续往下说。 “...因此,我们此前仅仅把王明杰列为於哲认识的同事之一...直至我们对苏琴展开重点调查,顺著她摸到了王明杰...”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李鲤。 李鲤坐在曾寧旁边,沉默不语,神情不变,似乎大家说的是別人。 陈跃进语气变得高亢起来,写下“渡情咖啡厅”五个字,在黑板上狠狠敲了敲,动作完全是在模仿李胜利。 “...王明杰与苏琴私下见面,可以看出,王明杰与苏琴的关係並不简单,王明杰与於哲的关係,也不简单。 由此我们判断,苏琴对自己、以及於哲跟王明杰的关係上,明显是撒了谎... 现在,我们可以把三人连在一起,初步怀疑三人筹划了六一七杀人案和江寧路的六二二特大抢劫案... 我们的初步推断是,王明杰是主谋,他利用苏琴,以及与於哲的关係,在幕后策划了这两起案件。 首先,他利用於哲在机电公司和金属材料公司財务科担任过会计和领导,熟悉財务制度和运作情况的条件,定下了伺机抢劫机电公司或金属材料公司的运钞车... 据我们此前的调查,物资局下属的五大公司,也就是五大金刚,每月都会押运一到两笔金额不小的货款到银行转存... 王明杰通过於哲摸清楚押运金额、时间和转存储蓄所后,再通过心腹,机电公司保卫科干事,绰號单花卷的单勇军出面,招揽宋大虎等人... 同时还指使单勇军冒充於哲与宋大虎接触,混淆视听,隱藏他的身份... 抢劫要武器,於是让於哲和苏琴去金属材料仓库,拿到了所需的无缝钢管,再通过其它途逕自製... 同时有可能伙同苏琴借著薄钢板杀害了於哲...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在实施抢劫时,遇到物资局保卫科、机电公司经警队和银行经警队的奋力反击... 烈士梁巍,以及其他同志,用鲜血和生命保护了国家財產... 以上就是我们的初步推论。” 陈跃进的话刚落音,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成员们各个神情激动。 辛苦了四个星期,近一个月,终於找到重要线索。 按照郭长江的话说,就是终於把王明杰这条深藏在草丛里的毒蛇,给找了出来。 接下来就能水到渠成地破获这起惊动市里,甚至都惊动部里的大案。 不容易啊。 马瑞福跟李胜利交换眼神,开口问道:“陈跃进,你们现在推断六零一仓库的尸体是於哲?” “是的。” “可是血型、指纹等证据,都表明那具尸体不是於哲。” 陈跃进理直气壮地回答:“报告马副局长,现在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是王明杰联手苏琴,偽造了这些证据。” 林伯安、方和平、章铁山、郭长江忍不住都看了保持沉寂、非常低调的李鲤一眼。 当初他坚持己见,认为六零一仓库的尸体,就是於哲。 在血型、指纹等证据都不支持的情况下,依然坚持。 现在看来,当初他与眾人意见截然不同的坚持,似乎才是正確的。 马瑞福也看了一眼李鲤,开口问。 “单勇军在哪里?” 陈跃进马上答:“报告马副局长,机电公司保卫科说,单勇军三周前就拿著市二医院开的病假条,请病假一周,但是至今未回单位销假... 我们初步调查,单勇军拿去请假的病假条,正是苏琴开具的。” 郭长江在旁边补充:“马副局长,现在我们初步怀疑,兴华农场水產养殖场值班房里的那具焦尸,不是於哲,极有可能是单勇军。” “证据?” “我们这两天调查到,单勇军的舅舅是兴华农场的职工,他从小到大经常在兴华农场玩,非常熟悉那里的情况。 在值班房起火前,有农场职工看到过单勇军在附近出入...” “陈小光呢?他供认是受单勇军僱佣的,要是人死了,如何被僱佣?” “报告马副局长,”陈跃进回答道,“...陈小光平日里得了单勇军不少好处,也非常听他的话。 从去年十月开始,单勇军说他被提干了,要避嫌,就很少跟陈小光见面,有事都是先打电话通知,然后陈小光去自家附近的民康公共浴室男宾区二十四號更衣箱... 民康浴室的经理是陈小光的姑父,他留了这个更衣箱...陈小光交代,更衣箱带锁,钥匙他有一把,单勇军有一把。 跟踪和恐嚇苏琴,也是单勇军打电话到陈小光家里附近的烟纸店留口信,然后他去民康浴室,从二十四號更衣箱里拿到一个信封,里面有指令,还有五十元钱... 所以,现在无法断定给陈小光跟踪恐嚇苏琴指令的人,一定是单勇军。” 马瑞福感嘆道:“此前於哲生死难断,现在又多了个单勇军,不知生死。 老李,说说你的意见?” 眾人转头看向李胜利。 他拿著一根香菸,在鼻子底下嗅来嗅去,缓缓开口道:“我十分感慨,现在的罪犯,都进步到这个地步,心思如此縝密? 看看他们指使爪牙干坏事,通过浴室这个公共场所,不会引人瞩目,也不直接会面,遥控指挥... 正因为罪犯如此狡猾,使得这起案件与以往完全不同。嗯,按照李鲤同志的说法,是高智商犯罪。 我们的侦破思维没跟上,所以前期的工作开展得非常艰难。 现在终於找到重要线索,看到曙光...” 突然他话头一转,“李鲤,说说你的看法。” 大家又转头看向李鲤。 “我的看法?我的看法跟大家一致。” 李胜利瞳孔微微一眯,老谋深算的眼睛闪了闪光,跟马瑞福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你这个同志,调到警局来就和光同尘? 你的锐气呢? 这样不好。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直接问,你现在还坚持六零一仓库里的那具尸体,就是於哲吗?” 眾人一片譁然,出什么事了? 当初李鲤就是坚持六零一仓库的尸体是於哲,秉著这个念头在千头万绪中找到疑点,確定苏琴为重大调查对象,进而顺藤摸瓜找到了王明杰,怀疑他是幕后真凶、破案的关键人物。 终於看到破案的曙光,却突然又要拐弯,於哲还活著? 李副处长,你是什么意思? 太匪夷所思了,我们真的难以接受! 大家看著李鲤,期待他对李胜利这个观点的反驳。 李鲤缓缓说道:“李副处长,自从发现王明杰可能是幕后真凶后,我开始动摇,怀疑於哲没有死,还活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大家忍不住交头接耳。 你们这两个一老一少姓李的,到底在想什么,玩呢! 第二十四章 更加扑朔迷离 李胜利用右手指节在桌面敲了敲,咚咚声让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 右手食指指了指李鲤:“说说你的理由!” 眾人也齐刷刷地转头看著他。 李鲤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据陈小光四人交代,他们在昨天跟踪苏琴,是受单勇军雇用指使,目的是对苏琴进行恐嚇... 从单勇军与王明杰的关係,我们可以初步推断,陈小光可能是受王明杰指使去威胁苏琴。 可王明杰为什么要这么做? 前脚刚跟苏琴在渡情咖啡厅见面,后脚就派人去威胁她,王明杰想干什么?” 会议室眾人沉默。 寂静中,有人出声说:“会不会是王明杰想杀人灭口,所以先派人去试探?” 曾寧马上说:“就算王明杰想杀人灭口,直接动手就好了,何必派陈小光四人去打草惊蛇? 李鲤,你认为王明杰此举,有什么用意?” “刚才那位同志说的话,就点出了王明杰的用意。 试探。” 试探? 眾人在心里琢磨著李鲤的话。 章铁山开口反问:“李鲤,你觉得王明杰是想用陈小光四人,试探出於哲是不是还活著?” 此言一出,眾人十分惊讶。 什么意思? 王明杰怀疑於哲没有死? 他不是跟苏琴勾结,在六零一仓库害死了於哲吗? 既拿走了需要的无缝钢管,又留下一具尸体,转移警方的视线,让警方去查命案,进而忽略他们要抢劫的真实目的,还能除掉后患,一举三得。 这是大家觉得非常合理的推论。 怎么一下子推翻了,王明杰不知道於哲的死活? 那六零一仓库里的断头尸体是谁的? 进仓库偷无缝钢管的又是谁? 王明杰与苏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大家纷纷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脑子,又开始被绕晕了。 李胜利扫了眾人一眼,目光在李鲤的脸上停了几秒钟,开口说。 “同志们,找到苏琴,挖出王明杰,大家就以为六一七.六二二专案拨开云雾见青天,马上要破案了?” 难道不是吗? 很多人面面相覷,心里嘀咕著,其中包括陈跃进这样的骨干。 “我可以告诉大家,我们確实接近了案件真相的核心部分,但是也被引到一个更危险的地步。 以前我们还在外面打转,错了就错了,转回来还来得及。 现在我们进入深水区,进入到茂密森林里,一旦被引到错误的方向,很可能就转不出来了!” 李胜利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十分严厉。 “...我们鬆懈的思想不能有,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小心谨慎,认真辨別任何一条线索...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李胜利最后大声道:“专案组全体都有!” 会议室里大部分干警都站了起来,昂首挺胸。 “曙光就在前面,但我们也可能经歷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所以大家要再接再厉,不要有丝毫的懈怠思想! 外勤组,继续执行此前的调查计划...同时调整部分方案,重点调查王明杰、苏琴、单勇军三人的背景,以及於哲和王明杰此前的关係。 抽调精干人手,发动群眾,二十四小时紧盯王明杰和苏琴...” 做了一番动员,安排好任务后,大部分干警纷纷离去。 会议室里只留下马瑞福、李胜利、林伯安、方和平、章铁山、郭长江这些专案组领导,以及陈跃进和曾寧等专案组骨干。 李胜利对李鲤说:“现在不会人多嘴杂,李鲤,现在说说你掌握的情况,以及你的想法。” 李鲤上身往前一探,直白地说:“昨天下午在渡情咖啡厅,我面对著苏琴,看到她与王明杰交谈,通过唇语识別出...” “什么?李鲤你还会唇语?”陈跃进惊嘆地打断李鲤的话。 “侦察兵会唇语,有什么好奇怪的?” 章铁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在一次世界大战中,交战两国侦察兵就通过望远镜,解读对方军官下达指令的唇语,进而获得军事机密。” “可是...”陈跃进不敢置信地看著李鲤,你小子还会什么啊! 难道一个立过功的侦察兵,真的这么神奇? 李鲤出声解释:“解读唇语,受环境、口型相似音、不同方言发音不一、以及个体差异影响等各项因素,准確率仅仅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我可以读出苏琴当时跟王明杰说的唇语,但不敢保证准確率有多少,所以昨天晚上匯总会上我没有提出来,以免影响大家的判断。” 李胜利马上接著说:“现在可以说出来,给我们做个参考。” “苏琴对王明杰,『於哲还没死,你快点找到他,否则我俩都会有危险...』” 此话一出,眾人都大吃一惊,连李胜利的神情都变了。 陈跃进喃喃地说:“於哲真没死? 如果他真没死,又知道苏琴和王明杰暗地里勾结在一起,联手陷害他,肯定不会放过这对...狗男女!” 李胜利低头沉思了一会,心里有了数,转头盯著李鲤。 “李鲤,说说你的想法。” “各位领导,现在的情况是,苏琴对王明杰说出於哲没有死的话,王明杰雇用陈小光四人跟踪恐嚇苏琴,目的也就非常清楚了。” 旁边的曾寧马上接上话:“想把藏在暗处的於哲引出来... 同时想验证一下,苏琴和於哲有没有暗地里勾结... 如此说,王明杰对苏琴並不是十分放心,或者说,他只是在利用苏琴!” 坐在对面的陈跃进抱著头,手掌时不时拍打一下自己的脑袋瓜子,王明杰、苏琴、於哲,这三人的关係好乱啊! 乱得我头痛! 想了一会,陈跃进抬起头,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虽然情况更加复杂,但也更加清晰地指向,王明杰就是六一七.六二二专案的幕后主使!” 林伯安、方和平、章铁山、郭长江、曾寧,就连马瑞福都点头,赞同陈跃进的这个推断,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最好的消息。 只是李胜利和李鲤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对陈跃进的推断不以为然,难道他俩有不同的想法? 马瑞福看了看老搭档李胜利,转头对李鲤说:“你还有什么想法,继续说出来。” “我没有什么想法,就是加大对王明杰、苏琴的跟踪调查。 我今天想约个老熟人,他对王明杰的情况很熟悉,也可能知道些王明杰与於哲关係的情况。” 李胜利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胸:“魏国强老魏?” “是的,物资局保卫科副科长魏国强。 我曾经听他说过,王明杰曾经是他的属下,也算是他的半个徒弟。” “你把他约出来,好好聊了聊。” “好的,我还有一个建议。” “说。” “找个理由把陈小光四人扣起来,最好送到看守所关上一段时间,切断与外界的联繫。” 李胜利眼睛一亮:“嗯,王明杰应该在找陈小光...老章,你想想办法。” 章铁山心领神会:“陈小光四人,没胆子犯大事,但小偷小摸、敲诈勒索的事一大堆,我会安排分局治安大队和街道派出所,通知四人家属,说他们正在接受处置...” 李鲤站起身来:“各位领导,我现在就去打电话约魏副科长出来。” 李胜利挥挥手:“去吧。” 等到李鲤出了门,李胜利站起身来,拉了拉衣角,把身上的橄欖绿警服拉得更加笔挺,对马瑞福说:“马副局长,市局事多,我先送你回去,后续侦破进展我会及时向你匯报。 我先下去等你。” 说完也径直离开。 眾人一片愕然。 马瑞福站起身,呵呵笑道:“你们看看,这两人性格都一样,天生的一对师徒。” 林伯安、方和平两人哈哈一笑:“是啊,命中注定的一对师徒。” 章铁山和郭长江也跟著一起笑,只有陈跃进,笑嘻嘻地看著对面的曾寧,眼睛里闪著促狭的光。 ... 中午,建国路沈万里弄六十七號乙六室,苏琴从厨房里端出两菜一汤,摆在客厅的餐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摆在两边。 苏琴取下围裙,掛在厨房门后,走到客厅,在餐桌边坐下,看著对面说。 “我炒了你最爱吃的芹菜炒肉,你多吃点。” 说著起身用筷子夹了些菜,放到对面的饭碗里。 苏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著,时不时抬头看著对面的那张脸,笑著说。 “咸淡如何?上周我上白班,没空给你做饭菜。 这周我上晚班,白天有空给你做饭菜,你多吃些...” 吃了两口,苏琴像是想起什么来。 “昨天下午,王明杰约我去了渡情咖啡厅。 虽然我没有发现异常,但是直觉告诉我,有人在跟踪我... 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了一口饭菜,苏琴抬起头,嘴角上扬,带著微笑:“好事? 你说好事就好事,我都听你的!” ... 下午两点,李鲤大摇大摆地走进渡情咖啡厅,那位女服务员一眼就看到他,笑眯眯地说:“你真是装什么像什么。” 李鲤也认出她,坐下来后问:“你...到底是谁?跟跟李副处长是什么关係?” 第二十五章 关係好乱啊! 女服务员笑眯眯地回答:“我叫石琳,是渡情咖啡厅的服务员。” 李鲤不信:“你不是震旦大学的大学生吗?怎么会来这里做服务员?” 现在的大学生多金贵啊,尤其是震旦大学这样的名校大学生,怎么可能在一家咖啡厅里做服务员? 石琳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是震旦大学计算机系信息科学专业的毕业生,刚被分配到市局刑侦处技术科... 现在我是见习期,到渡情咖啡厅做服务员,执行侦察任务,属於岗前培训內容之一。 至於我跟李副处长的关係,你可以去问他啊。” 震旦大学计算机系信息科学专业的毕业生,岂不是跟前世的我是同行? 此时国家在大力提倡科技现代化,东海市警局也在响应號召,搞科技破案... 听说一九八五年市局刑侦处技术科就有了第一批“程序猿”。 这些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把歷史数据分类匯总输入计算机,编写程序建立初步的数据管理系统,帮助刑侦部门提高办案效率... 不过受现在的软硬体条件所限,破案手段主要还靠传统方法,计算机只是在某些方面提供些便利... 看著石琳转身离开的背影,李鲤摇了摇头。 我管你跟李胜利是什么关係,跟我毫无干係! 等了十来分钟,魏国强迟疑地走进来。 他有些惶然地扫了一眼,看到了举起右手的李鲤,慌忙走了过来,坐下来后心神不定地四下张望。 “小李,怎么把我约在这个地方? 这样的上只角(高档场所),我一进来就浑身不自在。” “魏副科长,这里洋气好,至少不会见到物资局的那些熟人。” 魏国强哈哈一笑,神情逐渐放鬆,“是啊,物资局那些老同事,打死也不敢进这里,顶多远远地看一眼...” “魏副科长,你想喝什么?咖啡,红茶,柠檬茶,或者可可?” 魏国强摆了摆手,“那些嘎国货我喝不来,给我来一瓶正广和橘子水就好了,不要冰的,现在我年纪大了,肠胃吃不消。” 李鲤高举起右手,对著石琳说:“服务员,两瓶正广和橘子汽水。” ... 喝了两口橘子汽水,魏国强感嘆道:“嗯,这鲜桔水好些年没喝了,还是那个味道。 年轻时爱喝,成了家有了小孩,就给他们喝... 小李,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李鲤把玻璃瓶放到桌面上,盯著上面的宝瓶座商標看了几秒钟,缓缓地说:“魏副科长,听说办公室主任王明杰曾经是你的属下,也算是你半个徒弟?” 魏国强的眼睛猛地变得锐利,直勾勾地盯著李鲤。 “六零一仓库大案,跟王明杰有关係?” “魏副科长,你跟警局打交道多,知道我们有纪律。” 魏国强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握著汽水瓶,许久都不敢相信。 “我真不敢相信,六零一仓库大案查来查去,居然查到他的头上。 你们的纪律我懂,小李,你问吧。 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同时会保守秘密,绝不会向王明杰和其他人泄露情况。” 果真是老同志,觉悟高! “魏副科长...” 魏国强打断了李鲤的话,“不要这么麻烦了,叫我老魏就好。我们现在不是一个单位,我也不是你的上级,用不著这么客套。” 李鲤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魏师傅,能不能说说王明杰的情况,详细一些,从他进物资局下属的木材公司开始。” “没问题。 你说的没错,他进物资系统的第一个单位就是木材公司,那时我是木材公司的保卫副科长...他那会看著高高大大的,很壮实,人事科就把他分到我们保卫科。 我带了他一年多... 这小子心眼活、嘴巴甜、手脚勤快,关键是他勿怕难为情。” “魏师傅,能具体说说吗?”李鲤追问了一句。 “许多人都想拍领导的马屁,可是许多人拉不下脸皮,怕人笑话,尤其是年轻人,年轻气盛... 但王明杰不同,他拉得下脸皮,不怕別人笑话。 当时他看出木材公司副经理万向军,也就是现在的市计委万副主任很有前途,就下大力气巴结... 万副主任,当时是万副经理家里的杂活,基本上被王明杰给包了...还时不时从乡下弄些鸡鸭鱼肉蛋,悄悄送到万副经理家.. 这些事,我当时都看在眼里,虽然心里不屑,可人各有志,你不能阻拦人家奔前程...” 李鲤有些惊讶,王明杰还有这本事。 物资局是东海市生產和生活物资大管家,手里管著庞大的物资资源,可这些物资的计划和调配,必须听从市计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市计委是物资局的业务上级。 魏国强继续说:“万向军很快升为物资局核心小组成员,王明杰也被推荐为华东大学工农兵大学生。 他去读书前,我请他喝过一次酒,算是给他践行...听他的意思,万向军原本要提拔他去物资局,是他主动要求去读书的。” 说到这里,魏国强感嘆道:“不得不说,王明杰確实有见识,比我们强...” 听完魏国强对王明杰前期情况的介绍后,李鲤又问。 “王明杰跟於哲熟不熟?” “熟,当然熟! 他俩是十几年的同学,从穿开襠裤一起长大的,能不熟吗?” 李鲤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继续听。 “据我了解的情况,六九年我们物资系统去青滨县招工,於哲先被招上,王明杰因为家庭原因被刷了下去。 第二年又去招工,於哲拿出一笔钱,买烟买酒送礼帮忙疏通关係,王明杰终於也被招上。 那会王明杰在木材公司,於哲在轻工公司,两个单位不远,两人经常互相串门,我也是那会认识於哲的。 后来王明杰被推荐读大学,提了干,於哲还是职工... 王明杰被分到机电公司,於哲还留在轻工公司,两个单位隔得有些远,往来得有些少了。 再后来,於哲凭本事考上財经学院,毕业后也被分到机电公司,当时我也被调到机电公司任保卫科科长,我们三人又在一块... 但两人的关係大不如以前,或许是於哲跟杨露结了婚,王明杰跟他往来得越来越少,比一般的同事还要陌生...” 李鲤眉头一挑,“魏师傅,你认识於哲的前妻杨露吗?” “认识! 她是七二年进到我们物资局,那时十八九岁,水灵灵的大姑娘,又多才多艺,一进来就被选入文艺队... 是我们市物资系统有名的一枝花。” “你刚才说杨露跟於哲结婚,是王明杰跟於哲关係变淡的原因之一?” “应该是。 杨露一进物资局,物资系统的未婚小伙们都跟打鸡血一样,尤其是王明杰,痴迷得很... 当时我曾经跟他开玩笑说,你小子,每天不是在巴结万副经理,就是在想法子討杨露欢心。 於哲也是追求者之一... 那么多追求者,杨露看入眼的也就於哲和王明杰... 大家当时都认为,杨露会在两人中选一个结婚。 后来王明杰去读大学,出来就是干部,前途远大。 大家都以为杨露会选王明杰,结果没想到,杨露嫁给了於哲...” 李鲤心里暗暗嘀咕。 於哲、王明杰、杨露三人的关係,还真是错综复杂。 杨露为何会选择了於哲? 这会不会是王明杰陷害於哲的原因之一? 李鲤出声问:“老魏,你知道苏琴吗?” “谁?” “於哲现在的妻子?” “不认识。 不过我听说杨露因为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前年申请调去了江寧,还把女儿带过去... 於哲一个人留在东海,那段时间又总犯病,身体很差,然后就跟给他治病的医生,嗯,就是你说的苏琴好在一起...” 李鲤心头突然一动,追问道:“魏师傅,你说於哲去年老犯病?” “对。 我听人说,於哲虽然只是副科长,但行政级別是正科,也一直主持金属公司財务科工作。 上面准备提拔他当金属公司副经理,可他去年老是请假去看病治病,领导对他的看法產生了变化,就给耽搁了。” “你知道於哲得了什么病?” 魏国强想了想,“好像是胃病。” 李鲤想起档案里有记录,去年十月,於哲在市二医院做过胃切除手术。 去年十月? 李鲤猛地想起陈小光的口供,说单勇军在去年十月说他提干了,担心影响,於是就跟他约定先打电话,再在民康浴室更衣箱传递信息... 都是去年十月,两者有关联吗? 李鲤先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丟到一边,继续向魏国强諮询於哲、王明杰的情况,有时候还加上杨露的相关情况。 一个半小时后,魏国强还有事,先走一步。 李鲤坐了十来分钟,把询问的情况回忆了一遍,拿出本子把要点一一记录下来。 “服务员,钱在这里!” 李鲤把五角钱拍在桌面上,转身离开。 石琳走了过来,收起了五角钱,有多不少。 透过茶色的玻璃窗,看到李鲤沿著路边远去的侧影,石琳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你该不会真要去问李叔叔,我和他的关係吧? ... 回到临江分局办公楼四楼,406室,属於李鲤、曾寧以及硬挤进来的陈跃进的办公室,还美名其曰“三剑客办公室”。 李鲤坐下来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几口凉透的浓茶,陈跃进拉著曾寧兴冲冲地衝进来。 “李鲤,今天中午王明杰去火车站接人,你猜他接的是谁?” “中午几点?” “十二半接的人。”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东海火车站到站的列车只有北都、江夏和江寧方向来的车。 据我所知,北都和江夏没有王明杰熟悉的人,剩下就是江寧...” 李鲤灵光一闪,脱口说道:“他去接杨露!” 陈跃进双眼瞪圆,就跟见了鬼一样! 原本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曾寧,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第二十六章 很快就要查到我了 陈跃进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李鲤,你会掐指一算吗?”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王明杰接的是杨露!” “我刚跟物资局保卫科副科长魏国强聊过,知道王明杰曾经追求过杨露,也知道杨露前年调去了江寧。” 陈跃进还是不敢置信,“就这?你凭这些就能猜出来?”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就是真相。” 曾寧在旁边提出另一个问题:“李鲤,你怎么对东海火车站的列车表这么熟悉?” “以前经常要去火车站接送我的父亲... 那时通信不方便,父亲只是写信来说,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没说坐哪趟车,也没说可能会在哪里转车。 因此我就把东海火车站的到站和始发的列车表背熟...养成了习惯,没事瞄一眼,然后记在心里...” 曾寧没去追问李鲤为什么要去接送父亲,转回正题。 “你从老魏那里了解到杨露什么情况?” “王明杰以前追求过杨露... 在王明杰心里,杨露应该是他终身难忘的初恋,白月光...原本王明杰一度以为,他很快就能跟杨露结婚,没有想到杨露却跟於哲结婚...” 陈跃进不解地追问:“什么白月光?” 李鲤悠悠地答:“杨露是王明杰心口的硃砂痣,也是他床前永远的白月光。” 陈跃进更加疑惑:“李鲤,你还...这么文艺?” 曾寧摸著下巴,终於明白自己的表妹为什么会对李鲤著迷。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也一肚子的聪明,长得不差,又能文能武...確实能迷倒不少妹子。 陈跃进在一旁说:“现在王明杰作案动机更加完整。 他为了替杨露,他的白月光报仇,利用苏琴,陷害报復於哲! 李鲤,你此前断定这件案子跟情、仇没有关係,可是转来转去,结果还是回到感情和报仇上了。 你这算不算百密一疏?” 李鲤轻轻一笑,心里嘀咕著。 我以前都是纸上谈兵,这一回也是第一次实践操作,能推理到这个地步,已经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曾寧在旁边说:“不著急下定论。李鲤能找出苏琴、王明杰这条线,已经实属难得。 感情、报仇,都只是事后的归类总结,关键是找到真凶。” 陈跃进看著曾寧,有些惊讶。 他非常清楚这一位的心高气傲,案子刚发生时曾寧对李鲤的態度,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后来说是退让了一步,但心里的不服气还是比较明显,现在却能主动替对方说话。 难道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李鲤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待会向李副处长建议,由市局出面,向市计委和物资局提出建议,暗地里对机电公司过去十年的帐簿,审计一遍。” 曾寧眼睛一亮:“老魏还跟你说了什么?” “七七年,华东大学毕业的王明杰被分至机电公司调度科任调度干事,而后任副科长,科长。 八二年,於哲从东海財经学院毕业,被分至机电公司財务科任会计... 老魏当时是机电公司保卫科科长... 调查组成员受到物资局、机电公司表彰。 而王明杰是调查组副组长,於哲是调查组会计... 老魏嘴里没有明说,但是从他的话里话外,我听出来,他心里有对王明杰和於哲產生了怀疑。 他是一位老兵,在保卫科岗位待了二十多年,多次配合警方破案... 他肯定察觉到什么,但是没有证据,也不好说什么。” 曾寧沉思了一会说道:“王明杰是调度科调度干事和副科长,於哲是財务科会计,两人联手,確实可以天衣无缝... 八三年八月的机电公司调查,搞不好就是两人故意做的局... 副厂长和副科长还被表彰成先进分子...” 陈跃进转头看向曾寧,感嘆这位真不愧是刑警大学的高材生,別的不说,脑子里的案例记了不少。 李鲤也看著曾寧。 你真实案例记得多,我影视案例看得更多... 你是学院派的,我是影院派的,不愧是我的表哥! ... 案情有了新的动向,专案组当即召开了一个碰头会。 李胜利、方和平、章铁山、郭长江,以及陈跃进、曾寧和李鲤,在四楼小会议室里討论新的情况。 陈跃进激动地说:“...王明杰中午接到杨露,把她送到新民招待所住下... 两人不一般的关係,也由李鲤同志从物资局保卫科副科长魏国强那里了解到... ...” 郭长江连连点头,对陈跃进的这个推论表示赞同。 章铁山说:“李副处长,方副局长,我觉得不管陈跃进的这个推论是否正確,王明杰是不是可以先抓起来? 一是找到突破口,二是防止他潜逃...” 大家都转头看向李胜利。 李鲤看著这位二十年来头髮一直都只白三分之一的白头神探,心里非常感嘆。 以前看影视剧,觉得神探破案跟喝凉开水一样,罪犯再狡猾,也逃不出神探的手心。 来到八七年,自己在六零一仓库一番指点江山后,觉得八十年代的警察不过如此,换我上肯定做得更好。 可是自从调到警局,成为专案组的一员,实际体会到这个年代破案的不容易,迅速改变了这个思想。 李胜利最叫人敬佩的地方就是,从不轻易下定论,进而不会被乱七八糟、真假难辨的线索干扰。 不管前路多么叫人迷茫,外界多少杂音和压力,他依然坚定不移地做著正確的事。 一寸寸地摸索著在黑暗中向前进。 李鲤看过由他制定的专案组刑侦计划,再过两到四周时间,专案组会把王明杰、於哲和苏琴、杨露藏在水底的关係调查出来。 自己只是提前帮专案组找到了这个突破口。 李胜利摆了摆手:“先不要抓。 目前不知道还会牵涉有谁,现在抓了王明杰,有可能会打草惊蛇,惊走大蛇。” 他转头对章铁山、郭长江说:“老章,老郭,现在可以放弃部分不重要的目標,集中人力,盯著王明杰、苏琴和杨露... 密切寻找於哲、单勇军两人的踪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 “我会向市局领导匯报,由市局出面向市里建议....对机电、金属材料、燃料、建材、化工轻工公司展开一次联合审计...” 果真是白头神探,想的法子就是老道! 对机电公司单独展开审计,反而会惊动罪犯。 至於在审计过程中,暗地里对谁审得严就可以灵活掌握了。 ... 新民招待所附近的又一轩饭店,寂静的包间里,王明杰看著对面的杨露,眼睛里流露著爱恋、怜惜和贪婪... “半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 杨露对王明杰的恭维淡淡一笑,轻轻地捋起耳边一缕头髮:“快四十岁的老太婆,漂亮什么。” 王明杰起身,端起白瓷茶壶给杨露的茶杯倒上茶水。 “於哲有去找你吗?” 杨露双眼里闪过痛惜、悲伤,很快变得冰冷。 “不要再跟我提这个人的名字!” 王明杰坐回座位,给自己也倒上茶水。 “这一个月,我有事找於哲,却到处都找不到。” “你干嘛要找他?” “我觉得,警方很快就要查到我的头上。有些事,必须得他分担一些。” “你想让他背锅。 死人,什么罪名都可以背下来,是不是?” “露露,我这不是为了我们以后吗? 等风声过去,我跟家里那个黄脸婆离婚,然后我们一起去美国,去欧洲,嗯,带著朵朵。 只要有钱,想去哪里都可以。” 杨露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冷然道:“你没去找那只狐狸精问问?” 王明杰低著头,垂著眼皮:“我跟她不熟,不好直接去问。” 杨露把茶杯重重一放,溅出茶水在桌面上。 冷笑几声,决然地说:“你想让我去问,休想!” 王明杰抬头盯著杨露看了一会,露出微笑,“不著急,我们先吃饭...阿姨的病情好些吗?” 第二十七章 见家长 朝阳升起,东海市从寂静中甦醒过来。 幸福路宝庆里,东海市典型的里弄,属於新式石库门,两边的房子没有厢房,多为单开间,一上一下两层楼。 穿著各色睡衣,头髮乱糟糟的主妇们,在门外生炉子。 青烟滚滚。 柴火味,煤烟味,混著早上清新的风,在弄堂里飘荡著。 二楼晒台,许多人站在水龙头旁,洗脸刷牙,跟附近晒台的邻居打招呼閒聊。 “吃早饭了吗?” “昨天上夜班呢?” 有时候趴在栏杆上,跟楼下街面来往的邻居打招呼。 “爷叔,买的哪家早餐?” 也有男人穿著白背心,提著马桶,捏著鼻子,大声嚷嚷著:“让让,小心。” 直奔里弄的公共厕所。 曾珍挽著李鲤的手,穿行著其中,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些。 “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我不是调到市警局刑侦处吗? 物资局那边的宿舍不能再住,可市局这边住房也紧张,经过一番协调,临江分局跟街道打了个招呼,在这里借了一间房暂时住下。 这一片属於大杂院,临江区好几家单位的宿舍都在这里。” “小李,早啊。”一位中年男子拎著早餐走了过来,他穿著背心,下面的大裤衩是用毛巾拼接缝製,白花花毛茸茸,就像绵羊的滚圆屁股。 “陈叔,早,买早餐啊。” “是啊,哦呀,这是你女朋友啊,长得交关灵光。 这么早就去数电线桿子?” “难得周末休息,出去逛逛街。” 陈叔提著早餐篮子,摇摇晃晃地往家走,李鲤拉了拉曾珍,转头指了指陈叔的裤衩后面,上面明显有一行字。 “东海市第二毛巾厂”。 曾珍捂著嘴巴笑了。 “这里蛮有意思的。” “很有烟火气是吧。” “对,”曾珍连连点头,“很有烟火气。” “只是烟火气往往意味著拥挤、窘迫,你没住过这样的房子?” “没有。” “我以前也没住过,我从小到大住在造船厂家属楼里,这种老城区里弄房子,也是转业到物资局后才开始住的。 开始住的时候还觉得有意思,住久了就烦,比起一门一户的工厂家属楼,这里住著確实不方便。” 两人边走边聊。 “你还研究过里弄?” “我到了一个新地方,总会习惯性把周围的环境了解清楚...” 曾珍听出话里的含义,美眸里闪过痛惜,挽著李鲤胳膊的手,不由又紧了一些。 李鲤感觉到丰润温软,心头一盪,连忙话题一转,介绍起里弄的房子。 “正常情况下,一户人家住单开间,基本足够了。 一楼是客厅和灶披间(厨房),父母住二楼臥室,孩子住楼梯中间的亭子间。 但东海市住房一直都是大问题,单开间往往住进四五户人家,於是原来的房子被大量扩建和改造。” 他指著左边一栋房说:“你看,这里的客堂间向前扩展,占据原来的天井,分成前客堂间和后客堂间。 后客堂天花板高度降低,在后客堂的顶上和二楼的臥室之间多隔出一间房间,称为『二层阁』。 二楼的臥室也分成前房和后房,二楼的天花板高度降低,腾出的空间称作『假三层』或者『三层阁』。” 曾珍忍不住感嘆:“还真是拥挤。” “是啊,这叫螺螄壳里做道场,大家的要求也不高,有属於自己的单独空间就好。 一般单位里,要是结婚的小两口分到套间亭子间,也就是双亭子间,就是上上籤。” 李鲤说到这里,转头对曾珍说:“我跟李副处长约好了,等六一七.六二二专案破获后,局里必须在新修的那两栋新宿舍楼里,给我分一套两居室。 两居室,有单独厨卫,南北通透,光线又好,做新房最好不过...” 曾珍的秀脸浮起红晕,嘴角和眼里洋溢著幸福。 ... 两人先去淮海路、江寧路逛了一上午,十一半左右坐上公交车,半个小时后来到衡山路。 路口是一个岗亭,照例登记。 这里两边都是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带院子的楼房在树荫后若隱若现。 马路上行人不多,驶过的小车比其它地方要多。 方灯的东海,车头有金鹿的伏尔加,八五年开始在东海组装生產的桑塔纳,都能看到,偶尔还能看到风田皇冠和奥迪100。 来到十七號,按响门铃,过了半分钟,一位五十岁的阿姨开了门。 “黄阿姨,这是李鲤。” 李鲤跟著曾珍叫了一声:“黄阿姨好。” 黄阿姨上下打量著李鲤,满脸笑容,连声道:“快请进,中饭做好了,等著你们。” 李鲤转头看到大门与楼房之间的空地,停著一辆奥迪100,一位穿著短袖衬衣的司机拿著条半干半湿的毛巾,弯著腰在细心地擦拭著车门。 曾珍转头问:“庄哥,我爸爸待会要出去?” 司机直起身来回答:“领导下午两点半有个外事活动,吃了中饭就走。” 曾珍撇了撇嘴巴,“真忙。”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李鲤,眼神里有点紧张。 李鲤盯著奥迪车看了几秒钟,突然开口:“这车...还行。” 比起二十一世纪的车,尤其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新能源车,奥迪100確实又土又丑。 不过得给人家留点面子。 司机转过身去翻了个白眼,黄阿姨神情怪异,曾珍轻轻地长舒一口气。 一楼大门进去就是前厅,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沙发上看资料,看到曾珍三人进来,抬起头,黑框眼镜后闪著笑容。 “珍珍回来了。” “周哥,等我爸一起出去?” “是的。” 迈上三级台阶,进到里面的大客厅,站著两人。 男的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个子有一米八左右,儒雅俊朗,五官跟曾珍有七八分像。 女的五十岁出头,头髮也略有花白,个子稍矮一些,齐耳短髮,相貌跟曾珍有四五分像。 “爸妈,他就是李鲤。 这是我爸妈。” 李鲤裂开嘴,露出六颗牙齿,“叔叔阿姨好,我就是李鲤...很高兴见到你们。” 说著递上去两个袋子。 曾母看李鲤的眼神满是慈爱,还有其它的一些东西。 曾父的眼神,除了威严、和蔼外,更加复杂。 曾母伸手接过两个袋子,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衣服?” “是的,”曾珍有些尷尬地说,“李鲤坚持要给你们各买一件衣服,款式他选,大小我定。” “是吗?” 曾母马上从袋子里取出一件,展开一看,杏色大翻领薄大衣,还有一条腰带可以束腰。 她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给我买的?” “是啊,李鲤选的。” 曾母目光里欣喜和惊讶交替闪烁,“太年轻,不行,我怎么穿得出去。” 李鲤笑著说:“阿姨,你一点都不显老,要不是珍珍说,我还以为你是她的姐姐。” 曾母捂著嘴巴笑得更开心。 李鲤继续说:“阿姨,只要心態年轻,永远二十八岁。” 曾母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得对,心態年轻,永远二十八岁。你这礼物我收下了。” 她从另外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件男式大衣,惊喜地叫道:“大岛茂风衣!” 大岛茂风衣就是立领长风衣,春秋款。 八四年在央视播出的日剧《血疑》风靡一时,里面的父亲大岛茂经常穿一件立领长风衣,於是便被称为大岛茂风衣。 曾母拿著风衣在曾父身上比划了一下,欣喜地说:“大小正合適。 我一直要给你买一件,你不答应,现在李鲤给你买了,正好。” “买它干什么,我有西装就好了。” “西装?我去年到江北农村巡回医疗,田头村尾,乡镇集市上,大家都穿著西装。” 曾父看了她一眼:“农民能穿的,我就不能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农民们都能穿,说明大家生活条件好了,都在追求时尚。 怎么,你就不能起个带头作用,带著大家往更加时尚的方向奔,非要挤在一块?” 曾父不想跟妻子爭执,指了指饭桌:“大家坐,吃饭吧,我下午还有事。” 李鲤和曾父坐下,曾珍帮曾母去端饭菜进来。 因为有李鲤这位客人,黄阿姨和秘书小周、司机小庄在外面前厅单开一桌。 “別人都是送烟送酒,你怎么想起给我们送衣服?” 曾母和曾珍摆著菜,支著耳朵听李鲤如何回答曾父的问话。 “现在社会上送菸酒多半是求人办事,是送外人。 送衣服我才觉得是送家人。” 曾父和曾母对视一眼,都听懂李鲤的话。 我拿你们当家人了啊亲! 两人心里暗暗嘀咕,自家的小白菜,十有八九难逃这傢伙之手。 四人坐下来吃饭,边吃边聊。 曾父问得比较多的是李鲤在物资局、市警局的一些工作情况,他话锋一转。 “市警局向市里建议,对物资系统五大公司进行一次审计... 我听老俞和老马说,是你们在侦破六一七.六二二专案时,发现贪污和侵占国家財產的线索?” “是的。我们怀疑真凶故布迷阵,为的就是掩盖过去的贪污案,进而逃脱国法党纪的严惩。” “我听老马说,你在侦破过程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李鲤心里明白了,老马,马瑞福... 这些市局领导,消息灵通得很,不仅知道我跟曾珍在处对象,还非常清楚曾珍家的背景。 “我只是尽我所能。” 曾父欣慰地点点头,又转到另一个话题。 “我的身份,你有没有猜到?” “猜到了,我们市局俞局长都没资格坐奥迪100。” “我看你一直很从容,你的心態很好。” 李鲤坦然地一笑。 市领导又如何? 我穿越来的那个年代,大家对本地的领导一点兴趣都没有。 只对外国大统领有些兴趣,最好是能蹦能跳,早上爱出去晨跑,那才跟大熊猫似的稀罕,我们才可能去围观一下,跟他击个掌、合个影。 “都是为人民服务,只是分工不同。” 曾父更加欣慰,“张大姐和老马都说你很稳重成熟,现在看,你確实很成熟。” 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李鲤转头问曾母:“阿姨,听说你以前有学过消化科?” 曾母答道:“我们那会读医学,只分大內科和大外科,以及妇產科、儿科和传染科。我后来去苏联进修,转学外科,心血管兼消化科方向...” 李鲤能理解,那时国家百废待兴,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恨不得你什么都会。 “回国后我负责心血管和消化系统方面疾病的诊治和手术,一直到八零年,才正式確定为心血管科...” “阿姨,我想请教一个医学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人持续而剧烈的腹痛和背痛,身体乏力和迅速地消瘦,噁心、呕吐、腹胀並眼睛发黄,是胃病吗?” 曾母马上摇摇头:“怎么可能是胃病! 这应该是肝胆上的疾病。 肝炎或者胰腺炎...如果腹痛非常严重,可以怀疑是肝癌;如果背痛更加严重,可以怀疑是胰腺癌。 但绝对不是胃病!” 李鲤若有所思。 “怎么了?” “阿姨,没事。非常感谢你,帮我解开一个非常重要的谜团。” 中午一点多钟,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后,曾父坐上车离开。 曾母晚上还要值夜班,先去休息。 李鲤和曾珍两人挽著手,在衡山路街边的梧桐树下,慢慢压马路。 “你有一个哥哥?” 曾珍一愣:“你发现了?” “是的。客厅正中墙上掛著不少照片...你哥看上去比你大五六岁。” “嗯,比我大六岁,比你还要大一岁,六零年的。” “现在哪里?” 曾珍挽著李鲤的胳膊更紧了。 “在匠止烈士陵园。” 曾珍轻轻的声音却像雷声一样在李鲤耳边炸响。 “你哥是五十五军的?” “嗯,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去当了兵。正好我爸有位朋友在五十五军,只是没有想到一年后就... 我哥主动申请从师部调到连队当一名普通士兵...然后在追击路上踩到地雷牺牲... 没有战功,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烈士。 ...张阿姨把你的情况一说,我爸我妈就同意,让我们先处一处。” 李鲤现在明白了,曾父曾母看自己的眼神里,还有深深隱藏的痛惜和悲伤,以及一种精神寄託。 “烈士都不普通,他们都是英雄。” 李鲤目光黯然地说。 “我们这些活著的战斗英雄,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英勇,只是我们比他们幸运,活了下来。” 曾珍眼睛里噙著光,“恐惧是生命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讚歌。我把这句话说给爸爸妈妈听的时候,他们都哭了。” 鸽子从天空飞过,在梧桐树叶的光影里穿行,李鲤心头突然迴响起一个旋律,他忍不住哼唱起来。 “静静的村庄飘著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樺树刻著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曾珍轻轻抹著眼泪说:“听得出来,真是一首好歌,可你唱得太难听了。” 第二十八章 於哲真的还活著? 珍珍,你这话有点伤自尊。 “这歌听著完全是苏联歌曲的风格,是你有感而创作的?” 李鲤一脸深沉地点点头:“是的。” 曾珍美眸闪著亮光地看著他:“看得出,你有內才,但唱歌確实不行。 你会谱曲吗?” “会。” 曾珍,你不知道三十年后做自媒体有多卷,十八般武艺你要样样精通,才有机会出头。 不识谱怎么选歌曲,怎么变调换旋律给短视频配乐? 自媒体只有借鑑和致敬,没有侵权。 “那你把刚才唱的曲子和歌词都写出来,我来唱,肯定比你好听。” “我是警察,不能不务正业。 再说,你在歌舞团...” 李鲤突然愣住了。 歌舞团,可以跳舞,也可以唱歌,我怎么一直忽略了。 曾珍也听出李鲤话里的意思,黛眉微微一挑:“你该不认为我在市歌舞团是舞蹈演员吧?” 你身材这么好,难道不是吗? 此前一直忙著跟她处对象,根本没想著问她具体的岗位。 李鲤急中生智地说:“珍珍,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做什么工作,什么岗位我是一点都不在乎。” 曾珍露出甜蜜的微笑,挽著李鲤的胳膊更紧了。 “我六岁开始练舞,想做一位舞蹈家。 只是到了十四岁,练伤了腿,还有其它一些原因,就放弃练舞,改为练唱歌。 我在东海音乐学院学的是声乐,在市歌舞团是独唱。” 曾珍看著李鲤,笑得十分开心:“想不到你能文能武,还能写歌。以后有灵感了,帮我多写点歌。” “我是警察,很忙的,不务正业...不大好吧。” 自己要当神探,写歌...赛道不对啊。 曾珍看了李鲤一眼,带著撒娇的语气说:“你有才华就应该尽情展示。 业余时间写歌又不耽误你破案,再说了,你这也是在支持我的事业。 现在歌舞团的情况不大好,我准备往唱歌方面发展一下...” 是啊,既然有缘来到八七年,除了破案,其它的“才华”也不能浪费。 主线不偏,分出些小支线让生活更有意义,更加多姿多彩。 往小处讲,支持爱人的事业发展;往大处说,丰富广大人民群眾的文艺生活。 意义重大啊! 想通的李鲤满口应道:“没问题。” 曾珍左右看了看,发现路上只有寥寥几位行人,都隔得远,没有注意自己两人。 踮起脚、翘著嘴,红润的嘴唇在李鲤脸上蜻蜓点水,快速地亲了一下。 李鲤欣喜地摸了摸脸,这就香面孔了! 进展神速! 曾珍娇羞得满脸通红,好像是她被李鲤亲了一下。 她看到前面有路人走过来,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要被抓住,连忙从李鲤左边换到右边,还找到一个话题,开口问李鲤,好掩饰她的娇羞。 “你向我妈请教那些病情干什么?” “六一七.六二二专案,我有个疑问,被阿姨解答后,我大概都明白了。” “破案的事?” “是的。” 曾珍摇了摇头:“那算了。” 她对刑侦方面的事,避而远之,因为它涉及到杀人、伤害、强暴,太血腥暴力,想想就害怕。 但她觉得李鲤去消除这些血腥暴力的罪恶,却是他这个英雄理所当然该做的事情。 曾珍把李鲤送出衡山路,来到黄海路口的公交站台。 今天虽然是周末,但案子未破,李胜利只给李鲤放了半天假,下午还得回去。 看著曾珍红润的嘴唇微翘,有些不开心,李鲤安慰说:“案子应该很快就要破了。 周末我陪你去星月湖去玩。” “好。还有你刚才唱的那首歌,你答应的,一定要早点给我。” “没问题。”李鲤看了下手錶,“时间还早,我送你回家。” “啊,你又送我回去?” “对啊,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曾珍心里甜滋滋的,鼻子轻轻地哼一声,像猫咪在撒娇:“嗯。” 两人又手挽著手,沿著衡山路另一边往回走。 到了十七號,黄阿姨开了大门,满脸诧异地看著李鲤和曾珍。 不是送李鲤去公交站台,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李鲤送曾珍进了大门,跟她挥手告別,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这就是谈恋爱,只要两人能腻歪在一起,外人难以理解的种种行径都是理所当然的。 ... 回到临江分局办公楼的专案组办公室,找到值班的李胜利,李鲤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 李胜利沉思了一会,抬头对坐在对面的李鲤说:“你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 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飞马烟。 它是东海销量极广的亲民平价烟,比大前门低一档,深受工人、学生们喜欢。 李胜利抽出一根,没有叼到嘴里,而是放到鼻子底下,来回地吸。 “六零一仓库的现场,你看到的是精心布置,我却看到的是不可思议。” 李鲤有些不明白:“不可思议?” “是的。”李胜利看了李鲤一眼,娓娓道来,“根据我的三十年的刑侦经验,再精心策划的案件,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你知道为什么吗?” “计划没有变化来得快,任何事都会出现意外。”李鲤有些明白,李胜利这是在向自己传授他侦破案件的思维方式。 传道而非传术。 这才是最高级的传授方式。 他坐正身子,聚精会神。 看到李鲤的样子,李胜利嘴角露出欣慰的微笑,继续说。 “是的。 计划没有变化快。 可是六零一仓库的痕跡,透著一种诡异。 你在现场很快找到这些诡异之处,也找到凶手和受害人进出仓库的巧妙手段。 这些加在一起让我有些疑惑。 后来你找到受害人被害的地点和方法,还有他的头颅,我心里的疑惑越深。 你看到这些作案痕跡,心里想到的是什么?” “处心积虑,真凶的处心积虑。” “对。真凶的处心积虑,所有精巧的安排都一一实现了,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李鲤脑海一亮,是啊! 自己以前其实是外行,不是真正的刑警。 只是二十一世纪刑侦犯罪影视片子看得多,犯罪心理学也自学了不少,能一眼识破六零一仓库里种种精巧的设计,然后喊一声真凶牛笔! 但是对於李胜利这样的刑侦老手来说,怎么可能! 受害人又不是傻子,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任意听从真凶的摆布,在清醒的状態下一步步走上绝路。 “李副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六零一仓库透著诡异的精巧安排,极可能是受害人在配合真凶! 否则的话做不到如此天衣无缝,如此...的完美!” 李胜利心里激动,右手下意识地用力,把手里的那根菸捲猛地捏扁捏弯。 確实是天生干刑侦的人才,自己只是稍微一点,他马上就醒悟过来。 刑侦破案,需要心细、敏锐、恆心和定力,更重要的是悟性! 李胜利强按住心里的激动,双手轻轻地捋直那根菸捲,缓缓地说。 “是啊,受害人配合凶手,这对於我这样的老刑警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悖论。” 悖论! 这就是师父对於这起案件最大的疑点。 停了一会,李胜利又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破案,就像一只猎犬,有时候需要跑遍整个荒野,才能把那只祸害一方的田鼠找出来。 而你,李鲤,却像是一只鹰,目光敏锐,又飞得高看得远,能又快又准地找到那只田鼠。” 他看著满脸阳光、眼睛里全是自信的李鲤,恍惚间有那么几秒钟失神,隨即又低头看著手里那根失去原来形状、怎么也捋不直的扁菸捲,感嘆道。 “现在时代在进步,犯罪分子获得的知识越来越多,思维也被打开,犯罪手段逐渐高明。 高智商犯罪,以后会是常有的事。 我这种陈旧的刑侦手段,可能还有一定效果,但效率太低,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李鲤,时代需要你们这样有天赋,用知识武装起来的新一代刑侦警察。” 看著李胜利那有些苍老的脸,眼睛里透著热情和诚恳,李鲤脱口喊道。 “师父。” 李胜利仰首哈哈大笑,笑声爽朗,穿过墙传到外面。 四零六办公室的陈跃进和曾寧面面相覷。 他忍不住嘀咕道:“老李头怎么这么高兴,难道他今天出门捡到钱了?” 曾寧想起十分钟前,有看到李鲤进了李胜利的办公室,心头一动,已然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出声。 因为一直想做李胜利关门弟子的,除了自己,还有陈跃进。 不说了,说了大家都难过。 李胜利欣慰地说:“你叫我一声师父,我愧领了。 今后我会把我侦破案件的思路,还有我多年积累的经验教给你。 但是,我提醒你一句,你千万不要受我的思路所约束,要继续保持你的想像力,以及那份敏锐。 记住了吗?” “记住了师父。” “嗯,六一七.六二二专案最大的疑团,我们算是解开了。 下一步怎么办?你有什么想法?” “师父,目前来看,於哲很有可能是得知自己身患胰腺癌,日子不多,所以才故意配合凶手苏琴的行动。 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办法確定,苏琴、王明杰、杨露三者的真实关係。 到底是同谋,还是互相利用?” 李胜利缓缓点点头:“杨露是王明杰的初恋,从目前情况看,王明杰对杨露还有些真感情。 苏琴从杨露手里抢走了她的丈夫,於哲。 於哲又是王明杰的情敌...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確定,王明杰是这张关係网重点的节点。” “师父,审计组那边进展如何?” “你想抓捕王明杰?” 李胜利摇了摇头,“审计才刚刚开始,没有那么快出结果。” 叮铃铃。 电话铃响。 李胜利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神情越来越严肃。 “好,你稍等,我马上派人开车过去接你。对,你就在家里等著,哪里也不要去,也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掛掉电话,李胜利拨通电话:“老郭,你马上带著两名干警,开车去楚北路虹林里三十一號,找魏国强。 对,物资局保卫科的魏国强! 把他和一份重要的证据,立即带回分局。” 等李胜利放下电话,李鲤迫不及待地问:“师父,怎么了?” “魏国强打电话来,说有人给他寄了一份包裹,里面是三本帐簿,还有一张纸条,说这是王明杰在机电公司贪污的罪证。” 李鲤惊讶地问:“谁给魏副科长寄来这些证据?” “包裹单的寄件人写著於哲。” 什么?! 於哲真的还活著? 第二十九章 真凶王明杰跑了!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一格格地跳动,缓慢地仿佛停滯。 李鲤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不是度日如年,而是度分如年。 於哲给魏国强到底寄了什么证据? 为什么等到这个时候寄? 回过神来的李鲤,心里猜测,寄件人於哲,可能只是一个名字,真正的寄件人可能是別人。 那么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这样做? 等吧。 等证据送到再看看有没有线索。 焦急和胡思乱想,就像一群群迷失的鸟儿,在李鲤的脑海里交织飞翔著。 抬头看了一眼李胜利,李鲤发现他在翻阅內勤组刚刚整理的外勤调查报告,还拿著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標註重点,圈定转发给谁,由谁继续跟进... 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魏国强的那个电话,根本没有打过来。 李胜利抬起头,看到坐立不安的李鲤,顺手递过去一叠纸 “屁股安钉子了?没事就帮我把这些外勤调查资料整理下,待会分发给我圈定的人。” “是。” “顺便好好琢磨下。” 李鲤愣了一下,马上明白师父的意思。 “明白!” 一定要沉住气,不要被任何变动扰乱自己的思绪。 这是自己在师父身上学到的第一课。 ... 一个小时后。 魏国强在郭长江陪同下,匆匆走进李胜利的办公室。 看到李鲤坐在旁边的办公桌边,正在帮忙整理相关资料,郭长江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 你俩什么时候就成了的? 也不通知大家一声! 收徒拜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搞得这么神秘干什么! 魏国强却只是跟李鲤点点头,径直走到李胜利办公桌前,从紧紧护住的人造革公文包里,把三本帐簿掏出来摆在桌面上,还有那张纸条子,以及包裹这些证据的牛皮纸外包装。 包装纸上贴有一张单据,上面有手工填写的收件人地址和寄件人地址。 果然是老同志,知道儘可能地保存证据和线索。 “老魏,先在那边坐会。李鲤,赶紧倒水。” 李鲤给魏国强倒了一杯茉莉花茶,摆到跟前,轻声问:“魏师傅,这玩意什么时候送到的?” “早上就送到收发室。 门卫老赵在我上班时去打开水了,没见到我的面,所以也就没给我。 一直到下午,刘红星回来路过收发室,才让老赵叫住,给捎回办公室。” “本地寄出来的?” “寄件人地址写著江中区如意里邮政所。看邮戳,应该是前天寄的。” 郭长江在办公桌挠头:“这帐本谁看得懂啊! 全是数字...从哪里看?” 李胜利放下手里的帐簿,“我们看不懂,就找个看得懂的人来。” 他拨通號码,“財务科吗?我是李胜利,专案组组长。 对,老於,你们科业务水平最高的两位会计,立即派到四楼我的办公室,402室,对,立刻,马上。” 李胜利放下电话,坐到魏国强旁边,跟郭长江一起同他聊起情况来。 李鲤走到办公桌前,拿著帐簿看了起来... 前两本应该是普通帐簿,第三本是现金帐,登记著给谁谁送了多少钱。 有好几个名字都很熟悉,也有些名字听说过。 机电公司、金属材料公司和物资局的领导,以及占据仓管、储运、会计等关键岗位的人。 李鲤还看到万向军的名字。 年月日,金额,备註里还写著送钱方式:存入谁的某某银行帐户,或者在某地交给某人... 在这个年代,算是证据確凿。 李鲤看过档案里於哲的文字,粗一看,应该是於哲的笔跡。 难道这盘大棋真是於哲下的? 他真的还活著? 六零一仓库的那具尸体是谁? 李鲤心里某个疑团在不断膨胀,就差一点能爆开,然后一切都清楚了。 但是就差这么一点点。 分局財务科两位会计赶到,李胜利先向两人声明纪律。 “这三本帐簿是六一七.六二二专案重要证据,现在先由你们初步检查,你们必须严格保守秘密...” 过了一个小时,翻阅完帐簿的两位会计匯报说。 “李副处长,这两本帐簿可以查证,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四年,王明杰伙同多人,利用以次充好、虚报、瞒报、虚开耗材单等手段,侵占和贪污机电公司、金属材料公司的財物高达六十五万元。” 郭长江等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六十五万元! 在一九八七年意味著什么! 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五六百年的工资。 东海市物资系统,前所未有的特大贪污案! 另一位会计兴奋地说:“我们还发现,於哲也是这起贪污案的同伙。 他通过真假帐目混淆、移花接木等多种手段,在此前机电公司和金属材料公司的財务帐目做假帐,帮助王明杰掩盖罪行...” 李鲤脑海里突然电光一闪,刚才心里不断膨胀的疑团,猛地一下爆开,他完全想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六月十七日第一次到六零一仓库,看完整个犯罪现场,自己心里就觉得怪怪的。 后来加入专案组,看完所有的案情档案后,这个疑团更加大,可总是点不破... 现在全明白了! 果真是他! 李胜利在那边布置任务:“我现在就带著这些证据去向局领导匯报,移交给市里的审计组... 老郭,你立即安排人手,给我盯死王明杰。” “是!” “老魏,这次你立了大功,你们物资局保卫科立了大功! 我会向上级,为你,为你们保卫科请功!” 魏国强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里噙著光,紧紧地握住李胜利的手,使劲地摇晃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的! 我们物资局保卫科,这回是河边的王八,终於翻了身。 ... 第二天早上,李鲤在四零六办公室里醒来。 昨晚专案组在等审计组对那三本帐簿的审计核实结果,许多人彻夜难眠。 李鲤却一头扎在档案堆里,把案情资料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一直看到深夜两点多钟。 陈跃进也在旁边的行军床上醒来,哈欠是一个接著一个。 “李鲤,你怎么又把案情捋一遍? 你不是记忆力超好,案情经过你不是熟记在心里吗?” 被他传染,李鲤也是一个哈欠接著一个哈欠,右手轻轻揉著眼角的眼屎。 “我心里最大的疑团想明白了,案情此前的许多疑点,一下子全通了,我就把它们串了一遍...” 陈跃进探著身子,从旁边的方凳上取下水杯,咕咚咕咚地猛喝几口水。 “我也想明白了。 幕后真凶就是王明杰,他贪污国家財產,於哲是他的同伙,帮他做假帐打掩护。 他察觉到可能不对,正在安排后路... 九月份,他会跟隨市物资局赴欧美考察团出境,应该计划在那时逃走。 同时也在进行最后的疯狂,盯上了机电公司和金属材料公司的运钞车,临跑之前再狠狠捞上一笔... 曾寧这几天有调查外匯黑市,几个倒腾外幣的打桩模子都说,王明杰有悄悄跟他们兑换外幣,出的价格很高,不惜成本那种...” 李鲤和陈跃进一起去楼道尽头的自来水房洗脸刷牙,又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在四零六室继续看资料討论案情,等待专案组的决定。 十点多,陈跃进有些按捺不住。 “专案组怎么还不下令抓捕王明杰? 万一有人走漏风声,他跑了怎么办?” “专案组在等审计组和上面领导的决定,专案现在涉及到其他案情...上面肯定还需要研究...” 陈跃进一拍桌子,愤然道:“还研究个屁! 证据这么明显,就是禿头上的虱子,还研究个什么劲!” 咣当。 曾寧推开门冲了进来:“李副处长接到上面电话,可以收网抓王明杰了。 大家去大会议室开会,安排抓捕任务。” 陈跃进一跃而起:“不仅要抓王明杰,还有苏琴。 我敢断定,她肯定是六.一七杀人案的真凶。 居然狠心杀丈夫,最毒不过妇人心!” 大家刚在会议室坐好,李胜利跟方和平、章铁山低声商量了几句,正要布置任务,郭长江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刚接到电话,王明杰跑了!” 眾人一片愕然。 这也能跑,拍电影呢! 第三十章 真凶躲去哪里? 李胜利的脸色变得铁青,厉声问:“怎么回事? 不是安排有人二十四小时盯著王明杰吗?” 郭长江抹著额头上的汗水说:“王明杰今天正常上班...因为在物资局大院里,我们担心打草惊蛇,不好贴得太近... 於是就看住了大院和后门,然后每隔一个小时想办法確定王明杰的位置...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我们的侦察员还確定了王明杰到某位局领导办公室里匯报工作。 九点五十一分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们的侦察员就撤离大院,在前后门继续守著。 十点四十时,侦察员去確定位置,发现王明杰的办公室大门紧闭,窗户还拉著帘子。 以下属公司来办事的工作人员身份,向物资局办公室工作人员諮询王明杰的去向,被告知二十分钟前,有人去敲王主任办公室的门,没有人回应。 侦察员立即通知外勤小组组长,对物资局大院展开秘密搜查,没有发现王明杰的身影,反倒意外地在锅炉房后面找到一个漏洞。” “漏洞?” 李鲤一下子反应过来。 “是不是锅炉房后面的铁门?” 郭长江连连点头。 “对,就是那里。” 方和平也是一脸慍色,严厉地问:“怎么回事?” 李鲤说:“那里原本有道门,专门用来给锅炉房运煤。但是四五年前,院墙外面的市政道路改造,那道门被锁上,再也不开了。 时间一久,许多人都不记得那里还有道门。” 许多人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去物资局上班才三四个月吗? 可是转念一想,这傢伙是侦察兵出身,到了一个新地方就喜欢到处转悠,角角落落全部摸清楚,都成习惯了。 郭长江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如此,让他带一次外勤小组就好了。 不过郭长江也知道,李鲤跟王明杰认识,而且物资局那么多熟人,不可能让他去跟踪王明杰,蹲守物资局。 心里嘆了口气,郭长江继续说。 “我们侦察员在那里发现,有人把那道门生锈的铁柵栏扳断两根,开出一道仅容一人钻过的空隙。 王明杰极有可能从那里逃走了。” 这时,有人跑来喊。 “李副处长,市局来电话,请你过去接一下。” 五分钟后,李胜利接完电话回来,脸色更加难看。 “市局通报,今天上午有人悄悄给王明杰打电话,通风报信...” 走漏消息的人被控制,可是对专案组无於事无补,关键的是王明杰跑去哪里了? 李胜利说:“我已经向市局请示,对东海市火车站、机场、汽车站、航运站布控,同时在出市区的多个水陆要道设卡,盘查乘坐汽车和船只出市的人员... 加紧印发有王明杰照片的通缉令...” 大网撒下去了,但是能不能把一个人从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里找出来,大家心里都没底。 四零六室,曾寧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犹如老僧入定。 陈跃进在室內来回地走动,嘴里跟和尚念经一样:“王明杰,到底藏在哪里?” 李鲤坐在座位上,拿出两份档案,看了几分钟,抬起头说:“我猜到王明杰在哪里。” 陈跃进如同移形换位,从三四米远的地方猛地窜到跟前。 “在哪里?” 曾寧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招呼道:“边走边说。” 李鲤把档案一放,对陈跃进说:“你没有曾寧反应快,赶紧跟上。” 陈跃进急忙跟在两人身后:“你们什么意思? 有枣没枣打三竿是不是?” ... 苏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靠背椅子上。 小拇指粗的尼龙绳围著自己上身、双臂和椅背一起绕了七八圈,双脚也被绑在椅子腿上。 苏琴慌忙挣扎了几下,实木的椅子非常结实,她动弹不得。 “你终於醒了?”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苏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说,於哲这个王八蛋到底藏在哪里?” 王明杰那张愤怒的脸从阴暗中露了出来,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双眼,满是怨毒。 “我明明做得比他要出色,比他强,可你们偏偏都喜欢他! 事到如此,你还护著他,有什么意义? 於哲和你,筹划了这么久,杀了单勇军,还有仓库里那个替死鬼,无非就是要扳倒我。 可是有什么用? 警察抓我前,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我逃出来了!” 苏琴咬牙切齿道:“单勇军?不是你杀的吗? 你这个作恶多端的混蛋,苍天有眼,你是逃不掉的!” 王明杰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癲狂:“苍天有眼? 可笑! 人,一定要靠自己! 老是喊著苍天有眼,那是失败者的口头禪!”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著玻璃杯,里面有大半杯水。 苏琴看著她,神情复杂地问:“你真的恨我?” 来人真是杨露,她走到跟前,王明杰伸手去接那杯水,杨露却把水杯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放,径直走到苏琴跟前。 四只眼睛相对,只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们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也都被同一个男人毁掉了... 苏琴,你不该跟我来的。” 王明杰伸手拿起那杯水,得意地笑:“杨露是站在我这边的。 她说还有於哲的东西要给你,你就轻易地相信了,女人...太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 你和於哲这对狗男女! 斗不过我的!” 他昂头喝了两口,嘴角满是欣喜。 “露露,你还记得我喜欢喝柠檬汁加蜂蜜?” “又酸又甜,这就是每个人的初恋,我记得你当初说的话。”杨露依然看著苏琴,头也不回地答道。 “初恋?”王明杰看著杨露的背影,眼睛里五味杂陈,嘴里深情地说:“露露,我经歷了这么多,只剩下你了...” 他一口气把玻璃杯的水喝掉一大半,左手抹了抹嘴巴,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 “露露,你问问苏琴,於哲把那十五万元藏在哪里了?那些都是我冒著风险弄来的。” 王明杰看著杨露的后背,继续说:“露露,你看到了! 於哲有钱寧可给这个女人,也不愿给你,这下你看透他了...” 王明杰觉得头晕晕的,眼皮越来越重,他下意识扶著茶几,使劲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可是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 一辆北都212吉普车在马路上疾驰。 曾寧在开车,李鲤坐在副驾驶位上。 陈跃进坐在后排,双手扒著左右座位的靠背,在两人中间探出头。 “我们去哪里?” 李鲤老神在在地说:“豫章路丰收里,原轻工公司宿舍。七五年於哲和杨露结婚后,在那里分有一套房子。 於哲跟杨露离婚后,就搬去苏琴那里住了。 杨露又去了江寧,那房子閒置...” 陈跃进一脸的不敢置信:“杨露? 王明杰逃出来,哪里不藏,就去找杨露?” 李鲤自信地说:“於哲把他跟王明杰的帐算清楚了,而杨露、苏琴跟王明杰的帐,也得算清楚。” 陈跃进越听越糊涂:“什么意思?” 曾寧开口问:“丰收里,你这么肯定吗?” “那一片是我市老城区改造第一期,从去年七八月份开始,大部分居民陆续搬离,没有多少人,很僻静,適合算帐。” 陈跃进转头瞪著李鲤的侧脸:“神神叨叨的。 且信你一回,不用通知其他同事吗?” 曾寧替李鲤回答:“王明杰是不是真在那里,我们没法百分百確定。通知其他同事,万一不在,不就浪费警力了吗? 先去侦察一下。 我们三个人,三把枪,还有一个是活阎王,王明杰就算是潜入我国的美帝特务,也得束手就擒。” 是啊,有李鲤这个侦察兵在,王明杰三头六臂也得乖乖举手投降。 陈跃进兴奋地右手向前一指:“冲啊,做脱伊!(干掉他)” ... 王明杰晕晕乎乎地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刚才绑苏琴的实木椅子上。 一台落地扇对著自己在吹,嗡嗡的叶片转动声就像是一群蜜蜂叫,直刺耳朵。 抬头一看,看到杨露和苏琴並肩站在面前,眼神不善地盯著自己。 “露露,怎么了?” 王明杰激动地叫了起来。 “你忘记了,是她抢走你的丈夫啊! 你怎么能跟她站在一起!” *** 关键时刻,劳烦诸位书友动一动发財抓钱的手,点击阅读每天的最新章节,帮忙冲一衝追读数据,谢谢各位了! 第三十一章 他罪行累累的过去 杨露眼睛里阴晴未定,难以琢磨。 “我为什么不能跟她站在一起?” 王明杰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变得缓和,满是深情地说:“露露,我现在有钱了,三十万元。 我偷偷地换了不少美元,我们一起出去,找到你在马来西亚的姑妈,换个新身份... 然后我们去美国,去欧洲,呼吸著香甜的空气,自由自在,过人上人的生活。” 杨露笑了,转头对苏琴说:“你看,他一著急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惦记著我,对我好,除了当年没有把我弄到手的遗憾之外,更重要的因为我有个在马来的姑妈,可以帮我们办理外国护照。” 王明杰眼睛里满是泪水,伤痛欲绝,似乎被杨露刚才的话深深地刺伤。 “露露,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当年是你放弃我的! 而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我一直把你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不敢忘记...” 杨露冷笑道:“你一直把我放在心上,那你的妻子陈秀妹呢? 你在华东大学校园里,可是信誓旦旦要对她好,爱她一辈子!” 王明杰脸色一变,刚才还悲情满满的双眼透著毒蛇一般的阴冷。 “你...去过华东大学?” “七四年,你到华东大学读书第二个学期,我知道,在你和於哲之间,该做出一个选择。 第一站我去了华东大学... 老天有眼,在校园里我居然无意间撞到你在花园一角,向陈秀妹求爱... 她是万向军的表妹,能帮你飞黄腾达,是不是?” 杨露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 “可是你万万没有想到,陈秀妹不是万向军的表妹,是他的情妹妹。 她嫁给你,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你们生的儿子,怎么越看越像万向军啊?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看不出来?” 王明杰双眼赤红,青筋毕现,被牢牢绑在凳子上的身子不停地蹦躂,恶狠狠地说:“不准说,闭嘴! 你胡说八道,不准说,你再说一句,我要杀了你!” 杨露看著恼羞成怒、狂躁不已的王明杰,眼里闪过悲伤,还有少许怜悯,但很快变得冰冷愤慨。 “还是於哲了解你。 他说你为了钱,为了权,可以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哪怕戴一顶绿帽子... 你靠著跟万向军的关係,不仅步步高升,还肆意地贪污...於哲財经学院毕业后分到机电公司財务科,很快就查到你的罪行。 你跪下来求他,鼻涕眼泪的求他。 你说於哲小时候体弱多病,差点养不活,多亏你妈妈把他接过去,精心照料,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於哲太善良,於心不忍选择放过你,却不想反被你这个魔鬼拉进火坑。 你反过来威胁他,说他是贪污同伙,还利用我和朵朵,要挟他为你做假帐...” 杨露的眼睛里透著怒火,几乎要把王明杰燃烧。 “你贪污了那么多钱,又仗著有保护伞,就为所欲为。 生產资料服务站新招的女职工小岳,被你哄骗玩弄,流產两次,最后被你一脚蹬了...小岳走投无路,跳河自杀。 物资局招待所的女服务员小於,被你哄骗,替你生下儿子...你悄悄把儿子偷走,放到亲戚家寄养... 被拋弃的小於最后疯掉了...” 杨露因为过於气愤,捂著胸口激动得说不出话。 苏琴站出来,扶著杨露在一旁坐下,转过身厉声问道:“王明杰,你还记得我吗?” 王明杰眼珠子一转:“你...你不是苏琴,於哲现在的老婆吗?” “1973年4月,星湖县兴华农场,你去那里送一批木材...在那里住了几天,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 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恶事,你不记得了吗?” 王明杰看著苏琴,目光躲闪,坚定地摇摇头:“我就是喝酒,没做什么坏事。” “那年我十四岁,学校组织支农,我们年级四个班的同学去了兴华农场...那晚我出来上厕所,遇到了你... 你一身酒气...强暴了我...王明杰,你忘记了吗?” 王明杰脸色发白,眼睛里闪过畏惧。 不过他不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罪恶而害怕,而是明白如此深仇大恨之下,苏琴是不可能放过自己。 “我...我...喝多了,记不起来。” 苏琴冷笑道:“我却记得你,一辈子记得你。 那一晚后,我很快就怀孕... 我只有十四岁,爸爸妈妈又不在东海...最后我用土方子打胎,流血不止,差点死掉...最后终身不孕。 王明杰,这些都拜你所赐! 你的那张丑脸,我怎么能忘记! 於哲前年住院,你来看他,我一眼就认出你...”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苏琴浑身发抖,杨露站起来抱著她,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这才让她慢慢平復。 “於哲看出我的异常,追问原因...我不肯说... 此前他跟我聊天,知道我曾经去兴华农场支农... 而他也曾听你喝醉酒吹嘘过,说在兴华农场玩过一个小姑娘... 聪明的於哲马上猜到了,他嘆息道...他一时心软,却不想是为虎作倀,害了那么多人,我就是其中一个...” 苏琴眼里噙著泪光,强忍著悲痛。 “於哲是好人,他面对你的哀求会心软。 他会拿出自己的工资,买烟买酒,疏通关係把你召进木材公司... 愿意替你作假帐,隱瞒罪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好心帮了你,你却害了那么多人... ...他躺在病床上,说自己患上胰腺癌,是罪有应得...” 说到这里,苏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抱著她的杨露,泪水也在轻轻地流淌。 王明杰脸色铁青,但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因为绑他的杨露和苏琴,手法不嫻熟,绳索没有拉紧绑死。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活动著反在背后的双手,捣腾了几秒钟,绳索越来越松,王明杰不由心中暗喜。 ... 李鲤、曾寧、陈跃进站在几近荒废的丰收里中间。 陈跃进双手叉腰,左右转头张望:“杨露和於哲的旧房子是几號?” 李鲤答:“丰收里东弄二十九號乙六室。” “东弄是朝东的那一边,可哪一栋是二十九號?” 陈跃进抓著头,苦恼地说。 “这里的门牌號不是被人拆走,就是被破坏。 路上这么安静,半天看不到一个人,想找人打听都没办法。” 曾寧原地转了一圈,也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到处找,王明杰真要是躲在这里,马上就被嚇跑了,再想抓就麻烦了。” 李鲤抬头扫了一圈,发现远处里弄口的路灯还亮著。 居然有电! 那就好办! 他指著东边那排房子说,“那边是东弄,每一栋有四到六套房,在大门左右两边会安有几块电錶,一家一块。” “电錶?”陈跃进一时没反应过来,曾寧却一下子就懂了。 “天气这么热,这样的老房子又特別闷,真要是有人住在里面,不开风扇根本待不住。 看电錶走不走字就好了。” 陈跃进眼睛一亮:“对啊,这里已经没有住多少人。 哪家的电錶走字就说明里面有人,顺著一找,就有机会找到王明杰。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眼中闪过少许失落,嘴里却说著:“跟著你们这些聪明人办案,真是省事。” ... 王明杰继续在背后悄悄松绳索,嘴里还在跟苏琴、杨露说话,爭取时间。 “说那么多干什么! 我早就猜到,这一切都是於哲策划的。 只有他知道我的秘密...拉著我一起去抢劫机电公司的运钞车... 马的,我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 杨露冷笑道:“於哲太了解你了。 知道你贪婪无度,又非常狂妄自负... 於哲故意在你面前提了几句,你就上鉤,还主动去联络宋大虎他们... 还特意跑来联繫我,说什么对我旧情难忘,看到於哲拋弃了我心里气愤不过! 你难道不知道,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明杰脸色白一块青一块,松绳索的动作都慢了少许。 “不可能,他就是个傻子,除了会做帐,一无是处! 他被我耍得团团转,被我像只狗一样使唤... 你胡说八道!” 杨露看著气急败坏的王明杰,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利用於哲的善良,用亲情和友情要挟他。 他早就看出你贪污了这么多钱,惶惶不可终日,担心会事败,就蛊惑著你把钱带出国... 我在马来西亚有个姑妈,是不是他跟你说的? 我姑妈寄来的信,还有她家的照片,是不是你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 还有你在我面前卖弄的欧美那些情况,是不是他跟你说的? 贪婪自大的你,就是被他这样,一步步引到今天这样的处境... 告诉你,那三本帐簿,早就被他转移到江寧,放在我那里... 也是我,按照他的安排,寄给魏国强...” 王明杰气得整个身子浑身颤抖,带著椅子差点蹦了起来,“於哲,你个王八蛋! 你快出来! 有种你出来! 是男人不要再躲在女人后面。” 苏琴泪流满面,悲痛地几乎不能自己,她颤抖著声音说:“於哲,早就死了! “死了?” 王明杰摇摇头:“不可能!” 苏琴一字一顿地说:“他早就死在六零一仓库!” 王明杰脸色变幻了几下,突然发狂一般大吼道:“不可能!”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苏琴和杨露猛扑过去。 *** 关键时刻,劳烦诸位书友动一动发財抓钱的手,点击阅读每天的最新章节,帮忙冲一衝追读数据,谢谢各位了! 第三十二章 真凶落网 杨露和苏琴嚇得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王明杰拖著长长的绳索,从她们身边跑过,向房门衝去。 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个女人是多么地恨自己,打起来真敢拼命。 而自己刚被下了药醒过来没多久,现在手脚没有多少力气,真打起来肯定占不到上风,一时半会制服不了她们,闹出动静把外面的邻居或行人惊动就麻烦了。 自己悄悄从物资局逃出来,警察肯定是满城市到处搜捕。 先跑了再说! 还没等杨露和苏琴反应过来,晒台门被咣当一脚踢开,衝进来一人,持枪对准自己两人。 “不准动!” 同时对著外面大喊:“王明杰跑出去了,堵住他!” 王明杰打开房门,迎面看到有个警察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他。 李鲤! 从物资局调到市警局的李鲤! 他嚇得魂飞魄散,怎么遇上这位丧门星! 心里很慌,身体却很诚实,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跑。 “站住,警察!” 站在旁边的陈跃进大喊一声,正要追上去,被李鲤拉住了。 “追什么,他跑得再快,能有它快?” 李鲤亮了亮手里的五四枪。 陈跃进大喊:“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王明杰根本不停,在楼道里越跑越远,陈跃进急得大叫。 “快开枪啊,都跑了十米。” 这一排房子是改建过的,二楼过道都被打通连在一起,足足有二十多米长,跟筒子楼一样,楼梯在尽头位置。 “让他再跑远一点。” 李鲤握著枪半跪在地,瞄准王明杰的背影。 “站住,站住,真的要开枪了。” 又大声警告一句的陈跃进,看著越来越远的王明杰,忍不住抱怨道:“知道你枪法好,用不著这样老卵煞了(嘚瑟得不行)。” 眼见王明杰就要跑到二十多米外的楼梯旁,转身就能下楼逃走,陈跃进急了。 “快开...” “砰!” 枪声炸响,在楼道里迴响,震得陈跃进捂住耳朵,往后一跳。 “儂只港督(你大爷的)!搞啥百叶结!(搞什么鬼)” 他嚇得连东海方言都飆出来。 李鲤只开一枪就站了起来。 王明杰往前一扑,倒在地上,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扭动,低沉悽惨的哀嚎声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 李鲤和陈跃进快步跑上去。 陈跃进冲得快,抢先跑到,蹲下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李鲤,你可真狠,屁股开花,还有...嗯,这一小节血糊糊的像半截小蛇,是什么玩意。 还有这红红黄黄的像碎鸡蛋,又是什么玩意啊! 要西快了(快要死了,表示服了),李鲤,你居然把他命根子和蛋蛋都打下来了。” 李鲤不慌不忙地蹲下来,瞄了几眼:“隔得有点远,准头没瞄好。 原本是想打他右腿的,结果偏了,打烂了他的尾椎骨,还把他爱惹祸害人的玩意打掉了大半截... 看这样子,估计是接不回去了。 不过...” 李鲤把枪关上保险,插回枪套里,戏謔道。 “王明杰,你贪污这么多钱,还谋划六二二特大抢劫案,涉嫌杀害了单勇军,用不了多久就得吃枪子,也用不上,没了就没了。” 陈跃进已经完全听明白了,李鲤就是故意的! 他那枪法,二十米开外,盲射都是一枪一个,还打右腿打偏了... 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对了,李鲤刚才十米不开枪,故意等到二十米才开枪,就是事后好有理由。 十米这么近,怎么可能打偏? 二十米有点远,侦察兵也有失手的时候。 太狡猾了,一看就是惯犯! 不过王明杰做下的那些罪恶,陈跃进觉得他吃上这一枪,实属活该。 他转头问李鲤:“万一这小子中间真停下来怎么办?” “这个时候,王明杰的耳朵不管用,全身上下只会听腿的。” 李鲤一脸的冷笑。 “能冷静地停下来? 他有这份自制力,也就不会走上犯罪的道路。” 没错了,这傢伙就是故意的! 陈跃进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地对王明杰说:“你小子真是幸运,知道李鲤是谁吗? 你们物资局机电公司在江寧路被劫运钞车,就是你指使宋大虎四人干的那件案子,四个劫匪,李鲤一枪一个干掉了三个。 人称活阎王。 你是第一个在他枪口下能够活命的人,你祖宗在地底下估计磕头都磕冒烟了。” 王明杰只是痛得直叫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鲤撕下王明杰的两条裤腿,塞到他的襠下。 “夹住了,不用担心,没有打到你的大动脉上,这点流血量,三个小时也死不了,足够等救护车来把你送到医院。 你夹紧点,能撑五个小时。 痛是肯定痛,六根清净了,自然会痛。” 远处听到有警笛声响起,应该是枪声惊动了附近搜捕的警察。 “老陈,看住他,我去看看屋里那两位。” 李鲤走进屋子里,杨露和苏琴坐在椅子上,恢復镇静。 曾寧也把枪收了起来,站在旁边。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苏琴盯著李鲤问道。 曾寧在旁边答:“我们老早就摸到你们这里,一直在外面听著。” “老早就来了?” 李鲤答:“对。 你俩绑上王明杰,用冷水泼醒他的时候,我们就到了。 我原本是跟他...” 李鲤指了指曾寧,“一起爬上晒台,后来才绕到门外... 难得能听到罪犯如此真诚的自我坦白,所以跟他们商量好了,多听一会,不打扰你们。 该听到的我都听到了。” 苏琴惨白的脸上渗出一种诡异的红,她仰著头,嘴角带著一丝坚毅的微笑:“不管你们听到什么,我是主谋,於哲...是我杀害的,尸体被我遗弃在六零一仓库。 我还以朵朵的性命为要挟,逼迫杨露跟我合作,诱使王明杰上鉤...” 曾寧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李鲤。 他耸耸肩,淡淡一笑:“回警局再说吧,那里地方宽敞,比这里亮堂。” ... 会议室,郭长江向马瑞福、李胜利、林伯安、方和平匯报。 “...王明杰被送去临江区第一医院,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 眾人转头看著坐在另一边的李鲤,他神情自若地坐在曾寧和陈跃进旁边。 李胜利厉声道:“说。” “医生说,王明杰尾椎骨被打碎,子弹和碎片破坏了直肠和膀胱周围的神经,会出现大小便失禁的后遗症。 还有前面的...百分之九十都没有了,两个睪丸...残余部分被完全摘除。” 陈跃进突然冒出一句:“这么干净,那不成太监了?” 眾人转头盯著他,齐刷刷的眼神嚇得他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 李胜利目光凌厉地看著李鲤,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织,似乎闪著电光。 李鲤坦然地说:“我要还是侦察兵,这一枪就不会打偏,王明杰不会躺在医院病床上,而是躺在太平间里。 只不过我现在是警察,枪法可能变差了,所以才打偏...” 曾寧和陈跃进低著头,双肩在微微颤抖,应该在使劲憋著笑。 郭长江脸上的肉不停地抖动,憋得十分辛苦。 章铁山、方和平、林伯安和马瑞福哭笑不得。 李鲤的话他们都听出意思来。 正因为他已经是警察,所以才会留王明杰一条狗命。 要他还是侦察兵的思维,早就一枪超度了这个人渣。 马瑞福几人有些理解李胜利当初为何想挫一挫李鲤的锐气。 一百六十斤的体重,藏著一百五十斤的反骨。 可人家的本事又摆在这里... 怎么办? 当然是容忍和原谅... 郭长江连忙调整神情,继续说:“...预审组对苏琴和杨露审讯了两个小时。 杨露除了承认寄了三本帐簿给魏国强之外,其余的一言不发。 苏琴则一口咬定,她是整个案子的主谋... 我们拿到了於哲真实的血型报告,是o型血,跟尸体对得上。 还有杨露和苏琴提供的真实指纹... 技术科加急鑑定,已经比对出左右手大拇指,没错...” 方和平说:“苏琴是主谋,虽然有很多疑点。 但於哲在六零一仓库里遇害,已经確认无误。 那么后续的行动,他无法指挥,那又如何一步一步地把王明杰引去谋划六二二特大抢劫案...走上绝路? 从这一点看,苏琴確实是主谋。” 大家陷入沉思。 王明杰是贪污、强暴、特大抢劫案主谋,以及正在核实的杀害单勇军,这些罪证会被一一验证,逃不了法律的严惩。 但杀害於哲,煽动和唆使王明杰筹划抢劫案,盗窃仓库物资,这些罪行,苏琴也逃不了。 別人都是拼命地脱罪,她却主动给自己身上揽罪,恨不得把所有罪过都一个人扛下来。 不正常啊。 李胜利开口:“於哲这个人,確实很厉害。 他为人善良,对人真诚,这一点害了他,也间接地为虎作倀,让王明杰害了不少人,也给国家造成了不少损失。 但因为这一点,杨露和苏琴对他是真情实意,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甚至不惜愿意背负所有的罪名,只求於哲能干乾净净地离开...” 他的话,有些人听明白了,有些人听得稀里糊涂。 什么意思? 神探讲话都这么云里雾里吗? *** 关键时刻,劳烦诸位书友动一动发財抓钱的手,点击阅读每天的最新章节,帮忙冲一衝追读数据,谢谢各位了! 第三十三章 好人也会犯罪 李胜利继续说:“不过我劝不了苏琴,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些疑团没有解开。 李鲤,在座的人里,你看得最明白,去劝劝她。” “好。” 李鲤满口答应。 ... 半个小时后,李鲤和李胜利在两位预审员的陪同下,走进审讯室。 马瑞福、林伯安等人在隔壁房间,盯著一台十七寸彩电看,那里有闭路电视传过来的画面和声音。 李鲤看著对面的苏琴,开门见山地说:“六月十七日上午,我第一次进到六零一仓库,在现场转了一圈,虽然解开了你和於哲进出仓库的方法,以及於哲受害的地点和方式...但我心里一直有点怪怪的... 正式进了专案组,翻阅了详细的档案后,我这个怪怪的感觉更加重,当时我对同事说,总觉有一种在大草原里寻找碧玉如意的感觉...” 这个开场白有点意思。 不仅苏琴听得入神,目不转睛地看著李鲤。 李胜利和两位预审员,以及隔壁的眾人也听得很认真。 “后来我听到分局財务科两位会计,匯报对三本帐簿初步检查的结果,说到帐目里的假帐被巧妙地藏在大量的真帐里... 我恍然大悟... 整个案子其实就是用大量真偽难辨,互相否定的证据去掩盖真正的线索,就像於哲做假帐一样... 叶藏林中,或者说证据迷宫... 这完全是於哲,一位心思縝密的高明会计的风格和手法。” 李鲤继续说:“於哲为什么把案子设计得如此复杂? 以前我有过另外的答案... 但是到现在,真相大白,我总结了一下,一切都是为了赎罪,让王明杰绳之以法。 想必於哲还做了多个预案...” 於哲真有这么想过吗? 李鲤,你怎么把他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你好像没见过他啊! 隔壁房间里的许多人,心里暗暗揣摩著。 难道这就是你以前说的犯罪心理学和犯罪行为分析? “好的打算是我们警察被绕得晕头转向,根本查不出你和杨露,那三本罪证,还有单勇军、宋大虎,都会直接让王明杰万劫不復。 最坏的打算,警察在查出王明杰的同时还查出你和杨露,甚至怀疑於哲是幕后谋划这一切的黑手,但他死了... 你又没有这个能力和时间谋划这一切,最后所有的线索还是落到王明杰身上。 所以不管如何,王明杰除了过去的罪孽,还要背上盗窃、杀人、抢劫等种种罪行...” 苏琴忍不住打断李鲤的话,反驳道:“你们已经知道我进了仓库,是跟於哲一起进仓库的! 那只有我杀害他,我是主谋!” “不!” 李鲤斩钉截铁道。 “於哲没有想到,有人能够从鞋印中推断出,四十一码的鞋子里其实是三十七码的脚,进而怀疑是你跟他进了六零一仓库。 这不是於哲的百密一疏,他想得已经足够周全了,只是他没做过刑警和侦察兵,不知道这方面的知识。 他把你保护得很好,如果没有这个意外,我们最后会怀疑是王明杰跟他一起进了六零一仓库...” 苏琴愣了一下,低著头沉默了一会,抬起头,脸上满是决绝:“不管怎么说,是我杀了於哲。” “不,你杀不了於哲!” 听到这里,隔壁的眾人面面相覷。 李鲤为什么会这么说? 於哲身患绝症,身形消瘦,一米七五的个子,体重一百一十斤左右。 苏琴一米六五的个子,体重有一百二十斤。 而且她从小有参加劳动,体力不差,肩扛一个一百一十斤的男子,根本不叫事。 合情合理。 旁边坐著,一直没有出声的李胜利突然开口:“原因其实很简单,你不熟悉仓库情况。” 李鲤转头对著李胜利一笑。 果真是我师父,难怪当初自己坚持认为尸体是於哲,他一直表示支持,原来他早就看出这一点。 “我师父说得对。 你不熟悉六零一仓库的情况,自然也不会知道致命的钢板夹角在哪里。 你不要说打手电无意照到的... 仓库外面有经警队巡逻,你们根本不敢打手电,只是就著外面路灯照进的微弱光,摸索著行走。 於哲身为金属公司財务科副科长,会计师,每月都要到仓库进行盘点清帐,一待就是一两天。 两三年下来,仓库里的情况,他非常熟悉... 苏琴,你和杨露是於哲竭力想保护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让你们沾上鲜血和罪恶? 你只不过是发现我们已经查到於哲头上,想保护他的名声,顺带著殉情,是不是?” 隔壁眾人一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陈跃进却脸色一变,出声问道:“李鲤...什么时候拜师了?” 大家转头看著他,眼神里都透著些同情。 ... 苏琴脸色变幻一会,最后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过了五六分钟,苏琴坚强地抬起头,擦拭著脸上的泪水,开始坦白。 “我们找到无缝钢管,他指挥著我往旁边走...我以为他还要找其他东西,却不想到了那里,他对我说... 『苏琴,好好照顾自己』,然后他身子一倒就没有了动静... 我双手感觉到有鲜血流下,这才察觉不对... 把他的尸体放下来,我坐在旁边,一直发呆到五点多,天开始亮,我才惊醒,一摸口袋,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给我塞了一封信... 信里说,他现在癌症晚期,每天痛得死去活来,早就不想活了。 自己了断,算是一种赎罪... 此前我们在一起时,他把如何对付王明杰的方法,反覆地跟我说过多次,信里也叫我跟杨露一起执行就是... 他还在信里说,他给自己脸上抹了花生酱,仓库里有老鼠,会啃得他面目全非... 他这样做的目的,跟李鲤你说的差不多... 以前他跟我聊天时说,他平日喜欢看国內外侦探小说...说只要线索足够多,半真半假,互相矛盾,警察一定破不了案... 最后他还提醒我把雨衣和花生酱袋子收起来,在某处找个化肥袋子装起来,然后小心地布置一下,隱蔽在某个位置,等仓库门开,按照计划好的办法混出去... 那时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故意把雨衣让给我穿...” 苏琴的泪水无声地流下,声音哽咽:“十四岁那一次后...我逐渐变得非常孤僻,拒绝所有人的接近... 可是於哲,他的善良和真诚,把我冰块一样的心逐渐融化... 这辈子,除了我去世的父母亲,他是我遇到的第三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他死了,我也死了,六月十六日晚上,我跟他一起死在了六零一仓库。 这么好的人,我不想他背负著那么多的罪名,被人跟王明杰画上等號...” ... 李鲤走出预审室时,心情十分沉重。 李胜利从后面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说了一句:“对於我们刑警来说,真相就是最大的正义。” 说完他就离开,去和马瑞福、林伯安、方和平商量结案的事情。 曾寧和陈跃进一左一右陪著李鲤,走到阳台上,一起沐浴在阳光中。 “李鲤。” 曾寧转头,看到李鲤在阳光中披著一圈光晕,轻轻叫了一声。 李鲤抬头眯眼睛直面阳光,享受著这种清澈明亮的温暖。 “你有什么疑惑,儘管问。” “於哲筹划这一切,真的如苏琴所说,都是为了让王明杰绳之以法吗?” “这一点苏琴没有说谎。” 李鲤乾脆闭上眼睛,眼前一片红光,依然温暖和光明。 他感觉身上暖烘烘的,刚才与苏琴交谈时心里產生的那些阴霾,被阳光慢慢地驱散。 “不过她没有提及的,於哲担心王明杰背后的那些人,会包庇他。 所以於哲想著把事情闹大,炮製出两起惊天大案,大到王明杰背后的那些人,都不敢出手包庇... 因此,他谋划了六零一仓库杀人案,帮著狂妄贪婪的王明杰谋划了六二二抢劫案... 於哲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却要了梁巍和小钱的命。” 曾寧和陈跃进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李鲤睁开双眼,闪著跟阳光一样亮的光。 “从这点来说,於哲跟王明杰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一样的,狂妄自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可能是好人,但在我心里,他跟王明杰一样,都是罪犯!” *** 关键时刻,劳烦诸位书友动一动发財抓钱的手,点击阅读每天的最新章节,帮忙冲一衝追读数据,谢谢各位了! 第三十四章 还有一位呢? 临江分局办公楼,一位男警察走进大门。 他五十来岁,头髮花白,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嘴角眼角总是掛著和气的笑,眼睛透著一种让人很心安的真诚。 左手提著人造革公文包,黑色的皮包上印著“不到长城非好汉”。 往来的男女警察都认识他,热情地打著招呼:“老周,来分局办事?” “是啊,来办点事。” “周师傅,难得见你来一回分局,有什么事,要不要帮把手?” “谢谢了,没什么事,小事,小事。” 他一路打著招呼,走到三楼,来到局长林伯安的办公室门前。 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笔直地站在门口。 “报告,临江分局西市派出所民警周国梁报到。” “老周,周师傅!” 林伯安马上起身,转出办公桌,热情地迎了上来,拿下周国梁敬礼的右手,顺势握在一起,然后把他引到单人沙发坐下。 倒水泡茶,摆到周国梁前面。 再拨通一个电话。 “老方,周师傅来了。” 放下电话的林伯安在旁边坐下,拿出一包大前门香菸,抽出一根递给周国梁,自己也叼上一根。 周国梁拿出火柴,点燃林伯安和自己的烟。 林伯安说:“周师傅,等一下,老方也要来。” 周国梁笑著说:“两位局长一起跟我谈话,我的心猛地就悬起来了。” 林伯安哈哈大笑:“周师傅,你放心,是好事,大好事。” “林局长,你越这样说,我这心里越虚啊。” 林伯安拍了拍他的大腿:“肯定是好事,你放一万个心。 对了,家里还好吗?嫂子的病养好了吗?” “挺好的,秀英的身体养得七七八八。” “大刚进了造船厂有一两年了吧?” “一年半。” “挺好,有了单位,接下来就该操心他结婚成家。” “是啊,操不完的心。” “二勇高二了?” “对,一开学就是高三。 唉,他那成绩,愁死我了! 我头髮有一半是被他的成绩给愁白的,但凡有他堂哥十分之一会读书,我都算是烧了高香。” 林伯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周师傅,麵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和平拿著个文件袋走了进来,在侧边沙发上坐下,不客气地从桌上的大前门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对著周国梁的菸头点燃,吐了一口青烟。 “周师傅,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託付给你。” 周国梁说:“林局长已经给我打预防针,我等著。” 方和平笑著说:“那就好。 是这样的,这次市局给我们分局分下来十七位见习和掛职锻炼的警察,其中有三位是市局领导们非常重视的心肝宝贝。 分局研究决定,这三位准备全部放到西市派出所,请你帮忙带一带。” 周国梁一愣:“这是要把他们放到八卦炉里好好炼一炼? 不怕炼废了?” 林伯安和方和平对视一眼:“上面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周国梁眼睛一眯,“哦,你们两位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好奇了。” 方和平从档案袋里掏出两份档案,递给周国梁。 “周师傅,先给你看这两位。” 周国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后拿起第一份档案,稍微放远一点看起来。 “刘向东,东海医科大学法医学系毕业,市局刑侦处技术科见习警察... 石琳,震旦大学计算机系信息科学专业毕业,市局刑侦处技术科见习警察...” 周国梁又惊又喜:“这样的心肝宝贝都捨得丟到西市那个八卦炉里?” 他眼睛眨了眨,马上明白分局领导的意思,连连摇头:“不行,我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一个是法医,一个是搞计算机,都是高科技人才! 我身子单薄,肩膀窄,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你们还是另请高明。” 方和平和林伯安对视一眼,继续做思想工作。 “周师傅,正因为是高科技人才,领导们才安排他们跟著你,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周国梁还是摇头:“西市那个地方,你们都知道,热闹得很。 新街、大兴街、西街和南北牌楼,鱼龙混杂,我们派出所一天到晚忙得脚后跟打自己的屁股... 那里又民风彪悍,动不动就抡刀子,飞砖头... 一开打,我们警察就夹在中间,说是劝架,实际上是吃棍棒砖头。 你问一下,从所长到內勤,只要上班超过一年的,哪个没吃过板砖? 这样的心肝宝贝,就是藏到派出所的保险柜里头,我都睡不安稳,还敢拉到西市街面上去?” 方和平心平气和地继续说:“刘向东,基本上是定下来要到我们分局刑侦大队技术组见习一年,再掛职一年... 去你们西市派出所,顶多半年。 石琳,也顶多半年,到期就回市局... 周师傅,咬咬牙坚持一下,就是半年而已。” 周国梁不满地说:“反正就是走个过场,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基层干警呢?” 林伯安出声道:“前两天,我去局里开会討论新警察入职培训,刑侦处李副处长说了一番话,对我们触动很大。” 听到事关大名鼎鼎的李胜利,周国梁马上坐正,认真地听起来。 “李副处长说,有位年轻的警察很直白地对他说,跟著你,可以把我培养成一位合格的刑警,甚至是神探。 但是做一名合格的人民警察,你恐怕培养不出来... 李副处长建议,新入职的警察,不管以后是刑侦,治安,出入境,户政,还是內保...首先我们要让他成为一名合格的人民警察!” 周国梁点点头:“不愧是白头神探,这番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对嘛!”林伯安轻轻一拍周国梁的大腿,“俞局长和马副局长,对李副处长的话也非常赞同... 局里决定,所有新入职的警察,无论什么岗位,全部先去派出所,到基层里好好锤炼锤炼! 老周,这三位是马副局长和李副处长指定由你来带,说跟著你周师傅,肯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人民警察。” 一顶高帽子砸下来,周国梁很是受用,他开始有些动摇了。 “组织上的安排...只是我这边琐事多,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 林伯安马上补充了一句:“老周,你看看这两位,一个东海医科大学,一个震旦大学,名校大学生,都是高考真刀真枪考出来的。 要是成了你的徒弟,业余时间给二勇补习下功课,是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方和平马上帮腔:“肯定是理所当然的事,给师傅的儿子补习功课,天经地义!” 林伯安不轻不重地又拍了周国梁大腿一下:“老周,这样的好事哪里找? 这不仅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更是对你的照顾啊!” 周国梁嘴角上扬,眼睛都笑得眯起来,嘴里说道:“组织上的安排,我当然坚决服从。 嗯,不说是带三位吗? 这才两位,还有一位呢?” 接到林伯安丟过来的眼神,方和平这才从档案袋里掏出一份档案,递给周国梁。 他看了一眼,嚇得把档案丟到桌面上。 “李鲤?” “对,李鲤。” “李胜利的关门弟子?” 方和平纠正道:“锁门弟子。” “什么锁门弟子?” “在李鲤的劝说下,李副处长同时还收了曾寧和陈跃进为关门弟子,他自称锁门弟子。” 周国梁头大了。 你们听听! 这话什么意思? 能说出这话的人可不就是一身反骨的刺头。 偏偏人家有一身的真本事... “李副处长的爱徒,我可没能力带。 江寧路特大抢劫案,他一枪一个,四个劫匪被他击毙三个... 西市街面上现在传得沸沸扬扬。” 方和平辩解道:“人家是侦察兵出身,枪法准。” “还有六一七.六二二专案主犯王明杰,被他一枪下去,比死了还要惨,治好了从医院出来可以直接拉去靶场了。” “李鲤和同事多次警告,王明杰不听,只能开枪。室內光线暗,二十米开外打偏了一点,也是情有可原。” 你还不如打正一点,一枪要了王明杰的命。 周国梁还是一口拒绝,“两位领导,放过我吧。 我再熬几年就可以退休了。 李鲤这只猛虎雄鹰,你们交给能人去带吧,我真是没资格,也没本事带。” 林伯安说:“老周,我刚才转述的,李副处长在会上的那番话,你知道是谁跟他说的吗?” 周国梁地摇摇头。 肯定不是李鲤这傢伙。 “是李鲤对他说的,当著李副处长的面就这么说的。 然后直接要求,我不去市局刑侦处,也不去分局刑侦队,我就要去派出所,去条件最复杂的派出所。 我要先从一名侦察兵,学会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人民警察。” 周国梁不由动容,深邃的双眼闪著亮光。 “李鲤...他真的这样说?” “不仅这样说,还態度坚决。 要不然这样的人才,刑侦处肯放过? 就算李副处长捨得放下来锻炼,刑侦大队老章和老郭肯放过? 老周,李鲤是一棵好苗子,这一点从市局到分局,所有人都承认。” 周国梁点点头,对林伯安的话表示赞同。 “为什么大家会意见统一?” 林伯安继续说。 “除了他一身本事之外,更难得的是他这颗赤子之心,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在南疆当侦察兵,他知道自己要学好本事,保家卫国。 回到东海成为警察,他清楚自己先要学会如何以人民警察的身份,与群眾打成一片,先在心里树立起人民警察保护人民的信念! 这样的徒弟,不要说我和老方想跟你抢,市局的俞局长和马副局长都想跟你抢!” 周国梁神情完全变了,长舒一口气,“是啊,有本事的人自然有脾气个性。 就冲他对老李说得那番话,这个临时徒弟,我带了!” 林伯安欣喜道:“老方,打电话,把他们叫上来,见见他们的师傅。” “是。” 过了五分钟后,办公室外面响起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男一女两位警察在门口立正,嘴里喊道。 “报告!见习警察刘向东/石琳报到!” 周国梁的目光越过他俩,左右看了看,然后转头疑惑地问道:“还有一位呢?” 第三十五章 李鲤请假了 方和平有些尷尬地说:“李鲤请假了。” 周国梁不敢置信地反问:“请假?” 今天是下基层报到,你居然请假?” 他心里有一千头神兽跑过。 第一天就这样无组织无纪律,以后还怎么带? 李鲤... 大家嘴里的心肝宝贝,看重的好苗子,居然是这样子? 周国梁有些失望。 林伯安看周国梁脸色有些不对,连忙解释:“对,李鲤一直忙著侦破六一七.六二二专案,一个多月没有回家。 他家里甚至都不知道他从物资局保卫科调到我们警局来了,於情於理都要批假,让他回去看看父母亲,跟家人说一声。” 周国梁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天就这样,以后怎么得了! 我看你们就是太惯他! 慈母多败儿! 他很容易被你们的纵容惯坏的! 周国梁被林伯安刚才那番话激得滚烫的心,被猛地浇了一盆冷水,脸色阴沉难看。 林伯安连忙出声转圜:“刘向东,石琳,快来见见你们的师傅,西市派出所民警周国梁。 周师傅可是八五年全国警察系统先进工作者! 组织上可是给你们找了一位好师傅。” 石琳和刘向东上前一步,右手敬礼,齐刷刷地说。 “周师傅好!” 周国梁强打精神,站起身来,微笑地回了一个敬礼,打量著前面两人。 刘向东,一米七出头,微胖,戴著幅黑框眼镜,笑呵呵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眼角时不时偷偷往旁边瞥。 旁边的石琳...漂亮! 这是周国梁的第一印象。 五官精致,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一米七多一点个头,站在一起看著比刘向东还要高一点。 警服穿在身上,英姿颯爽。 你应该去当电影明星,怎么会来做警察? 这么標致的姑娘,在西市那几条街上走几圈,肯定会引起一阵又一阵的口哨声。 所以你们给搭了一个李鲤是吧! 李鲤! 我怎么又想起他? 想起这个第一天报到就敢请假的临时徒弟,周国梁的头就开始有点痛。 他心里隱隱猜测,李鲤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身手,一头扎进西市,会不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不敢想! 还有啊,自己睡觉前少看点小报摊上买来的武侠小说和杂誌了。 周国梁脸上挤出些笑容:“嗯,都是大学生啊,好。 都是新时代的现代化人才,很好。 到我们西市派出所锻炼,挺好的。” 方和平接到林伯安的眼神,马上说:“他们三个的组织关係等手续都已经办好,我也给你们所老关打了电话。 周师傅,人你可以现在就带走。 怎么安排,就是你的事。” 周国梁勉强笑了笑,“好,我先带他们回去。” 他转身提起沙发上的公文包,看到桌面上的那盒大前门,顺手就给拿了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转头瞪著林伯安,眼神里带著三分埋怨、三分气愤、四分不满。 老林,我今天被你下套了! 给我挖这么大的一个坑,拿你一盒烟不为过吧。 林伯安回以苦笑,不为过,你拿去吧,反正也没剩几根了。 石琳和刘向东跟著周国梁出了办公室,沿著楼梯往下走。 看著前面一路上不停地跟熟人打招呼的周国梁,刘向东忍不住对旁边的石琳轻声说。 “周师傅看起来很不高兴,难道我们不入他的眼?” “我俩只是搭头,周师傅翘首期盼的那位爱徒却放了他鸽子,肯定不开心了。” “李鲤?” “对,就是他。” “我在做入职教育时,耳朵听他的名字都听出老茧。听说是身高一米八,肩宽一米八,豹头环眼,猿臂蜂腰!” “身高一米八,肩宽一米八,那不是正方形吗? 你一个学医的也信这样的屁话?” 石琳嫌弃地看了刘向东一眼。 “我是学医的。”刘向东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不过我业余爱好就是特別喜欢看武侠小说。 从金庸到全庸,从古龙到古龙著...通宵达旦地看。” 石琳看刘向东的眼神更加嫌弃。 “你的入职教育白做了? 没听教官们说,地摊文学內容粗製滥造、错漏百出,充斥著暴力、色情和扭曲的价值观,对青少年產生不良影响,严重污染我们的思想文化阵地... 这些糟粕是我们警方配合文化部门,严厉整顿和打击的目標之一...” 刘向东脾气很好,石琳这样说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我悔过,我改正,我明天就去图书馆看书去。” 石琳眉头一挑:“你老家北都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 “难怪这么贫!” 三人出了办公楼,迎面看到曾寧和陈跃进。 刘向东眼睛一亮,想不到能撞到临江分局两位刑侦少壮派,市局都能掛上號的未来之星。 两人都认识周国梁,开口打招呼。 “周师傅,来分局办事?” 曾寧看到石琳,眼睛一闪,没有点破,继续说。 “周师傅,领新徒弟回去?” 周国梁不愿多提,含糊地应了一声,反问一句:“出什么大案子了,居然要我们分局刑侦大队的哼哈二將出马?” “盐码头那边出了大案,案情涉及到我们临江这边,市局刑侦处指定我俩给江中分局帮把手,今天过去开案情会。” 因为纪律,曾寧没有说太多,而是豪气地继续说。 “周师傅,我顺路送送你。” 刚说完话,一转头的曾寧傻眼了,围著空地左右转了一圈,大声地喝问。 “我的车呢? 我那么大一辆北都212吉普车,怎么凭空不见了!” 陈跃进在一旁尷尬地说:“別吵,別吵,你车让人借走了。” “谁!”曾寧凶狠地问道,“谁敢偷偷摸摸借走我的车!” “李鲤。 他直接找的章大队,他说他家在宝松,路特別远,要是没车,来回得走一个星期。 章大队没法子,就只好选了你的车借给他。” 曾寧又气又恨,可车已经被开走,他又无能为力。 “他回家走一个星期,关我屁事! 有本事他游著回去,飞著回去,借我车干什么!” “他带著对象回去。 都二十六岁了,好容易谈了一个,体谅一下。” 曾寧脸色一下子变了。 带我表妹回去见家长啊。 “二十六岁...確实值得体谅一下。 那我们怎么去江中分局?” 陈跃进一指角落里的边三轮,“我的长江750!” 曾寧闭著眼睛,仰头暗嘆,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周师傅,抱歉,没法送你们了。 陈跃进,你待会慢点开,我刚昨晚抽时间去淮海路理得发。” 刘向东和石琳羡慕地看著两人坐上边三轮,陈跃进直起身来,猛踩几脚,发动机轰然启动,整个分局大院被震得嗡嗡作响。 踩离合掛挡,再扭油门,两人气势如虹地出了大门。 周国梁在旁边问道:“看著刑警出任务眼馋吗?” 刘向东嘿嘿一笑:“还行。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谁都想。” 石琳猛地点头,就差没把羡慕嫉妒恨写在俊俏白皙的脸蛋上。 周国梁大概摸到了两个徒弟的性子,呵呵一笑:“眼馋也没用,跟我走吧。 坐公交车,有没有月票?” “没有。” “那不行,这两天抽时间办张月票。下了基层,没公交月票可不行。” “周师傅,所里没车吗?” “有车。不过只有两个轮子,二八大槓。会骑不?” “会骑。” “那就好。 回去我给你俩一人申请一辆,保证是三年內的好车,绝不嘎嘎乱响。” ... 东海市南北主干道,沿江大道上,李鲤开著曾寧的那辆北都212吉普车,风驰电骋。 踩离合,掛挡。 红灯。 踩剎车,踩离合,掛空档。 绿灯,踩离合,掛一档,给油冲鸭! 跑起来后踩离合,掛二挡...再踩离合,掛三挡,再上四挡,加速超车。 坐在副驾驶位的曾珍转头看著李鲤。 “李鲤,我看你开车,怎么咬牙切齿的?” “哈哈,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开坦克。” 李鲤心里嘀咕著。 自己开惯了自动波和新能源车,开这样的古董老爷车,可不就像是开坦克。 不咬牙切齿,就感觉动作没做到位。 “你的驾照在部队学的?” “是的。侦察兵,什么都得学。 我们特意去汽车连学得驾照。 那些老司机们教我们学驾驶技术,先叫我们去买一双薄丝袜,穿在脚上,然后踩离合,踩油门,踩剎车,一趟开下来丝袜不能破。” 曾珍右手捂著嘴笑了:“这是什么学习方法?” “妥妥的邪修。 还有其它的方法,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学了一个月后,我们踩离合和油门能够举重若轻,开车又快又稳。” 两人说著话,一个小时后,车子顺著厂区道路开进了江东造船厂的家属大院。 路上人来人往,非常拥挤,李鲤把车速放得很慢,不少人隔著车窗跟他打招呼。 “李鲤,回来了?” “鲤鱼,你嘛时候成警察的?” “啊呀,阿鲤还开车回来,你今天猴赛雷!” “小李,还带对象回来了,哎呀妈呀,你对象老漂亮了。” 曾珍红著脸,微笑地看著每一个人,趁著李鲤答话的空隙,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鲤,你们船厂大院里,口音天南地北的?” “可不是! 我们船厂五十年代大扩建,国家从东北、海津、鲁东、岭南,还有楚南楚北调来许多工人。 五三年,我爸刚进楚南一家兵工厂当学徒工,跟著他师父被调到这里来...” 李鲤指前面说:“那棵树过去第二个单元,上去三楼左边就是我家,就是阳台上有两盆月季花那一户” 曾珍紧张地说:“李鲤,我心跳得厉害。” “不要怕,我爸妈看到你,高兴都来不及。” 第三十六章 李鲤的过去 李鲤把吉普车停在居民楼旁的空地,下了车站在那里,突然朝著围观的人群里挥挥手,右手指了指其中的两个小年轻。 他们脸色一变,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敬畏,喊了一声。 “小刀哥。” 李鲤转头衝下车的曾珍笑了笑,示意她稍等一会,上前去双手搭在那两人的肩上,一手搂住一人,推著他们往前走了几步,轻声说了两句。 两个小青年抬起头,眼里满是畏惧和乞求,李鲤却不为所动,挥挥手说。 “去吧。 到时候必须都到,差一个...你们都知道的。” 那两个小青年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转身离去,脚步看上去有些踉踉蹌蹌。 李鲤衝著围观的人群笑了笑,转身回来,从后座拿下礼品,都是曾珍买的上门礼。 两人进了单元门,顺著楼梯上到三楼,左边的门上掛著一块匾额。 “二等功臣之家”。 落款是宝松区民政局、人武局。 匾额被擦得鋥亮。 李鲤拿著钥匙开门,领著曾珍进了屋。 三室一厅的套间,客厅长方形,尽头是阳台。 中间靠墙摆著两张单人沙发,上面各铺著一张方格长棉巾。 沙发中间的墙上掛著一幅捲轴画,下山猛虎。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对面是橱柜,玻璃窗里摆著一套缠枝牡丹白瓷茶具,还有几盒茶叶。 上方墙上掛著几个玻璃镜框,里面全是照片。 大部分是黑白,只有寥寥几张彩照,其中那张李鲤身穿军装,胸前掛著一朵大红花的照片格外显眼。 旁边是电视柜,摆著一台十四寸的熊猫彩电,用电视机罩盖得严严实实。 厨房传来声音,李鲤喊了一声。 “妈!” 从厨房转出一位围著围裙的妇女,五十岁出头,眉清目秀,一米七,身形看著像是北方人。 她就是李鲤的母亲张春燕。 看到李鲤,眉开眼笑,再看到后面的曾珍,笑得眼睛都看不到。 “这孩子,说来就来。” 曾珍红著脸,上前叫了一声:“阿姨好,我是曾珍。” “小曾你好...”张春燕双手不停地揉著围裙,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鲤打破尷尬的局面:“妈,这是曾珍给你和爸,还有妮子带的礼物。 有围巾,有呢子衣,有一件花裙子。” “这么客气,太破费了。” “爸和妮子什么时候回来?” “说好的,中午回来吃中饭,我是请了一天假。” 聊了一会,张春燕又回厨房忙去了,李鲤陪著曾珍看照片。 “那是我爸,这是我师爷。” “师爷?” “就是我爸的师父。 当年我爸是孤儿,政府照顾,读完书就送进厂子里当学徒工,五三年师爷带著我爸来到了这造船厂。 师爷去年不在了,但我们两家经常往来,我爸跟他的两个儿子,跟亲兄弟一样。” “哦。” “那是我外公外婆,已经不在了。 这是我的两个舅舅,那是我的几个表哥表姐... 我外公是燕北沧州人,抗战时带著家人逃难,一路南下,在附近的象山镇码头一带定居,当苦力...” “这是我妹妹,李妮,小我九岁,开学就是高三,在船厂子弟中学读书。” 曾珍看到照片里有个少年,比李鲤小四五岁,亲昵地搂著他的肩膀。 两人长得很像,尤其是笑的时候,仰著头,裂开嘴,肆无忌惮,爽朗阳光。 但李鲤没介绍,曾珍也不好问。 过了半个小时,李鲤看了看手錶,对厨房里的张春燕说。 “妈,我带曾珍出去逛逛。” “好,记得早点回来吃中饭。” 李鲤带著曾珍沿著厂区笔直的水泥林荫道,慢慢地走著,伸手指著远处一一介绍。 “最远处那几个黑烟囱是东海钢铁厂,右边是煤码头...那里是第九棉纺厂,我妈就在那里上班,骑单车过去要二十几分钟。 过来那边是船厂码头,停泊运送材料和设备的船只。” 曾珍好奇地问:“船厂里造出来的船,不在那里下水吗?” “在那边,向左边那片有好多高塔和吊车的是生產区,差不多五十万平方米,那里有十二座大小不同的船坞...” “这么大?” “是,里面分好多个车间和工区,我爸在里面是钳工,八级钳工。” 李鲤看到曾珍一脸茫然的神情,笑了笑。 “你可能不知道工厂里八级钳工意味著什么。” 李鲤自豪地说。 “他近乎艺术家,可以凭一把銼刀、一双眼睛,加工出精度达到『丝』级(0.01毫米)的零件,能解决机械加工的各种疑难杂症。 比如我师爷,造船厂最早一批八级钳工,经常去內地军工厂支援...可以用三角刮刀,把飞机翅膀的弧度完美地刮出来。” 曾珍终於懂了,动容道:“这么神乎其神?” “我爸有个好师父,人又聪明...哈哈,这点我们三兄妹都隨他。” 兄妹三人,曾珍心头一动。 难道李鲤跟我一样,也曾经痛失亲人? 难怪他常常会突然失神,眼里满是黯然神伤。 李鲤还在继续说。 “我爸三十四岁成为造船厂最年轻的七级钳工,四十二岁就成了八级钳工。 六十年代初,经常去內地支援三线建设,一去一两年...” “三线建设,我知道,我爸妈也曾经去支援了几年。” “...小时候,到了我爸在信里写好的时间,我在厂门口接他。 等我长大一些,就坐著厂车去火车站接他。 再大一些,我带著弟弟妹妹去火车站等他... 所以我能把东海火车站的列次表背下来。” 两人穿过厂区,从一处侧门出来,来到一片荒野,长满了青草,有几条小路穿行其中,远处是一排排护堤林。 “因为从小我爸不在家,我妈要上班,我是老大,就肩负起保护弟弟妹妹的责任。 厂子里叔叔阿姨们对我们都挺好... 只是有些小孩,还有青少年,喜欢恃强凌弱。” 两人走到一处土坎前,李鲤先下去,伸出手。 “小心,拉著我的手。” 曾珍拉著李鲤的手,正要迈步,不想脚下的草皮一滑,整个身子往旁边的烂泥坑里倒。 李鲤眼疾手快,手一拉,把曾珍上身抱住... 两人站在草地上,胸口贴在一起,隔著薄薄的织物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温暖和心跳。 软玉温香。 坚硬的胸膛。 两人感觉自己掉进了滚烫的热流里,周围被激情澎湃的环绕著,脑子迷迷糊糊,只觉得热... 嘎! 不远处护堤林里响起一只鸟的声音,惊醒了曾珍,她猛地挣脱开李鲤的怀抱。 “李鲤,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她红著脸低著头问。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走这里是近路。” “嗯。” 曾珍没有迟疑,依然很信任地挽著李鲤的手继续走。 “李鲤,你刚才说你要保护弟弟妹妹...” “是的,厂里有些青少年,觉得我爸不在家,没有大人撑腰,总是欺负我们...我从小就跟他们打架... 我外公是沧州的拳师,战乱之时能一路南逃到这里,也是略通些拳脚... 我大舅得了外公的刀棍真传,去肉联厂做了屠夫。 我二舅得了外公的拳脚真传,在象山镇中学当体育老师... 我从小跟著他们学了些真东西,不到十六岁就把厂区和周围的小痞子都打服了,人称小刀哥。” “小刀哥?”曾珍咯咯地笑,“名字一点都不霸气。” “不霸气才对,像那些霸气的小霸王、黑龙、白虎,不是坟头草三尺高,就是在里面把缝纫机都踩冒烟了。” 曾珍听得有趣,咯咯地笑了。 笑声像远处的蝴蝶,在绿草彩花中翩翩起舞。 两人很快转到一片广袤的菜地。 “这里是郊区农民的菜地,种的菜供给市区。小心点...” 李鲤拉著曾珍绕过菜地边的一口水坑。 曾珍举目一看,菜地边上远近遍布著上百口这样的水坑。 一到两米见方,坑口滑溜溜的,都是泥土和青苔,水绿油油的看不到底。 “这是什么?” “这是菜农们挖的水坑,储水浇地。有的一米深,有的两米深。”李鲤看著这些水坑,眼睛里满是黯然神伤。 他很快拉著曾珍远离了水坑,穿过这片菜地,来到一座山丘前,上面疏落地立著不多的树,密密麻麻的全是坟塋。 曾珍心头一震,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前面,十几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其中两个就是李鲤下车时招呼的那两人。 他们畏畏缩缩地看著李鲤,隔著老远就纷纷出声打招呼。 李鲤挥了挥手,继续跟曾珍说。 “我虽然是打架王,但谨守底线,而且成绩也还行。七九年高中毕业,考上了机械工业学校...” 李鲤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嘶哑,“曾珍,你在我家里照片看到的,我还有个弟弟,叫李鹿,比我小四岁。 我出生前,我爸梦到一条鲤鱼,所以叫李鲤。 我弟出生前,我爸梦到一头鹿,所以叫李鹿。 我去读中专,李鹿接著保护妹妹李妮,接著跟人打架... 他就是小一號的我,可惜太衝动,太讲义气。 那一年我毕业分到红星机械厂... 家属大院玩得好的两兄妹被隔壁钢铁厂的人欺负了,这些傢伙就约上我弟,去教训人家...” 李鲤指了指前面那十几个青年,他们都低著头,喏喏不敢说话。 “就约在菜地那边...结果人家来的人多,他们见打不过撒腿就跑。 李鹿留下来断后,等他们都跑光了才跑,不想天太黑不小心掉进一个水坑里。 两米深... 第二天找到他时,水坑四周全是抓痕... 我弟淹死在那个小小的水坑里,然后埋在了这里。” 李鲤指了指跟前的一处不大的坟塋,上面有一块不大的石碑。 “李鹿之墓。 生於一九六五年十月初九,歿於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一。” 曾珍只看到简简单单的三行字,就像李鹿十七岁的人生一样简单。 “我听到消息,拿著刀子要把他们几个带头的都捅了,替我弟报仇。 我妈和师爷拉住了我。 我爸当时在楚北,闻讯后马上打电报,通过他此前认识的一位军代表,把我弄去当兵...” 李鲤转过头来,看著对面的十几个青年。 为首的四人,嚇得浑身发抖,但依然鼓足勇气站了出来,噗通跪下。 “小刀哥,我们对不起李鹿。” 李鲤仰著头看著蓝天,双眼溢满泪水。 “李鹿死了,那是我第一次痛失亲人,愤怒到恨不得把全世界撕成粉碎。 后来我去了南疆... 战友们一个个在我眼前和身边牺牲,我不再愤怒... 悲伤之余我也明白,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就比如我同一排的战友不是牺牲就是伤残,唯独我完好无损。 就比如李鹿,孤独地死在一个水坑里...” 泪水在李鲤的脸上流淌。 过了一会,他挥了挥手,朗声喊道:“李洋,张麟,王学习,宋进步,都起来,再不起来老子踢你们了。” 在他的拉扯下,跪倒在地上的四人流著泪站了起来。 李鲤上前去,张开双臂把他们的头紧紧地搂在一起:“记住了,你们他妈的欠我们李家一条人命! 欠我李鲤一条人命! 以后你们必须好好地活著,活得像个人样! 都他妈的听到了吗?” 四人哭泣著拼命点头。 “好了。”李鲤鬆开四人,对著眾人大声道,“今天我当著李鹿的面,了结我们的恩怨。 过去的我已经放下了,你们也放下,好好活著,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刀哥!” “混蛋,现在老子是警察,还叫我諢名,叫大名!” “知道了李鲤哥!” 李鲤对著他们挥了挥手,“好了,你们可以滚蛋。” 李洋、张麟、王学习、宋进步四人带头,领著眾人在李鹿坟前三鞠躬,然后几步一回头地离开。 李鲤转过头来,微笑地对曾珍说。 “曾珍,你等会,我跟我弟说几句话。” “嗯。”曾珍噙著泪光点点头。 李鲤走上前,靠著石碑旁坐下。 远处蓝天白云,近处的草野绿成一片大海,再看看不远处站著的曾珍。 风轻轻吹来,衣袂与髮丝轻扬,更映得她在阳光下宛如摇曳绽放的芙蓉,挺拔洁丽。 “这个世界看起来真美好。” 李鲤眼睛里闪著光,轻声说道。 “李鹿,我...对,就是我,一直有两大心结。 牺牲的战友,保护了十七年却还是没护住的你... 不过人总不能活在过去,你看我都能重生,你肯定也穿越去別的世界,当个皇帝也说不定。” 他温柔地摸了摸石碑。 “我在这边会过得很好,你在那边也好好地活著! 好了,我话说完,走了。” 李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到曾珍跟前。 相视一笑,曾珍上前挽著他的胳膊,两人转身离开。 “心结解了?” “解了。 我跟过去做了个断舍! 我现在不再是小刀哥,也不是侦察兵,我现在是一名警察,大名李鲤。 以后,我要做东海神探!” “咯咯,做神探可以,千万不要白头。” “不会白头,以后白了头我也染黑的,要不然有两个白头神探,怎么知道谁是师父谁是徒弟? 乱了辈分。” “咯咯。”曾珍笑得浑身发颤,“李鲤,我饿了。” “我也饿了,我们赶紧回家去,我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融合了楚菜、鲁菜、东海本帮菜之精华。” “真的吗?” “比珍珠还要真。” 两人在绿茵茵的荒野中越走越远。 吱吱! 一只小鸟立在李鹿坟塋后的那棵大树的树梢上,对著两人远去的方向叫了两声,然后像道闪电一飞而过,瞬间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第三十七章 李鲤会怎么应对? 西市派出所在临江区曹家渡路十二號,周围全是破旧又逼仄的楼房和街巷。 它的辖区是东海市老城区的西边,属於临江区,与徐亭、昌安两区交界,是东海市滨西地区东西南北陆路要道。 从东海市百年前开阜开始,这里一直是繁华核心区,商铺林立。 现在依然繁华,不过跟滨江、江寧路等地方比起来,显得脏乱差。 周国梁领著石琳和刘向东到了西市派出所,报到办好手续,在关所长办公室坐了一会,再一起带著他俩去所里的食堂吃了中饭。 休息了一会,下午一点半周国梁就领著两人出去转转。 “这里是新街。” 周国梁指著前面三车道的道路说道。 路两边有三四十年代的洋楼和岭南风格的骑楼,有六七十年代修建的红砖楼,在翠绿的梧桐树衬托下显得灰扑扑的。 马路中间有一辆无轨电车,分前后两节,长十四五米,顶著长长的天线,一路闪电带火花,叮叮咣咣地驶过来,停在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边。 乌央央的一堆人,拼命地往前后门挤。 女售票员上身全探出窗口,右手挥舞著小红旗,左手使劲地拍打著车厢,嘴里普通话夹杂著东海方言大声吼道。 “不要挤! 轧啥啦! 排队,排队啊! 覅轧了呀!要出寧命了!” 可是乘客们根本不听,拼命地往前挤。 骂声叫声响成一片,还有要下车的人骂骂咧咧,此时的公交车站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两三分钟后,笨重的电车满载著一车人,终於摇摇晃晃地离开。 街边全是各色各样的商铺。 临江区供销社商店、东海百货商店西市商店、花朵儿童用品商店、红星皮鞋店、云山茶叶店... 还有曹家渡群眾饭店、国营仙鹤楼饭店... 中间的狭窄弄堂里飘出香气,里面间杂著老杨记生煎包子铺、胡二妹麵馆等个体户小餐馆。 还有一家福星街小商品市场... 行人如织,不少穿著花衬衣喇叭裤的年轻人,站在商铺门前,梧桐树下,弄堂口,对著过往的行人喊道。 这边喊:“磁带,最新的《一无所有》!” 那边叫:“港台最新流行歌曲,《大约在冬季》,好汀到煞根!(好听到爆)” 后面的同伴扛著双卡录音机,把声音放得很大,互相对轰,屁股还跟著节奏扭来扭去。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轻轻的我將离开你,请將眼角的泪拭去...” 两首歌在街道上空跟仙侠小说里法宝斗法一样,交缠不清。 有年轻人停下脚步:“《大约在冬季》多少钱一盒?” “五块!” “太贵了!” “国营商店要八元,我的声音不比它的差。” “三块!” “四块五!” 周国梁三人走过来,討价还价的买家看到有警察,有些慌,给了四元钱拿著磁带就走。 带头的花衬衣小年轻数了数钱,塞进口袋里,瀟洒地一甩长发。 “周叔,出来压马路?” 周国梁瞪了他们几个小年轻一眼,指了指身后的石琳和刘向东。 “他们现在是我徒弟,市局下来的。” 花衬衣小年轻往后扫了一眼,看到石琳眼睛一亮。 “这位女同志长得交关灵光,我这里有一盒凤飞飞的磁带,不要钱送给你,交个朋友。” 周国梁瞪了他一眼:“收起来。曹卫国呢?” “小开哥在丽丽歌舞厅。” 周国梁带著石琳和刘向东继续往前走。 走得远了,刘向东忍不住问:“周师傅,他们在卖盗版磁带。” “嗯,我看到了。” “不抓吗?” “那是工商所和文化局的事,需要我们配合的时候,所里会下通知的。” 周国梁顿了一下又说道。 “我们平时的工作,就是保护人民群眾的人身和財產安全,维护这里的平安...” 石琳撇了撇嘴,刘向东耸了耸肩,都不再出声。 街边繁华依旧,喧闹不止。 “电子表,南港过来的电子表,日本机芯,可用五十年。” “计算器,日本卡西欧,世界名牌,便宜卖了。” 偶尔有爭吵。 “你这个人怎么搞的,卖的电子表怎么两个星期不到就没字了。” “没电了,当然就没字了。你要给它换电池...” “快给我换电池。” “换电池要另外收钱的...” “你这个奸商!” 周国梁走过去,严厉地问道:“干什么?” 卖表的小年轻嘻嘻一笑:“周叔,没事。” 小年轻抢回旧錶,掏出一块新的电子表塞到顾客手里,把他往外一推。 “好了,给你换了一块新的,赶紧走。” 顾客嘟嘟嚷嚷地离开。 “顾水根,不要惹事。” 小年轻笑嘻嘻地说:“周叔,我可是遵纪守法的个体户,怎么会惹事? 哦呦,周叔又带徒弟了。 哎呀,这位女同志长得真標致,比电影明星还要好看。 我这里有块老好看的日本精工电子表,戴上手洋气的很,二十块,便宜卖给你,当交个朋友... 十八块! 还嫌贵,十五块了,我亏血本了。” 石琳转过头,对著像狗皮膏药似的顾水根开口道:“滚!” ... 来到丽丽歌舞厅门前。 一大面晶莹洋气的双开玻璃门,顶上是一大块霓虹灯牌。 “丽丽歌舞厅”。 门上贴著一张纸,上面写著:“票价五角。” 旁边墙上贴著一张大標语:“严厉打击流氓行为!” 可能是下午,跳舞的都还没来,显得有些冷清,门口站著四五个小年轻在吹牛打屁,一水的长头髮、花衬衣和喇叭裤。 看到周国梁,纷纷出声打招呼:“周叔/周师傅。” 周国梁站在门口,隨意指了指一个人:“把曹卫国叫出来。” “好咧!” 很快,一个穿著梦特娇t恤的男子跑了出来,他二十六七岁,长得很帅气,不过左脸有道不长的伤疤。 身后跟著个女青年,穿著红黑方格蝙蝠衫和健美裤,留著大波浪头髮,画著浓妆。 “周叔,你有事?” 周国梁指了指身后的石琳和刘向东。 “这两个现在是我的徒弟,市局下来的。” 曹卫国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在石琳脸上一停,但很快就移走了。 “市局下来的?周叔,怎么捨得放到我们西市?” “上面领导安排的。” “周叔,我懂了。 你放心,我会跟新街这边说清楚,全力配合这两位同志的工作。” “嗯,行了,我还要带他们去別的地方转转,走了。” “周叔,不坐会? 喝瓶汽水也好,你们这些傢伙,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也不知道给我周叔和两位市局的同志拿瓶汽水。” 周国梁头也不回地说:“少来,你知道你周叔的脾气。你老老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继续走在路边,刘向东忍不住轻声问石琳:“周师傅这是干什么?” “带我们拜码头,免得我们以后出来被不长眼的,暗地里拍板砖。” 刘向东不敢置信,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昂首挺胸地说:“哪路毛贼胆子这么大? 敢拍六扇门警察的板砖? 谁? 站出来!” 石琳瞥了他一眼:“就你这欠样,我都想拍你一板砖。” 走在前面的周国梁轻轻地一笑,继续往前走。 ... “这一片是西街...前面是西门农副產品市场,临江、徐亭、昌安三区最大的菜市场。” 周国梁指著前面说。 石琳和刘向东远远地看去,一座拱形铁架子门,上面焊接了一排圆弧长条的铁皮牌子,写著“西门农副產品市场”八个大字。 人来人往,有步行,有推著自行车。 大门左边停了一溜的平板车,拉车的车夫一水男的,老中青年都有,三三两两交谈著,眼睛时不时瞄著大门那边。 有人刚走到大门口,挥手大声喊道:“板车,来一辆。” “来了,车来了!” 靠门最近的一辆板车的年轻车夫马上应道,拉著板车上前去:“同志,拉去哪里?” 这时,一位中年车夫拉著一辆板车出了市场。 车上堆著半车的瓜果蔬菜以及一些鸡鸭鱼肉,旁边跟著一个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人,他多半是某饭店或某单位食堂的採购。 走进市场大门,可以看到里面搭了十几个棚子,分左右两边,每个棚子有五六十米长,棚子下面是一个个铺位,数百人如河里的鱼群,围著这些铺位慢慢游动著。 熙熙攘攘,喧闹非凡。 再仔细看,左右涇渭分明,左边是卖蔬菜瓜果,右边是卖鸡鸭鱼肉。 “周师傅,前面吵起来了。” 石琳眼尖,看到远处角落的空地有两伙人气势汹汹对峙著。 每伙人都有十几人,左边带头的是个光头,一脸横肉,凶神恶煞;右边带头是个平头,嘴巴微歪,目光阴鷙。 周国樑上前去,大声喝道:“宋山豹,孙万安,你们想干什么? 聚眾寻衅滋事吗?” 光头叫宋山豹,他的右胳膊上纹著一只豹子。 平头叫孙万安,左手腕背部纹著一个“忍”字。 宋山豹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周警察,你来买菜啊?说一声,要什么我叫人给你送家里去。” 周国梁不吃他这一套,继续厉声道:“又在爭地盘? 你们这个月为了爭地盘打了几架了? 是不是要所里把你们抓到看守所住几天?” 宋山豹呵呵一笑,摸著肚子不在乎地说:“这些日子大鱼大肉吃胖了几斤,正好进去刮刮油,减减肥。” 身后奇形怪状的手下们跟著哈哈大笑起来。 宋山豹挑衅地看了孙万安一眼。 连警察我都不放在眼里,小子,你小心点。 孙万安冷冷一笑,对旁边的手下轻声说了两句。 过了一分来钟,突然一筐猪內臟飞过眾人头顶,往正在跟宋山豹讲道理的周国梁头上飞去。 石琳眼疾手快,拉著周国梁往后一跳。 他俩没事,反应不及的刘向东胸口上全是猪下水,头上掛了一根猪大肠,一头在他嘴边晃悠,也不知道洗乾净没有。 腥臭味直往他的鼻子里钻,想吐又吐不出来,站在原地不停地乾呕。 周国梁勃然大怒,指著这边怒吼道:“孙万安,不要给脸不要脸!” 孙万安毫不畏惧,只是转过头来,阴惻惻地问:“谁干的?” 一个十八九岁乾瘦小青年昂首挺胸地站出来,却转头不敢对视周国梁:“老鹰哥,是我乾的。” 孙万安一把抓过来,揪到周国梁跟前,双眼满是挑衅,直直地看著他,右手对著小青年的脸,啪啪连抽几个耳光,抽得小青年的左边高高肿起,嘴角和鼻子全是血。 小青年双腿打颤,却咬著牙、直著脖子不敢动。 “孙万安,你他妈的干什么?向老子示威吗?” 周国梁更加愤怒。 孙万安还是那样阴惻惻的语气:“这个小赤佬居然敢对周警察下手,我当然要教训教训他。 周警察,怎么样,这几个耳光满意吗? 要是你不满意,我接著抽。” 周国梁看著被抽得脸不成人样的小年轻,不由心痛。 杜小阳,也是自己看著长大的街坊臭小子,一时糊涂跟了孙万安,现在被打成这个样子,回去后他瞎眼的奶奶,还有他那懂事苦命的姐姐,不知道会多心痛。 “好了,好了!”周国梁终究心善,摆了摆手,“到此为止,我不会追究这件事。 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即散了,要不然我立即打电话给分局治安大队,叫他们来跟你们谈!” 孙万安把杜小阳狠狠推开,就像丟弃一件垃圾,笑眯眯地说:“周警察大人有大量。 宋豹子,我们的帐慢慢算。” 宋山豹不屑地回答:“谁怕谁? 小瘪三,儂等著好了!” 两伙人当著周国梁的面,大摇大摆地散去。 走出西门农副產品市场大门,周国梁脸色铁青,一身腥臭味的刘向东想问又不敢问,石琳却上前问道。 “周师傅,这两个是什么人?” “西门农副產品市场的菜霸。 宋山豹带著人拦在路上,低价收购郊区菜农的蔬菜瓜果,运回来卖。 孙万安带人低价收郊区农民的生猪、鸡鸭肉和水上渔民的鱼... 在这里摆摊的个体户,连大门的车夫,暗地里都要给他们交保护费...” 石琳气愤道:“太无法无天了,我们为什么不收拾他们?” “打击过好几次。” 周国梁嘆了一口气道。 “两人总是把小弟推出来顶罪... 他俩进去没多久就出来,还对举报作证的群眾进行报復... 折腾几次后没人敢举报和作证,更加奈何不了他们。” 周国梁双眼眯起来,眼神有些深邃。 “你们也看到了。 有买警察面子的阿飞小痞子,也有不买警察的恶霸真流氓... 这就是西市,你们要心里有数。” 石琳转头,看到人流涌动、繁华喧闹的西门农副產品市场大门,眉头紧皱。 突然间,她脑海里想起渡情咖啡厅里,李鲤那比真阿飞还要像阿飞的样子,心头不由一动。 要是李鲤遇到这情况,会怎么应对? 第三十八章 有意思的李家人 李鲤和曾珍回到家时,李解放和李妮已经回家了。 李解放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单薄,脸型瘦削,站在一起看著比妻子张春燕要矮一点,瘦弱一些。 不过他的眼睛很有神。 还有那双手,不白,手指长长的,手掌非常有力又很匀称。 在桌面上一放,你忍不住想要看一眼,然后暗地里琢磨,这一双手应该可以在铁锭上凿出一朵花来。 对比之下,李鲤跟母亲张春燕像些,李妮跟父亲李解放更像些,秀气但皮肤略黑。 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曾珍看。 曾珍上前说:“叔叔你好,我叫曾珍。” “小曾同志,你好,欢迎来我们家做客。” 李解放看著要有见识得多,微笑地说著得体的话。 李妮上前来,像只喜鹊一样嘰嘰喳喳地说:“曾珍姐,那件花裙子真好看,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 “我妈以前给我买的裙子,都老土了...” 张春燕在旁边嚷嚷著:“鱼儿,赶紧带小曾去洗手。 妮子,帮忙端菜!” 饭菜在客厅的餐桌上摆好,李解放坐主位,李鲤和曾珍坐在左边,李妮坐在右边,张春燕坐在李解放的对面。 吃饭前,李解放突然开口:“鱼儿,把那瓶白沙液拿来。” 李鲤和张春燕对视一眼:“爸,你要搞一杯?” “今天高兴,搞一杯!” “下午不上班了?” “请假了。” “好吧。我不陪你喝,下午还要开车回去。” “我自己喝。” 李鲤起身去拿酒,对曾珍解释道:“我爸守了三十年的规矩,喝酒不开机,喝酒不开车。 只要沾了酒,就不准碰机器,这是我师爷传下的规矩。” 李解放端坐著说道:“机器性子野,你要花十二分的心思才能让它服服帖帖。 喝了酒,脑子昏,眼睛花,手乱抖,分分钟就出事。 机器不认人,又是铁傢伙,一出事就是大事。” 李鲤弯腰从橱柜下面拿出一瓶白沙液酒,晃了一下:“还是我转业回来喝的那瓶?” “对,”张春燕插了一句,“也是政府送来二等功臣匾额那天你爸喝的那瓶。” “都大半年了,还能喝?” 李解放嘴巴一撇:“你知道个屁,酒越放越香。” 李鲤一看度数,五十四度特级,开盖后可以放一年,那问题不大。 拿著酒瓶回到座位上,李解放已经备好了一个酒杯,三两的口杯。 李鲤打开酒瓶盖准备要倒酒,李解放瞪了他一眼,右手捂住口杯。 “你这老头,名堂真多。” 李鲤转头对曾珍说:“曾珍,能不能给我爸倒杯酒?” 曾珍马上起身,双手接过酒瓶,伸手去倒。 李解放眉开眼笑地挪开手,看著酒杯倒满。 李鲤在旁边说:“爸,先吃完饭,要不然会饿。” “嗯,吃饭。”李解放把斟满酒的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笑眯眯地对曾珍说:“小曾同志,你第一次到我家,没有什么好吃的,你不要介意。” “叔叔你太客气了。” 曾珍刚客气完这一句,一低头发现自己的碗里全是菜,都叠成雷峰塔了,根本看不到白米饭在哪里。 对面的张妮说:“妈,你夹了这么多菜,曾珍姐怎么吃?” “先吃菜就是了。小曾,你吃啊。 阿姨手艺不好,你多担待些。” “阿姨你太客气了,李鲤说你做的饭菜可好吃了。” 曾珍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差点就给吐出来。 这块煎豆腐有辣、有咸、有酱味、有淡淡的酸甜味,果真是匯集了几个地方菜的精华。 曾珍强撑著保持微笑,挣扎著把嘴里的豆腐嚼碎咽下,抱著当烈士的心情,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起来... 李鲤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吃两回就习惯了。” 曾珍转过头来,嗔怒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站著说话不腰疼。 对面的李解放和张春燕对视一眼,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李妮在旁边咯咯地笑,像只偷到油吃的老鼠。 张春燕不客气地伸手在她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好好吃饭!” 吃饭过程中,李家四口人都埋头苦干,吃得非常快,大有一种风捲残云的感觉。 曾珍觉得自己压力很大,不停地扒拉饭菜,努力追赶著李家人的速度。 不过吃到一半,曾珍发现张氏精华菜並没有那么难吃... 李解放最先吃完。 他把筷子放到空碗旁边,举起那杯酒,对著曾珍说。 “小曾,欢迎你来我家,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你隨意。” 曾珍有点懵,我手里端著碗筷,连饮料都没有一杯,怎么隨意? 李鲤悄悄给她递了眼色,叫她稍安勿躁。 李解放喝第一口,眼睛眉头挤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像是在喝苦胆汁。 他分三口把杯子里的三两酒喝完,放下酒杯,对著別处打了个酒嗝,长舒一口气,抹了抹嘴巴,转过头来问。 “小曾在哪里上班?” 曾珍快要吃完饭,听到李解放问自己话,暂停答道。 “叔叔,我在歌舞团上班。” “哦,小曾,吃饭,吃饭。 歌舞团,文艺工作者,挺好。你父母亲在哪里上班?” 李鲤在旁边回答:“曾珍的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医生,在市二医院上班。” “工程师,医生好,书柜门第。” 李鲤轻声纠正:“爸,书香门第。” “哦,书香门第。 小曾,我家的情况李鲤也跟你说过,我常年在外,对李鲤是...放弃自流...” “爸,是放任自流。”这次是李妮出声纠正。 李解放也不恼,继续往下说:“所以他从小就有些霸蛮,混不吝。东海话就是摒到底、拎勿清。 你以后要多担待些... 不过自己的儿子我多少心里有数,他一堆的毛病,却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这一点我敢向你保证... 今后,还请小曾你多多帮助李鲤,尤其是他现在调去做警察,更是责任重大,在他拎勿清的时候你要好好敲醒他... 总之,我希望你们俩能够...团结,整齐协力...” 李妮在一边轻声嘀咕:“齐心协力。” “...互相帮助,一起进步,为国家和人民做出更多的贡献。” 三四分钟后,李解放的脸变得通红,眼神有些迷离,舌头开始变大:“嗯,今天我很开心,很高兴。” 说著话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曾珍大吃一惊,正要起身去扶,却被李鲤拦住。 在四人的注视下,李解放在空地转了两个圈,准確地坐在左边的单人沙发上,开始傻笑。 “嗯,今天这酒喝得非常尽兴,好...非常地好...” 说完,他身子往后一靠,头一歪,没过十几秒钟,就听到轻轻的鼾声。 曾珍目瞪口呆。 “叔叔...这就睡著了?” 李鲤撇了撇嘴:“对,我爸在江东造船厂,还有內地几个援建的三线厂,是出了名的一杯倒。” “一杯三两,喝完就倒。” 李妮接著话头往下说。 “不哭不闹,不撒酒疯,还能自动找到早就瞄好的位置,躺下就睡,属於酒品特好。” 曾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李妮在一边撇著嘴继续说:“没文化,酒量又这么差,还想做领导,老老实实当你的八级钳工不好吗?” 张春燕起身拍了她一下:“那有你这么说自己的爹?赶紧帮忙收拾碗筷。” ... 曾珍进厨房想帮忙,可是站在旁边,不知从哪里下手,李鲤进去藉口李妮要试穿买的裙子,一起去看看,顺手把她拉了出来。 李妮穿著新裙子,在穿衣镜前左右晃动,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她趁著曾珍跟张春燕说话,悄悄问李鲤。 “哥,你跟曾珍姐进展到哪一步?” “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 “我都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 快说,到哪一步? 小三角,肯定不止,肯定大三角。” 李鲤瞥了一眼曾珍,轻轻地说:“香面孔了。” 李妮眼睛里透著惊喜,“那我可以叫嫂子了。” 这个年代,男女双方只要亲嘴接过吻,差不多就跟民政局盖了章。 ... 下午,回市区的路上,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曾珍低著头,羞红著脸。 “怎么了?” 李鲤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此时的他,不再咬牙切齿,已经习惯这个年代“古董老爷车”的驾驶,也把侦察兵的驾驶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车子开得又快又稳。 曾珍抬起头,嗔怒地看著李鲤。 “你跟妮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 “那她...” “她怎么了?”李鲤连忙说,“她不懂事,要是说错话,我批评教育她,你不要生她的气。” “她...竟然叫我嫂子。” 李鲤哈哈笑了,自己兄妹都是敢想敢说又敢做的人。 说要叫嫂子就叫嫂子,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你还笑!”曾珍恼羞地在李鲤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把曾珍送回衡山路十七號,李鲤开著北都212吉普车径直进到西市派出所的院子。 刚停稳车,周围的民警忍不住嘀咕。 “这不是分局刑侦大队的车吗? 有任务派下来了?” “这人谁啊?不认识。 刑侦大队新来的领导? 看著很年轻啊。” 这年头,能开车的都是小领导,坐车的都是大领导。 李鲤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挥手,一转头,看到石琳捂著鼻子,领著刘向东从外面走进来。 一路上两边的民警纷纷闪开。 李鲤打著招呼迎上去,刚走几步,被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逼得连连后退。 “刘向东,你这么快就上岗了?” 第三十九章 李鲤还是个好同志 石琳柳眉一挑:“什么上岗?” 李鲤捂著鼻子说:“刘向东是法医,现在一身的內臟腥臭,难道不是提前上岗吗?” “我们遭人暗算,他躲得慢...嗯,你认识刘向东?” “我在师父那里见过你俩的档案和照片,师父交代我,这次下来多看著点你们。” 李鲤嫌弃地绕了一圈,走到周国梁跟前,立正敬礼。 “报告!民警李鲤向周师傅报到。” 周国梁心里原本很不舒服,但是看到李鲤对他態度很端正,虽然请了假但当天就赶了回来,也算不错。 脸色缓和地点点头:“嗯,回来了。” 周国梁一接腔,李鲤马上顺势变得笑嘻嘻:“周师傅,原本我不想请假的,都计划好了这周末回家去。 可是快要八一了,我对象被抽调进了驻地部队慰问演出团,后面大半个月都没时间,就今天有空... 我对象还特意请了一天假...” 周国梁是厚道人,听到李鲤这么诚恳地向他解释原因,態度摆得很正,更加受用。 和气地点点头:“嗯,谁家里没点事,能理解。” “理解万岁!” 李鲤一个转身,站到周国梁旁边,用身子挡住后面的视线,前面是吉普车,挡住前面的视线。 他掏出四包烟,两包大前门,一包红牡丹,还有一包凤凰烟,麻利地塞进周国樑上衣的左右口袋里。 周国梁脸色一变,还没开口,李鲤轻声道。 “这烟都是我爸的徒弟拜师时孝敬他的,可他现在戒菸,我就拿了来。 借花献佛,孝敬周师傅。 都是徒弟孝敬师傅的,我孝敬孝敬周师傅。” “不用这么多!” “石琳和刘向东不懂事,我是他俩的师哥,替他俩操办了。” 这话说的,周国梁真不好反驳什么。 拜师要孝敬香菸,这是眼下“行规”,各行各业差不多都是这样。 別的不说,至少人家懂规矩,真拿自己当师傅。 “这个...你啊,都八十年代,还讲这些。你爸在哪里上班?” “江东造船厂。” 周国梁心头一动,下意识地重复一句:“江东造船厂?” “对,我爸叫李解放,八级钳工。” 周国梁不由感嘆,世界真小啊,他摸了摸口袋两边的香菸,心里猜测著,哪一包是我家好大儿刚子买的? 他脸色和蔼,说话更加客气:“关所跟后勤老田打了招呼,给你们三个安排好了宿舍。 今天差不多了,赶紧去收拾收拾,明天继续上街。” 周国梁指了指刘向东:“你这个衣服用烧碱好好洗一洗,实在不行找老田,去仓库里翻一翻,拿一套多剩下的警服换上。 李鲤,石琳,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儘管说,现在西市派出所就是你们的家。” 说完话,周国梁夹著公文包,晃晃悠悠回了办公楼。 石琳和刘向东把刚才李鲤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 刘向东都惊呆了,难怪李鲤会被市局和分局领导当成心肝宝贝。 一身本事,能办大案要案,人情世故还拿捏得死死的,这样的同志不重用,那还重用谁啊? 石琳有点吃味地说:“我们跟了周师傅一天,鞍前马后跟著跑出一身汗,也没见他说把西市派出所当成家。 李鲤,你倒好,一来周师傅就让你把派出所当家。” 女人就喜欢乱吃醋,师傅的醋你也吃,你是醋罈子成精? 李鲤懒得跟这个一会是咖啡厅女服务员,一会是震旦大学计算机毕业生,一会又化身为醋罈子精的石琳说话,转头看著刘向东说。 “向东,你头髮必须绞了,先理个光头。 身上脸上用硫磺香皂洗,多洗几遍。 这衣服裤子用烧碱洗也可以,但容易毁顏色。 最好用麵粉水泡一个小时,捞起来清洗乾净,再用三瓶醋兑一脸盆水泡一个小时。 完事后多清洗几遍,在太阳底下暴晒一天,就没什么味道。 记住了,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往水里加花露水,只会让你的衣服裤子最后没法穿。” 石琳皱著眉头说:“这样就可以?” 李鲤不在意地说:“向东是法医,以后沾上尸体腐烂的恶臭味,內臟腥臭味的机会多得是。 先试试我的法子,好用后面就照著用。” 刘向东站在那里,双手不知摸哪里,又不敢乱摸,一身从头髮到脸,再到短袖上衣和裤子,全是臭烘烘的。 他悲愤地说:“其它的都好说,我的头髮啊! 我好不容易理好的髮型... 我跟孙万安不共戴天!” 李鲤挥挥手:“走,先去宿舍安置好,赶紧换衣服泡衣服,出去绞完头髮回来洗澡。 孙万安是谁?怎么被他给暗算了?” 三人往后院的宿舍走,石琳嘰嘰喳喳向李鲤说白天西门农副產品市场的事情。 “有点意思,难怪师父叫我来西市。” 李鲤摸著下巴说道。 ... 宿舍在后院,原本是一排防震棚,七十年代末修的。 后来所里又加固了一下,修葺成一排平房,给民警们当宿舍。 总共六间房,每间房两张上下铺,能住四个人。 男同志四间,女同志两间。 大部分都是单身年轻民警,也有成家的民警。 比如跟李鲤、刘向东住一屋的王茂才,四十岁,儿子都上高中了。 家在川涇县,半个月一个月才回去一次。 还有跟石琳住一屋的陈红霞。 三十岁,小孩都上幼儿园,家住霞口区,公交又不顺路,要倒三趟,上个班花费一个多小时,於是就申请了一张床铺,一周回家一趟。 派出所跟分局一样,也有食堂,需要交粮票交钱买饭票。 家住附近的內勤人员,一般会带饭到单位里。 外勤人员有时候来不及回来,就在外面隨便对付一顿。 派出所没有公共浴室,只有一间洗衣房,天热的时候男同志可以去那里洗冷水澡,天冷就不行。 与一年四季的女同志一样,去不远的利群浴室里洗澡。 派出所跟浴室的上级单位,西市街道办曹家渡居委会协商,给每位民警爭取到每月六张半价洗澡票。 陈红霞带著石琳去利群浴室洗完澡回来,一路上向她介绍派出所和西市的情况。 从派出所的鸡毛蒜皮,到附近曹家渡街巷的家长里短,滔滔不绝。 回宿舍时看到刘向东和李鲤穿著大裤衩和背心,端著脸盆从洗衣房里走出来。 “霞姐、石琳。” 两人打著招呼。 陈红霞笑眯眯地说:“李鲤,看不出来,你一身的腱子肉。” 李鲤笑著答:“我是穿衣不显肉。” 刘向东伸手想捋捋头髮,做个瀟洒的动作,好让霞姐也夸两句。 可是手一摸到脑门,发现自己三寸青丝都没了,成禿子了。 还来不及悲伤,霞姐又补了一刀。 “小刘,你该减肥了,看你这肚腩,到时候犯罪分子逃跑,你追得上吗?” 刘向东一口气憋在胸口难受。 你们这些浅肤的人,看不到我的內在美,我正在打通任督二脉,苦练內力! 陈红霞拉著石琳回屋,继续嘰嘰喳喳地问:“石琳,刘向东和李鲤跟你一块下来的,你看上谁了?” 石琳看了她一眼:“霞姐,你说什么?” “姐跟你说,一定要选李鲤,不光他有本事,主要是身上有肉,特有力气...” 陈红霞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石琳,笑得十分曖昧。 “妹妹,等你结了婚,就知道男人身上有力气的好处...” 石琳好歹也是大学毕业的,马上听出陈红霞话里的意思,白皙的脸飞起红霞。 以前常听人说,已婚女人,尤其是生了小孩后,嘴里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荤素不忌,今天还真见识到了。 石琳连忙解释道:“李鲤已经有对象了,今天都带著去见父母亲了。” 陈红霞眼睛一亮:“李鲤的对象是哪个单位的,长得漂亮吗?” “市歌舞团的,长得可漂亮了。” “市歌舞团的,那是美人窝子,可真没得说...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见过真人吗? 他俩发展到哪一步...” 李鲤和刘向东回到屋子里,王茂才今天值夜班,不在宿舍。 “真香,不知道石琳用的什么香皂?” “不是人家香,是你闻了半天自己身上的臭味,现在闻狗屎都觉得是臭的。” “胡说八道。”刘向东把毛巾掛好,往自己的下铺一躺,“李鲤,你有没有发现,刚才的石琳特別好看,就像出水芙蓉。” “水会滋润皮肤。 润得恰到火候当然特別漂亮。 要是润得火候太过,要从水里捞出来就特別丑。” “为什么会特別丑?” “你是法医,以后看到溺水的尸体,就知道有多丑。” “这个火候太过? 好傢伙,石琳说我嘴贫,我看你比我更贫。 不说了,我要看会小说...”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说,李鲤眼尖,看到封面写著《倚天屠龙记》第二册。 非常经典的花皮版本,鷺河出版社八五年出版,四册八元六角。 李鲤撇了撇嘴:“《渣男传》有什么好看的?” 刘向东虽然不明白渣男是什么意思,但听得出不是什么好词:“什么渣男?这是《倚天屠龙记》,我要看第四遍。” 李鲤想了想说:“我记得有一段... 张无忌做了梦,梦见自己娶了赵敏,又娶了周芷若。 殷离浮肿的相貌也变得美了,和小昭一起也都嫁了他。 在白天从来不敢转的念头,在睡梦中忽然都成为事实,只觉得四个姑娘人人都好,他都捨不得和她们分离... 脚踏四只船,这还不是渣男?” “哦,这是第二十九章《四女同舟何所望》的內容,有时候,我也想做这样的梦...”刘向东猛地一惊,连忙辩解道:“李鲤,你说,哪个男人不想做这样的梦?” “男人都会做这样的梦? 不要把你齷齪的想法扣到所有男人的头上。 少看点不健康的书,少白日做梦,跟我讲讲,你们今天跟著周师傅上街的具体经过。” 刘向东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开始讲了起来。 李鲤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宋山豹,孙万安,曹卫国...” 第四十章 李鲤?那个李鲤! 第二天一早,李鲤和刘向东起床,洗漱穿戴好后,在宿舍前面跟石琳会合,三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再去找周国梁。 周国梁正在办公室里跟同事聊天,看到三人走到门口,跟同事们打了声招呼,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周师傅,我申请带枪。” 李鲤抢先说道。 “周师傅,我不是见习警察,我是调过来的正式警察。而且我在物资局保卫科就通过了市局內保处的持枪上岗考核。” 內保处,也叫內部保卫处,负责管理东海市各机关、厂矿和国企的保卫科,以及经警队。 带枪! 周国梁想起李鲤的赫赫功绩,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血雨腥风! 他脑海里猛地跳出这个词。 绝不能让这小子配枪出去巡逻。 西市虽然乱,但只是小乱不断,没出什么大乱子! 李鲤要是带枪出去...不敢想像。 周国梁断然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和气地说:“小李同志,配枪是件很严肃的事,按照规定,你需要写一份申请报告,交由领导批准。” “好,我今晚就写,明天提交给关所。”李鲤爽快地说。 周国梁暗地里舒了一口气。 按规定走流程,你提交申请,领导批准或者不批准,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係。 出了办公楼,周国梁带头往大门走,李鲤拦住了他。 “周师傅,我们坐车去吧。” “坐车?” 大家转头一看,那辆北都212吉普车还停在院子里。 石琳好奇地问:“你这车,不是从分局刑侦大队借的?” “对,借的。” “不用还吗?” “我凭本事借的车,为什么要还?”李鲤理直气壮地说,“先用著,等没油了,或者他们找上门来再说。” 石琳和刘向东都听傻眼了。 你这样借车,算不算老虎借猪? 李鲤走到副驾驶位,打开车门,右手挡住车门框上方,“周师傅,你请坐。” 坐车? 这不大好吧。 周国梁瞥了一眼周围,往来的民警都转头看过来。 影响不大好吧。 坐车出去巡逻,这是连关所长都没有的待遇啊。 周国梁念头很多,但身体很诚实,屁股一抬就坐了进去。 李鲤关上门,还贴心把车窗推开,再指了指后座,对石琳和刘向东说:“你们坐后面。” “好。” 往来的民警纷纷打招呼。 “周师傅,坐车去哪里?” 周国梁在敞开的车窗后面保持微笑,让自己矜持的姿態儘量跟关所长靠齐。 “嗯,带他们出去街上转一转。” 民警们纷纷惊嘆:“啊呀,开车出去巡逻? 周师傅,你这待遇上去了。” “周师傅,可以啊,连关所都没这待遇。” “市局下来锻炼的新警察,就是不一样,连我们周师傅的待遇都提上去了。” 眾人的议论声让周国梁有些飘飘然。 李鲤瞥了他一眼,掛挡踩油门,车子稳稳地开了出去。 昨天去了最近的曹家渡新街,以及西门农副產品市场和附近的西街,今天去的是另一个方向的大兴街和南北牌楼。 大兴街有个大兴街商品市场,李鲤把车子停在侧门附近的空地里。 周国梁领著三人绕到正门,走了进去。 里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各色衣服掛在店铺里,五顏六色,款式多样。 还有人蹲在边上,用塑料布摆个小摊子,卖针头线脑、袜子鞋垫之类的小玩意。 “大兴街小商品市场,现在以服装为主。 1985年这里进行了大改造,成为东海市第一家拥有活动摊房的专业服装市场。” 周国梁指著看不到头的市场说道。 “...全长三百一十米,有p...那个p什么(pvc)塑料封闭式摊房八十座,摊位四百个。 註册的商贩三百六十名,个体座商三十户,国营和集体企业三十五户,是典型的三制並存... 这两年势头很猛,销售额年年攀升... 这里由西市街道办直接管理,成立了市场保卫科,有完善的保卫制度,还从市里的保安公司聘请了多名保安... 治安维护得很好... 但我们要注意的是,市场里针对顾客群眾的偷窃十分猖狂... 这里是我们分局治安大队反扒重点盯防的地区,专门成立了反扒二中队,就驻点大兴街一带...” 刘向东左看右看,一脸疑惑:“没看到我们的同志啊。” 石琳白了他一眼:“你傻啊,反扒中队都是便衣,穿警服没到跟前小偷早就跑光了。” 周国梁转头看向李鲤:“李鲤,你看出什么?” “从进大门起,我们一共遇到了四位反扒中队的便衣同志,其中一位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两次。 当然了,我也发现了五个小偷...两个主攻手,三位打掩护的。 虽然都还没得手,但確实猖狂。” 周国梁转头看著旁边蹲在地上,低头卖袜子的中年妇女:“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 中年妇女抬起头,四十岁左右,满脸风霜,相貌普通,在人群里一站,第一眼错过你想把她找出来就有些难。 她站起身来,左手扶腰,右手在后腰捶了捶:“蹲了一早上,腰痛。 老周,这是你新带的徒弟,还三个?” “对,上级安排的。” “看你神之胡之的(十分嘚瑟),这位眼尖的同志怎么称呼?” 周国樑上前去轻声说了一句:“李鲤。” 中年妇女脸色一变,声音都有点变调:“那个李鲤?” 周国梁点点头:“对,就是那个李鲤。” “好啊,上级终於想起东海还有西市这个地方,捨得把他给派下来了。” “你想什么,他只是下来锻炼。 掛职锻炼,唉,我都愁死了。” 中年妇女起身就走。 “你愁个屁,走,去值班室坐坐。” 周国梁摆了摆头,示意跟上。 走了几步,后面传来叫卖声。 “袜子! 国棉九厂的好袜子...上好的西疆长绒棉,经穿又不臭脚...” 刘向东和石琳闻声一回头,看到中年妇女刚才的小摊子由一位中年男子接手。 他扬起几双袜子,蹲在地上大声嚷嚷著。 周国梁悄悄回头,轻轻咳嗽一声,嘴巴努了努前面带路的中年妇女,轻声介绍:“这位就是分局反扒二中队队长沈爱莲,市里有名的反扒高手。” 进了一间值班室,里面坐著两名市场保卫人员,吹著风扇在填写报表。 看到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打招呼。 “沈队长回来了。 啊呀,周师傅也来了。” 寒嘘两句后,保卫人员离开,把值班室让他们。 沈爱莲从包里掏出一根毛巾,在角落里的水龙头洗了几把脸,擦拭乾净后回来坐下,刘向东和石琳不由眼睛一亮。 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难道反扒高手要跟侦察员一样,装什么像什么? 周国梁介绍道:“刘向东,东海医科大学法医学系毕业,市局刑侦处技术科见习警察。” 刘向东站起来向沈爱莲敬礼:“沈队长好!” “石琳,震旦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市局刑侦处技术科见习警察。” “沈队长好!” “法医和计算机?”沈爱莲眼睛一亮,“上面是准备在八卦炉里炼出金丹来。” 周国梁皱著眉头说:“所以说我愁啊。 这火候掌握不好,练废了,我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两天,我带著他们一一拜码头。” 他转头看著李鲤三人,指了指沈爱莲:“看到了没有,大兴街的土地婆婆就是沈队长。 以后你们在大兴街有任何事情,找她就没错。” 沈爱莲目光在刘向东和石琳身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到李鲤身上。 “小李同志,听说你身手不错。 刚才你眼睛挺毒的,不过怎么没看出我来?” “报告沈队长,我一进市场大门就发现了你。 只是你在执行任务,我就没有点破。” 沈爱莲点点头,懂的李鲤话里的意思。 他是老手,但刘向东和石琳是新手,一旦点破,转头看过来,就有可能引起犯罪分子的怀疑。 沈爱莲继续问:“你是怎么看破的?” “你的眼神跟小偷一样,小偷瞄哪,你也看那,不过你绝不是小偷。” “为什么?” “小偷拉活全靠手指头,你这双手...抢还差不多,偷就不行。” 刘向东和石琳盯著沈爱莲的双手。骨节粗大,手掌很大很有劲,打起人来应该很疼。 握刀抢劫肯定没问题,小偷... 我们也没见过小偷的手是什么模样。 沈爱莲哈哈大笑:“厉害,不愧侦察兵出身,观察细致...” “不要跑!” “站住!” “抓小偷!” 门外传来高呼声,几人脸色一变,衝出门去。 一个便衣和两个保安在追赶一个男小偷。 小偷二十多岁,腿长敏捷,在人群里横衝直闯,跑得飞快,行人纷纷闪开,生怕被他撞到。 后面的便衣和保安距离越追越远。 小偷还抽空回过头来,转头看了便衣一眼,轻蔑地一笑。 突然一件黑乎乎地东西从空中飞过,咣当一声,正中他的脑门。 他被砸得眼前一黑,噗通倒在地上。 便衣和保安冲了上去,七手八脚把他给按住,上好手銬,连拉带拽地从地上拎起来。 小偷的身子摇摇晃晃,双眼闪圈圈,额头上一行鲜血往下流。 便衣嚇一跳,再低头一看,地上一滩碎玻璃茶叶,水正在向四周慢慢地漫开。 原来有人用玻璃水杯砸到小偷。 谁? 好汉在哪里? 便衣转头一看,看到右后方二十米外值班室门口,站著他们的队长,还有四位穿警服的同志。 他先从小偷怀里掏出一包钱来,把小偷交给围上来的同事和保安,自己转身往值班室走去。 “沈队长。” “惯偷吴九指?” 便衣拍了拍手里的报纸包。 “对,刚偷了江北过来进货的一个个体户的钱,两千元,来不及转移就被我们盯上了。” 两千元! 眾人愕然。 周国梁忍不住说:“这可不是小数目,钱要是丟了,那位个体户真得跳江去。” 便衣说:“周师傅,是不是你们的人出手的? 我们中队和市场保安可没有这么好的身手。” “他...”沈爱莲指了指李鲤,“抓起老温的玻璃水瓶就扔了过去。” “可以啊,二十米开外,砸得这么准。” 李鲤淡定地说:“我在部队投掷手榴弹的成绩是五十米能丟进水桶里。” 便衣眼睛一亮:“侦察兵?” “嗯。” 便衣伸出手来:“我叫谢贵良,分局治安大队反扒二中队的民警。” 李鲤跟他握了握手:“我叫李鲤,市局刑侦处刑警。” 谢贵良眼睛更亮:“那个李鲤?” 李鲤自信地答:“对。” “久仰大名。” 李鲤笑了笑:“客气了。” 另一位便衣跟著走过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 “沈队长,我叫人把吴九指送去医院救治。除了外伤,还可能脑震盪。 哪位好汉出得手? 砸得真准,就是手重了点。” 大家转头看著李鲤。 他耸了耸肩:“我是警察,只负责抓罪犯;救治罪犯,那是医生的事。” 周国杰头大不已。 是啊,你抓捕的王明杰还在医院里救治呢! 他哀怨地看了沈爱莲一眼,传递著眼神,知道我为什么发愁了吧。 这就是位活祖宗啊! 另一位便衣又惊又喜地问道:“同志,怎么称呼?” “李鲤。” 便衣惊喜道:“那个李鲤?” “对。” “啊呀,我叫常有利...久仰你的大名,可算见到活的...不,真人,真人。” 第四十一章 出事了,杀人了 “前面就是春风路,也是我市有名的街边服装市场,春风路服装市场。” 沈爱莲指著前面的街道,对李鲤三人说。 春风路是一条很普通的街道,双车道宽。 两边是拥挤陈旧的楼房,楼层不高,最多四五层楼高,还有黑瓦木板平房间杂其中。 街边的树木高大茂盛,两排棚子搭在树木下,分成一格格,一格就是一个档口,一直延伸到街尾,差不多有两百多米。 人头涌动,乌央央的人在街中间慢慢游动。 每格棚子里都掛满了衣服,店主站在档口大声吆喝,招揽著每一位过路的行人。 有店主用长衣杆取下顾客看中的衣服,在他/她身上不停地比划,激烈地杀价。 到处都在放歌。 “轻轻地捧著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乾...”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 “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 新近的內地和港台流行歌,那边刚飘出左耳,这边就钻进了右耳,不同的歌在前后左右彼此起伏,像是在搞唱歌串串烧。 石琳抬头看著那些琳琅满目的各种新款衣裙,两眼冒星星。 “吊带背心裙、滑雪衫、马甲套裙、夹克套裙,啊,居然还有超短裙... 这么多新款衣裙! 春风路服装市场真是名不虚传。” “小石,你也知道这里?” “沈队长,这可是东海服装市场的桥头堡,港台国外流行的衣裙款式,整个东海这里最先出现。” “哈哈,小石也是潮流人士。 没错,春风路服装市场,就是以新出名。” 沈爱莲带著四人往市场里面走。 可以看到,除了卖衣服的商铺,还间杂著卖生煎包和冷饮的摊子。 生煎包摊子就是在街边架个煤炉子,上面放一口平底大锅,包子在滚烫的油里被煎得滋滋作响,散发著一股油香、麦子焦香和肉香味。 摊前排了好几个人,咽著口水等著摊主煎好包子。 冷饮摊子就在旁边,就是那种上面一个圆大头塑料桶,下面是四方冷凝机。 几个小孩围著冷饮机,望眼欲穿地看著加了色素、糖精等各种添加剂的水,在塑料桶里来回地流动,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阵阵凉意。 沈爱莲介绍道:“大兴街小商品市场改成服装市场后,进去有门槛,许多个体户进不去,就在离它不远的这里摆摊。 那几年这些个体户跟工商所打游击,顽强地把这个市场渐渐做大。 后来有个记者写了一篇报导,说人民群眾需要这样一个服装市场。 上面看到后,市领导便装来这里实地调查,最后拍板,放开不禁止...” 时不时有熟人跟沈爱莲打招呼,她笑著一一回应,还会问一两句。 生意怎么样? 家里人都好吗? ... 沈爱莲继续说:“但是也带来一个大问题,偷窃。 大兴街市场,管得那么规范,盯得那么紧,还是会有小偷过去,因为有许多外地个体户要去那里进货,身上少则上百元钱,多则上千元... 对於小偷来说是大肥羊,对於我们来说就是大案。 我们反扒队的精力也放了很大一部分精力在那边。 但春风路市场,我们放的精力也不少...” 沈爱莲摇了摇头:“这里一偷就是几元十几元,钱不多,可每天有几十起... 人民群眾指著我们鼻子骂娘... 我们来回地抓,可这些小偷就跟野草一样,总也抓不完...” 李鲤突然开口问:“沈队长,听说小偷都是有团队的,各自划分地盘,这春风路市场,是不是也是有团伙的?” 沈爱莲盯著李鲤看了一眼:“春风路市场现在还真没有团队了。 一是这里太乱太杂,小偷团队进来也被搅乱了。 二是这里曾经小偷太多,好多群眾都不敢来了,影响生意,市场的个体户恨死了小偷,联起手来,抓到小偷就是一顿毒打。 小偷团伙也不示弱,报復个体户。 个体户又联合起来,报復小偷团队。 双方经常打架,我们也对小偷团队打击了十几次... 以前占据这一片的小偷团伙换了七八茬,谁也没落得好,最后他们暗地里协商,春风路市场谁也不要... 现在这里的小偷全是个体户、流窜犯,就跟苍蝇蚊子一样,更加难以防治。 不仅是我们西市,更是我们东海反扒阵地的伤口。 头痛。” 周国梁在旁边附和道:“没错,我们派出所联合街道治保组,分局治安大队,甚至市局治安处都派人来过,联合行动,对春风路市场整顿打击了四次。 可惜...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们西市派出所十年都拿不到先进单位,春风路市场、西门菜市场是两颗最大的炸弹。” 穿过春风路,走过前面路口就是南北牌楼,沈爱莲跟李鲤三人握手告別。 “你们都是市局下来的能人,有空多来这里看看,帮我们想想办法,出出主意。 人民群眾平安幸福的生活来之不易,我们不能让小偷们轻易就毁了它。” ... 南北牌楼相比之下,就格外的安静。 六条纵向、五条横向的里弄交错其中,里面的弄堂四通八达,就跟蜘蛛网一样。 大部分都是居民房,烟纸店、理髮店、包子铺、早餐店,还有一家中药铺,分散其中。 两处弄堂口还能看到热气腾腾的老虎灶。 专门烧开水的地方,装一暖水瓶一分钱,一水壶两分钱... 电影《活著》里,福贵被抓壮丁音讯全无,家珍背著儿子拉著女儿工作的地方,就是老虎灶。 穿过一条偏僻小弄堂,听到远处传来男子的声音。 “二十五,哎呀! 二十五,哎呀!”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听上去有点惨,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喊痛。 刘向东和石琳对视一眼,觉得很奇怪,想去看看。 周国梁和李鲤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来米,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一直在念:“二十五,哎呀!” 刘向东开口道:“周师傅,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周国梁回过头来,“你想去看看?” “听著像是有人挨打了,群眾遇到问题,我们人民警察应该去看看。” 周国梁转头看著石琳:“小石,你呢?” “我也觉得应该去看看。” “小李,你呢?” 李鲤不在乎地说:“我听周师傅的。” 周国梁轻轻一笑:“那就去看看吧。” 四人循著声音来到一个巷子拐角,看到一个人面朝墙,弯著腰低著头,左手捂著脸,右手高高举起,嘴里念道。 “二十五,哎呀!” 刘向东和石琳对视一眼,怎么回事? 他俩回过头看周国梁。 周国梁轻轻一笑,不出声。 再看李鲤,他笔直地站在那里,一脸玩味地看著两人。 什么意思?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人民群眾呢? 石琳看著刘向东,杏眼忽闪忽闪的。 小刘,上去看看,看看这位人民群眾到底出什么事了? 人民群眾的困难在前,美女同事的鼓励在后,刘向东备受鼓舞,深吸一口气,绕了几步,走到那人对面,特意弯腰低头,直面对方的脸,和气地问:“同志,你怎么了?” “啪!” 那人高举的右手挥下来,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刘向东肥圆的脸蛋上,然后瞪著一双鱼眼睛笑嘻嘻地说。 “你上当了。” 刘向东捂著红彤彤的脸蛋走了回来,不大的眼睛里透著清澈的委屈。 “周师傅,这人到底怎么了?” 周国梁答:“等会。” 过了半分钟,那人继续站在原地,还是刚才那个姿势,高举右手,看著墙脚地面叫唤起来。 “二十六,哎呀!” 原来二十五是上当挨巴掌的人数,现在加上刘向东,是二十六个。 周国梁摇摇头。 “昨天来还在喊二十四,喊了好几个月,想不到今天就喊到二十六了。 缺心眼的人越来越多了。 小刘,小石,听明白了吧。 武大勇,十几岁就精神有问题,南北牌楼有名的喜欢耍弄人。 不过还好,现在不是武疯子了。” 明白过来的石琳想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可修行还不够,憋得难受,眼看要笑出来,她捂著嘴巴往前走了几步,留了背影给別人。 李鲤伸手揽住刘向东的肩膀。 “周师傅才是西市的土地爷,他不好奇的事,我们千万不要好奇。” 刘向东听著后面传来的“二十六,哎呀!” 又羞又恨。 “真是江湖风雨多,人心真险恶。” 李鲤乐了:“哈哈,终於知道社会的险恶了? 没事,跟著周师傅慢慢学。 是不是啊周师傅?” 周国梁笑而不语,继续在前面走。 弄堂里十分安静,有不少年轻人坐在门前树荫下,摇著扇子,喝著冒凉气的正广和汽水。 有的还拿著可口可乐,十分悠哉。 现在不是蓬勃如朝阳一般的八十年代吗? 怎么还有一群年轻人躺平摆烂了? 李鲤好奇地问:“周师傅,这些小青年?” “白天休息,晚上出去干活。摆夜摊,开夜车,拉夜活...” 原来如此。 转到一条僻静的小里弄,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悽厉的声音。 “啊——!” “杀人了!” 刘向东摸了摸生痛的脸,怀疑地问:“会不会又是哪个神经病在乱叫?” 李鲤和周国梁猛地窜了出去,尤其是李鲤,跟豹子一样迅捷,转眼就不见了。 石琳也连忙跟上,跑了几步回头看还傻乎乎站著的刘向东,喊道:“快跑啊,真出事了!” 第四十二章 他就是凶手吗? 李鲤一“豹”当先,拐过两道弯,衝进一片棚户区。 这里的楼房矮小拥挤,多为砖木结构的平房或二层楼,主体房屋周围还有用煤屑砖和铁皮搭建的扩建房。 屋並屋,瓦连瓦,就像盛夏池塘里满满的浮萍,杂乱又贪婪地占据著每一寸空间。 一户人家门前空地站著几位妇女,惊魂未定地说著话,还有几个中年男子驻足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李鲤跑到跟前大声问:“是这里出事了吗?” 妇女和中年男子看到他,仿佛见到救星一样欣喜地大喊:“警察同志来了,快,这里杀人了。” 有几名妇女还跺著脚焦急地往门里指。 “这里,就是这里!” 李鲤从大约只有一米二宽的木门进去,穿过两间扩建房墙壁之间的昏暗夹道,来到一处不足十平米的天井里。 天井被四周的房子围得严严实实,大白天里依然很阴暗。 顶上是蜘蛛网一般的电线,把蓝天割裂成网状。 人走进来,感觉就像走进一个蜘蛛巢里。 一个女子右侧躺在中间的泥地上,一动不动。 红黑方格蝙蝠衫,健美裤,大波浪头髮,脸朝著门口。 身下有一滩血,正在泥地里无声地漫开。 静静流动的鲜血红得发黑,在阴暗中闪著诡异的光。 李鲤从边沿小心地上前,以避免踩踏足跡,走到女子旁边,伸手到她鼻子底下。 没有气息。 手指搭在她脖子的动脉上,也没有任何跳动。 李鲤看清楚女子的样子。 二十岁左右,年轻得让人有些嫉妒,清秀的五官洋溢著纯真。 那双失去生机的眼睛呆呆看著满是亮光的门口,目光永远凝固在某一秒。 胸口血糊糊的一片,左边上衣有一道明显的刀口,鲜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大家让一让。”门外响起周国梁的声音。 接著是妇女和男子们的七嘴八舌。 “周师傅来了。” “啊呀,娟子死得老惨。” “是的啊,当胸一刀。” 周国梁不敢相信地问:“死的是娟子?” “是啊,就死在她家的天井里。” “你们进去看了?” “在门口看了一眼。” “曹卫国大喊一声,叫得老嚇人了,我们也嚇了一跳,围过来一看,娟子死在地上,曹卫国站在旁边,双手全是血...” 周国梁急切地问:“曹卫国人呢?” “跑了撒!” “杀了人肯定是拔腿就跑。” “跑得老快,我和老丁伸手想去抓他都抓不住。” 周国梁一指后面跟上来的刘向东和石琳。 “小刘,马上守在门口,不要让人进去。 小石,左边二十几米有家烟纸店,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通知所里和分局刑侦大队。” “是。” “对了,”周国梁往门里走了两步又叫住石琳,“小石,还要通知居委会和街道治保组。” 小心走到尸体跟前,周国梁蹲了下来,轻声问:“李鲤,她...怎么了?” “没有气息,应该已经死了。”李鲤说著站起身,绕到院子的角落处,扶著墙乾呕了几声。 周国梁转头诧异地看著他,“怎么了?” “从小晕血,长大好了些,习惯了,乾呕几下就行了。” 李鲤在嘴角擦拭著往回走,突然瞥到天井水龙头池子下面角落里,有个东西闪了下光。 他走了过去,蹲下去仔细一看,一把柳叶形的尖刀,刀身和木把上满是鲜血,已经发黑。 这是一把私自打造的匕首,看上去是凶器。 可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位置跟尸体不在一个方向,不是隨手一扔就能丟进来的... 但李鲤不会像某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学生,现场乱窜,物证乱摸,视警察的技术勘查为废物。 他只是隔空仔细打量了一番,没有去动它,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到尸体旁边。 “看到什么?” “看到一把刀,没有去动它,等技术科的人来了再说。” 周国梁讚许地点点头。 “周师傅,你认识受害人?” “杜小娟...” “曹卫国又是谁?” “她对象,现在时兴的说法,是她男朋友。” “刚才听门外大妈大叔话里的意思,曹卫国有杀人嫌疑?” 周国梁嘆了一口气:“曹卫国,外號小开哥,曹家渡新街一带阿飞的头子。 他跟小娟一样,都是我看著长大的老街坊家的孩子。 小曹跟其他的流氓阿飞不同,他领著新街那片的小青年们卖磁带、倒票据... 大兴街和春风路还有他们的二三十个摊位,一门心思全在挣钱上,並不喜欢惹是生非。” “杜小娟呢?” “她啊,比曹卫国小几岁,家里... 唉,初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混,被人看做赖三(不良少女或女流氓)。 不知怎么,去年她跟曹卫国互相看对眼,处上了。 只是年轻人一会吵架,一会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不好琢磨。 李鲤,你看出些什么来?” “还看不出来,也不敢到处乱看。 等技术科法医对受害人初步尸检,再把现场勘查一遍,我再到处看看。” 周国樑上下打量著李鲤,发现这小子一遇到正事就特別沉得住气,跟平时的样子完全是判若两人。 里面一间屋子里传出男子怒吼声。 “死丫头,死哪里去了,我的酒呢! 买回来了没有!” 声音嘶哑,语调飘忽,像是在迷迷糊糊之间发出,接著是他嘟嘟囔囔的声音。 “討债鬼,白养你这么大,连瓶酒都不买...” 从隔壁房间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呵斥声:“就知道喝,喝死你这个阿无卵(废物)算了! 要不是小娟和小阳,我们这两个废人早就饿死了!” “一个是爹,一个是奶奶。这家...”周国梁嘆著气,站起身,“我去看看老太太,顺便问问情况。” 李鲤继续蹲在尸体旁看了一会,突然听到门外吵吵起来。 “有螺体女看啊!老扎劲了。” “哪里,哪里?” “就在这里面。” “警察同志,里面老香艷个的,让我们看一眼。” “是啊,让我们进去看看,有什么看头。” 一堆人在嘻嘻哈哈起鬨,刘向东焦急地在大喊:“同志们,里面出现杀人案件,是刑事案件,要保护现场,大家不要往里挤。 不要挤! 大家不要挤! 谁打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焦急,又越来越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淹没。 门口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哪个小赤佬在这里瞎嚷嚷?” 一米八的李鲤在门口一站,就跟一座铁塔似的,他目光凌厉,像探照灯一样扫著堵在门口的眾人。 在人群前面故意起鬨乱挤的五六个阿飞流氓交换眼神,带头的长髮大喊道:“我们进去看个西洋镜又怎么了? 不犯法的啊!” 旁边的同伴也跟著起鬨:“螺女这么扎劲,我们就是想看。” “看香艷的西洋镜,不犯法的。” 李鲤上前一步,右臂一伸,就像抓小鸡似的把长发从人群里提拎出来,狠狠地按在过道墙上。 左手按住他的后颈,右手快速一摸,从他的后腰摸出一把带鞘的匕首。 “妈的,还敢带管制刀具? 现在我怀疑你他妈的就是杀人罪犯,这把刀有可能是伤人的凶器!” 长发拼命地喊叫:“你他妈的冤枉我! 我没有犯事!” 身子乱扭,挣扎著想跑,却被李鲤用左手和左膝盖顶得动弹不得,右手拍打著他的后脑勺。 “妈的,你带著凶器,被怀疑是杀人罪犯还敢负隅顽抗,信不信我掏枪出来给你一颗花生米。” 长发嚇得浑身乱抖,大喊道:“兄弟,快救我!” 李鲤转头扫了人群里那几个阿飞,不屑地讥笑道:“来救他啊,正好作为同伙一块抓进局子里吃公家饭。 想好了,杀人案,你们想在里面吃多久的公家饭?” 刚才那几个还叫得起劲的流氓阿飞马上转身向外挤,嘴里嚷嚷:“警察同志,我们不认识他。” 李鲤从腰间取下手銬,乾脆利落地给长发銬上,再喝令他蹲门口边上。 有这个典型在,踮著脚、探著头,趁著混乱想挤进去的围观群眾,纷纷向后撤退,闪出一大块空间。 凭藉肥胖身躯堵住狭窄门口的刘向东顿时压力骤减。 他喘著气,抹著汗,右手扶著门框,左手指了指双手背在后面被銬著,蹲在墙角的长髮,“你一抓他,其他的人都老实了。 这小子,一看就是歪门邪道,带著人上来故意捣乱。” 李鲤右脚轻轻地踢了踢长发的屁股:“小子,是有人叫你来打听情况的吧。” 长发还在狡辩,“胡说,我就是来看热闹,看热闹也犯法了。” “呵呵,你现在隨便说,待会进了局子里,可就由不得你。 看你这滚刀肉的样子,派出所、治安大队没少进吧。 刑侦大队有没有进去参观过? 这次你有福了,待会分局刑侦大队来了,你是嫌疑人之一,会第一个享受里面的贵宾待遇。 小子,以后你有得吹了。” 长发脸色惨白,低著头不再出声。 刘向东凑到李鲤耳边:“李鲤,你看出这小子有猫腻?” “苍蝇不起眼,但是你顺著它可以找到带血的凶器... 他就是那只苍蝇。” 刘向东不大的眼睛眨啊眨,好像明白了,但明白得不是很多。 李鲤只好继续解释:“...你是法医,《洗冤录》里镰刀聚蝇的典故,你应该知道吧?” 刘向东推了推黑框眼镜,眼睛里闪著大学生特有的清澈光芒,好奇又激动地问。 “你说这个长毛知道杀人凶器藏在哪里? 他为什么会知道凶器藏在哪里? 他真的是同伙吗?” 第四十三章 苦命的受害人 李鲤嘆了一口气,决定放弃。 我只是打了个比喻而已,你居然信以为真? 向东,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法医吧。 很有前途的! 李鲤拍了拍刘向东的肩膀,“先把门看紧了,等刑侦大队技术组的同志来了,对受害人进行初步检查时,你爭取在旁边打打下手。 难得的实践机会。” 刘向东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说:“老师曾经说过,受害人的尸体,就是最大的证据。我一定竭尽五年所学,找到真凶的重要线索,为她声张正义!” 傻乎乎的大学生... 呵呵,跟我毕业时一个鸟样! 李鲤径直走出大门,站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沐浴在阳光里,深呼吸几下,吐出胸中的浊气,转头观察著围观的群眾。 刑侦影视剧和犯罪心理学有说过,有些杀人凶手,喜欢留在犯罪现场,观察警察破案,享受某种变態的成就感。 围观的群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探著身子,晃著头盯著杜家门口,许多人眼里闪烁著好奇和兴奋的光。 几位妇女在向围在她身边的人巴拉巴拉讲述著,口水直飞。 熟悉杜小娟和曹卫国的大妈们,向不熟悉他们的人讲述著两人的故事,只是每位大妈嘴里的版本可能都不同。 越过人群,在五十多米外的远处,有一段水泥路面的斜坡,十几米长。 几个小孩聚集在那里,轮流玩著弹盘子车。 它也叫跑冰车或滑滑车,通常为三轮或四轮设计,前轮一个轴承用於转向,后轮两个轴承固定。车身由木板、木条和钉子简单拼装而成。 一个孩子坐在车子上,另一个孩子在后面推著跑,其他小朋友跟著跑。 到了斜坡上方,后面推车的孩子鬆手,车上的孩子靠双脚蹬前轮两侧的木棒控制转向,让车子依靠势能从坡上哗啦啦地滑下来,其他小孩们叫喊著跟在后面跑。 滑到尽头,孩子们把车子一起抬回原位,换上另一位孩子坐在上面,开始新一轮的玩耍。 欢呼声时不时传来,就像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的光斑,星星点点,亮丽清澈。 孩子们无忧无虑,根本不懂得人间的生离死別。 这边的杀人案,远不及一辆弹盘子车更有吸引力。 李鲤目光收回来,慎重地把围观的群眾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快要扫到尽头时,心头一动,目光又移了回去。 两位大爷中间站著一位男子,三十岁左右,穿著整洁的白衬衣,戴著一副黑棕色的玳瑁眼镜,头髮打理得非常整齐。 温文尔雅,浑身上下透著高知分子的气质,跟这个杂乱的棚户区,以及这里形形色色的底层居民,格格不入。 李鲤走了过去,前面的群眾纷纷主动让开。 他径直走到那位知识男子跟前,敬了一个礼:“你好,我是西市派出所民警,在这里执行任务。 请问你怎么称呼?” 男子眼睛里闪过少许慌乱,很快就镇静下来,他扶了扶眼镜,平和地说:“你好,我叫戴文化,是一名医生。” “医生?请问是哪家医院的医生?” “临江第一医院的医生。” “你应该不会住在这一片吧。” “是的,我不住这里。 我跟人约好去逛春风路服装市场,因为不熟悉情况,公交车坐过站。原本想著走过去,结果在这里走迷路了。” 李鲤一直看著他戴文化,观察他在回答问题时眼神和脸上细微的变化。 镇静,眼睛里有少许惊慌,但一闪而过,肢体小动作和脸上微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心虚表现... 要么真的心中无愧,要么是位高手。 自己是个自学成才的半吊子心理学家,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各种人。 鑑別说谎的道行有,但不深,一般的人能识別,可遇到高手就有些吃不准。 “你有工作证吗?” 李鲤的话让戴文化瞳孔一缩,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和严肃。他右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闪著些许不满。 “你怀疑我?” 李鲤眼神变得凌厉,透著不容质疑的光。 他在阳光里站得笔直,昂首挺胸,一身正气,带著一种不言而喻的威慑力。 “戴文化同志,那边刚刚发生一起极其恶劣的杀人案件,我的任务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请配合我的工作。 谢谢!” 最后两个字说得平和,却似乎有千斤重。 看著一身警服,目光锐利,神情严肃的李鲤,戴文化咽了咽口水,从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塑料皮证件。 李鲤打开一看。 “戴文化,男,籍贯彭城,出生於1958年,临江区第一医院普通外科主治医师。” 上面的黑白照片跟真人也对得上。 李鲤点点头,把证件还给了戴文化。 “谢谢你戴同志。” 戴文化勉强一笑:“这是我应该配合的。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他马上转身,匆匆离去。 十五分钟后,西市派出所关所长带著六名外勤人员赶到,算是倾巢出动。 隨即赶到的有居委会王主任和杨副主任,街道办治保组张组长和三位组员。 关卫东四十多岁,浓眉大眼,就是一脸苦相,似乎无时无刻都在为世间烦恼之事操碎了心。 “好好的怎么就死人了?”关卫东见到周国梁就嘆气。 周国梁眉头皱得比他还要紧:“死的是杜奶奶的孙女。” 关卫东大吃一惊:“小娟?” “根据群眾反应,他们看到曹卫国当时就在杀人现场,然后仓皇逃跑了。” 关卫东脸色更苦了,“奶奶个熊啊!” 嘴里抱怨著,但把大家安排得明明白白。 派出所外勤人员分出两人,把长毛押回去。 其余四人看住案发现场,治保组维护外围秩序,居委会两位主任去安抚杜小娟的奶奶和父亲。 救护车也来了。 隨车医生当场確认杜小娟已经死亡,签了字后救护车又呜啊呜啊地开走了。 ... 不一会,从院子里传出老太太的哭声,撕心裂肺却有气无力,悲痛万分却有心无力。 “娟啊...我的娟!” 声音像一只老猫在做最后的哀鸣。 接著是隔壁房间里传出来的,压低声音的悲吼声,呜呜——,就像一只失去一切希望的年迈野狗,头伸进沙子堆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石琳和刘向东不由地低下头,转过脸去,不想让同事们看到他们红红的眼睛。 李鲤站在门口左边,轻声问周国梁。 “周师傅,杜小娟还有没有其他亲人了?” “还有个弟弟,杜小阳,十七岁,輟学无业,跟著西门农副產品市场的孙万安混。” “周师傅,他家的情况,你能跟我说说吗?” 周国梁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递给李鲤,被婉拒,径直叼在自己的嘴上。 用火柴点燃后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繚绕,带著淡淡的忧伤飘荡在阳光下。 “他们姐弟俩...是好孩子,就是命太苦! 他俩的爸叫杜大海,以前是东风机械厂的职工。 他俩的妈叫莫阿兰,街道粉笔厂工人,加上杜奶奶,一家人的生活原本过得还算太平。 ...杜大海太爱喝酒,七年前喝酒误事,酿成了严重的安全事故,造成两位工友重伤,他自己也伤了腰... 被工厂开除,全靠莫阿兰在街道粉笔厂糊纸盒子,杜奶奶出去捡破烂维持一家生计... 杜大海伤了腰,没法进行重体力劳动,家里又困难,街道办就安排他守街道副食品店仓库,多少也能赚点钱... 结果五年前他监守自盗,偷副食品店的散酒喝,醉倒在仓库里,等天亮其他同志来开门,仓库的东西被偷了一半... 又被开除的杜大海酗酒更加厉害,喝醉就发酒疯,打老婆,打孩子。 清醒了就哭,抽自己的脸,骂自己不是人,发毒誓不再喝酒。 可没过多久又继续喝...” 周国梁的脸被腾起的青烟遮住,嘴里的话让旁边的刘向东和石琳听著更难受。 “四年前,他老婆莫阿兰受不了,跟著越海那边收鸡毛的贩子跑了,杜大海喝酒更凶,一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发酒疯... 小娟初中读完就去到社会,想法子赚钱,养活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 三年前杜奶奶摔了一跤,瘫在床上,雪上加霜... 哪个杀千刀的,居然对小娟下毒手... 多好的孩子...” 周国梁摸了一把眼角的眼泪,把菸头丟到泥地里,狠狠地踩了又踩。 李鲤虽然心里觉得可惜,但没有周国梁那么悲戚,脑子想得最多的还是案情,正当他想询问曹卫国的情况,曾寧带著分局刑侦大队的人来了。 “你们两个进去协助技术组的人勘查现场,你们三个让居委会和治保组的同志陪著,走访附近的邻居,问问案发时的情况。 我跟周师傅聊会。” 曾寧给几位同事安排好工作,跟周国梁在门口聊了起来。 “杜小娟?”曾寧听到受害人的名字,眉头一皱,“周师傅,杜小娟是不是有个好友叫叶秋兰?” “对,叶秋兰,临江区第一医院护士。 以前她家就住在北牌楼二筒里弄,前年才搬去建寧路东风机械厂新修的家属楼。” “唉,我们正要找杜小娟调查点事,想不到她居然被害了!” 第四十四章 凶手最大的破绽 站在旁边的李鲤好奇地问:“师哥,怎么回事?” 曾寧左右看了看,把他跟周国梁拉到一边,轻声道:“事关正在侦破的大案,你们不要往外传。” 李鲤和周国梁严肃地点点头。 曾寧继续说:“盐码头那边出了件大案子。” “什么大案子?我们还没看到通报。” “一周前,也就是七月二十號,派出所接到报警,在盐码头河边捡到两袋碎肉,是女尸... 江中分局刑侦大队隨即对现场附近展开搜查,在附近二十多米远的地方找到第三个袋子,里面用衣服包著一颗头颅...” 周国梁脸色铁青:“这么凶残?” “对,因为这件案子凶手十分凶残,案情过於恶劣,市局要求暂时保密,不做通报,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周国梁点点头:“领导考虑得周全。 这样恶劣的案子传出去,七传八传,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上次六零一仓库杀人案,全市震惊,各种传说满天飞。 在西市这边,传得更是各种离谱。 尤其是南北牌楼这里,传成六零一仓库有鬼,值班人员的头凭空消失...” 大家相视苦笑一下,曾寧摇了摇头,继续说。 “江中分局的同志通过...线索,证实尸体是临江区第一医院护士叶秋兰...” 这个查证过程肯定曲折复杂,但曾寧长话短说。 “因为叶秋兰住在我们临江区,大部分亲友也住在这边,江中分局就向市局刑侦处申请我们分局协助。 李副处长指定我和陈跃进协助...” 做了李胜利的关门弟子,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有机会参与到全市的大案要案。 成为一名刑侦高手,除了天赋和“不停地学习和领悟”之外,更多的实践也是关键之一。 曾寧继续说。 “...前几天我们去过临江第一医院,向叶秋兰的同事们做过调查,也搜查了她在单位的宿舍,在抽屉找到十几封信,其中有四封是杜小娟写的。 也去过叶秋兰的家,向她的父母亲和哥哥了解到杜小娟是她的同学和好朋友。 我们计划今天下午就来西市派出所,请你们协助调查杜小娟,没想到她被害了...” 说到这里,曾寧看向李鲤。 “小师弟,发挥你的想像力,分析一下,杜小娟的遇害,跟叶秋兰遇害,有没有关係?” 周国梁马上转头盯著李鲤,石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双眼满满的期盼。 大名鼎鼎的李鲤要分析案情了,他能说出些什么来? 李鲤说:“我是第一个进到现场。 小心粗略地看了一下现场和受害人尸体。 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跡,尸体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心口。 没有其余的伤痕...这说明两点。 一是熟人作案。 二是凶手...熟悉人体结构,或者说,懂得杀人。” 曾寧琢磨道:“凶手是熟人,杜小娟没有提防,然后在她猝不及防时出手,一刀致命。” “熟人很重要,让杜小娟失去警惕。 懂得杀人更重要,一刀致命,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悄悄凑过来的石琳不解地问:“很难做吗?” 周国梁呵呵一笑:“傻丫头,你以为是武侠小说啊,一刀毙命,现实中是很难做到。 就算如李鲤所说,凶手熟悉人体结构,知道心口、喉咙等处是致命的要害。 但一般人在杀人时,都有可能要补上好几刀。 一是慌乱扎不准,二是下意识地要確保受害人死亡。” “对,周师傅说的都是一般人下意识的应激反应。”李鲤接著说,“只出一刀,凶手对自己的手法足够自信,又足够冷静...” 石琳大惊失色:“自信又冷静的凶手,太变態了...” 周国梁脸色明显鬆了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曹卫国就不可能是凶手。 他是杜小娟的对象,熟人,他...虽然好勇斗狠,但一刀致命,他绝对做不到。” 现场寂静了几秒钟。 李鲤突然开口问:“师哥,你有去临江区第一医院调查,知道普通外科医生戴文化吗?” 曾寧脸色一变:“小师弟,你怎么知道他?” “二十分钟前,我在围观群眾中发现一个与眾不同的人,上前盘查,看过他的工作证...” “靠!” 曾寧惊呼一声。 “怎么了?” 周国梁和石琳异口同声地问。 “据临江区第一医院的部分群眾反应,戴文化与叶秋兰的关係非同一般,有人曾经看到两人在马路上亲密地挽在一起,压马路...” 石琳好奇地问:“他俩在处对象?” 李鲤摇了摇头:“戴文化结婚了。” 石琳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左手无名指有戴戒指的痕跡。” 戴戒指? 东海作为国內最“洋派”的大城市,七九年后许多年轻人迅速跟上欧美潮流,尤其是高知分子和文艺工作者,可以说是与西方接轨的急先锋。 定情结婚戴戒指,是他们的標誌之一。 石琳诧异地看著李鲤。 他盘查戴文化时,她在门口协助刘向东维持秩序,不让外人靠近现场,站的位置离得比较近,整个过程看得很清楚。 你啥时候观察到戴文化左手有戴戒指的痕跡? 我连戴文化有没有五根手指头都没看清! 曾寧说道:“戴文化三年前就结婚了,他爱人是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 据说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两人育有一个儿子,今年一岁半。” 石琳气得脸色涨红:“现代陈世美! 结了婚还跟年轻小护士眉来眼去,不是个好东西!” 周国梁开始神探附身:“戴文化跟叶秋兰关係不一般,叶秋兰跟杜小娟是从小长大的好姐妹。 叶秋兰的父亲叶勇,跟杜大海同在东风机械厂上班,是师兄弟,两家的关係很亲近。 小娟跟秋兰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 初中毕业秋兰考上东海第二卫校,当了护士,跟小娟的关係依然密切... 这样推论,戴文化跟杜小娟也可能认识。 现在叶秋兰被害,杜小娟也跟著被害,戴文化又突然出现在现场... 曾队长,戴文化会不会是杀害叶秋兰和杜小娟的凶手?” 曾寧咽了咽口水,心里对周国梁的分析有五分认同,因为这听上去太合情合理。 但他心里记得师傅李胜利的话,不要轻易下结论。 曾寧转头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李鲤,心里有些感嘆。 自己的师弟还真是有当刑警的天赋。 本事先不提,老天爷都在帮他! 叶秋兰被害案,自己和陈跃进协助江中分局调查,哼哧哼哧调查了三四天,查得晕头转向。 结果李鲤来西市派出所上班的第二天,自己要调查的对象遇害,偏偏他是第一个衝进现场。 此后他还在现场扫一圈就发现可疑人物,上前一盘查,居然是碎尸专案组重点怀疑对象之一,戴文化。 自己跟陈跃进累得跟狗一样,还一头雾水。 他呢,站在那里不动,咣当一声,老天爷直接把功劳丟到他眼前! 太不公平了! 不过曾寧也知道,自己的这位侦察兵出身的小师弟,目光非常敏锐。 比如戴文化站在人群中间,谁会去怀疑? 一般警察都会认为,真要是凶犯,早就逃之夭夭。 可小师弟一眼就看出端倪。 石琳杏眼瞪得滚圆,兴奋地说:“周师傅说得对,真凶必定是戴文化! 他跟叶秋兰之间,有著不正当的男女关係... 叶秋兰暗地里在逼戴文化离婚,跟她结婚。 戴文化年轻有为,肯定不愿意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而断送前途... 两人肯定发生了激烈的衝突... 为了不让丑事被妻子和单位知道,身败名裂,戴文化就残忍地杀害了叶秋兰。 杜小娟跟叶秋兰的关係十分密切,肯定知道叶秋兰与戴文化之间的孽情。 戴文化也知道杜小娟和叶秋兰的关係,担心杜小娟会把他跟叶秋兰的事说出去,就杀人灭口。 完美,一定是这样! 我找到了真相!” 石琳兴奋地挥动拳头,儼然自己是东海新一代女神探! 李鲤差点笑出声来。 不正当的男女关係,孽情,杀人灭口... 相比神探,女人在八卦这块更无与伦比! 石琳仰著头,用鼻孔看著李鲤,得意地问:“李鲤,你是李副处长的锁门弟子,你给说说,我推论得怎么样?” 一时间,你们各个狄仁杰附身,人均神探啊! 李鲤笑著说:“精彩,石同志的故事曲折,有血腥的杀戮,有香艷的姦情,吸引眼球的焦点全都拉满,稍微润色一下,刊登在地摊文学上,肯定能卖爆。” 什么! 说我是胡编乱造! 石琳气得粉脸发青,冷笑道:“那让我听听李大神探你的高见。” “我没有什么高见。” 李鲤开口道。 “叶秋兰遇害案,卷宗我没看过,详细案情,收集的各种线索和证据,我一无所知。 杜小娟遇害案,现场勘查还在进行,尸体还没有进行初步尸检,等於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么会有高见? 我又不是路边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就什么都知道。” 曾寧看著石琳,知道她跟师父的关係,也知师父对她的器重,有心点拨几句,开口道。 “师父给李鲤,我和陈跃进上的第一课,就是再三告诫我们,千万不要轻易下定论! 一旦心中有了定论,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围绕定论去找证据,以及把各种证据和线索,跟定论扯上关係。” 李鲤开口道:“师父的这番话,震聋发聵。 这种先有定论再找证据的思想,是刑警最不应该有的,也是冤假错案发生的根源。” 石琳杏眼里闪烁著失望的光,心里有些愤愤不平。 证据都这么明显了,还用得找再研究分析吗? 什么先有定论再找证据,你们这是束手束脚,是畏畏缩缩的缩头乌龟! 你们这样子,什么时候破案! 什么时候才能让可怜的杜小娟沉冤待雪! 她正在组织字词反驳,勘查现场的技术组组长林国栋兴冲冲地跑出来。 林国栋就是勘查六零一仓库现场的小林。 按照市局安排骨干下基层锻炼的计划,他被从市局刑侦处技术科掛职到临江分局刑侦大队技术组当组长。 他带著白手套的双手捧著一块布,上面摆著一把刀。 身后跟著刚去协助尸检和勘查的刘向东,仰著头,就像一只骄傲的胖公鸡。 “找到了,”林国栋兴奋地对曾寧说,“曾队长,小刘找到这把刀,我们初步怀疑,这就是杀害杜小娟的凶器。” 周国梁看了一眼,转头问李鲤。 “小李,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把?” “对,院子水龙头池子底下找到的吧?” “啊,”刘向东一下子泄了气,“你早就看到了?怎么不说?” 李鲤看了他一眼:“我们到达现场最重要的任务是救人。 其次是保护现场不被破坏,让它儘可能地保持原样,由技术组进行勘查和记录...” 曾寧戴上手套,用三根手指小心地拿起那把刀的刀把,放在阳光下左右看了看。 “小林,你觉得它是凶器?” “对,刀刃形状,还有刀身宽度,跟伤口基本上保持一致。” 曾寧转头问李鲤:“李鲤,你怎么看?” “我站著看!”李鲤不咸不淡地答,隨即脸色一沉,语气斩钉截铁。 “这把刀不是凶器!”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透著猎人般自信的光。 “这是凶手的自作聪明,也是他目前露出的最大破绽!” 第四十五章 熟人作案? 几个人齐刷刷转头看著李鲤。 刘向东好奇地问:“李鲤,你什么意思? 你怎么断定这把刀不是凶器?” 李鲤不慌不忙地说:“枪伤我大概也就只能判断手枪还是步枪伤,更细致的就需要请教专业人士。 但刀伤,那是我擅长的领域。 我大舅得了我外公的真传,而我,得了我大舅的真传。” 刘向东更好奇了,追问道:“真传? 李鲤,你大舅是哪门哪派? 是医生还是警局的法医前辈? 难道是市局的扫地僧?” 说到这里,刘向东有点小激动。 但李鲤的回答让他傻了眼。 “我大舅是宝松区象山镇肉联厂的资深屠夫,人称...张一刀。” 石琳嘴角上扬,讥笑道:“屠夫?你还得了他的真传?” “呵呵,”李鲤反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刀,一般人只是偶尔用到,但是对於我大舅来说,却是赖以吃饭的专业技能。 就算是喜欢拿把刀咋咋呼呼的流氓阿飞,也只是业余爱好,根本不能跟我大舅比。” 林国栋听明白了,“李鲤,你看出这刀跟杜小娟的伤口不符?” “很像,但细微处有差异。 不过一切以科学鑑证为依据。 林组长,你们回去可以先验一验这把刀上的血型,再用这把刀在猪肉身上多做做试验,应该能够看出差异。” 林国栋哦了一声。 曾寧在旁边问:“小师弟,那你怎么说这把刀是凶手最大的破绽。” “如果这把刀真是凶手故意留下的,那就验证了一句话。” “什么话?” “反派死於废话太多,凶手败於自作聪明。 这个凶手有些聪明,也有反侦察意识,却真的不多。 直觉告诉我,这把刀很有可能是凶手自作聪明留下的,也可能是我们破案的关键线索。” ... 杜小娟被杀案,按照惯例在警局內部叫七.二六杀人案,但是相比江中区盐码头碎尸案,它还不够成立专案组。 临江局分局领导指示,由分局刑侦大队二中队队长曾寧带队侦破此案,西市派出所全力配合。 曾寧带著二中队四名队员,合计五人,组成办案组入驻西市派出所,把办公楼二楼会议室,以及旁边的两间办公室作为“办案场所”。 下午一点半,曾寧带著办案组队员,风风火火地在会议室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西市派出所所长关卫东,带著指导员曲麟,副所长杨一帆,以及发现现场的民警周国梁、李鲤、石琳和刘向东,列席会议。 刑侦大队技术组组长林国栋,和一起勘查现场的分局技术组法医赵学贤、技术员小胡,也列席会议,通报勘查结果。 法医赵学贤先通报尸检结果。 “...死者杜小娟,十九岁...伤口只有一处,直中左胸心口,可以说是一刀致命...其它部位没有伤口,指甲目前没有发现血肉和皮肤碎片... 从体温和尸体僵硬程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与被发现不超过一个小时,也就是在十点到十点半左右...” 石琳和刘向东忍不住转头看旁边的李鲤。 熟人作案,一刀毙命,全部验证。 他在现场转一圈就能看得七七八八,难怪能被白头神探看中,要收为锁门弟子。 “尸体已经被送回市局刑侦处,交由技术科的法医进行进一步解剖,小刘。” 赵学贤点了刘向东的名。 “到!” “你待会跟我去刑侦处,跟老常一起进行解剖。” “好的赵老师。” “好了,初步尸检的结果就是这样。林组长,该你了。” “好。”林国栋点点头,开始说起现场勘查结果。 “我们在现场只发现一滩血跡,也就是尸体躺臥处。 其它地方发现两处血跡。 第一处是喷溅血跡,根据位置判断,应该是凶手捅了杜小娟一刀,抽刀时被刀身带出来飞溅在地上... 但很奇怪,血飞溅得不多也不远...” 曾寧打断林国栋的话,问道:“林组长,凶手身上有没有可能溅上血跡?” “无法判断。”林国栋摇著头答,“从飞溅在地上的血跡来看,血量不少,但距离很短。 凶手站在杜小娟前面,也就是一个人正常伸手的距离,很难断定会不会被溅到。 这种情况在以往的凶案现场没有看到,十分奇怪。” 曾寧想了想说:“我们先假设凶手身上有溅到血... 大家记下,调查走访群眾时要记得询问,当时有没有看到身上有血跡,或者故意在身上套了衣服,遮遮掩掩、形跡可疑的人。 现在是酷暑,大家穿的都是短袖,谁要是身上套衣服,群眾们看到了肯定会印象深刻。” “是!” “林组长,你请继续。” “好。 另外一处血跡,是一行滴落血,数量不多,就在行凶处附近一米到两米的范围,应该是凶器上的鲜血滴落下来... 我们在现场发现一把带血的刀,初步怀疑是凶器,但我们还要回去做进一步的確认。” 林国栋看了李鲤一眼,继续说。 “现场脚印有很多,初步检出十七个不同的鞋印,要想从中找出凶手的鞋印,很难...” 曾寧转头对周国梁说:“周师傅,你们是第一批抵达现场的民警,你又对现场所处的北牌楼地区,以及受害人一家十分熟悉,你给我们介绍一下。” “好。”周国梁先简单介绍了杜小娟一家的情况,然后说起其它情况。 “那个院子合计有四间住房,两间厨房,一间杂物房和一间改造的茅厕... 原本住著两户人家,由於杜大海经常发酒疯,不分青红皂白地砸东西打人,加上杜小娟、杜小阳经常有社会上的朋友出入,另一户人家在去年就搬出去了... 其他人家,寧可再挤,也不愿搬进去... 所以现在只住了杜家一户人家... 杜小娟交友广泛,社会上经常有一群狐朋狗友来找她...她对象曹卫国,经常待在她家... 曹卫国是我们西市新街一带的阿飞头子,交游更加广泛。只要他在杜家,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去杜家... 所以刚才林组长说案发现场有十七个不同的鞋印,差不多...” 周国梁不由自主地点起一根烟,边抽边说。 “...我们赶到时,李鲤同志已经发现杜小娟死亡... 我在门口听发现尸体的街坊邻居们说,他们是听到曹卫国一声尖叫,然后围了过去... 他们在门口看到了杜小娟的尸体躺在地上,曹卫国双手都是血,站在杜小娟旁边,然后惊慌地冲开大家的阻拦,逃之夭夭...” 曾寧点点头,对李鲤说:“李鲤同志,你是第一个进到现场的人,你说说。” 眾人齐刷刷地看向李鲤。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 六.一七、六.二零专案胜利告破,这位居功甚伟。 听说市里对影响巨大的专案迅速告破非常满意。 而部里不仅对专案被侦破很满意,对市局专案组如何侦破这起扑朔迷离、事后復盘都会让人大为惊嘆的奇案,更加感兴趣。 部里的刑事案件侦察局,由两位局领导,三位刑侦专家组成一个调研组,正在华中地区进行重点案例调研,听到消息专门赶过来,要学习调研市局的“先进刑侦经验”。 市局领导觉得很有面子,正在为专案组申报集体功,为破案的关键人物申报个人功。 李鲤就是其中一位,据说申报的是二等功,跟李胜利一样的。 他神情平和地说:“我现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还是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嗯,你这话听起来好耳熟,好像跟白头神探李副处长的说辞一样。 不愧是李神探的锁门弟子。 曾寧点点头,转头对其他人说:“诸位,大家还有什么意见,畅所欲言。” 这时赵学贤站起来:“你们先聊,我们还要赶去南海路八十三號,老常还在等我们。 小刘,赶紧的,一起走了。” 刘向东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做了警察,尤其还有幸分在刑警部门,谁没有一颗想当神探的心? 可自己却要离开热火朝天的案情分析会,去冰冷的解剖室,面对毫无生机的尸体,真是无趣... 可这偏偏又是自己的职责,唉.... 刘向东垂头丧气地走到赵学贤的跟前,曾寧开口道:“赵师傅,你等会,我叫人开车送送你们...”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转头看著李鲤。 “李鲤,我的车呢!” 李鲤也是一拍额头,“我也是忘得一乾净,你的车还停在大兴街市场侧门那里。” 第四十六章 曹卫国是凶手? 曾寧有些无语,我的爱车在你手里就这样不值得被爱惜吗? 用完后不仅不及时归还,还被隨意丟弃在外面?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他只好对二中队一位队员说。 “小於,你开那辆昌江麵包车,把赵师傅和小刘送到八十三號去。” “是。” “好了,我们继续分析案件,大家畅所欲言。” 关所长说:“我先来补充部分案情调查。 我们对杜小娟的父亲杜大海,奶奶蔡二姑进行过询问。 杜大海一大早就喝得醉醺醺的,期间只是醒了几分钟,清醒时也就是呵斥了几句,嚷嚷著叫杜小娟和杜小阳给他买酒。 其余的都是稀里糊涂,院子里来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杜奶奶不仅眼瞎,这三年还一直瘫痪在床。 据她回忆,早上八点左右,杜小娟给她搽洗身子,帮她换了床单,又餵了早饭。 八点半左右,杜小娟就出了她的房间... 杜奶奶说,一般情况下,杜小娟收拾好后就会出去,一般中午会回来一趟,给她餵中饭。下午又回来一趟... 晚上杜小娟可能会在家里住,也可能在外面。 但不管如何,早上都会回来,给她擦拭身子,收拾被褥,餵早饭...” 听到这里,周国梁感嘆一句:“是啊,杜小娟是好孩子,孝顺,奶奶瘫了两年多,亲爹又是这样混蛋,她依然不离不弃,挣钱养活他们,照顾他们... 可怎么命这么苦呢。” 关卫东,指导员曲麟,副所长杨一帆,他们也都了解情况,都忍不住跟著嘆息几声。 抽了两口烟,脸上苦色更浓的关卫东继续说。 “杜奶奶说,她不知道今天为何杜小娟没有出去...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但也有过,所以她不觉得奇怪。 杜奶奶年纪大了,精神头很差,时常会晕晕乎乎地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院子里跟平常一样,有不少人进来...杜小娟在院子里跟他们说话,有时候还会大笑... 后来杜奶奶有听到杜小娟跟人吵架,把她惊醒了。杜奶奶隔著窗户问了一句,是曹卫国回答的,说没事。 没过多久,杜奶奶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李鲤、周师傅他们进去...” 二中队队员小郑马上说:“关所长说的情况,正好验证了曹卫国就是凶手! 杜小娟跟人吵架,跟谁吵? 曹卫国。 吵架中曹卫国一时衝动,失手杀人... 没错了。 这种流氓阿飞,性格乖张,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手上又没轻没重的,伤人变成杀人。 这样的推论,我觉得很合理。” 另一位队员小潘赞同道:“我觉得小郑说得对。 现场不是发现凶器了吗? 肯定是曹卫国衝动之下杀了人,惊醒后又惊慌失措,把凶器隨便一丟,正好丟到水池底下。 他的尖叫被邻居们听到,人一围过来,马上就跑。” 曾寧说道:“曹卫国当时在现场,確实是最大的怀疑对象。 不管如何,找到他是当务之急。 我已经跟分局打了电话,申请了通缉令。分局和市局会对市里各火车站、汽车站和航运站进行布控... 关所长,你们这边地头熟还请多多帮忙。” “曾队长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们已经把外勤人员全部派出去,去曹卫国的家,还有他的丽丽歌舞厅,以及其它常去的地方进行搜查和调查,就算找不到他的人,也要找出他下落的线索。” “谢谢关所长。” 李鲤一直在静静地听著。 目前来看,曹卫国的嫌疑最大,几位办案队员已经把他认定为凶手。 有了这个认定,这些办案队员就会把所有的线索和证据,跟曹卫国联繫上... 而否认这一点的线索和证据,会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视... 这就是典型的先有定论再找证据。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证明曹卫国是凶手的线索和证据会越来越多,最后证据確凿,铁证如山... 杨一凡又匯报了街道办治保组、居委会的同志,以及派出所外勤人员们收集的信息,主要是对街坊邻居初步的调查... 信息很繁杂。 今天上午杜家门外有老街坊来来往往路过,也有邻居在不远处下棋、閒聊,但大家都没有怎么注意他家。 因为他家经常有社会上的人进进出出,经常大吵大闹,大家都习惯了,並不当一回事。 所以今天上午杜家到底进出了哪些人,发生了什么事,没人关注。 直到曹卫国惊恐地大叫一声,大家听到不对,这才围了过去。 ... 这三个月里,邻居街坊们多次看到曹卫国跟杜小娟吵架,其中有一次,曹卫国还当眾打了杜小娟一巴掌。 ... 有邻居反映,杜小娟生活作风不正,除了曹卫国,还跟多个男人关係曖昧。有邻居好几次看到,晚上有男人从杜家鬼鬼祟祟出来。 大家猜测,这就是杜小娟跟曹卫国经常吵架的原因。 ... 还有邻居反映,她在路上看到杜小娟跟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压马路,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 当时简大妈还以为,杜小娟要飞出鸡窝,跳到枝头上变凤凰了。 李鲤眼睛一亮,出声问:“杨副所长,这位邻居有说在哪里看到吗?” 杨一帆翻了一下笔记本,抬头说:“在广平路,简大妈说那天她正好带著家里小孩去临江区第一医院看病,回来的路上看到的。” 李鲤继续问:“跟杜小娟压马路的男子,邻居大妈认识吗?” “认识,虽然不住西市这边,但大妈说他见过,是市十七中学的老师。” 李鲤和曾寧对视一眼,有些失落。 临江区第一医院,却不是戴文化,出乎意料。 杨一帆继续说,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 等他说完,小郑迫不及待地说:“从杨副所长提供的诸多信息可以看出,杜小娟可能跟多个男子关係不正常,曹卫国对她肯定是怀恨在心。 这就是他杀人的动机。” 小潘连声点头:“没错,这是明摆著的事实! 曹卫国是凶手没错了! 抓到他,这案子就破了!” 其他两位队员也表示赞同。 这时,关卫东开口:“还有一件事。 杜奶奶说,她迷迷糊糊听到杜小阳回来过。 但当时她是半睡半醒之间,不知道自己是真听到了,还是在做梦,所以不敢確定。” 李鲤心头一动,开口问:“关所长,杜奶奶有说什么时候听到杜小阳回来了?” “杜奶奶说,应该是杜小娟跟曹卫国吵架之前。 她说迷糊中听到杜小阳回来,好像是带著人回来...不过这些都很正常,杜小娟和杜小阳经常带人回来。 杜小阳有跟杜小娟说话,杜奶奶迷迷糊糊没听到说什么,很快又睡著过去,然后被杜小娟和曹卫国吵架给吵醒了。” 李鲤转头对曾寧说:“曾队长,我建议把曹卫国、戴文化、杜小阳三人列为重点调查对象,先把人找回来再说。” “对。 这三人跟杜小娟都有关係,曹卫国和戴文化又先后在现场出现过,我们確实有必要把他们找回来,接受调查。 小郑和小潘,你们负责找曹卫国。 分局和市局已经布网,你们把情况匯总,再会同派出所的外勤人员,继续搜查。” “是。” “小张,你和周师傅一起,把杜小阳找到,带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周师傅,就辛苦你了。” “好。” “没问题。 “小胡,你配合派出所和治保组的同志,继续对街坊邻居进行调查,扩大范围,包括曹卫国活动的新街,重点是杜小娟的社会关係,以及曹卫国的社会关係...” “是!” “李鲤和我,去一趟临江区第一医院,见见那位戴文化医生。” 李鲤补充了一句:“我从现场带回来的那个长毛,请关所和杨副所帮忙审一审。 他在现场起鬨,肯定有人指使。” “好的,我们知道了。” 曾寧扫了一眼眾人,“好,先就这样,散会。” “什么,这就完了?”石琳跳出来道:“我呢?我干什么?” 曾寧说:“办案组需要一位內勤,匯总各方信息,整理外勤人员调查收集来的线索和信息,石琳同志,你当仁不让。” 石琳断然拒绝:“不,內勤的事你让霞姐做就是,我跟著你们去调查那位戴文化。” 曾寧眉头微微一皱:“石琳同志,请服从组织安排!” 石琳昂著头,依然不服气地说:“內勤工作,我在刑侦处就可以锻炼,何必跑到西市派出所来锻炼? 我学的是计算机,使命是用计算机技术帮助刑警提高破案效率。 可要是我连基本的刑侦过程都不知道,连刑警在实际工作中会遇到怎么样的困难,以及他们最需要什么样的帮助都不知道,如何去编写程序帮助他们? 到基层锻炼,跟著刑警破案,了解刑警的需求,这才是领导对我的组织安排!” 李鲤看著目瞪口呆的曾寧心里暗笑,表哥,你这回遇到对手了吧。 过了半分多钟,曾寧抓了抓后脑勺,无可奈何地说:“好吧,石琳同志,你跟我们一起去临江第一医院。” 石琳嘴角上扬,眼睛全是得意:“谢谢曾队长,我到楼下等你们。” 下巴一扬,头一甩,趾高气昂地离开。 关卫东、曲麟、杨一帆转头看向周国梁,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周师傅,你领到我们派出所来锻炼的三人,目前看,除了小刘还比较单纯之外,其余两位都不是善茬啊! 李鲤不用说了,本事大,也非常有个性,能立功,也能闯祸。 第一天巡街,就已经砸伤一个小偷进医院,轰动了整个大兴街市场... 石琳,原本是女警,觉得会省心些,现在来看,也不是省油的灯! 老关啊,我心里隱隱感觉,我们西市派出所“安寧平静”的生活,要被打破。 关卫东更头痛。 老曲,老杨,不止如此,我们西市派出所努力爭取十年的先进单位,今年可能又要泡汤了! 第四十七章 这女的不是小偷! 李鲤、曾寧和石琳三人先去了大兴街市场,那辆北都212吉普车还在侧门停著。 拿著钥匙,李鲤不客气地坐上驾驶位。 曾寧在车窗外瞪著李鲤。 这是我的车! 李鲤微笑地瞥了他一眼。 这是临江分局的车,公家的车,不是你一个人的车。 鬱闷的曾寧只好转身,绕过车头坐上副驾驶位。 石琳看著两人,只觉得他俩的神情有点怪怪的,不做声地坐进后座。 打火,踩离合掛挡,走人。 “陈师哥在协查七.二零碎尸案?” “是的。” 曾寧双臂抱胸,嘆了一口气。 “那件案子不好破,目前线索太少。 排查了一圈,跟叶秋兰关係密切的人都初步排除了嫌疑,没有作案时间... 现在有同志提出,会不会是隨机作案?” 李鲤打著方向盘,把车开出大兴街,驶上交州路。 这是市政主干道,路面宽敞,车速很快就提了上去。 “隨机作案? 心理变態的罪犯,到街上到处走,寻到心目中的目標,伺机下手,然后残忍杀害?” “对,真要是这样的犯罪,破获起来就麻烦。” “也不麻烦。” 曾寧一愣。 石琳也从后座探出身子,头伸到李鲤旁边,惊讶地问:“为什么不麻烦?” 离得近,她说话的气息吹进李鲤的耳朵里,痒痒的。 长得这么漂亮,却是位大大咧咧的女汉子! “这样的变態杀人犯,一般都是连环杀人犯。” 李鲤一边开著车,嘴里轻鬆地说道。 “他通常会对某种类型的目標,有一种变態的执著。 或是穿某个顏色衣服的女性,或长发年轻女子,或雨天晚上出来的单身女性... 对罪犯而言,这些特定的形象刺激了他心里的某个记忆,让他痛下杀手,然后享受某种极度的快感... 这种快感让罪犯欲罢不能,所以...真要是这种看上去隨机杀人的犯罪,受害人不会只有叶秋兰一个。” 曾寧咽了一下口水。 师父说得对,自己的这位师弟,在刑侦方面天赋很高。 案情分析会上,市局和临江、江中两分局的刑侦高手们,十几位匯聚一堂,脑子都要吵沸腾了,又经过再三討论和补充,终於总结出这么一个可能性。 而这十几人集体智慧才弄出来的可能性,师弟轻轻鬆鬆就给分析出来,还不耽误他开车。 这你上哪说理去。 石琳身子往后一靠,坐回后座上。 “听你这么一说,说得我心里发怵,世上还有这样变態的人? 不过更让我发怵的,却是你。” “我?”李鲤呵呵一笑,“我怎么让你发怵了?” “你凭空就能想出这样变態的人和事,岂不是你比他们更变態?” 曾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石琳,你说得真有道理! 石琳反瞪他一眼:“看什么看?难道不是这样的逻辑吗?” 李鲤不慌不忙地说:“凭空? 这世上哪有凭空想像的事。 你要是上过战场,就不会这么说了。 战场上,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弄死敌人,让自己活下来。 秉著这个念头,什么丧心病狂的想法都有,每一个都针对人性... 利用我们的善良,让小孩子和老人家的背篓里装著手榴弹接近我们,假孕妇的大肚子里塞得是炸药包... 利用我们不拋战友的理念,在牺牲的战友尸体下放诡雷... 回到和平环境,那种极端的感觉还会在你脑海里縈绕不去... 等我读完心理学书籍,才发现这些黑暗和罪恶其实是人的本性,只是我们不愿意去面对... 幸好这个世界阳光普照,黑暗只是少数,且只能龟缩在某个角落,而我们刑警的使命,就是清除这种黑暗。” “说得好!”曾寧忍不住鼓掌。 “与魔鬼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魔鬼。”石琳突然冒出来一句。 曾寧一愣,你说了啥? 李鲤悠悠地回了一句:“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所以我特別喜欢阳光,去观察和欣赏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 爱情,亲情,友情,善良,勇气,责任... 这些是我们抵御黑暗,不会陷入深渊变成魔鬼的最有力法宝。” 石琳一双杏眼紧紧地盯著后视镜里李鲤的脸。 “难怪李叔叔这么器重你。” 曾寧也忍不住转头看著李鲤的侧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这小子又开始卖弄文艺了! 现在这年头,文艺很吃香,很多女青年特吃这一套。 自己的表妹就是其中一位。 这小子一耍起文艺来,很有一种魅力,特招女青年喜欢... 不过... 表妹,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帮你看住这傢伙。 李鲤一边开车,一边跟曾寧聊著碎尸案的情况。 车子开到晋阳路,在十字路口前被堵住不动。 李鲤探出头看了看,发现前面不到一百米处,长长的两节公交车折成一个锐角,一辆东风货车衝进夹角里,旁边歪斜停著两辆小轿车。 出事故了! 有个交警从前面走过来,一路安慰车上的司机。 “同志们,不要著急,前面的事故马上要处理好了。” 曾寧推开车窗,探出头和半个肩膀:“老楚,你在值勤呢?” “哦,曾队长,是啊,我在这里值勤。 你这是去执行任务?” “是啊。前面出什么事?” “唉,有个货车司机不知道喝了多少马尿,横衝直闯,撞到一辆公交车,还有两辆小轿车被颳了一下。” “有人受伤吗?” “公交车上十来位乘客受伤,伤势有轻有重,全给拉到最近的航运医院去了。” “司机呢?抓起来了没有?” “抓起来。 抓他的时候还在那里发酒疯耍横,围观的群眾上去就是一顿打,要不是我们拉住,也得送医院。” ... 过了十来分钟,道路疏通,李鲤开著车一路来到临江区第一医院。 停好车,三人直奔普通外科,找护士台护士一打听,戴文化今天请假了,不过他十六点会回来上班,因为按照排班,他要值夜班。 李鲤看了下手錶,十五点四十分,戴文化应该要回医院了。 “师哥,你去找他的同事了解下他近期的情况,我们去一楼大厅等著,看到他马上控制起来。” “好。” 分工后李鲤和石琳回到一楼大厅。 这里十分宽敞,却拥挤不堪,源源不断地有人进来,然后匯集在大厅正中一排六个窗口前排队。 掛號和交费处。 任何病人进医院来,都要先在这里掛號才能看病。 看完医生开了药方,或者检查单子,需要去药房或检查科和放射科划价,再来这里交钱,拿著收据去拿药或做检查。 排队的人有上百人,排成长长的六条队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周围还有来来回回走动的人,杂乱喧闹。 中间有人穿行其中,鬼鬼祟祟地说:“专家號,要不要专家號?马上就能看专家,不用等。” 李鲤和石琳站一个位置绝佳的角落,隱蔽却能把大门和大厅一览无遗。 “石琳,想不想学习一下如何观察?” 石琳眼睛一亮,马上应道:“好啊。” “你注意那个女的,就是大门进来左边第二根柱子旁,那个四十来岁,穿著一件短袖灰色衬衣,短头髮的妇女。” “看到了。” 石琳聚精会神地盯著她。 才看两秒钟,被李鲤拍了一下肩膀,转过头来问。 “怎么了?” “不要一直盯著她看。” “为什么?” “这是个老江湖,你一直盯著她看,可能会心生警惕,搞不好就会跑掉。” “我躲在这里悄悄地盯著她看,也会被发现?” “人是有直觉的,也叫第六感。 你一直盯著她看,藏得再隱蔽,只要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会有察觉的。 这种老江湖,直觉非常敏锐,一旦察觉到哪里不对,马上就会跑。” 石琳更感兴趣了,“还有这样一回事,那怎么办?” “我的办法是目光不停留两秒钟。不过你没有经过专门训练,可能不行,教你一个笨办法。” “你说,你说。” “你不要盯著她,盯著她旁边的人,最好隔著一个人,用余光看著她。 盯几秒钟后,再换旁边的另一个人盯,反正就是让她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內,但又不是你视线的焦点。” 石琳试了几分钟,“有点意思,就是看著好累。眼睛累,脑子累。” “做正事都累。” “李鲤,这个妇女看著和和气气,非常普通,但眼睛里闪著一种狡黠,眼神飘忽不定,到处瞄人。 是不是小偷?” 李鲤斩钉截铁地说:“观察得很仔细,但她不是小偷。”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小偷?” “小偷的眼神总是盯人的口袋,以及手里的包。 这个女的却一直盯人... 而且她的手,粗糙...不是小偷的手。” “那她是干什么的?” “不要著急,她找到目標了。” 那个妇女装模作样地排队,手里还拿著一本病歷。 在她前面是位二十多岁年轻妈妈,怀里抱著一个一岁左右的男孩,小脸通红,不停地哭。 年轻妈妈抱著小孩,手里还拎著一个包,不时地要哄著小孩,又著急前面的队伍前进得太慢。 门诊医生五点半就下班,有些科室病人多,一般就会提前一个小时不再掛號。 现在快要四点,年轻妈妈非常担心儿科会停止掛號,不停地踮著脚、探著头往前张望。 中年妇女趁机跟年轻妈妈说了两句话,年轻妈妈脸色犹豫了一下,开始掏手里的包。 石琳忍不住说:“这女的是號贩子?” 第四十八章 抓到人贩子却惹了事 李鲤有些无语。 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是这样吗? 单纯得接近无知。 “我们继续往下看。” ... 年轻妈妈低头在包里翻了几下,可她一手要抱孩子,单手翻找很不方便,越找越著急。 中年妇女在后面又说道:“独生子女证还没找到啊? 你再找找,有了它就可以优先掛號。 啊呀,儿科的人特別多,可能马上要停止掛號了,那你今天白来了,小孩的病情真就耽搁了。” 年轻妈妈更加著急,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中年妇女。 “同志,帮我抱抱。” 然后蹲下去全心全意地在隨身包里翻找,过了半分钟,终於找到孩子的独生子女证,欣喜地抬头。 “找到了。” 可中年妇女和自己的孩子不见了。 年轻妈妈浑身发寒,颤抖著站起身来,惊恐地四下张望。 大厅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哪里还看得到那个中年妇女和自己的孩子。 “小光,小光!” 年轻妈妈尖叫一声,发疯一样大喊起来,大厅里所有的人都转头看著她。 她身边的人还不由地向外退了两步,以为遇到什么疯子。 ... 中年妇女抱著孩子转身混入人群,出了大厅的门,顺著人流往医院大门走去。 经验老道的她嫻熟地哄著小孩,愧疚又略带焦急地向周围的人微笑示意,完全就是一位刚带小孩看完病,急著回家吃药的“奶奶”或“外婆”。 过往的人或匆匆走过,或转头看了她一眼,十分体贴地点点头。 “站住!” 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石琳追了上来。 中年妇女却丝毫不慌,只是略微加快脚步,像一条狡猾的鲶鱼,更深地混入鱼群里。 ... 按照分工,石琳负责追中年妇女。 她快步跑出大厅门口,看到中年妇女在人群里若隱若现,急得大喊了一声,不想那个可恶的人贩子走得更快一些,身影隱在拥挤的人群里,很难再发现。 石琳不由地也加快脚步,可是刚刚下了大厅门前的台阶,有个男子横著窜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男子一米八出头,又黑又壮,跟只大狗熊一般。 三十岁左右,穿著一件灰扑扑的短袖白衬衣,两颗扣子没扣,露出胸口巴掌宽的毛。 “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 我的一只狗子不见了,你赶紧给我找找。” 石琳的视线被男子挡住,她左右晃了晃,看到那个女人贩子离医院大门越来越近,焦急道:“快闪开,我在执行任务。” 男子是滚刀肉,不仅不闪开,还故意张开双臂,彻底挡住石琳的去路,嬉皮笑脸地说。 “你这个警察同志,人民群眾有困难,你怎么能不管呢? 快帮我找下狗,我家养了好几年的狗,特別有感情。” 石琳急得满脸通红:“快走开,再不走我抓你。” 男子不屑地说:“抓我,来抓我啊! 你凭什么抓我?请你帮我找狗子吗?” 他脸上掛著猫戏老鼠的謔笑,左右晃动,壮实的身躯像块大石头挡住石琳的去路,嘴角的讥讽仿佛在说。 你个小娘皮,可不要挡住我发財。 石琳深吸一口气,右腿闪电般飞出,一记撩阴脚踢在男子的襠部。 虽然她第一次踢人,只敢用了五分力,还稍微偏了点。 但这要害部分也够男子受的。 他脸色涨红,嘴巴张开,就像一条死鱼垂死挣扎前张开的鱼唇,双手捂著襠部,弯腰又蹦又跳。 障碍清除。 石琳再看过去,却发现再也找不到那个女贩子和孩子的踪影,拔腿要去追,却被死死拽住胳膊。 她使劲挣脱了几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寸步难行。 ... 中年妇女顺著人流出了医院大门,沿著马路边的林荫人行道向五十多米外公交站台走去。 那里正好有两辆公交车排著队开进站台,她不由地加快脚步。 只要上了公交车,车子一开,今天的生意就稳了。 才一岁的小男孩,长得白白净净,少说能卖得五百元。 唯一遗憾的就是他在生病。 不过不生病自己也没机会弄到手。 待会上了车,趁人不注意给他嘴里滴点药水,让他睡著。到了住的地方,给他塞几颗药,先压一压,连夜赶去外地,找到买家,以最快的速度脱手。 只要钱到手,这孩子是好是病,是死是活,就跟自己没有任何关係了。 想得正美,突然有人从旁边的树边闪出来,一把薅住她的头髮,整个身子被拉得向后一倒,接著一只手狠狠地打在她脸上,把她打得双耳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还没等她反应,手里的小孩又被顺势拿走。 李鲤左手抱著小孩,右手揪住中年妇女的头髮,硬生生地往后拖。 中年妇女身子向后倒,整张头皮钻心地痛,双手忍不住抓住李鲤揪头髮的手。 这个彆扭的姿势以及剧痛让她没法转身,也没法反抗,双腿只能踉踉蹌蹌地顺著李鲤的拉扯向后退。 “看什么看,没见过警察抓人贩子!” 有路人停下来跓足围观,李鲤不慌不忙地说。 他身上的警服,头上戴著的警帽,帽子上的警徽,还有他怀里哇哇直哭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这个警察抓人贩子的姿势,好新奇。 可惜,现在没有手机也没有无线网络,要不然李鲤很可能要衝一回热搜榜。 李鲤不客气地拉著女贩子的头髮,一直把她拉进医院大门,拉回院子里。 此时那里围著一堆人。 被一记撩阴脚踢得三魂出窍的男子,脸色惨白,额头两鬢全是冷汗,却依然坚持自己的职责,剧痛之余,看到石琳要走,连忙伸手抓住她的左胳膊。 仗著牛高马大,身强力壮,死死地拽住不鬆手。 缓过劲的男子双目微红,咬牙切齿地看著石琳。 “你个小娘皮,我要打死你。” “我是警察,你敢打警察吗?” “妈的,我管你是不是警察...” 男子右手一巴掌往石琳脸上呼过来,她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扣住男子右手腕脉门。 男子右手臂一麻,骤然无力。 他愤怒了,大骂:“小娘皮,挺能耐的,我...噢——!” 一声惨嚎刺破云霄,男子眼珠子快要裂眶迸出来,嘴巴张大,都能看到扁桃体,双手捂著襠部,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没错,石琳又给了他一脚撩阴脚。 “不长记性的笨贼。” 这一脚使出全力,踢得也更正。 男子被剧痛彻底摧毁,弯著腰像虾米,惨白的脸上流淌著的冷汗,全是蛋碎的悲痛。 石琳正要绕过他,看到李鲤把中年妇女扯了回来,顺手往那男子身上一推,两人撞在了一起。 那个小男孩在李鲤怀里抱著,还在呜呜地哭著。 石琳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不愧是侦察兵,迂迴包抄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时,年轻妈妈闻声找了过来,看到小孩,疯了一般跑过来,一把抱过去,紧紧地搂在怀里,泪如雨下。 “小光,妈妈找到你了。” 李鲤对石琳说:“你陪著她们母子俩去找值班医生,说明情况,请医院马上开通优待通道,给孩子做检查。 记住,登记她的情况,打电话给她单位或居委会,核实清楚。” “好!” 石琳扶著泣不成声的年轻妈妈,还有她怀里的孩子,沿著台阶往医院大厅里走。 李鲤看了一眼四周围观的群眾,足足一两百人。 他指著坐在地上叫唤的一男一女,大声道:“这两人是人贩子,互相配合,刚刚拐走了一个才一岁的小男孩,被我们追了回来。” 人贩子! 这个词对於许多群眾来说,简直十恶不赦。 尤其是已经做父母的人,想到自己的孩子要是被这人贩子拐了去,然后人海茫茫,骨肉相隔,那种感觉想想就钻心地痛。 怒火在眾人的眼里匯集,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打死他们!” 二十几个人一涌而上,对著地上的两个人贩子拳打脚踢。 这一男一女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救命啊!” “打死人了。” 李鲤不慌不忙地身子一侧,让人民群眾冲了上去,然后假心假意地伸手扒拉著,划水似的阻拦了几下,有气无力地喊:“不要打啊。” 身子摇摇晃晃,被越拥越多的人群给挤了出来。 ... 五六分钟后,曾寧带著医院保卫科郝科长,以及两位保卫科干事匆匆赶到,看到一堆的人还在孜孜不倦地围著那两个人贩子打。 李鲤懒洋洋地站在旁边,时不时有气无力地喊一声:“不要打了。” 期间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曾寧连忙带著人衝进人群,费尽力气驱散群眾,把两个人贩子救了出来。 两人脸上青肿,嘴巴鼻子满有血跡。 头髮蓬乱,脸上、衣服上全是脚印,见到曾寧他们,委屈地大哭,口齿不清地哭诉著。 “呜呜——! 进喀东次(警察同志),米们苦来了(你们可来了)! 窝喀点(我差点)被打死了。” 曾寧请保卫科长带著人把两个人贩子送到急诊科,让医生先做个检查。 李鲤在旁边说:“郝科长,请务必死死地盯著这两个人贩子。” “放心吧警察同志,我把保卫科的干事和职工都调来,严防死守。 人贩子! 我怎么没跑快点,能赶上踢他们两脚也好。” 李鲤对曾寧说:“师哥,赶紧给分局打电话,派人来好好审一审这两个傢伙。 他们经验老道,一看就是惯犯,身上肯定背著案子。 早点找回一个被拐的孩子,就能让一个破碎的家早点结束痛苦。” “我下来时打过电话了,我们分局刑侦大队郭副大队带人过来了。” 两人说著话来到大厅里,医院医政科姓韩的副科长已经闻讯赶到,他听保安和前台值班人员说完情况后,转头对著李鲤抱怨道。 “你这位警察同志,怎么不阻止群眾殴打人贩子呢? 这些人贩子虽然坏,可也有自己的权利。 他们在我们医院里打坏了,传出去对我们医院影响不好。” 李鲤毫不客气懟了回去:“孩子在你们医院差点被拐走,说出去就好听了?” “你这个同志怎么讲话的?你是警察啊。” “刚才那么多人,出於义愤去殴打人贩子,可我只有一个人。 警察怎么了? 要我捨身去保卫人民群眾,义不容辞。 可要我捨身去救罪犯,抱歉,做不到。” 李鲤现在发现八十年代有个优点,那就是行正义之事,不用担心被反告起诉。 这个年代,善与恶非常简单和清晰。 不像后世,善与恶被各种定义搞得复杂而模糊。 韩副科长气得脸色发白,“你这个同志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人贩子虽然坏,可他们也有基本的权利,怎么能被以暴制暴呢? 他们就算是罪犯,也有被救护的权利,这也是你们做警察的责任!” 刚刚还感嘆这个年代的单纯,怎么一转头就遇到莲花圣母了? 哦,自己在杂誌摊上看到有《读者文摘》和《春风》(意林前身)卖,难怪啊! 你们这些傢伙接受欧美新思想还真快! 李鲤冷笑道:“我是警察,抓罪犯是我的责任,而救治罪犯,是你们的责任。” 韩副科长气得浑身发抖:“我...我要去上级部门...投诉你!” 曾寧上前一步,不客气地说:“我们还要向上级部门投诉你们,人民群眾来你们医院看个病已经很辛苦。 不仅要忍受部分医护人员的白眼,还要遭受著小偷的偷窃和號贩子的盘剥。 更让人气愤的是,大庭广眾之下,还要在你们的眼皮底下,被人贩子把小孩拐了去。 你们就是这样为人民群眾服务的!” 韩副科长被气得暴跳如雷,指著李鲤和曾寧就吵了起来。 爭吵时,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传来。 “吵什么吵!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穿著白大褂,带著十几位医生走了过来,严厉地呵斥了一声。 韩副科长转头一看,恭敬地叫了一声:“黄院长。” 连忙上前,在黄院长耳边轻声说起李鲤和曾寧的坏话。 黄院长德高望重,在区里市里都能说得上话,只要他跟领导们说一句话,你俩就大祸临头。 两个小小的警察,居然敢在大庭广眾之下顶撞我,让我顏面扫地,我定要你好看! 韩副科长一番黑白顛倒地进了黄院长的耳朵里,这位老者的神情有些难看。 事关自己医院的名誉,不管怎么说,黄院长不会轻饶了这两个警察,尤其是那个年轻的小警察,一脸的桀驁不顺,一脸的不知天高地厚! 看著就不爽 他盯著李鲤,听著韩副科长的话,心里在盘算著如何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警察,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李鲤,你怎么在这里?” 第四十九章 有人畏罪潜逃? 李鲤转头一看,正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曾慧英。 她从后面的一群医生中间走出来。 穿著白大褂,戴著一样的白圆帽子,又被几个人挡住,刚才一时没发现。 李鲤笑著答:“阿姨好! 我来医院执行任务,结果遇到有人贩子拐走小孩,就出手把小孩救下了。 您怎么在这里?” “我跟同事们来这里参加一个会诊。” 曾慧英关心地问。 “人贩子,抓到了吗?” 李鲤裂开嘴,露出八颗牙齿,自信地说:“阿姨放心! 我出手,人贩子肯定跑不掉。 人抓到了,可人民群眾一时激愤,上前把两个人贩子暴打一顿。 不过医院的韩科长却认为我没有捨身去救人贩子,让人贩子被打,丟了他们医院的面子。” 黄院长神情复杂地看著曾慧英和李鲤。 两人交谈的样子,看上去十分亲近。 阿姨? 这关係听上不一般。 曾慧英愣了一下:“保护人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鲤往旁边走了几步,曾慧英也跟著走了过去,离黄院长那边远了些。 “当时二三十个人民群眾围著两个人贩子在打,我就一个人,挤都挤不进去,喉咙喊干了都没用。 幸好我的同事带著医院保卫科的人来了,这才把人贩子救出来,送去急诊科。 ...” 李鲤把情况简单一说,眼睛里满是委屈,出声抱怨道。 “...不想医院医政科的韩副科长一来,就责怪我没有去与人民群眾为敌,从群眾手里把人贩子救出来... 阿姨,二三十个愤怒的人民群眾,我一个人,三头六臂也拦不住。 再说,要我捨身为人民群眾,那一点问题都没有。 要我去捨身去救人贩子,我是一点动力都没有。” 韩副科长,你会打小报告,我也会! 你给你们院长打,我给我未来的丈母娘打,就看谁镇得住谁? 曾慧英多聪明的人,李鲤的几句话听完,事件来龙去脉搞清楚,心里完全有数,天平自然偏向李鲤。 没错,李鲤抓人贩子,救回被拐的儿童,这是他的职责,应该做的。 可人贩子被群眾打,你要他冒著危险去救... 你怎么不去救? 为什么要我的毛脚女婿去救? 李鲤的二等功,已经证明他愿意为人民群眾流血牺牲,现在他不愿意为罪犯去流血牺牲,就有错吗? 在那边,知道曾慧英身份的黄院长,看到这个情况心里十分不安,韩副科长刚才说的那番话全忘得一乾二净,也没兴趣再听他继续放屁。 他等了一会,上前几步,走到跟前和蔼可亲地问:“曾医生,请问这位警察怎么称呼?” 曾慧英答:“李鲤,是我的一个晚辈。” 黄院长顺势转头问:“李鲤同志,请问刚才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李鲤笑了笑:“情况我已经跟阿姨说了。” 我才懒得再多说,你们不知道去找人了解? 这个黄院长一看就是八面玲瓏的人。 刚才自己跟未来丈母娘曾慧英说话,他识趣地没有上前来打断,免得让两人对他產生厌恶。 等到自己这边聊得差不多,他看准时机就过来。 你这么聪明,敲鼓不用重锤了。 曾慧英转过头来,对黄院长说:“黄院长,小李我还是很熟悉的。 他为人民立过功,政治立场是毋庸置疑,行得端,走得正! 反倒是我们的一些同志,屁股坐歪了。” 曾慧英说话不急不缓,语气平和,但黄院长,以及身后迅速跟上来的两位副院长都神情肃穆,听得非常认真。 “...一出事不想著如何解决问题,先想著推脱责任,还美名其曰为了医院的名声。 甚至本末倒置,不问受害人的情况,不想著亡羊补牢,反倒责怪警察同志的执法... 黄院长,我们医卫系统不仅要提高业务能力,更重要的是要建立起全心全意为人民群眾服务的信念,责任心,有担当...” 黄院长的额头后背全是冷汗! 他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曾教授的指正真是醍醐灌顶。 我们一定端正態度,改进服务...” 说著他转头狠狠地瞪了韩副科长一眼。 韩副科长嚇得魂飞魄散。 机灵的他看到黄院长和两位副院长,对曾慧英毕恭毕敬,知道这位五十来岁的女医生身份不一样。 她跟李鲤又如此亲近,难道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 一时间他的衬衣后背全湿了。 曾寧从人群里走出来,向曾慧英打了一声招呼:“小姑好。” 曾慧英一转头,惊讶地问:“啊,小寧也在啊。” 曾寧露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悻悻地说:“小姑,我一直都在。” 我可是你亲侄儿,血浓於水啊! 这么大一个人站在后面,你却看不到,眼里只有你的毛脚女婿! “今天是我跟李鲤一起来这里执行任务。” 曾慧英挥挥手:“那就继续执行任务吧,我们也不耽误你们的正事。 黄院长,请带我们去会议室,开始会诊吧。” “好,曾教授,各位专家同志,这边请。” ... 人群散开,曾寧五味杂陈地看著李鲤。 “你小子一天不惹事,就不舒服吧。” “曾队长,虽然我们是师兄弟,可你不能平白无故地污衊我! 我怎么叫又惹事了? 相反,我刚刚还抓了两个人贩子,解救了一个被拐的儿童!” 曾寧恼怒地说:“你还好意思提那两个人贩子,他们被打得多惨你知道吗?” 刚才面对医院医政科的韩副科长,肯定是要一致对外,但曾寧对李鲤的作风十分不满。 无组织无纪律,简直是流氓作风! 现在没有外人在,他必须好好说一说。 李鲤撇了撇嘴说:“被打得再惨也是他们活该! 出来混的,早晚要还! 他们敢出来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就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除了法律的严惩,还有人民群眾的毒打!” 曾寧气急败坏地说:“你的身手我知道的,只要出手,肯定能护下那两个人贩子。” “我的一身本事是保卫人民群眾平安的。 人贩子这样的罪犯,我的身手只会用来抓他们...” 曾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上次王明杰,这次这两个人贩子,李鲤,你这是一犯再犯! 你这样子,会让领导对你的印象很差。” “什么叫一犯再犯? 我做的这些,有哪一点违反了警务条例? 二十多个愤怒的群眾啊,我孤身一人,总不能一通拳脚,把那些正义的无辜人民群眾打一顿吧? 再说了,我做警察,是除暴安良,为人民群眾服务,不是为了討领导喜欢!” 曾寧被他气得双眼发黑,几乎要爆血管了。 李鲤神態一缓,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气地安慰道。 “师哥,何必为了两个人贩子生气。 这两个王八蛋,一挨打就双手抱头,双腿捲曲,动作相当熟练,一看就是挨打多了,非常有经验。 你们把他们救出来时,中气十足,受的伤都是皮外伤... 再说了,这里是医院,你还怕他们医治不及?” 曾寧看著李鲤,知道他讲得都是对的,可是在刑警大学里,以及正式当警察几年来接受的教育,又让曾寧难以接受李鲤的做法。 石琳蹦蹦跳跳回来了,欣喜地说:“我刚在急诊科看到那两个人贩子,医生说他俩被打得老惨了,不过都是皮外伤,擦些药缝几针就没事了。 真是大快人心!” 李鲤一指石琳,对曾寧说:“你看,这就是普通人最朴实的心態。” 他语重心长地说。 “师哥,我们警察也是普通人,不是圣人。 尤其是我们做刑警的,平日里接触的都是这世上最丑恶、最黑暗的一面,心里会沉淀许多阴鬱,就好比刚才路上我对石琳说的,『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过於求正,心绷得太紧,可能適得其反。 不如有时候顺从一下本心,做回普通人,把情绪好好发泄一下,不至於陷在泥泽,被深渊拉进去...” 曾寧眼睛一亮,脑海里就像有铜罄敲响。 嗡——! 他脑海里许多东西,仿佛被清风扫过一般,一下子变得清澄透亮。 曾寧呆呆地看著李鲤,足足看了半分钟,长舒一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小师弟,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啊!” 石琳在旁边打了一个寒战:“你们这两个师兄弟,真肉麻!” 李鲤转过头来,对石琳竖起大拇指:“今天你的两记撩阴脚,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对待犯罪分子,就要勇於亮脚!” 石琳右手食指一抹鼻子,仰著头,脑袋晃动,左右顾盼,那得意的劲跟著飞甩的头髮,飞逸得到处都是。 十分钟后,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郭长江带著人赶到。 到了急诊科看到那个中年妇女,郭长江眼睛一亮。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盛姐吗! 老子抓了你两年,可算抓到你了。” 走到一边,石琳好奇地问:“郭副大队,这盛姐很有名气吗?” “市局都掛得上號的人贩子。” 郭长江欣喜地说。 “据此前的调查,她已经在我们东海市拐走了五个小孩,在吴江市拐走两个... 半年前,我在江都追到她,还打了个照面,结果被她的同伙挡了一下,给跑了。 对,挡我的那个同伙,就是她旁边躺著的那个傢伙。” 郭长江才不管盛姐和同伙被人民群眾打得多惨,只要还没死,医治好了可以接受法律的严惩,那就行了。 他高兴地拍著李鲤的肩膀:“你不仅是一员猛將,还是一员福將。” ... 移交完后,三人去普外科找戴文化。 值班护士也是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 现在都四点三十分了,戴医生还没来交班,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戴医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石琳在旁边嘀咕道:“戴文化该不会是畏罪潜逃了吧?” 曾寧脸色一变。 跑了?! 第五十章 这又是什么新潮杀人方法? 曾寧脑子有些乱。 戴文化此前被调查过,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怎么突然会畏罪潜逃? 李鲤在旁边说:“戴文化出现在杜小娟被害现场,確实十分奇怪。 师哥,他是不是曾经被专案组列为七.二零碎尸案的嫌疑人之一?” “是的。”曾寧点点头,“群眾反映他跟叶秋兰的关係不一样,专案组第一批对他进行了调查。 带队调查他的人是陈跃进。 不过根据调查的结果,戴文化没有作案时间。 戴文化从五月二十日开始,一直在江淮云山地区参加支卫工作。 七月二十二日才跟著支卫队一起离开云山,二十三日才回到东海市。 支卫期间没有离队行为,这一点支卫队队长和队员们都可以证明。 叶秋兰是七月十七日失踪,七月二十日尸体被发现,法医推测遇害时间是七月十八日。” 石琳左臂抱胸,右手支著下巴。 “这样说,戴文化確实没有杀害叶秋兰的时间。 但杜小娟遇害,戴文化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曾寧反问道:“动机呢?” “杀人灭口!”石琳右手打了个响指,兴奋地说,“杜小娟知道戴文化跟叶秋兰的关係,所以戴文化要杀人灭口!” 曾寧没好气地说:“戴文化跟叶秋兰有不正当的男女关係,想捂住盖子,不让生活作风问题影响他的前途... 他不去杀叶秋兰,却跑去把仅仅可能知情的杜小娟杀了,疯了吗?” 石琳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秀脸,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戴文化不去杀正主叶秋兰,却跑去杀仅仅可能认识的杜小娟,这不叫灭口,这叫生怕全世界不知道! 怎么看都觉得不可能! 李鲤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是交换杀人?” 曾寧和石琳转头异口同声地问:“什么交换杀人?” 李鲤一直在思考七.二零与七.二六两起案件之间的关联。 七.二六杜小娟被杀案,细节他很清楚。 七.二零碎尸案,开车来医院的路上,曾寧也向他讲述了部分案情,跟他做过討论。 专案组按照以往的侦破手段,排查叶秋兰的社会关係,已经走到一条死胡同。 七.二零专案组有人开始怀疑陌生人的隨机杀人... 那自己作为影院派,就要引入后世影视剧里千奇百怪的新颖杀人方法。 有个很出名的杀人手法涌上李鲤的心头。 “我们假设戴文化想免除后患,要杀叶秋兰灭口,但他直接出手,警察很容易就找到他的身上。” 对! 曾寧和石琳齐刷刷点头。 “杜小娟跟戴文化关係普通,是朋友的朋友。 但她...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的目標,这个人跟杜小娟有著我们不知道的恩怨,想杀杜小娟而后快。 然后这个人与戴文化机缘巧合碰到一起,还撞破了对方的心思,於是两人约定,在戴文化去外地支卫时,那个人去把叶秋兰杀了。 那个人跟叶秋兰毫无关係,可能都不认识,警察再怎么调查叶秋兰的社会关係,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然后,戴文化在那个人有充分不在场的情况下,跑去把杜小娟杀了。 他跟杜小娟仅仅是认识,无怨无仇,警察也很难查到他...” 曾寧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狠狠地劈了一斧子,一条前所未有的崭新思路骤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戴文化因为叶秋兰的关係,跟杜小娟认识,可以熟人作案。 他又是外科医生,一刀致命是基本功... 戴文化杀人后,出於某种原因滯留在现场,然后李鲤你非常机警,一下子察觉到他不对,这才留下破绽。 否则的话,戴文化跟杜小娟只是朋友的朋友,杜小娟类似关係的人有上百位,很难查到他的头上...” 曾寧此时如同顿悟的高僧,眼睛里闪著睿智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原地涅槃了。 “而碎尸案,有效线索极少,现在专案组排查叶秋兰的亲友和熟人,一无所获... 完全是因为交换杀人。 李鲤,正如你所说,七.二零专案的凶手可能跟叶秋兰没有任何关係,我们眼睛查瞎了都查不到他头上去。 没错,就是这样! 啊——!” 曾寧大吼一声,挥舞著捏成拳头的双手,又蹦又跳,激动地不能自已。 远处过路的护士、病人和家属,都诧异地转头过来。 这里是临江区第一医院,没有精神病科啊! 石琳使劲地咽了几口口水,直勾勾地看著李鲤。 十几秒钟后突然上前,使劲地捏了捏李鲤的脸蛋。 李鲤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你想干什么! 我可是名草有主的人! “石琳,你这是干什么?” “李鲤,你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啊。” “怎么了?” “你刚才的推论,真的叫人既敬佩又害怕。” 石琳幽幽地说道。 “什么意思?” “得有多聪明的人才想得出这样的思路来?” 夸我聪明啊! 李鲤的笑容刚浮上脸,石琳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凝固了。 “得多变態的人才想得出这么变態的犯罪方法来!” 轮到李鲤不停地吞口水。 那个石琳啊,我不是变態,真不是变態,我只是变態的犯罪影视片子看得多... 我只是纯纯的影院派,跟曾寧的学院派一样,有门有派学习得来的,绝不是天生变態! 过了一分多钟,曾寧清醒过来,猛地想到什么,拉著李鲤就往楼下跑。 石琳愣了一下,马上追了上来,边追边喊:“你俩干什么去啊,不要丟下我!” 曾寧拉著李鲤上了吉普车,启动车子,等气喘吁吁的石琳刚坐稳,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窜出临江区第一医院大门。 车子开得飞快,不停地左右摇摆著超车。 措手不及的石琳刚艰难地从后座前的空隙爬出来,又被甩到左车厢门贴著。 “曾寧,你个混蛋,会不会开车!” ... 车子飞快地衝进江中分局大院,曾寧带著李鲤和石琳衝到后楼三楼会议室,不管不顾地推开大门。 会议室里坐著专案组组长李胜利,副组长、江中分局副局长刘自强,江中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姚国防、副大队长姜铁柱,以及三个中队长,烟雾繚绕,正在痛苦地分析案情。 他们闻声转头,看到三人。 李胜利眉头一紧,隨即看到后面的李鲤,眼睛一亮:“出什么事了?” “李副处长,李鲤刚才提出一个新的侦破思路。” 李胜利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什么思路?” “交换杀人。” 曾寧衝到黑板前,看到桌上有半杯凉了的茶水,也不管是谁的,端起来就喝。 一口气喝完,摸了摸嘴巴,巴拉巴拉把李鲤在医院说的犯罪思路说了一遍。 李胜利猛地坐下,双眼精光闪烁,右手食指不停地敲打桌面,就像和尚敲木鱼。 刘自强、姚国防和姜铁柱脸上又惊又喜。 三位中队长张大著嘴巴,就像西游记里的奔波儿灞。 寂静。 两三分钟的风暴消化后,刘自强不停地抖脚,欣喜地说:“按照这个新思路,我们许多疑点就说得通了!” 姚国防颤抖著手点燃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菸,抽一口就点一下头。 “对,七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十一分,叶秋兰接到一个电话,下班时跟同事说有个约会,然后就失踪了。 我们查过那个电话,是从徐亭区冉家渡一家烟纸店打过来的。 那个地方,我们没有调查出有叶秋兰的熟人... 我们此前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陌生人的电话,怎么会让叶秋兰轻信? 叶秋兰有一定社会经验,不会隨便跟人出去... 但那个人打著戴文化的旗號,用一个只有他俩才知道的约定诱骗叶秋兰... 那就说得通了...” 姜铁柱和回过神来的三位中队长开始加入討论。 “杀叶秋兰的人太残忍了,嗯,变態到令人髮指。” 不知是不是蝴蝶效应,变態一词在刑侦界开始流行了... “可能正是这个凶手太过残忍变態,把戴文化嚇到了。 他二十三號回到东海市,按理说应该很快动手,可他被嚇住了,拖到二十六號,还心虚地在现场滯留,被李鲤同志发现,对他进行盘查,露出了马脚。” “被盘查后他肯定意识到不对,马上逃走...” 侦破有时候就是一场脑补。 凶手犯罪的过程不可能全部摆在明面上,也不可能直白地跟你说清楚,刑警需要根据收集到的各种线索,脑补出凶手的动机和犯罪过程… 曾寧又开口道:“李副处长,各位领导,杜小娟被杀案,我们刚才在西市派出所举行了第一次案情通报和分析会。 李鲤同志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 他在会议上提出,杜小娟被杀应该是熟人作案,而杜小娟被一刀致命,说明凶手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 戴文化通过叶秋兰,应该跟杜小娟认识。他又是外科医生...” 姚国防狠狠地按灭菸头:“全对得上! 碎尸案发生后,市局为了避免引起社会恐慌,严密封锁了消息。 受害人是叶秋兰的消息,除了其家属知道之外,没有外人知道。 临江区第一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叶秋兰的邻居,也仅仅以为叶秋兰失踪... 因此,戴文化可以打著叶秋兰的旗號,去找杜小娟... 杜小娟不会怀疑...” 越说越严丝合缝了! 眾人脸上不由浮现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碎尸案从尸体发现已经七天了,专案组做了大量工作,一次次无功而返,可能的嫌疑人一个接著一个都被否定。 这一次,终於看到一条能通向彼岸的新路。 李胜利转头看著李鲤。 “李鲤,交换杀人这个思路是你提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建议?” 李鲤想了想说道:“李副处长,各位领导。 交换杀人只是我的一个初步假想,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去支撑。” 刘自强听出他的顾虑,马上说道:“目前七.二零碎尸案已经陷入到困境,我们把能想到的路都趟了一遍,依然被困在半路上。 李鲤,你的思路很有想法,逻辑上也说得通,能排除我们此前的不少疑点。 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觉得顺著这个新思路去试一试,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姚国防和姜铁柱出声赞同。 “刘副局长说得对! 这是一个新方向,突破一下可能有新的希望。” 李胜利指著李鲤说:“你大胆地说。” “好。”李鲤不客气了。 “我们顺著交换杀人这个思路往下想。 首先我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好好查一查叶秋兰尸体被发现,以及身份被验证的过程,有没有疑点? 如果有疑点,就能进一步验证,这就是一起交换杀人案。” 嗯,眾人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转到叶秋兰尸体被发现这件事去了。 李胜利兴奋地一拍桌子。 “对! 这一点我也疏忽了! 叶秋兰的尸体,以及身份被迅速验证,我当时觉得有些不对,只是没想透。 现在顺著交换杀人思路一想,这些疑点就完全清楚了。” 刘自强、姚国防和姜铁柱等人面面相覷。 难道他们师徒俩有心灵感应? 李鲤说叶秋兰尸体被发现有疑点,大家都没明白,你李胜利却一下子就懂了。 旁边的曾寧也是一脸的苦恼,我怎么也没听明白呢? 难道我这个师哥,真的是搭头? 李胜利看到眾人的神情,轻轻笑了笑,隨即郑重地给大家解释。 “交换杀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戴文化和另外那个凶手,嗯,我们暂且称之为凶手甲。让两人都没有作案时间,进而从目標谋杀案中洗脱嫌疑。” 李鲤暗自讚嘆,师父真厉害,听一遍就抓到交换杀人最核心的部分。 “...戴文化在云山支卫两个月,凶手甲在他回东海之前杀害叶秋兰,戴文化有了足够的证明,免除怀疑。 可要是叶秋兰的尸体迟迟不被发现,以致於尸体腐烂太严重,无法判断出具体的遇害时间,那精心设计的戴文化在外地证明,不就全废了吗?” “对啊!” 姚国防兴奋地说。 “关键是叶秋兰遇害的时间点,要赶在戴文化回东海的日期之前!” 眾人恍然大悟! 李胜利指了指李鲤:“李鲤,你继续说。” “我们復盘一下,叶秋兰尸体被发现,是不是有人打电话报警?” “对,二十號早上,我们江中分局接到报警电话,说盐码头附近的河道发现两个装有尸体的袋子。” 姚国防回答道。 “我们指令最近的南桥派出所,得到水上派出所的支持,在盐码头附近搜寻了半个小时,找到了那两个袋子... 我们起初以为是哪个钓鱼佬发现了异常,匿名打电话报警,所以就没有去追查报警电话和报警人...” 刘自强接著说:“现在看来,报警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盐码头是我市四大航运站之一,非常繁华... 偏偏过了两天尸体还没有被人发现,於是凶手就主动打电话报警。 真猖狂...” 姜铁柱补充道:“第三个袋子里,我们在包头颅的牛仔裤口袋里,发现叶秋兰的工作证...当时我们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只是以为凶手疏忽。 现在看来,是凶手有意为之。” 李胜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了交换杀人这个新思路后,许多疑点都迎刃而解,也找到了排查的方向。” 刘自强往座椅一靠,长嘆一口气,带著如释重负和不甘。 “交换杀人? 现在连杀人手法都这么新潮了吗? 要不是李鲤识破这个伎俩,我们不知道在死胡同里要转多久啊!” 第五十一章 妹子,你说得太对了!(求追读) 大家在七嘴八舌地分析案情,李鲤也在脑海里评估著,自己提出碎尸案和杜小娟被杀案属於交换杀人,到底有什么漏洞。 首先李鲤可以確定,这次八十年代版的交换杀人案,跟后世的交换杀人案並不完全相同。 新世纪的交换杀人案,在网络和无线通讯发达的时代盛行。 在那个年代,两个凶手可以通过特定的贴吧、论坛等网络工具,找到共同语言。 凶手之间没有关联,凶手与交叉的谋杀目標,更是一点交集都没有,几十桿子都打不著。 如果没有摄像头、目击证人等证据,警方查到海枯石烂都查不到凶手的头上。 但自己点破的八十年代交换杀人案,由於年代不一样,环境也不一样,凶手,或者说嫌疑人戴文化和神秘的某某,与受害人叶秋兰和杜小娟,他们四人之间肯定会发生交叉关联。 李鲤在心里默默地把人物关係划拉了一下。 首先戴文化与叶秋兰可能有不正当男女关係,叶秋兰与杜小娟是髮小闺蜜,故而戴文化与杜小娟可能也认识。 而另一个凶手,神秘的某某,他应该跟杜小娟关係不一般,有杀人的动机。 同时还通过某种方式与戴文化產生关係,才有可能在偶尔的机会知道对方的心思,进而达成交换杀人的约定。 网络时代,屏幕对面是人是狗都不知道,所以你什么都敢说。 现在是八十年代,你敢说对认识不深的人说,我想把谁谁干掉? 所以,戴文化跟这个神秘某某之间的关係,以及与叶秋兰、杜小娟四人之间的关係,是一件非常值得推敲的事情! “李鲤!”李胜利转头把李鲤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师父,我还有不少疑点。” “有疑点是好事。”李胜利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打著,“解开一个疑点,这案子就像是洋葱,被揭开一层皮。 解开的疑点越多,案子就会被一层层剥开,最终真相大白!” 刘自强从姚国防手里接过一支烟,点上后吸了一口说:“老李,你这个锁门弟子,收得好! 交换杀人,这个思路一提出来,我们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以前想抓人都不知道抓谁,现在好了,把戴文化抓回来,交换杀人! 你们的犯罪行为谋划得再隱秘,也被我们火眼金睛识破!” 姚国防在一旁吐著烟圈,欣然地说:“是啊,现在只要把戴文化抓回来,揭开他偽装的面具,审出跟他交换杀人的另一位凶手,我们就能破案了。” 李胜利摆了摆手:“现在我们查我们的,李鲤,你按照你的思路继续查。” 刘自强和姚国防、姜铁柱对视一眼,“这样好。两路並进,互相印证。” 李胜利继续说:“我们一方面加大力度,一定要把潜逃的戴文化找到。 其次,我们转移方向,对杜小娟的社会关係展开细致的调查,对照叶秋兰遇害的十八號,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去过盐码头! 还有,他认不认识戴文化,是不是经常在一起喝酒... 几方验证,儘快把可能与戴文化交换杀人,杀害叶秋兰的那个凶手挖出来!” 李胜利指了指刘自强三人,“杜小娟的社会关係大部分都在临江区,我让陈跃进带队,你们江中分局调人手过去,配合他。” 刘自强满口答应:“没问题,临江区小陈他们熟,牵头带队,我们江中分局出人打配合。” 李胜利一指曾寧:“你继续查杜小娟遇害案,目前虽然初步確定此案跟碎尸案是交换杀人,但还没有实际证据证实。 而且我觉得另外开闢一条线,可能会查得更细致些,会查出我们专案组可能疏忽的线索。 曹卫国、杜小阳,都是杜小娟最亲近的人,务必要找回来,详细询问,有可能问出想杀杜小娟的人是谁。 这人很大可能就是凶手甲! 曾寧!” “到!” “李鲤就在你们组里,多依靠周国梁等西市派出所的老民警。他们是那一片的土地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们都能知道。 凶手甲,既然跟杜小娟熟悉,那么肯定经常在西市一带活动,或者就是那里的人。 老周他们的作用,一定要充分发挥出来。” 曾寧算是听明白了,自己带领的杜小娟办案组,除了继续跟西市派出所民警深耕杜小娟的社会关係之外,主要任务就是配合李鲤。 师父,我好歹也是你的关门弟子,怎么跟李鲤这个锁门弟子的待遇,相差这么远呢? ... 曾寧坐上驾驶位,石琳坐在后座,双手紧紧地拉住车门框上方的拉手,哀怨地看著曾寧的后背,严阵以待,就差没把工作证叼在嘴巴里。 李鲤坐上副驾驶位,“师哥,这里离盐码头近吗?” “二十分钟。” “天还早,我们过去看看。” “好。” ... 车子停好,三人下了车,曾寧指著前面一排红砖房说:“前面就是盐码头,那边就是南浦江。” 三人站在岸边,看著江水滚滚向北。 对面有工厂,有烟囱,有仓库,有荒野,有树林,跟二十一世纪亚洲金融中心之一的繁华盛景完全不一样。 夕阳照在江面上,一半江水被映成了橘红色。 船舶如织,穿行在如红尘纱雾的橘色之中。 一艘艘货轮,连成一串串,载满煤、米、木材、日用品等各种货物逆行顺行,甲板离江面不到半米,浑浊的江浪总是差一点就打到甲板上。 驾驶舱上方,有人坐著在观赏夕阳;有人在忙碌著做饭菜;有人在来回地走动;有人张开双臂,在风中呼喊著。 他们仿佛是歷史长河的过客,在东海这座城市的记忆里一掠而过。 “真美!” 石琳撩了撩被江风吹动的秀髮,忍不住感嘆道。 李鲤说:“叶秋兰的碎尸,就是在这片美景中找到的。” 石琳瞥了他一眼:“你真扫兴!”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巴黎圣母院》里有句话,『丑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优美,丑怪藏在崇高背后,美与丑並存,光明与黑暗相共。』 为什么会这样,罪恶总是藏在美好之下?” “因为罪恶靠隱瞒为生。” 石琳转头看著李鲤,一双杏眼闪著亮光。 不行啊! 李鲤又开始卖弄文艺了! 表妹有危险! 曾寧开口扯开话题:“师弟,你怎么想著来盐码头看一看?” “我有个疑点,凶手为什么会把叶秋兰的尸体丟到盐码头的河道里?” “有什么问题吗?” “交换杀人,主要目的就是让两位凶手互相洗脱嫌疑,时间点一定要控制好。” 曾寧若有所思:“嗯,刚才会议里姚大队长有提及过。” “如果把叶秋兰的尸体丟到河道里,就没法控制了。 尸体隨波而行,漂到哪里,什么时候能被发现,在哪里被发现,就不是凶手能控制的。 从这一点来说,交换杀人的凶手不应该这样做。” 曾寧点头赞同李鲤的话。 “是的。 丟到路边,或某个偏僻的荒野废墟,然后打电话报警,可以非常精准地控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进而证明戴文化没有作案时间。 丟到河里,就算打电话报警,万一警察没有捞到,或者隨波漂流,流到下游和长江口,有可能死不见尸,那他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確实是一大疑点。” 石琳在旁边说:“交换杀人,一般人根本想不出。 凶手们能想到这个法子,实属不易,极有可能想得不周全。 再好的法子第一次用,疏忽在所难免。” 曾寧转过头看著她,妹子,你都说了什么? 新法子用起来生疏,所以才出现这么大的篓子,你以为是练手艺呢! 李鲤却心头一动,转头来盯著石琳。 她被李鲤的炯炯有神的目光盯得心有点乱跳,慌忙开口说话。 “我说得不对吗?” 李鲤对她翘起大拇指:“你说得太对了!” ***** 经常追书的读者都知道,这两天又到了关键时间点。 所以恳请诸位书友们,用你们的发財小手,点击阅读一下最新章节,帮忙衝下追读。 为了避免有些书友厌烦,只求这两天。 第五十二章 大海里的针(求追读!) 离盐码头还有几十米远,就闻到一股恶臭。 家禽和猪牛的屎尿味,以及它们身上特有的腥味,被江风卷著吹来,让石琳连连作呕。 曾寧转头问:“石琳,你要不要在车上等我们?” 石琳呕了几下,实在没有什么吐的,用手帕擦了搽嘴巴,脸色发白,强撑著说。 “没事,我能坚持。” 李鲤和曾寧对视一眼,这位女大学生脾气有些倔强。 再走近,可以听到鸡鸭鹅的嘎嘎声,还有二师兄哼哼嗤嗤的叫声,以及牛魔王哞哞的唤声。 站在水泥台子上往下一看,码头上停著大大小小四艘船,一艘是运输家禽的。 一个个扁平的木笼子里,装满了市郊以及江北运来的鸡鸭鹅,被从船上卸下来,运到码头上的货车上,一层层码好。 两艘是运二师兄的船,一头头肥圆的黑猪白猪,被驱赶著从船舱里走出来,沿著特意搭建的栈桥走廊,走到码头上的围栏里。 工人们上前,在二师兄悽厉的惨叫声中,把它四蹄绑好,丟到脏兮兮的货车上。 里面间杂著有几头牛魔王,被人牵著鼻绳,老老实实下了船,再顺著木板上到货车的隔栏里。 还有一艘船是冷藏船,敞开的船舱里冒著白丝丝冷气,搬运工人们,肩膀上垫著棉袄,把冻得笔挺的半边二师兄扛出来,再丟进码头上的冷藏车箱里。 “曾队长,李同志,石同志,这位是我们码头的林主任。” 盐码头保卫科贾科长向三人介绍。 “林主任,我们这次来是调查一起人口失踪案... 我看你们这个码头,运的都是鸡鸭鹅和猪牛?” “是的曾队长。”三十多岁的林主任指著繁忙的码头介绍道,“这些鸡鸭鹅和猪牛,都是市食品公司从市郊和矾山、吴江等地区统一收购的,船运到这里。 鸡鸭鹅直接分配到各区副食品公司的菜市场,猪牛运到各区肉联厂,防疫检查后统一屠宰,清洗分割再运到菜市场去。” “那艘冷藏船呢?” “那艘冷藏船是从市郊的肉联厂冷库,如宝松区象山镇肉联厂,川涇县肉联厂等几家冷库,把屠宰好的猪肉牛肉运过来... 属於市內冷藏调配...” 站在旁边的李鲤突然问了一句:“林主任,这些家禽和猪牛肉,都是分配到食品公司的菜市场吗?” 林主任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一定。 八二年前,买肉都是要凭票。 八二年后,家禽猪肉產量上去了,国家也搞改革开放,各区除了食品公司的国营菜市场之外,合作菜市场,自由菜市场,涌现出来不少。 临江区西门市场,江中区桥头市场,霞口文山市场,都是我市有名的自由菜市场,规模还不小,那里的商贩完全是自发的,不需要肉票...” 李鲤继续问:“这几家自由菜市场,出售的家禽和猪肉牛肉,都是从食品公司进货的?” “部分是从食品公司採购,还有部分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收购附近市郊农民养的鸡鸭鱼和生猪... 西门市场,桥头市场和文山市场就有几位能人,不仅在市场卖蔬菜瓜果和鸡鸭鱼猪肉,还能向其它地方输送...” 李鲤眼睛一亮,问道:“那些鸡鸭鱼猪肉,是不是通过盐码头运出去?” 林主任:“嘿嘿,嘿嘿!” 李鲤心里有数了,看破不说破。 他笑了笑,继续问:“是不是晚上运到码头来装船?” 林主任左右看了看,谨慎地点点头:“这种事,上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八二年严厉整顿过一次,八四年又放开了,八七年风声紧了一会又算了。 到了今年更加不得了,这些能人的生意是越做越大。” ... 跟林主任和贾科长告辞后,三人沿著码头往西边走,走了大约七八十米,绕过一座破旧的红砖仓库,看到一处河湾。 “就是这里。” 曾寧指著脚下的河湾说道。 “水上派出所的同志介绍,盐码头的位置是支流柳叶河与南浦江交匯的地方。 这里是柳叶河匯入南浦江之前的一处洄水湾,前后不到五十米长,但由於地形以及水流的问题,漂浮物或半漂浮物一旦卷进这里,可能要在这里停留一周。” “一周?” “对,水上派出所的同志说,柳叶河上游是星月湖水库,为了保证矾山运河的航运正常,一般每周要放一次水。 星月湖放一次水,柳叶河水面会上涨,水势直衝而下,刷洗这处的河湾,把停滯在这里的东西冲走,直接进了南浦江...” 李鲤停了一下继续问:“师哥,二十號,发现叶秋兰尸体那天,离星月湖放水还有多久?” “水上派出所的同志说,星月湖十五號放过一次水,计划是二十二號要放水的。” 曾寧说到这里,恍然大悟,狠狠地双掌在空中一击,兴奋地说:“那就没错了。 凶手十八號把叶秋兰的尸体丟在这里,原本以为会很快被人发现,结果到二十號还未发现。 二十二號星月湖要放水,凶手只好打电话报警。” 李鲤没有回答,指著河湾问:“师哥,这处河湾有钓鱼佬吗?” “有,这个地方是钓鱼的好地方,每天有十几个钓鱼佬,白天晚上都有人。 只是十七號晚上十点多,有伙流氓跑来这里打劫钓鱼佬,有五个钓鱼佬被打伤... 二十一號,那伙流氓被抓了,可钓鱼佬们却不敢再来了。 现在还是空荡荡的...” 说到这里,曾寧领悟到李鲤问话里的含义。 “拋尸的时间应该是十八號凌晨,叶秋兰十七號下午五点半下班后失踪,那就是说她当晚就遇害。 法医推测她是十八號遇害,误差也不大...” 李鲤指著脚下的河湾嘆息道:“碎尸啊,还在水里泡了几天,能推测出哪一天遇害的已经不错了。 不过再高明的犯罪,都会留下痕跡,就看我们能不能发现。” 石琳的杏眼忽闪著,好奇地问:“为什么是十八號凌晨?” “凶手拋尸在这里,计划是让钓鱼佬发现。” 曾寧耐心地介绍道。 “可是十七號晚上十点,钓鱼佬被人打劫。 第二天天一亮这个消息会传开,凶手经常往来盐码头,听到消息就知道钓鱼佬可能短时间不会去这处洄水湾,也就不会把尸体丟在那里。 但尸体还是被丟到洄水湾,说明凶手是十七號午夜到十八號凌晨之间才来拋尸,没来得及知道钓鱼佬被打劫。” 原来是这样。 石琳转头看著李鲤。 他站在岸边,观察著这处洄水湾的情况,双眼闪著光,在思考著什么。 整个人被夕阳映得通红,仿佛某个神话里,撕开天地之间的屏障,披著万丈晚霞归来的英雄。 石琳完全听出来,曾寧一直在被李鲤用话语引导著,这才逐一发现了刚才的那些情况。 这说明李鲤站在这里之时,那双满是睿智的眼睛已经穿透时空,看到了许多真相。 李叔叔对他的器重和讚誉,原来都是真的! 只是他的这些本事是来自天赋,还是后来的学习领悟? 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李鲤在石琳心里的身影,不仅没有变清晰,反而更加神秘。 石琳正想著,李鲤突然转过头来看著她。 那双眼睛如电光一般,让石琳心头不由一颤。 他... 为什么这样看著我。 “石琳,你们女人的直觉,还真是厉害!” 啊,你说什么? 怎么又跟我们女人直觉关联上了? 刚才那样看我,居然没有別的意思... 石琳有些好奇,也有些失落。 “师哥,石琳刚才没有说错。 凶手是第一次交换杀人,甚至可能是第一次杀人,所以他在拋弃尸体时,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採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把尸体拋弃在他比较熟悉的地方。 不过他很聪明,领悟到交换杀人的某些要点,知道要让人儘快发现叶秋兰的尸体,所以在发现失误后,很快就冒险打电话报警。 杀人犯报警,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石琳听得云里雾里,李鲤,你说了什么? 曾寧却听懂了,“用熟悉的方式... 丟在熟悉的地方... 小师弟,你是说凶手把叶秋兰的尸体混在猪肉里,运到盐码头,再趁人不备,把那三袋剁碎的尸体丟到不远处的洄水湾里...” 曾寧越说越兴奋。 “师弟,你是说凶手就是每晚送鸡鸭猪肉到盐码头的那些人中的一位!” 石琳也听明白,她不敢置信地问:“李鲤,你只是在盐码头走了一圈,就把凶手范围又缩小了?” 李鲤笑了笑,只是说道:“又往前走了一步。” 曾寧拉著李鲤往回走,同时招呼著石琳:“走,我们回江中分局专案组办公室,跟师父说一声,李鲤把凶手排查范围又缩小了。” 石琳紧跟在身后,一路小跑,边跑边问:“缩小范围值得这么高兴?” “刑警破案,有时间就是大海里捞针,一点点缩小范围,最后確定具体位置,把那根针捞出来。” ***** 经常追书的读者都知道,这两天又到了关键时间点。 所以恳请诸位书友们,用你们的发財小手,点击阅读一下最新章节,帮忙衝下追读。 为了避免有些书友厌烦,只求这两天。 第五十三章 这个屠夫不简单(求追读!) 李鲤回到西市派出所宿舍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推开门,屋顶上的灯亮著,王茂山不在,刘向东躺在他的床铺上,没有开檯灯看武侠小说。 他脸色惨白,有气无力,肥圆的脸蛋明晃晃地写著。 “我被榨乾了,毁灭吧。” 李鲤弯腰去收拾毛巾、香皂和换洗衣服,放到铝桶里,准备去洗衣房洗个澡,嘴里关切地问道:“向东,你到底经歷了什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从下午一直吐到刚才。” “怎么回事,吃什么东西把肚子吃坏了?” “吃东西!” 刘向东猛地起身,如脱韁的野狗一般衝出房门,在外面的水龙头池子里乾呕了好一会。 那声音,就像刷马桶的刷子在他喉咙里来回地刷。 过了一分多钟,他摇摇晃晃地回来,又跟烂泥一样倒在床铺上。 “今天下午我可遭老罪了。” “你今天下午不是跟著赵老师去了八十三號吗?” “是啊,我跟著赵老师,去了南海路八十三號刑侦处,协助技术科的常老师,对杜小娟尸体进行常规解剖。” “你是法医,解剖尸体也吐成这样,你东海医科大学本科文凭,到底是怎么弄到手的? 告诉我一声,我也去混一个。” “常老师带我看了叶秋兰的尸体...妈的,那还叫尸体吗?” 那確实要吐。 李鲤脑子闪过那个场面,心里也猛地发怵,胃也抽抽了几下。 他安慰刘向东:“向东,你是法医,以后这样的情况还会经常遇到,更噁心的情况都会有。 好好適应,慢慢习惯。” 刘向东有气无力地说:“我正在拼尽全力適应。 我感觉自己就像中了十香软筋散,一身的內力全散了... 想不到江湖如此险恶...” “说说杜小娟尸体解剖的结果。” 刘向东马上精神了一些,直起身子坐在床沿上。 “杜小娟左胸口那一刀,直接刺破左心室,四厘米长的伤口,引发急性心包填塞,同时失血性休克,不到五分钟,她就死亡。 根据直肠温和肝温推算出,杜小娟死亡时间在今天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 李鲤说:“赶到杜家门口时,我看了一下手錶,十一点二十三分。 我检查杜小娟是不是死亡时,她的尸体还有余温度,皮肤也有弹性,没有超过半个小时。” 刘向东说:“那时间都对得上。 现场那把刀... 常老师和赵老师反覆做了实验,跟杜小娟伤口有差异,那把刀宽了不到两毫米。 李鲤,你眼睛真尖。 还有杜小娟的左侧第五根肋骨,有被刀刃伤到的伤口,把伤口上的碎屑放到显微镜下观察,里面有刀刃崩坏的细微碎片。 但现场那把刀,刀刃完好无损。 李鲤,你看得真准。” “我说了,我得了我大舅的真传...看你犹犹豫豫的,有什么话赶紧说。 “...杜小娟已经怀孕三个月。” “啊,怀孕了? 那就是一尸两命啊。” 刘向东愤然地说。 “这个凶手,连孕妇都敢下毒手,真是十恶不赦,江湖好汉可人人诛之。” “杜小娟没有其它伤口?” “没有,全身上下都没有。” “没有抵抗伤。指甲里有没有抓到血肉?” “没有,很乾净,也很整齐,应该是刚修剪不久。 看不出来,她手掌有老茧,手指有许多裂口伤痕,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指甲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像千金小姐一样... 我很怀疑...” “怀疑什么? 杜小娟在春风路开有一家档口,每天要去那里卖衣服。修剪指甲,是免得把衣服刮花拉丝...” “卖衣服的个体户? 那认识的人多了去。我听人说,服装市场经常有摊主跟顾客发生爭吵...” “再爭吵也不至於拿刀子捅人。 杜小娟年纪轻轻,孝敬奶奶和父亲,照顾弟弟,本性善良,坏不到哪里去,跟人结死仇的可能性很小。 家里又困难,挣的那点钱刚好养活家人。 排除仇和財,我估摸著,可能是情... 根据初步调查的情况来看,今天上午,杜小娟家里不缺人,主要是曹卫国... 凶手很可能就在他跟杜小娟吵架离开这段时间杀的人。 可惜,曹卫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家里的奶奶和父亲,一个年纪大了晕晕乎乎,一个喝了酒就醉醺醺,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上午,杜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去了哪些人,我们一概不知。” 刘向东好奇地问:“杀人凶手是曹卫国吗?” “你听谁说的?” “我回来后听二中队的郑哥和潘哥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你是学医的,你能一刀正好捅到人的心臟,一刀致命?” 刘向东摇了摇头:“现在做不到百分之百把握,至少要临床好几年,手练稳了,心练定了才行。” “那就是,曹卫国人称小开哥,在新街混得很开,不是靠好勇斗狠,靠的是脑子灵光,有数不响。” 正聊著,门外响起了石琳的声音。 “李鲤,出来,有事找你。” 刘向东猛地坐起来,脑门撞到上铺床沿边,捂著头痛得齜牙咧嘴,依然坚持问。 “石琳找你干什么? 这么晚了!” “我也不知道,出去问问就知道。” 李鲤开了门出来,看到石琳提著一个铝桶站在过道上,铝桶里也有衣服、毛巾,洗髮水和香皂。 “小石,什么事?” 石琳开门见山道:“陪我去利群浴室。” “啊?” “三家里弄那段路太黑,我怕。” “你是女警,还练过,会怕黑?” “我不怕流氓,打不过我就跑。主要是怕...我怕鬼。” 李鲤无语了。 物理攻击不怕,怕魔法攻击。 “行,我正好也要去洗澡。向东,要不要一起去利群浴室。” “要!我正好也没洗澡。” 刘向东瞬间就出现,连声应道。 石琳眼睛里闪过失望,但很快说道:“要去就快点,晚了水就不热了。” 刘向东喜洋洋地说:“不热就不热,天这么热,洗冷水也可以。” “我们女同志需要洗热水澡的。而且我们花钱买了洗澡票,结果却去洗冷水澡,白花钱,还不如不去洗。” “有道理。” 三人走在路上,昏暗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沙沙的脚步声在晚上十一点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李鲤,你怎么知道我练过?” “因为我也练过。” “啊,你练得是哪一家?” “八极。” “哦,哪一支?” “罗瞳张家一脉。你练得哪一家?” “八卦尹派,跟著长辈胡乱学得花架子...” “尹派牛舌掌...” 尹派清末就跟朝廷走得近,门人出了不少大內侍卫... 刘向东在一旁说:“原来大家都是八字辈的江湖儿女,难怪我们一见如故。” 李鲤乐了,“八字辈,阁下是八什么门派?” “我是临床八班,师从弹指神通胡青牛。” “胡青牛?” “我们的班导,姓胡,口头禪就是俯首甘为孺子牛,又年轻,属於青年讲师... 於是我们就叫他胡青牛。 弹粉笔可谓一绝,指哪弹那,百发百中。” 石琳哈哈大笑:“果真大家都是江湖儿女!” 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里弄飘荡飞洒,很快引来二楼晒台传来的呵斥。 “吵什么啊!” “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还让不让人休息!” “有没有公德心! 人家明天还要上班!” 天气炎热,许多街坊在街边或晒台上摆张竹床,点上一盘蚊香,纳凉睡觉。 石琳连忙吐了吐舌头,憋著笑,挥挥手,带著李鲤和刘向东快走几步,逃离雨点一般的呵斥声,走了二十几米,等恢復了寂静,压低声音继续聊。 李鲤问:“向东,我回来时看派出所办公楼灯火通明,又出什么事了?” “下午西门菜市场宋山豹和孙万安两伙人又打起来了,派出所抓了十几个人回来,连上夜班回来补觉的王哥都被叫起来去帮著审讯...” 李鲤点点头。 西市派出所是大所,干部编制的民警,以及以工代干(工人身份从事干部岗位)的民警,加在一起有三十四人,其中外勤有二十八人。 但辖区人口多,情况异常复杂,警力一直堪堪够用。 今天上午辖区出了一起杀人案,抽调了一部分外勤去支援曾寧的办案队,警力马上紧张起来,连关所长和曲指导员都顶上了。 临时又出突发事件,值夜班休息的王茂山等人被叫起来提前上班,很正常的事。 刘向东还在继续说。 “宋山豹,孙万安,一个菜贩子,一个屠夫,居然敢坐地为王、独霸一方。” 李鲤心头一动,“西门菜市场?就是西门农副產品市场?” “对,临江区有名的自由农贸市场,我们派出所食堂的蔬菜和肉,都是从那里买的。 比国营肉店和菜市场要便宜,质量还好,想买多少都有,量多还给优惠。 那態度,比国营肉店那些服务员的死鱼脸好看多了。” 李鲤又问:“你刚才说孙万安是屠夫?” “对,他就是屠夫,家传的屠夫。 听王哥说,孙万安七几年顶他父亲的职,在徐亭肉联厂当屠夫,做了七八年吧。 八二年因为倒卖私宰猪肉,被抓进去。 原本要蹲八年,八四年风向一变,提前放出来,但肉联厂回不去,就在西门菜市场当肉贩子。 心狠手辣,又阴险狡诈,很快就成了西门菜市场一霸,绰號老鹰。 昨天就是这王八蛋弄了我一身猪下水,害得我... 我那乌黑亮丽的头髮啊...” 刘向东悲愤地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头,压低嗓门怒吼一声。 “我跟他不共戴天!” 李鲤继续问:“孙万安多大?” “三十岁左右吧。” “西市本地人?” “王哥说这孙子以前就住在南牌楼一片,后来才搬到西门菜市场附近去了。” “结婚了没有?” “听王哥说,这孙子以前在肉联厂当屠夫,天天有肉吃,可吃香,家里给他找了个护士。 刚结婚才一年,八二年孙万安被抓了进去,他的护士老婆把怀了四个月的孩子给流了,然后死活跟他离了婚,转头跟一个医生好上。” 李鲤眼睛里闪著光。 机敏的石琳听出些玄机来,“李鲤,这个孙万安...” “赶紧洗澡,回去找周师傅和曾寧商量一下,能不能想法子摸摸孙万安的底。” 等三人洗完澡兴冲冲回来,跟还在加班的曾寧和周国梁一打听,这才得知,孙万安跟杜小阳一起都不见了。 被抓到所里的孙万安的几个手下说,昨晚就不知去哪里了。 昨晚就不见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 经常追书的读者都知道,这两天又到了关键时间点。 所以恳请诸位书友们,用你们的发財小手,点击阅读一下最新章节,帮忙衝下追读。 为了避免有些书友厌烦,只求这两天。 第五十四章 领导,我全说!(求追读!) 李鲤跟关卫东、周国梁、王茂才聊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凌晨一点半,同刘向东一起,跟派出所的同志换班,负责看守从西门农副產品市场抓来的那十几个流氓阿飞。 这些人右手上了銬子,手銬另一边銬在窗户上的铁柵栏上,人或蹲或坐在窗户底下,右手上扬直直地吊著,很不舒服。 但现在就是这规矩,不舒服也得受著。 一人一根铁柵栏,房间里四扇窗户前都蹲满了人。 包括李鲤和刘向东在內的四位民警值班,两人一组在前后门看著他们。 期间谁要是想上厕所,就举手,民警上前解开銬子,分出一名民警押著他去楼道尽头的厕所。 一次只准一个去,就算是拉在裤子上也要等上一个回来。 李鲤和刘向东坐在后门,起初时还能轻声说著话,一通瞎聊。 到了凌晨三四点钟,刘向东是哈欠一个接著一个,前门看守的两位民警和蹲在窗前的流氓阿飞都被传染,哈欠接连不断。 终於熬到天亮,李鲤站起身来,在门口划动双臂,转动双肩,活动颈椎。 六点不到,曾寧按照约定赶到。 他先躲在门边的墙后面打了个哈欠,晃了晃头,让刚刚从睡梦中被强制开机的脑子更清楚一点。 两人悄悄地说话。 李鲤轻声问:“师哥,你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小时,审完杨水根才睡的。” 杨水根就是在杜家门口起鬨,被李鲤按在墙上上手銬抓回来的那个长发。 “他是谁的人?” “冯顺水的人。” “冯顺水又是谁?” “新街另一个阿飞头子,开了多家溜冰场和撞球室,还有两家音像店,也卖磁带,卖得更多的是录像带... 曹卫国的死对头,两伙人经常为了爭地盘,这两年没少明爭暗斗。” “他怎么在杜家附近?” “杨水根说,冯顺水这几天想从曹卫国手里抢个位置好的磁带店,就叫他们一直跟著曹卫国。杨水根他们跟著曹卫国来到杜家,在附近打桌球。 听到邻居们喊杀了人,马上围了过来,听到是杜小娟死了,曹卫国杀了人,幸灾乐祸瞎起鬨...” “杨水根有说曹卫国这几天去过哪里吗?” “说了,全招了,我叫人去排查那几个地方。 这事跟他没关係,不想沾包。” “那是,杀人案,他背不动。”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曾寧嘴巴往屋里努了努:“现在提哪一个?” 李鲤胸有成竹地说:“那个黑眼圈的短髮,吴广生。” “你怎么选出他的?” “十四个流氓阿飞,我们看了半晚上,其他的不是坐在地上无所谓地睡觉,就是互相閒聊,有几个还跟我们看守民警吹牛打屁。 唯独他心事重重,不睡觉也不开口。 心事越重越容易破防。” “这十几个都是滚刀肉,从昨天下午三四点抓进来,一直审到晚上七八点,说的都是那点清汤寡水,一点有用的口供都没有。 我们现在搞突袭,行不行?” “关了一晚上,刚进来的那股子勇气已经消耗殆尽。他们脑子里考虑的不再是义气,是自己进去了家里怎么办。 尤其是吴广生,熬了一晚上没睡,这个时候是最困的时候,脑子都累麻了,思考能力大不如平常,很容易说错话。” 曾寧看著李鲤:“你小子还真是一肚子坏水!” “有你这么说同志的吗?我这是在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 “我去准备,你把吴广生提过来。今天是二打一还是三打一?” “三打一,我坐旁边放冷箭。” “好。” 李鲤跟刘向东和其他两位民警打了招呼,先去厕所放水,再去刷牙洗脸,收拾得十分利落,这才回去。 一言不发,径直打开吴广生的銬子,把惶然不安的他提到不远的审讯室。 曾寧和小郑坐在里面等著。 小郑起身把吴广生押到中间椅子上坐下,右手銬在椅子粗壮的腿上,前面是一张结实的木桌子。 吴广生左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有些拘束地看著曾寧,以及在旁边並排坐下的小郑。 吱吱嘎嘎。 室內响起刺耳的木头拖地声,李鲤拉著一张木椅子走了几米,放在角落里,放好后坐了下来,双臂抱胸,笑了笑地看著吴广生。 曾寧端起前面桌子上的玻璃水杯,喝了两口,端在手里开门见山道:“吴广生,你还是说吧。” 吴广生咽了咽口水,反问一句:“警察同志,我说什么?” “说说孙万安和杜小阳都去哪里了?” “他们去哪里?这个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李鲤突然开口:“吴广生,街坊邻居都说你是个孝子。 你老娘已经七十岁了吧,前些日子高血压,去医院看了没有? 老年人,一不能摔跤,一摔就得躺床上,什么时候能下地都不知道。 二不能高血压,血压一高什么脑梗心冠跟著屁股后面就来...” 吴广生听得很认真。 “...你那对双胞胎儿女,昨天我跟著周师傅路过你家,看到了,长得真可爱,你这是给你们老吴家改了种...” 吴广生眼睛泛起慈爱和温馨,嘴角微扬,淡淡的得意藏不住。 “...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你家附近的第二十七幼儿园招满了,肯定是进不去。 不过你们居委会搞的託儿所,就在忠武里弄十二號院。 那里地方大,有居委会大妈们以及请来的几位老师看著,你跟你爱人肯定能省了不少事,能专心去赚钱。 这年头,什么都可以缺,就是不能缺钱...” 吴广生脸色缓和不少,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李鲤看说到他心里了,话题一转:“吴广生,你要是进去了,你爱人要照顾你老娘,还有你的双胞胎儿女,忙得过来吗? 还怎么出去做鸡鸭生意? 做不了生意,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办?” 吴广生刚才脸上的慈爱、温馨和得意,就像一块脆弱的薄冰,被李鲤的话猛地一击,瞬间碎成粉末。 他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抖动,不停地咽口水,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没犯事,怎么就要被关进去?” 李鲤不做声,身子往后一靠,隱入阴影中。 小郑一拍桌子:“犯没犯事你说了不算! 昨天你们这伙什么老鹰帮,跟宋山豹的豹子帮干了一架。 砸烂五家商贩的摊子,踩烂瓜果蔬菜五六十斤,跑了鸡鸭十五只,损失超过一百元,还打伤商贩四人,买菜群眾三人... 已经够立案了,要承担法律责任。 你们老鹰帮八个人说你是老鹰帮的四当家,还说这次闹事打架全程由你策划指挥...” 曾寧在一旁不急不缓地说:“四当家,纠集手下肆意打砸抢,这是聚眾斗殴,寻衅滋事。 吴广生,你知道要判几年?” 我哪知道! 吴广生脑子乱糟糟的,一晚上的紧张,让他的精神疲惫到了极点,思绪就像一袋麵粉倒进一桶水里,被曾寧和小郑一顿搅合,全是浆糊。 李鲤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翻了几页,不慌不忙地说。 “1979年我国刑法第160条明確规定,『聚眾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破坏公共秩序,情节恶劣的,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流氓集团的首要分子,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嗯,你是四当家,现场总指挥,够得上首要分子,可能要判七年有期徒刑。” 七年! 吴广生的脸嚇得煞白。 李鲤语气平和地继续说:“不急,还有。 1983年我国高官会通过了《关於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其中对『流氓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或者携带凶器进行流氓犯罪活动,情节严重的,或者进行流氓犯罪活动危害特別严重的,可以在刑法规定的最高刑以上处刑,直至判处死刑。』 吴广生,豹子帮那边的人说,你在打架斗殴时,有掏出隨身携带的放血刀。 那刀虽然是用来杀鸡宰鸭,可你用它来威胁人民群眾了。 所以啊,你稍微往上靠一靠,应该能够上1983年的標准...” 吴广生嚇得浑身发软,瘫软在椅子上。 吃枪子! 1983年的风暴,许多人都记忆犹新。 自己真要是没了,老娘,孩子,妻子,该怎么办啊! 吴广生脑子乱鬨鬨地,他只有一个念头:“不,我不想吃枪子,我要活下来。” 他跪倒在地,右手掛在椅子上,身子怪异地扭动著,哭喊著连连磕头,“警察同志,你问,我什么都说。” 小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后面沉寂如水的李鲤。 真是邪了门啊,只不过很和气地说了几句话,就能把一个资深滚刀肉嚇成这样。 曾寧也是连连咽口水。 李鲤这小子,真是一肚子坏水,看著只是和和气气地跟吴广生说话,实际上刀刀奔著他的要害去的。 老娘,双胞胎儿女,妻子,都是他最在乎的人。 李鲤肯定向周国梁、王茂才等熟悉这一片,熟悉吴广生这些人的老民警们取经了,详细了解完情况,这才一招致命,就跟他的枪法一样。 他这一招,比以前预审组念政策威慑、苦口婆心讲大道理教育要有效多了。 人性! 这应该就是小师弟常说的人性最具体的表现。 曾寧转头一看,旁边的小郑还在傻眼,伸手戳了戳他,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准备记录。 自己站起身,走到跟前,把吴广生扶了起来。 “政府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不仅是戴罪立功,我们还能把首要分子这个帽子,从你头上拿掉... 才四当家,你肯定是听命从事。” 吴广生连连点头:“对,对,我只是听命从事,我就是一小嘍囉。” 曾寧转过头,给李鲤递了一个眼色。 李鲤老神在在地问:“吴广生,那你说说孙万安和杜小阳的关係。” 听到孙万安的名字,吴广生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曾寧看在眼里,马上补充道。 “这位李同志是市局下来的,是我们的领导,他说的话比我们要管用多了。” 吴广生马上听明白了。 市局的领导啊! 难怪刚才能把国家的政策法律倒背如流,就像在电视里讲话的领导一样有气势。 如此“高级別”的领导,在吴广生这样的流氓阿飞眼里,高不可及。 放你生,就你能活;要你死,吃枪子肯定跑不了。 此时他哪里还管什么孙万安,连声道:“领导,我说,我全说... 杜小阳这个小赤佬啊,不简单,他啊,是孙万安头號狗腿子!” ***** 经常追书的读者都知道,这两天又到了关键时间点。 所以恳请诸位书友们,用你们的发財小手,点击阅读一下最新章节,帮忙衝下追读。 为了避免有些书友厌烦,只求这两天。 第五十五章 孙万安落网! 李鲤走过去,递上一杯水。 吴广生接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分两口喝完,继续往下说。 “杜小阳別看年纪小,可胆子大,心思歹毒,简直就跟十年前的孙万安一样。 別看平日里孙万安对杜小阳又打又骂,可老鹰帮里这么多人,他最信任的还是杜小阳。 杜小阳对孙万安...嗯,就是电视剧里说的那种,特別崇拜... 我记得有一次,他喝醉酒了说,他恨曹卫国,说曹卫国为什么要捷足先登,抢走他的姐姐。 要是孙万安能做他的姐夫该多好。” 李鲤眉头轻轻一挑:“孙万安跟杜小娟认识吗?” “认识。” 李鲤和曾寧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惊喜。 “怎么认识的?” “孙万安家以前不是住在南牌楼吗?他妈以前也在粉笔厂上班,跟杜小娟她妈认识,两家有些往来。 后来孙家搬去徐亭肉联厂宿舍,就是靠西门菜市场的钥匙桥...杜家散了架,杜小阳到处浪荡,又一次去西门菜市场偷肉,被人抓到,打了一顿还扣下。 杜小娟去赎人,跟孙万安一照面,认识,再看杜小阳,莫阿姨的小屁孩... 后来杜小阳就跟了孙万安...”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缘故,曾寧正要深入问杜小娟与孙万安的关係,被李鲤在背后摆了摆手阻止。 李鲤开口问:“孙万安和杜小阳前天,也就是二十五號晚上跑去哪里了?” “唉,老规矩,去盐码头送货,顺路坐船去滨东的金阳、崇贤那边收生猪去了。” “送货?” “对。 孙万安胆子大,有手段,有门路,不仅敢从供销社、食品公司手里抢购农民的生猪,还能从几家肉联厂里把食品公司嘴里的肉倒出来,送到宝松、金阳、崇贤等自由农贸市场去卖。 东海市做这一行的有不少,孙万安算是做得大的。 不过自从国家八二年打击过,这几年风向又在变来变去,为了安全,做这一行的都是对外人守口如瓶,深更半夜出货,一般走盐码头... 货在盐码头上船,走水路送到金阳、崇贤等郊区县的农贸市场。 船和人也不急著回来,顺路在镇上收些生猪回来...” 埋头记录的小郑抬起头,不解地问:“孙万安送猪肉去金阳、崇贤等县,又从那里的镇上收生猪回来,这不嫌麻烦吗? 当地的生猪在当地屠宰,再在当地卖,何必绕来绕去。” 李鲤从小郑跟前的烟盒抽出一根烟,顺手拿走火柴,走到吴广生跟前,把烟递过去。 他连连点头,带著諂媚和感激的笑容接过,又就著李鲤点燃的火柴点上火,深吸了一口。 隨著青烟瀰漫,吴广生的神情更加轻鬆。 “这位同志可能对我们这一行不了解。 私自屠宰是要被抓的,卫生防疫、屠宰税... 卫生站、工商所抓得很严,一般人不敢私自屠宰,生猪都是卖给供销社和食品公司,防疫检查后送到肉联厂屠宰... 国营肉店、集体肉店或者自由市场肉摊,都应该去肉联厂进货。 但孙万安胆子大,路子野。 卫生站和工商所的人,要么被他拿钱收买,要么家里人被他威胁,对他的生意睁只眼闭只眼。” 李鲤在一旁补充道:“八五年我市颁布了生猪屠宰和销售管理办法,明確规定我市生猪实行『定点屠宰、集中检验、统一纳税、分散经营』。 有些人想赚钱,就钻法律和政策的空子。 低价收生猪回来,私自屠宰,再直接卖出去,利润全留在自己手里。还能逃避防疫检查费用和屠宰税,赚得更多。” 李鲤顿了顿又说道。 “我想起来了,四月初我市爆发一起上千名市民食物中毒住院的恶性事件,还有五名市民病情过重去世... 这事上了报纸和电视。 最后查出,几百斤原本应销毁的病猪肉,被私自屠宰,然后鱼目混珠流向市场,进而造成这起恶性食物中毒事件。” 曾寧点点头:“对,四月初市局召集我们几个分局刑侦队,重点侦破此案,抓了十五个犯罪分子,全部重判... 孙万安居然没有被抓到,他没有犯事?” 吴广生巴拉巴拉抽了两口烟,嘿嘿一笑,烟雾从他嘴巴鼻子里飘出来。 “嘿嘿,四月初这事爆出来,他见势不妙,丟出去几个嘍囉当替罪羊,自己带著杜小阳等两三个心腹逃回老家躲起来了。 一直到六月中,风声过去了,他俩才回东海来。” “老家,哪里?” “江淮云山。 孙万安是东海出生的,但他父亲的老家在云山,那边还有不少亲戚,好像每年还要回去扫墓。” 李鲤和曾寧眼睛一亮。 江淮云山,戴文化支卫的地方。 孙万安从四月初躲到六月中,而戴文化的支卫时间是五月二十日到七月二十二日,时间有近一个月的重合。 虽然不知道戴文化与孙万安、杜小阳是如何认识的,但他们三人有个共同认识的人,杜小娟! ... 又审问了半个小时,吴广生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叫人把吴广生带下去后,曾寧精神抖擞,脸上的喜悦就像外面升起的朝阳一样耀眼。 他激动地说:“师弟,我们马上向师父匯报。 这是重大突破!” 匆匆吃了早饭,曾寧开车,载著李鲤直奔江中分局办公院,向这些日子一直在专案组值班的李胜利匯报情况。 一起听取匯报的还有刘自强、姚国防和赶过来的章铁山。 “我们查证,盐码头其实是我市私宰猪肉装船运往我市各县区的集散地,为了掩人耳目都是深更半夜进行。 凶手把叶秋兰的碎尸混在猪肉里,这样就避免因为血腥味被发现,再趁著夜色,把碎尸丟到下游不远处的洄水湾...” 曾寧又把洄水湾的情况,以及星月湖一周放一次水等情况一一说了一遍。 隨即又转到孙万安身上。 “孙万安是我市有名的肉贩子,也是西门农副產品市场肉霸,老鹰帮的首要分子。他经常要去盐码头送货... 更重要的是,四月份我市对私宰猪肉进行了严厉打击,他躲到了老家江淮云山,六月中才回来...” 听完曾寧把相关情况说完,刘自强兴奋地无法自已,狠狠地一拍桌子。 “对得上! 这全对得上! 这个王八蛋跟叶秋兰毫无瓜葛,从无往来,我们就是查一个月,查一年,都查不到他的头上!” 章铁山眯著眼睛说:“孙万安的前妻在八二年他进去时,打了孩子离婚跟了其他男人,此事对於孙万安是深仇大恨。 他可能也嫉恨上同为护士的叶秋兰,杀人后才会那么残忍地碎尸...” 姚国防也感嘆道:“是啊,要不是李鲤同志提出交换杀人这个新思路,帮我们找到新方向,我们还在跟瞎驴一样在原地打转... 方向一找对,许多疑点都迎刃而解!” 章铁山看著坐在曾寧旁边的李鲤,沉寂如水,心里更加急切。 这样的人才,怎么样也得留在临江分局。 不,留是留不住的,得雁过拔毛,让他在临江分局多待一两年。 有他在,临江分局还怕什么案子破不了! 多破几个大案要案,自己功劳簿上也能多添几笔,退休前还能升一升。 自己这个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也就正科级,十七级干部,比李鲤高一级而已。 离退休还有十几年,还有上升的空间! 章铁山心里一热,狠狠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李副处长,刘副局长,我们赶紧通缉孙万安这个王八蛋,连戴文化一起通缉。” ... 李鲤和曾寧刚回到西市派出所,电话就追了过来。 李胜利在电话里说:“孙万安找到了。” “找到了?” “对,他上午九点半左右回到盐码头,码头保卫科马上通知我们,江中分局的同志很快就把他,还有他手下四人全部带了回来。 分局预审组的同志马上接手预审,你们也过来...” 曾寧兴奋地连挥拳头,真是喜从天降,孙万安居然落网。 李鲤却听出不对,“师父,孙万安是主动回到盐码头,然后被抓的? “是的。”在话筒里,李胜利欣慰地说:“李鲤,你也看出不同寻常了啊。 所以我叫你们赶紧过来。” ... 李鲤和曾寧又匆匆赶到江中分局,刚在会议室坐下,李胜利走进来,一脸严肃地说。 “初步审讯,孙万安有足够的人证,证明他跟叶秋兰碎尸案,以及杜小娟被杀案无关!” 第五十六章 锁门弟子和关门弟子的区別 曾寧听到这话,当场就急了。 “师父,怎么可能! 这小子肯定是跟他的手下串供了。 他手下那几个人,都是流氓阿飞,有奶就是娘,说的话怎么能当做证据!” 李胜利回答:“我们知道! 可孙万安不仅有手下人的证明,还有盐码头林主任、贾科长,金阳县水头镇、凉桥镇,崇贤县正官镇、三十里桥镇猪贩子、村支书十几人的证明,甚至还有凉桥镇派出所的证明! 难道这些人也被孙万安收买了,跟他串供?” 曾寧听得目瞪口呆,傻傻地坐下来,嘴里喃喃地念道:“怎么可能!” 李鲤也忍不住抓了抓后脑勺。 难道是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遇到两件案子,罪犯不是高智商就是非常狡猾,跟档案里看到的大不相同。 莫非是以前的土贼都知道多看地摊文学,充分学习国內外先进犯罪经验? 李胜利看著自己的锁门弟子,有些忍不住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交换杀人! 这个思路真的太让人惊艷了。 匪夷所思,又非常有效,就像一把钥匙,马上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给迷雾重重的七.二零碎尸案侦破打开一条新路。 虽然遇到极大阻碍,但经验告诉李胜利,越是遇到阻碍,就越说明路走对了! 遇到阻碍跟你像无头苍蝇处处碰壁不是一回事! 自己的锁门弟子破案思路天马行空,这一点不用担心。 但找对方向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在正確的方向坚持走下去。 “李鲤!说说你的想法。” 李胜利主动开口问。 “师父,我想把孙万安从十七號到二十二號这六天的行程梳理一遍。” 李胜利欣慰地点点头:“我已经叫章铁山、姜铁柱、陈跃进他们兵分几路,按照孙万安的口供,一一查实。” 李鲤轻轻一笑:“师父想得周到,那我们接下来就等待吧。” “等?” 曾寧有些著急地问。 李胜利瞪了他一眼:“不等,你想干什么?严刑逼供,叫孙万安招供?” 曾寧迟疑一下,没有再说话。 ... 到了中午,派出去调查核实的人员,近的都回来了,远的也打电话详细匯报。 会议室里,李胜利、刘自强脸色阴沉如水。 曾寧、李鲤和另外留守的四位刑警坐在一边,脸色都不好看,十分凝重。 姚国防给大家总结匯报。 “十七號白天,孙万安一直在西门农副產品市场,这一点有市场十几位商贩作证,宋山豹也可能作证,因为那天下午,他俩还吵了一架,差点打了起来。 傍晚孙万安回家,亲自下厨,还做了四菜一汤,这一点除了他的家人,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 一直都在西市,没有离开过... 晚上十一点,他带著手下四人运送两货车猪肉到盐码头。贾科长亲自接待他,跟他一起在值班室里抽菸吹牛。 期间码头林主任也来了... 一直装货到十八號凌晨两点左右才开船...” 曾寧插了一句:“姚大队,孙万安那四个手下呢?” 大家转头看了他一眼。 怀疑孙万安指使手下人拋尸? 怀疑得好! 姚国防的话却让曾寧和大家又失望。 “...都一一核实过,贾科长说,那四个人跟保卫科的人站在一起,站在路灯下抽菸监督工人搬运货物。 保卫科三人证实,那四个人没有离开过,一直在路灯附近转悠。” 刘自强抽了一口烟:“那就是孙万安和四个手下,没有离开码头去拋尸...” 李鲤心里冷冷一笑。 孙万安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心里有鬼。 表面上看叶秋兰跟你没有任何关係,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怀疑你去杀叶秋兰。 可你在十八號凌晨,叶秋兰被拋尸的关键时间点,却表现得如此谨慎,无时无刻都像是在证明你和你的人,没有机会去干些隱秘的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是许多罪犯下意识的反应。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把本应该记不清楚的细节娓娓道来;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犯罪,刻意地与外人说话、互动,好让旁人证明他没有时间作案... 所以说,最可怕的罪犯不是特別聪明的那一类,而是心理素质特別好,特別冷静的那一类。 李鲤心里转了几十个圈,抬头时眼神跟李胜利无意间碰在一起。 两人瞬间都秒懂了对方的神情,知道大家都在思考著同一个问题。 就像一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在思考,如何逮住一只狡猾的兔子... 收到师父鼓励的眼神,李鲤开口问道:“姚大队,杜小阳呢?” “杜小阳在十七號感冒了,下午去西市卫生所打了吊针,然后在西门菜市场附近,他租住的房子里睡觉。 卫生所的医生可以证明。 还有跟他同住在一屋的两个商贩也能证明,杜小阳睡了一晚上。 贾科长还说,当时他还好奇,一直跟在孙万安屁股后面的杜小阳,怎么没来,隨口问了一句...” 曾寧转头看向李鲤,期盼著他嘴里说出某个破绽。 不想李鲤张口只“哦”了一声,然后说:“姚大队,你请继续!” “十八號早上孙万安五人把猪肉送到金阳县水头镇的集散地,这个过程有船老大和两位船工可以证明。 孙万安五人送完猪肉后,顺路在水头镇和附近的凉桥镇收生猪... 中午在凉桥镇跟金阳县本地的猪肉贩子发生衝突,双方打了一架,被派出所抓了,关了一晚上。 第二天,也就是十九號上午,一边罚了十五元就全给放了。” “二十日下午,孙万安一行人,带著收购的生猪回到盐码头...二十一日一直在西门菜市场... 二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孙万安带著杜小阳等四个手下,到盐码头送猪肉上船,贾科长和码头保卫科的人可以证明。 二十六號早上,孙万安把猪肉送到崇贤县正官镇集散地,这一路也有船老大和船工证明。 他们这次兵分两路,孙万安、杜小阳一组去三十里桥镇收购生猪,另外三人一组去正官镇,约定二十七號早上在旺水铺码头会合。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为了提高效率,早点回家,並不稀奇。 然后今天上午他们从旺水铺码头回到了盐码头...” 李鲤问了一句:“杜小阳一直都跟在孙万安身边?” “是的,有不少人证明。 船老大和船工,正官镇码头搬运工,三十里桥镇六名肉贩子、村支书见过两人...” “他们以前见过杜小阳吗?” “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只是以前杜小阳跟其他人在一起,少有跟外人说话,所以见过的人有印象但不知道是谁。 二十六號那天,孙万安特意向他们介绍,这是他的小兄弟杜小阳...” 又是典型的掩耳盗铃。 姚国防讲完后做了一个总结:“孙万安从十七號到二十七號这十天,行踪非常清楚,也有不同的证人给予证明。 我们兵分多路,在西门菜市场,盐码头,金阳县水头镇、凉桥镇,崇贤县正官镇、三十里桥镇等地找到相关人员,一一询问,许多证词可以互相印证,没有发现明显的漏洞和问题...” 曾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愤然地说:“很明显,这是孙万安故意玩的花样,掩人耳目!” 李胜利不客气地说:“你既然知道是他玩的花样,那你去找到破绽啊!” 曾寧一下子泄了气,孙万安处心积虑布好局,前后关节都想好了,根本不留漏洞,自己怎么去找到破绽? 李鲤这时开口:“姚大队,杜小阳接受审问时的情况如何?” “他开始还无所谓,后来听到他姐姐昨天上午被杀,哭得是死去活来,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然后强烈请求回家看看,出於人道主义,李副处长和刘副局长同意派刑警送他回家看一眼,又回来继续接受审问。” 李鲤问:“只是一味地哭,没有喊著什么要报仇之类的话?” 姚国防想了想说:“没有,应该还没有从悲伤中回过神来。” 李鲤转头对曾寧说:“曾队长,我记得七.二六杀人案办案组在询问杜奶奶时,她有说过,二十六上午,有听到杜小阳回来过。” “是的。 不过杜奶奶眼睛瞎,又年纪大,记忆是顛三倒四,询问她的许多记录,跟街坊邻居所说的都对不上,真实性严重存疑。” “嗯,杜奶奶稀里糊涂的,有可能是听错了。 二十六號,杜小阳跟著孙万安在崇贤县三十里桥镇收生猪,有多名猪贩子和村支书作证,確凿无误...” 曾寧苦恼地一摊双手:“是啊!” 会议室陷入沉寂和烟雾繚绕中。 就连正在戒菸的李胜利也忍不住跟刘自强、姚国防一起抽菸,他们的脸在裊裊青烟中有些变形。 沉思、苦恼、纠结... “麻烦,我们撞到大麻烦了!” “麻烦越大,说明我们走对了,可是什么才能衝破这道屏障呢?” “想不到这些瘪三,越来越聪明,都知道钻法律的空子!” 李鲤理解他们几人的苦恼。 现在的刑侦技术,没有dna、天网视频、大数据,能用的物证也就是凶器、现场脚印和指纹、血型等不多的东西,所以必须通过收集大量的证人证词,找到犯罪现场,证明犯罪动机和过程,才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七.二零碎尸案,只找到尸体,第一现场不知道,凶器没有,几乎没有任何物证... 现在证人的证词完全否定了孙万安有犯案的可能性,根本无法將孙万安定罪。 七.二六杀人案,物证相对多一些,但是嫌犯戴文化找不到,证人证词否定了孙万安跟此案有关,也无法定罪。 李胜利、刘自强、姚国防都是老刑侦,查到这个地步,心里已经有数,碎尸案的凶犯十有八九是孙万安,杜小娟杀人案也跟他脱不了干係。 可就是找不到確凿的证据去钉死他。 曾寧在苦恼中沉默和犹豫好一会,最后咬牙地说:“我们不如加大审讯力度...” “砰!” 李胜利狠狠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著曾寧怒斥道:“曾寧!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你想先下定论,再选择性寻找证据吗?” 曾寧脸色发白,连忙站起来解释道:“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万安布置的障眼法再严密,也有漏洞,我们想法子把这些漏洞找出来。” 李胜利这才气呼呼地坐下:“不用你说,我已经通知外勤人员,反覆核查这些证人的证词,我们也会反覆推敲...” 刘自强瞥了一眼满脸涨红的李胜利,转头对惨白著脸,垂头丧气的曾寧说。 “小曾,你师傅也是关心你。 你年轻气盛,有上进心,但破案是急不来的,有时候就是需要磨,一点点磨,磨到水到渠成。 是不是啊老李!” 李胜利没有回应,而是转头问李鲤。 “李鲤,你有什么想法?” “师父和师哥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就是要找到孙万安的漏洞。” “滑头,说说你想具体怎么做?” “七.二零碎尸案,线索和证据太少了,我觉得还是老法子,盯人。 一是戴文化,他出身优渥,社会经验少,又事发突然,隨身没有携带足够的钱和粮票。 仓促之下潜逃,能逃去哪里,在社会上能藏多久都很难说。 盯住他,再深入挖一挖,应该快要浮出来了。 其次,我想盯著七.二六案。 它跟七.二零碎尸案是一体的,它破获了,七.二零案也就迎刃而解。” 李胜利点点头:“对,是这么个道理。你下一步想怎么做?” “我想请周师傅,带著我在杜家附近,以及南北牌楼一带再走走,我心里有几个疑点,想要搞清楚。” “那就赶紧去。”李胜利大手一挥,“我全力支持你。” 刘自强和姚国防对视一眼,锁门弟子待遇就是好。 关门弟子的待遇,注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