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辽东烽火》 第一章 他乡之客 呼~呼~ 呼~ 呼~ 一阵风向这片天地袭来! 山崖阻拦不住这样猛烈的风,只能任它呼啸著突破至原野。 风席捲农田后直至远处的村庄,村口的大树也跟著晃了一瞬。 树下正蹲著一位抱著臂膀的孩童,这风来得突然,他只能蜷缩著身子依靠这棵大树,躲避这股突然袭来的寒潮。 又是一阵寒风吹拂!柳条无奈张开了身姿跟著摇曳,无数落叶隨风萧萧而下。 枯叶好像小铁片般划过那孩童稚嫩的脸颊,他吃了痛就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怀里。 呼啸凛冽的风走后,天地间一片肃杀,那孩童抬起头睁开了眼睛,一片落叶正巧落在他脚边。 他佝僂著身子將枯叶拾起,凝望著黄绿相间的枯叶,猛的呼出一道白气,抬头望天喃喃道: “晚秋十月,北风瑟瑟。 僻处辽东,他乡过客.........” 那孩童思索良久,直到冷风灌入脖颈,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起身走向家中。 孩童心中有个天大的秘密,可他也只能趁著无人向天地诉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来话长,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本名赵匣,只是一名刚工作一年的实习施工员。 那一日施工队在开挖地基,本来也就是半天的活计,也是赶了巧,他负责的区域竟然挖出了已经玉化的骷髏头。 正所谓,谁的区域谁负责,赵匣无奈也只能前去协调解决。 其实这地界原本就是个乱坟岗,挖出这玩意也没啥疑问,毕竟马上就要改建成大学宿舍,那帮龙精虎猛的大学生一到,任凭何等妖魔都给镇住了。 但凡挖机师傅胆大点,连那玩意合著土一起劈碎了,等到基础浇完混凝土,再拿来一起回填了,谁也不会在意。 赵匣就是这地的负责人,他上下联繫再请示领导,经过各路协调最后还是决定趁著半夜无人將此事搞定。 工程可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推迟,大半夜顶著月亮指挥打灰也算是家常便饭,后半夜两点这活计终於干完了。 就在赵匣拖著疲惫的身躯准备回宿舍休息时,鬼使神差看见了远处的土堆上泛出了一大片绿色萤光。 赵匣愣了愣,他的好奇心驱使著他慢慢向前,脑中又结合前几日的骷髏事件,竟让他联想到古墓、古董之类的东西。 至於鬼神之说.....说实在的,夜班的怨气比鬼还大,穷都不怕还怕鬼? 他心念一动,万一运气爆表摸出个什么瓷器、瓦片.......那岂不是可以提前退休! 赵匣甩了甩头,见四周无人便跑向了远处土堆。 到了近前便发现一块半埋著的墨玉色的石头,那石头正对著月亮泛出绿色萤光。 赵匣咽了咽口水,知道不可能是什么古董,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小心,他便捡起旁边的木棍將那物划拉到脚边,等赵匣定睛看去,那石头忽然暗淡起来。 赵匣疑心大起,又俯身观察了几十秒,用木棍反覆扒拉几下,见没什么反应便怒骂道: “娘的!欺骗我感情!浪费我时间!” 骂罢便用力一脚將那石头踢飞! 就在此时!那石头忽然炸出一道闪光!赵匣只感觉狂风大作,睁不开眼,再一瞬他便没了知觉...... 待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间破屋子里。 炕边有个火盆,房樑上吊著一只黑中透绿的瓦罐,屋內充斥著刺鼻的中药味道。 赵匣刚想起身便觉气短力小,他低头一看便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此时他听到耳边人说道: “娃儿你醒了!快把药喝了!” 赵匣本来脑袋还有些混沌,可是听到这声音却浑身一震!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拄著胳膊勉强將那药喝了。 等他躺下再醒来时,身体舒服了许多,这感觉太真实,就好像刚刚退烧....... 他狠劲揉了揉脑袋,脑中忽然炸开一段散碎记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做梦后便扒开破旧单薄的棉被起身向外走去。 赵匣现在迫切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为什么身体会变小。 怎么会在如此破旧的木樑草房子里。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位清瘦健硕的人扛著农具喊道: “儿啊!怎么起来了!病好了?快回去躺著吧!” 赵匣看到眼前人脑袋一昏,下意识吐出了一个字: “爹!” ........ “爹!我.....我病好了!我要去外面解手!” 他说罢便跑出了屋子,屋外刺眼的阳光一下將他惊醒。 他望著天空呢喃道: “我.....我到底在哪?” 屋中女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她赶忙將赵匣拉回屋內问道: “娃儿!你怎么了?出去站著干嘛?” 赵匣回神说道: “没什么。” 那女人一把將赵匣搂入怀中说道: “怎么发烧烧傻了?” 赵匣在怀中颤抖的说道: “娘....娘我没事了,我病好了。” 他颤抖著嘴唇再没敢声张,不弄清事情原委便不敢暴露自己的经歷。 就这样赵匣的灵魂隱藏在了这具小孩的身体中。 又过了几日,赵匣大概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情况。 这身体的原主人叫赵小二,是家中独子,万历五年生人,五岁时因发高烧去世,赵匣意外占据了这副身体。 现在是大明朝万历十年,也就是说赵匣穿越了时空,莫名其妙到了古代。 这户人家也姓赵,乃是辽东军户后裔。 说起这大明朝的军户制度,那真是一言难尽。 所谓军户便是世代当兵,不得从事其他行当。 这家的赵姓先祖正是在洪武时期隨著定辽都指挥使叶旺迁入辽东驻守的淮西军士之后,世代在此屯垦。 说起明太祖建立起的军户制度,那是元末战乱不止,失地流民多如牛毛,荒废土地又极多,为了养兵打仗,他便发明了此制度。 將土地以屯、卫、所分给军士,耕战一体,果然令人战力大涨,最终打败了陈友谅、张士诚两位梟雄,最后驱逐蒙元得到了天下。 太祖规定军户家里都给予土地,收穫粮食后,十二石归军户作为屯粮,剩余粮食上交。 同时每家必须出一个男丁参与训练,称为正丁。而剩下的只需种地即可,称为余丁。 边疆卫所地区是七分耕种、三分守城。內地卫所是八分耕种、两分守城。 但军户只能当兵,不可以参加科举、经商等。 虽说相比於当时的民户还是没什么自由,但至少能满足吃饭活命需求,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流民饿死。 直到明成祖朱棣奉天靖难,朱棣是边疆带兵的王爷,他体恤军户不易,便下令军户也可科举且有保护政策,大名鼎鼎的能臣张居正就是军户出身。 军户制度本来是无本万利的养兵政策,但隨著大明朝人口越来越多,人地矛盾逐渐扩大,同时伴隨著歷朝歷代都有的土地兼併,还有明朝特色藩王制度。 大明朝廷人口增多税收少,明朝皇帝王爷等便开始上下其手侵吞军田以缓解財政压力。 皇帝带头,那些中层军官自然更加有恃无恐,疯狂侵占军屯。 还有成祖定下的军户科举保护性政策,导致大量豪商富户冒充军户侵占科举份额,直至此时军户制度已是半糜烂状態。 军户吃不饱饭战斗力差,明朝將领就只能开始搞募兵、或是豢养家丁打仗。 於是军户更加被轻视,中上层將领更加肆无忌惮地贪污剋扣军户的粮餉来养家丁。 恶性循环开启,军户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最后竟能到了无以为计的地步。 军户制度本是正丁守城训练、余丁开垦耕种,现在也不讲究那些,蒙古人不来劫掠便全体种地,若是遇到战事便拿了盔甲前去守城,练兵之事基本被荒废。 嘉靖年间各路將军就开始依靠家丁打仗,自此军户更不受重视。 时至万历年间,赵匣一家名义上是军户,可实际上就是此地百户的佃农,若是遇到了压榨狠辣的百户,那就跟奴隶差不多。 明朝中后期土地兼併严重,边关尤甚。 天高皇帝远,朱元璋的祖制早就荡然无存。 生来是军户,辈辈是军户....... 尤其是辽东!就算是铁了心想跑到草原也隔著连绵的深林。 军户离了卫所极难活命,大概率会冻死、饿死,命实在不好会被蛮夷捉去当奴隶。 更惨的就是当逃户被抓回来,能死都是好的,死不了就得发配徭役修墙,或者被百户当奴隶卖去煮盐,没几人能活命。 古代与现代相比吃相难看多了,整一个狼与羊的世界,不当狼吃羊就得当羊被狼吃。 赵匣与天选穿越者不同,他虽然上了大学基本知道各个朝代的基本歷史大事,也大概了解一些將要发生的事。 但毕竟不是专门研究歷史的学者,只知道有什么事而不知道具体时间点,甚至连发生的先后顺序都不清楚。 譬如万历三大征、一条鞭法、南戚北李之类,还有袁崇焕、努尔哈赤、皇太极等人。 赵匣费力地整理思绪,直至耳边响起了赵母的呼唤。 第二章 乱世自保 “娃儿!快来吃饭!” 赵匣猛地回应道: “好!~好!” 他將肚兜繫紧,缓缓走到炕头前,奶声奶气地对著原主记忆中的父母说道: “爹、娘,我.....额......家里有没有发光的石头?” 赵父皱了皱眉说道: “发光石头?没有!等你好了就跟我上地里看看,要不是你娘说你太小,天天窝在村里,能不得病么!” 赵母望了一眼赵父,说道: “这才几岁?你快省省吧!你自己的毛病不知道?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別给累坏了。” 二人又互相拌了几句嘴,赵匣看著破旧瓦碗里的半碗粥咽了咽口水,这具身体大病一场早就有些饿了,看到碗里的黑豆麦饭粥也顾不得其他,立即往嘴里塞去。 赵匣猛地吃了几口,真是饿了吃什么都香,这粥粗糲还没盐没味精,现代难以下咽的东西,古代却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又是几日过去,赵匣终於弄明白了这地方的现状。 这是辽东东寧左屯卫下辖的百户所,应是离后世的辽阳较近。这位置总体来说比辽东其他地方安全,因为接近总兵大营,蒙古人很难深入到此地劫掠。 听赵父赵母说,自从万历皇帝登基后,欠餉问题有所缓解,可积弊还是很严重。 自嘉靖后期开始,辽东百姓就没过几天好日子,隆庆后胡患更甚,辽东长城四处漏风,就连辽东总兵这样的顶级武官也接连战死了三人。 直至李成梁当了总兵,虽说也对军户压榨,可有他镇守辽东,蒙古人也不会选择大规模深入长城抢掠。 本来村里已经没剩几户人家,幸好这些年朝廷流放充军的人多了,这才勉强维持住了百户所的人丁。 根据对歷史的了解,等努尔哈赤起兵之后就会攻占辽东,且不说能不能躲过去,就算迁到关內活下去的概率也很小。 满清入关那绝对是歷史上黑暗的一页,先杀辽东无粮人、再杀富户、入关后剃髮令、跑马圈地、逃人法..... 关內小冰河导致粮食绝收、饿殍遍地,最后导致各种农民起义。 还有藩王、官僚地主压榨百姓,加征三餉逼人造反。 这!这!赵匣想到此处就感觉不寒而慄......... 自此赵匣神態紧绷,每日都活在恐惧中,直到安稳了两个月,这种情绪才有所缓解。 要说人这种生物,適应能力就是强。 穷军户擦屁股连竹片都用不上,得用树叶土块。天天吃剌嗓子的糙米大麦,几个月吃不上半点油腥。现代来的赵匣哪里能受得了这种生活? 在古代你不擦屁股就晾著,每日两顿半碗粥,饿几顿吃啥都香。 赵匣一直在寻找那种能够发光的石头,可这几个月过去他也没了这心思,只当是自己命运坎坷,不幸当了这穿越时空的他乡之客。 这几日农忙,赵父的腿脚越发沉重,黝黑清瘦的脸颊上竟长了些许皱纹,赵母二十多的年纪也生出了几根白髮,赵匣只觉得封建时期的人生活艰难竟然至此。 老实说在下层军户中他们家还算好的,边境的穷苦军户经常要遭受蒙古人劫掠,连分配的军田都不敢耕种,百户压榨的狠了,竟然会逃到草原当韃子。 赵匣倒是想改进一下家中的生活,可惜他没有任何机会,光担著军户这个名头就是寸步难行。 这里本该有卫学这样的教书机构,前几年教书先生病死了,东寧左屯卫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这里一个小小的百户所,都四年了也没人补缺。 说实话就算是有教书先生赵匣也不想读书考功名,他深知古代考八股比后世考公务员都难上几倍,更何况束脩之类的东西赵家也拿不出来。 再之后赵匣就要去农田里帮忙,明朝时东北是大片大片的沼泽,几乎无人种植水稻,农田里都是小麦,黑豆之类的主粮作物。 赵匣也得帮忙除草之类的活计,日子日復一日,赵匣眼中的光也慢慢变淡了,可这样平淡疲乏的生活直至七月的某一天被打破了。 万历十年七月,土蛮汉率东虏各部寇边,战火蔓延十余个卫所,就连赵匣所在的东寧左屯卫也受到了波及。 赵父被卫所徵调守关去了,赵母在家中愁容满面,想到伤心处竟然还落下泪来。 赵匣看到赵母伤心落泪便安慰道: “娘,不必担心,蒙古韃子很难深入腹地劫掠,他们也怕后路被抄。咱们在家等著,等韃子撤走就行。” 赵母抹著泪说道: “儿啊,不单单是为你爹....还有你.......一家是军户,世代是军户,蒙古人年年都来,就算你爹没事,你以后可怎么办呢?” 赵匣轻嘆一声说道: “没事的,李总爷在,他们打不进来的。” 赵母摇了摇头说道: “傻孩子!你是不知道总爷的法子。李总爷从来就没管过我等死活,他用兵都是把蒙古韃子放进来,等韃子抢完了,带著东西走不快时才开始追击。 ......若是破了关,我等哪有命在啊!” 赵匣身体一僵,狐疑道: “这......这朝廷不管吗?” 赵母摇了摇头说道: “天底下谁在乎谁?前几任总兵丟了性命也打不过,李总爷在,那些韃子好歹还有个忌惮。” 赵匣听完半晌没敢搭话,他联想到努尔哈赤不由得嚇得面色惨白,倒退一步。半天才颤颤巍巍说道: “那......那可怎么办........娘......” 赵母抹了抹眼泪不再说话,赵匣也垂头丧气起来,就这样二人陷入了一种极端恐惧中,不知道何时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赵匣这一宿睡得可不牢靠,迷迷濛蒙中做了许多梦........ 人內心的恐惧来源於未知,面临这样未知不安定的情形更甚! 第二天正午,终於传来了好消息,蒙古韃子被游击將军李寧捣巢偷袭,蒙古人无心恋战全部退出了辽东边墙。 赵匣犹是惊魂未定,直到赵父回到家中。 看到亲人归来,赵母这才稳住心神,抹了好一阵泪后才生火煮粥。 到了吃饭的时候赵匣终於忍不住忐忑问道: “爹!娘!我家就没什么......额....没什么一技之长吗?” 赵父愣了一会看著幼小的赵匣说道: “一技之长?这里的人除了种地、拉弓还会干什么?” 赵母忽然眼睛一睁说道: “我会啊!我会些胡语!” 赵匣立即问道: “什么?胡语?什么意思......” 赵母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说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娃儿!我会胡语!” 赵母激动地说道: “当家的!我有法子了!让娃儿跟我学胡语,朝廷开了马市,那时攀关係攒些银钱当个通事(翻译)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赵匣听得云里雾里,直到赵父听了赵母的解释后才豁然开朗。 明朝为了安定边疆的少数民族,会选择定期开市,一来是交换有无,二来可以一定程度上用经济控制蛮夷,三来也是给这些人一条活路,防止蛮夷拧成一股寇边劫掠。 大明朝尤其缺马,於是专门在几个关口开了马市,这就衍生出一个职业——通事(翻译),懂胡语的汉人又稀缺,正是边关需要的人才。 赵匣思考半刻也是眼前一亮,这说不得也算是一个转机。可他还是疑惑道: “娘,你怎么会胡语?” 赵母说道: “你外祖原是寧东堡的外姓人,那边上就是女真驻地,董山作乱后朝廷就接管了那一片,留下了许多夷女用来传宗接代。” 赵匣捋清了关係说道: “也就是说我外祖是女真人,所以娘也会女真语?” 赵母轻嘆一声道: “董山作乱那阵都过了一百多年了,你外祖是不是女真夷人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一片的人都会跟山上的蛮夷交换人参山货,会点胡语也说得通。” 赵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了赵母的手,神情激动地说道: “好啊!娘!我也算有个活路......” 第三章 谋划深远 自上次蒙古人寇边后,赵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他农忙时就去田间收草割麦,农閒就跟娘学女真胡语,直到年底已然是小有所成。 直到年末那天,小旗敲锣高喊道: “明日到校场集合点卯,不到者军法从事!” 赵匣听到后心头又是警铃大作,赶忙跑去跟自己的爹说了这事。 老爹听完沉默了半晌,语气凝重道: “照顾好你娘,不要多想!” 等赵母知道这事后,便是面色铁青、紧皱眉头,直到晚上吃饭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赵母的沉默压抑著一家三口,真不知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等赵父从校场回来后苦著脸道: “李总爷有令,调军征夷。 好像是个叫什么啊台途的建州韃子,明天出发直至抚顺关,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看你和你娘了。” 娘哭著沉重地说道: “哪来的丧气话,肯定能回来!” 赵匣感觉气氛实在压抑沉重,便开口说道: “爹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爹也一定能回来不会有事的。” 一夜无话,刚下半夜赵父便穿好甲前往校场听令。 这次百户点卯,无人敢轻慢。 赵匣起身望著老爹的背影费力回忆起来,可是想了半天也记不得明末建州女真有啊台途这號人物,可能歷史上这样的人太多了,无足轻重就无人记载。 万历十一年春,距离赵父出征已经半月,赵匣和娘都在等著他的消息。 终於,赵父回来了。 赵匣在门口看见爹回来,立即激动地说道: “爹,你终於回来了!我和娘都想你回家啊,快进屋吧!” 赵父飞快地进了屋子。 赵母也激动道: “当家的,你回来太好了。有没有受伤?” “我们没有受伤,这次根本没用到我们。就是穿个甲撑撑场面,阵仗挺大,可是衝锋在前的都是李兵爷的家丁。 听说都是李兵爷谋划好的。那些家丁都大有斩获,得了不少赏银,就连我们也给了顿好饭。 李总爷使计叫人骗开了城门,那蛮夷可就惨了,据说全城都没活下来的。” 赵匣知道明末的畸形人头军功制,將士们想立功必须要斩获人头,有人头才有赏赐,没有人头任你在战场上立了多大的功也是无用。 李成梁號称人头狂魔,杀良冒功就是家常便饭。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女真寨子倒了霉,让李成梁惦记上了。 想到骗开城池,赵匣心中倒是有了计较,他急迫道: “那个骗开城门的是谁啊,那种情形谁能骗开城门呢?” 赵父摸头想了想道: “不是汉人,好像叫什么外兰。是个女真名字我不记得了。” “尼堪外兰!!” 赵匣惊呼一声! 赵父果然惊讶道: “对....对!就是他!儿啊,你怎么知道的?” 赵匣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圆瞪,颤抖的后退了一步便愣在了原地。 赵母见到赵匣如此神態便急切道: “你怎么了?” 赵匣扶了扶额头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刚愣了一下。” 他照常刷碗、上炕,但是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夜深人静,赵父鼾声渐起,赵匣则闭著眼睛沉思起来。 『尼堪外兰就是努尔哈赤起兵的原因! 歷史记载努尔哈赤的爹和爷爷入城劝说结果被明军误杀,之后努尔哈赤以十三副盔甲起兵弒杀尼堪外兰。 再就是统一女真各部,最后入寇辽东。明庭无力抗击,萨尔滸一战之后,攻守便易形了!』 赵匣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那时他还想当个小官自保,现在是时不我待! 努尔哈赤需要多长时间发展势力? 五年?十年?二十年?二十年后赵匣也才二十六岁!那时他能逃到哪? 就算朝廷一时坚持住了,可这样还能再挺几年? 明朝灭亡是歷史大势,凭他个人绝难阻挡! 明末的小冰河天灾再加朝堂党同伐异,如此多的不利因素,就是神仙也难救! 赵匣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想道: 『辽东被占以后要么我全家迁入关內当流民,遇到天灾没粮食估计也就是饿死。 要么被老努弄成八旗奴隶,最后大概率变成无粮人被杀。 这地方在大明最北面,现在逃跑入关也不太现实。 投降努尔哈赤更是不可能,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谁能接受脑袋后面拖著条金钱鼠尾辫,还要磕头自称奴才?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如果不投努尔哈赤,按照歷史走向那基本是没什么活路。这可怎么办呢?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长盹睡多,赵匣就这样边想边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深沉,只在要醒来时梦见自己掉在深坑中,就在马上抓不住的时候,坑中忽然有人伸出了一只手...... 赵匣刚刚伸手抓住,向上望了一眼,就看到了那慈祥又熟悉的面孔,他刚脱险梦就醒了,因此记忆十分清晰。 翌日,赵匣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努尔哈赤的事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赵匣实在是想烦了,他索性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站在烈烈风中!赵匣终於彻底冷静下来! 他好似一只被逼上绝境的雄鹰,此时此刻想的却是拼死一搏! 赵匣闭上眼,鼻尖直挺挺的对抗著这冷风,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要是他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他会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吗?! 星星之火,也可燎原! 我堂堂男儿绝不坐以待毙! 自己可是个现代人还知道歷史大势!难道会被努尔哈赤活活嚇死吗! 绝不! 赵匣隨手捡起一个树枝在院子中划拉起来! 1.我能知道大概歷史走向 2.拥有现代知识可以简单地做些提高生產力的东西或者方案。 自己的需求暂时是让全家活下去,往长远了说就是要阻止努尔哈赤入寇辽东。 赵匣回想起了大学时期的政治课,第一步是......是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先用辩证法,然后是方法论、实践论。 能真正用到这种知识的机会並不多,赵匣也得绞尽脑汁去分析。 他一想到主席,心中就生出了坚定的力量! 那真是新中国最宝贵的精神財富! 赵匣深吸一口气,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道: 1.面对努尔哈赤的威胁,还需要长远谋划。仅靠现在的这副小孩身体用处不大,况且距努尔哈赤成气候还有一段时间。 2.面对目前的局势,辽东有李成梁坐镇还没有问题,只要蒙古人不发疯,暂时没什么危险。 3.跟辽东相关的歷史大事件是万历三大征中的抗倭援朝。 赵匣看著地上的字,忽然嘴角一扯!破局之人就在眼前! 李成梁!! 现在自己实力微弱,想在辽东这地界混下去唯有投靠李成梁。 中国歷史上能成功建立政权的人大多会在前期找一位靠山,如郭子兴对朱元璋,李成梁对努尔哈赤。 我若想自保则必须搭上李成梁这条线! 怎么办呢? 思索后只有唯一一条路,就是给李成梁当家丁! 当家丁还可能留有一线生机,不作准备必然十死无生! 第四章 辽东困境 赵匣终是安稳的度过了两年,时年万历十二年春。 这两年蒙古人仅是偶有侵扰,再没有大范围攻城,虽说是两年安生日子,但赵匣却感觉日子越来越紧。 自从李成梁大破阿台途,屠城古勒寨后,朝廷为了表扬李成梁,也为了振奋九边將士,便以韃靼(蒙古)首级为李成梁记功。 李成梁野心膨胀,压榨军户更酷,甚至到了全辽利益半入李府的程度。 今年辽东军户的生活急转直下,便是他利用权力,开始大肆敛財的结果。 李成梁通过各种手段,包括收受贿赂卖军功、盘剥军户粮餉,將这些財富全部聚集到了自己的囊中。 不仅如此,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和地位,他还花费重金去收买朝中的那些阁臣大员。 大明朝以文制武,文官权力巨大,万历怠政后尤甚。 李成梁深知这些官员在朝廷中的地位,为了能得到这些朝臣的支持和庇护,大量的金银財宝、人参貂皮等稀罕物就都被送进了京城各个文臣勛贵的府邸中。 李成梁这般贪婪无度,导致辽东地区的財政状况急剧恶化。 以前赵匣靠著老爹种地和偶尔打猎,全家还能勉强混个糙米豆饭八分饱。 现在每餐能吃到半饱都是烧了高香,甚至於到了青黄不接的二月,家中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每日一餐,勒紧裤腰带过活。 军户们也因为吃不饱饭,战斗力约等於零,上了战场只能帮倒忙。 这两年赵匣学会了女真语,练了好长时间的弹舌音,赵匣的舌头都快吐得麻木了才將將学会。 幸好女真语没有文字,不然以赵匣的语言天赋,就算灵魂已经二十多岁了,也绝难在两年內掌握。 为了將来能给李成梁选做家丁,赵匣更是缠著他爹教他射箭,六岁小孩穿著肚兜却天天拿著老爹给做的小木弓射著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別说,这两年下来,赵匣的射箭技术已经不用他爹再教导了。 赵匣谋定而动,只待成年后依计划选拔进李成梁的家丁营。 万历十二年秋,蒙古诸部又一次大举入寇辽东。 辽东边墙跟纸糊的一般,敌军鱼贯而入,毫无阻拦作用。 整个辽东地区十余边堡一片混乱,蒙古人大肆劫掠直到瀋阳中卫外围。 各卫所屯堡里守军跟凑数一般,儘是些瘦弱不堪、无法作战的兵士,只能眼睁睁看著蒙古人掠夺財物人畜。 明初时,军功都以类似攻城先登、斩將夺旗、追击溃兵记功。 可惜土木堡之变后武將断层,先前的军功制度有个先决条件,就是皇帝必须通晓军事以防止被骗。 明朝中后期,尤其土木堡之变后,基本没皇帝知兵,边疆武人隨意报功、监军更甚,美化浮夸之风盛行,譬如杀了一个敌人就报全队斩將夺旗。 如此多的赏赐自然引起了內阁重视,最后群臣商议之下就弄了个魔改版人头军功制度,只有杀人拿头才有军功。 保护百姓没有军功,斩將夺旗没有军功,先登夺城也没有军功。 保护百姓还不如让蒙古人抢完,等他们带著人畜不方便走动时再打,以便斩首记功,若察觉拿不到人头就坚决不出战。 以至於蒙古军和明军都打出配合来了,你抢你的、我看我的。 辽东百姓长期遭受战乱的摧残,已经疲惫不堪,辽东边墙附近更是无人敢屯田耕种。 更令人气愤的是,辽东百姓还要时刻提防明军杀良冒功。 有些明军士兵军费不足,便行杀良冒功之事。 就算如此,边军的將领们也还是贪污腐败,肆意侵吞军费。 那些微薄的人头赏钱,最终也只能拿到区区一成,其余九成都会被將领们无情剋扣。 家丁尚且如此,更別提普通军户了,他们食不果腹,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 將领们再拿出剋扣的小头训练一支精锐家丁,家丁往往只有数百人,吃好穿暖打仗有赏,如此才能勉强维持边关战局。 终於等蒙古人抢劫完退兵了,李成梁率领精锐家丁,下令以浮桥渡辽河出塞一百八十里,堵截抢掠完撤退的蒙古大军。 辽东军结阵三面围堵大破蒙古,其斩获无数,李成梁的三千精锐家丁亦损失不小。 朝廷知道李成梁打了胜仗就越来越器重他,李成梁就更加盘剥百姓,再去朝中大员家送礼,他的位置就更无法撼动。 如此恶性循环,李成梁的大名已经“名震”內外。 这日赵爹满脸愁容地对赵匣说道: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据说沈城以北都遭劫掠,怕是没几个百姓种地了。” “爹,东寧卫虽说离著沈城有段距离,可总是这么打仗难免不波及到我们家。若是下次敌寇重兵劫掠,东寧卫难保不出什么差错。 上次运气好敌寇没来我们卫所,我们也没被波及。可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了。 况且你和我娘都没多少积蓄,朝廷又不给饭吃。我世代军户,反正也离不开战场,我听说这次李总兵损失了不少家丁,要不你去问问让我去......... 我若当了李总爷家丁,便可以积攒军功,那时节若是打仗英勇,侥倖得了几个夷首,得了银,再求李总爷个情面,当个通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许!!” 赵父突然一声暴喝,转脸盯著赵匣怒道: “你以为家丁很好当? 你还要上阵杀敌,就你现在这小身板,战马都上不去! 那夷首你能斩得? 就算你斩了也轮不到你得赏! 所里这许多人都討不到老婆,你爹我就能討到。 为啥? 因为我十岁就去给人顶额打仗挣钱,可就算有了斩获也得归给別人,新家丁一样得孝敬老家丁。 上了战场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还想斩获,能全须全尾回来就算不错了! 以前我打仗大腿被砍了一刀,受不了顛簸,人也废了。 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家,等攒够了钱,凭著你会胡语这本事,我舍了麵皮求个情,当个通事应是没问题! 何苦上阵搏命呢?!” 赵父说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语气说道: “我和你娘不用你操心,辽东的男人活不到老很正常,你有能耐把你娘照顾好,別让她被掳了去就行! 我年轻打仗拼命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办法让你別去拼命。现在又不是活不起了,就算要去也等到活不起那一天再说!” 赵母在一旁没有说话,辽东军户很难活到老的,这是事实。 可实话就是如此刺耳,又令她无可奈何,她看了看身旁幼小的赵匣,便用手抹了几滴泪下来。 赵匣没想到爹反应如此之大,也没想到以前这老爹如此生猛。 十岁就去当家丁打仗,那是令他不敢想像。 想来也是,所里確实光棍男丁一大把。老爹没有帮衬能討到老婆確实厉害。 可自己必须得跟李成梁扯上关係。 女真即將崛起,苟且偷生是没用的,想抵抗努尔哈赤只有这一个法子,可惜眾人都预料不到歷史的发展方向。 第五章 天启之人 距上次蒙古入寇不到两月,万历十二年夏,蒙古大汗土蛮传箭各部向辽东进发,其中有一西蒙古首领银灯,號称帐下五万大军皆为蒙古青壮,战力十分强悍。 赵匣知道消息时非常紧张,以前蒙古进犯时,卫所里连谁来了要打哪里都不知情,现在消息满天飞只怕是敌军已经衝进来了。 他担心自己已经去东寧左卫戍守的爹,其实赵匣和赵母更危险。 卫所兵吃不饱饭,根本不可能出兵救援。 现在赵匣只能期望更北方的铁岭卫和瀋阳中卫能挡住蒙古大军。 又过了五日,就在赵匣心急如焚之时,远处传来一阵躁动。 他心中一惊,忙拉著母亲躲进屋內。 待呼喊声渐近,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小二,莫怕,爹回来了!贼虏退了!” 赵匣大喜过望,奔出门外,只见老爹身上全是尘土、满眼血丝、一脸疲惫。 赵匣忙去端了碗水,得知蒙古退兵后便长出了一口气,真幸运又一次躲过了战爭,感慨之余便是一阵后怕。 这次躲过了那下次呢? 总不可能每次运气都好吧,这还只是蒙古袭扰以后还有建州女真怎么办?努尔哈赤可是实打实的攻城略地,那时该又如何? 现在这副身体完全就是个八岁小孩,虽然经过锻炼,身体比普通小孩结实不少,但也无济於事.... 三日后,前线战报传来,原本蒙军长驱直入铁岭卫大肆抢掠,又攻下辖汎河城。城破,中军將军张良栋、把总张治战死殉国。 万分危急之时,携大胜之势的蒙古大军却忽然退兵。 原来是李成梁义子李平胡率选锋精锐出塞三百五十里直捣银灯老营。 蒙古各部大惊急忙率部回防,遂解辽东之危。 可解围后赵匣才感知到战爭残酷,卫所內多家戴孝,哭声大震。 这几日整个东寧卫都陷入了一阵悲痛之中。 敌军来去无踪,甚至不知道敌军几时会来,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经过这次抢掠,辽东百姓愈加困顿,铁岭卫屯田几乎无人耕种。 粮食匱乏,只有过了李成梁一手的关內粮商出售高价粮食。 赵匣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甚至一度到了吃树皮的境地,老娘为了让自家男人多吃点,已经饿得有气无力,甚至出现浮肿。 卫所的粮餉迟迟不给,眼下马上就到冬天。 秋风透骨,屋內外四处漏风,赵匣一家都饿得面色惨白,现在他唯一的目標就是想办法熬过这个冬天。 就在天气日渐寒冷,需要一家三口拥抱取暖的境况下,赵父偷偷弄了一堆煤炭。 原来是卫所里悄悄流行起了烧煤。 煤古称石炭,古代就有人用此物取暖,可惜古人並不知道这东西的燃烧原理,时不时就有人因为一氧化碳中毒一命呜呼。 后来大家都传此物有毒,便鲜有人再使用。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木炭足够之时煤自然无人问津,可若到了快冻饿而死的地步,就无人在意它有毒了。 赵匣看著老爹神秘兮兮弄来半堆煤球问道: “爹!有煤炭怎么不早用!” 赵父一把將赵匣拽入屋中,將门关好后狠瞪了赵匣一眼小声说道: “记住!不要给任何人说起这东西!” 赵匣咽了咽口水,认真点了几下头后说道: “这煤是哪来的?” 赵父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赵匣也不敢再问。 有了这些煤炭,每日省著点用就可以安稳度过这个冬天,取暖危机便暂时解除了。 可是赵父每日只敢在夜间掺著稻草烧一两块,这就让赵匣十分不解。 天越来越冷,赵父每日还是只敢烧一两块,几日后,赵匣实在忍不住问道: “爹,为啥烧煤这么点?天太冷了还是多烧点吧!” 赵父依旧保持沉默,赵匣刚要开口就听见了赵母的啜泣声。良久之后赵母抹了一把眼泪道: “娃儿!烧这玩意是等死....... 这东西有毒,烧的少点死的慢,要是能拖过这个冬天,就能活,拖不过去我们一家就没了........” 赵匣听完想了一下,小声说道: “娘......这东西没毒.......听谁说这东西有毒?这不就是煤炭吗?哪里有毒?” 赵父嘆气道: “以前所里老张家一家七口全是烧这玩意死的........多少人都说这玩意有毒,我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搞了这玩意......这附近乾柴都给砍尽了.......烧木炭还有炭税.....唉......” 赵匣忽然从炕上跳起压低嗓音说道: “没事!这东西没毒!烧煤死不了!爹!娘!你们就是不懂这东西的原理。” 赵匣去外面拿了一颗煤球回来说道: “这玩意只有不充分燃烧.......就是.......烧得慢.....额....烧不乾净才有毒.......只要不淋雨,做好通风,一点事都没有。” 赵匣忽然睁大眼睛,衝著那块煤球咽了咽口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如果说现在的人还不知道煤炭的正確使用方法,那这块小小的煤球就是生產力的巨大提升! 这玩意將会在冬日拯救无数人,可以创造大量岗位,甚至可以用来搭简易大棚增加粮食產量。 经世济民、对抗天灾、安抚人心...... 赵匣长出一口白气低下头,赵父赵母见他发愣便说道: “娃儿!你怎么了!” 赵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 “我没事,只要將烟囱清理乾净,就再不会挨冻了。” 赵父一把夺下那煤球沉声道: “这可是要命的东西!可不能乱说!” 赵匣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一个八岁小孩的话可信度並不高,现在他需要的是说服爹娘。 赵匣缓缓放下了煤球,眼珠一转立即想到了假託鬼神之说,便正跪在地下郑重说道: “爹!娘!我......我其实是天启之人!” 赵匣顿了顿继续说道: “天启就是受到了上天的启示,前年那场大病以后我每晚都能梦见仙人为我授业传道,世间之理以及万物之源我大多已经知晓。 我不仅知道烧了这东西为什么会中毒,还知道怎么能让它变成无毒,甚至可以让它更耐烧! “有我在!以后咱们就再也不会挨冻了!” 第六章 真假人参 鬼神之说在古代確实可以解释许多不合理的事,但是这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相信。 赵父赵母一开始都是將信將疑,直到赵匣真的做出来燃烧效率更高的蜂窝煤后,他们竟然就这样开始深信不疑了。 所谓蜂窝煤就是將黄土与煤渣以大概五~七比一的比例混合,再加水做成煤泥饼坯,然后在煤饼上均匀捅穿几个窟窿,待其晾乾即可使用。 这东西在现代北方农村大量应用,隨便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如何製作。 蜂窝煤热值高、通风好、火力持久且燃烧充分,不易產生一氧化碳,此物实用、简单,確实造福了广大百姓,只可惜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才被发明出来。 赵匣仅凭一点现代常识,便让此物早生了五百多年。 蜂窝煤的成功也让赵匣意识到了从前忽略的问题,自己好像可以做很多事情!哪怕就是这么一点现代常识! 自己真正的財富是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將近六百年的见识和知识! 如果以后做出焦煤,炼钢炼铁不就轻鬆多了? 赵匣晃了晃脑袋不再胡思乱想,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 就在他踌躇满志的时候,刚劈完柴火的赵父拎著斧头对赵匣说道: “儿啊!我看你这蜂窝煤是个好东西,要不多往家里弄点煤,你做成了咱往出卖咋样?” 赵匣转身將门关好对老爹讲道: “不行!爹!这事你得听我的!可千万別往外说! 你刚卖完,不出几天整个卫所全得知道! 那百户管你要你给不给? 不给他就会惦记著,到时候必然借著这个由头难为我们一家! 你若是给了,他就想独吃了这份生意,那时你就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等蒙古人来了,他隨便一道军令,我们全家可就完蛋了! 就算我们这的百户好说话,那百户上面有千户,千户上面有守备,守备上面有游击、游击上面有参將,参將上面不还有李总爷呢! 这事要是漏了,指定没什么好下场!” 赵父听罢嘆了一口气,无奈摇了摇头道: “你是....是受上天启示,却被世道牵绊住了!这....唉....” 赵匣突然沉声说道: “若是真想靠此赚钱,就得將此法献出去!否则就是小孩怀金,必生祸乱! 不过现在却是不急!” 赵父点了点头问道: “那些仙人没说再让你干什么?” 赵匣想了想说道: “就是前些日子我与你说的那事......” 赵父闻言面色一下子阴沉起来,赵匣见状立即撇开话题说道: “就快下雪了! 爹!不如我们去后山碰碰运气!我好久没碰弓了!” 赵父点了点头回屋取了那把用来打猎的弓说道: “好!咱爷俩就在山坡下转转。” 父子二人正向后山走去,只是这季节哪里来的猎物?二人寻了一会就想往家走,赵父在回家途中不小心滑了一跤。 赵匣立即去搀扶老爹,夕阳余暉已將天边映成了血红色。就在赵匣扶老爹起身之时,地上一处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物略高於草,根茎上还有鳞片。 赵匣仔细盯著观察了一阵后,压低了嗓音惊呼道: “人参!” 赵匣认识这东西,还多亏cctv4上经常播出的人文地理节目《远方的家》 根部鳞片便是野山参的標识。 赵父看到赵匣对土堆发愣便问道: “儿啊!你怎么了?” 赵匣转头向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指著那植物说道: “爹!人参!” 赵匣也不等老爹回话,径直跪在地上,开始清理了人参边上的杂草。 赵父听闻人参也是一愣,赶忙跟著赵匣一起挖掘起来。 此物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是能健身保命的东西,可惜这人参大多生长在长白山深处,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基本就是女真人的垄断生意。 赵匣示意赵父不要將根须挖断,否则就不值钱了。 挖了不到半个时辰,这根人参便被二人完整地取了出来。 赵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么大的人参,根须好像少了点。 他也顾不上手指酸疼,小心翼翼地將那人参用衣角包住后说道: “爹!回家后千万別声张,这东西很值钱,让人知道了难免遭人嫉恨!” 赵父点了点头,二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慢跑回了家。 赵母见到灰头土脸的二人埋怨道: “嚇死我了,你们爷俩再不回来,我可要......” 赵匣赶紧將门掩住抢著压低声音说道: “娘,可別声张!你看这是什么!” 赵匣赶紧把人参拿出给赵母观看,赵母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赵父小声道: “这是棒槌(人参),值些钱! 明个正是初七,有集。 等我跟旗官说说,討个腰牌,再借个驴车去趟辽阳。” 赵匣接著说道: “娘,今晚多做点粥饭,明个一早就去,要是有南方的客商就更好,遇不到也能去药店换个几两银子。若是成了,今年冬天可就不怕了!” 赵母听罢立即喜上眉梢,马上开始生火做饭,赵匣今晚终於可以不用吃得半飢不饱睡觉了。 挖参確实给俩人挖累了,一夜沉睡后,赵匣父子俩便起床开始准备。 秋季寒冷的空气直冻人鼻尖,赵父牵驴车回来时,东方还没露出鱼肚白。 凭著月光父子二人驾著驴车向辽阳城驶去,拿著卫所兵的腰牌,也没受什么刁难便入了城。 这是赵匣穿越后第一次去辽阳这种大城,辽阳城说大也不大,但胜在城中商货店家齐全,另有行脚的各路客商蹲货,算是辽东最繁华的地方。 终是天光大亮,各处商户纷纷掛起幌子开张,赵匣和老爹也慢慢走到一群客商面前,小心翼翼地拿出怀中的人参。 客商们看到人参后皱了皱眉,其中一人说道: “品相倒是不错,一两,已经不少了。” 赵匣摇了摇头道: “这么大个头的好货可不多见,看年份没有十年也得有八年了!” 你做生意可要凭良心,三两银子已经是良心价格了,不然我可去前面的药铺卖了。在那收不比现在贵多了?” 那客商闻言又是仔细打量了一阵赵匣手中的人参,抿嘴笑道: “小弟,你莫不是把这玩意当成人参了? 此物根须稀疏、茎大叶小,虽有些年份,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东西叫防风,也算名贵药材,不过价值可要远逊於人参。 你要不信可以去药店问问,能给你一两已是高价。” 赵匣听罢就作势要走,不想那客商根本不来追赶,赵匣心中咯噔一声,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走了。 刚走到街角赵父便焦急地说道: “我看他说的不像假话,一两也行啊,挨过今年冬天还不成问题!” 赵匣也能看出那人没说假话,不过也不能完全相信,就对老爹说道: “先去药店確认一下,若真不是人参那时再卖不迟。” 赵父答应了一声便向城里人打听好了药铺位置,进店询问后果然是防风。 药铺愿意出价五钱,赵匣要价一两,最后不欢而散。 赵父出门就去寻那客商,可那客商却也不见了踪影。 赵父无奈嘆道: “五钱也行,只要能捱过这冬天!” 赵匣埋怨那客商太实诚,竟然真不压价导致自己误判,真是越想越气。 就在二人无奈之时,那客商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直奔赵匣父子喊道: “留步!留步!小哥留步!” 第七章 乘时乘势 那客商气喘吁吁叫喊道: “呵~呵~小弟,三两银子,你现在.......现在.......卖给我,我.....即刻.....即刻给钱。 赵匣也没再坐地起价,他好奇问道: “你是个诚实的,卖给你也可以,不过你得把为什么突然急著收药告诉我。” 还不等那商贩解释,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队军士,为首的是一位虬髯黑脸大汉。 他大喝一声,叫骂道: “嘿!你他妈的! 接了差事跑什么?敢拿李总爷號令寻开心,我看你真是吃拧了!” 那人闻言浑身颤抖,拖著对襟棉袍就往地下一跪磕头道: “大人,容我言语。东西在,马上就可以献上此物!” 他转头渴求一般盯著赵匣说道: “小弟,东西卖给我吧。我....著急...” 赵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赵匣上前一步摊开包裹著的“人参”对那虬髯客抱拳说道: “这位差官,是否在爭夺此物?” 那虬髯大汉眯眼,隨后摆了摆手对那嚇得流汗磕巴的人冷声道: “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客商早嚇得面色惨白,还是哆哆嗦嗦的说道: “差....差爷,是我一早便遇到了这位.....这位小哥,他们爷俩正卖这防风,那小哥要的价高,生意就没成,谁知不一会就遇上了李总爷府上需要这大年份的防风当药引。 我那时想著李总爷要用,又刚见过,这一著急就....就应了下来,本想买完献给李总爷,没想到拖了这会才遇见这小哥......” 他这么一说,赵匣全明白了。 合著他这是先揭皇榜后看事,管它行不行先答应了再说。 此刻赵匣无论怎么漫天要价都能卖出这株药材,不过他却想的更深一步。 赵匣上前直接將那株防风递到了客商手上说道: “好!我卖了!你拿著去交差吧!” 那客商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將那药材包好向那虬髯大汉递去。 那人点了点头说道: “行了,去府上领赏吧!” 那大汉忽然饶有兴致地衝著问了一句。 “你卖他多少钱?” 赵匣回道: “三两银子!” 大汉冷哼一声说道: “府上要给他二十两赏银,你三两银子就卖了,不后悔么?” 赵匣低头抱拳沉声道: “这位差爷,我虽是个小孩,也知道人无信不立的道理,您没来前我就应允了他,怎么能因为他得了高价赏钱就眼红呢? 况且辽东全赖李总爷镇守,虏骑才不敢来犯,若是那时知道是李总爷府上用,我们父子一定双手奉上!” 那大汉扭头审视了赵匣一会,忽然说道: “好小子,还是个懂礼的,今天我心情好,来吧,也带你父子入府请赏!” 赵匣父子哪里敢不答应,立即拜谢。就这样,三人一路来到了李府。 李府宅院果然不凡,赵匣等人没资格走正门,可这侧门也是丝毫不差。 门头小匾上写著家宅安寧四个字。內里被屏风挡住看不清模样,抬头则是泛著绿光的琉璃大瓦,真是好不气派! 门口处两名健硕的家僕,持刀而立。 那身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百战老兵。 赵匣刚走进宅门,就见庭院深深、迴廊曲折,一时之间竟然看不出这宅子有多大。 宅內丫鬟眾多,僕人更是不计其数。 巡视的护卫也不在少数,这些人神情不苟,锐气逼人,给赵匣一种好似误闯了某地军营一般的感觉。 走到內宅偷瞄几眼就能感觉到,院墙阴暗处有几点闪动的目光,果然还有暗哨。 赵匣等三人被引入了李府外院的偏房,过了一会儿,就有僕人拿了两个十两的元宝递给了那客商。 客商伸出双手颤颤巍巍接过了那钱,口中不断道谢,那僕人仿佛已是见怪不怪,根本没搭理这位献药客商。 那僕人转向赵匣说道: “老爷说要亲自赏你,跟我来!” 赵匣一下被点中,心中有些瘙痒,他手上抱拳,心中却飞快地想著策略。 若是在这能跟李成梁扯上关係,那收穫可就大了! 门外丫鬟將赵匣领到一处臥室外,便走了出去。 赵匣向屋內偷瞄,只见有一人影盘坐炕上,他头缠布条,时不时咳嗽几声。 那人便是辽东將门之首,九边第一名將——李成梁。 李成梁坐在大炕上招了招手,门口的护卫就向赵匣说道: “总爷让你进去。” 赵匣咽了咽口水,他心中忐忑,脚步虚浮,总算走进了臥房大门。 赵匣进屋二话不说先跪下叩头道: “小人见过李总爷!” 李成梁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赵匣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旋即凝重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赵匣实在按捺不住稍稍抬头偷瞄了李成梁一眼。 只见这李成梁眯著眼睛,眼窝半陷,结合室內昏沉的光线,整张大饼脸上满是黑影,根本瞧不见具体长相。 赵匣被李成梁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一向灵巧的小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都给镇住了。 终於,沉闷紧张的气氛被李成梁打破了。 李成梁开口问道: “我听府上人说,你个小娃娃还挺懂道理,今年几岁了?” 赵匣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装镇定说道: “八岁” 李成梁向下一瞧,惊异道: “八岁?个头不小啊!不错!知道为什么见你么?” 赵匣哪里知道李成梁什么意思,只回道: “小人愚钝,还请总爷明示。” 李成梁摸了摸鬍子,轻咳一声说道: “你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有礼,还能与府上来人对答如流,是何人教出来的?” 赵匣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问题,便回道: “稟总爷,我自幼便喜欢话本演义故事,有人获罪充军,入卫所后常讲与我听,时间长了便能记下。” 李成梁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回答颇为满意。他沉默了一阵又问道: “既如此,会写字么?” 赵匣只会写简体字,只能答不会 李成梁语气一沉,有些失望地说道: “我从未见过八岁孩子能像你这般对答,如此聪慧还不会写字,岂不是埋没人才! 你叫何名?家住何处?是何身份?” 赵匣回道: “小人名叫赵匣,世袭军户,在东寧左屯卫下辖百户所屯住,距此地大约三十里。” 李成梁忽然眼前一亮,大声问道: “你是军户?” 赵匣恭敬答道: “是” “虽说朝廷定了制度,但军户贫苦我亦知之。不如给你条明路如何!” 赵匣心中大喜,但还是照常回答道: “全凭总爷安排!” 李成梁大喜道: “明日你便入府,我找人调教你文武艺,那时学成了也好献给当今圣上!如那演义话本里一样,光耀门楣。 如何?!” 赵匣听罢,好像一份大礼包砸到了身上,立即磕头说道: “多谢总爷看重!绝不负总爷所望!” 李成梁笑了几声,摆了摆手说道: “下去吧,一会府上的人会找你。” 赵匣狠磕了一个头,躬身退出了这个改变了他和歷史路线的臥房。 第八章 猛虎老矣 赵匣由下人带路回到了外院偏房,隨后三人便一同出了李府。 赵匣暂时没有將李成梁的话告诉老爹,只是与这客商到府外閒聊。 不知是不是要离家的原因,赵匣只感觉越来越冷,他眼神逃避不敢面对老爹,便在一条小巷中与这客商攀谈起来。 赵匣对这人的印象不错,这人虽然胆小,但是没有趁势压人,加上他买卖还算公道,也愿意跟他说两句。 那客商自称叫曹三喜,本是山西人,自幼穷苦。家里遭灾后仅剩的地也给人放贷夺了去。 活不下去就一路流浪到关外,先做佣工后做佃户,有了些积蓄后,就与人合伙磨大豆做豆腐为生,合伙人是本地人就要他多分利。 他不肯,闹到官府后,官府欺他是外地人,他也只能多赔些钱財分家。 后来自己单开了个豆腐铺子,也赚了些钱娶妻生子。 今年他本来想回家看看,又因山西自古有走商的传统,所以今天才来收些山货回去贩卖赚些路费。 几人閒聊一阵,那曹三喜便告辞了。 赵父刚想往家走,赵匣却叫住了他。 他不知怎么,鼻尖发酸,嘴唇颤抖,只是对赵父说道: “爹.....我......我.....我让李总爷看上了,他说我天资聪慧,要栽培我。您多保重.....我.....我.....” 赵匣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他抹了一把眼泪,跪下说道: “爹,我就不回去了........就在这吧。” 赵父看到赵匣的样子也有些惊诧,听完赵匣的话却比较平静,他囁嚅嘴唇,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赵匣又对老爹说道: “你和娘都別担心,李总爷说了,会胡语可是个稀罕事,以后当了通事就得写文书,不会写字可不行,明儿就派人教我写字。 您放宽心,我过一阵子就回家。” 赵父点了点头,俯身將赵匣拉起,坚定道: “去吧!这是天数,谁也拦不住! 窝在家里当军户还不如出去闯闯!我和你娘都不用你担心! 一会我就把那三两银子都换成粮食,入夏之前也饿不死了。” 赵匣又哭了一会,他终是下了决心,转身向李府走去,终究是没有回头! 天幕渐渐拉开,李成梁正在臥房內与一人聊天,那人正是给了赵匣机会的虬髯大汉。 那大汉正是李成梁族弟李成材,这次回来正想探望大哥李成梁。 李成材与李成梁道: “大哥,这孩子咋样。我就没见过说话这般有条理的孩子。” 李成梁点了点头道: “他说只有八岁,脸像,身子却不小!这言谈也跟成人无异!若是真的,是个好苗子! 先让他吃点苦磨磨性子,要是能行就让他给如梅当个伴读! 说来也巧,正好就差一岁! 反正是军户,一会儿派人去查下!如果这小子是扯谎,那真的是好心机,可那语气倒不像骗人。” 李成才忽然话锋一转道: “大哥!这次回来我想辞去蓟镇副总兵的职务,来你这隨便掛个职。” 李成梁皱了皱眉,问道: “何意?蓟镇不好?” 李成材嘆了口气道: “自张阁老被清算,戚继光遭贬后,蓟镇就一直不安寧。 前些年张佳胤当总兵时好不容易稳住了军心,今年便升任蓟辽总督了。 现任总兵董一元野心可不小,他使唤不动戚家军,愣是带著自己的家丁打了几次漂亮仗。 现在这货还想拉拢我给他打仗!我说不得哪天就得死在那边。 我意思来辽东求个安稳。” 李成梁哼了一声,骂道: “没有出息!你就不能趁机攒点军功,以后也混个总兵噹噹?” 李成材訕笑道: “我哪有大哥那个能耐?別说总兵了,我觉得还是在你手下当游击好,你让我打谁就打谁,打完就有军功犒赏。” 李成梁挥手道: “好了!真没出息!你就留在这吧!蓟镇那边我来说!” 李成材赶忙答应道: “多谢总爷!” 李成梁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可李成材並未就此退去,他沉声说道: “我听上面的风声,辽东巡抚李松要弹劾大哥.....这.....” 李成梁冷笑道: “老夫年近花甲,还想著怎么为朝廷镇守辽东! 李松黄口小儿!真不识好歹!竟敢弹劾我! 他也不想想,不留些银子养兵丁,怎么打仗!怎么镇辽! 老夫不贪,辽东早就沦陷了!朝廷若是能足餉,老夫能重建奴儿干都司了!这个蠢货!” 他顿了顿转而不屑道: “我已经差人弹劾李松的亲戚,他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办,不过辽东欠餉之事確实过了些! 近些年白灾愈发频繁,蒙古人抢掠的次数明显变多,若是军户都饿肚子导致辽东有失的话,我也不好向朝廷交代! 老夫已准备好联合辽东官员上奏朝廷,要求补发歷年欠餉,只要有钱有粮守住辽东不成问题。” 李成材赶紧附和道: “对!若非大哥还有谁能稳住辽东!” 李成梁感慨道: “当年的辽东什么样?就今日这娃娃,若在我年轻时何人会在意? 想我当年本应世袭父祖的铁岭卫指挥僉事,因为家中无钱,无人打点以至我年逾四十还是破落军户。 当年若无巡按御史李辅安排我疏通官职,哪有我今日总兵之位? 这几年我確实稳住了辽东,可也导致军户愈发困苦,心中总也有些过意不去。 今日见这孩子机敏,便培养一番,时机成熟就收了当家丁。万一真有什么出息,老夫也算是为国选材了。” 李成梁不再说话,吩咐安排其族弟李成材在府內小住几日。 李成梁感觉自己越发苍老了,比起身体还是心神更乏累。 这一个风寒竟然得了小半年,最近又是天天眩晕。 他早没心思出塞捣巢了,如果上次没有义子李平胡出塞捣了银灯老营,辽东怎么样確实不好说。 都说他李成梁贪得无厌,可谁又知道武官的辛酸? 大明朝以文制武,如果李成梁不贪污剋扣巴结朝中大员,就会像前几任总兵一样,不是战死就是被弹劾抄家。 李成梁自己有时候都恍惚感嘆! 谁能想到李成梁这个小小的铁岭卫指挥僉事代行副总兵统兵,却得了总兵之位,又受封寧远伯,荫了四子官职,已经算是位极人臣。 想那戚继光不喝兵血,最后却因张居正被牵连发配,结果无钱买药以至於活活病死。 李成梁早就看透了,当別人骂你是奸臣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奸臣。 第九章 李府伴读 天空已晚,赵匣站在李府外定了定神,隨后坚定的向前走去。 丫鬟一路將其带入外宅,领了府內衣物后,他便被送入了下人睡觉的屋子。 赵匣看著眼前的大通铺,这大炕面上的人年龄都不大,大概都是八到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们统一侧躺,有的还发出了阵阵鼾声。 赵匣在最里面阴暗处找了个位置躺下了。 这是赵匣穿越到此地后第一次离家,当然有些捨不得爹娘,他辗转反侧就是难以入睡。 秋已深沉,晚上越发寒冷,赵匣晚间入府並没有领到被子,他只能拼命缩成一团,截留热量儘量让自己暖一些。 他知道寄人篱下应该如何做,看来这一晚也只能挨著了。 就在赵匣迷迷糊糊之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大人带著几个小孩走进了房中。 不一会就有人注意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赵匣,那人看著赵匣的样子指了指带头的大人,那大人看见立即將赵匣摇醒,恶狠狠地质问道: “你是哪来的?怎么敢这样睡!” 赵匣晃了晃脑袋说道: “我是新来的,初来乍到,不知这里的规矩...” 那人听罢一把就將赵匣拽了起来,说道: “原来是个不懂规矩的! 记住了,当下人也得明白事! 念你是新来的,告诉你!以后睡觉不许团成一团!这像什么样子!” 赵匣哪里知道,大户人家处处都是规矩!甚至包括晚上睡觉用什么姿势! 大宅门的下人只能向右侧著睡,这既为方便查人,也是为节省空间。 那人训斥道: “睡没睡相!起来!我看你是新来的先不与你计较!去找个角落侧著睡! 明个我可要让你干活!李府最重规矩!再敢犯错我可要上家法!” 赵匣哪哪敢反驳,他低著头摸索著走到了最里面的角落,真是没一点热乎气。 他只能用力抱紧了膀子,就在他冷得打颤抖之时,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走到墙根给他分了半张被子。 赵匣刚想起身,就见那孩子捂嘴摇了摇头,赵匣心领神会盖著那半张被子睡著了。 这一晚赵匣睡得很不踏实,还好有那半截被子,隨著雄鸡打鸣,一屋子人便开始起床收拾床铺。 赵匣拖著疲累的身体跟隨大家前往后院,排在末尾的他只分到了一把斧头。 这也是那头头特意安排的,他想先给赵匣一些苦头吃,省得日后不好管。 赵匣来到柴房便开始劈柴,他在家也没干过劈柴这种活计,只能学著身边人举斧重劈,没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他想继续劈柴时,耳边传来一阵稚嫩的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新来的,我叫吴行,你叫什么?今年多大?” 赵匣见他正是昨日分予自己半张被子的小孩,心中生了几分好感,说道: “我叫赵匣,今年八岁,是新来的下人。 今日第一次干活有些慢了,还请见谅。” 吴行说道: “八岁?你长得真快!我以为你十岁了呢!你也是被被卖进来的?” 赵匣只能尷尬一笑,答了声是。 谁知道他是自己把自己卖到这的。 吴行嘆道: “大多数人都是买来的,我却是让人救到这的。” 赵匣说话间手也没閒著,费了大半天功夫砍柴,只觉腰酸背痛、双手发麻。终於接近尾声了。 吴行將赵匣手中的斧头夺下,摆了摆手说道:“就剩这一点我来吧。” 他边抡起斧子边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爹娘都让虏寇杀了,被总爷的家丁捡到,本来是没法活的,让人餵了一个饭糰活了下来。 总爷看我可怜,就让我留在府上打杂。以前他们总欺负我,直到吴领事收了我当儿子。” 赵匣蹲下为他扶柴火,说道: “昨晚多谢了!” 吴行摸了摸额头说: “其实这我乾爹人不坏,他是怕你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偷奸耍滑,所以才呵斥了你几句,要是让別的领事知道你不懂规矩,还不知道会怎么磋磨你呢。” 二人又说了一阵,赵匣才知道吴领事表面严厉,实际上並不难说话,他昨晚让赵匣住在铺里已经算得上是照顾他了,住的离门近会漏风。 赵匣又了解到这里的下人基本都是穷苦人受灾破產后卖身进来的,平时根本接触不到其他下人,他们一直在这干些杂活。 到了开饭的时间,等到其他人都吃完了,赵匣和吴行將院子打扫乾净了才能吃饭。 赵匣一看饭菜终於知道为什么在李府干活算得上是赏赐了。 下人吃的饭虽然都是糙米可是管饱,逢初一十五有肉吃,过年还给赏钱。 不得不说,相比军户们在家挨饿弄的全身浮肿,还不如来这当个下人呢! 到了晚上,吴行给赵匣说了些好话,吴领事也观察出他並非偷奸耍滑之人,对他也没那么严厉了。 吴领事还给赵匣要了被褥,这也让赵匣心中安定了许多。 时光飞逝,赵匣在李府当僕人已经过了两月,天天干些劈柴烧炕、打扫庭院的杂活,也算是难得的安稳了一阵。 直到年底,李成梁才派人找到赵匣,让他放下手中的杂活,给府上的五少爷李如梅当伴读。 李如梅是李成梁第五子,今年刚到八岁。 八岁是古人认为最適合蒙学的年纪,李成梁收赵匣就有这样的深意。 赵匣与屋內眾人打过招呼后便被人引入了內宅书房之中,房內檀香扑鼻,有一貌美丫鬟领著的小孩站在一旁。 赵匣定睛一看,只见那小孩个头不大,身穿棉锦,头上顶著总角丸子头,面容清秀,才一会就受不住拉著丫鬟的手转圈。 赵匣知道,自己就是要给眼前小孩做伴读。 那丫鬟將李如梅牵至赵匣身边,对他说道: “待夫子来了,你就负责照顾好小少爷!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听懂了么!” 赵匣前身微曲,低头道: “我记住了!” 李如梅在內院难得看见同龄小孩,蹦蹦跳跳的问道: “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赵匣看著眼前这个小孩微笑答道: “我叫赵匣,是来和你一起读书的。” 李如梅又拉长了声音问道: “好—啊!你几~~岁啦?” 赵匣微笑回道: “前几日生日刚过,现在九岁了。” 第十章 初识兵略 就在赵李二人互相认知之时,一位头裹青巾的中年人进入了书房,虽然面色红润却儘是痘坑,那不苟言笑的样子直令人生寒。 他走上堂前说道: “你二人坐好!不得喧闹!” 赵匣拉著李如梅的手坐在了长凳上,那先生开口说道: “鄙人姓刘,称呼我为刘先生即可!” 赵匣赶忙拉著李如柏站起,他双手併拢,做了个长揖並说道: “见过刘先生!” 身边的李如梅有些不知所措,便也学著赵匣的样子做了个揖。 刘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好,看来尊师礼不必教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匣頷首道: “这位是李府五公子李如梅,我是公子伴读赵匣。” 那夫子看著差不多年纪的二人,心中不禁升起一阵疑惑。 八岁孩子再聪慧也顶多像个小大人,说话逻辑怎么可能如此清晰?反观李如梅的表现才像正常八岁孩子的模样,这令刘先生大为疑惑。 他示意二人坐下,说道: “今日蒙学,先授《三字经》,跟我读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赵匣看著台上摇头晃脑的先生,也跟著晃了起来,口中跟著念叨。 而李如梅就是个小孩性子,跟著读了几遍便觉得没意思,感觉越发枯燥便开始放声大哭! 刘夫子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他將书案上戒尺一提,衝著二人便走了过去。 他先將李如梅右手摊开说道: “课上喧譁!罚打三下!” 届时一顿板子下去,李如梅吃痛继续哭闹,先生又看向赵匣,赵匣很识趣的將手伸了出来。 刘先生大声讲道: “公子厌学,伴学代罚!” 说罢对著赵匣的手心就是三下。 且不说赵匣天天劈柴做活,手上遍是老茧,就是二十多岁的心理年龄也不会对区区三个手板有什么反应。 赵匣眨了眨眼对李如梅说道: “你还是別哭了,你越哭闹我便代你受罚越狠。” 李如梅哪里肯罢休,那刘先生皱了皱眉,赵匣又將手伸了出去。刘先生大为不解,但是也没客气,直打了十多下,赵匣还未哭闹,只是吃痛身体有些颤抖。 李如梅被赵匣嚇住了,果然不再哭闹,同样吃惊的是刘先生。 他当了这许多年先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孩童! 这是八岁孩童? 刘先生看著傻眼的李如梅说道: “若你再不认真读书,二人都要受罚!” 这下李如梅真不再哭闹,二人一同学了近两个时辰。 待下学后,李如梅真像个天真的孩童爬上爬下的玩耍,赵匣则跟在一旁,生怕他出了什么闪失。 不过一会,丫鬟便来接走了李如梅,赵匣还以为自己要当佣人哄著他,没想到自己一天的任务不过是陪小公子学两个时辰! 要说这伴读常与书童混淆,可是二者还是有些出入,伴读通常不负责生活起居,而是高级的学伴和臣属。 而为小地主,商人等富家子弟服务的书童则大多需要承担生活杂役。 赵匣刚想退出內院,便迎面碰上了这位刘先生,赵匣施礼道: “见过先生!” 刘先生也有些好奇赵匣的来歷,便与其攀谈起来,赵匣始终保持著谦逊。最后刘先生实在忍不住问道: “你果真只有八岁?真不像.....你比那些个神童多了几分神韵......” 赵匣笑道: “先生谬讚了,我可不是什么神童,只是从小就喜话本演义,听多了也就知些道理,仅此而已。 先生不妨再教我认些字,这样也好快些成才,也不辜负李总爷的期望。” 刘先生本就是李府上专门请来蒙学的客卿,今日见到如此好学之人顿时也来了兴趣,他一把拉住赵匣说道: “以后想学了就去西院找我!我一般都在那!” 从这以后,赵匣经常出入西园,有现代简体字的加持,他不到一个半月便掌握了两千个繁体字。 又用了一月学会了使用毛笔,刘先生还劝他多练馆阁体,说不得以后会金榜题名。 赵匣只推脱说家庭贫困难以为继,加之志不在此,谢绝了刘先生教他高深书法的想法。 不到三月,赵匣已经基本掌握了繁体字,已经可以达到给人代写书信的水平,看个话本小说自然不在话下,过於高深的古文言文还是难懂,不过日常使用已是足够。 这日赵匣正在陪读,李成梁突然出现在书房之中,他看著正在读书的李如梅,摸了摸他,转头对赵匣说道: “你且跟我出来!” 赵匣自然不敢怠慢,他隨著李成梁出门后,李成梁问道: “行啊!老夫算是没看错人!那刘先生都快把你夸出花来了!他说你是文曲星下凡,求我让你读书参加科举,你意下如何?” 赵匣立即跪下叩头道: “李总爷洪恩!可......小人志不在此。还请恕我冒犯之罪。” 李成梁狐疑地看了赵匣一眼,问道: “这可真是奇事,你不科举,岂不埋没人才?” 赵匣叩头道: “总爷!科举读的是四书五经,天下钻研者多如牛毛,佼佼者更是如过江之鯽! 此多赖天命,皓首穷经也未必能中,反而埋没我一身志气! 我志在军旅!如今胡虏雄视辽东,我家受其苦!朝廷亦为此所累! 我幼时听岳飞传,常以兵弱国耻为恨! 更听闻有诗曰: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故而总想.....想效仿前人,封狼居胥、燕然刻石! 还请总爷恕罪!” 李成梁听罢只觉眼前这孩子號称神童却傻的可爱,真把韃子全清缴了,那武將便也离死不远了。 他眼神一转,忽然生出了些別的心思,然后咳嗽一声点了点头说道: “好啊!这读了书说话也文雅不少! 你既有此大志,那我也不强求。北院有个空书房,你以后做完伴读便去那,我亲自给你挑几本书读!” 赵匣自是千恩万谢,从这以后他便得到了可以自由出入李府內外的权力,府中的人也对他越发敬重,不敢得罪。 也就是说赵匣从此时起便入了李成梁的眼! 那北院书房並不破旧,內里有火墙取暖,窗外还有花坛养神,实是僻静雅致之所。 书架上有几本李成梁留下的兵书,其中有《孙子兵法》、《吴子兵法》、《武经总要》、《百战奇略》等歷代兵书二十余册。 可放在放书案上的却是后世鼎鼎大名,此时还鲜为人知的两本戚继光军事巨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 这两本书在后世是有名的神书,甚至到了现代练兵还有一定参考价值,可此时却是朝廷禁书,只有高级武官才有资格翻阅、传抄。 自此,赵匣算是真正接触到了古代的兵略! 第十一章 巧计討餉 万历十三年冬十一月,辽东巡抚李松弹劾李成梁买卖军功、贪腐无度。 李成梁早有准备,他先令朝中文官弹劾李松亲戚贪污不法,李松自知不敌,只能以丁母忧(守孝)为理由弃官避祸。 次年万历十四年正月,土蛮汗再次传箭令各部抄略辽东。 虽然去年李平胡奇袭银灯老营嚇退敌军,却並未给蒙古各部造成实际损失,今年土蛮汗捲土重来,誓要將辽东人畜抢掠一空! 辽东长城多处年久失修,朝廷批下来的修补款项又大多被李成梁挪用,於是蒙古军便化整为零、多点爆破,只派游骑进入防守薄弱之地劫掠。 辽东自铁岭向南全境皆陷入了一片战火之中! 此时李成梁早已得到消息,他知道蒙古人这是发了狠,而辽东军的家丁制导致大军无法快速集结清除敌军。 一位將领带几十个家丁贸然出击,往往会陷入蒙古人的包围圈中活活耗死。 新任辽东巡抚顾养谦已然到任,他看到这种情况內心自然是忧虑不已! 他一个刚到任的內地文官自然不清楚辽东內情,只能到辽阳行营与李成梁商量对策。 李成梁在行营中处处顺著顾养谦,说了半天就是没一条有用的信息。 顾养谦在家中急得团团转,还是府上幕僚知道李成梁的用意,让他趁晚间无人时前往李府详谈。 晚间,顾养谦拜访李府,看到李成梁精神不振的样子便急迫道: “寧远伯(李成梁受封爵位),听闻东虏率军十万寇边,辽东是否能挡? 若不能,我即刻上奏朝廷,调蓟镇精兵驰援!” 李成梁摇了摇头道: “老夫早有斥候探查,贼酋土蛮至多能聚贼四万。 这次不过是趁我辽东积年欠餉才敢分兵劫掠! 若想退敌........確实不难! 若府台大人上奏朝廷补发辽东欠餉,军户闻知必然士气大振、勇於出击,敌兵必自溃矣!” 顾养谦对李成梁的贪婪性子早有耳闻,可现在辽东危机,他也只能答道: “辽东疲敝,朝中尽知!我愿上书直达天听,可是缓不济急,远水不救近火!如何奈何?” 李成梁见顾养谦急迫的样子,便知他道行不深,於是故作沉痛道: “府台大人如此,我也不好欺瞒,虽自我上任以来皆飞马报捷,可连年出征,亦使我敢战家丁日渐凋零。 如今百姓困苦,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辽东入不敷出,军户无银可发。 每户辽兵月餉不过二钱五分,就算如此之低也无法发齐。 多有逃人不堪忍受,投降韃虏以活命。 若朝廷肯补餉,百姓何故如此啊!” 顾养谦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惊到了,他久在內地,根本无法想像每月二钱五分银子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可就连这点餉银还要拖欠!当真是將人逼入绝境!於是马上说道: “寧远伯,鄙人不才!无论如何也要上书为百姓討餉! 今晚我便上书! 可此时虏骑汹汹,如之奈何?” 李成梁激动道: “国朝恩养李家,今日便是报答之时! 老夫愿毁家紓难!待朝廷恩抚到后再行填补!” 顾养谦大喜道: “寧远伯深明大义、为国疏財真是古今楷模! 我这就上奏朝廷补发欠餉!” 顾养谦还没意识到,辽东疲敝多拜李成梁所赐! 但这也可说是朝廷所赐!李成梁之前多任总兵没一个能作长久,为何? 因为朝廷需要李成梁这样既不费朝廷钱粮还能年年打胜仗的人! 只有李成梁才切合朝廷本意!压榨百姓、豢养家丁、以夷制夷,这样成本才低廉! 戚继光倒是体恤士卒,戚家军年俸十八两,结局自不必说。 顾养谦倒是守信!他带领辽东大小官员集体上书哭穷,並把辽东窘迫的境况如实上报,朝堂商议后决定先发五万两賑济,再补发两万两补足欠餉。 李成梁先补发了半年欠餉,又派人散播巨额賑济的消息。 辽东军果然士气大振,光是各地卫所自己出兵就斩获蒙古人首级七十余级,缴获良马百余匹。 土蛮汗感觉占不到便宜,便下令蒙古各部退兵,唯有內喀尔喀巴林部首领卜言巴图尔不愿撤退。 原来这个卜言巴图尔与李成梁有杀父之仇! 其父速八亥原是內喀尔喀泰寧部首领,他威望极高且驍勇善战,屡次寇边辽东,是明军的心腹大患! 万历十年三月,李成梁率辽东铁骑出塞奔袭二百余里,突袭泰寧部大营,斩將八员,隨后设伏引诱速八亥进攻,速八亥中计后依旧率部顽抗。李平胡一箭將其射落马下,隨后阵斩! 而这卜言巴图尔正是速八亥第二子! 卜言苦劝土蛮汗继续进攻辽阳,他愿为先锋! 可此时土蛮汗已经无法控制各部落,察哈尔已经自行退兵,土蛮也只能下令退兵。 卜言把兔儿不仅不坚持退兵,甚至於在土蛮汗已经撤退的情况下,竟然自己联繫了內喀尔喀部各首领准备直捣辽阳,誓杀李成梁报仇! 蒙古各部都被他的决心打动!弘吉剌部、乌旗叶特部等纷纷派遣部下与其会师。 卜言把兔儿於可可母林前扎营,只待各部大军一到就要攻打辽阳,杀李成梁报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李成梁的猎物! 李成梁暗中整备部队,准备弄死这个时刻与自己作对的仇人。 他派斥候反覆探查了三遍,最后终於確定了这只蒙古人的准確动向。 李成梁召集了各营的家丁统领,准备彻底剿灭这群不知死活的蒙古韃子。 不得不说,李成梁的战场敏锐度极其高,这可能与他善於带骑兵突袭有关。 而此时的赵匣正望著月光,心中惆悵难以。 他听说蒙古大举犯边后攻击了二十余个卫所,甚至兵锋直指辽阳! 又听府上人说总爷为了抵抗蒙古人竟然开始补餉,这反常举动让赵匣十分担忧。 赵匣现在恨不得马上练出一支精兵出塞,好让辽东远离兵祸。 可想到这反而更让赵匣心中悵然若失起来! 现在是蒙古、以后是更强的女真,自己真的能成长起来么? 说不准自己当了家丁,第一场就成了河边无定骨。 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否有意义时,坚持才显得珍贵。 第十二章 纸上谈兵 赵匣收敛起心神,不再胡思乱想,他照常回到了下人住的偏房,他刚刚睡去就被屋外的吵嚷声惊醒,隔著窗纸便瞥见东南方一角有火光。 “走水!走水了!快来灭火!” 赵匣马上叫醒了屋內眾人,他飞快地衝出屋子开始救火。 他先冲入火中將昏迷的二人拖了出来,再跟著眾人一起救火。 正值冬季转春,天气乾燥之时,本来不大的火,硬是把灶房整个烧完了才给扑灭。 而今晚守灶房的是吴领事和吴行。 等赵匣將二人拉出灶房时,二人都没了呼吸。 吴大牛被烧塌的房梁砸到了胸口,半个身子都变得焦黑,已经死透了。 吴行倒是没什么外伤,可嘴唇桃红,是一氧化碳中毒所致。 这场大火惊动了许多人,就连內院也知道了。管事一看压不住,只能如实报给了李成梁。 李成梁大怒!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调兵尚未完成,哪有时间允许府上下人如此胡闹? 他下令必须找出祸首,严厉处罚! 查来查去只有死在火中的二人值班,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李成梁身体本就神经紧绷又在半夜被府內起火惊嚇,只觉下人做事怠慢,非得重罚一人不可! 对於李成梁来说,最好立威的方式是严明军令,至於冤枉了谁,他並不关心。 府上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尤其外院管事,他嚇得面色惨白,跪在前厅不住地发抖。 不出意外,外院管事就要用来承担李成梁的怒火,赵匣对这种事感到无力,在府上七个月,他也知道李成梁的脾气。 李成梁杀良冒功已经习惯了,这时候不过隨便找个人当替罪羊重刑斥一顿来警告他人。 就在下人们互相推諉,颤抖抹泪之时,赵匣突然察觉到到吴行的心口有微微的起伏,他俯身靠近一听,果然还有心跳! 赵匣听说过这种情况,吴行还小,吸入的一氧化碳比成人少,况且木材不完全燃烧產生的一氧化碳远未到达后世天然气的威力,现在见了风,自然是有希望救活,只是不知是否会有后遗症。 下人们推来推去最后决定把罪责推给吴领事,毕竟人已经死了,怎么重罚也无济於事。 李成梁眯著眼睛审视著跪在地上的眾人,家丁护卫更是面色阴冷! 就在此时,赵匣上前对李成梁跪下道: “总爷息怒! 地上那人还有救!求总爷开恩!” 李成梁冷笑一声,本想发火却看到了赵匣那张谦卑的脸,火气竟然真就少了大半。 他微慍道: “你要救人?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救?” 赵匣磕头道: “总爷恕罪!求总爷给我些人手,还有几把铁锹。” 李成梁倒是真来了兴趣,他对身边人喝道: “按他说的做!” “老夫倒是要长长见识,看你怎么救一个死人!” 赵匣急忙带人出城,在山野找了一空旷僻静之处,令人挖了一丈左右的深坑 李成梁叫来了护卫说道: “按他说的办!让他自己挑地方。” 赵匣来到一偏僻地方让人开始挖,最后挖出了个三尺深的坑,他赶忙將吴行用被褥包好再放入坑中。 赵匣与护院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吴行终於开始慢慢甦醒。 他睁开眼睛却说不出话,赵匣急忙將他背回了李府。 赵匣把吴行放在室外空气流通处,然后进內院主臥房跪在李成梁面前说道: “总爷,人救过来了!” 李成梁心生疑惑道: “你是怎么做的,说个明白!” 赵匣叩头道: “这是木炭烟气中毒所致,我摸了他胸口尚有心跳且余温未散,见了风又动了嘴唇,便知他有救。 我令人挖了三尺的坑,土地中內含地气也能聚风,那地气可將烟气化去。 不过能不能醒,会不会痴傻也要看他的时运。” 李成梁沉默良久问道: “我久从军旅,尚不知此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赵匣沉声答道: “我家百户所中有人烧煤不慎中毒,以为死了便匆匆下葬, 那人家穷苦无钱置办棺槨,只得挖一深坑停尸, 不想到白日回填之时,那死人竟然自己爬出了深坑。 问过郎中才知是烟气中毒,从那以后我便知地气可救烟毒。 不过此法只能救孩童或中毒时短之人,且易有遗症。如痴傻、瘫痪之类。” 李成梁听罢点了点头说道: “不错!最近却是把你给忘了!你这半年读了多少书?” 赵匣回道: “半月前,已读完了戚军门留下的两本书,孙子吴起兵法等也已粗通一二,只觉自身还差的远。” 李成梁眯著眼睛,頷首道: “东虏犯边,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赵匣思索片刻道: “小人不知具体战况,可......小人以为不应出兵..... 近些年辽东兵祸频繁,兵士亏损甚重! 那东虏多说不过五万部落,我们只要整修城防以防其抢掠再屯田收粮练兵三年。 东虏抢掠不得必离心离德,而我辽东又练大军、又屯粮餉。 三年后哨骑探查摸清地形,再用互市离间,那时率健儿出塞!则东虏一击可定,即逃些人马也再不敢如此侵扰我辽东! 故若为国家计......为辽东百姓计....” 李成梁轻笑一声打断道: “天真!!纸上谈兵!” 赵匣心头一惊,顿时不敢说话,沉默良久后再次叩头道: “小人兵略不精,触怒了总爷,还请总爷训斥!” 李成梁倒是没生气,他悠悠说道: “也罢! 读书万卷不如行路百里,纸上谈兵如何能行? 过几日老夫要率兵出征,你就跟在老夫身边!” 赵匣听罢立即叩首道: “多谢总爷栽培!” 等赵匣走后,李成梁捋了一把鬍鬚嘆道: “戚继光啊戚继光! 当年我欲巴结张阁老却屡次碰壁,可你却总能得其厚待! 我对你是既怨又羡!不想一朝风云突变,你却因福得祸! 这小子,竟然和你戚元敬想到一块去了! 可咱这大明朝不会给你们这样的人一展抱负的机会啦! 你就是没看透! 这小子,说不得以后跟你一样!不知道死在哪里........ 希望他能明白吧......” 第十三章 指点兵法 翌日,赵匣正在书房钻研盾车战阵,却被李成梁唤到了臥房。 赵匣恭敬地叩头道: “见过总爷” 李成梁边看著手上的军报边招手道: “过来!看看这个!” 赵匣膝行向前双手接过了那份军报小心展开,那军报上写道: 『標下谨稟: 职自本月初三日,俸令巡视虏骑营寨老巢,贼酋土蛮已率部返回,另有人马向镇夷堡逼近。 故又率精哨三十骑,沿黑河上游巡侦至可可母林一带,初五日申时,於河南岸山林中,望见东虏大股骑帐,遂潜踪匿形,连日窥察。今將所见所闻,具实陈报如左: 该部虏骑约二千余,皆控弦精锐,披甲者十之三四。毡帐连绵,聚於可可母林前,两面有丘陵,地势平坦。 其营盘布置並无法度,外有游骑警戒,內多牛羊马群,炊烟终日不绝,显是久驻之態。 大纛为白旄镶赤边,经查乃是內喀尔喀巴林部贼酋卜言巴图尔在此集结大军,动机不知。 自初五至初七,已足三日,该虏非但不向北遁,亦不向南掠,反於营前开闔草场纵牧。 初六日午,有西北来骑队约五百余,皆劲旅。虏营遣骑迎出,欢呼若沸,旋即併入。 初七日晨,復有东北来两部,各二三百骑,陆续匯入。至今午后,尚有零星骑队自北而来,俱收纳不拒。 据此观之,此虏非寻常游掠,实有聚眾召附之图。三日之间,其眾已增约千余。 职所率哨骑已分作三班,昼夜轮番远眺,更遣通虏语熟韃情之夜不收二人,剃髮易服,潜至十里內伏听。然虏哨巡甚严,未得近其腹心。现留精干十二人继续监视,职率余骑急返稟报,並请: 速飭各隘,加固墩台,增派瞭望,夜不收远出百里侦刺。 整备兵马,请调游兵一营移驻前沿,以便隨时应援。 此虏聚而不散,其志非小,职不敢专决。今得虏动异常之兆,星夜驰报。所有侦候事宜,伏候钧裁。 再报:据本日酉时最后瞭望,虏营杀牛宰羊,喧譁达旦,似有盟誓庆贺之状。烟尘不绝,恐续有部眾来附。 职哨探营百户陈云顿首谨呈』 赵匣看完军报,咽了口水说道: “总爷欲伐之?” 李成梁面无表情问道: “你以为这帮蒙古韃子在干嘛?” 赵匣想了想说道: “他们想集结兵力,攻占镇夷堡城。一旦城破,兵锋直指辽阳!这是.....要试探镇夷堡虚实!” 李成梁缓声道: “起来吧!以后不必如此拘谨!你可知虏骑为何不走?” 赵匣起身道: “小人不知,还请总爷教诲!” 李成梁起身背手踱步道: “土蛮大军遁走,他却扎营!何意? 这是前几月试探后觉我辽东空虚,无力出塞! 这是要逼我集结大军將其驱离! 我若不动,其势必大!假以时日韃子各部知晓后,必来会盟! 我若动,他有三千丁壮,野战未必就能占优! 一旦我军失利,骑兵损失殆尽,他们便可长驱直入,毁关拔城!再侵我辽东! 那时恐怕只能求援於蓟镇、宣大了!” 赵匣頷首道: “多谢总爷教我!” 李成梁眯眼问道: “你觉此局何解?” 赵匣略微思索后说道: “既然他想与我军野战,那我便偏不野战,可趁机加固堡城关隘,秘密调遣骑兵埋伏,若其攻城,则趁势攻其老营,灭其后路! 正所谓以正和,以奇胜!” 李成梁冷笑道: “以往我辽东军都是如此战法,可这几年他们是觉得我老了,没法再出塞捣巢,便愈发猖獗! 但是这次,老夫要亲自出塞与韃子一会!” 赵匣忍不住问道: “可他们有三千丁壮,野战恐怕........” 李成梁踱步到赵匣身前沉声道: “所以老夫说你是纸上谈兵! 记住了!展开阵型的三千骑兵和窝在老营里的三千人,那就是两回事! 张辽阵斩蹋顿时,兵力远少於乌桓,能胜全凭战机! 切记!善用骑兵贵在把握战机! 要是老想著摆开阵型,兵对兵、將对將,那就別打仗了,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赵匣听罢只觉茅塞顿开,他立即頷首抱拳道: “多谢总爷教诲!” 李成梁摆手道: “好啦,今晚睡个好觉! 明日卯时你便在府中等著!想当將军,得肯下苦功夫! 下去吧!” 赵匣深施了长礼后便退出了李成梁的臥房。 这番教导使赵匣豁然开朗,也使他明白自己缺少歷练,过於天真! 南戚北李,也不是吹出来的! 次日凌晨,不过寅时,赵匣便再无睡意,他起身將衣物整理了一番,准备妥当后便等李成梁的军令。 赵匣抡了抡臂膀,只觉精力充沛。他心里明白,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自己一定要把握住,爭取多学些调兵遣將的本领! 就在他踌躇满志之时,李成梁传令让赵匣入正堂,他看了看赵匣的状態后满意道: “等会和老夫去点將!也去见识一下辽东的强军!” 说罢李成梁起身一把抓住前堂剑架上的宝剑,走出了前堂。 赵匣跟在李成梁身后,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冷风伴隨著马蹄声一齐在这黑夜中嘶鸣起来! 赵匣注视著身旁这位年逾半百的老人,他脸上布满皱纹,面色泛黄,却神態自若,若不是身上的官服,很难想像他要带兵去与韃子拼命。 古代马车上密封並不好,呜咽的寒风不一会就填满了整个车厢。 不知是车马顛簸还是年迈身老,李成梁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手上却开始忍不住颤抖,这也是辽东老人常见的毛病。 李成梁微微发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手,可惜这终究不是人的意志所能转移的事。 他必须接受现实,意志再坚强也无法违抗年老体衰。 李成梁觉察到赵匣在观察自己,他並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说道: “不中用了,若不是迫不得已,老夫已经没有心思再出塞捣巢了。 想当年老夫也是边军小卒做起,这些年不知斩了多少蛮夷首级,可如今老矣!” 赵匣赶忙用车上的手炉温了水递给李成梁恭维道: “辽东安危全赖总爷,如此年纪还亲率大军出征,真有廉颇之勇!” 李成梁喝了温水便不再说话,直到马车行至家丁营。 赵匣掀起帘子,李成梁下车向营中门走去。 赵匣仔细打量这座营垒,四周坚固,明暗哨搭配守卫,中军大帐前几十名武士分站两排,甚为威严! 第十四章 雨夜奇袭 李成梁脚步急促穿过军士站立的道路直奔中军大帐,赵匣赶紧上前为他打开营门。 站立的军士神色凛然注视著李成梁,直到他迈步走进大帐。 赵匣被这种肃杀的气氛感染,只觉胸口一阵燥热,幻想自己也能指挥大军,名留青史。 李成梁入帐后坐於中军帅位,帐內各將官齐齐屈膝抱拳喊道: “见过李总爷!” 李成梁眼神一震扫视一圈后缓缓开口说道: “军正!有无將官缺席!” 只见一人上前抱拳道: “按规矩!卯时点兵!军官无缺!” 李成梁又问: “哨探探查如何!敌军可有异动?” 又一人上前抱拳道: “末將已打探详细! 敌军於镇夷堡东侧可可母林前扎营,距长城二百二十六里。尚无异动! 李成梁点了点头问道: “火药库官、火器营官、粮草官、司餉官、兵仗主事出列! 各项军需是否齐备!且如实答!” 有六人出列排成二排,分別屈膝抱拳答道: “粮草已先行转运至镇夷堡、镇边堡、兴安堡,沿途各处设有粮站!亦有各地卫所接应以防万一!” “火药等物,已经发往各营,营官画押帐册等俱在!” “火器军械等已分发各营检查,营中器械齐备无误!” “各营餉银已发,並无亏欠!” 李成梁站起开始点將! “令!副总兵李平胡、游击將军李寧、查大受三人各率所部精锐任前锋突击!一字阵由老夫亲自指挥!” “得令” “令!副总兵祖承训、副参將王维贞为二字阵指挥。 副参將孙守廉、佟养正率选锋骑兵分阵合围! 参將黑云龙率部接应合击! 参將郭梦徵执旗监督!” “得令!” “令!辽东镇坐营张世爵代老夫坐镇中军!若有急可指挥各百户所迎敌!” “得令!” 安排完毕,李成梁脸色一变对营內將官呵道: “敢有军士贪功割首而影响队形者!阵前斩首!” 眾人半跪抱拳齐声吶喊: “遵命!” 李成梁抬手,眾將立即起身让出一条道路,李成梁迈著大步,胸有成竹地走出了中军帐,军官们则紧紧跟隨在李成梁身后。 李成梁又去检阅了校场中的各营军士,军士们中年居多,他们个个威严,神情皆是肃然麻木。 李成梁登上校场高台大声说道: “虏寇连年犯我边境!是欺我辽东无人矣!今我亲率辽东健儿出塞捣巢!凡奋勇爭先者,必有升赏!” 台下兵士皆高举武器喊道: “杀敌立功!杀敌立功!” 李成梁转身对手下眾军官说道: “开拔!” 两日路程,李成梁乘坐马车到达了镇边堡。 赵匣这才明白了什么叫车马劳顿,古代的车轴没有减震簧,官路也是黄土路,时间长了难免坑坑洼洼。 车外战马嘶吼,车內的李成梁正在闭目养神,赵匣不禁在心中想道,如此年纪还亲入前线,后人都说他养寇自重,看来是造化弄人...... 大军於平虏堡集合,共二千余人,除去后勤,战兵堪堪千余人。 就在大军行至平虏堡后,忽然风疏雨骤!天降大雨,將眾人都弄了个措手不及! 李成梁照常让哨探探查敌情后,决定按原定计划於黄昏出塞! 就在李成梁准备率军出塞之时,不断有家丁来求李成梁,想让他退回辽阳指挥,如此多高级军官指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李成梁严词拒绝道: “混帐!未战先怯!这是打仗!不是儿戏! 这雨是天赐良机! 我军此时会出塞!韃子怎能料到?” 李成梁话讲的不错,可初春的雨带著凉意折磨著他的身体,李成梁不一会就开始咳嗽流鼻涕,他身体本就虚弱,现在负担更重了! 大雨使道路泥泞,塞外夜路又崎嶇难行,不一会儿李成梁就忍不住睡去了。 李成梁曾跟赵匣说过,一旦他睡著就必须叫醒! 赵匣见状也不得不干起了这种叫人起床的差事,出塞对於这个年至六十的老人確实太过折磨。 赵匣看著他的满头白髮,心中竟然起了同情之心。 终於!哨探营差人回报!前方十里便是敌酋巢穴! 李成梁强打精神站起,手中抓起宝剑喝道: “通令全营!停止前进!做好巡哨!全军检查兵马器械!军粮就地补齐!让平胡带著夷丁去查探一番!” 此时春雨渐小,黑夜却愈发深沉! 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几许兵器碰撞之声,就连战马也不再嘶吼鸣叫! 李成梁披上了大氅,命人准备好令旗號炮等物,只待李平胡回来便要开战! 卜言巴图尔正在聚集谋划从何处入塞抢掠,那时兵锋直逼辽阳,就是杀不掉李成梁也得把这个善使奸计的畜生嚇得尿裤子! 为此他还接受了建议,將巴林部所有老弱全部送走!留下的本部精锐足有两千人!加上弘吉剌部、乌旗叶特部支援来的青壮,有近三千人! 他已经计划好用本部当先锋,免得这些支別部支援半路逃跑,就在他畅想劫掠之时,李平胡已经完成了探查! 也是天隨人愿!就因为这场大雨,卜言老营竟然只有几个零星的哨探! 所谓出其不意!正是如此! 李平胡的夷丁借著大雨快速结果了蒙古哨兵,敌营虚实已经暴露! 他命人於阵前立好大纛,亲自持剑喊道: “儿郎们!老夫就在此观战!!性命便也交於各位!我就在此坐观儿郎们杀敌建功!凯旋而归!!!” 这么一番激励下来,军士们群情激奋!赵匣看著辽东军的大纛旗,心中也沸腾了起来,恨不得马上衝上去跟蒙古人拼命! 军阵展开后分为一字阵、二字阵,一字阵乃是火器营分三排列於阵前,弓弩箭矢等列於阵后,两翼则是安排好的李平胡等人的精锐驍骑,李成梁亲自执旗督战。 二字阵则儘是骑兵,孙守廉、佟养正等分阵合击。 一旦接敌,一字前阵先用火銃、弓弩等远程压制敌军,若敌军溃阵,一字阵精锐驍骑便会出击杀敌,二字阵分阵追击,黏住敌军防止逃跑。 若敌军意志坚定,一字阵未溃,则二字阵就用来稳固阵型。实是进可攻退可守之战法。 可此法缺点也很明显,暴风骤雨般的突击全靠精锐敢战家丁,一旦家丁损耗殆尽,已方也很容易溃阵。 这阵法编制等全是李成梁研发而出,后来让努尔哈赤学了过去,凭著五个亡命徒起家竟然直接统一建州女真。 此刻,李成梁的大军已经摆开阵型准备完毕! 將士们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全军出击! 第十五章 寒刃淬心 万历十四年三月,一场春雨奇袭了辽东边堡,农民在家中祈祷这场雨不会伤害埋下的种子,那可是一年的希望。 风忽然大了,卷著湿气与寒意,生生撕开了层叠的乌云。 月光如练,骤然倾泻,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水洼,泛起点点破碎的银光。 就在这万籟俱寂、天地仿佛凝固的剎那,李成梁“鏘”地一声,拔出了手中宝剑! 清越的剑鸣刺破寂静,惊醒了沉睡的旷野。 拔剑声惊起了天地万物,剑身笔直擎向苍穹,月光流过刃口,折射出冻结骨髓的寒光。 李成梁目光如铁,手臂猛地向下挥落! 霎时!剑光如电,掠过赵匣木然的脸,带著雷霆万钧的气势,宛若惊雷炸响! 咚!!咚!咚!! 六门號炮齐鸣! 一二字阵全体前压! 大部分蒙古人还在沉睡,无人知晓,战马已踩著湿润的泥土,悄然逼近....... 不到一刻钟,阵形便推进至卜言老营外三百步处。 查大受手中令旗一挥,二十门中型弗朗机炮齐齐发射!声震四野! 炽热的弹丸划破了潮湿的空气,几个前营的蒙古包炸得粉碎,木屑、毛毡与残缺的躯体四散纷飞。 原本寂静的蒙古大营,响起了惊惶的呼喊、哭嚎与无措的奔踏声。 这些声音混作一团,直令人心惊胆寒! 卜言巴图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他掀帐而出,迎面便看见远处火光映照下,一片冰冷整齐正的金属寒光。 他瞳孔骤然紧缩、后脊发凉,忽的退了一步,认出了那阵寒光! 当年他阿爹速八还就是死在这寒光之下! 这是只有李成梁精锐家丁才会装备的老式扎甲! 饶是如此,卜言还是克制住了心头恐惧,一把抓住了皮甲大声嘶吼道: “伴当(亲卫)!快!传令!不要乱!上马迎敌!” 蒙古大营中一片混乱,尖叫声混杂著奔腾的马蹄声不绝於耳! 几轮炮火过后,李平胡已率夷丁如镰刀般掠过外围,剿杀未死的散兵。 紧接著,李寧部也轰然撞入战团。 到底还是蒙古青壮,在最初的混乱过后,位於核心的部眾已勉强披甲上马,抓起弓箭弯刀,开始自发反击。 可惜营帐內空间狭小,无法列阵,卜言巴图尔双目赤红,挥刀聚拢人马,他决意与李成梁拼个你死我活! 他率领聚集起的数百勇士,直衝正在营中穿插搜杀的辽东骑兵。 李平胡见其来势汹汹,会心一笑,果断下令后撤,由李寧断后,两部骑兵交替掩护,迅速脱离了混乱的营区。 卜言巴图尔见逼退了当面之敌,血气上涌,以为衝垮了明军锋线。 他率眾追出营外。却不想一头撞进了一字阵的火銃射程之內! “放!!” 迎接卜言的是一阵红光,也亏得今日下雨,火銃哑火近半,铅弹稀疏不少。 卜言只能硬著头皮拔出弯刀向前衝去! 等他们又冲得近了一些,一字阵后弓弩齐发! 大片蒙古人坠马。 就在这关口,李平胡与李寧瞅准时机,率骑兵如两柄铁锤,自侧翼再度狠狠砸入蒙古队伍! 卜言眼看身边的勇士不断落马,心中绝望自知大势已去,却也没有退意,此刻他只想与辽东军同归於尽! 就在卜言巴图尔还想负隅顽抗之时,远方沉重的號角声响起,二字阵出动了! 王维贞、祖承训下令分阵截击,孙守廉、佟养正各从东西两侧率选锋精锐加入了战场! 本就摇摇欲坠的蒙古阵线,瞬间彻底崩溃。 战场上还残存的七八百精壮开始向后方树林溃逃! 蒙古人败了。 骑兵一旦开始逃窜,便意味著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终结。 辽东骑兵纷纷弃枪拿起弓箭,且驰且射,一个又一个蒙古骑兵在惨嚎中栽落马下,被后续纷乱的铁蹄踏过。 到此蒙古人已稀薄..... 就在蒙古人感觉终於可以逃出生天之时,负责包抄合围的黑云龙部,早已锁死了他们退路。 卜言巴图尔的亲卫拼死衝杀,终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撕开一道缺口,奋命將其送出! 此战,卜言麾下三千战兵,最终侥倖逃出生天者,不过百余人。 绝望的卜言巴图尔趴在战马上嚎哭叫骂,他与阿爸被李成梁用相同的战法击败。 也许,让存了死志却报不了杀父之仇的人活下来才是折磨! 远处渐泛出白光,冰冷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著浸透鲜血的辽东大地,却洗不尽这浓重的血腥与死寂。 这是赵匣第一次见识到战场,他喘著粗气,已经完全忘记了寒冷。 此时李成梁见大势已定,便冲赵匣说道: “好好看看吧!打仗可不是过家家!” 他將手中宝剑递给了赵匣,隨后便低头迈入了车厢。 赵匣颤抖著握著那柄尚有余温的宝剑,眼神却紧盯著远处不放! 原来战爭是如此残酷! 怪不得老爹不愿意自己当家丁上战场! 赵匣以前还臆想过自己凭藉现代知识当了什么王侯將相,在高台指挥大军,气吞万里山河...... 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一將功成万骨枯! 赵匣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辽东兵正用双手抓著一颗头颅兴奋地吼叫。 他转头看向身边几十个拱卫著马车的家丁,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雨水顺著兜鍪边缘无声流下。 同样的场景,自己感觉残忍恐怖,这些家丁却眼神空洞得像在什么平常之事。 一股比之前春雨浸骨更深的寒意,从赵匣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他握著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感觉不到宝剑上李成梁残留的那点温度。 此时他只觉胃里翻搅,喉咙发紧,想移开目光,可那些倒伏的躯体,战马茫然徘徊的哀鸣,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钉进他的脑子! 他曾以为自己能凭超越时代的知识,谈笑间运筹帷幄,羽扇纶巾,檣櫓灰飞烟灭。 真实的战场,没有诗里的豪迈,只有泥泞、冰冷、刺鼻的血腥和硝烟味,以及生命被碾碎时发出的哀嚎。 那些倒下的蒙古人,片刻前或许还在梦中思念著草原的妻儿;那些欢呼的士兵,明天便可能成为黄土一抔。 功是枯骨堆起来的,勛是鲜血浇出来的。 “你死我活……”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四个字。 不是书上轻飘飘的墨跡,而是瀰漫在空中的血腥! 李成梁將剑递给他,递给的不仅仅是一柄杀敌的利器,更是將这冰冷残酷的生存法则,血淋淋地压在了他的手上。 赵匣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著泥土血腥气激起他一阵战慄,却也奇异地压下了一些翻腾的噁心。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剑。剑锋依旧雪亮,映出他自己一双剧烈震盪后、逐渐沉淀下来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家丁脸上的麻木。 那不是冷酷,或许只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用以保护神智的木然。 赵匣心中如惊涛骇浪般翻滚,他心中猛地一痛,好像有什么击中了他的心臟,为他解开了那个心中的结....... 慈不掌兵! 赵匣再次抬起头望向战场,他目光依旧沉重,却不再有之前纯粹的惊恐与排斥。 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 在这將要到来的明末乱世!自己到底能发挥出多大作用? 今日是这些蒙古人兵败被戮,明日说不准就是后金对我等汉人百姓赶尽杀绝! 他將李成梁的剑握得更紧了些,那残留的温度早已散尽,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口,却仿佛给他注入了一种异样的力量。 雨停了,天光照在尸横遍野的原野上,也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吶喊道自己需要力量! 有时,人的顿悟只在一念之间。 第十六章 锋刃歷血 仗打完了,数名將军来找李成梁交令,赵匣通报时发现李成梁已经睡著了,他只能抱拳说道: “各位將军,李总爷操劳一天一夜刚刚睡著,有什么事还是等总爷醒了再说吧!” 直到中午,李成梁终於醒来,他看到军报后不禁大笑道: “好几年了!难得如此大胜!!哈哈!” 他又仔细看了看军报,又有些凝重道: “李鑫也死了,跟我起家的老家丁快空了.....” 李成梁沉默半晌,吩咐眾人斩首计功,忽然他对著赵匣说道: “你与他们同去!记住!亲手割下!不许伤了麵皮!” 赵匣听罢先是愣了几秒,隨后抱拳答了声是。 李成梁又嘱咐了李寧几句,李寧抱拳说道: “总爷,他还是个娃娃!若是弄坏了,那.....” 李成梁横了一眼李寧,摆了摆手说: “他要是敢弄坏了!就用军棍让他长长记性!想当將军,还分多少岁?” 赵匣自然明白李成梁的深意,他对眼前这位中等身材,略显肥胖的將官抱拳道: “將军不必担心,若有差池,但凭责罚!” 李寧点了点头道: “好小子!来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了远处,李寧对处理尸首的军士大喊道: “都停手,留一个!总爷有令!让这小子砍一个!见见血!” 他转头大咧咧地对赵匣说道: “小子!总爷可是打十分看好你!別丟了面子!去吧!” 他说罢军士立即拖出了一具尸体放在赵匣眼前。 李寧抽出腰刀,一把扔在赵匣脚下,他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盯著赵匣。 儘管赵匣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看著眼前的尸体不由一阵噁心,迟迟不能动手。 李寧看了半天,笑道: “小子!到底干不干?別让大家傻等著了,快点的吧!” 赵匣心一横,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就向那具尸体走去。 看热闹的军士们都起鬨大笑道: “小娃娃,不行就算了!別等著上了战场让人嚇跑了!哈哈!” 赵匣让人一激,心里发了狠! 他举起长刀就向那尸体的脖颈砍去,噗的一声,脖颈处泛著粘稠的血流了出来。 那刀却卡在了颈骨上,赵匣想拔却拔不出,只能將刀当锯子使用。 咔咔咔的声音不绝於耳,尸体颈部本已凝固发黑的血又被鲜血覆盖,赵匣就这么锯了一分钟,也没半分进展。 旁边的士兵早就笑疯了,可赵匣却跟全然听不到一样,他心中著急,可无论怎么用力,也取不下这颗首级! 李寧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上前叫停了赵匣,玩味地说道: “在那拉大钎呢?那刃上也没锯齿!” 赵匣喘著粗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擦了擦汗,也顾不得血腥之气,只想儘快斩下这颗人头。 李寧看赵匣这个模样也收起了戏謔,他向后呵斥道: “好了!有什么可笑的!拿把斧头来!” 李寧拍了拍赵匣的肩膀道: “你年纪小,不好用刀。用这个!记住了!跟劈柴一样!一斧子下去就得让它断开!” 赵匣连忙接过斧头却扔在地下,他双手发力,却怎么也没法把那把卡在脖颈中的刀拽出来。 最后赵匣急了,踩著那尸体的后背双手用力一抬,硬是將那刀拔了出来! 刀上的残渣血块溅了赵匣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拭,胡乱將那尸体翻了个身,用脚踩住胸口,像劈柴一样瞄准了脖颈,长斧蓄力一劈,那人头登时滚到了一旁。 赵匣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脱力倒在地上,心中压力减弱,其它感官倒是灵敏了起来。 四周的血腥味立即就钻进了他的脑袋,他捂著鼻子却摸到了脸上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肉碎块。 他再也忍受不住,弓著身子捲曲成一团,將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李寧倒是没管赵匣,他单手提起那梳著蒙古辫的人头,控了控血,扔到了盛满石灰的袋子中。 好一会,李寧才架著面无血色的赵匣回到李成梁那里復命。 李成梁看到赵匣脸上没有一丝血气,手脚发抖的样子便严肃道: “哼!打仗就是这样,一个首级五十两!你受不了,那些穷军户倒是乐意!不见见血以后怎么打仗?说大话想当將军,真是丟人!” 又转头对李寧说: “你带他去吧!” 李寧带著赵匣到了军士上厕所的地方,让他去闻一闻。 赵匣闻了粪便味道后竟然真的缓了过来,他踉蹌地站起身,身体也再不颤抖,那厌恶、噁心夹杂著恐惧的感觉消失了,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李寧自顾自地对他讲道: “第一次看见尸体,闻到血腥味,都会这样,闻一闻粪味就好了! 可是第一次砍头就成你这样的少见! 还是年纪小,以后上了战场得练练才行!” 这一仗,辽东军出塞二百余里,於可可母林前大破东虏巴林部,斩首九百零二级,其中包含带有巴图尔、虎儿处头衔的蒙古军官二十四人。 这是自前些年阵斩速把亥之后,难得的具有战略意义的大胜仗! 此后,巴林部在內喀尔喀部失去了盟主地位,土蛮汗再无法发动大规模战爭,蒙古死硬派大减,许多部落都想与朝廷互市领岁赏,再也不敢发动大规模劫掠。 此仗对李成梁同样意义重大,万历皇帝收到战报后亲自祭告太庙,並下令犒赏辽东军,主帅李成梁的儿子荫官升三级,其他有功將领各有赏赐。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自从父祖被明军误杀已过三年。 这三年间,他收服了额亦都、安费扬古两位勇士,又委身於他老丈人佟佳氏家中。 他以十三副盔甲起兵,用李成梁那里学来的兵法先谋夺了萨尔滸城,又逐渐征伐掉建州女真的其它头目。 而那尼堪外兰却不堪大用,他手握大权,竟然被只有十三副盔甲、五个手下的努尔哈赤擒杀於抚顺关外。 自此建州女真完全被努尔哈赤收入囊中。 李成梁念在昔日情分,並没有追究努尔哈赤杀尼堪外兰的责任,反而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左卫都指挥使。 努尔哈赤便以顺夷的身份获得了每年八百两岁赏、十五匹莽缎,又在赫图阿拉筑城自称建州贝勒。 不过此时的建州还太过弱小,反而是海西叶赫部兵力强盛,李成梁並不担心努尔哈赤做大,反而想扶持建州制衡海西女真。 赵匣经过这场歷练后身心成长了不少,他回到李府后恳求李成梁让他习武,李成梁欣然同意,吩咐让府上最好的武师调教赵匣和李如梅。 第十七章 顶天立地 万历十五年春,赵匣又长了一岁。 这一年半他不停练武,而且每日饱餐三顿,好像触发了生长激素,进入了生长期。 他的个头竟然窜到了一米六,比门口的侍卫矮不了多少。 而且赵匣每日练武,风吹日晒下真成长了不少,脸上的稚嫩感已经消失。他本就沉稳,这身高面庞更加契合他的性格。 反观李如梅,同样的年纪个头比他差了一个脑袋不止,两人站在一起,好像大人哄小孩。 在李府这两年,拳脚、大枪、步射、骑射、骑枪,赵匣学了个遍。 军队下来的武师就是不玩虚的,一点所谓的套路都没有,拳脚只有一套太祖长拳,然后只练摔法。 那武师还特意叮嘱赵匣,拳法只是为了活动身体,再不要学其它什么拳法,上了战场没一点用。 大枪就是拦拿扎,主要还是扎,那武师用绳子做了个套子,吊在空中让赵匣扎,原先还是碗口大小,熟练了就改小,直到绳套的孔只剩枪尖大小,还能稳稳扎中就算合格。 武师说的明白,军阵大枪不是样子货,不是打把式卖艺,根本没什么招架一说,遇到敌人必先刺,练的就是个速度、准度,瞄准咽喉、腋下、眉心,准是好用。 至於什么横扫千军、高探马式之类的招式,其实全是话本小说里的东西,军阵中哪能闪转腾挪? 赵匣也知道戚继光早有结论, 『开大阵、对大敌,比场中较艺、擒捕小贼不同。 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 从枪戳来,从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 只是一起拥进,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动跳? 一人回头,大眾同疑;一人转移寸步,大眾亦要夺心,焉能容得或进或退?』 还就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后世传武不能打,可能就是书太多了,话没传下来。 还有赵匣特別好奇的內家功夫,丹田聚气之类,这时代的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赵匣只道是后世武侠小说写的过於完美,弄的后人个个浮想联翩。 步射赵匣本来就会,准头也不错,经武师提点定做了几个特製扳指,果然更顺手。 至於骑马,赵匣还就偏偏对此事有不寻常的天赋,他第一次骑马就能让马跑起来,马背顛簸也不害怕。 这让教骑射的武师非常惊嘆,还以为赵匣跟李平胡一样是蒙古小孩。 这骑射跟赵匣理解的也完全不一样,赵匣以为骑射用的是大弓重箭,可这蒙古武师跟他说,骑射要的是轻弓快马,且驰且射,连续快射才能制敌。 而且骑射不需要瞄准,必须达到下意识见人就射,说白了就是得练出肌肉记忆。 赵匣也不知道是后世记载有所偏差,还是努尔哈赤革新了战法,他只能先跟著这武师练习,等以后再想其它。 至於骑枪,这可和军阵大枪差多了,骑枪最长也就两米半左右,远逊於军阵大枪,但这骑枪武艺对比步枪来说可就有那么点武侠小说的意味了。 中国的双手骑枪术,需要极强的马术基础,接敌时要放下韁绳人马合一,利用骑枪左突右刺、左右换把,专门挑刺脖颈、前胸或者砸击对手使其落马,再利用长度优势补枪。 这武师看赵匣马术天赋不错还专门教给他一招叫盘,所谓盘就是双手快速换把,左旋右转,冲入敌阵使上这招,能搅得对面步兵无法结阵,一丈內无人敢近身。 这样的高深武术赵匣只学了个大概,这东西只能上战场提升。不过骑枪是辽东军的拿手好戏,赵匣也不怕以后无人指导。 就这么两年,赵匣確实是受了不少苦,更苦的却是李如梅。 赵匣本是他的陪练,可是现实中好像反了过来。 赵匣的专注力可不是八岁小孩能比,更何况他这次边关走了一遭,见识到战阵无情后迫切想练好武艺,为以后的战爭做准备。 刚九岁的李如梅被赵匣卷了一年,简直累得欲仙欲死。到后期他看见赵匣就一副哭丧脸,整一颓废样。 某日卯时,习惯了早起的李如梅正好遇见正在练习骑枪换把的赵匣,他见赵匣面容坚定不由上前愤恨道: “匣哥儿!先生说了今天休沐,你天天这样勤奋,到底是为哪般?我问过先生了,不是他让的,你就歇歇不行么?” 赵匣哪里不知道十岁小孩的心思,可他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便放下枪扭头道: “五公子不必忧愁,再不过几年我便得入营打仗去了。那日我隨总爷开了眼,深知战阵无情!今日我多练武艺,日后活下来的机率就大些。 五公子大可不必以我为比,我不过一求活小卒,自然要辛勤些。” 李如梅听了赵匣的话,愣了一会说道: “那我不要你死!我去跟爹爹说不让你上战场,以后给我当伴读就好了!那你也不用这样辛苦,我们就在这玩!” 赵匣不由心中一暖似笑非笑道: “哪有那样的好事,我终究是要上战场的!总爷养我这么大,为国家尽忠是我的责任。” 赵匣说罢不由得神色一凛,一把抱住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赵匣绝不会一辈子给人当伴读!” 李如梅显然还不能理解赵匣这话什么意思,他急切道: “那你不给我当伴读,要去干嘛?” 赵匣放开李如梅,沉重地说道: “辽东百姓需要我!关內百姓需要我!说不得以后蒙古人、女真人都需要我! 天下苦难!我来担当!!” 这话赵匣压在心里了两年了,压久了他倒是想吐一吐,今日借李如梅的问话说了出来,也算是痛快一阵! 赵匣自发现蜂窝煤之后就感觉到自己的价值不可估量,甚至可以改变国家的命运乃至文明的进程! 他要的是一份决心!那颗人头就是他的决心! 中国的命运就握在他的手上!!! 赵匣想通了!他要做!他要努力!他要改变歷史! 哪怕某一天横尸荒野!哪怕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无人知我! 他要做!要为天下苍生行大仁义!哪怕落个奸臣篡逆、不忠不义的名声! 他要承负整个天地!他要顶天立地! 为什么偏偏是他穿越?穿越一场就是为了体验人间疾苦? 使命、宿命、责任取代了一切想要逃避的理由! 辽东百姓正在受难!关內百姓將要受难! 我赵匣有义务也有能力去解救他们! 李如梅始终无法理解赵匣说的话,只是无奈说道: “那我也需要你!” 赵匣无奈只能笑著摸了摸他的头,捡起地上的骑枪继续换把。 李如梅只能悻悻回到了內宅。 二人都没注意,李成梁在远处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 远处的李成梁不禁眉头一皱,可终究是没有细想。 第十八章 人间疾苦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可可姆林这场仗打完,李成梁自以为辽东安稳,便將招兵练兵事宜全交给了下属。 两万两欠餉李成梁倒是没贪,那五万两賑济他可就不客气了。 辽东各级军官上下其手,最后发到军户手上的仅不到二千两。 去年军户好不容易过了个安稳年,今年情形又是急转直下。 饿肚子军户打不了仗,家丁也招不到几个合格的,这就让李成梁十分恼火,怎么才能招到既不费钱又有战斗力的家丁呢? 他的义子李平胡竟然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平胡生在西北草原,也就是说他应该算西虏俺答汗一脉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辽东被李成梁收养?因为他的原部落就是被东虏土蛮一脉血腥兼併的。 也就是说,他跟东虏土蛮汗有血仇! 所以蒙古人叫他蒙奸是没有道理的,杀他阿爹阿娘是蒙古人,救他收养他的却是汉人。 他不仅做了李成梁义子,更是当了辽东副总兵!李成梁真正做到让他在辽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蒙古人有可能吗?哪怕真有战功,当个虎二处(低级军官)都勉强,更別说台吉(贵族)了。 李平胡早就有了想法,这几日招不到兵,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为李成梁献上了这以夷制夷的策略。 当时在世人看来,蒙古的制度就是奴隶制。 牧民之於台吉(贵族),犹如牧羊人与羊。 平日里,牧民是吃不到肉的,唯有过节时,台吉怕他们饿死,才会分下一两只羊。 而长城沿线设有一座座墩台,即预警敌情的烽火台。 戍守其上的墩军,乃是明边军中最苦、最险、最易送命的差事,几无汉人愿当。 李平胡知道蒙古牧民比戍守墩军还苦,墩军至少有一处容身的墩台,还能领取衣服被褥。 相较普通牧民,墩军的日子实在好过太多。 李平胡还想了更狠辣的一招,招降不取分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蒙古牧民每杀一名蒙古士兵,即可领赏银,所抢牛羊马匹尽归其有。 蒙古人对军餉並无概念,每隔数月发些粮草即可。 如此,既省了边军开支,又能驱使这些降卒为嚮导,出塞“捣巢”,一击即中。 於蒙古牧民而言,自此有了私產,更能报復以往欺凌自己的部落,堪称两全其美。 李成梁闻言大喜,即命李平胡率麾下蒙古军士四处宣扬。 起初,蒙古人根本不信这位毫无信誉的人头狂魔。 但数月后,终有一批活得毫无盼头的老弱牧民,提著人头、赶著抢来的羊投奔明军,李平胡立即热情款待並大肆宣扬。 不久,大批蒙古人爭抢来投,墩台竟不够用,后至者只得在墩台旁扎下蒙古包。 这些夷丁引领明军將领突袭小部落,斩首邀功;而蒙古方面劫掠报復最凶的,也正是这些投诚的牧民。 他们成了明后期著名的守边属夷。 李成梁麾下守边属夷日益增多,致令土蛮汗麾下部落屡遭捣巢。 土蛮汗不堪其扰,只得命长城以北部落远迁,东虏势力由此日渐衰颓。 更富戏剧性的一幕接著上演,久无劫掠收入的西虏俺答汉,在呼和浩特一带建起大量板升城,大批明朝军户与农民竟纷纷来投。 俺答汗自己也大感诧异,这土地贫瘠,连铁器都不能自给,何以有如此吸引力? 投奔的汉人百姓道出缘由: “大汗,我家三代为地主耕田,辛苦所得尽被夺去,唯剩餬口之粮。 而您亲口承诺,谁种归谁。您的土地虽薄,每次收成却只取一小袋。 听说早年来此种地的,有人已成地主,更有人当上了城主。这是百年不遇的活路啊!” 或许世间本就充满这般魔幻的现实,在明朝被剥削至无以为生的农民,竟在蒙古成了地主。 在蒙古被贵族压榨得难以存活的牧民,反去为明朝守了边。 这些汉人逃民或者蒙古夷丁能叫叛国贼么? 这般互相偷家,或许是因双方上层盘剥过甚,又或许,只因距离產生美罢了。 这一阵,赵匣閒暇时间都会思考李成梁、戚继光二人的战法问题。 首先是纪效新书的主要思想,那就是系统性。 戚继光以务实为核心,开篇就反对一切形式主义。 体系化的方式练兵,用多种锣鼓旗帜指挥部队,要求各兵种號令一致,士兵从选人到如何训练,都有详细介绍。 戚继光尤其注重火器,书中详细介绍了虎蹲炮、火銃、火药等製作、配比及保养方法。 这与李成梁的带兵方法形神分离,李成梁挑选的健儿皆是各营中佼佼者,个个勇武过人、身手不凡。 而且他极其注重骑兵,尤其看重机动性,打的胜仗几乎全是出其不意的巧仗。没那么多锣鼓旗帜配合,全靠不贪斩首之功的敢战家丁。 防守战也是以攻代守,以千余精锐骑兵紧盯蒙古老营,称之为捣巢。 蒙古人正面抢掠,他便专截其退路,以达到化被动为主动的效果。 二人的精神文明建设完全相反,戚继光坚持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李成梁则纵容其家丁霸占军田、冒领军功。 这二人一个像是正规军教官,另一个像是朝廷的军阀代理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朝廷的经济无力承担正规军的开销,而李成梁这样既有能力又能压服各地蛮夷的军阀,这才是朝廷的首选。 既不费钱粮又有战斗力,以几千家丁就可以撑著辽东不失。 也就李成梁这种机敏之人才能控住辽东,因为他嗅觉极其敏锐,哪路蛮夷要做大,立即出兵扑灭。 这样的玩法,一旦让某一股势力抓到机会,发展至上万精锐,那辽东就难说了。 赵匣已经明白了努尔哈赤崛起的原因,剩下的只有对策。 赵匣冥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得抓住机会! 第一是利用自己能够日常接触到李成梁的条件儘量给努尔哈赤使绊子。 第二是要快些上战场立下战功,自己需要一块根据地,终日跟著李成梁的体系混,等努尔哈赤崛起后便只能依靠朝廷。 赵匣非常明白,朝廷是靠不住的,王朝中后期都是这样。 你想做点事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哪怕只有一点错,那也会被无限放大,说到底不过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如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始终无法作为,他们个人能力绝称不上平庸,无作为恐怕与朝堂內斗脱不了干係。 党爭会摧毁一切,互信根基没了,谁也不敢做事,最后只能陷入为了自保而互相攻訐的境地。 就是自己现在取代了李成梁,恐怕也做不到比他更好。 没有李成梁巴结文官的手段,辽东总兵谁也坐不稳。 第十九章 海西內乱 万历十五年八月,海西女真內部发生变乱。 海西女真有叶赫、乌拉、辉发、哈达四部,这四部又都以那拉为姓氏,故称海西那拉氏。 那拉是女真语中太阳的意思,引申为尊贵。 嘉靖年间,建州右卫首领王杲在辽东作乱,他先后杀死了守备彭文洙、副总兵黑春、备御裴承祖等人,接连寇边劫掠多年。 直至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他率领李氏全族男丁加上能战的家丁、军户等攻打建州右卫,一战而定,其老巢古勒寨被李成梁攻破后屠城,斩首千余。 王杲出逃后被海西哈达部首领王台擒获並献於明朝,故而朝廷敕封王台为龙虎將军。 借著世袭正四品龙虎將军的影响力,哈达部成了海西四部中实力最强的部落,还攫取了大量人参及马市贸易利润。 哈达部因为与明朝交流紧密,也是整个女真最会种地筑城的部族。 可惜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內部打破,王台老年昏庸残暴,其部民大都投奔叶赫部。 王台死后由长子扈尔干继承了贝勒之位,不想扈尔干早亡,权力出现了真空。 他剩下的几个儿子又互相攻伐,李成梁只能指定扈尔乾的长子歹商继位。 而王台的外妇子(非婚生子)康古鲁与叶赫妃子温姐所生的第五子孟格布禄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李成梁扶持的歹商。 哈达部因此实际分裂为三个部分,陷入骨肉相残的混战,最后李成梁出兵擒住了康古鲁与温姐进行施压才让三方重新谈判。 为了平息內斗,李成梁强制三方均分敕书,並让他们刑牲盟誓,表面和解。 李成梁想扶持利用哈达部制衡其他的女真部族,无奈哈达部內部的势力都没有罢休的想法。 孟格布禄身后势力乃是母族叶赫,歹商虽有李成梁背书但年幼不能服眾,康古鲁纯粹是外姓来搅局的,谁弱就帮谁。 李成梁正在府衙思索对策,堂下侍卫突然来报。 原来是努尔哈赤派使臣前来朝贡,並带来了一个消息。 叶赫部派人送亲来,努尔哈赤深知李成梁和叶赫正在较劲,他既不敢答应,也不想拒绝,只能派使者来向李成梁询问意见。 要问这努尔哈赤怎么跟叶赫部搞到一起去了,这还真有一段渊源。 话说当年努尔哈赤家道中落,李成梁承诺他只要统一建州,就上奏朝廷重新授予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官职。 努尔哈赤哪里有人马?就连他本家觉罗氏都不待见他,那些叔叔都想吃了他爹的绝户。 那时节努尔哈赤也只能蜗居在老丈人遗留在开原的破房子里喝闷酒,老丈人的冷眼让他更加颓废,直到他弟弟舒尔哈齐无处可去也来投奔。 兄弟二人忍受不了这样的颓废,决心干些大事! 努尔哈赤的老丈人是抚顺关的人参商人,许多明朝將校与他借了钱財,还不出来便拿盔甲抵债。 那些盔甲都是正宗的明军具装盔甲,老丈人觉得这玩意是烫手山芋,不敢卖也捨不得扔。 他凑拼凑出了十三副,全部丟给了努尔哈赤,这便是努尔哈赤遗甲起兵的由来。 努尔哈赤想了半天,决定去其他女真部落碰碰运气。 这日他穿戴整齐便前往了海西女真南关大寨,开口就自称建州贝勒,眾人都被他身上的明装具装鎧甲唬住了,就连叶赫贝勒杨吉砮都是出城相迎。 二人相聚喝酒,努尔哈赤自称与李成梁有关係,並时不时就表露出在李府当童家丁的经歷,叶赫贝勒觉得他是个有用之人,当晚便与努尔哈赤约定联姻。 酒席之上二人自然熟络,可等第二日叶赫部的人打听完实际情况,便知道努尔哈赤满嘴谎话,於是心念一动对他说道: “我愿意与你联姻,但是几个女儿都已出嫁,现在只有一个八岁的女儿,等她长大了我亲自送去建州给你。” 努尔哈赤不置可否,不过几个时辰便离开了叶赫部。 杨吉砮哪里只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待嫁?那不过是种说辞,但凡努尔哈赤成事了,嫁个女儿又如何?若努尔哈赤不能成事,那他也没脸再提此事。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这誓言再没法实现了,万历十一年,李成梁用市圈计將杨吉砮、清佳砮斩杀於镇北关外。 而今境况变了,叶赫部成了李成梁的眼中钉,努尔哈赤倒成了重点培养对象。 双方角力之时,努尔哈赤自然就成了叶赫部的拉拢对象,这也就有了送嫁建州之事。 李成梁闻言冷笑一声道: “尔敢?!!告诉努尔哈赤!哈达部的事不是他能参与的!他要是想与朝廷作对,那就別怪我不认往日情分!” 那使者慌忙跪下磕头道歉,李成梁看著眼前人的模样倒是想起了一计,他厉声说道: “起来!努尔哈赤不是缺女人吗!我给他找个好姻缘! 哈达部贝勒歹商的妹妹跟他挺般配,老夫这就下令让他俩完婚!” 那使者回建州后,努尔哈赤也明白了李总爷的意思,他將这件婚事大办特办,最后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歹商的妹妹阿敏。 努尔哈赤將那叶赫部的新娘连同送亲队伍一併轰走,不料那新娘死活不肯走,努尔哈赤也不想彻底得罪叶赫部,便容许她赖在了建州。 十月,康古鲁突然得病暴毙,温姐隨即也染病而死。 眼看歹商就要掌控哈达,孟格布禄立马联繫叶赫部,叶赫贝勒那林孛罗不想功亏一簣,便伙同科尔沁蒙古人斩杀了歹商,一同洗劫了哈达部。 李成梁得到消息后大怒,若说叶赫部敢叫板就已惹得他十分不悦,可勾连蒙古人抢掠的事情是绝不能纵容的! 他先令李平胡率令开原明军出动,科尔沁人果然被嚇跑,可是木已成舟,孟格布禄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哈达部的贝勒,可惜哈达部早已不復当年。 李成梁狰狞一笑,不再理会孟格布禄和叶赫部那点破事,他命人侦查地形,准备剿灭叶赫以震慑辽东!消灭一切潜在威胁! 第二十章 义子近仆 赵匣见府內人员调动频繁,心中略有思量,当李平胡多次出入李府后,赵匣便明白近期要有战事。 他再也忍耐不住求见李成梁,李成梁自然知道赵匣刻苦习练武艺是为了什么,他將赵匣传进书房问道: “见我何事?” 赵匣双手抱拳頷首道: “总爷!我日日习练武艺,这几日看到府上人员异动,知道又有兵事,特来请战!” 李成梁饶有兴趣地看了赵匣一眼,沉默半响道: “你想上阵打仗?我记得你也就和如梅一个年纪,將近十岁!不过个子倒是长得挺快! 你可想好了! 战场非演武场,刀剑无眼,令出於口,便需无数將士奋命拼杀,你真的能行?” 赵匣直视李成梁一字一顿道: “愿!效!死!命!” 李成梁满意道: “倒也算个汉子!” 他突然起身走到赵匣身边道: “老夫悉心栽培,又教兵法,又观战阵,难道只是为了让你上阵拼杀? 你年纪尚小,勿效匹夫之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赵匣听罢低头沉声道: “小人知道了......” 李成梁心中暗嘆: “此子早慧却不浮夸,內心沉著机敏,似有大志。 不愿科举却愿投身疆场...... 可惜不是孤儿,否则早就收为义子........” 就在赵匣转身走出书房之时,李成梁叫住了他。 李成梁问道: “你且说说,老夫会向何处用兵?” 赵匣借著府上传言思考道: “辽东镇有虏有夷,若非东虏则为夷酋。 现正值八月已经入秋,秋日马肥,出塞击虏不智。 四月时,总爷常於院中思考,现又有传言女真夷酋联合虏寇欲劫掠,总爷若是想立威,应出击女真,以震慑东虏!” 李成梁半眯著的眼睛突然反射出一道金光,他严肃道: “这是何人跟你说的?” 赵匣眼神坚定道: “是小人推测所知,並没人说过。” 李成梁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军国大事,切不可走漏风声!你下去吧!” 赵匣知道事关女真,肯定与努尔哈赤脱不开关係,便抱拳道: “总爷!女真之事,我略有见解,还请总爷能让小人言语!” 李成梁本不想再废时间,可看赵匣言辞恳切,便说道: “说吧!” 赵匣表情凝重道: “小人以为,女真之祸远胜於东虏! 东虏乃是游牧为生,聚时为寇。女真夷多为渔猎又兼有农耕。 两者相比犹如流寇与坐匪,流寇不过体癣之疾,坐匪却有断骨之能。 尤其建州!此时谦卑恭顺,若不节制,彼时成了气候,必为大患! 望总爷明察!” 李成梁捋了一把鬍子大笑道: “坐匪!?哈哈,就凭他们! 王杲、王兀堂还有啊台途都被老夫伐灭! 尼堪外兰也是废物一个! 好不容易出了个努尔哈赤,六年了还窝在土围子里玩过家家! 就这样的玩意,也能做大?” 赵匣面色凝重道: “总爷!就是努尔哈赤!就是他!乱天下者!必此人也!” 李成梁背过身去大袖一甩呵斥道: “乱天下?那努尔哈赤就是老夫培养出来制衡女真各部之人! 造反?他没这个胆!! 老夫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高论! 且与你说了,海西叶赫勾结蒙古抢掠他部,老夫欲大兵伐之!你待怎讲?” 赵匣连忙抱拳道: “小人失言!! 可......还请听在小人一言,那海西女真不过稍显势大,其首领不过一酋长而已,不见得有何大志...... 可努尔哈赤不同!他与我军有父祖之仇,虽为误杀,却也........” 李成梁倒喝一声,恼道: “那事是我辽东军有误!难道还要老夫错上加错?! 若真如你言对其大张挞伐,那才是蠢! 你小子生怕女真夷人不抱团反抗是吧?! 此话以后休要再提!” 赵匣压根没想到李成梁反应如此之大,他立即跪下说道: “触怒总爷!还请责罚!” 李成梁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赵匣便识趣地退出了书房。 赵匣出房门后心中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太过心急,以至於让李成梁產生了反感。 赵匣越想越懊恼自己的鲁莽,他不知今日之失会不会影响到李成梁的决策,万一帮了倒忙,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歷史罪人...... 赵匣正胡思乱想,一时间也没顾著看路,不慎与一人撞了个满怀,他抬头一看,正是李平胡。 赵匣仔细一看,他面色赭褐,颧骨高耸,狭长的眼睛闪著锐利的精光,眼角处有明显的皱纹,虽然扎著髮髻,还是能看出蒙古相貌。 他赶忙抱拳施礼道: “衝撞了小总爷,还请恕罪!” 李平胡也並未生气,他看见眼前人是赵匣便问道: “平常看你也算沉稳,今日怎么如此恍惚?” 赵匣无奈道: “说来惭愧,我不慎失言,衝撞了总爷......” 李平胡听到这话便不再打听,径直走向了书房。 赵匣在一旁停了半刻,心思一动便走向外宅。 他躲在静处等了好一会,看见远处李平胡便装作偶遇对李平胡套近乎道: “小总爷!我练了些武艺想上阵立功,请教我辽东军最需什么功夫?” 李平胡见赵匣如此便问道: “我手下八百夷丁日日操练弓刀骑射,我看你还是精炼骑射为妙!” 赵匣道了声谢,话锋一转问道: “总爷刚与我说將要征伐海西夷人,这海西夷人实力到底如何?” 李平胡本不想多说此事,可府上明眼人都知道赵匣受李成梁重视,便回道: “海西叶赫兵力虽盛,可说白了也不过是农牧民,比东虏还是差多了! 这次他们敢联合蒙古抢掠真是不知好歹......呵呵! 这便不算擅开边衅了。 只能说他们糊涂啊!” 赵匣皱眉问道: “若是如此,这一战后海西女真势力衰落,那建州岂不是要做大?那样的话可是得不偿失......” 李平胡神色狐疑道: “为什么要制衡建州,那努尔哈赤与我等一样都出自府上,他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赵匣假装平静道: “世事无常,这也说不准.......” 李平胡打断道: “嘿!!!你真是不知远近! 你我还有努尔哈赤都是老总爷的童家丁!以后就算不混不上参將,最起码也是个游击! 最不济那也是总爷身边的亲卫! 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心地纯良,当年出塞捣巢时他兄弟二人都当过先锋,根本不是油滑钻营之人! 当年是他自己求著总爷要去报仇!总爷看他兄弟二人命苦,不然怎么能轻易放走? 现在他统一了建州,起码算是我们帮手!哪里用得著防著他? 当年我和努尔哈赤都在这府上烧过炕、劈过柴,还端过几天尿桶! 你小子是得总爷器重当了伴读,根本不知当年情形! 要按那些师爷、文人的调调,我们几个还算......算同窗!就是你受宠多些,没干几天粗活罢了!” 这番话下来赵匣算是恍然大悟,怪不得后世传言努尔哈赤认李成梁当了义子,他从小到大给李成梁当近仆,两人感情肯定是少不了。 赵匣明白了李成梁气愤之处,当年他误杀了努尔哈赤父祖,导致这李总爷对努尔哈赤產生了带著些亲情又不能完全信任的复杂情感,所以那时才突然喝止了自己。 赵匣嘆了口气,他心中定下了一条铁律,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李府主动提起努尔哈赤! 第二十一章 藏锋初示 万历十六年初春,李府上下调动频繁,许多將领都前来李府秘报军情。 赵匣自知战事不远,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求见李成梁。 此次出兵叶赫,李成梁並未上心,毕竟他当年就靠清缴女真才在辽东站稳脚跟,手下的將领也多是摩拳擦掌,毕竟这时候蒙古人可比女真人凶悍多了。 李成梁並不想让赵匣上阵,但还是召见了赵匣。 赵匣进屋抱拳行礼道: “总爷!此战或许我能有用!” 李成梁踱步问道: “何用?” 赵匣恭敬回道: “我会女真语,可为总爷作通事翻译!” 李成梁闻言一愣,诧异道: “你会女真夷语?” 赵匣答道: “我外祖是寧东堡人,那是汉胡杂居之地,所以我也会些胡语。” 李成梁听罢心中暗喜,不由思量著再调教赵匣些时日,便让他去边镇监视各路女真蛮夷,这样李平胡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东虏!』 李成梁越看赵匣越顺眼,不由点头满意道: “你刚十一岁却已身过五尺,也算不凡。 老夫多年军旅见过许多青年健儿,最后能活下来的却是寥寥。 你可得记住!打仗可不是过家家!当年我族弟也与你差不多年岁,上阵胜了几场终究死於乱军之中! 一腔血勇不能长久,万事谋定而后动! 这次你便在我身边做个翻译通事!老夫对你可是大有期望!” 赵匣頷首道: “多谢总爷信任!小人记住了!” 李成梁摇了摇头说道: “你虽只有十一岁,却已有上阵打仗的心思,老是自称小人,让人听了难免有损威信! 关內人二十岁便要行冠礼取字,可我辽东连年战乱,许多军户活到二十都属不易,老夫今日便给你取个字! 老夫想想.....匣乃是剑鞘之意........那就给你取个字叫藏锋,正对匣字之意! 以后你对老夫便自称属下,老夫则唤你作藏锋! 你看如何?” 赵匣听罢只觉心中一股热流涌动,愣了几秒跪下叩头呜咽道: “多谢总爷赐字!” 李成梁对跪著的赵匣说道: “起来吧!藏锋!去府上內库取一套仪仗甲!记住!內里要著锁子! 后日辰时你就隨老夫向抚顺走一遭!” 赵匣叩谢著出了內宅。 他大口喘著粗气,手掌微微颤抖,心中掛念著藏锋二字! 藏锋慰忠骨,出鞘镇山河! 真是好字! 赵匣不再细想,他取到甲冑后仔细观察,一件絳红色布面铁甲,甲衣的布料是厚实的青紵丝,边缘以蓝色织锦滚边,华丽却不冗余。 肩头兽吞是威严有態的麒麟样式,不似虎狼张口凶厉,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庄严感。 头盔是铁片铆合而成,盔梁压著香草纹,盔缨是一簇浓密的红缨,盔檐下环绕著一圈布制顿项,內侧衬有皮革,標准的高级铁盔。 护喉、腰带、护心镜、环臂等隱约都有些锈跡,赵匣將其仔细打磨一番,直到將铁锈全部清除。 第二日辰时,李成梁將赵匣唤至身前,见他身形挺拔,一身盔甲穿戴整齐、腰挎长刀,顿时有些恍惚,下意识喃喃著什么。 赵匣上前頷首抱拳道: “总爷!属下前来听宣!” 李成梁回过神来说了句好,对身边人吩咐了些什么,那些护卫將赵匣拉到一旁,待李成梁出府后,那一干护卫对赵匣说道: “总爷有令,让你跟在车后护卫,拿著吧!” 那人將马鞭递给赵匣,赵匣双手接过跟在队伍后面也出了府。 大军上马,赵匣骑马与护卫一同跟在李成梁车輦后,马儿倒是听话。 这一路上兵器盔甲叮叮噹噹的响,大军沿途修整,不到两日便到达了抚顺关口。 李平胡早已在抚顺关整好队伍迎接李成梁,李成梁观察了军容后吩咐大军原地休息,三更造饭,五更出关直奔叶赫部北关大寨。 抚顺北关外的叶赫部有东西二城,分別由叶赫的两位贝勒(首领)把守。 其习俗与其他女真部落不同,部族分属东西二寨,寨中分別推举一位首领统领,一旦有大事则由二人一同商议决定。 凌晨,叶赫西城大寨外的空气异常沉重,李成梁令步骑列阵缓缓靠近,只待破寨斩首。 叶赫部西城贝勒看著不远处的尘土大惊失色,慌乱下还是说道: “躲是躲不过!不如弃守西城,固守东城还有活路!” 忽然一位侍卫上前跪地道: “大贝勒,我有办法解围!” 布斋急迫道: “快说!” 那人低声说道: “奴才以为要想活命就得胜,若不能得胜,就是降了也没用,李成梁要的是我们的脑袋。” 布斋怒道: “废话!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应付!” 那人磕头道: “大贝勒!奴才有法子!诈降! 奴才愿意带人前去诈降!等朝廷大军放鬆警惕再出击!只有胜了一阵再投降,才可能保全村寨!” 布斋沉默一阵吩咐道: “就你带人前去诈降!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本贝勒定饶不了你!” 那人磕头道: “奴才遵命!”说罢便退出了东城大寨。 这位侍卫叫落楼,几年前他亲眼看见老寨主中了李成梁的市圈计,身边侍卫等全部被斩首,大军也被隔绝在城外无法救援,那惨状他此时还铭记於心。 落楼暗下决心要保叶赫不受牵连,带著自己的几十个部眾卸了盔甲武器,迎著李成梁大军而去。 辽东军斥候回稟李成梁有人率军投降,李成梁听罢玩味道: “不要伤人!把人带来我要问话!” 半刻后,落楼被捆著押入中大帐,李成梁抬头冷声问道: “布斋、纳林布禄这两个逆贼在何处?” 落楼用彆扭的汉语回答道: “回稟李太师,布斋贝勒已经逃跑,我等不愿被牵连便前来投降太师,请太师慈悲,放了我这一干部眾,城中百姓皆愿投降!” 李成梁点头道: “好,老夫赐你降旗一桿。旗插之处,官军不害!” 落楼马上说道: “小民跪谢李太师! 布斋正带著百姓向东城逃亡,小人愿给太师带路招抚城中百姓。 还请太师饶了正在逃命的西城部民,小人会把他们带到降旗下,保证他们不会抵抗。” 李成梁冷笑一声道: “打算趁机收编城中百姓?是个聪明人!比尼堪外兰强,老夫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准!” 李成梁下令让其招抚逃难百姓,並约束部下不许乱杀,落楼就这样出了大帐。 赵匣在帐內听了个真切,这人汉话不时间夹杂几句女真语,让赵匣起了疑心,等落楼走后,赵匣上前屈膝道: “总爷!我观此人有蹊蹺!不如让属下与他同去招抚百姓!也可做监视用!” 李成梁沉默半晌点头道: “命你拿著令旗止住前军! 记住! 只准招抚百姓,不许乱生祸端!” 第二十二章 死间难防 昨夜下了一宿小雪,赵匣出大帐便感受到了阵阵微风带来的刺骨寒冷。 赵匣骑马追上落楼对他呵道: “总爷命我宣读军令,你且带路!我自会保百姓安全!” 落楼见他气势凌厉,连忙躬身应道: “多谢官爷,小人这就为官军引路!” 赵匣手执令旗,沿军阵疾驰高呼道: “总兵有令!不得擅杀百姓!前军缓行!” 辽东军士见令旗如见总兵,纷纷收步止刃。此前前锋已得军令,此时更无一人擅动。 落楼看到大军果然不再前进便鬆了一口气,他不断用女真语跟百姓说: “快跟我来!李太师答应不害百姓!跟我来的能活命!” 不多时,他身后已聚起大批叶赫部民。 赵匣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女真人並不像后世影视剧里那样留阴阳头,有人剃头扎小辫,更多的人却是像蒙古人一样扎双辫,衣服也不是什么旗袍马褂,而是交领左衽左右开叉的行袍,只是袖口都是马蹄形,要说模样跟蒙古袍子更像。 赵匣观察了一阵见无异状,心下稍宽,却又沉重几分。 他心里清楚,这些女真百姓大概率都是李成梁的军功。 行至距明军前锋仅数十步处,落楼忽然將手中降旗递向赵匣,恭敬道: “小人怕坏了官军法度,还请军爷给定个位置,小人这就带著部民前往。” 一路平静,赵匣已无戒心,更不忍见这些百姓沦为军功,遂接过降旗,四顾一指道: “就那个土坡后面!我去插旗,你们跟著!” 他正思忖如何劝諫李成梁勿要杀良冒功,却未察觉落楼眼中寒光一闪,悄然退至马旁数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就在赵匣下马插旗之际,忽听身后传来女真语的嘶喊道: “叶赫的部眾听著!李太师有令不得伤害百姓,官军可分不清谁是百姓! 愿意跟著我保存叶赫部基业的快去告诉大贝勒!快趁乱袭击官兵,贏了才有议和的机会! 否则李总爷是绝对不会饶过我们的!” 赵匣登时大惊!他立即拔刀想斩杀落楼,却被身后几个女真百姓推搡开来。 落楼趁机跃马前冲,其亲信在人群中持械驱赶,百姓不知所以、惊惶奔走,如潮水般涌向辽东军阵! 几十步的距离,顷刻即至! 叶赫百姓真想跟官军拼命的没有几人,可落楼的亲信早已计划好拿著武器驱赶,女真百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裹挟进了这死间计中。 赵匣拔刀大喝並用女真语威胁道: “你们想诈降!不要命了吗!” 他身边二十几个人见赵匣拔刀,也无胆再拦。 阵前几百个女真百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秩序大乱甚至互相践踏起来,后面的人大叫道: “別挤了!快跟著去前面避难!!” 大多女真百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著落楼冲向了辽东军阵中。 说来也迟,人群距离官军前军只有几十步距离,一句话的功夫,这些百姓便涌入了前锋军阵內! 明军前锋见百姓衝来,未得明令却不敢挥刃,阵型一时滯涩混乱。 赵匣自知大事不妙,便奋力抓住马背,连蹬带踹的翻上了战马,顾不得整理甲冑,拿了腰刀喝开了挡著他的人群,向中军奔去喊道: “有诈!快结阵!结阵!!” 他的声音犹如水滴落入大海,被嘈杂的呼喊声瞬间吞没! 远处烟尘乍起,布斋亲率骑兵已掩杀而来! 赵匣回望席捲而至的铁骑,又见前锋被女真百姓缠住、阵列难成,他心中骤沉。 来不及了........ 他缓缓垂刀,呼出一口浊气,面如死灰。 箭啸破风! 这一瞬,赵匣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他隱约看见叶赫骑兵的头盔耳翅在上下颤抖,左手缓缓挽起弓箭,右手撒放。 隨著一片黑光向赵匣袭来,赵匣只感觉心头一紧,下意识双脚用力一坠,手上狠拉韁绳! 马儿嘶吼一声前肢离地跳跃,一支迎面射来的箭正中战马肚皮! 人马同倒,他摔在地上,数秒昏茫,隨后剧痛自肩胸炸开。 呛咳之间,听觉復甦;喊杀、马蹄等伴著哀嚎轰然入耳。 赵匣咬牙蹬脱马鐙,爬著抓住了腰刀,忍著剧痛用力一撑才踉蹌起身。 不知道是因刚才的重摔还是心里恐惧,他感到憋闷难忍,於是一把扯断盔带,掷盔於地,弓步沉腰,长刀前指。 为什么步兵时常无法对抗骑兵?战马衝击力大?骑射精准? 当你见过万马奔腾的样子后便会明白为什么步兵面对骑兵会感到恐惧,那种碾踏而来的压迫如涛如岳,真令人难以忘怀! 赵匣真切体会到了此中滋味。 片刻间,骑兵已至眼前。 赵匣强忍恐惧眯目迎敌,骑兵终究到了面前。 殊死一搏! 赵匣看著奔来的骑兵忽然极端冷静起来,他不再顾忌身上受伤,他瞧准了马腿便是一刀劈下! 几乎同时,那马上骑兵一刀重重劈在赵匣背上! 战马吃痛嘶吼一声,连著那骑兵一同飞了出去,赵匣只感觉一股巨力自背部传来,將赵匣狠狠砸倒在地! 他倒地急喘,马蹄在耳畔奔腾、践踏。他很幸运,战马没有践踏他的身体。 半刻过后,赵匣耳边声响渐小,只有身体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还活著。 赵匣以刀拄地,再度起身,准备迎向又一次衝锋。 在此绝境,赵匣忽然感觉腰间一顿,他不及回头,已被拖倒在地。 他回头看去,只见李兴等率家丁掷出绳套,將尚有气息的伤兵拖向后方。 人马驰掠,雪沙扑面,赵匣在顛簸中恍惚想起李成梁曾说过的话。 一千列阵的蒙古骑兵,与一千窝在老营里的蒙古骑兵,是两回事。 而今,千余选锋精锐,列阵与未列阵,也是两回事。 军事战爭永远充满著不確定性,无论猎人如何残忍狡诈也有可能被家雀啄瞎眼睛。 这是赵匣第一次上阵,他有勇气,也不乏运气,苦练两年的军阵武术,却在阵前第一合就几乎丧命。 这便是战爭的常態! 残酷,坚韧,运气。少一丝,便是生死之隔。 此时,东城外,李成梁中军大帐处。 一声声疾驰呼叫大破了军营中的秩序。 “急!急!” 哨探手握大红令旗,狼狈跑入大帐中说道: “总爷......紧急军情!总爷....” 李成梁面带疑虑问道: “何事?快说!” “报总兵!叶赫部诈降! 女真人诈降破坏阵型,叶赫部骑兵趁我军慌乱之时发动突袭! 呵~呵~呵~ 我军大败~ 前锋將军吴希汉重伤,副將吴希周伤重不治。 选锋营伤亡五百人有奇,目前残兵正向中军撤退。” 第二十三章 大势走向 “诈降!........” 李成梁愣了半晌后狰狞冷笑道: “诈降之人何在?老夫要亲手挖了他的心肝!” 哨探颤抖道: “已死於乱军之中。” 李成梁摆手冷声道: “下去!” 哨探赶忙爬起快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內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良久,李成梁突然眼睛圆瞪、面露凶光地对李平胡冷声道: “去催李寧!让他把大炮云梯全部给老子运来! 城破后,无论男女老少、鸡犬牛羊,一概杀之! 斩尽诛绝。不留遗患。” 李平胡赶紧答应就往帐外走,突然营外又有嘈杂声传来,一壮汉冲入大帐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总爷!不好了!” 来者正是游击將军李寧,他见到李成梁立即跪下道: “总爷!出大事了!推运云梯和大炮的军户全部冻死了!” 李成梁不可置信道: “什么意思?谁冻死了?” 李寧跪了半晌,无奈说道: “总爷,朝廷已经多年没给军户派发过棉衣,昨夜突然下雪,末將发现军械大炮等物运送迟缓,便派人去催,不想......不想一夜间竟然冻死了五百多军户。” 李成梁听罢倒退一步,两眼一闭竟昏死了过去。 幸好李平胡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扶住了陷入昏迷的李总爷。 片刻不到,李成梁就挣扎著站了起来,他呆滯一阵后嘆气道: “收兵!” 李成梁年逾六十,早已血气衰败,再没有当年的狠劲了。 若再年轻二十岁,他一定会再调集大军前来征討,绝不会放过这些人。 可现在他不得不为以后考虑,辽东百姓困苦,全靠自己这三千家丁保全,到如今打了这些仗,精锐损失难以补充。 李平胡手下夷丁不能攻城,强行攻城必损失大批选锋,若蒙古来犯,则有失地之忧。 李成梁只能下令辽东军將空无一人的西城捣毁,围住东城,派人喊话劝降。 西城贝勒布斋站在城头喊道: “李太师! 我等也不愿反叛朝廷,只是惧怕太师斩首厉害!我们只要哈达部剩余的一百二十道敕书,共享开原马市! 只要太师答应,我等立即投降绝不侵扰官军!” 李成梁站在城外听到布斋的要求后冷哼一声,隨后又冷笑著骂道: “哈!为了一百二十道敕书就要勾结蒙古人,还敢用死间计! 废物!且让你猖狂一阵!日后老夫必要將你挖心掏肝!” 李平胡在一旁说道: “义父,让我带兵攻城!” 李成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不!先答应他!日后老夫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李平胡默然,抱拳后便拿著敕书入城与布斋、纳林布禄二人谈条件去了。 李成梁缓了一口气,平静后吩咐李寧道: “你现在快去找这些军户家属,跟他们说清,这些军户都已为大明朝尽忠! 尸体我们帮著埋了,凡是战死的老夫另有重金抚恤,但这事不许一人透露! 谁敢闹事!让各处的百户、千户管好,否则別怪老夫心狠!记住了吗!” 李寧咽了咽口水说道: “总爷,我记住了。” 不过片刻功夫李平胡便出城说道: “义父,事办完了,这是降书。” 李成梁接过降书看了一阵,李平胡刚起身要走,李成梁却叫住了他,沉声说道: “帮死去的兄弟们理个髮。” 李平胡大惊,刚要张嘴就发现李成梁一脸阴鷙的看著他,李平胡也只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成梁面无表情的说道: “平胡,你可记住了,形势比人强! 这些弟兄死了我可以再帮他们报仇,若是让朝廷知道了此战,老夫就得告老还乡。那这些人就白死了!” 李平胡听罢便頷首抱拳退下了。 这一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打完了,叶赫部投降,李成梁维持了朝廷的体面,可明里暗里叶赫部是赚得盆满钵满。 此事后,哈达部彻底失去了海西霸主的地位,叶赫部声威大震,各地女真村寨纷纷来投。 名义上开原马市是哈达部与叶赫部平分,实际上人参、貂皮、战马等利益尽入叶赫部一家。 叶赫实力也开始壮大,慢慢发展成东虏外对辽东镇最大的威胁。 李成梁率部返回辽阳后立即著手对付叶赫部,他思来想去果然作出了最符合此时情形的事——扶持建州女真。 这也是贯穿歷史的一大规律,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李成梁利用努尔哈赤制衡叶赫,万不会想到日后他真成了气候。 此时赵匣也管不了这么多,好在他盔甲精良並没有外伤,可肩膀、后背的钝器伤著实让他难以忍受。 也不知內臟是否受了挫伤,这几日忍不住的咳嗽,每次咳都会牵动胸腹剧痛,让他好不难受。 往好了想,至少他还有命,前锋四百余人战死,重伤不治的也有百十號。 精锐家丁的损失让李成梁如坐针毡,选兵、练兵等事本应是他亲力亲为,可他年老体衰也没那么多精力。 手下將领拼命往家丁营塞自家亲戚吃空餉,风气一坏带著原来的老兵也不愿意拼死效命。 这现状別说正面列阵,没有李平胡招来的蒙古夷丁带路连倒巢挣军功没人愿意去。 只有李平胡麾下八百夷丁、双俸养著的內外家丁营算是有些战力。 选锋都是军户中选出的健儿,这次阵亡五百人已经算得上半毁,加之朝廷虐待军户,入营后无权无势也会惨遭欺凌,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也不愿去选锋营受虐。 手下游击参將偏爱成本低廉的蒙古降兵,这种情况继续发展,明朝后期夷丁突骑反而成了朝廷的倚仗。 赵匣伤后全由吴行照顾,他除了吃饭上厕所剩下时间都在臥床,一月后等他再站起走出院子时,吴行都惊呆了。 他这一个月长高了足有二寸,现在赵匣可真是身高五尺二寸的大汉了,就是比门口站岗的武师也不遑多让,跟同岁的李如梅相比更是不像同龄,二人好像差了五岁不止。 (註:明尺比汉尺大得多,五尺二寸相当於一米六八,在古代尤其是吃不饱饭的辽东,算高个子。七尺男儿已成象徵意义,多代指英雄气概。) 赵匣经歷了这场恶战,休养时恍恍惚惚。 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在这场仗中死掉会如何? 歷史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什么志向也实现不了,穿越这一趟算是白玩。 一年学兵法、两年学武术,上了战场就可能是烟消云散。 怪不得李成梁不捨得他上阵,又学兵法、又练战阵最后一朝死在疆场,所有培养全部白费。 第二十四章 定计女真 对付叶赫的事还得从长计议,可这用兵打了败仗难免要上报朝廷,可这上报的奏章怎么写,真乃一门大学问。 这种事李成梁必须得先和新任辽东巡抚通个气,二人相约在李府討论此事。 次日,顾养谦得知此战经过后对李成梁焦急问道: “寧远伯!这......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冻死了二百军户!这.....朝廷追查下来,我肯定是要下狱问罪的!” 李成梁望著茶碗平静道: “仗是老夫打的,若那些御史言官攻訐,老夫全认便是,不会连累顾巡抚的!” 顾养谦听罢咽了咽口水缓和道: “寧远伯言重,愚自知辽东缺了谁也不能缺了寧远伯。 说起来也是朝廷积年欠餉,军户多有菜色,每逢冬日都有辽东百姓罹难,岂能独怪寧远伯? 寧远伯久镇辽东,多有战功。若真因一场败仗便毁了寧远伯的名声,那真是上苍不公! 我与寧远伯同守辽东,祸福相依,更应该共荣辱、同进退!是绝不会看著寧远伯遭难的!” 李成梁听罢沉声道: “只怕这事难以善了......若想了结此事怕是要顾巡抚点头” 顾养谦哪里不知道李成梁打的什么算盘,可这擅改军报隱瞒战败之罪並不在小,甚至被人夸大一番成了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可惜,生性谨慎的顾养谦早已掉入了李成梁的陷阱! 顾养谦谨慎,李成梁比他还谨慎,为了防止再出现李松那样的巡抚,他吞賑济的时候顺便把顾养谦一併拉下了水。 李成梁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顾养谦看李成梁说话不痛快便只能亲自开口道: “寧远伯为人实在,真是让在下钦佩不已!此事就算是为了辽东百姓,愚也要替寧远伯遮掩此事!还望寧远伯直言!” 顾养谦话是这么说,心里早已经將李成梁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都是官场混下来的,他可太知道李成梁的意思了,心中暗骂道: 『这老匹夫不说实话,不就是想让我担下擅改军报的罪名吗!老丘八在朝中根深蒂固,上任巡抚就被他毁了前途!那钱我也不敢不收!一时糊涂!悔之晚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成梁对顾养谦抱拳道: “老夫已经擬好了战报,先与顾巡抚商议,绝不会叫顾巡抚为难,请过目。” 李成梁说罢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军报递给了顾养谦。 顾养谦急忙接过战报细观,其上写道: 万历十五年冬,辽东海西女真叶赫部酋首布斋、纳林布禄二人,负圣恩而悖天朝,阴结蒙古科尔沁部,聚眾犯我辽东。 幸赖我军细作深入虏营,早得贼情,未待其叩关即飞报臣知。臣不敢稍懈,即令副总兵李平胡星夜整军,严阵於抚顺关外以拒贼。 贼见我师军容整肃,旌旗森列,未敢轻犯;兼以冬月苦寒,粮草不继,贼势渐颓,遂逡巡退去。臣亦审时度势,暂罢追剿之师。 万历十六年正月,该酋復纠眾侵逼海西哈达部。臣深知哈达为我藩篱,若任叶赫鯨吞,必养痈成患,壮贼势而危边防。遂於二月调集辽东各镇精兵並选锋锐卒,期以荡寇。 三月初,诸军会师抚顺关;初五日,臣亲率甲士三千余,直逼贼东城而围之。贼眾震骇,不敢出战,我军乘势急攻西城,当日破垒陷阵,斩首四百余级。 贼退保东城,凭坚壁重垣负隅顽抗。臣令发炮轰击,碎其外郭二重,贼胆既裂,布斋、纳林布禄二人乃匍匐请降,设誓永不復叛。臣遂整军凯旋。 是役共计斩馘五百余级,扬天威於绝塞,示蛮夷以炯诫:凡敢犯大明者,必为齏粉! 臣李成梁谨奏 顾养谦看完心中暗道李成梁府上师爷確实下了功夫,如此大败写的跟大胜一样。 他思索一番无奈道: “寧远伯,斩首不可过多!皇帝会祭告太庙的,那时首级勘验必然严格!” 李成梁想了想后点头说道: “却有不妥!不如模糊一下出征人数,改为斩首五十。老夫再上下打点一番,保其万无一失!” 顾养谦又与李成梁研究了半天,最后把军报时间改为五月、又改为李平胡带兵追逃,最后只报了斩首三十级。 李成梁如释重负道: “朝廷这关是过了,可这叶赫贼人让老夫如鯁在喉! 我年老体衰又逢新败,实在是没气力再出兵,李平胡能服眾却不会攻城,我意还是老办法,以夷制夷。 老夫再扶持一个人,许他些好处再让他帮朝廷对付海西女真。 我看努尔哈赤不错!他是顺夷后人,又跟过我一段时间。 此人性格木訥不喜多言,稍加扶持培养令其效忠朝廷,必能稳定女真诸部。 老夫打算將抚顺、清河、宽甸、靉阳四处给建州开启互市。不知顾巡抚意下如何?” 聊到正事,顾养谦认真地说道: “寧远伯,这可是直开四处互市,与我辽东镇干係匪浅!恐怕朝廷不会批准。” 李成梁不假思索便道: “老夫会上书阁老陈明利害,朝堂上不会有人阻拦。” 隨即又恶狠狠的说道: “老夫就是要让叶赫部以及海西女真知道,靠死间玩命得来的半个开原马市,不如老夫一张嘴就能开四处互市! 再给建州三百道敕书,我就不信这俩部打不起来!” 李成梁抿了抿嘴又说道: “既然要培养建州女真,就要给些甜头!还请顾巡抚上书免了哈达部龙虎將军之职,现在哈达部的实力根本担不起这官位,老夫有意让努尔哈赤得此官职!” 顾养谦皱眉道: “努尔哈赤此人寸功未立,让他当龙虎將军朝廷是不能答应的。哈达部並未犯错,如此褫夺其封號实在是难服人心。” 李成梁撇嘴道: “老夫当然知道,先让他混点军功,在朝堂上混个脸熟,说白了这也是些虚名。以他的实力自然是当不得龙虎將军的! 我打算暗中散布朝廷欲封努尔哈赤为正四品龙虎將军,让他与叶赫、哈达等海西部落势同水火!这也可使建州心向朝廷! 龙虎將军之职就是为了吊著建州,让努尔哈赤老老实实的给朝廷效力。 按老夫谋划,叶赫吞併哈达部后必与建州起衝突!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时,老夫再出兵一举屠灭叶赫部! 至於人心服不服,蛮夷可不玩这一套!从古至今都是实力为尊,哈达部已名存实亡,给他龙虎將军之职何用?” 顾养谦听完点头问道: “如何让努尔哈赤得军功?” 李成梁从桌上拿起一份军报说道: “哼!有个叫克五十的女真贼寇专门劫掠我辽东百姓,这事就让努尔哈赤去办,应是不难!” 顾养谦还是担心道: “如果建州真做大了怎么办?” 李成梁沉声道: “只要老夫在,他就不敢! 若真做大了那就再扶植一个!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女真部落!” 第二十五章 予之取之 经歷了这一场,赵匣有了触动,他每日照常练武读书,內里感情好像有些变动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李如梅第一个发现他出了异常,赵匣见到他的態度从寡言变成了漠然,某日他实在是忍不住对赵匣说道: “匣儿哥,你怎么不理人? 我听说你上阵受了伤,之后就再没见过你,我看你练的可厉害了,上了战场一定能多立功。” 这话把赵匣问愣了,他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我败阵了。” 李如梅疑惑道: “匣儿哥这么厉害的也会败吗? 那下次再胜就好了,刘先生跟我说能败者才能胜,汉高祖刘邦多次打败仗,最后还是贏了项羽。败了下次贏回来了就好,可你不能不理人,先生说这叫懦夫,以后没有出息的。” 赵匣听罢默然片晌后点头道: “对!你说的对!能败才能胜...” 他的內心好像被拨动了一般,不断重复著能败才能胜的话,忽然一惊抓住李如梅的手说道: “我以后不会了......” 有时纯真孩童的话往往能直击要害。 赵匣確实是怕了,但他不是怕战阵,是怕壮志难酬,就像古人说的『大业未成身先死』。 他不怕死,就怕死的没有意义。 他总是以为自己身为穿越者必须去改变些什么,要么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要么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开创个太平盛世。 可这场仗却將赵匣给打醒了,他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根本没啥金手指,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奇异之事也不会发生! 以前他拼命练武,学兵法,还跟李如梅说什么天下苦难,我来担当之类的话,这不就是將自己置於救世主的位置中,自我神话洗脑吗! 自己是什么?李成梁手下的一个童家丁! 每日都想著天下大任,可这天下真的用自己拯救吗? 赵匣或许能加速歷史发展,即便不能,至少也不会比满清入关的结果更糟。 歷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就算满清入关又如何?不过二百年耻辱罢了,真到了最后关头,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站出来,再补天地。 他完全就是心理压力太大,若是抱著这种心態天天想著要成就大事,最后一定会发展到见到战场就恐惧避战,成为一个为了所谓理想而不择手段之人。 赵匣想罢心中顿时一宽,他抬头向天心中默念道: 『天下苦难,我来担当!若担当不下,尽力便好! 尽人事,知天命。看来古人的智慧还是太超前了。』 赵匣想罢心中鬆了劲,他转头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多谢提点!我不会再这样了!” 李如梅咧嘴笑道: “爹爹最近和你一样不理人,也是我说好的。” 赵匣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 “五公子有慧根,能为人解忧,真乃总爷之幸!” 李如梅撇嘴道: “你说话总是文縐縐的,我听不懂。 对了,你歇著的这几日,家里来了许多夷人可有意思了! 他们剃光头还留小辫子,大人留小孩头,真好笑,我五岁就不留小辫子了。” 赵匣听罢忽然一惊,他不露声色地与李如梅说了会话,便入內宅书房读书去了。 就在赵匣胡思乱想之际,李成梁派人將他唤入书房,赵匣进屋抱拳道: “不知总爷唤属下何事?” 李成梁仔细打量了赵匣一阵说道: “你这个头长得真快!不错!正合我意!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如何?” 赵匣恭敬答道: “劳总爷掛念,现今已无大碍。” 李成梁点了点头道: “好!这次老夫还真得用你!你不是会说女真话吗,给你个差事。” 赵匣回道: “但凭总爷安排。” 李成梁平稳说道: “老夫安排几个人隨你去一趟建州卫,告诉努尔哈赤老夫要栽培他! 准他参与抚顺互市,另赐予敕书三百道,让他好生练兵,等待朝廷徵召。” 赵匣听罢神色凛然道: “总爷......不可啊!这是养虎为患!” 李成梁有些疑惑道: “藏锋,你什么意思?” 赵匣嘆了一口气说道: “总爷,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一个海西女真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扶持出一个建州,我知道总爷想让这两部相爭,我们好坐收渔利,可是..... 这努尔哈赤他不傻啊!怎么会如此听话?万一建州阳奉阴违,那岂不是又树一大敌? 就算真要扶持,只吩咐加强练兵即可,三百道敕书是否过多? 属下妄言,还请总爷三思!” 李成梁听罢笑道: “三百道敕书是什么稀罕玩意?建州势力弱小,不加以扶持怎么会让这两部相爭呢? 嗨,老夫今日心情不错,便跟你说说这里面的门道。 让努尔哈赤练兵反而无用,真正能挑起两部爭端的就是敕书! 与女真的贸易唯有人参利润最大,貂皮、马匹之利远不及此! 暴利才能使人爭抢。 海西能交易人参的敕书就那么多,现在又赐给努尔哈赤许多,卖不完的人参就一定会流向建州。 海西叶赫风头正盛,知道建州抢了人参利润,能善罢甘休吗? 到时老夫再加以挑拨,必使二者互相挞伐,到那时,老夫便联合一方灭掉另一方!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欲望尊卑,贪爭无二! 此道理你要牢记在心!” 赵匣听了只感觉脊背发凉,这计谋確实毒辣,两部落竟被李成梁玩弄於手掌之中,真是老谋深算! 他回答道: “多谢总爷教诲,可......容属下最后说一句,万事留个后手,若是建州做大总爷也该做些准备。” 李成梁笑道: “所以才让你去! 建州势力弱小,去时要注意记录地形,老夫有意让你替平胡监视女真,若以后真有机会,你就在其內部安插间谍,若有二心,里应外合灭之不难! 不过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是老夫一手带大,应是不会落井下石。 对了,老夫记得你上次还说过建州是坐匪,怎么你跟努尔哈赤有仇?” 赵匣抱拳回道: “无仇,不过有些担心董山之祸罢了!总爷计策高明!属下再不敢胡乱揣测!不知何时出使?” 李成梁思忖片刻后说道: “后日老夫让四个护卫陪你一同出关。 记住!三百道敕书、栽培练兵之意要说清楚。別坏了大事!” 赵匣领命后恭敬退出了房门,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对李成梁更加钦佩。 只是走著走著,赵匣突然想到李成梁所说让自己代替李平胡看管女真的话,不禁头皮发麻。 这不就是某种利诱吗?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欲望尊卑,贪爭无二! 从此,赵匣把这话刻在了脑海里,一刻不敢忘! 第二十六章 建州之行 两日时光匆匆而去,赵匣趁著空閒准备了竹筒、笔套、油布、炭条等物记载地形所用。 赵匣看著手中碳化的枝条,又想到一物——石墨铅笔。 他暗暗记下待日后研究一二,就算制不成现代铅笔,用纯净石墨打磨成棒,像毛笔一样塞入笔管中,或者外包布条怎么都要比毛笔方便,比炭棒好用。 他不再空想,准备好物品后盔甲穿戴整齐,跟著四个侍卫一同上路。 一行人从辽阳出发走驛道直通瀋阳中卫,修整一番后出发,不到两日便是抚顺城,与城关出示勘合路引后便出了抚顺关。 至此赵匣一行人正式进入了女真地盘。 第一道险地便是剥刀山,虽然舆图早有记载,赵匣还是拿出毛笔详细绘製了此山的地形。 此山虽然险峻,可惜是座孤山小峰,前后没有依靠,不能依託地势形成有效的防御体系,著实可惜。 半日后赵匣便到达了汪红木寨(又称洼浑沐、斡琿鄂謨),浑河在此地与苏子河交接,水平且缓,是绝佳的扎营取水之地。 寨中村民得知官军到来竟然嚇得四散奔逃,还好村长是抚顺马市的常客,懂些汉话。 他见赵匣一行人身后没有大军跟隨,便带了村中几个老人拿著人参貂皮等物求饶。 赵匣看此人懂汉语心中暗喜,他不想暴露自己会女真话,连比划带讲的与这村长表述了来意。 之后便是寨中村长引路,一行人通过木板桥渡河,又行半日便到了原建州右卫核心大寨古勒寨。 古勒寨地势险要,乃是建州咽喉要地。 其山势陡峻,三面壁立、壕堑甚固,又控扼水陆通道,乃兵家必爭之地。 嘉靖末年王昊在此地作乱,屡次骚扰袭击抚顺一带堡城,甚至袭杀了辽东副总兵黑春、备御裴承祖。 李成梁於万历二年率开原李氏全族男丁击败王杲,屠灭古勒寨。李成梁由此从代理总兵升任总兵,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后来王杲之子啊台途再聚势力袭扰边关,李成梁於万历十二年再破古勒寨,城破后屠灭建州右卫,斩首千余,王杲一系势力彻底消亡。 可惜为明军带路的顺夷觉昌安、塔克世父子却被乱军误杀於城中。 这二人便是努尔哈赤的父祖,此战后,李成梁深感愧疚便收养了努尔哈赤、舒尔哈齐这两遗孤。 赵匣將此地地形记在脑中,可他始终没找到当年觉昌安给李成梁带路的那条隱秘通道。 几个时辰后便到了五岭山,此地山势陡峭险峻,甚至比古勒寨地势还要险峻。 此地还没有村寨防御体系,赵匣放眼望去,见其山势连绵,三个山峰互为犄角,简直如李太白描述剑阁一般,崢嶸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匣咽了咽口水,他深知努尔哈赤非等閒之辈,待他驻关修寨,此地必是难以攻破。 赵匣远眺四周,找到一处山脊险地可以绕行,於是手指远处问道: “此山叫什么名字?” 那村长汉语並不流利,磕巴地说道: “嗯....啊....铁....背....山” 赵匣点了点头,又指向山下的一片繁盛的丛林问道: “这呢?” 那村长嗯啊了几声急得挤出了女真语,虽然短促,赵匣也听清了那个词,萨尔滸! 萨尔滸本意是木柜子,引申为草木繁盛,资源丰富之意。 可这个词如针扎一般刺激了赵匣心臟,后世让无数人哀嘆的萨尔滸之败便是明末战略转折点。 此战之后攻守之势更易,辽东由此陷落。 赵匣远眺许久,狠狠记住了这个地方。 之后便是穆七寨,此寨位於苏子河畔,只是河流聚集的聚落,这一片地势平坦没什么紧要,再往前二十里便是费阿拉城。 终於到了费阿拉城,赵匣环顾四周,这哪是什么都城,就是更大的土寨。外围一层土围子,內侧是木柵栏。 赵匣仔细观瞧,站岗的部民站得笔直,四周的箭楼做得著实不错。 就在赵匣观望之时,木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大概二十余人向赵匣几人走来。 人群中走出一稍显壮硕的男子,他快步上前行礼道: “建州左卫副指挥使舒尔哈齐见过官军,未能远迎还请官军恕罪。 请下马,城內已备好酒宴,为官军接风洗尘。” 赵匣与四个隨从下马,舒尔哈齐上前抓住韁绳便將一行人向城內引去。 赵匣侧目打量了舒尔哈齐一阵,他左耳带著珍珠耳环,面色青黑、脸颊中等、蒜头鼻、颧骨不高还有一双標准倒三角眼,剃头更是显得额头宽大,脑后两条细小辫子,真是一副凶煞面孔。 赵匣冷麵无话,他倒是想看看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有什么名堂。 那二十人在大寨木门前分列两旁,个个抓著腰刀,威武不凡。 侍卫上前接过舒尔哈齐手上的韁绳,舒尔哈齐抱拳道: “请官军入城!” 赵匣当仁不让走在最前面,等进了城门舒尔哈齐忙跑过来殷勤道: “不知官军来此何事?” 赵匣笑呵呵道: “总爷派我来当然是有好事,不过这得等努尔哈赤到来当面说清,他哪去了?” 舒尔哈齐赶忙说道: “佟贝勒带人筑新城去了,小人已经派人通知,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小人害怕怠慢官军,便先行出城迎接,失了礼数还请恕罪。” 赵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舒尔哈齐引赵匣入了正厅。 赵匣默默地看著舒尔哈齐用女真话与村民交流,虽然口音有些怪,还是听出了舒尔哈齐短声呵斥,说了些让部民拿茶叶、貂皮之类的话。 这正厅也够寒酸,连把太师椅都没有,正座是老木头叠合拼接而成的,垫的虎皮倒是让赵匣以为自己来到了山贼窝子。 赵匣也不等舒尔哈齐请,上前便坐在了正位之上,毕竟是李成梁的使者,这点气势还是要有。 舒尔哈齐也不敢入座,赵匣看了他拘谨的样子,学著李成梁摆手道: “鄙人喧宾夺主,可此番奉李总爷秘令出使建州,不得不如此!” 舒尔哈齐一听赵匣提了李成梁的名號,慌乱抱拳道: “不敢!不敢!给总爷问安!” 赵匣拿起茶碗闻了闻说道: “此番出使自然是有重要事要跟你兄弟二人说,放宽心!是好事!” 舒尔哈齐连忙应下,赵匣又问道: “听说你们兄弟俩在总爷手底下干过几年,怎么没留在总爷那当家丁?” 舒尔哈齐回道: “总爷手下人才济济,我等实在是排不上名號,最后不得不取此地以容身。” 赵匣感嘆道: “明珠遗沧海,良驹逸厩外,何人能料兴衰.....” 赵匣话锋一转正色道: “总爷义子曾与我说过,你兄弟二人都是猛士,想必你的本事也不小。 建州本有三卫,你却只是个副使,若为朝廷立功,也做个建州卫指挥使,日后荫蔽子孙,官位世袭罔替,岂不圆满?” 舒尔哈齐听罢漠然道: “小人从未想过,我兄弟二人自幼为伴,愿与大哥一同为朝廷守边。” 赵匣见舒尔哈齐语气漠然,便把话题一撤,又閒聊了些琐事。 赵匣正和舒尔哈齐攀谈之时,前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待赵匣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中等而魁梧的男子。 第二十七章 射虎之宴 赵匣眯眼细看,此人比自己略高,马脸细眼、面色紫膛,髯须茂密,猛地一看便觉他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磨不掉的硬。 他忽然与赵匣对视了起来,二人目光相撞,仅有一瞬,他便眼珠下翻不敢再看,正厅內空气忽然尷尬起来。 舒尔哈齐赶紧站起打破了沉闷的空气,拉住那人用女真语急促道: “这是李总爷的使者,说是有好事!” 那人第一眼看到赵匣的盔甲就知道是李成梁的亲兵,只怕不小心惹怒了来人,舒尔哈齐一番话毕便低头拱手行礼道: “建州左卫指挥使努尔哈赤见过官军,下官给总爷问好。“ 赵匣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面容,他目视前方,神清肃穆,冷声道: “我奉辽东总兵之命传话与建州女真夷首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老夫知你为国守边甚是劳苦,深感欣慰。 即日起,辽东都司准你参与抚顺互市,另设清河、宽甸、靉阳三处互市点,並赐敕书三百道,以表天恩! 望你好生练兵,为国戍边。勉之励之!” 赵匣说完便將怀中的李成梁手书拿出,向前一递,努尔哈赤两兄弟在台下愣住了,还是努尔哈赤率先反应过来跪下膝行向前叩头道: “下官叩谢李总爷洪恩!” 赵匣弯腰將努尔哈赤搀起,在他耳边说道: “总爷叮嘱此中有秘信,何事一看便知!” 努尔哈赤说罢便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手书,之后便给身边侍女眼色,那侍女將一个小匣子递给了他。 努尔哈赤双手托著盒子向赵匣恭敬道: “官军不远万里来此传信,这是下官打猎时无意间挖到的上品人参,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信使笑纳!” 赵匣伸手接过那匣子,好奇地打开,那人参竟然足有三两且浑身血红。 赵匣却没觉得有什么珍奇,那是他不识货。那可是罕见的血参,就这一棵人参南方商人甚至能出价百两有余。 赵匣自知是好东西便收下说道: “此物对身体大有裨益,我便代总爷收下了,总爷自会知晓你等孝敬之意!” 努尔哈赤抱拳顺势说道: “官军一路辛苦,我等这就准备酒宴。今日扈尔汉率队猎到一大虎,足有三百斤!想是上天赐予我此物用以招待官军!” 赵匣倒是好奇道: “三百斤的老虎,这倒是稀奇!带我去看看!” 努尔哈赤满口答应並给赵匣引路,赵匣隨著他来到了城內女真村民生活的地方,路上偶尔看见几个弯著腰的部民在鬆土。 赵匣仔细观察那些部民,他们弯著腰眼神闪躲,好不容易站直了,脊背也跟罗锅一样弯的抬不起来。 他知道这些都是努尔哈赤占领建州之时俘获的弱小部民,这些人又被建州人称为包衣啊哈。 走著走著,赵匣就见到一乾女真人围著站成了圈,一位精壮男子正在人群呼喊中蹦跳。 打远看去,这人比赵匣还矮些,却是一名精壮猛士,他身架敦实,肩宽臂长。 等走得近了赵匣才看清他的面庞,他皮肤粗糙,颧骨突起,一双细眼嵌在皱纹里,此时正在开怀大笑。 他裸露上身,小臂分四棱,背阔厚实,肌理在皮肤下垒出分明的块垒,两手大而粗糙,指节骨棱凸,单看便知是一名善射之人。 努尔哈赤上前喝开眾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道: “朝廷的使者来了!把衣服穿上!” 赵匣上前拦住努尔哈赤说道: “不必如此!他便是猎虎猛士吗?” 努尔哈赤將此人向前推了一步说道: “是的!他叫扈尔汉,是雅尔古部隨父来降之人。 下官见他勇猛便收为义子,这小子以后定是官军一大助力!” 赵匣见扈尔汉一副闪躲的神情便问道: “你多大了?” 努尔哈赤用女真语重复一遍后,扈尔汉用女真语说道: “十三岁...” 努尔哈赤复述一遍后,赵匣摆手说道: “好!真是个勇士!” 赵匣上前一步看著地上的大虎问道: “这老虎是他一个人猎的?” 努尔哈赤回道: “是的,他连发三箭,这老虎便倒地不动。” 赵匣蹲下观察,这老虎確实不小,光虎头便有一尺以上,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混合著骚气,让人有些反胃。 再一打眼,一支鵰翎大箭正中老虎脖颈,箭杆深深扎入其中,剩下的两箭都射在肚皮上,陷入不深。 赵匣用力拔出老虎肚子上的羽箭,不料这箭头竟是月牙形状,这箭杆也不一般,比自己常用的箭矢大出一圈,重量也更重。 他转头尝试將脖颈处的大箭拔出,可是此箭已深入虎身,凭人力难以拔出。 赵匣索性將箭杆掰断,他將两支箭比较一下,便知道此箭已然没入虎身六寸有余。 赵匣看著眼前的重箭,对努尔哈赤说道: “传说李广射虎,箭头能钉入石头。今日见射真虎,箭头没入虎身六寸,足见猛將之风!” 努尔哈赤也夸讚道: “多赖总爷洪福,让下官寻到如此人才!” 赵匣好奇问道: “此箭甚重,是何弓所发?” 努尔哈赤吩咐一声,下人將扈尔汉用的重弓取来,赵匣拿起这把长稍大弓便知弓力不凡,他左手举弓向天,右手抓住弓弦,双臂用力,缓缓弓步沉肩。 此弓足有一百二十斤力,赵匣拉开已属不易。 他心下雪亮,猎虎非同儿戏,以他的本事,拉开弓可以,稳住准头射中老虎却难,於是心中已有计较。 他缓缓收力將弓还给努尔哈赤,吐出一口浊气称讚道: “厉害!真是好功夫!” 几人客套一阵后,赵匣便隨眾人回到了前厅。 又是几刻寒暄后,天便黑了,酒宴终於开始。 努尔哈赤按礼节分宾主落座,赵匣自然坐在主位,待眾人落座后,赵匣站起说道: “诸位!这一路劳顿,可也见识到了射虎勇士!赵某不虚此行! 这场我代总爷而来,只能喧宾夺主,若哪日你兄弟到了辽阳,我定会好生招待!” 第二十八章 夜宴惊变 赵匣话毕,努尔哈赤免不了客套恭维一番。 赵匣这时才发现宴席上大部分是燉菜,仅有两三个炒制菜。 赵匣尝了一口燉虎肉,那肉纤维极粗,缺少香料又难以去除虎肉腥臊之气,这味道填满了赵匣的口腔难以散去,他只能喝些水酒压压。 这酒也一言难尽,简直是涩口至极,倒不如说此时还没有除杂技术,无论哪里的酿造酒都是这感觉。 令人欣慰的是酒虽然苦却有回甘,对於粮食匱乏的建州来说,算得上是难得的好物。 没有辣椒、胡椒、八角、大料等物,那些燉菜实在是难以下咽,还好有一盘炒猪肉,滑嫩鲜香,加上大葱为佐,相比下实在是美味,赵匣不禁多吃了几块。 努尔哈赤见赵匣喜爱此菜便举杯说道: “赵信使!此物如何?” 赵匣举杯饮罢道: “此菜甚妙!” 努尔哈赤大笑道: “此菜正是下官所创!当年总爷征討东虏,多日未眠,大战后竟然食欲不振。 下官突发奇想便做出此菜,总爷吃后果然恢復!这菜炒完金黄,下官便取名叫黄金肉片!” 赵匣本就想藉此宴旁敲侧击一番,他心中想罢便將酒杯拿起说道: “看来我是沾了总爷的光!这说起总爷,我俩还真有些渊源! 听李平胡小总爷讲,你们俩都在李府当过童家丁,说起来我也是八岁入府,要是按那些文人说起来,我们还算同窗呢!” 努尔哈赤听罢语气低落拘谨道: “不敢!不敢!” 赵匣故意甩出这话,藉机观察酒宴上眾人的反应,努尔哈赤拘谨,可舒尔哈齐却十分兴奋。 赵匣见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隨后装醉道: “什么不敢!有什么不敢? 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你俩也別小瞧了自己! 我给你透个风,海西各部不老实!哈达部也......也不中用! 总爷可对我说......说了,那龙虎將军之位,难道还要让给......给外人吗? 这回,总爷是下了血本了!你们兄弟算是有福了,龙虎將军!正四品!比小总爷的副总兵还管用! 不过咱可......可说好,日后得了势!得了势,也不能忘了总爷!忘了朝廷! 做番忠义事,全了始终,也好......也好青史留名!” 努尔哈赤见状赶紧应和著赵匣,赵匣装得摇摇晃晃还要胡说,身后的侍卫见状立即搀扶起赵匣说他喝醉了,努尔哈赤让侍女领著眾人去了早已准备好的房间。 侍卫將赵匣拥入屋內后,赵匣见四周已无外人,立即从床上坐起沉声说道: “你们休息去吧,我没醉。” 眾侍卫嚇了一跳,赵匣则小声说道: “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启程回辽阳。不必守我,以防露出破绽。 我装醉自有主张,不必多问!” 侍卫听罢迟疑片刻后便退出了屋子,赵匣吹灭蜡烛,身著內甲躺在炕上。 他思索著这几日的见闻,脑中推算以后要如何才能攻取此地,他想著想著便觉身体疲乏,两眼沉沉就要睡去。 就在他神情迷离涣散时,暗中有人悄悄打开了赵匣的房门。 这人借著黑夜掩护,躡手躡脚地来到赵匣的床边,顿了半晌手中寒光一闪,向赵匣猛然刺下! 厢房內,赵匣刚想入睡便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他本已疲乏,睁眼便看见一道寒光向自己袭来! 他瞬间惊醒,下意识歪头躲过了这道寒光。 虽然躲过了要害,那匕首还是划破了赵匣的脖颈,一阵凉意从脖颈涌来,他下意识用手一摸,粘稠的血液留在掌心,还带著一丝温度。 赵匣霎时汗毛倒竖,他虎目圆睁顺势滚到了床下,起身一跃將那人扑倒,大喊道: “来人!来人!” 赵匣压在他背上,將其手上的匕首夺了下来,並用力擒住了此人手腕。 一阵嘈杂过后,赵匣的隨从和建州的人都聚在了一起。 赵匣握著匕首,压住那人低声问道: “你是谁?何人指使你来杀我?” 眾人上前將其架起后,赵匣借著月光看清了刺客的脸,竟然是个半大孩子。 此人面容清秀,低头抿著嘴一声不吭,赵匣仔细一看说道: “你是女人?” 也不怪赵匣一时间没看出来,半大的女真人都要剃额留月半头,出嫁后才留头盘髮髻,因此她前额光禿禿的,一时间分辨不出男女。 她努力將头撇过一边,左耳上的东珠耳环跟著摇晃起来。赵匣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发问,专等努尔哈赤过来解释。 不一会,努尔哈赤闻讯带著护卫赶来,赵匣脸色清冷,对他冷笑道: “说说吧!此人是谁?” 努尔哈赤目光落在赵匣身下那人身上,骤然一缩,怒火腾地衝上头顶,厉声用女真语骂道: “你这下作的贱婢!没人要的腌臢货!竟敢对总爷使者动刀!你是要害死我建州全族不成!” 努尔哈赤盛怒之下“鏘”的一声拔刀便砍,赵匣一声爆喝制止道: “你要杀人灭口?我问你!她究竟是谁?受谁指使?说!” 努尔哈赤气得发抖,他对赵匣说道: “赵使明鑑!是下官管束不严,险些酿成大祸!这女子绝非我建州之人,奴才这就將她千刀万剐,为大人出气!” 赵匣一把將他要拔刀的手捂住,冷眼凝视著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后退一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下说道: “赵使……下官如实说,只求大人莫將此事稟报李总兵!” 他声音发颤,朝左右厉喝道: “都退下!” 待建州人散尽,场中只剩被缚的刺客,以及等著解释的赵匣和他的护卫。 努尔哈赤压低嗓音,话语里混著委屈与愤恨: “她叫勐古……是叶赫贝勒纳林布禄之妹。 几年前奴才在叶赫部吃酒夸口,彼时叶赫势大,硬要许婚。 下官当时人微言轻,哪敢不从? 谁知他们竟耍无赖!说要把年仅八岁的勐古许配给下官,等她成年再娶!” 他狠狠瞪向那蜷缩的身影,继续道: “去年叶赫作乱,冒犯天威,下官早已不敢再提这门亲事。 谁知这贱人竟被强送至建州! 下官当即飞马稟报李总兵,总兵严令不得迎娶,下官便为总爷娶了哈达部歹商之妹,连摆三日婚宴,全军皆可为证!” “这贱婢……赶也赶不走,逼急了便要寻死。下官一时心软,才容她苟活至今,不料竟干出这等事来!” 他猛然抬头,眼中凶光迸现,叩头道: “今日她竟敢刺杀大人,分明是叶赫的离间之计!此女不诛,天理难容!求容奴才亲手斩之,以证清白!” 赵匣听罢,心中暗自思忖,冷笑道: 『区区一个女娃,岂有送不走的道理?无非是怕得罪叶赫,又贪她身份有用罢了。』 赵匣想罢缓缓吐息,冷声说道: “谅你也不敢反叛朝廷!看在同出李府的面上,此事我可暂不追究。但是此人你想如何处置?!” 第二十九章 弓下救人 发生这样的事,努尔哈赤怎么会善罢甘休,他狠狠对赵匣说道: “这个贱人敢害总爷信使,这是要灭我建州全族!我绝饶不了她!请大人白日观刑!” 赵匣本欲速离,努尔哈赤却执意要为赵匣雪恨,甚至跪请观刑。 赵匣当然知道努尔哈赤的用意,这哪是报仇,就是给李成梁的一幅投名状。 杀了叶赫贝勒的妹妹,便是与叶赫彻底决裂,而他赵匣就是那个最合適的见证人。 赵匣暗中推敲努尔哈赤的话能有几分真假,他心道: 『看来这四处互市点和官位正好拿捏了努尔哈赤,此番行事,建州和叶赫说不得便会提前开战。 李总爷不愧为老成谋国,以大利操控部族相互攻訐。』 待到天明,赵匣一行人被请到了刑场观看。 刑场两侧,两列人在校场站定。 一边是女真兵,个个精悍冷厉,目中有刀。另一边是庄奴,佝僂如枯草,神情麻木。 努尔哈赤將赵匣请到队前,赵匣微微侧目扫过那些建州士兵,身形高矮倒是其次,那股敛在骨子里的麻木和纹丝不乱的队列倒是让赵匣心中凛然。 这绝不是寻常护卫,而是努尔哈赤真正的尖刀。 赵匣暗自掂量道,就是辽东精锐来了也不过如此,唯有李成梁亲手带出来的老家丁在此才敢言战。 赵匣看著地上颤抖的女子皱了皱眉,心中不由得竟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情。 想来这是为叶赫部才做此事,一个小孩子竟能如此深明大义,也算是位烈女。 她比那些道貌岸然、享受著国家红利却不肯牺牲利益的畜生强多了。 而且这个年纪放在现代这就是未成年,赵匣又不是心理变態,怎么会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赵匣望著她不由得伸手向腰间一抓,握住了那把她刺杀自己所用的匕首。 那匕首没有刀格,把子上缠的是一块粗糙带韧的兽皮,按兵器讲那不是匕首,应该叫攮子。 赵匣又望了望四周人群,心中不由得发慌,暗自揣度道: 『看来努尔哈赤真得了李成梁的练兵精髓!如此看来,建州的战爭潜力才是最强的!因为努尔哈赤会练兵! 李成梁还天天想著找人帮他练兵,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若容他这般苟著练兵,把这百人精锐扩成数千铁骑,而李家精锐逐年损耗……此消彼长,辽东焉能不失!』 赵匣一念及此,背脊竟渗出细汗。 “带上来!” 努尔哈赤一声喝断了他的思绪。 勐古被押到校场中央,捆上了木桩,赵匣皱眉道: “这是何意?” 努尔哈赤语气严厉地说道: “此乃女真刑罚,使无鏃之箭射之,令其血流尽而亡。 今日聚眾於此,便是要教眾人看清,叛逆是何下场!” 赵匣心头一紧,战阵廝杀还罢,如此虐杀,他著实受不了。 就在此时,绑在木桩上的勐古大喊道: “贝勒!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 刺杀使者是我一人所为,与叶赫无关! 长白山的人参、貂皮、马匹……叶赫都可以分给建州!只求贝勒莫与叶赫为敌!” 她带著颤抖和哭腔,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赵匣的心头。 赵匣不忍再看,努尔哈赤冷哼一声,猛地抽出一支禿箭,弓弦拉满,小臂贴耳用女真语骂道: “贱人!李总爷的人你也敢动!还想栽赃我建州顺夷?叶赫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 就在努尔哈赤箭在弦上,將发未发之时,赵匣突然伸手攥紧了弓弦。 局部看,叶赫部名气虽大,实力却一般。建州暂弱,但有重重山崖关卡相阻,能守住一片领地。 整体看,让建州与叶赫彼此撕咬,比让一方独大更稳妥。 叶赫强,不过是癣疥之疾;努尔哈赤再能打,未统一女真前绝不敢犯辽东。 努尔哈赤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叶赫部不可能与之匹敌。 赵匣毕竟知道歷史大势,李成梁想培养建州制衡海西,而他自己则想固守海西以为藩屏,阻挡建州。 当然从私心上他也看不得这样杀人,確实不想这姑娘就死在这。 更何况,她或许还能成为一步活棋。 赵匣经过无数推演,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要救下这个有杀身之仇的女子。 努尔哈赤一愣,赵匣缓缓开口说道: “此人,我要带回辽阳,交给李总兵发落。” 努尔哈赤手指一滯,缓缓鬆了弓弦,转头看他。 赵匣迎上他的目光说道: “她是叶赫贝勒的妹妹,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今日之事,我自会向总兵如实稟报,你部实力弱小,现在就与叶赫不死不休,岂不是坏了总兵的交代!” 努尔哈赤略微迟疑道: “大人,这般放过了……是否太过儿戏?她可是冒犯了大人,不如.....” 赵匣冷声打断道: “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不能坏了总爷大事!” 赵匣说罢便大步向木桩上的勐古走去。 晨光正烈,她脸上乾涸的血跡已发黑,脖颈处被麻绳磨破了皮。 她一张圆脸,眉毛细弯,眼睛是杏仁模样,单看眉眼,算得上清秀;可鼻樑塌了些、嘴唇也略厚,更关键的是头型影响了整体面容,说到底只是个寻常的女真女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侧的伤疤,结痂处仍隱隱作痛。 勐古察觉他走近,闭目扭过头去。 赵匣转身说道: “是杀是留,该由李总兵定夺,人我带回去。” 努尔哈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动,他本就不愿此时与叶赫彻底撕破脸,交出孟古能暂避兵锋,他当然乐得为之。 努尔哈赤躬身抱拳道: “既然如此,全凭大人处置。属下这就將她捆好,交由大人押返。” 赵匣不愿再多生事端,一行人带著捆好的勐古返回辽阳。 勐古自然不肯,她在马背上用力挣扎,赵匣被顛下马三次。 赵匣后悔没跟努尔哈赤要个马车,他一把將勐古拽下,將她口中的布扯掉说道: “你能不能老实点!是我救了你,你这叫恩將仇报!” 勐古结巴道: “我...我要回去!我不要你救我!我不能让佟贝勒跟叶赫为敌......” 赵匣哼了一声,將她身上的绳子鬆了松说道: “你不但回去活不了,叶赫和建州恐怕还得立马开战! 我看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 勐古听罢低头用女真语涕泪道: “可恨我力弱,办不成事....” 赵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他也用女真语回道: “幸好你力弱!不然我死定了!別再闹了!我真的会杀人!” 勐古吃惊地看著赵匣,赵匣不再说话,將她举上马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勐古不再哭闹,赵匣放鬆了警惕,就在他精神溜號,想著以后如何对付努尔哈赤之时,马儿遇阻忽然挣扎了一下,赵匣又摔下了马。 幸好马儿没受惊,加上勐古喊了声『吁』,赵匣这才爬了起来,他咳嗽两声缓解尷尬后,再次翻身上马。 第三十章 恩威並济 山路崎嶇,赵匣心中思考应对办法时,竟然又被马儿甩了下了,来回二次,他再不敢胡思乱想,半日后一行人终於回到了抚顺关。 赵匣专门拜访了李平胡,二人寒暄一阵,吃了饭休息一日后,眾人便返回了李府。 辽阳李府內堂,李成梁端坐堂上听赵匣回稟。 赵匣先將那血参拿出献给李成梁,李成梁將此物拿在掌心微微点头,但听到努尔哈赤欲杀勐古,却让赵匣带回,他脸一沉冷声问道: “努尔哈赤表忠心,你为何要拦?” 李成梁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一静。 赵匣默然不敢回答,李成梁又说道: “既然带回来了那就押上来,让老夫看看,是哪路神仙竟敢如此大胆!” 只见勐古手脚被困住拖著上堂后,李成梁打量片刻冷哼道: “叶赫的人倒惯会使死间计!” 挥手便要让人拖下,勐古却猛地抬头,汉话生硬却字字清楚: “拜见李太师!愿为总兵作说客,教叶赫永归朝廷!只求……只求莫要征伐叶赫,小女愿抵命!” 李成梁眯起眼冷声道: “叶赫反叛,你刺杀信使又离间建州。 呵呵....这哪一桩不够诛你全族?” 他话音陡沉,忽又扭头看向赵匣问道: “人是你带回来的!你且说说为何? 若说不出个道理,老夫便让你亲手斩了她,治治你这不听军令的毛病!” 赵匣心中一惊当即跪下叩头道: “总爷明鑑!那时若杀了她,建州与叶赫必成死仇。 建州兵精却少,一旦两部死战,总爷谋划岂不是毁於一旦!留她性命,暂时稳住叶赫,给建州些时间,实乃上策!” “上策?!” 李成梁骤然抓起手边马鞭,一鞭抽在赵匣背上! “蠢材!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你真以为拿个女人就能要挟叶赫? 若他们真在乎此女,会將她丟给努尔哈赤作弃子? 老夫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鞭子落下,赵匣只觉后背一阵火辣,但他咬牙未吭。 李成梁温怒道: “这一鞭!是教你记著!在辽东別把书呆子那套仁义道德往夷狄身上套!” 他掷鞭於地冷声道: “她若死在这,叶赫就有了由头,御史言官知道了,免不了要参老夫擅开边衅! 她若逃了,传递情报也是个麻烦! 记!住! 老夫交待的事不许你擅自决定! 没有下次!” 赵匣第一次见李成梁发如此大火,他慌忙叩头后退出了內堂,背上只留下了火辣痛感。 赵匣走后,李成梁立即將四个侍卫召入问话。 赵匣的一言一行,都被那四个侍卫完全复述了一遍。 当那几个侍卫复述赵匣在酒宴上所言后,李成梁打断道: “他怎么知道龙虎將军的事?你等也会泄密?!” 那领头的侍卫急忙摇头道: “属下不敢!此事我等並未提起.....许是他的醉话....” 李成梁沉默一阵后又眯眼问道: “那女娃刺杀之事可有蹊蹺?” 侍卫抱拳说道: “此事是属下失职!那晚確实鬆懈,还请总爷责罚!” 李成梁摇头道: “老夫不想问这个!你且说说他为何要救下此夷女?” 那侍卫略加思考后说道: “属下以为......赵亲使年纪尚轻,应是心软,否则真想不出他为何要救下此人。” 李成梁冷笑一声说道: “这小子,本想好好栽培他一番,这番所为却有些莫测高深吶!” 李成梁挥挥手,四人便转身而去。 就在侍卫长將要走出內堂之时,李成梁一声叫住了他,將他引入內厅问道: “老夫记得前些年这小子入府时便派你等查过他的身世跟脚,真只是普通军户?” 侍卫长咽了咽口水,沉思一阵说道: “赵亲使出身东寧左屯卫下辖卫所,其父为本地军户,其母从寧东堡隨嫁而来,这些都记在军籍。 属下亲自走访过,赵亲使自幼便在东寧卫,直到八岁前未曾出过卫所。” 李成梁又问道: “他娘是寧东堡的,怎么会嫁给一个穷军户?” 侍卫长回道: “赵亲使之父赵大宽曾隨副总兵黑春做过一阵亲卫,累有战功,当年也是个厉害人物。 再后来说是他打仗时受了伤,骑不上马只能回家务农,黑总兵殉国后也再没人再记得他了。” 李成梁听罢闭眼问道: “许给他家的五十两,可送到了?” 侍卫长答道: “属下亲手送的,还知会了东寧卫的百户,保证没有差错。” 李成梁手捋鬍鬚口中念道: “东寧卫......女真......” 他眼神一凛说道: “东寧卫!有意思...... 你走一遭,就说赵小子立了战功,老夫再赏五十两,另外再行探查!” 侍卫长抱拳说道: “属下定然用心!” 李成梁摆了摆手,还是叮嘱道: “仔细些,尤其要查查跟夷人有没有联繫。” 李成梁见侍卫长略微皱眉迟疑,便沉声道: “老夫当总兵时,曾將辽东二十五卫、一百零七堡、十二大关统统记牢! 老夫记得,东寧卫原名女直千户所,成祖为了稳定辽东、震慑蒙古,抽调了许多愿意为朝廷打仗的女真人才设此卫。 这小子幼年便如此聪慧,又会女真夷语,此番又如此作为,老夫不得不防! 你懂了吗!” 侍卫听罢抱了抱拳点头道: “属下定然用心探查!” 李成梁看著侍卫离去的身影只觉胸口块垒难舒,他不忍栽培了许久又抱以厚望的人是想像中的奸细。 可这事也容不得半分马虎,他心中暗自嘆气只觉辽东好不容易才能出此等人才,万一真是奸细还需暗中除之....... 李成梁踱步一阵后又觉不妥,沉默一阵后对下人吩咐道: “告诉帐上支给他些银子,另......另把那夷女交给他,让他处置!” 翌日清晨,赵匣照常在后院练枪,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赵匣回头一看竟然是吴行,他疑惑地问道: “真是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话说吴行自从中了烟毒被赵匣救活后便好像走了大运一般,先是痴傻了两天,恢復清醒后脑袋竟然灵光了不少。 两年前他跟著打扫庭院时,偶遇帐房先生背九九乘法表,他跟著听了几遍竟然也就背了下来,那先生偶然发现他这个天赋,便教他用算盘,也是一教便会。 后来那帐房先生便收吴行做了学徒,赵匣那时也早就搬到內院练武去了,二人交际实在是少得可怜。 吴行上前说道: “赵哥,帐上给你拨了三十两银子。” 赵匣疑惑道: “什么意思?” 吴行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总爷让的。” 二人客套了一会,赵匣便將那三十两银子搬到了屋內。 不过一会,管家便带著捆好的勐古向赵匣传达了李成梁的意思。 赵匣望著勐古只觉头大,他边走边犯难,別的都好说,这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怎么办? 第三十一章 软控之策 管家走后,赵匣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打量著勐古问道: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勐古低头漠然不语,赵匣深感无奈,他將勐古身上绑缚的绳子卸掉,说道: “我既不能放你,也不想杀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勐古抱著身子蹲在地上呜咽起来,赵匣是真的没办法了,他嘆了一口气说道: “別哭了......待总爷消了气,我便求总爷在李府给你找个活计。 咳...咳.....先在这吧,以后要是有机会就让你回家!” 勐古摸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用女真语说道: “我不要回家,我要你们不再征伐叶赫的部民。” 赵匣彻底无奈了,他默然片刻说道: “我决定不了……我若真能做主,绝对不会屠杀任何人,不论华夷百姓……” 勐古终於从嘴里碾出个『好』字。 赵匣將勐古扶起说道: “李总爷让我……照顾你,我想想,你在此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安排……” 勐古顶著哭红的双眼,弱弱地用女真话说了句: “你会向李太师求情的,对么?” 赵匣心中不忍,只能点头答应道: “我会的........ 以后在此不要再说女真话,避免麻烦。” 赵匣转头向內堂走去,他开始计划如何安排这个强加的累赘。 赵匣找到府上管家说道: “总爷送给我一个边夷女子当.....额....丫鬟,我刚看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不如管家给找个活计,全了我的意,也和李总爷的心思。” 管家听罢挑眉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边夷女子,这倒是奇事,是总爷的意思?” 赵匣咳嗽了几声俯身在他耳边言语道: “此女或有大用,其中厉害不便明说,劳烦请斟酌一番。” 那管家听时眼皮微张,隨后眼珠一转说道: “既然是总爷下令,那也算是李府的丫鬟,不懂规矩怎么行? 內宅厢房缺个烧火丫鬟,说是烧火,那也是內宅的丫鬟! 厢房清冷,也没什么人,正適合此女。等人调教好了,鄙人知会你。” 赵匣听罢抱拳咧嘴道: “多谢!多谢!” 隨后他拿出五两银子塞入管家手中,管家刚想回绝,就觉赵匣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管家见状也咧嘴笑道: “好!那赵伴读便將人带到这吧。” 赵匣回去后与勐古说道: “我给你说了个差事,在府上当丫鬟要守规矩,遇事多忍。总不过一两年功夫,挨一挨便过去了。” 勐古哭丧著脸点了点头,赵匣看著她前额光溜溜的,已长出些许毛茬,不忍笑道: “以后別剃额了,把头髮留起来吧,这样看起来很怪,有点像唐长老....” 勐古听罢有些惊讶,她愣了片刻认真地点了点不再说话,赵匣见她状態不错便將她带到了管家手里。 就这样,勐古被赵匣安排进了西厢房做了个烧火丫鬟,临了赵匣还给了西厢房管事嬤嬤十两银子,並说了勐古將来有大用,嬤嬤自然是心领神会,收了银子便將勐古领走了。 赵匣办完这些事后用力甩了甩头,他为这事牵扯了许多精力,也不知此番所为是好是坏,他现在只想恢復到正常生活。 李成梁关注赵匣,自然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此时他在等一个消息。 李成梁本想將赵匣培养为家將,歷练一番后將李平胡从抚顺关替换下来,希望赵匣可以钳制女真,李平胡空閒下来后便可带夷丁出塞捣巢。 此番安排他早已谋划许久,这次令赵匣出使就是想让赵匣树立威信,万没想到赵匣来了这么一手! 李成梁冥冥中有种感觉,赵匣不是凡物。 一个八岁小孩能有此种心性?不怠惰不沮丧,就连体型成长也如此迅速,无论怎么想也觉诡异。 终於,侍卫將消息带了回来。 李成梁与其秘谈道: “怎么样,打听清楚了么?” 那侍卫低头抱拳道: “总爷!我问过当地百户、卫所,还查阅了当地的军籍记录。 赵亲使確是东寧卫之人,其祖上乃是洪武时期隨叶指挥使迁入辽东驻守的淮西军士之后,並世代在此屯守,与女真夷人並无瓜葛。 其母是东寧堡人,也属军籍,那地方与女真人稍有联繫,通夷语也属正常。 属下命人查阅档案,百年前董山作乱之时,成化皇帝下令犁庭扫穴,俘获了不少女真夷女,后来这些夷女都作为赏赐分给了作战有功的军士,其母祖上或与之有些渊源。 属下將银子带入赵家后,与其喝酒套问。其父曾说,赵亲使自幼便如此聪慧,有时候就连成人也比不上,除此外並无异常。 不过百年过去,许多事早已模糊,但属下肯定其母无论习俗、服装、名字等皆与汉人无异,与女真夷人並无关係。 李成梁眯眼问道: “再没別的了?” 那侍卫回道: “属下愚钝,再查不出什么了。” 李成梁再问道: “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侍卫低头道: “属下以为,赵亲使只是少年早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辽东人口二百万有奇,出个这样的人也说得过去。 其母祖上虽可能与夷人有些瓜葛,但终究已是百年过去,属下多日与赵亲使相处,以为他与建州、海西之流並无干係!” 李成梁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道: “看来是老夫想多了....... 这小子,竟是个滥善之人!也罢!下去吧!” 侍卫出府后,李成梁盯著灯芯上跳跃的火苗,心情愉悦道: “行!就怕没有缺点!心善便是有欲望,有欲就能控......休怪老夫无情.......” 李成梁心念一转开始盘算起来,良善之人最好控制,父母、妻儿哪个不是软肋? 以后在辽阳赐给田宅即可,而且这妻儿李成梁也有了计较,那夷女不就是很好的人选吗? 人是讲名望的,若是让赵匣真娶了这夷女,他的仕途就再不会有什么发展,最后也就只能依靠辽东李家。 任你千般能耐,也只能当我李家的家將。 这夷女是他带回来的,托在李府当丫鬟也是他亲力亲为,他推脱不掉! 李成梁手捻鬍鬚嘆道: “莫怪老夫坏了你的前程,这般培养终是要些成果,没有老夫你还不知道在何地卖命呢........” 李成梁起身將灯熄灭,大步走向了臥房。 赵匣哪里想到李成梁的打算,他以为李成梁看中了自己,就如当年的李平胡一般。 可话说回来,李平胡难道不是李家永远的家將么? 自赵匣入府那刻起,他的命运就与李府困在了一起。 第三十二章 贬官风云 赵匣出使建州一月后,努尔哈赤奉李成梁信中密令捕获了克五十並解救汉人百姓十六人,恭敬地將其护送到了辽阳城。 李成梁见状甚是满意,他立即上报朝廷册封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 朝廷同意后,令建州女真首领冬季前去北京朝贡,努尔哈赤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准备朝贡。 而这一晃又是半年过去,转眼间年底便到了,冬日飘雪,暖阳下赵匣正抱著木桩子练气力。 忽然李府內宅中传来了一阵怒骂之声! 李成梁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骂道: “这个混帐!老子怎么就做了这个孽,生了这么个玩意!” 府上无人敢言语,还是大夫人出面说和,李成梁这才顺了这口气。 原来是李如柏受了李成梁的荫蔽,当了京城的锦衣卫千户。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这已是天大的荣宠。 可惜李如柏不爭气,酒后被人怂恿放炮助兴,那可是三更天,这声炮响惊动了万历皇帝安眠,万历立即命金吾卫等,將其革职锁拿。 炮震大內!这可犯了皇帝的忌讳! 李如柏被免官罢职后,万历皇帝看在其父兄的面上免了他昭狱之苦,发回辽东贬为庶民。 这若是一般人,此生必是无望朝堂,可偏偏他老爹却是大明二百年来边关武功极盛的顶级武將。 李成梁军功无比,万历在封无可封的情况下,只能再次荫封李如柏为世袭铁岭卫指挥僉事。 李成梁为他安排几场战事得了军功,李如柏又升任了密云游击、黄花岭参將,最后也是升任为蓟镇副总兵。 李如柏在蓟镇便开始放飞自我,喝兵血、吃空餉,他老爹的活计他样样玩得精通,就是没他爹打胜仗的能耐。 他大哥李如松却深受万历皇帝信任,万历准备重用李如松,意图升任其为山西总兵官。 朝中立即有人上书说李家统领三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万历皇帝点点头,马上就有监察御史弹劾李如柏贪淫无度、奢靡成风、根本不堪大任。 大皇帝立马免去了李如柏一切官职,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捲铺盖卷回到了辽东。 李成梁见到信件自然发怒,努力多年捧著的二儿子竟然又丟了官位,任谁也忍不住狂躁! 两月后,李如柏一行人终是回到了李府。 李如柏衣著华丽,外披绿茶色大氅。 他脚步迟缓,硬著头皮拜见李成梁,李成梁面色阴沉说道: “如柏!你可真是快活!朝堂上说你奢靡无度,果不其然啊!混帐!给我跪下!” 李如柏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后嚷道: “冤枉啊!!冤枉!爹!我冤枉啊!” 李成梁气得发笑,他问道: “你个败家子!成天败霍老子捨命挣来的荫官!说说!你冤枉在哪?!” 李如柏嘆气道: “爹!您消消气...... ........其实....... 上次那浑事是我的错,可这次我可算是背了黑锅,您久在边关不知朝堂险恶啊! 您功劳大!圣上又看中我大哥欲委以重任,朝堂上的那帮老畜生竟然说我李家统领三镇,是……是安禄山…… 我这番被贬往小了说是为了大哥,往大了说那可是......是保我李家不衰!” 李成梁气笑了,他反问道: “哦!那还是老夫和你大哥的错!” 李如柏梗著脖子说道: “爹!您战功卓著还受了朝廷爵位,我大哥又深受器重,难道您真想封无可封吗?圣上恩宠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李成梁起身喝道: “闭嘴!逆子!” 他气得来回踱步,可冷静深思下竟然觉得李如柏所言还真有那么一番道理。 李成梁气消了大半,还是骂道: “老子给你荫官还荫错了!你这逆子要是爭气点,谁能弹劾动你!” 李如柏不敢再多言,还是老夫人出面给李如柏解了围。 李成梁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半月后便让李如柏去营中带兵,意图再挣些军功好让他有个官位。 可可母林之战后,东虏几年內无力南下骚扰;但叶赫东城一役,辽东选锋损失惨重,精锐又极难补充。 养家丁成本不低,自从李平胡献了夷丁之策,辽东將领大都看中了这些成本低廉、战斗力又不错的蒙古人。 也就是说,辽东的军务竟然被这许多守边属夷给“外包”了。 大明后期为何无法再调集兵力打胜仗?就因为边將不练兵,偏爱这些几乎无成本的蒙古人。 夷丁打仗確实勇猛,可將领分散私心重,只能打突袭劫掠战。一旦出现大规模会战,终究是难以胜任。 李如柏看著老爹营中仅剩的精锐家丁,不禁信心大振,他谋划几日对李成梁说道: “爹!咱们辽东镇两年没打仗了,想来个大胜却没有机会,我......我有个主意,能让我李家在朝堂上露脸。爹......您看....” 李成梁看著李如柏贼眉鼠眼的样子冷哼道: “说话痛快点!看看你的样子!哪点像我!” 李如柏听罢嘴角抽动,可还强顏欢笑道: “这军功.....也不定得从辽东来,爹!我久在蓟镇任职,知道那有一伙韃子......只是苦於蓟镇兵弱,迟迟不能立功,现在我有了咱辽东镇的兵,这眼前的功劳不拿,实在是说不过去!” 李成梁低眉思考一阵后问道: “还有这事,这伙韃子在蓟镇何处?我辽东兵去可算是越界!” 李如柏訕笑道: “爹!蓟镇常年欠餉,连眼皮子底下的军功都討不到,这可是到嘴的肉!我父子怎能放手!” 李成梁冷笑道: “胡说!蓟镇有戚家军坐镇,怎么会有此事?” 李如柏支支吾吾道: “这不是乌梁海那帮韃子屡降屡叛,咱辽东军出手正是为朝廷分忧。 额......圣上最喜大功!我探查过,斩首过百是肯定的.......就差老爹您这把火.......” 李成梁面无表情道: “想出兵,待我哨探营查探清楚再说。你且好生呆在营中练兵,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李如柏恳求道: “爹!” 李成梁不再说话,將衣袖一甩,径直远去。 李如柏虽嘆了一口气,心中却知道此事他老爹记下了。 李如柏是李成梁最喜欢的孩子。 李如柏出生后正是李成梁在军中崛起,逐渐把握大权之际,那时春风得意,自然就使得李成梁特別喜欢李如柏,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这么多年,李成梁除了口头上训斥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哪怕李如柏炮震大內之时,李成梁还上书请罪,丝毫没有大义灭亲的想法。 李如柏的事,李成梁嘴上怒骂,可实际行动上还是想让李如柏立功得封,最起码也要在朝廷上混个差事。 李成梁心里確实盘算著李如柏復职的事,也下令哨探前去蓟辽边地探查。 第三十三章 招抚往事 自李如柏遭贬权力不在后,他奋发图强在军营中练兵一月有余,后率精锐隨李平胡夷丁出塞捣巢,一战斩首四十余级。 李成梁看到李如柏有所改观,心中自是欢喜。 他为二儿子报功后,知道仅仅四十余级还不能让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官復原职,心中还真盘算上了李如柏口中的叛贼。 李如柏所说的话確实不假,此部原名兀良哈。 百年前成祖朱棣夺取皇位后曾亲征蒙古,兀良哈部也赫然在列。 后兀良哈部臣服明朝,成祖便將其改编成朵顏三卫,羈縻统治起来。 正所谓兴衰一体,朱棣通过羈縻朵顏三卫的方法稳定了边疆,可他夺位后也怕其他藩王效仿,便削去了寧王军权,大寧因而被朵顏卫蚕食,直至明宣宗放弃开平府,朝廷便完全放弃了大寧。 朵顏卫壮大后也不老实,明英宗时期更是阴附瓦剌,时叛时降。 最后在蒙古中兴之主达延汗的招抚下,大明朵顏属夷彻底被纳入了东蒙古体系,被封为六大万户之一,即兀良哈万户。 后来蒙古又裂解成东西两部,分別由东虏土蛮汗、西虏俺答汗带领。 兀良哈发挥了墙头草特性,三面投奔,在土蛮汗手下是兀良哈万户,在俺答汗手下是兀良哈归降首领;在明朝则是朵顏卫都指挥使。 时至万历皇帝登基,太岳张居正辅政。张居正提拔戚继光带兵,戚军门先平倭寇后升任蓟镇总兵,身负拱卫都城重任。 戚帅在南方对阵倭寇时就有鸳鸯阵等发明,调往蓟镇后又发明了车阵等適合防御游牧骑兵的打法。 戚继光刚上任,兀良哈万户首领董狐狸照常劫掠蓟镇。 戚继光率军反击,一举击杀了二十余骑。戚家军军令严明,不抢割首级,董狐狸无奈只能退走。 戚继光得知朵顏卫降而復叛屡次劫掠,便整军直扑塞外,出塞百余里,生擒董狐狸之弟长禿。 董狐狸被迫率部眾亲族三百余人叩关请降,戚继光接受其投降並释放长禿,兀良哈恢復朵顏卫名號,接受朝廷的岁赏和互市。 此后十年,再无一骑敢骚扰蓟镇。戚继光真正做到了御敌於国门之外,胡人匹马不过长城。 蓟镇防守严密,辽东镇便被蒙古人盯上大掠特掠,六年內连续战死六位总兵,直到李成樑上任才算稳住局势。 自乌梁海部被招抚至戚继光离任,其部也不再进犯明朝。 他们不忠於任何一方,只三头吃利,既不听从朝廷詔令,也不听从土蛮汗的金箭传令。 乌梁海部与明朝互市,专卖明朝急缺的大型林木,蓟镇外的树林中到处是乌梁海部的伐木营地,李如柏正是打算捣巢此地混些军功。 李成梁得知此中原委后,思虑一番后觉得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行,戚继光已死,张居正一脉早已失势,朝堂上不用顾忌那么许多。 辽东局势趋向安稳,土蛮汗雄心不在,已经两年没有传箭各部南下劫掠,辽东没有仗打,哪里来的军功? 李成梁终是无法下定决心,他顾忌朝堂言官参他擅开边衅,也觉自己身体倦累,难以震慑四夷。 辽东已经安稳,何必再生事端?他就不信土蛮汗能永不寇边!只要土蛮汗敢来,哪怕用缺德的法子,他也能再扶李如柏一程。 此事再没了下文,李如柏只觉老爹血气衰退,再无当年阵斩速八亥的气魄。 李如柏这几月隨军出塞捣巢,这番磨炼让他吃了不少苦。他厌了,恨不得马上立功官復原职。 李如柏原本便是蓟镇副总兵,去蓟镇的路他再熟悉不过,此路多山地丘陵掩护,且水草充足,行军奔袭再合適不过。 万历十七年六月,李如柏借出塞捣巢之机秘密率五百家丁秘密绕道广寧,沿滦河北上突袭了喜峰口外乌梁海部的伐木营地。 乌梁海部哪有准备?此战李如柏斩首过百,捣毁伐木营地三处后立即回军,等乌梁海部现任首领长昂带人赶到时,李如柏早已扬长而去。 光看战绩,这一战確实漂亮。可当李如柏兴冲冲地向李成梁邀功时,李成梁却面色沉重对李如柏说道: “儿啊!仗打的倒是还行,只是……你真不怕言官参你擅开边衅,杀害忠良?” 李如柏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什么忠良?哪来的忠良?爹!孩儿这可是扬我国威! 这兀良哈部蛇首两端,经常与土蛮汗密谋对朝廷不利!孩儿率军出塞六百里,攻其不备才有此功! 这是防患未然,为我大明扫清外患!孩儿真是一片赤胆忠心啊! 那些文官若是来弹劾孩儿,孩儿倒是要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太祖祖训!” 李成梁背手说道: “你就不怕兀良哈部报復?” 李如柏握著李成梁的手说道: “爹!这正是孩儿谋划所在!这些蛮夷一来,咱们打个防守反击,若是能斩首个千八百的,那不是隨了我辽东將士们的意吗!” 李成梁轻嘆一声未再责备,只是心中隱隱有种不祥之感..... 而此时,兀良哈首领长昂正带队在居庸关前对蓟镇明军大骂! 等蓟镇的人弄明白怎么回事后便將此事报给了蓟辽总督张佳胤,张佳胤只得先將长昂稳住,隨后写信约束李成梁所为,李成梁收到信后也叮嘱李如柏不得再绕行蓟镇。 可惜张佳胤的话已没什么束缚力,他马上便要调任京城养老去了。 可这兀良哈部就像李如柏心上的疙瘩,总是让他痒痒! 肉就在他嘴边,哪有不惦记的道理? 若是能得了这份功劳,李如柏就是不官復原职也可以调离辽东。 谁愿意天天靠老爹活著?况且李如柏还是当过副总兵的人。 天底下几人愿意受人管著? 而此时,长昂也在思考对策,被辽东军挑衅后他就开始密切注意辽东军动向。 兀良哈部身段灵活,能在边关三头吃好处的人也非凡物。 他与边关的许多夜不收交情不错,另外还有许多人被他安插在辽东当夷丁,所以消息非常灵通。 李成梁名声在外,谁不知他这斩首狂魔的称號? 被他盯上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若不做准备下次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第三十四章 各有算计 长昂召集了兀良哈部小部落长开会,会上眾人听说是被李成梁盯上了,都骇然不已。 李成梁的名声实在是过於响亮,被他看中要么打、要么逃,投降是万万不可能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篝火劈啪作响,长禿站起狠道: “降也是打!不降也是打!不如索性反了!北上投靠土蛮汗!留在这多少是个死!” 长昂心中犹豫,转头问向董狐狸: “叔叔,您说该如何是好?我们先叛达延汗,又离弃土蛮汗,如今难道还要与朝廷为敌吗?” 董狐狸常年周旋於这三方势力之间,沉默片刻后坚定道: “不能反! 二十余年了!我们二十载没劫掠过了,如今全凭朝廷的岁赏和喜峰口互市维持生计。 若是真反了莫说李成梁,恐怕连土蛮汗都会趁机吞併我们!” 长昂愤然道: “唉!! 也不能等死!被李成梁盯上可没活路,部落里的这些伐木营地很分散,如果辽东军一直盯著我们的老营,我们会活活被他们耗死的! 可是离了朝廷的岁赏和互市,我的族人又要饿死!这........若是戚继光太师还在就好了.........” 董狐狸一时无言,正当帐中一片沉寂时,守卫忽然上前稟告。 原来是土蛮汗遣使者至乌梁海部,长昂毫不迟疑,立即將使者请入偏帐相见。 这使者穿著朴素,可开口那股特有的蒙古使者味道倒是颇为有趣,他张开双臂高声说道: “兀良哈万户长昂,蒙古唯一的大汗——土蛮汗,命你重归帐下效力! 土蛮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而你兀良哈部乃是者勒蔑的后裔,本就是大汗的亲卫! 如今大汗知你部陷入困境,特派我来相助。只要你们愿再效忠於土蛮汗,大汗便与你们合兵共击辽东,直至斩杀李成梁,叫明朝永无寧日!” 长昂当然知道土蛮汗到底几斤几两,他早就不信什么成吉思汗子孙,大汗號令各部之类的鬼话了。 这年头除了土蛮汗本部,剩下所谓听號令臣服无一不是当炮灰的命。 长昂知道土蛮没安什么好心,可他还是装模装样的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口说道: “尊使!我兀良哈部愿臣服於伟大的土蛮汗! 今日我们便商议起兵伐明!唯请大汗先行发兵辽东,为我部起事爭取时日。” 蒙古人传话带有原始宗教色彩,传话前总会加上许多定语来证明自己是真大汗,这显得特別有喜感。 那使者放下双臂说道: “你的请求,我自会稟报大汗。既愿归顺,大汗必示诚意。” 一番礼节性的应对后,使者返回察哈尔復命。 长昂回到大帐,將土蛮愿派援兵之事告知各族长。眾人態度不一,董狐狸却坚决反对: “侄儿,你不知土蛮的性情! 他绝不会真心顾念我乌梁海部,一旦投其麾下,我等只会沦为最卑贱的僕从军,最终只有被吞併的下场!” 长昂点头: “叔叔,我岂会不知? 我倒是有些想法或可解围,待土蛮进攻辽东,我们便佯装答应出兵蓟镇,但实际按兵不动。 让土蛮汗与李成梁互相廝杀去吧。” 董狐狸长嘆一声: “自戚继光太师离去,朝廷对我们的態度也不怎么好了,若真將我部定为土蛮帮凶,官兵必然来伐。” 长昂沉思片刻决然道: “我將部落中的老弱部眾皆划归叔叔统领。若朝廷执意要剿灭我,我便带主力去漠北投土蛮汗。 叔叔可继续与明朝互市、岁赏、贩木材,只要朝廷还承认朵顏卫,兀良哈人就仍有价值!” 说到这里长昂忽然眼中一亮: “我们还可向朝廷密报土蛮汗即將劫掠辽东!只要蓟镇相信我等並无反心,就一定有迴旋的余地!” 董狐狸听罢沉思道: “先不用,还要看看辽东的动静。” 两日后,使者將长昂的话告知了土蛮汗,土蛮听了长昂的说法冷笑道: “一群只会砍木头的废物!想让本汗跟李成梁开战你们好得渔翁之利!想的美!” 土蛮转念一想突然对使者说道: “你再去一趟!就说本汗答应了!本汗会率大军出征辽东!” 使者远去后,土蛮汗立即传令脑毛大前来听令。 土蛮汗对脑毛大发令道: “带你的人去辽东抢几口铁锅,再多杀几个人!记住要打著兀良哈部落的旗號!” 脑毛大转身就走,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回来对土蛮汗说道: “大汗!去辽东抢铁锅我会,怎么才能打著兀良哈部落的旗號去抢掠!这事我以前可没干过!” 土蛮汗看到脑毛大憨憨的样子气笑了,缓了半天说道: “李成梁不是喜欢蒙古叛徒吗! 你先派几个人假装投降,入了关趁他们不备便杀!等他们前来追击,你便打著乌梁海的旗號提前打好埋伏,再留几个活著的回去传信。这不就成了吗!” 脑毛大听罢大喜道: “妙啊!真不愧是大汗!我这就去!” 土蛮汗转身望著远处心中盘算道: “本汗也不算食言,確实出兵骚扰了辽东军,不过打的却是你们乌梁海的旗號! 就你长昂还想算计本汗?哼!让你们兀良哈跟李成梁斗去吧!” 脑毛大得计后,当即挑选三十名伴当(亲卫),让他们穿上破烂衣裳,冒充活不下去的蒙古人前去投降。 辽东边堡对於蒙古夷丁早已习惯,脑毛大果然没费事便混进墩台,这三十人袭击了井家沟、太平堡等地,然后立即撤出了墩台。 太平堡把总朱永寿看见三十个蒙古人就敢扰边,心中愤怒正好也想搞些首级换酒钱,於是心一横,带领手下的一百余骑兵追击这三十余人。 朱永寿刚出了塞就被脑毛大预先埋伏好的蒙古部队偷袭,结果便是全军覆没。 脑毛大在全歼辽东明军后,心中非常得意,只是事情做得太绝了些,只给辽东军留下了几个伤兵。 李成梁知道是兀良哈部报復后,心中感嘆出兵理由是有了,他的二儿子如柏也可以正大光明立功了。 他被军功冲昏了头,也顾不上精锐损失的事,满脑袋想的都是再给这不成器的二儿子铺路。 第三十五章 一触即发 李府书房內,李成梁正与顾养谦相对而坐。 顾养谦嘆道: “寧远伯!这......战死一个把总还有百余骑兵。 这战报只能与前几日的斩首战报一起上报,不然不好交代.......” 李成梁道: “朱永寿和那些军士不能白死。此番战报若如实呈上,內阁那帮人定不会放过弹劾的机会。” 顾养谦稍作斟酌道: “寧远伯,二公子此番出塞捣巢亦斩首百余级,功过相抵,朝廷那边应当无碍。” 李成梁冷笑一声: “好个兀良哈,竟敢犯我辽东!若不出兵进剿,倒显得老夫怕了他们!” 顾养谦喉结上下滑动却並未吐出话来。 两年內几乎无大仗可打,家丁军餉全部要从普通军户中剋扣,加上霜冻雪灾频发,百姓多有冻饿而死,逃户日渐增多。 顾养谦想到此处欲言又止,辽东军外强中乾他也有所耳闻,但这关口,要是打个胜仗百姓还能减弱些负担。 李成梁看著顾养谦的样子心中一沉,他近年来愈发感到力不从心,家丁营战力日衰,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现在辽东完全是靠他往日威名撑著,这几年百战家丁仅剩不到千余,新补充的许多都是各路將领托关係走后门扔进来的,儘是些难堪大用之人。 若再年轻十岁,他大可亲率军出塞扫荡,让这些营兵在血火中歷练出来。 可如今辽东民生凋敝,堪战之兵本就不多,他再也赌不起了。 这两年多赖义子李平胡带队出塞挣军功。李平胡確未辜负期望,每回皆有所斩获,少则数十,多则上百首级。 可李平胡有个致命缺点,他只能依赖蒙古夷丁或者已经训练好的军士,本身却不会练兵带兵。 如此看他当个游击上阵打仗尚可,凭藉军功当副总兵已是破格提拔。 李成梁內心不愿放权,他对李平胡虽有感情,却始终希望自己的亲儿子能有出息。 沉默良久,李成梁缓缓开口: “有劳顾大人费心!再过几日,老夫定叫这些蛮夷见识辽东军的厉害。” 顾养谦顺著话说道: “寧远伯.....请恕在下直言,您该多提拔几位將领。 寧远伯义子虽善战,终究是蒙古人。如今辽东粮价飞涨,逃户日增,若让虏寇知您久未亲征必再猖獗,这....不可不防啊!” 李成梁望向窗外,默然点头: “老夫明白,顾大人放心!老夫自有安排。” 一番寒暄后,顾养谦告辞离去。 李成梁望著其背影远去,对身边僕役说道: “叫二公子来见我。” 李如柏匆匆踏入书房,见父亲临窗而立,便道: “爹,何事这般著急?儿子正研读戚少保的兵法呢。” 李成梁转身瞪他: “兵法?我看你是又趴在哪个女人肚皮上吧!” 李如柏訕訕道: “为李家开枝散叶,也算是正经事……呃……不知爹有何事?” 李成梁直视儿子神色肃然道: “刚收到消息,兀良哈部偷袭太平堡,百余骑兵战死,把总朱永寿为国尽忠......” 李如柏听罢还没反应过来,李成梁便喝道: “祸是你惹出来的!老夫命你率我本部千余精锐出战!偷袭兀良哈老营!务必斩首过百!明白了吗!” 李如柏刚回过神来,听见李成梁如此严肃,赶忙抱拳道: “儿子领命! 咱们辽东选锋虽不及浙兵,却也比別处强上许多。若真给足一千精锐,斩首何止上百,千级亦非难事!” 李成梁凝视儿子兴奋的神情,缓缓开口道: “此次由你掛帅!辽东李家的將来就在你肩上!去吧!不可懈怠!” 李如柏也认真地点了点,隨后匆匆策马赶往选锋大营。 李成梁嘆了口气,心想自己这儿子如此急躁,真不知是否勘用,他转头对侍卫说道: “调李兴、李寧二人来辽阳,老夫有要事商议!” 李成梁定了决心,他要趁身体衰老,血气消退前再扶李如柏一把。 这二人久经战阵,让他们带精锐去辅助如柏,对付一群只会砍木头的蛮夷,应该是没有问题。 李兴是本家亲戚,李寧祖上是蒙古降军,此二人都是李成梁一手提拔上来的,只让他们参与此事也省得別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李成梁谋划一阵后便开始调集粮草,他铁了心要一次大捷。 而此时,兀良哈部也已经猜到了辽东军的动向。 兀良哈部安生了这么多年,全靠各家安插探子。辽东不少守边属夷都与其有些联繫,就连蓟镇的夜不收也多与其交好。 长昂得知此事后,立即派使者联繫土蛮汉,祈求土蛮出兵袭击辽东。 土蛮汉也觉这是一次机会,尤其这两年没有打劫辽东,去年又生了白灾牛羊损失不小,今年再不抢点东西,手下的这些部落首领怕是都得生了二心。 三方各怀鬼胎,辽东战局扑朔迷离,大战一触即发! 李成梁调集家丁营、选锋大营精锐三百人再辅以青壮骑兵三百人,由李兴、李寧领兵,李如柏居中指挥,准备出关奔袭兀良哈部的伐木营地。 有道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但李成梁用兵一向是哨探先行,哨探营百余人提前便撒了出去。 长昂安排的间谍也早已为他传递了消息,他做好准备,在一处树木茂密之地设下空营。 为了逼真,他亲自將营帐设於其內並带侍卫日夜出巡,还在明知道有哨探的情况下亲自伐木。 说起来,这计策还是蓟镇夜不收为他出的,长昂部落和蓟镇的夜不收关係不错,毕竟戚继光镇守此地后,两伙人相安无事了十几年,只要稳定下来,慢慢交融也是人之常情。 同时,土蛮汗金箭传令,命察哈尔部、喀尔喀部、土默特部等两万部眾组成联军劫掠辽东。 土蛮汗令土默特部首领脑毛大任先锋,领精锐驍骑突袭平虏堡,试探辽东军虚实。 其他部落暂由其子布岩掌管,只待脑毛大回报战果后就会带领大军攻城劫掠。 土蛮却也不像前几年那样还能骑马带队指挥,他坐镇老营都觉身体不適,尤其双眼时常模糊看不清人样。 时间既温和又残忍,不止李成梁老了,土蛮汗也老了,这两位互相拼搏了大半辈子的老者都在为儿子铺路。 东蒙古与大明辽东边军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三十六章 空营中伏 万历十七年九月,李如柏带千余精锐绕行锦州出关突袭兀良哈部,哨探早已探明,喜峰口外侧三十里的无名山头上便是兀良哈部主帅营地。 辽东军极擅长突袭老营的奇兵战法,这自然要突出一个奇字,奔袭斩首部落首领自然是最好的方式。 李兴带先锋对李如柏说道: “二都督!哨探回稟,那兀良哈贼酋长昂就在此!周围山头的木头都被他们伐光了,哨探多次看见许多贼酋首领在此带头伐木!” 李如柏將舆图拿出仔细看了看说道: “我精锐孤军深入,必要一击而定!防止附近夷人救援!” 李兴抱拳说道: “属下亲自派家丁查探过,那营中青壮老幼皆以伐木为生,除运木头外极少上马,就连其首领也带头劳作。 依属下看此部锐气尽失,若派我前锋骑兵突袭,只需一波衝锋便可使其溃散。” 李如柏手摸下巴思考一阵后说道: “今晚在喜峰口外十里处扎营!下令军士不许点火,只许吃乾粮!明日天亮我亲自带队突袭兀良哈老巢!” 李兴抱拳頷首道: “得令!”后便骑马向前方走去。 他刚走,指挥后军的李寧却飞奔来报: “二都督!锦义寧前一带发现东虏!您看.......” 李如柏一惊,隨后问道: “你说的是东虏土蛮?” 李寧点头道: “是!” 李如柏皱了皱眉头吩咐身边家丁说道: “去將前锋李兴叫来!我要商议对策!” 三人商议后,李如柏暂时决定先行扎营,按兵不动,观察敌军动向和意图。 李兴主张稳扎稳打,此等规模一定是东虏来犯,辽东精锐一半在此地,不如回师应付土蛮大军。 李寧觉得应该当机立断击敌於不备,否则大军劳师靡资、空耗军心,就算一半精锐回防也成疲军。 李如柏在大帐中来回踱步,终是打定了主意。 辽西有秦得倚,辽东有李平胡,如果只是像往常一样劫掠,守住应是没有问题。 捣巢兀良哈的机会就这么一次,战机稍纵即逝。 最后还是决定明日天亮便突袭兀良哈大营,速战速决!除了人头外,牛羊马匹一律丟弃,火速回师辽阳! 主意已定,三军安营扎寨,此时李成梁也得到了土蛮大军来犯的消息。 脑毛大又採用了诱敌深入的计策,守將李有年自恃勇力过人,不顾他人苦劝,带百余精锐出关,一阵廝杀大胜后却难以控制军队。 大军看到尸体被蒙古残军拖走便死命追赶,果然中了脑毛大之计,百余精锐被全歼,李有年也手刃数人,最后力竭战死。 说到底,斩首记功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大到將士们为了首级竟然能不听號令。 把总冯文升闻讯立即带守边属夷去救,虽然击退了脑毛大的伏兵,可最终也没能救回李有年。 李成梁得知后立即察觉到蒙古人在试探兵力虚实,於是严令全军守城不得出战,之后无论脑毛大如何挑衅,各路將领也不再出城迎敌。 辽阳总兵大营內,李成梁正望著舆图思索,蒙古人消停了两年,这次竟然用精锐试探辽东战力,看来此次土蛮来袭所图不小。 李成梁只待李如柏那边快些结束,若有这么一支千人精锐回师,利用捣巢等手段足可嚇退蒙古人。 而此时,李如柏大军已经陷入了长昂设下的包围圈。 等李兴率军冲入发现是空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长昂將山顶藏好的滚木全部放下用以阻拦辽东精锐骑兵,隨后自山上带兵冲入辽东军中,霎时间辽东军被杀的大败,阵型也荡然无存。 儘管李兴大声呵斥,可军阵仍然开始溃散,军士纷纷下马躲避滚木,被弓箭射杀的士兵不计其数。 这时山脚下长禿埋伏的人也一拥而上截击溃退下来的辽军。 可嘆骑兵一旦在险地受伏,任你何等精锐也无可奈何。 李如柏压阵中军知李兴受伏被围后,决定抽调全部精锐去救,留下李寧带百人警戒。 李如柏奋力將李兴救出重围,可惜三百人去,仅有李兴和他的几十名家丁倖存。 李如柏將人救起后急速命令大军回师,由李寧压阵防止兀良哈部追击。 李寧在山外一处谷口布防,等了小半天也没见追兵,等大军退入三道关后,才率军撤退。 世事无常,这在辽东军看来不过是一次大规模捣巢,却被长昂弄成了溃败。 大军逃入关內后休整一番,一千精锐仅剩三百残兵....... 长昂则下令不许追击,他抓了几十个战俘並命人將其全部献给土蛮,意图祸水东引。 两日后,土蛮同时收到了脑毛大得手和兀良哈部大败辽东精锐的情报。 土蛮汗当机立断,立即遣使者约长昂一同出兵辽西,主要攻锦州、义州、寧远、前屯卫等要地,若是得手便可以深入劫掠辽西腹地。 这时,李成梁也得知了李如柏大败,精锐折损七成的噩耗。 李成梁看完战报后猛然站起,喉结上下活动,拇指竟深深嵌入了那份战报中,隨后深吸一口气吐出,吩咐道: “东虏勾结乌梁海部意图犯我辽西!急调李平胡带夷丁前去防守! 命秦得倚坚守不得出战!” 辽东百姓还像往常一样,根本不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军营中却早已流言四起。 李成梁知道此刻辽东精锐多丧,军心必然不稳,他心里发狠,托著病体亲自巡查军营,这才使营中安静了许多。 此时土蛮汗已经与长昂达成合约,一同进攻辽东,突破锦、义、寧、前防线。 长昂答应后便开始磨洋工,他纠结大军出喜峰口后来回晃悠,就是不肯发兵,还暗中报告现任蓟辽总督张国彦土蛮犯边的消息。 张国彦亲率巡抚標营看住了长昂大军,也立即调派军队、信使等飞报辽东。 李成梁得知后大惊失色,他立即上书朝廷,辽东被两面夹击,希望加增餉银提振士气。 可因为万历怠政、內阁误判蒙古军力等缘故,將此事耽搁了下来。 本来镇守抚顺的副总兵李平胡带夷丁去了辽西,李成梁无奈,只能拖著老迈的身子,亲率三千营兵至辽瀋防线抵御虎视眈眈的土蛮联军。 第三十七章 孤注一掷 与长昂约定共击辽东的土默特首领土默台珠发现自己被放了鸽子后,便率部绕行辽西,移师东进。 他发现辽中地区几乎没有布防,便长驱直入攻陷海州並大肆劫掠。 李成梁收到军报后立即命李寧带兵去攻布岩大军,意图击败布岩大军再救海州。 李寧率军连胜四阵,不料中了诱敌之计,被困於雕背山之上。 布岩命大小委正等人將李寧重重围困,意图將李寧部二千人吃掉。 李成梁只得拖著病体亲率大军布车骑阵,打开缺口將李寧部救出。 蒙古人见是李成梁出战,便迅速撤走。 清点之下,李寧带的选锋营兵阵亡过千,其中精锐三百余几乎死尽,而蒙古人的尸体却大多被他们拖走,一共只得了二百八十余级。 李寧浑身是血,身中两刀,李成梁也未怪罪於他,立即让军医前来医治。 他再次喘著粗气,率军去救海州,土默台珠得知后不敢与李成梁硬碰,立即撤出了辽东。 辽东终於安稳下来,可海州却被劫掠到半毁的地步,李成梁忍著身上劳累,吩咐隱瞒军士战死千余的消息,只將斩首二百八十级的事上报。 而此时,这场大败仗却成了朝堂上官员与皇帝內斗的把柄。 万历皇帝因为国本之爭已经五年没有上朝,近几日群臣劝諫让万历立太子的呼声又开始高了。 越是这样,万历皇帝越不想上朝理政,而代行权力的是內阁大臣申时行。 申时行自然就被坚持礼法的言官们盯上攻訐。 这申时行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李成梁的后台。 於是乎,辽东就被巡按御史胡克俭盯上,近年来李成梁隱瞒美化的败报全部被他扒了个底朝天。 胡克俭確实有些手腕,他走访民间与基层军官,连李成梁的几场败仗,何地、何时、领兵之人是谁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万历十六年二月,李成梁出征叶赫东城时,冻死了五百余军户,打了败仗却草草收场的事都翻出来呈报给了万历。 万历查阅后知道这是借著由头弹劾申时行,便將所有弹劾李成的奏章全部交给了申时行,让他看著办。 万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申时行此时也只能顶住压力,下令將胡克俭等弹劾之人以诬告的名义罢官。 他自己却因此等行径成了朝中奸臣之首,被群臣孤立。 申时行每日在朝中被人唾骂,加上后宫太子之爭愈演愈烈,为了缓和朝中矛盾,他竟然出了一手昏招。 他私下向万历皇帝建议应效仿先贤立嫡长子为太子以慰藉天下百姓,却惹得万历勃然大怒。 这一步棋走错,申时行弄了个两头不是人,受夹板气。 朝堂斗爭愈演愈烈,申时行深刻感觉到自己可能隨时被献祭用以平息眾怒。 他提心弔胆了两个月,就在万历皇帝想对他动手时,他主动提出了告老还乡。 事到如今,立储之爭暂告一段落。 隨著申时行告老还乡的,还有李成梁的底气。 上任辽东巡抚李松被逼丁忧就跟申时行脱不了关係,此刻申时行倒台,不李成梁推一把简直是天理难容。 就跟当年张居正倒台,戚继光受到牵连一样,李成梁也被弹劾的奏摺淹没了。 万历皇帝心中还是不想让李成梁下台,毕竟有李成梁在,他每年都可以献俘祭告太庙。 况且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不喜文官,天生就是自己的助力,故而这许多年弹劾李成梁贪財冒功的奏摺都被他压了下去。 这几年李成梁疏於军务、气血衰败,以至於连番败阵,辽东精锐也消耗殆尽,三千健儿十不存一。 万历对李成梁两年都没能搞来让他祭告太庙的战功也有微词,现在申时行倒台,眼看李成梁就是下一个! 李成梁这等人物,岂会不知朝堂之事? 他嘆了一口气,只有一个办法才能解此危局。 立功!大功!甚至是祭告太庙的大功才能破局! 出塞捣巢一番,有些斩获才行,万历皇帝见他还有用,辽东总兵的位置就算是保住了。 目前辽东还有千余弱兵,虽然老家丁已经所剩无几,他还是决定找个软柿子捏一捏,斩获少就谎报军功,只要能保住辽东总兵的位置,好好练兵总有再起之时。 他左右探查打听,终於打听到了一处刷军功的好地方。 许多蒙古人不堪压迫做了大明朝的守边属夷,也有许多因灾失去土地的汉民去草原上找出路。 因此,土蛮汗那边也形成了类似板升城(板升即为汉语百姓音译)的聚落。 这些逃难去的百姓手无寸铁,只会种地,是李成梁的绝佳目標。 此次土蛮汗来袭之后,大部分將领带伤,李兴负伤领残兵几无斗志,李平胡、秦得倚都需镇守一方,况且此事乃杀良冒功,能下得去手的也只有李寧。 朝堂上爭论愈演愈烈,已经没有时间再给李成梁考虑,再不出兵恐怕官位难保! 他皱眉思索了一阵,决定让府上所有能战的家丁全部参战! 这一战,只要斩获过五百自己就算安全! 他要压上一切,保证万无一失! 李寧收到消息赶到府中,经过老总爷提点,李寧也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活计。 府上的百余名护卫全部到齐,赵匣也赫然在列。 这一年他又长高了不少,半年前他的身高已经来到了五尺五寸,相当於现代一米七二左右,后半年他好像进入了瓶颈,再未长高一寸。 自从上次救下了叶赫女子触怒了李成梁之后,李成梁对他也不像从前那般关注。 他独自在小院已经好久没见过故人,这小院每日仅有自己一人读书练武,就连李如梅也忙著训练武艺,赵匣好像被遗忘了一般。 他哪里知道,李成梁把大部分心思都耗在了李如柏身上,自然是无暇顾及他人,现在还要为兵败喜峰口的李如柏擦屁股。 今日,府上突然击鼓召集家丁,赵匣这才又被叫到院前,他看著眼前李成梁紧锁眉头的神態,便知要有大事发生。 李成梁站定台前威严说道: “如今辽东局势严峻!老夫闔家性命只在诸位一念之间!今日老夫点兵!大军出塞征战! 尔等皆是百战余生之人,愿听老夫號令者留下!不愿者,老夫亦不强求!” 第三十八章 板升惊变 见无人吭声,李成梁眼神扫过台下,捋著鬍子说道: “好!老夫深感欣慰!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明日点卯!不得有误!” 台下侍卫齐声喊道: “得令!” 赵匣喊罢深吸一口气,隨著人流缓缓转身向外厅走去。 李成梁一眼就认出了那有些模糊的背影,这才想起赵匣的事,他转身命人將赵匣带到內厅。 临了,李成梁还想见见这个被他重点培养的童家丁。 终是有些感情,毕竟战阵危险,李成梁心中还是不愿赵匣出什么意外,以至於悉心培养付诸东流。 赵匣得知李成梁要找他,立即起身走向了那有些陌生的內堂。 这一年的冷落让赵匣心性更加坚定,无论待会儿李成梁问什么,他都能应答如流。 靠近內堂门外,就见孤灯下的背影簌簌,油灯上的火苗跳动著,仿佛连接著这位老人的心脉,摇曳著、颤抖著。 侍卫点头后,赵匣推门而入,眼前的这位李总爷早已不復往日风采。他面容憔悴,头髮白中带著枯黄,赵匣不由愣了一瞬,隨后抱拳道: “见过总爷” 李成梁迈步向前,仔细端详了赵匣一阵,隨后咳嗽一声问道: “咳.....咳........藏锋,老夫倒是把你忘了,在府上待的如何?” 赵匣抱拳頷首道: “全赖总爷洪恩,属下日夜苦练,步骑本领已有小成,兵书战册已粗略读完,只待总爷下令!” 李成梁听罢沉默片刻,隨后苦笑一声说道: “兵书终究不如战场,明日便是你上阵立功之时。” 赵匣回道: “属下上阵后必不畏死!” 李成梁听罢抬眼见赵匣眼神坚定、满面英气,不觉想到了李如柏。 李成梁嘆了口气喃喃道: “老夫......想......收.......” 他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出义子那两个字,最后抬了抬手,赵匣识趣退下了。 赵匣望向天空,只见繁星漫天,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一阵惆悵。 许是上次差点丟了命的缘故,他忽然有些想念父母,心中暗暗打算这仗打完,只要还有命在就求李成梁回家省亲。 万历十八年八月,李寧带千余新兵及少数精锐出关一百二十余里,渡大凌河后在莲花山山脚处找到了这些远遁草原种地的失地逃民。 李寧有股莽性,他撒出哨探得知附近並无蒙古人便生出了速战速决的心思。 赵匣见此地地形平坦,山脚下只有一个土围子,心中便有些狐疑,直到李寧的军令传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全军上马整顿,准备袭取这座板升城。 赵匣虽有疑惑也需依令而行,他拔出地上的骑枪,整理好前胸盔甲,排开阵型隨大军出战。 带队的旗官点查人数后对赵匣等人说道: “一会进去了,別的不用管,杀人!砍头!牛羊马匹一律不要!只要人头! 总爷说了,一颗人头三十两!足额发放!谁要是敢后退!!军法从事!” 赵匣一队五人將阵型摆好,隨著旗帜舞动冲向了那处板升城! 板升城內的汉人百姓早就发现了这支军队,只是这座城的城主原是蓟镇逃户,他对手下的汉人百姓说道: “大家不要怕!不要慌! 我在蓟镇当过几年兵!朝廷审查人头很严格!官军是绝对不敢杀良冒功的!以前蓟镇总兵李世忠因为杀良冒功被戚爷爷充军流放了。 有衣服的都把汉人衣服穿上!都拿些粮食出来!若是官军执意不肯放过,我就跟官军走了抵罪!你们再挑一个有德行的出来当城主! 只要以后儿孙的税也能收这么低,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板升城里的汉人本来很慌乱,听到城主这么一讲,顿时心安了大半,只有辽东的逃户不信他的话,立马收拾东西准备逃走。 大多百姓不愿放弃新垦出来的土地,况且这位城主愿意担责,所以也都犹犹豫豫不肯走。 直到喊杀声到了近前,逃户们才如梦方醒。 大军闯入城中,李寧一马当先劈死了跪著想要说话的城主,士兵们大开杀戒,无情杀戮城中的汉人逃户。 等赵匣他们这一队跟著进入城中之时,看见的却是一幅地狱景象! 汉人逃户们有的下跪大声求饶,有的拿出了银子粮食,可这统统无用,等待他们的只有刀剑。 这城中只有百姓没有护卫,被大军一赶,逃户们早就四散开来,那些士兵看见人头就像疯了一般,毫不留情,甚至有的还为一具尸体互相爭夺起来。 赵匣所在小队的队形早已溃散,那些军士各自爭抢人头去了。 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著渴望,只要夺下一颗人头就能翻身! 只有赵匣心灰意冷抓著长枪向后退去。 这是什么官军? 他心中说不出滋味,落伍也没人顾得上他。 直到不远处的莲花山上,出现了一大股尘烟,马蹄奔腾之声开始显现。 赵匣急忙向山上望去,只见山上鸟兽齐飞,尘烟阵阵,好像一股大规模的骑兵部队正向城中奔来! 赵匣望著远处的尘烟,大声呼喊道: “敌袭!敌袭!列阵!快列阵!”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莲花山上的异常,有经验的老兵不再追杀,他们抱著几颗人头,拼命奔向城外。 李寧愣愣地望著远处的烟尘,心中便是一惊! 这样规模的烟尘最起码有千余骑!这次带来的人七成都是没怎么训练过的新兵,一旦被围住绝对是全军覆没! 此时,李寧回头看了看四处抢掠的士兵,大喊道: “全军撤退!出城!快!” 李寧带著几十个家丁亲卫夺路而去,赵匣在城外看得真切,他知道李寧这么一走,大军必乱! 果不其然,城门处立即开始拥挤起来,幸运的只有赵匣和那些有经验的老兵。 老兵出城之后纷纷上马向关內逃窜,只有赵匣盯著远处的尘烟等待著军令。 没有阵型,城门口已经出现了踩踏,许多人挤在城门口,甚至有人恐惧到拔刀爭路,堵在城中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开始惊慌爭路! 李寧出城后看了看身后大军,尝试指挥却无果,急得他大喊大叫也没人再听號令,大多数人出了城就飞马狂奔,只顾著逃命去了! 李寧亲手斩杀了几个逃兵,无奈人数过多,他无法快速止住颓势。 就在此时!远处的蒙古人向这边杀过来了! 第三十九章 溃围西渡 这会距离发现那股尘烟早已经过了两刻钟,实际上山上这支军队只有三十余人。 说是军队也说不上,那不过是察哈尔部小歹青带著护卫来莲花山上打猎,辽东军这支大军刚出现的时候他便发现了。 小歹青也算是久经战阵,他不敢打草惊蛇,命人將马尾巴上绑上树枝来回奔跑,製造出了大量烟尘。 他本意不过是想把辽东军嚇退,没想到辽东军竟然互相踩踏起来。 他的计策很简单,若是以前的老选锋、老家丁,乱不成这样,可惜李寧所带的七成都是新兵,让他一嚇竟然弄成了溃败。 小歹青多次带兵,一眼就看出这支辽东军进退无度,一刻钟过去都没能退出城,简直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当机立断,一面遣人急报本部兵马接战,一面令其弟额深委正率军驰往大凌河堵截溃兵,又分派数骑求援於邻近的乌旗叶特部首领脑毛大与暖兔,请其出兵封锁大凌河渡口,他要將这伙明军一口吞尽! 二刻钟后,小歹青凑够了百余蒙古骑兵,他一声令下!率部直衝城外溃散的辽东军! 片刻间小歹青就衝到了这支刚出城的辽东军面前! 蒙古人拿出弓箭围射,这些新兵骑射生疏,顿时被蒙古人射了个抱头鼠窜。 此时,李寧好不容易止住了几百个新兵列阵,可惜混乱的惯性太大,小歹青来时,这些人又溃散了! 赵匣混在这些人之中,他並没有选择逃跑,而是跟仅剩的百余骑兵组成阵型,向小歹青衝去。 蒙古人擅骑射,辽东突骑则惯用长枪近身搏杀,以防被其拖入游射。 赵匣一马当先,顶著箭雨向前突进。 赵匣打头挺枪便刺,一枪正中敌军前胸,那人应声落马,赵匣隨后放开韁绳,双手抓枪、左衝右突,便与敌军缠斗在一起。 多年的训练起了作用,赵匣双手轮转,骑枪左右纷飞,蒙古人的阵型被他搅得大乱,身后三十余老卒趁势楔入,如利刃剖竹,將缺口狠狠撕开成v字型以扩大战果。 小歹青没想到这帮乌合之眾中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为了抓住战机,他本部骑兵来得不多,百余人精锐便下山衝锋,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挡住自己的人马。 与辽军屠城相比,这场仗反而让赵匣从那种失落感中解脱了出来,他心中哪管得了那么许多,与其屠杀穷苦百姓,还不如痛痛快快战上一场,就是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赵匣精神集中,耳旁竟没了声响,他连杀十余名敌军,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衝到了小歹青近前。 小歹青的亲卫伴当紧忙拔出马刀阻拦,迎来的人只一个照面就被赵匣刺落马下。 小歹青见自己亲卫被杀便怒不可遏,单手一把將弓挽起,搭上箭鏃,猛地向赵匣射去。 赵匣已经將他三名护卫挑落马下,因精神集中没料到有冷箭袭来。 那箭破空而来,正中赵匣环臂甲。 赵匣感觉手臂被一股巨力打中,隨后左臂跟著力量甩动,他上身栽歪一下,立即反应过来抓住韁绳,稳住身形没有落马。 赵匣向左观瞧,只见一根羽箭没入自己左臂,隨后一股剧痛袭来! 他吃痛喘著粗气,那些护卫见状赶紧过来围杀赵匣,赵匣左臂中箭不敢用劲,战力果然大减。 这五六名护卫將赵匣围住,赵匣也只有招架之功。 在此危机之时,赵匣身后出现了几人帮他挡住了小歹青护卫的围攻,赵匣回头一看,竟然是那日陪自己出使建州的侍卫。 那几人冲他喊道: “快走!往西去!往大凌河那跑!” 赵匣来不及思考,握著长枪就向西北方衝去,蒙古骑兵的阵型並不紧密,赵匣飞马狂奔,不一会就闯出了蒙古人的阵型。 小歹青见赵匣衝出阵去,便想拨马去追。可是见眼前凌乱的辽东军,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闯出蒙古人阵型逃命的只有三十余人。 幸好李寧大军有赵匣等人为他奋力冲阵爭取时间,李寧大军才有喘息之机,稳住阵型向南飞奔撤去。 能杀出阵型的老卒见主將撤走也向西撤退,赵匣衝出阵型后忍痛將箭杆折断,再用布裹了伤口,等待著像他一样的溃兵聚拢。 日头偏西,赵匣终於等到了衝出阵型的溃兵,大约有三四十人,他们结伴商量如何退回辽东。 其中,救赵匣出险境的那几名侍卫说道: “我知道有法子渡过大凌河!以前跟老总爷捣巢时我就发现,越往西走河流越细!只要一直往西走,骑马就能渡过去!” 又有人提议趁著天黑偷偷向东回到大凌河渡口,这样也能回去。 沉默良久的赵匣说道: “不能去渡口!这场打完,渡口必被敌军占有!那时正是羊入虎口! 况且越向渡口去河流越宽,想强渡根本不可能!一旦来时的浮桥被毁,那我等全无生路!” 李府的老家丁觉得赵匣说的有理便问道: “那该如何?” 赵匣沉默一阵后仰头望天说道: “西去渡过大凌河,再向南入关......只有这个办法活下去的机率才大些!今晚不要休息,向西找能渡河的地方!” 那些李府的老家丁自然知道赵匣的地位,他们齐声说道: “好!我们听你的!” 剩下几个营中的老卒还有些將信將疑,他们中带头的人说道: “行!他说的有理!我们也跟你走!” 赵匣摆手说道: “不能盲目奔逃,我数了数,还有三十六人!现在趁著夜色,我们先抱团向西跑,等天亮了,前后方都要有哨探才行!” 那些人面面相覷,俱是不愿,赵匣起身说道: “等明日天亮,我第一个去探哨,然后大家商量著来! 现在是推諉的时候吗?真想活命就不要贪生! 我估算过,只要能渡过大凌河,我等就能回到辽东!” 赵匣说完便是一阵沉默,忽然一人站起说道: “好!我听你的!第二哨我来!” 有人带头,军士们纷纷附和,赵匣也突出一口气说道: “好!全体上马!我们向西去!” 第四十章 石破天惊 赵匣一行人趁夜色飞马向西边跑去,一直跑到了辰时。 天刚蒙蒙亮,战马已经无力奔跑。赵匣等人商议后决定歇息一个时辰,趁著天刚亮歇歇马。 那个有经验的护卫对大家说,最多再有半日就可以找到大凌河,只是现在是汛期,若支流湍急,就弃了盔甲兵器渡河,若运气不错就直接涉水,只要渡过大凌河就算安全!再往南就能回到镇北关內。 赵匣骑马奔驰一夜,只觉腰腿酸疼,尤其左臂,包好的伤口在顛簸下有流出许多血来。 他感觉有些虚弱,但这是生死关头,赵匣也只能咬著牙硬挺。 就在赵匣一行人休息之时,李寧率队返回大凌河渡口,蒙古人果然在此截击,李寧见势不妙丟弃大军先行渡河,大將一走,军无战心,渡口很快被蒙古人占领,许多兵卒被逼跳入大凌河中,溺死无算。 冲入浮桥逃生者仅有李寧及其护卫十余骑。 天亮了,赵匣率先上马说道: “我先去探查!一个时辰后回报,若是我没回来你们便继续!” 战马嘶吼一声,显然已经疲乏不耐,可赵匣只能强行骑马狂奔! 半个时辰过去,天已大亮,赵匣的疲乏困意渐渐消退,算了算时辰,赵匣便回去换哨,只要保持这个速度,不到中午就能到大凌河岸边。 换哨后,赵匣跟在队伍后面,两个时辰过去也没发现任何危险。 直到晌午,这一行人终於望到了那条七拐八弯的大凌河,沿著河岸向西行了半个时辰,终於找到了水浅能渡之处。 那指路的老卒將鎧甲脱下,骑著马果然成功趟过了大凌河。 眾人大喜过望、急忙过河,就在此时,巡哨的人飞马喊道: “不好!韃子来了!韃子来了!” 这小子命运不济,探查竟然遇上了一伙放羊的牧民,蒙古人是兵民合一,这些蒙古人看见一个汉人哨探自然是要追赶一番。 要说这个部落,也是碰巧遇到赵匣这么一行人,说起来他们的命运也很悲惨。 这伙蒙古人也跟兀良哈有些渊源。 兀良哈原是者列蔑的子孙,跟成吉思汗一脉属於联姻关係,达延汗重新统一蒙古后,兀良哈部势力衰弱被其瓜分。 其实兀良哈部对达延汗统一蒙古有大恩,可是达延汗一死,隨著兀良哈部实力衰弱,哈拉可汗上位后就著手打压兀良哈部,兀良哈部被阿勒把图的赋役折腾得欲死欲仙,前去汗庭讲理又被人以外姓门户奴隶的理由打发了。 蒙古赋税也是奇葩,蒙古六大万户,只有兀良哈部需要交,其他部族都不需要,因为那其他几部都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 兀良哈部不堪侮辱,直接造反脱离汗庭,结果被其他五部趁机兼併,剩余的兀良哈人分成了三支。 第一支便是蓟镇外伐木头的长昂,他们保留了兀良哈的名號,也是最正宗的兀良哈人。后来跟成祖朱棣混过一段时间,明朝人又称他们为朵顏卫属夷。 第二支远遁漠北,征服了当地的图瓦人,最后完全被图瓦人同化,消失在了歷史长河中,西北的明军再遇见他们时,因为些许人的头髮是黄色的,又称他们为黄毛韃子。 第三支最惨,就是这些被喀尔喀、土默特血腥兼併的移民,他们这一支被安排在浩琪叶特部放羊,但是极度不受待见,每次当炮灰都会从他们当中抽调。 这帮牧民连弓箭都没有,只有隨身带著的小刀,他们也並没收到任何命令,只是凑巧来此地放羊,结果让赵匣残军的哨探发现了。 真是阴差阳错,就在这三十人渡河之时,这伙牧民追来了。 赵匣看见哨探后面追来的蒙古人,登时有些心慌,他下意识拿起弓箭张弓就是一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左臂刚受过伤,本来瞄准胸口,却失手射在了马头上。 那马惨叫一声,连带著牧民也摔在了地上。 赵匣拔出腰刀,那些牧民被赵匣的气势嚇坏了,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哨探瞄了赵匣一眼,头也不回地骑马渡河。 这下河岸上只有赵匣面对著这三十个牧民发愣,两伙人都不敢动,牧民怕赵匣发疯衝来砍杀,赵匣怕渡河时被牧民偷袭。 这瞬间天色突变,乌云匯集竟挡住了太阳。 大风骤起! 狂风卷积著杂草尘土,令人睁不开眼,天色骤变也让这些蒙古人慌了神,如此天变异象確实不同寻常。 这些蒙古牧民好像也明白了赵匣的处境,他们下马后退,赵匣见这些人像是要走,便抓住机会拨转马头,向大凌河走去。 就在赵匣將要过河之时,又有一伙蒙古骑兵赶来,为首之人正是小歹青。 小歹青第一眼就认出了赵匣的背影,他急取弯弓,搭弓拉弦,剎那间射出一箭! 小歹青的射术可以媲美射鵰手,这一箭本来是瞄著赵匣的后背,只可惜离得太远,加之光线不足,那箭枝射中了战马屁股。 赵匣眼看就要渡过大凌河,战马突然前蹄跃起,將赵匣摔在河中! 他在河中仰著头挣扎起来,战马也跟著他一起扑腾。 赵匣被沉重的盔甲束缚住了,他本能地想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可惜实在是没什么能抓的。 河水和泥土涌入他的口鼻,他感觉胸口越来越憋闷,手脚也开始沉重起来。 要说赵匣什么都能练,可就有一样没想过,那就是游泳。 他的双手明明可以伸出水面,可就是站不起来! 水继续向他的口鼻灌去,他的意识开始恍惚,手脚慢慢不再挣扎。 赵匣只觉得一阵暖流在身上游走,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团亮光,隨即手脚上就没了力气。 这一刻,赵匣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就连触感也不存在了!他的双脚也脱出了马蹬的束缚。 忽然天空中出现一道惊人的闪电! 隨后便是一声闷响砸开了凝固的湖面! 好一声惊雷! 这惊雷將赵匣魂灵唤起!他突然又有了力气,翻了个身,双手触地,两膀用力一抬!借著水流站了起来! 雷声响罢,那乌云竟然破了个洞,阳光穿过破洞,直射在赵匣脸上。 赵匣向前一步,那温暖的阳光便向前一步。直至赵匣淌过冰冷的大凌河。 他最后拼尽全力,手脚並用爬上了岸。这是他仅存的救生意志,隨后便倒在了岸边。 天空中乌云顷刻间消散,风也停了,替代的却是一片寂静。 第四十一章 命悬一线 已经渡河的军士看见蒙古大军,什么都顾不上,骑马便飞奔向南,只有少数李府的老家丁与赵匣算是有些交情,在河岸边等待赵匣。 那个被赵匣一箭解救的哨探,渡河之后也想一走了之,看到岸上还有七八个人等待,便狠了狠心也跟著等在岸边。 岸边的人都以为赵匣必死无疑,万没想到天出异象后,赵匣便得救了。 眾人先是一愣,隨后最后那名哨探立即跑过去將赵匣背起,摸了摸口鼻便知还有呼吸。 那人赶忙將赵匣盔甲卸掉,扶上马背,隨著一声大喝,这一伙人终於是逃出生天! 对岸的小歹青脸色阴沉,他將弓丟在地上,仰头问道: “长生天!您为何要如此?” 而此时,李寧已率亲卫返回了辽阳面见李成梁。 等李寧將战败之事说来,李成梁顿时失神,没再说一句话。 等他回过神颤抖著问道: “难道一点斩获也没有?你们不是攻入城中了吗!” 李寧抱著李成梁的腿失声痛哭道: “属下至少斩首二百余级.....只是........只是虏骑来犯,首级全部丟失了,属下办事不力,求总爷责罚......” 李成梁喘息一阵后却说道: “好了!胜负乃兵家常事......这不怪你.......快下去养伤吧。” 李成梁背手向府內走,心中已经向最坏处盘算。 刚去京城述职的顾养谦可倒了霉,朝堂上群臣发难,顾养谦自知大祸临头也不发一语。 还好顾养谦的官声还算不错,他最后被內阁贬为南京户部右侍郎,避祸去也。 辽东大败,千余伤亡还没有抚恤,这事哪里能瞒得住? 被罢官的胡克俭再次冒死进諫,另有户科给事中王德完、御史张鹤鸣三人同时进言。 呈给万历大皇帝的奏摺十分清晰,包括何时、何人领兵,兵败折损多少,李成梁如何倒行逆施,导致辽人贫苦无依,两成民户逃亡塞外。 万历皇帝抓起一卷奏摺读起: 臣闻辽左良家子,或避役投夷,或饥饉为盗,成梁輒遣兵剿之,斩首至千百级,实多无辜。 此等膏血,徒润刀锥,而边衅日滋,皆由於此。 夫辽东为神京肩背,而付之贪残之將,臣恐虏未灭而辽先亡矣。 万历皇帝越读越怒,骂道: “当年东虏凶残、困扰辽东,没见尔等上阵!现在上书弹劾!是何用意?” 万历皇帝又打开一份奏摺,胡乱看了几眼,上面写道: “新葬者不能保其坟,独行者不能留其首,军户无餉,生计全无,长此以往,辽人不復忠良,尽为斩首匪徒矣!” 万历將奏疏摔在地上骂道: “荒唐!若真如此!我大明朝岂不是要垮了!” 万历有些后悔让申时行致仕,他对身边的司礼监太监张诚问道: “群臣汹汹,如之奈何?” 张诚跪地说道: “陛下,奴婢以为,可以派人巡视辽东,一则可以平息朝堂怨气,二则可以敲打寧远伯,令其恪守职责,不可再给人抓住把柄。” 万历皇帝思索良久说道: “好!明日给王卿传个话,朝会上就议派人阅示辽东。” 其实李成梁的恶名朝堂上群臣都有耳闻,可司礼监太监张诚、包括首辅王锡爵、內阁大学士许国都与李成梁来往密切,派人前往辽东阅示也是想为李成梁解套,只要好好表现,再立大功便可堵住群臣之口。 此时赵匣已经隨那伙残兵回到了镇北关內,赵匣意识有些模糊,他只觉头脑昏沉,浑身乏力,在关內没吃几口热粥便昏睡过去。 第二日眾人慾回辽阳时,才发现赵匣发了高烧,李府的亲卫家丁表示立即送赵匣去李府医治。 又是一日奔波,等赵匣回到李府时,他已昏睡半日了。 李成梁从府上家丁口中得知了赵匣所为,点头道: “快让府上医官来治......对了,他不是弄了个蛮夷在府上当丫鬟吗?就让她来伺候! 要是藏锋死了,就让这丫鬟上地府陪著吧.......也算老夫没白栽培他这一场。” 下人立即將赵匣抬下去医治,勐古也被李成梁调去服侍赵匣起居。 李成梁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这数年兵败他也不得不开始考虑那个最坏的方法。 且说赵匣在李府一处僻静院墙內,医生將其小臂上应急包扎的破布摘下,便闻到一股臭气袭来。 那箭头扎入左臂一寸有余,伤口附近的肉已溃烂。 医官嘆了口气说道: “若砍下整条臂膀,我有七成把握。若想保住伤臂,只有三成机会活命.........” 下人立即將此事告知了李成梁,李成梁竟然亲自去偏房见医生,那医官对李成梁说道: “总爷,您也知道,伤口生了坏痈导致发烧的话,若是保臂.......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李成梁思考片刻后说道: “武人若去一臂,与死何异?保臂!若真不幸殞命,乃是天意......老夫亦无可奈何!” 李成梁看了看昏迷的赵匣,隨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勐古,无言退出了房间。 医官见状便对勐古说道: “去给我烧一盆开水,然后在屋內候著就行!” 勐古將开水拿来后,医官將刀子在火上烤了一会,直奔床边走去,將接血的盆放在了床边手臂的正下方。 郎中握住了他的右腕狠狠压住,手上小刀则慢慢割入了皮肉之中。 郎中见赵匣没什么反应,便开始大胆割除手臂四周的烂肉,剜肉剜到一半时,赵匣疼醒了。 郎中见赵匣转醒便对他说道: “你不要动!更不能叫嚷!若我刀有偏差,你小子的命难保!” 赵匣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些话,便微微点头隨后咬紧牙关,示意大夫继续为他剜肉。 汗水从赵匣的鬢角缓缓流下,他忍著剧痛,嘴角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郎中聚精会神也是一点不敢怠慢,直到把烂肉全部剜去才鬆了一口气。 这场古代版的手术持续了二十分钟,那郎中將箭头周围一大片血肉全部挖出,又敷以金创药这才算完。 赵匣鬆了一口气,医官对勐古吩咐道: “你快去药房抓药,记住!三碗水煎成一碗!再去后宅取颗人参,这三日他每日都要服用人参汤。 如果今晚他的烧能退下,那便是大有希望,若今晚烧不能退,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第四十二章 参汤之功 许是失血过多,赵匣又昏睡过去,直到勐古提著食盒迈进了房门。 赵匣被这声音惊醒,看到勐古捧著药碗,他猛地一惊,问道: “这是地府?我死了?” 勐古小声回道: “没有,请大人喝药,喝过药后再睡。” 赵匣抬头仔细观瞧,隱隱约约记得好像在那里看过这张脸,便问道: “你是谁?我怎么了?” 勐古將药碗端到赵匣身旁,用汤匙舀了一勺药汤,放在嘴边吹了吹,说道: “大人,我是当年你在建州救下的人,你忘了吗?先喝药吧。” 赵匣闭上眼睛细细思索一阵后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你!” 勐古將汤匙递到赵匣嘴边道: “大人先吃药吧,医官吩咐过,动了刀后不能饮水。” 赵匣浑身疲累,只能点头张嘴,勐古一勺一勺將药液餵下,赵匣喝完了药说道: “你歇著去吧,我要睡了。” 勐古听罢紧忙跪下说道: “大人饶命!医官叮嘱过,今晚事关重要,奴婢万不能离开,否则奴婢会受罚......” 赵匣连忙打断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咳......咳,我是想让你休息.......算了,你就按医官所说的办吧。” 勐古如蒙大赦,她起身將药碗收拾好后就站在赵匣身旁。 赵匣只觉一阵睡意袭来,他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任何人,直到半夜。 他睡了几个时辰,却感觉浑身发冷,冷到大腿后腰酸疼颤抖,胸口蹦蹦直跳,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连呼吸也开始费力。 赵匣喘著粗气,费力地支撑起了身体,他的异动也惊醒了一旁看护的勐古。 勐古慌忙上前问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奴婢在。” 赵匣费力说道: “我....喘不上气!” 勐古赶紧上前將赵匣扶起,用手搓揉著赵匣的后背,赵匣慢慢呼吸顺畅后摆了摆手,勐古刚想离开,赵匣就又猛烈咳嗽起来。 最终勐古只能让他依在自己怀里,赵匣只觉浑身发冷,他裹著被子,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还不到午夜他就又开始折腾起来,嘴里说著: “好冷.....我要喝水.....” 幸好勐古早有准备,她拿出那提前准备好的参汤,又向赵匣餵去。 赵匣仅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这参汤有股土腥味夹杂著涩苦,实在是难以下咽。 勐古稳稳端著汤碗说道: “医官吩咐过,大人渴了只能喝这个。” 赵匣摇头喘著粗气说道: “拿下去吧,我实在是喝不下去。” 勐古皱眉说道: “大人!不行!您应该喝,奴婢小时发烧,喝了参汤便有好转,还请大人......” 赵匣摇了摇头躺下不再理人。 勐古只好將参汤放在一旁,守著这个曾经想杀的人。 赵匣又睡著了,他蜷缩著身子不断发抖,勐古看了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她抚摸赵匣滚烫的额头后將他扶起,拿著碗想给赵匣餵下。 赵匣刚喝了一口便又吐了出来,勐古只能喝下一口参汤,用嘴餵给赵匣。 说来也怪,那参汤空口喝腥苦无比,可经勐古用嘴餵后赵匣就能咽下去了。 勐古来回餵了几次,赵匣竟然將那参汤全部喝完了。 等到日上三竿,赵匣终於睡醒,不知道是不是那碗参汤的缘故,他竟然真的退烧了。 勐古见赵匣甦醒,又摸了摸赵匣额头说道: “大人!太好了!你退烧了!” 赵匣吐出一个『饿』字后,勐古便拿著食盒出门了。 不过一会,勐古带著医官来到了赵匣身旁,那医官为他把脉后说道: “知道饿.....胃气回来了,好小子!算你命大!记住了,伤口绝不能碰水!” 他转身对勐古吩咐道: “他要好好静养,一个月內不能见风!尤其不能沾水!记住了吗!” 勐古答应后,那医官便走了。 此刻,李成梁为了辽东总兵的位置绞尽脑汁,其实他早做好了最极端、最齷齪的决定,只是迟迟不能下令。 要说辽东哪有蒙古人的脑袋,.......守边属夷不是很好的选择吗? 就是这种事做完,可能再也不会有蒙古人来投....... 李成梁管不了那么多了! 朝堂上的高压態势他是知道的,再不立功可能就没机会了。 此时,朝堂传来消息,督察院右僉都御史郝杰出任辽东巡抚。 李成梁明白此时更换巡抚的用意,他接到圣旨后立即传各路將军来见。 眾將士预感不好,可也只能硬著头皮来到了辽阳。 李成梁將眾人招到內堂,屏退下人后说道: “连年战败,老夫实难向朝廷交代。上次李寧出塞,本能斩首二百余级,可惜遭人埋伏,首级尽去矣。诸位可有办法?” 眾人都低头不语,李成梁又踱步说道: “李寧虽然丟了首级,但是到底是斩首了二百八十余人!这些人头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回来!” 李成梁沉默一阵后再次说道: “郭梦征!回镇虏堡將你手下的守边属夷征三百人! 告诉他们石门花鼓的汉人意图投靠土蛮汗,想逃去塞外板升城! 让守边属夷去劫掠石门花鼓,你再出兵剿灭!记住了!一定要二百八十个人头!少一个都不行!” 郭梦征听罢惊道: “总爷!这……上次土蛮入寇,这些人可是立有战功啊!属下.....属下实难从命!” 李成梁表情阴森,冷哼一声说道: “你敢不从老夫將令?” 他拔出宝剑!剑尖直抵郭梦征的髮髻!再次问道: “老夫养你何用?! 你不去!我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你去是不去!” 郭梦征见状哪里还敢多话,他颤抖地答道: “属......下....属下......领.....命!” 李成梁这才將宝剑收回,他阴鷙地扫了扫台下眾人说道: “此事!不许一人透露!现在是非常之时,老夫也不得已如此! 待此事过后,老夫会亲自练兵!再弄个考核,挑选些人出来!辽东不能再败了!” 眾人齐声答应后,李成梁才鬆了一口气。 不过几日,“捷报”传来,土蛮汗发兵石门花鼓,参將郭梦征率部激战,斩首二百八十余级,上交朝廷报功。 第四十三章 所赐姻缘 赵匣恢復了几日,他自觉无甚大碍便想出门走动。无奈勐古看得紧,不许他下床。 赵匣閒来无事便会跟勐古閒聊,勐古也將这两年的经歷说与赵匣。 勐古在府上当丫鬟后,苦確实没少吃。毕竟习俗规矩完全不同,过了几个月她才完全接受。 这大宅门里,处处都是约束,只要做得不好就会挨罚,饿肚子还好,罚跪才可怕。 勐古硬是挺了一年学会了烧火做饭,那以后她便接受了丫鬟的身份。 赵匣听罢感嘆道: “让你当丫鬟真不知是对是错,害你吃了这么多苦头......说实话,你恨我吗?” 勐古摇头道: “不......是大人救了我,那时是我.....” 赵匣打断道: “行了,过去的就过去吧,你留长头髮的模样真不错,比那时强多了.....这套衣服看著也顺眼。” 勐古低头小声问道: “那大人什么时候娶我过门?” 赵匣听罢就是一愣,又问道: “你说什么?” 勐古红著脸说道: “后院的嬤嬤早就与我说了,奴婢就是留著给大人做妾用的,只是不知大人何时动这心思。” 赵匣听罢只道这是那嬤嬤的玩笑话,摆手道: “那是逗你玩的,我才多大,哪有心情想那事?” 勐古沉默良久,小声说道: “奴婢知道了,是大人看不上我。” 赵匣摇头嘆道: “哪的事!?没有什么看上看不上的。再说了,这次我命就差点没了,你嫁了我不怕守活寡?” 勐古泣涕道: “大人!我是个夷女.......在府上全靠大人庇佑,你若是真不要我,再过几年......奴婢恐怕得抽籤嫁人,若是嫌弃没人要.......奴婢会......会进乐营当妓......” 赵匣急忙安慰道: “不会....不会.....我与总爷去.......” 他刚想说与总爷求情,却生生地咽了回去,求情?他有什么理由去求情? 李府栽培他已是天大的恩赐,难道要仗著李成梁看中落得个恃宠而骄? 他看著眼中泪光闪烁的勐古说道: “我不过是李府的童家丁,婚丧嫁娶不由我做主。如果......如果你愿意跟我.......只要总爷同意,娶了你也没什么。 只是......你要想好,我隨时会死。” 勐古抹了一把眼泪,急忙说道: “愿意!奴婢愿意!” 此时,有人敲门,勐古將门打开,原来是李如梅。 他身著蓝青色戎装,扎起髮髻,面容倒有些娟秀。 赵匣起身抱拳道: “见过五公子!” 李如梅上前扶起赵匣道: “匣哥儿,你怎么样?我听老爹说你受了重伤,现在看来是没什么事了。” 赵匣苦笑道: “有劳公子费心,我已无事。” 李如梅握住赵匣的手说道: “匣儿哥!府上出了大事,我想......我想你病好了,我们两个去军营,让你帮我练兵。” 赵匣对於李府近年来的衰败也有所察觉,便问道: “那自是可以,可这府上能出什么大事?” 李如梅嘆道: “我爹老了,近几年多是败仗,听说朝堂上也不安生。 辽军失利,损失不小,我身为李家男丁应该去军营练兵,为我老爹分忧,我昨天跟我爹说,他也同意了。 所以我想请匣哥儿跟我一起去,匣哥懂得兵法战阵,这样我也能安心。 我还求爹给匣儿哥封了个小官,就当个守备兼中军將!你看......” 赵匣笑道: “那倒是没问题,就是你去军营要担当什么官职?我记得守备是正五品,我当了守备,你岂不是要当游击將军?” 李如柏握著赵匣的手说道: “对啊!我早已荫袭都指挥僉事,现在去营中就能任镇守参將,只可惜我年纪太小,爹让我从游击开始歷练。” 赵匣听罢有些感慨,普通军户想谋个一官半职都得有多年军功打底,李如梅起手就是游击將军。 赵匣心中暗喜,立即答应道: “好!只要总爷同意,我伤好了就与你去!”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赵匣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癒合,除了有些凹坑疤痕外看不出任何问题。 等李如梅拉著赵匣去內堂拜访李成梁时,却发现他面容憔悴,愈发苍老。 李如梅恭敬说道: “爹!前几日那事,您可是说好的.....” 赵匣抱拳道: “总爷!我病已痊癒,五公子与我所说之事,不知您是否应允?” 李成梁抬头看了赵匣的起色后说道: “行!气色恢復得不错!如梅所言是老夫的意思。你可愿意?” 赵匣跪地磕头道: “属下愿意!” 李成梁示意李如梅退下后问道: “你甘愿当一辈子家丁?” 赵匣万没想到李成梁会问他此事,一时之间竟然无言,隨后立即叩头道: “属下得总爷赏识才有今日!当不当家丁全由总爷做主!” 李成梁心中暗嘆一声,他心知赵匣不愿做李家的奴僕,可这也由不得他! 李成梁隨后说道: “你入府后便是如梅伴读,现在如梅初入军营歷练,自然是要帮衬他些。 前几日,会安堡守备李臣病故,老夫想让你去那和如梅一起练兵,如何?” 赵匣听罢欣喜道: “多谢总爷!属下愿意!” 李成梁点了点头说道: “好!!你也算是有官有职的人了! 给你五天假,回趟家將你父母接到辽阳,城北有处老宅是老夫为你准备的! 你今年也有十四岁了,也该考虑下终身大事,这样,老夫给你一桩婚事如何?” 赵匣心中大骇,他当然知道李成梁是什么意思,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拒绝,只能咬著牙说道: “属下但凭总爷安排!这....婚事.....属下想...不如就选这几日照顾我的丫鬟....” 赵匣的话正中李成梁下怀,他心中一惊,却面色平静道: “这几日伺候你的丫鬟,呵呵,老夫记得她可是你救下来的,若如此,成了这段姻缘也好! 这伤能养好,也算是冲喜! 有个人为你传宗接代,再把你爹娘接来,也算是个交代。 可是你要记住了! 她乃是一介夷婢,於你仕途有损,你可要想清楚! 不如这样....... 待你来日立下战功,老夫为你再择一良配。” 赵匣立马磕头答应道: “多谢总爷关心!全凭总爷做主!” 李成樑上前说道: “辽东近来多事,就按军户的老规矩来,明天你把房子收拾一番,那丫鬟领走,圆了房再把你爹娘接来,如此也算是了却你父母一番心事。” 赵匣退下后,李成梁將李如梅叫上来说道: “记住!以后他的婚配之事,你任何时候都不要提起! 娶了夷女就是困住了他的手脚!也防他跟文官有染。 让父母来辽阳为质便是防他因那夷女搭桥,倒向蛮夷! 等他有了后,也要看好!必要时就荫官为质! 此人乃是人中龙凤,说不得何时就会一飞冲天!你永远要握紧这根绳子!万不能让他脱困!” 第四十四章 娶妻结髮 赵匣走出府门,他心中有疑虑困惑还夹杂著一丝不安。 父母妻儿为人质,自己以后真的可以放开手脚办事吗? 赵匣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养伤的小房,他推开房门,勐古正在等他。 赵匣先嘆了口气,然后带著一丝窃喜对勐古说道: “今晚和我出府,后天和我一起回家......总爷答应了.....” 赵匣自顾自的拿起水碗喝了一口,说道: “总爷赏了我一套宅子,今晚我接你出府,后天我去將父母接来.....” 勐古喃喃道: “什么意思?我....” 赵匣轻笑一声道: “意思就是我今晚要娶你。” 勐古愣了好一会,突然恍然大悟道: “我今晚就可以出去了,我要嫁人了....我....” 赵匣点头说道: “对!军户规矩少,也没什么仪式。我先去將屋子收拾出来,一会看看缺什么,凑活著买点。” 勐古如梦初醒,惊呼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现在应该管你叫相公。” 赵匣对这几个字还有些害羞,他只能推开门掩饰道: “等今晚的吧,抓紧时间,总爷只给了我五天时间。” 赵匣去帐房领了地契和钥匙,等赵匣出府走到那小屋时却发现许多人在院中忙忙碌碌,李如梅见赵匣来此便迎著他说道: “匣哥儿,我知道你要出来住,找了一群人帮你打扫院子,再帮你弄些家具被褥之类。” 赵匣没想到李如梅想的如此周到,他上前感谢道: “多谢五公子掛念.....” 李如梅忙跟他说道: “没事,你是我的同窗伴读,掛念你是应该的。我听说爹许给你一位府上丫鬟,以后可不能有了娘子忘了我啊!” 赵匣立即訕笑道: “五公子哪里话?总爷只给了我五天假,再然后我就与你练兵去....到那时我一定好生练兵积攒军功,总是不能负了总爷和五公子一片心意。” 李如梅听赵匣说完后不觉有些失落,他在心中感嘆命运无常。 李成梁给他的那根绳子,他既想握又不愿意握.... 天色渐晚,赵匣回到了李府,他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推开了门,勐古也不好意思与他对视,羞红著脸说道: “相公.....奴家该走了。” 赵匣上前握住她的手说道: “对,別怕,跟我走吧。” 这一切是那么平淡又那样紧张,赵匣按捺住怦怦跳的心臟,拉住了勐古的手。 二人一同向府外走去,勐古上缴了府上的丫鬟木牌,管家也將她从花名册上除去。 二人一言不发,只是在月光下拉著手,等到了李府偏门,赵匣按规矩抱起勐古后跨过了早已准备好的火盆,正式出了李府。 赵匣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府牌匾,他忘不了老爹送他卖参的那个下午。 六年了,今日他就算是正式解除了童家丁的身份,真正上战场领兵搏命去也。 这一去!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赵匣终於在这个封建社会站稳了脚跟! 李如梅在一旁看得贴切,他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心中五味杂陈。 二人进门后,勐古突然扑在赵匣怀里抽泣起来,赵匣將她抱入屋內抚摸著她的肩膀说道: “受委屈了” 勐古抽泣了好一阵说道: “说汉话说不好要罚跪,说错话得罪了人又要罚跪。 那嬤嬤还跟我说,像我这样有罪的夷女,如果在府上没法嫁人,等过了二十岁还没人要,也没能被贵人看上的话,就会送到花营里做官妓...... 我真怕啊!真是那样的话,还不如让建州贝勒將我射死算了.....” 赵匣哪里不知道这李府的规矩,他刚来之时,睡觉都必须侧著身。这样的规矩普通的辽东军户都不好適应,何况一个连汉语都说不利索的边夷女子。 他只好开口安慰道: “没事了,这些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去大宅门,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住个小房子,也不要什么丫鬟婢女。” 勐古终於不再哭泣,她颤抖地问道: “大人真喜欢我吗?” 其实赵匣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对勐古的感情確实很复杂,不是一见钟情,也没什么小鹿乱撞。 是可怜,还是喜欢?总之李总爷同意后,他心头竟然闪过一丝窃喜。 他沉默良久说道: “我说不准,但是不討厌。细想一下,你是边夷蛮女,我是府上家丁,这难道不相配吗? 他忽然一把搂住勐古说道: “呵呵,管他吶?娶都娶了,还能不要了不成?” 勐古擒住眼中泪水,靠在赵匣胸口说道: “那嬤嬤说,天下儘是痴情女子负心汉,我怕.......” 赵匣点头道: “是啊!天下负心者多矣!可我不是! 要我说男人娶那么多小老婆有什么用?互相爭宠搞得家宅不寧,还不如就娶一个呢! 我就娶一个便够了!总算是成了家....虽然是被强行安排的,也不错!” 勐古乖巧地躺在赵匣怀里,弱弱地说道: “夫君,以后妾全依著你。” 要说勐古这一套也是受了那嬤嬤真传,主要还是赵匣那银子的关係,那嬤嬤將偷心的秘诀都传授给了她。 遇到赵匣这样心地善良的,那就得多哭,最好要小声啜泣,越哭就越招人怜爱。 还不等赵匣回话,她便说道: “夫君,我俩把桌上的酒喝了,將灯熄了吧。” 赵匣这两世处男哪里顶得住这般引诱,刚想喝酒便想到还少了一步。 他將桌上准备好的红色锦袋拿出,將头髮剪下一缕用红绳繫紧,又將剪刀递给了勐古,说道: “来,把头髮剪了。” 勐古接过剪刀,將青丝剪下一缕,迟疑片刻还是说道: “夫君这....这不行,嬤嬤教过,正妻才能结髮.......奴婢顶多是个妾....这.....” 赵匣毫不在意道: “什么妻呀、妾呀的,我都说了娶一个还不够?再说了!你就是我的正妻!总爷的话,谁敢违抗?” 勐古听罢便將手中青丝递上道: “好!” 赵匣与勐古喝了交杯酒,吹灭蜡烛后赵匣突然想起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现在二人年纪尚小,若是此时就办了正事,那岂不是要.....! 就现在这医疗条件,怀孕可是要命的活计! 还好赵匣略知些东瀛秘术,也不至於憋坏了身子。 第四十五章 天意如此 天明雄鸡报晓,赵匣醒后发现勐古早已起床准备吃喝,等二人在同一饭桌时,赵匣这才问道: “我俩得有个称呼,你说你叫什么?” 勐古迟疑一阵说道: “我原叫叶赫那拉·勐古哲哲,没有汉名,在府上他们只叫我烧火丫鬟。” 赵匣思索一阵说道: “一时想不出来,叫娘子又有些奇怪,不如我还叫你丫头算了,这名字既轻鬆还不落俗套。” 勐古有些失落地问道: “那我......” 赵匣想了想说道: “夫君、郎君之类太文雅,我不喜欢,我想想.....不如就叫我东家好了,东家对丫头,很相符! 对了!这可只能私底下叫,別人问起来你可要自称赵夫人、在外面就叫我相公,我还叫你娘子。 可不能忘了!” 勐古立即叫了一声“东家”,赵匣心中觉得十分应当,他立即回了一句丫头。 勐古本来还觉得丫头这名有些不好,可等赵匣真说出口时,她还是忍不住低下头羞红了脸,磨蹭半天只是轻应了一声。 赵匣也不再打趣她,起身说道: “丫头!我要去东寧卫將我爹娘接来,大概要晚些时候回来,你將这头东屋收拾收拾,等我將爹娘带回来给你敬个茶就行。” 勐古应道: “东家去吧,妾一定將家中打理好。” 赵匣出门后便雇了马车向东寧卫驶去。 一路顛簸崎嶇,赵匣在心中期待著再次见到父母的模样,期待之心竟然让他將路上顛簸都给忘了,一行直到中午,终於到了那个记忆中的有些模糊的地方。 赵匣匆匆跑入卫所,来人见其身著得当也未加阻拦。 他怀著忐忑之心直奔家中小院,直到推开门看见那有些佝僂的身影,激动之情一下衝上胸口,上前抱住娘说道: “娘,我回来了!” 赵母猛地被抱住也有些慌乱,直到看见了这个日思夜想的儿子。 她双手抱住赵匣问道: “小二.....你是回来了......你.....” 赵匣刚想问老爹在何处,就听见门口老爹喊道: “媳妇,咱这门口怎么停了一辆马车?又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等赵父看见赵匣那一刻,忙將锄头扔下上前问道: “你.....你是小二?” 赵匣答应道: “爹!是我!” 三人抱在一团,赵匣久久才鬆开手臂说道: “爹、娘!快跟我走吧!我们一家去辽阳!耽误时间长了城门该关,具体出了什么事咱们在车上说!” 还是赵母问了一句: “得走多久?何时回来?” 赵匣默然说道: “再难回来了......” 赵母赶紧呼唤赵父將地窖埋藏的银子取出,赵母进屋取了床下藏起来的小盒子。 赵父临走前將锄头扶起依靠在墙边,最后望了一眼陈破的小院,隨后上了马车。 车厢內赵匣讲述了这六年的经歷,他隱去了两次去疆场差点殞命之事,大部分时间讲的都是在李府当伴读练武之事。 当赵匣说出李成梁封官、赐婚还要求赵匣父母去辽阳住的时候,赵父嘆气苦笑道: “孩子......李总爷的心思.......我懂.......你自幼聪慧,我就不多说了。” 他转头对赵母说道: “以后我俩就少去拋头露面,以免惹上什么麻烦,事关孩子的前程,我俩可得万分小心!” 赵母答应后一直追问赵匣娶妻之事,赵匣只得隱去了刺杀那事,只將勐古说成是他跟著出使歷练捡回来的夷女。 赵母听罢著急询问勐古会不会说汉话、通不通礼仪,这个赵匣倒是让老娘放心,毕竟在李府当了两年的丫鬟,习惯之类早已跟自己无异。 赵父对嘮叨的赵母说道: “行啦!能娶上媳妇就行!当年我为了娶你豁出性命多少回?抽籤机会我都没要! 至於蛮夷不蛮夷,能有个传宗接代的就算行!户里多少光棍你不知道? 而且那是李总爷赐给我儿的!懂吗! 就是不好你也不能乱说!有灾祸的!” 赵匣觉得老爹还算清醒,只是笑道: “爹娘不必担心!从李府出来的丫鬟没有不懂礼的!” 赵母哼了一声,倒是再没搭茬。 赵父话是这么说,心里也打起了鼓。 赵匣一行还是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辽阳城,而勐古早在门口等候。 赵匣领著爹娘进了门,等点上了蜡烛赵父赵母这才安了心。 勐古衣著举止与汉人已经无异,模样也不算丑,就是身体有些瘦弱,不过这倒是很入赵母的眼。 赵匣让父母进屋坐好,再拉著勐古给爹娘磕头敬茶。仪式过后,勐古也羞红著脸改口叫了爹娘。 路上一直担心的赵母倒是十分满意,她將盒子里的首饰拿出来说道: “儿媳妇,这个鐲子是我娘传给我的,今天儿子娶了媳妇,这鐲子就再传给你了!” 勐古膝行向前双手接过那副鐲子,叩头谢过后便將那鐲子戴在手上。 一家人吃了顿饭后,老爹老娘满意地睡去了。 赵匣夫妇二人也回到了屋內,勐古抚摸著那副银制手鐲,自觉那鐲子非常非常顺手,这感觉好像让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她摘下手鐲仔细观察,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取出自己以前佩戴的鐲子,將两者比对后发现,除了大小有些区別,工艺和刻图竟然一模一样。 鐲子上模糊地刻著一只雄鹰,或者说那应该叫海东青。 赵匣见勐古摆弄著那两只手鐲便问道: “丫头,干什么呢?” 勐古神秘兮兮的拿起手鐲对赵匣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 赵匣摇了摇头,勐古继续说道: “这是我们海西女真出嫁时戴的脚鐲,娘给的这个脚鐲,工艺图案跟我叶赫部的一模一样!东家又会说女真话! 这岂不是说.......” 赵匣倒是对这种事一点也不感冒,他毫不在意的打趣道: “说明什么?” 勐古握著赵匣的手说道: “这就是说,东家原是我们叶赫部先贝勒的后裔.......” 赵匣哈哈一笑,说道: “叶赫部的后代?那都多少年了?也许我外祖母只是个侍女,恰巧捡到了这枚鐲子就拿回家当传家宝!” “不”,勐古眼神中透露著坚决,她握得更紧道: “那晚我多次確认你已经睡著了,可我刚举刀你便醒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赵匣起身將油灯吹灭,抱著勐古说道: “如果让我娶你是天意,那我就认下了!” 第四十六章 谋划练兵 赵匣难得过了三天轻鬆日子,自从有了勐古后他便轻鬆了许多,除了每日锻炼身体陪伴父母以外就是闭目养神思考练兵之事该如何解。 直到第四天,李如梅忽然前来拜访。 李如梅给赵匣带了许多米麵以及各种常用之物,又为赵父赵母带来了些高品人参。 他拜访过赵匣父母后,便与赵匣谈起了练兵的正事。 赵匣觉得李如梅心性纯良,便將心中所想与现代知识结合起来讲与他听。 赵匣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娓娓道来。 “目前辽东军力空虚,能有战力的机动兵力也只有李平胡麾下八百夷丁,除此之外还有巡抚標营作辽东最后一块压舱石,总爷手下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出战的兵力,只有跟我爹一样凑数的穷军户守门。” 赵匣也深知辽东近年来损兵折將,可完全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样子。 李如柏折损的那八百精锐就像一座大坝,大坝崩溃后自然就是一泻千里! 他继续说道: “总爷原有三千家丁,分別是內家丁营、外家丁营、哨探营、火器营、选锋大营等强军。” “可隨著时间推移,老卒战死愈多,新卒又难以补充。 战力削减,直到可可母林那一战,总爷的许多起家老卒都已阵亡,那以后我辽东便只有守关之能,难有出关决战之威! 可可母林之战后,我记得辽东难得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可是...... 福祸难料,就是这两年的休战,家丁战力愈发下降...... 再来就是夷丁充数!依我看这是坏了辽东根基的最大祸患!” 李如柏疑惑问道: “匣儿哥!用了夷丁怎么能是祸患?今年这几场硬仗可全是夷丁解的围!” 赵匣沉默良久说道: “夷丁可以用,也一定要用,但万万不能是这个用法! 这些夷丁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大都是受尽屈辱的门户奴隶或者被蒙古各部落血腥兼併的倖存之人。 这些人本来就是草原上的牧民,对塞外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很,只要让他们当嚮导,捣巢偷袭就是无往不利! 可这也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我们自己的哨探营垮了! 利用夷丁捣巢固然能得军功,可长此以往,本来高薪的哨探营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之后就是剋扣粮餉、贪污军功。 你想想!如果你是哨探营的营兵,还愿意真心实意探查敌情吗? 前几日那仗我也去了....... 现在的哨探营跟以前无法比,当年总爷亲自给我看过可可母林之战前哨探营官写的军报。 里面连是哪只蒙古人会盟、用何种旗帜、大约多少人数、如何出入都有详细说明。 我早发觉现在的哨探都是远远的在一旁观望,军报也极其敷衍,有关係的都走关係去其他大营混军功,没关係的就只能摆烂。 李將军的莲花山板升城之战,哨探连小小一座莲花山都不愿意查探,最后竟然导致全军覆没,这也是我辽东军的痛点!” 李如梅听罢吞咽口水问道: “这.....这可怎么办?难道我爹竟没有察觉?” 赵匣摇头说道: “总爷是何等人?我只怕总爷是没法管…… 极致的利益会快速腐化一切,哪怕是总爷一手带出的家丁將领! 真想练出一名合格的哨探可不容易,没有成本的蒙古人岂不是更好用? ......... 恐怕各路將领早把这空餉吃乾净了吧........ 这也没办法,下面各种军头,总爷就是想管也难以插手。 基层指挥完全失格,战术再好也无人能执行。 况且这几年隨著土蛮汗远遁漠北,军功也越来越少,军功赏钱这一大收入减少,养家丁还要维持庞大的开支,各路將领怎么能不贪?” 其实赵匣没说最根本的原因,剋扣军户最多的不就是这李总爷吗?当然,这话他不敢也不能说。 赵匣將辽东危局分析得鞭辟入里,李如梅竟听得入了神。 赵匣继续说道: “知道病就要用药! 依我看现在要对外夷怀柔,再重新练兵!不过三五年光景,辽东便可恢復往日精神.......” 赵匣长嘆一口气说道: “可这需要钱粮,我只怕朝廷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了........” 李如梅注视著赵匣问道: “那可怎么办?” 赵匣苦笑一声说道: “五公子,这答案你小时候就跟我说过了。练兵虽难,也决不能放弃!” 李如梅有些发愣,他继续问道: “那要如何做?” 赵匣將舆图铺开,对李如柏说道: “我们不能再待在辽阳!在这地方神仙也没办法! 最好能寻找一地卫所或者堡城开始募兵重练,五公子可以向总爷要些人马充当亲卫,这亲卫的人选就原来的老营挑出,哪怕只有五十个护卫,也可以迅速成为骨干! 老卒是一只军队的灵魂,只要指挥到位,练兵之事便可加快许多! 但是不能要兵痞之流!戚少保有云,选兵乃是重中之重!” 李如梅不断点头,直到勐古端来了茶水。 赵匣將茶杯拿起,一饮而尽! 李如梅凝望赵匣好久问道: “匣哥儿,募了兵后要如何训练?” 赵匣自信说道: “托总爷之福,我曾经读过戚少保两本兵书,其中自有选兵、练兵之法,只要稍加改变,自可练出一支强军! 只是......这可能需要钱粮......” 李如梅听罢起身抓住赵匣的双手乞求道: “匣儿哥,练出这只强军就全靠你了!我......我一定会尽力为你筹集......” 赵匣见李如柏有如此赤诚之心也起身说道: “五公子放心!钱粮之事,其实我有些想法....等真要用了,我自会说与你听,现在却是不行。 而且我也自当尽力而为! 辽东百姓受虏骑之困久矣!我虽身微德薄,也愿为百姓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李如梅听完赵匣的话眼圈泛红,对他说道: “我知道匣哥儿的志向.....那话我现在还能记下......只是不敢乱说......” 赵匣见李如梅这副模样,不禁疑惑问道: “什么话?我怎么没印象了?” 李如梅俯身贴近赵匣的耳旁说道: “天下苦难!我来担当!” 第四十七章 选锋大营 赵匣听罢心中骇然,他没想到那时的话竟能让李如梅记了这么长时间。 李如梅当然明白赵匣的顾虑,他又缓声说道: “匣哥儿放心,我从没跟別人提过......以后也不会再提。” 赵匣自然是鬆了一口气,这事也给他长了个教训,以后绝对不会再轻易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哪怕对方只是个八岁小孩。 李如梅拉回正题,继续问道: “我爹说了,要我去会安堡歷练。我当游击,你当守备。那离抚顺关特別近,有李平胡镇守,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赵匣將舆图摊开找到了那处堡城。 会安堡是一个中型堡城,以前还有一处互市点,现在已被抚顺马市所取代。 此堡城毗邻抚顺关,向上可监视海西女真各部,向右可制衡建州女真发展,確是一处险要之地。 此地山势陡峭,易守难攻,一旦被围,抚顺关可立即出兵救援。 此地正和赵匣心意,他喜道: “这地方不错!正適合屯住练兵!” 他哪里知道,李成梁早已算好让其代替李平胡监视女真各部,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安排好的。 李如梅也欢喜道: “匣哥儿满意就好!” 赵匣扶额沉思一阵后说道: “我想......去之前先去家丁营中住训一月,也好挑挑人手。” 李如梅不想在辽阳浪费时间便对赵匣说道: “人手什么的,我去跟爹要就好。我看还是早些启程,免得出什么差错。” 赵匣摇头说道: “不行啊!五公子! 戚少保在选兵法中早有所言,凡选练强军,必以老实忠勇者为佳,若有胆气则可任为官长! 万要杜绝浮滑奸巧之徒,以防军纪涣散! 属下以为若想编练强军,必要如此! 我想去家丁营、选锋大营看看,自己物色几个能堪大任之人。” 李如梅认为赵匣所言有理,左右不过一月光景,也不耽误什么事,便点头说道: “好!我俩一起去!” 赵匣抱拳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五公子!此次选兵我以为还是亲身经歷为好,我的意思是不泄露名號,完全以新兵的標准入营,那样才能看出忠奸良善!” 李如梅也附和说道: “我与你同去!为我练兵,我怎能逃避?!” 赵匣见李如梅言如此也不再强求,不过一月光景罢了,想来也吃不了多少苦头。 二人当即决定求见李成梁,李成梁闻言后与二人说道: “歷练一番自然好,一月太短!老夫看就去营中歷练三月为好!既然是想挑兵,那就內家丁营、外家丁营、选锋营各去一月! 可是.....藏锋.....你要记住!戚家军也是年俸十八两餵出来的!朝廷可养不起这样的兵!” 赵匣抱拳坚定说道: “总爷!属下明白!戚军门之法不一定適合辽东,属下会稍加改革。就算只能练出二百精兵,也可为总爷一大助力!” 李成梁点头道: “好!明日府上点卯,你二人先去选锋营! 如梅!这可不是在李府!军令如山!就是老夫也不得违背!军法无情,你可要想好!” 李如梅下了决心,他上前一步咬牙抱拳说道: “孩儿领命!” 赵匣回家交代一番后,便闭目休息以图养精蓄锐。 是夜,勐古见赵匣早醒便问道: “东家此去何时再回?” 赵匣抱起勐古说道: “我也不知,三月后许是能回家看上一眼吧.....” 勐古不再说话,只是蜷缩在赵匣怀中,贴在他胸口说道。 赵匣见勐古如此,便说道: “不必担心,我左右也是去当官,还有五公子护佑,不会出事的。” 勐古用力抱住赵匣说道: “这五公子不喜见我,以后你二人谈事我可得离远些。” 赵匣闻言只道是李如梅將华夷看的太重,安慰道: “你嫁的是我,何必管他人?” 勐古沉默一阵后喃喃道: “东家,奴早已来.....来过,为何东家迟迟不愿圆房?” 赵匣嘆道: “你以为我不想?只是你年纪太小,真有了身孕,恐怕会出不测。” 勐古疑问道: “有孕又能如何?嬤嬤说只要来过,就没问题。” 赵匣嘆道: “我要真有了权势,就命令天下百姓不到年岁不许结亲!这样就不会发生许多悲剧了。” 勐古还是不懂,赵匣便耐心给她讲出此中厉害,勐古倒是不以为意道: “东家,奴不怕!奴还是想早点圆房才好。” 赵匣知道在现在这时代谈这个根本不现实,女子十四出嫁实属正常。 任何事都无法违背歷史规律和当前的生產力水平,否则就是异想天开。 他也只能安慰道: “等我回来一定......” 赵匣寅时出发,与李如梅匯合后便隨眾军士上马前往军营。 赵匣在府上习武之时,就是在府上小营训练,对於军营中的事他早已知晓。 李如梅是李成梁的儿子,他习武全是武师上门服务,並没有吃过什么苦头。 李成梁本是想將其往文官方向培养,可惜皇命难违,既然受了爵禄也不能再考虑科考之事。 不到辰时,赵、李二人便到了选锋大营。 入营后,军正先將二人军籍登记造册再將二人领入营门。 所谓选锋便是选拔出的先锋,此营原是从各地边堡抽调来的忠勇之士。 那时有许多穷苦军士立得战功也不得升迁,李成梁便將其拔擢至此,入营先发五十两安身银,每月米粮双俸,此后选锋营屡立战功,是李成梁手中一把利剑。 可是经过歷年战阵搏杀,营兵损失不小又难以补充,战力便愈发衰退,还有许多的將领亲戚被安排来这当军官吃双俸。 直到李寧被围雕背山,选锋营战死过千后便算是精锐尽失,也不怪李成梁去莲花山杀良冒功竟然要动用府上家丁。 可惜上次莲花山板升城之战后,选锋大营基本空了,这半年又招了些穷苦军户,只是质量远远比不了当年。 赵匣二人被分到左哨当兵,小旗见有新人到来,激动地对营房中的几人大喊道: “娘嘞!可算给咱补充点兵员,这下总算凑上十个人嘞!” 赵匣看向这八个人,个个懒散,辰时过半还赖在床上,还有一个老卒连鬍鬚都白了,简直是没眼看! 第四十八章 胡汉之別 那营帐中传来阵阵腐臭之味,李如梅不禁转过头去,还不等旗官发话,其中一个稍显健硕的中年人站起来说道: “旗官!这回来了两个小白脸,转头那个!说你呢!你他娘怎么不正眼看老子?!叫什么名字!回话!” 李如梅哪里被人这样呼来喝去过,刚想还嘴就被赵匣拉住,赵匣也没再搭理这个兵痞子,转头对那小旗官抱拳说道: “旗官,我二人乃是结拜兄弟,约定共同入营打仗,我叫赵匣,他叫李梅,还请旗官给指个位子。” 那人见赵匣二人根本不理自己的挑衅,大骂道: “你他娘的!老子要.....” 赵匣突然对他爆喝一声,隨后躬身抱拳道: “小旗官!此人敢不敬长官!实乃猖狂!” 那人被赵匣嚇了一跳后怒极反笑道: “他妈的,你个新来的丘八还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那小旗官没有再与赵匣说话,竟然对那男子赔笑道: “別!別!” 赵匣观察营中剩下几个人的表情,有几个目光呆滯没什么反应,老卒將头別过一旁,生怕沾染上事端,角落里还有一人端著肩膀一副看戏的表情。 赵匣立即將这营中的关係分析了个遍,他心中有了计较便对那压不住人的小旗官说道: “旗官!此人触犯军法本应处罚,不过旗官不愿追究,我也不便多言!” 他转身向那人问道: “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立了什么功劳?敢让你如此囂张!” 那人啐了一口,骂道: “你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老子是杀韃会的!今天我倒是要给你涨涨规矩!” 赵匣回身对李如梅说道: “果然如我所料!营中派系林立,这是管理的死结,以后可得注意点!” 李如梅说道: “多弄几个军正行不行?” 赵匣摇头道: “这要看领头带兵之人,若是公平之人带兵,营中气氛会好很多,否则就像这样,难以管教。 一视同仁......难啊!” 李如梅实在受不了那人的叫囂,突然上前一拳打在那人胸口,那人怎能想到李如梅突然来这么一手,登时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神態痛苦。 赵匣对营中眾人抱拳大声喊道: “列位!我叫赵匣、他叫李梅,我俩是结拜兄弟,都是自幼习武!弓马骑射、拳枪摔跤都略通一二!初来乍到!还请借个方便!” 眾人被赵匣这么一手嚇了一跳,还是角落那人走出说道: “行!来个能打仗的!是条汉子!我叫刘疯子!你这么能打,以后就让你打第一阵!” 赵匣抱拳回了个“好”字后,上前拉起地上捂著肚子的人说道: “我且问你,杀韃会是干什么的!” 那人表情扭曲,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有本事杀韃子立功去!跟我有什么能耐!” 赵匣点头说道: “韃子再来我自会打头阵,可你看看,这一旗上阵不是送死吗!” 那人忽然问道: “什么意思?你究竟是何人!” 赵匣本来还想让李如梅体验下军旅生活,根本没想到选锋营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想了想便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俩都是李总爷的童家丁,自幼训练的!” 那小旗官惊得说不出话来,赵匣將腰牌拿出,又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那小旗便抱拳说道: “冒犯总爷家丁!罪过!罪过!” 赵匣面向这一队十人,说道: “总爷命我来此看看兵卒情况!看来你们真该整治一番!” 赵匣这么一亮身份,那几人气焰都低了几分,赵匣再次缓和语气问道: “总爷说了,你们有何困难都可以跟我说!我会酌情解决!” 那捂著肚子的人站起来喊道: “我要杀韃子!!” 赵匣不禁笑出了声,说道: “什么意思!!韃子塞外有的是!!” 那人恨恨地骂了一句呸!然后说道: “我说的不是塞外的韃子,是这的!” 赵匣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守边属夷。 赵匣好奇问道: “你说的是守边属夷?这是为何?” 那人说了一通,赵匣才明白过来。 选锋营本是不会补充守边属夷,可现在兵力空缺,就有许多立有战功的蒙古人入了这选锋营充数。 原来这营中竟然有许多人受过守边属夷的欺负。 就像勐古在李府当丫鬟会不习惯一样,你突然把一支蒙古人弄到营中当兵,那风俗习惯怎能相同?! 蒙古人这时还处於奴隶制时期,脑中的观念是你打不过我,那你的东西就得是我的。 这些蒙古人的带兵习惯与营中原有的老兵发生了严重衝突,他们没什么军令的概念,也不看旗帜號令,往往只跟著头领衝锋,全凭个人勇猛。 以往出塞杀敌斩首,辽东军还能看旗帜听金鼓號令,爭取多些战果。 可自从蒙古来了,那是轻刀快马,且驰且射,汉人军队,尤其要配合步兵合围之时哪能有他们快? 这些蒙古人不但喜欢不听號令衝锋,还总是搅乱部署,可是每场仗下来,属人家的首级、战利品多。 这便让选锋老卒心生不满,可人家凭本事拿的人头也就算了,有时候老卒摆好了车骑大阵,將敌军赶在中间,蒙古人杀的飞快却不愿与选锋老卒分享一丝一毫的军功赏钱,別说赏钱,连赏来的酒肉都没有。 这可是坏了规矩,一般汉人得了赏银都会以小队名义平分,自从蒙古人进来,凡是得了人头全算他们的。 在汉人眼里,不是我们布阵將敌军围住,你能杀这么多?割了首级连点辛苦钱都不给,几个月的辛苦钱就这么一次,还全让你给占了! 蒙古人则表示想要赏钱自己去杀,凭本事得的东西为什么要分你?草原上弱肉强食,你打不到猎物难道还能怪別人打猎打得太多了吗? 长此以往,摩擦少不了。可这军官的意思可就十分曖昧,他们时常偏向守边属夷。 因为成本更低,军官们都喜欢用守边属夷,心中有了偏向,就对蒙古人欺凌同袍、偷盗物资睁只眼闭只眼,但对汉兵则严刑峻法。 成立杀韃会的导火索则是去年冬日之事,厚棉衣紧缺,军官丝毫不管汉人军士穿著几乎没毛的破棉袄,將棉衣全部发给了蒙古人。 这大家还能忍,可是用来预防冻疮的獾油,也被蒙古军官全部取走。 他们竟然將如此珍贵的东西用於保养马鞍和皮甲。 有个汉人士兵忍不住冬日皮肤龟裂疼痛,偷偷拿了獾油往脸上涂,恰巧被蒙古人看见了,那人竟令手下將他倒吊著拴在马上活活拖死了。 这一下弄得群情激奋,营官也只是象徵性地罚了那蒙古人二十鞭子。 蒙古人竟然也因此不悦,因为根据草原上的规矩——也就是成吉思汗颁布的大札萨克法令中提到的,如果奴隶敢偷盗主人的东西,就要將奴隶处以极刑,以震慑其他人。 可这在汉人士兵看来简直是天方奇谭,杀人才偿命,欠债也不过还钱,军士怎么能和奴隶一样? 可这在蒙古人眼里,牧民就是门户奴隶,用极刑惩戒一个贼十分必要。 李如梅听得怒火中烧,气得立马就要去质问这些军官,赵匣则一把拉住了他,对那满眼恨意、咬牙切齿的士卒说道: “好!我代总爷记下了!!” 第四十九章 练兵之始 赵匣再將几人唤起说道: “你们有几日不出操了?” 眾人都低著头,那小旗官支支吾吾的说道: “......已有半月...” 赵匣皱眉问道: “选锋营是何人掌管?把总、千总、哨长都去哪了?” 那小旗支支吾吾的说道: “选锋营原由李寧將军掌管,前年换成了二都督。” “二都督用兵不顺,已有五个月未曾来过。” “李將军重掌选锋后,在塞外御敌时受了伤,现在还在休养。” “千户、把总战死十之有七......现在还有许多职位无人填补,前些日我们左哨长廖將军出塞战死了.......” 赵匣突然意识到选锋营中没那么简单,大量基层军官缺位,整个大营完全处於失能的状態。 还不等赵匣说完,在角落那人突然说道: “大人!这操是绝对出不了的! 欠餉已经半年了!还有我的老爹、大哥、三哥出塞战死,说是每人给十两抚恤,现在已经拖了三年有余! 我看朝廷就是想把我们耗死!” 赵匣面色阴沉,没有说话。他深知军户之苦,就算有能力帮一个,也无力解决根本问题。 赵匣上前一步说道: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统统提出来!我会回稟总爷!” 那老卒站起说道: “我四十五了,年轻时也是精锐,本已到了离营的岁数,可前年出塞,三个儿子全死在外面,如今我这老骨头不知道何时就要死了,眼看仇还没报,这大营几年就垮了!心里难受啊!” 赵匣对那老人郑重说道: “我知道了!” 赵匣嘴上答应,可心中却感无力,如此看来此营已废,军心涣散、士卒无餉、基层军官断代,这就是放在现代也是裁撤番號的命运。 他摆手对小旗官说道: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总爷也会知道的! 这种情况你们不出操,我也无话可说。明天我兄弟两个照常出操,你们还在这歇著吧!” 眾人不敢多言,赵匣便与李如梅说道: “现在已经是午时,我俩去校场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匣二人转身去了校场,李如梅则问道: “匣哥儿,这.....这可怎么办?” 赵匣无奈说道: “此营已废....毫无军心,再上阵也是徒增伤亡。 如果我身边有百十號家丁,也可以逼著他们去战前当炮灰,可........五公子,恕我直言!养家丁之法绝难长久!” 李如梅知道赵匣话外之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问道: “那我们还要在这一个月吗?不如去家丁营看看吧.....那可是爹的亲卫家丁,不是从各地中选的。” 赵匣坚定地摇头说道: “五公子!总爷的话就是军令!说待一个月,半天都不能少!” 李如梅只得跟赵匣向校场走去。 午时的太阳耀眼异常,赵匣二人登上点军台向下望去,本该出操的校场无一人在场,四周还有断裂的兵器架,刀枪等物散乱在四周,毫无一点军营的样子。 赵匣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这一个月,我要结合实际情况磨合出练兵之法。 我在府上就时常思虑如何练兵,偶尔会在纸上写一点,如今我把那些想法与你说了,我將一支能上阵作战的军队分为“三主兵、两辅兵、一正兵”。 所谓主兵便是主要用来作战的军士,三个主兵分別为『步营』、『骑营』、『火器营』,若遇到遭遇战,这三个营是核心,步营拒敌是中军脊樑,骑营用於机动破袭扰乱敌军,火器营制敌於先也不可忽视。 两辅兵是『工辅』、『斥候』,工辅一般不上阵,练的是挖壕沟、搭浮桥、建工事。斥候就是探查敌情,传递快速情报。 最后一特是正营,代主帅之权,行军正之能,可以用来遏制溃退、惩治不法。 这样一个能正常作战的军营体系便被我拆解开来,再就是训练。 兵法训练按照科目划分,暂定了三种科目,以后可能会隨著实战增加,有基础科目、专项科目和特殊科目。 新募兵丁入营后,全部都要学习基础科目,再根据努力程度和天赋分到各个营训练专项科目,特殊科目暂时还没有定。 这样练出的兵再来组建成军,战力一定不凡!” 李如梅听罢也觉可行,只是忧心说道: “这样听著確实厉害,只是钱粮......” 赵匣说道: “我们先只练步营和骑营,其他的以后再说。步营一百,骑营一百便能打比较基础的捣巢战,如果列好阵型,抵御虏骑大规模进攻也不是不行。 我们先以这些人为骨,练的好了总会有扩兵的机会! 依我估算,一个堡城產出的钱粮应该可以承受这二百兵將消耗。 李如梅顿时兴趣大增,他问道: “那......基础科目是......” “基础科目是每个兵卒都必须掌握的技能,例如队列、长枪、腰刀、弓箭、骑马。 这五样是最基础、最根本的东西,短时间內都可以出成果。 我先与你说这第一项,队列!整齐的军队可以提振士气、提高行军速度,甚至可以震慑敌军。 队列是军队的灵魂,一切就在『令』『行』『禁』『止』这四个字。 令出必隨,行如一人,禁则立停,止如山岳。 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训练士兵服从性,戚军门选兵第一项就提出要选忠勇老实的人,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练的第一项是站,先在太阳下站半个时辰!既可以磨炼意志,也可以锻炼体魄。 烈日、寒风、小雨皆不休,令其知军中无“天气”二字,唯有“军令”。 第二项是“转”,一个人走路很灵活,可是让一百人、一千人甚至一万人走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以往我辽军只重视骑兵,从来没专门注意此项。 行军中要统一口令,甚至要规定到先迈哪只脚。 一队同转,声、形务必整齐。一人错,全队同罚。练的是耳听號令,身如臂使的协同。 第三项是『行』,主要练步幅度,步幅统一,摆臂一致,以鼓点定节奏,乱步者出列,照样全队受罚。然后可增加持枪行进,更能贴合战场。 最后一项是『跪』,令下,右膝迅捷著地,左膝成弓,起则瞬间弹起,队列不乱,此式专为火銃、弓弩阵列打基础。 如果能將这四项练好,步兵方阵便可大致成型! 我先去试试这几项,爭取將每一项训练的时长確定到时辰,这样以后也好量化標准。 第五十章 烈日礪兵 赵匣说罢便跳下点兵台,在那片散乱的兵器架中找出了一根还能使用的长棍。 他抓起长棍,向校场正中间走去,学著后世军训时的样子手持长棍站在烈日之下。 赵匣额头的汗簌簌滴下,他在李府小营训练时,可是顶著太阳扎马步举枪,比这强度高多了,此法主要还是训练军士的服从性。 李如梅看了一阵,也去学著赵匣拿起一根木棍站在太阳底下。 二人相对而立,直到一个时辰过去还未鬆动。 偶尔有路过之人驻足看了一阵后顿感奇异,再有一会,校场就稀稀拉拉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那小旗闻讯赶来,立即上前问道发生了何事,赵匣只答无事,便不再搭理那些看热闹的人。 直至酉时太阳落时,二人才歇息,赵匣因为经常在府上站岗,只是乏累並没什么特殊。 李如梅倒是受了罪,他哪里吃过这份苦,可是有赵匣这个榜样,他又不忍放弃。 他直到现在已经是双腿酸痛麻木,脚底板甚至都没了知觉。 赵匣见他疼得直跺脚便说道: “这以后练兵时可以让军士们打上行缠,这样小腿酸疼可以减轻许多!” 李如梅倒是坐在地上说道: “匣儿哥,你站了这么长时间!真是......” 赵匣平静说道: “五公子没站过哨,当然感觉痛苦,我见过五公子的骑射箭法,想必强於一般骑兵,五公子大可不必跟我一起受苦,我已经习惯了。” 李如梅只是轻笑一声,到底没出声回答。 李赵二人回到营房后,看见眾人端著碗正在吃饭,眾人哪敢多说话,还是那小旗拿出一只烧鸡,一坛酒说道: “贵人来此练兵实属辛苦!这是营中的.....” 赵匣將那烧鸡拨到一边,拿起旁边的糙米豆饭粥说道: “那鸡你们分了吧,我吃这个就行!” 赵匣话毕却无人敢动,还是他將那烧鸡撕开,分於眾人。 营中几人都不敢说话,赵匣见状只能自己吃了一块后令眾人分食,眾人这才狼吞虎咽將那肉块吃了。 赵匣倒是给李如梅留了块大的,李如梅终是忍不住,也狼吞虎咽起来。 屋中几人见赵匣的行为倒是有些触动,可这点作为也没法扭转营中眾人的怨气,赵匣也不管他们,只是在军帐中寻了一角后便睡著了。 李如梅累了半天睡得倒是香甜,赵匣观察四周確实无事后便也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赵匣醒后,见李如梅睡的深沉,也没有打扰他,只是起床去外面训练。 他今日要將转身等口令定好,他计划可以选择定和前世相同的『稍息』『立正』等口令,简洁明了,也方便。 就在他思考此事走向校场之时,却看见一队人正在练枪阵。 这倒是令赵匣十分意外,他没想过竟然真有人真的在训练。 赵匣站在一旁仔细观瞧,这一队只有四个人,持枪姿势还算標准,领头之人手持一面令旗。旗向下一挥,眾人便合力刺出,枪头位置十分整齐。 这下赵匣心中倒是有了盘算,他在一旁默默看著,直到一个时辰过去,那队长小旗一挥,便收队了。 赵匣看他们有条不紊的收队,便上前与那队的小旗攀谈,还不等赵匣发问,那人惊呼一声道: “你是.......” 那人本不想与赵匣接触,没想到一打眼便看到这和熟悉的面孔。 原来此人正是赵匣在莲花山板升城受伏时,与他一起突围的人。 带队之人正是赵匣护住的最后一个哨探,也正是此人將赵匣带回了镇北关。 赵匣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隨著对方激动的神情逐渐拼合,他目光一凝带著几分审视说道: “你……是那个在冰河边,最后一个过河的哨探?” 那人激动道: “那日你算是救了我一命!万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再见到.......我听说他们將你带回了李府,没想到竟然在这遇到了你!您这是……高升了?来此巡查还是坐营?” 赵匣摇头道: “非为做官。我来此,是为选兵。” 那人听罢眼前就是一亮,他急忙问道: “选兵?可是李总爷麾下要补精锐?我能......” 他还没说完就自觉失言,急忙將嘴闭上不再说话。 赵匣就当没听见,照常说道: “李总爷的家丁倒是不缺,李府公子的家丁倒是缺几个!你愿意跟我去边堡吗?” 那人问道: “边堡!哪个?” 赵匣摇头不语,那人沉默良久又与赵匣对视片刻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个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声音低沉道: “承蒙大人看得起,但这些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兄弟,能不能....” 赵匣还不等他说完就答道: “今日跟我练一天!只要能跟下来,我都要!” 那人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即答应起来。 赵匣跟昨日一样,持枪站在校场中间,那几人也跟赵匣一起,直到正午也未鬆散。 赵匣看著这几人满脸的汗珠满意道: “行!这半日便算你等合格!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 我与其他军官不同,若是一个不服管教之人,就算是再驍勇我也不要! 可若是一个忠厚老实之人,就算不够驍勇,我也愿意要! 你们可要想好!” 那人知道这选锋营快垮了,若是能搭上赵匣这条线,当上李成梁儿子的家丁比在这等死强多了。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好!我等都是忠勇良善之人!就不会偷奸耍滑!” 赵匣点头问道: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 “我叫胡锋,他俩一个叫罗渡,那个叫金玉良。” 赵匣点头说道: “行!我还会在此一月,你们明天卯时跟我在此训练,我只要求你们练半天!” 胡锋自然高兴地说道: “好!我……我还有一问,不知是李总爷的哪位公子?” 赵匣回道: “五公子,他就要去边堡任游击將军,总爷命我来此选些人,除了你们四个外我还差些人,不知你们可有推荐? 我只想要愿意听令的!” 第五十一章 劲旅雏形 自赵匣在校场开展训练后,不过几日营內便传开了李总爷选拔家丁之事,竟然还真吸引来一些不甘如困死在选锋营的年轻人。 赵匣倒是来者不拒,他心里盘算只要能跟著他在这待到最后一天的军士,都可以收入麾下。 场中有只练了半日就退出的人,还有练了十几日坚持不住的,也有许多所谓的刺头,嫌弃赵匣天天练些没有的东西。 大浪淘沙,本有百人的校场到了最后几日只剩不到三十人。 因为赵匣並没有说到底何时將他们收入麾下,加上朝廷常年欠餉,这些军士不信任赵匣也属於正常,所以赵匣也並未理会。 要说二十天光练队列也有些枯燥,赵匣忽然想起个提振士气的方法,他將正步之法教与眾人,想著等最后一日离营之时也能提振些许士气! 这正步之法,赵匣也只知道简单要领,但以后並不会纳入主要训练科目。 这事情赵匣早就想明白了,古代打仗需要穿戴盔甲,踢正步这种训练並不符合实际。 赵匣定的强度倒是不高,甚至还比不上大学时军训强度。 可因伙食营养跟不上,真能跟下来的也算是营內中上水平。 这一个月虽然看不出根本的忠奸善恶,却能淘汰许多怠惰慵懒、不喜管教之人。 其中有三人令赵匣颇感意外,这三人从来不与其他人说话,除了带头的那个还行,剩下的两个都有些发虚,这一段时间他俩完全就是咬牙硬挺下来的。 不知为何,赵匣与他们对视时,总觉得他们眼神闪躲...... 三十日光阴瞬息间划过,赵匣估算了一下,现在坚持下来的二十余人都符合要求。 就在马上收尾之时,他特別注意的那三名军士突然缺席,赵匣觉得事有蹊蹺,便向眾人询问情况。 带头的胡锋也知道那小卒的事,全部讲给赵匣听了。 这三人是亲兄弟,只知道姓王,名字確实没人知道。 那一队的人都只管他叫王大、王二、王三。 这三人极少与別人说话,老大武艺確实出眾,老二老三就差了许多,也就是过得去的水平。 这兄弟三人自从听说李总爷选家丁便立即来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没来。 赵匣心中顿感好奇,如果说坚持不了也不会待到就剩最后这几日,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让什么给牵绊住了。 赵匣能看出来,这三人心中憋了一股劲,只是不知道原因为何。 赵匣觉此三人的意志力不差,也好奇他们为何要如此,可惜大浪淘沙,若是无缘只能隨他去也。 距离离营还有两天,那王老大突然出现想与赵匣详谈一番。 赵匣本就对这人有点兴趣,反正也只有最后几日,他便答应了下来。 那王大开口便说道: “大人!我.......” 赵匣倒是没搭理这茬,反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你们三兄弟练的不错,也不像懒惰不驯服之人,那为何突然便不来了?” 王大沉默半晌道: “我弟那时受了伤,我不忍离他而去.....” 赵匣摇头说道: “打仗亲兄弟,如果是这种原因我倒是可以谅解。” 王大又抱拳问道: “若真能入了大人的眼,我等愿去!只是不想三人分离!” 赵匣拍了拍他的肩膀答应道: “那自然可以!入列去吧!” 赵匣走上点將台喊道: “眾军士听令!! 我等在这练了这么多天,將要离营之前,该留个纪念! 明日!我们最后操练一番!也让营內之人看看成果如何!!” 赵匣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这三十日训练下来,军士们练的確实不错,当然与后世相比必然是差了一筹。 但是在这个时代,就队列来说,可以算是强军中的强军,加上踢正步带来的气势,估计戚继光在世也得给赵匣竖起大拇指。 最后一天,赵匣命各营將士前来,他要將这一个月的成果向眾人展示。 翌日,晨光破晓,校场內外已围满了人。 不光是被淘汰的、好奇的选锋营兵卒,就连许多本不当事的杂役,也闻讯聚拢在辕门边,空气中瀰漫充满怀疑和好奇的期待。 李如梅站於台上,虽面色沉静,心中却也有些怀疑。 赵匣站在队列旁,大声喊道: “列阵!” 场中二十八条汉子闻令而动,没有任何拖沓和左顾右盼。 『唰』的一声!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们已按平日所训,以王大为排头,迅速结成三列横队。 动作乾净利落,好像二十八人同时发力一般。 “向前—看齐!” “嚓!嚓!嚓!”小碎步调整的声音短促密集,如急雨打叶。 转眼间,三排队列皆成笔直一线。 台下嘈杂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 “齐步—走!” 赵匣的口令刚落,低沉而震撼的脚步声便撞破了校场的寧静。 那不是散乱的踩踏,而是二十八人如一,脚步抬起、落下的时间分毫不差。 靴子砸在沙土上,声音浑厚、整齐、仿佛一面巨鼓在眾人心头擂响。 尘土从他们脚下均匀地扬起,那股沉默而凝聚的压迫力,让最前排的围观士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正步—走!”赵匣的口令陡然变得高亢锐利。 原本沉稳行进的队列,气势骤然一变! “轰!!!”第一步,校场地面猛地一颤,近处人感到脚底传来清晰的震动。 “轰!!!”第二步,更为震撼!腿如铁槊,落地生根,阳光照在他们绷直的腿线和砸落的脚跟上,竟反射出森严的冷光。 “轰!!!”第三步,军士齐齐將手中长枪前甩!那枪好像听话一般向上一斜!枪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轰!!!轰!!!轰!!!” 队列在行进,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他们交替起落的腿上和纹丝不动的上半身移开。 许多老兵张大了嘴,他们从未想过,简单的“走路”竟能走出千军万马衝锋陷阵般的惨烈气势。 台上的李如梅,早已瞳孔微缩、身体前倾。 李如梅深知“令行禁止”四字之难,可眼前这不过练了三十日的队列,其整齐划一、其凛然不可犯的气势,已远超许多久经战阵的老营! 赵匣所言的军阵灵魂,绝非虚妄! 正步行进至校场中央,赵匣口令再变: “立—定!” “轰!嚓!”二十五人如撞上无形墙壁,瞬间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校场一片死寂,只剩眾人粗重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臟。 不待眾人从正步的震撼中回神,赵匣的口令已如疾风骤雨般轰然而至: “变阵—枪阵!”队列轰然应诺。 只见排头三人,猛然向前大踏一步,同时蹲身,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倚放在侧的长枪,枪尾顿地,枪尖斜指前方,组成最坚固的锋刃。 中间两列闻声而动,左跨、右插,步伐迅捷而精准,瞬息间已填补左右空隙,长枪平端,第二列枪尖从前列肩头探出,第三列枪尖更高,形成三重密不透风的死亡枪林。 最后一列则迅速后撤转身,面向后方,同样枪尖对外。整个变阵过程如行云流水,又似莲花绽放,在呼吸之间,一个缩小却严谨无比、四面皆防的长枪方阵已然成型! “举枪!”隨赵匣一声巨吼,二十五人同声暴喝,声震云霄。 所有长枪在同一角度猛然举起,冰冷的枪尖密集如林,斜指苍穹,在阳光下泛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森严的阵列,那如一的动作,那冲天的杀气,让所有围观者恍然觉得,即便此刻有数十铁骑衝来,也会被这钢铁刺蝟撞得头破血流! 第五十二章 將星初现 台上李如柏也根本没料到赵匣不过训练了短短三十天,竟將军心涣散的士兵训练到如此气势! 他咽下口水,已经知道赵匣那时所说的话並无夸张,若真让他这么练下去,韃虏真不足惧! 惊讶的不止李如梅,说来也巧,在家养伤的李寧今日归营,正好碰上此事。 在得知总爷来此选拔家丁后,便想悄悄靠过来看个热闹。 此时,台下的李寧也忍不住鼓起掌来,他虽然不喜用步兵,但是如果让他带人去衝击这支枪阵,他也不敢说可以拿下。 而且赵匣带出的这队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家丁给人的感觉是麻木、肃杀,赵匣带出来的兵卒竟有些奋进向上的气势。 更不用说那些军心涣散的军士,他们看到校场上士兵一步一震的气势,心中的那根弦也好似跟著震颤了起来,有些人后悔没跟著一起练到最后,有些更是痛恨自己错过了此等机会。 那些曾嘲笑赵匣“没事閒的,练花架子”的人,此刻满面羞愧,却又忍不住被那气势感染得热血沸腾。 一些坚持训练却最终放弃的士卒,更是悔恨地捶胸顿足,看著场中同袍那挺拔如枪的身影和周围狂热的欢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直到赵匣口令结束,安静的校场中才爆发出惊人的掌声! 赵匣向台上的李如梅躬身抱拳后,对眾人说道: “好!今日,你等全部入选!登记姓名后,静候调遣!” 那些军士听罢也掩饰不住心中喜悦,齐齐抱拳称谢,赵匣指了指围观的选锋营兵对他们笑道: “诸位辛苦了!不管怎么说,这机会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你看他们,一个个沮丧嘆气,悔不当初啊! 我跟他们讲我说话算话,可他们有些人不信,没坚持到最后,也是可惜......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吧! 今日確实威武,可这不过一点皮毛罢了,待你们成了真正的家丁,我將本事倾囊相授! 学成八分,他日便能执掌千军!功名富贵,当在战场上取之!” 这些军士被赵匣一哄,心中竟真生起了一阵期待,他们互相道喜,赵匣也悄然退下,到台上寻找李如梅。 就在赵匣走上点军台之时,一把大手拉住了赵匣,赵匣下意识回头一看,顿觉有些面熟。 倒是李寧开口问道: “小子!这兵是你练出来的?” 赵匣忽然想起,这不是李府召集家丁时见到的李寧吗! 他立即頷首抱拳说道: “是!” 李寧眼中射出一道金光,他立即说道: “小子!你这不来带兵太可惜了!我现在就去总爷那把你要来!咱俩一起带兵出塞!” 李如梅適时上前对李寧说道: “李叔,真是抱歉,我爹已经给安排好了活计,別有大用。” 李寧听罢也只能訕笑道: “那不能、不能,既然总爷別有用处,我自然是开不了口。” 三人寒暄几句后,李如梅藉口有事带著赵匣便走。 李如梅边走边说道: “匣哥儿!你有真本事,怪不得我爹如此器重你....... 这套练兵法子,你能不能整理出来,日后我辽东百姓人人都练,也不会再惧怕胡虏了。” 赵匣回道: “那自然是可以!只是……这法子有个前提,那就是不欠餉…… 其实我这套跟戚帅的法子大差不差,除了正步是我想的,其他也没差多少....... 当然,练兵之法我会抽空写出来,只是我恐怕辽东无人能练。” 第五十三章 铁拳试胆 不久时日,赵匣二人便到了內家丁营。 內家丁是李成梁优中选优养起来的真正精锐。 此营往往承担一字阵开阵破敌,锤开敌人防线的重任。 因而此营的餉银最为丰厚,从不会被剋扣。 名义上统领此营的人就是李成梁本人,实际管理上也必须由李成梁的近卫亲属掌管。 李如松本是选定的內家丁营统领,可惜他性格实在是过於衝动,每战必当先,因而屡屡受伤。 还好李成梁军功卓著,李如松很快就被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这才进京去了。 而自李如松走后,族弟李成林、义子李平胡、同族老家丁李忠、二儿子李如柏都曾掌管过內家丁营。 现在內家丁营的掌管者正是族弟李成林,也就是將赵匣与李成梁划上交集的那位引路人。 李成林知道李如梅要选家丁便给二人安排了单独的军帐,还专门派了人来护卫他。 二人便拜见李成林,赵匣頷首抱拳道: “见过李统领!” 李成林早已忘记六年前推荐赵匣的事了,他看著眼前人问道: “你是如梅的家丁?你是......” 赵匣回道: “李统领,当年全赖你引荐,我才得以见到总爷。” 李成林惊呼道: “是你!你是那个卖参的孩子!” 赵匣拱手拜道: “是!” 李成林將他扶起,又仔细端详了赵匣一阵后说道: “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好啊!看来我当年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知道你和如梅来是要选兵,去选吧.....我把军士都叫出来! 可我只许你选十人!去吧!” 赵匣、李如梅二人来到校场,打眼只看到校场中站著不到二百人,原有千人的精锐大营竟然人员稀疏到这个样子! 赵匣看了一圈,抱拳问道: “李统领,大营中只剩这些?” 李成林嘆道: “几年下来,人也只剩这么多了。 李总爷的规矩是內家丁营寧缺毋滥......” 李如梅好奇问道: “辽东不可能只有这些能入营?为何不再招些?” 李成林嘆道: “內家丁的餉银是三俸,入营就要给百两安身钱,现在这年月能不欠餉已是难得,怎么敢再招军士.....” 赵匣赶忙止住了这个话题隨后抱拳说道: “李统领,我想与內家丁营的军士一同训练,不知......” 李成林皱眉说道: “小子!並非我看不起你,你年纪太小,又没上过几次战场,身在此营者都是百战余生之人,一旦跟老卒对练起来,害了你的胆气事小,伤了你的身就得不偿失!” 赵匣明白李成林的意思,可是机会难得,他並不想放弃。 赵匣缓了一口气说道: “李统领!我.....我也在李府吃了几年俸禄,总不能让总爷空养我一遭!若是我畏惧受伤,以后如何护佑五公子? 此机会实在难得,还请李统成全!” 李如梅扯著他的衣角小声说道: “匣儿哥,不然算了吧,我怕真出了什么事......” 赵匣也轻声回復道: “放心!我有把握!” 李成林见赵匣眼神坚定、臂膀肌肉扎实,也只能答应道: “好!暂且让你试试!如果不行就算了!千万不能逞强!” 赵匣谢过后便被分到了一处营帐之中,那旗官队长被李成林交待了几句,便收下了赵匣。 赵匣向四周观瞧,只见营帐桌椅床铺等物都显整洁,比那选锋营倒是强得多。 那旗官约莫四十岁左右,髮髻黑白混杂,额头稍有些皱纹,目光坚毅,左右脸上各一道伤疤,一看便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的练家子。 营帐內的军士大多都与那旗官差不多大,只有几个感觉稍微年轻些,但也都有白髮。 赵匣率先打破了尷尬的气氛说道: “我姓赵名匣,是李府招来的童家丁,今受李总爷之命来此营中锻炼一番,还请各位兄长指教.....” 赵匣说完帐內眾人先是互相看了几眼,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欢快的笑声,笑声好像会传染一般,连带著神情严肃的小旗官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小旗官对赵匣笑道: “你小子....真有戏!...李统领可是让我悠著点!这说话还文縐縐的,还......还请指教........,怪不得李统领说你是总爷看中的小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个武状元呢!” 旁边的老卒说道: “什么武状元,当年我可是总爷一手提拔上来的武状元,比的是气力、演武!哪有比说话的!.....哈哈!” “吴老二!你胡说!一个营中小比让你贏了.....还吹上武状元了!那真武状元得熟读兵书战册!你充其量就是个匹夫之勇!” “你们要说这武状元我倒是知道一位,据说戚继光那就是武状元,呵呵......有啥用?最后也比不过咱李总爷不是?” 赵匣有些尷尬地看著这些老卒,倒是那旗官说道: “好了!你看给人孩子嚇得!这可是李总爷拖来的,都放老实点!” 他转身看向赵匣,先是打量了赵匣几眼,又绕著他走了三圈,然后上前一把抓住赵匣手掌又看了看赵匣手上的老茧,最后终是满意地点头说道: “行!身子骨挺硬朗!看来是在小营里没少练!上过战场吗?” 赵匣抱拳頷首道: “上过两次!” 那旗官將赵匣抱拳的拳头推开道: “我们这都是大老粗,平时用不著这样!你小子身子骨倒是可以,但是毕竟还是年轻,我怕你受不住反倒害了总爷一片美意! 这样!你挺直身子挨我一拳!能挺住不动,你就留下!行吗?!” 赵匣倒是没想到还有旗官会提到这种要求,他站直了身子,微微頷首,前胸稍向前挺、小腿发力,咽了口水说道: “好!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吧!” 那人见赵匣的身形也挺满意,他將右手拳头握紧,单手举起,照著赵匣的左胸就是一拳! 饶是赵匣做好准备绷紧了胸肌,也晃了一晃,他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却是强忍著没发出声音,胸前火辣的后劲让他不自觉握紧了双拳,但是脚步从未后退一步。 眾人见赵匣如此,也呼道: “好!” “好!” “头!你这也没使劲啊!他妈的当年你都把我打飞了!” 赵匣的表现让那旗官眼前一亮,他见赵匣確实没动確实有些惊讶,隨后说道: “好!!! 好小子!你留下了!” 第五十四章 骑射精炼 赵匣就在一片笑闹之声中加入了这一小队。 內家丁营的训练果然另有一套! 內家丁营非普通战兵,而是李成梁家族用二十年时间、无数资源餵养出的“人形凶器”。 训练摒弃一切花哨,只求在马上马下、接敌瞬间爆发出最大杀伤效能。 其训练可概括为“三精一绝”,即精於骑、精於射、精於袭、绝於近身毙敌。 此营不再练习普通项目,练的几乎全是马上功夫。 练的第一项就是蹬里藏身这样的功夫,这让自以为有马术天赋的赵匣也有些捉襟见肘。 赵匣在教具木马上训练多次,也坠马数次。那旗官冷眼旁观,只道: “坠一次,加练十次!” 赵匣终於能在木马上快速藏身,那旗官便叫人牵来真马,最初赵匣慌乱,几次险些坠马,那旗官冷哼说道: “你小子不是说会骑马吗!今日你就练!练不会,就滚出內营!” 赵匣废了半天时间,终於是弄得熟练了,马儿都累得躺在地上不肯起来,赵匣喘著粗气说道: “旗官!我会了!” 旗官冷哼一声,说道: “就会个这!有什么可傲的!全营的人都会!你废了整整一天才学会!!慢死了! 看看把马累的!起来!” 赵匣费力站起,他挺著胸膛对小旗官说道: “是!” 小旗官心中满意,但是嘴上还是说道: “来!吴老二!给他看看咱普通营兵的本事!” 那吴老二自然是明白旗官之意,他起身上马直接开始衝锋,他在马儿快速奔跑时,立即俯身藏於马身,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超过三息! 然后让赵匣震惊的动作来了,他还在藏身时竟然仅靠单腿单手控马,令战马突然左转或右折,似是在模擬避开流矢与劈砍。 隨后接近木桩之时,瞬间从马腹一侧挥刀横斩,刀过桩倒,动作一气呵成! 这便是內家丁人人都必须学会的三项高级马术: 速藏、藏中变向、藏身出刀 赵匣彻底惊呆了!他哪里想到辽东真正的精锐竟然能达到如此地步,在选锋营中他还觉著自己的水平不错,没想到自己完全是坐井观天! 当然,那旗官也没要求很高,只是让赵匣掌握速藏便可。 在快速奔驰的马匹上快速藏身,就是东蒙古也没几人会,非得是西蒙古鄂尔多斯大草原上的蒙古人才能熟练。 真功夫哪有那么容易练成? 还是旗官指点,將赵匣带入一处专门练习此法的场地,场地上只有一条直道,左右两侧全是厚厚的稻草,这样就算坠马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无数次坠马,无数次爬起。 赵匣苦练七日,终於能在五息之间藏身,他渐渐熟悉了蹬里藏身的感觉,也不再惧怕坠马。 那旗官得知赵匣只有三十日光景,见他已大致掌握后,对赵匣说道: “行!这也不是一日之功!来!练练別的!” 旗官又找人演示了一番,赵匣见一军士身披老式扎甲,马儿也披重甲,上马后衝上三十度草坡。 至坡顶,人需在马背上张弓,射五十步外箭靶,射中后方可下坡。 这也不是什么容易的本事,看似简单但是人马带甲冲坡,这考验的是极致的控制与腰腹核心发力。 倒是这一项,赵匣凭著年轻抗造,不到两日便学会了,可这始终靠的不是巧劲,而是蛮力,別人练完下马尚有余力,赵匣练完下马若是无人搀扶马上就会倒在地上。 小旗官照样是冷嘲热讽,但是心中却对赵匣的马术天赋给出了肯定。 就这重甲冲坡,不知多少人连带战马栽倒在草堆里,赵匣除了感觉控马有些费力外,还真没翻过,足见其马术天赋。 下一项小旗官亲自示范,他蒙住马眼,仅靠骑手腿力与韁绳微调,穿越预设障碍林。 这练的是对战马的绝对信任与操控。 赵匣初练时,战马惊惶,將他甩入泥坑,老卒们鬨笑,却无人来扶。 旗官大声骂道: “你的马都不信你,敌人如何怕你?!起来!继续!” 从被甩进泥浆,到慢慢骑马適应,再到快速避开障碍,赵匣又是只用了五日。 小旗官点头,心中对赵匣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这人马术天赋確实极佳,只是缺少时间淬炼,若以后上阵侥倖不死,活过一次便是淬炼一次,直到脱胎换骨! 骑术练完后便是骑射,骑射对骑兵来说算是看家本领,但是內家丁营要求更严! 內营骑射,不讲究任何礼仪射法,只求最快毙敌。 赵匣骑射功夫本就不错,又得过蒙古武师指导,进步要比控马快得多。 骑射第一项便是三箭连珠。 赵匣要在三十步內,对三个不同方向靶位(左、中、右),於五息內连发三箭且皆中靶心,练习快速取箭、搭弦、开弓、瞄准。 静靶练完就练动靶,老卒会突然向天空拋洒草球,赵匣需在草球落地前射中指定顏色。 这一场算是赵匣占了大便宜,他在小营主要练的就是这个,仅仅半日赵匣便达到了所有要求。 第二项是逆风箭与回头箭。 逆风奔驰中射击,要计算风力,箭道偏低。 回头望月,佯装败逃,突然於马上回身射箭,专追身后敌骑面门。 此招阴毒,需极强的腰腹力量与平衡。 赵匣经过马术训练,平衡已经掌握得非常好,回马箭又与回马枪训练发力极为相似,赵匣只练了三天,竟然就可以达到指哪打哪的境地,算是完美合格。 第三项最难,是射活物。 传说蒙古有射箭极准之人称为射鵰手,射鵰手常能射中空中盘旋的大雁,並以此为射术最高技艺。 而內家丁训练却是用活兔子或者野山鸡,越小越好,专门模擬练习射甲缝,咽喉、腋下、阴部等盔甲无法防御之处。 赵匣自然是勤学苦练,最终也能达到驰射后箭矢贯眼或穿颅的境界,可是力道控制不佳,难以像旗官一般保持猎物皮毛大体完好。 当然这也算是满足了训练条件,这骑射三精赵匣倒是没费多大功夫便合格了。 第五十五章 淬火礪锋 在內家丁营中待了二十余天,赵匣基本学会了较为高阶的马术以及骑射,只是经验、熟练度不足,无法像这些老兵一样迅速完成动作。 在最后的十天里,那小旗官不再让赵匣骑马,而是交给他一种更加实用,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保命而生的武术。 对於一名骑兵来说,骑战失利后被迫下马步战,才是真正的考验。 俗话讲,大將无马,犹如无腿,更何况一名骑兵。 小旗官与他讲落马迎敌之法,这是专练摔倒或被拖下马后的绝地反击。 主要就是地上翻滚、快速起身,遇到骑兵专削马腿、遇到步兵则摔跤或割敌脚踝。 在军阵实战中,快速起身决不能像打把势卖艺一般使用腰腹之力弹起。 实用办法是先迅速翻滚,再用手臂撑地起身,只有站起来才有活命机会,一旦身穿盔甲无法起身,必然会成为敌军的活靶子。 这道理赵匣自然知道,可內家丁营的训练倒是有独到之处。 那小旗官让他先原地转五十圈,再趴在地上练习起身。 赵匣转圈后只觉天旋地转,即使站起来也是摇摇晃晃,连刀都无法握住。 那旗官喊道: “起来!拿刀!老子还没人让你穿甲!就这个鸟样! 你受了伤或者被敌人拖下了马,难道敌人还会给你机会让你舒舒服服地站起来吗!拿起刀!” 赵匣只能握住手中尖刀,摇摇晃晃向木桩走去,没走两步便跌倒了。 就这样,赵匣按著这个法子训练,从白天练到晚上,直到他可以克服眩晕感,拿起刀劈砍木桩。 再到能在眩晕状態下穿甲起身,隨后劈砍木桩。最后练到可在眩晕状態下与人摔跤,训练也就告一段落。 至此三十日过去,赵匣將內家丁营的真本事学了个遍,剩下的也只剩时间为他打磨技艺。 最后一天,李成林、李如梅以及全队都看著赵匣检验成果。 赵匣依次完成了马术、骑射训练,最后飞身下马跳入草团中翻滚一圈,再与老卒格斗。 他已能在全速衝锋中,闻令即藏,三息完成。 虽动作不如內家丁老卒流畅如呼吸,但已能紧贴马腹,並在藏身状態下,靠腿力令战马勉强变向。 旗官看在眼里,心中评价道: “胚子成了,火候还差十年。” 再是骑射,三十步靶,静射十发全中,动靶十中六。 虽然做不到小旗官“三箭连珠”的绝技,但在稳住呼吸后,也一发箭透靶心。 那些老卒调侃道: “够射中韃子的马屁股了,惊了马,也算功劳!” 等到与老卒搏斗之时,被老卒瞬间扑倒,赵匣倒地瞬间本能地蜷身,用未出鞘的刀柄狠戳对方肋下,同时脚跟猛銼对方脚踝。 虽立即被老卒更丰富的经验反制,但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让围观的老卒们都安静了一剎。 旗官事后只说了句: “不错!是个汉子!” 演练完毕,眾人都为他呼唤喝彩,那旗官拿出一囊酒扔给赵匣说道: “来!將此酒饮下!” 赵匣喘著粗气,將酒囊塞子打开,大口畅饮起来。 这是过关酒,只有得到认可的军士才能饮用,这也算是內家丁营內独特的仪式。 眾人为他欢呼叫好后,小旗官上前,对眾人说道: “我们天天练的这些,不是为立多大功劳! 是让自己和身边的兄弟,能活著喝下一顿酒! 他喝了咱的过关酒,便也算咱们的兄弟!” 他转过头对赵匣说道: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吧!若有朝一日混出了名堂,別忘了咱这口酒!” 赵匣拿起酒囊对眾人说道: “多谢各位兄长!倘若日后匣真能封狼居胥、燕然刻石!必不忘各位教导!” 他將最后的酒一饮而尽,向眾人作了长揖。 眾人又像从前一般鬨笑道: “我就说这小子得是个状元!现在看,武状元也拦不住了,得是文状元!” “这小子当家丁是白瞎了,要我说他以后得戴乌纱帽!” “他不会是喝多了吧,那酒可烧喉咙!” 李如梅上前对赵匣问道: “匣哥儿,这几日辛苦了!没受伤吧!” 赵匣抱拳道: “多谢五公子关心!.....我......我定以军功报答总爷!” 李如梅眼眸中闪过一丝悸动,趁著赵匣酒劲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此心若在明月夜,不惧关山万里遥.......” 赵匣晃浪著脑袋问道: “什么.....五公子.......你说什么?” 李如梅轻笑一声然后道: “没什么......愿君功成顺遂,他日莫忘此时!” 赵匣点头后就被搀扶进了营帐,李成林对李如梅说道: “此人毅力非比寻常啊! 內家丁营一年的东西让他一月便学了去,看来护佑你周全是没什么问题!这样总爷也能放心了!” 李如梅点头称是,只是在他走后默默嘆道: “以后谁护著谁却也难说.......” 第二日清晨,赵匣睁开眼问道: “昨晚怎么了.....我就记得我喝了酒......然后就......” 小旗官笑道: “那时蒸了两遍的烧刀子!只有合格的人才能喝! 我记得当年我喝完睡了半宿就醒酒了,你这酒量倒是差点意思.......” 赵匣起身用力摇头说道: “这酒確实不凡,我著相了.......” 小旗官將赵匣扶起说道: “行!明日你便要出营!內家丁营的本事你都学了个遍,以后还需自己锤炼!” 赵匣知道马上便要离开便问道: “旗官!我一直想问.....为什么內家丁营不练骑枪?” 旗官点头道: “行!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確实动了脑子!” “主要就是不方便! 內家丁营的军士重骑射,用弓不好倒手,腰刀要比骑枪好用许多!就算有人善於使用骑枪倒手,终究还是太少了......完全没有设队的必要。 还有一点就是战场作用,內家丁营常用来打头阵,远程压制敌军需要骑射,而且可以学韃子来回折返骑射,真到了近身了用腰刀也能胜任。 拿骑枪的都是外家丁营的弟兄,我们用一字阵打开缺口,外家丁营用二字阵使长枪进入缺口与敌肉搏! 所以內家丁善用轻骑轻甲破阵,更重视速度和骑射精准度,外家丁营的弟兄穿重甲拿骑枪肉搏追杀。 而且內、外家丁营的人都是一撮人中挑出来的,善骑射的入內家丁营,善骑枪者的入外家丁营。 骑枪我们都会,可用不上练的也就少,最后也就不练了!” 第五十六章 军营「细糠」 赵匣得知后谢道: “多谢旗官!” 那小旗官说道: “小子!记住!辽东並不太平,若是上阵切勿衝动!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去吧! 我听说你还要去外家丁营,那有的是使枪高手!你倒是可以请教一番!” 日头偏西,李成林送別了赵匣、李如梅二人,二人离开內家丁营后,骑马直奔外家丁营。 赵匣坚定地说道: “五公子!这一个月我受益匪浅! 总爷的苦心我明白了。幸好来这一遭,要是去了选锋便要回去,说不得我会志得意满!弄不好上阵就会送了性命.....” 李如梅点头道: “嗯~可这么一遭你去外家丁营还有什么可学的吗?” 赵匣握紧韁绳,说道: “我最善骑枪,此次一定要得了要诀才行!” 李如梅摇头说道: “匣儿哥,你为何不將那一队收来当家丁?而且如此训练,我真怕你出了什么差错! 我以为大將应该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就像诸葛亮,摇一摇羽扇就能退敌.......” 赵匣回道: “五公子,我们能付得起三倍月俸吗?付不起要来了也得像那些选锋一般。 至於诸葛亮,那是罗贯中的小说......孔明先生领兵也是要去军营的,只是不上阵罢了。 我认为,世间罕有不学习就成事的天才! 人的智慧其实是从实践中得出来的,上古先贤观察星月运行制定了历法,观察鸟兽足跡创造了文字,观察繅丝织布发明了琴弦。 这无不是从实在的事物中观察、琢磨、总结,再付诸实践检验,领兵打仗更是如此。 公子可知赵括『纸上谈兵』之祸?他熟读兵书,谈论战略头头是道,最后却连累四十万大军与他陪葬....... 更不用说咱大明朝的英宗皇帝,兵书都不看就出战,以至於差点江山易主..... 咳咳......咱们不谈这个.....总之就是这个道理。” 赵匣目光投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外家丁营旗帜说道: “在战爭中学习战爭! 若是每场战斗都总结得失、吸取经验教训,那么一支强军就在眼前了。 我將方法留下,即使我真出了什么意外,也能有人继承思想,至少......至少不要让外族染指这片山河......总会有人来拯救这方百姓!” 李如梅沉默良久,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最终在营门前的火光中融在一起。 赵匣入营后才知道外家丁统领已经换成了李如柏,李如柏热情接待了李如梅和赵匣二人,在赵匣提出要进行入营参训后,李如柏摇头说道: “参训?这时节练什么!! 现在马儿正是长秋膘的时候!天天折腾战马有啥用!见了敌军还不是要靠谋略!” 李如梅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匣,从刚才的话中,他已经知道这个二哥为什么竟打败仗了。 赵匣也不反驳,他只是抱拳问道: “二都督,是否能让我挑几个军士当家丁?我与五公子马上就要去边关.......” 李如柏摆手道: “行!要我说去边关,你还不如多招点守边属夷!每天给一把糙米!不仅不用餉钱,还能放牧给我们赚钱呢!” 赵匣被他这句话说无语了,只是尷尬笑道: “这.....还请大人恩准!” 李如柏哼了一声,摆手道: “今天晚了!明日再说!先去睡觉吧!” 李如梅带著赵匣住进了李如柏准备的屋子,要说这如柏真有派头,別人在军队都睡军帐,李如柏硬是让人盖了个三进三出的大房子! 这房子不仅非常精美,竟然还有个后花园,赵匣一度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他与李如梅分別住在前后两屋。 到了子时,忽然有一人进屋,见赵匣没睡便柔声说道: “见过大人!奴婢是来服侍大人的!” 赵匣一下子懵住了,他起身问道: “你是何人?干什么的!” 那女子抬起脸说道: “奴家奉命前来服侍大人!还请大人宽衣!” 赵匣彻底懵了!他是万万没想到李如柏能整这么一出! 还不等赵匣答应,那女子便跪下给赵匣解开前腰一侧的绑带,嘴里还说道: “还请大人怜惜!” 赵匣人都麻了,急忙喝止道: “停!!! 出去!” 那婢女愣了一瞬,赵匣再三重复,她便只能起身向房外走去。 那人刚出门,赵匣就听见门外一声大喊! 赵匣忽然意识到问题! “遭了!是李如梅!” 等赵匣出门再见到李如梅时,他已经怒不可遏了! 前来服侍李如梅的婢女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李如梅愤怒地拿著腰刀质问道: “你疯了!是谁让你进我屋子!?你要对我干什么!!” 那侍女满脸哭腔地磕头说道: “奴婢知罪了!奴婢知罪了! 奴婢......俸......俸......李总兵之命......前来......前来服侍公子.......不知为何触怒了公子。 奴婢知罪了!请大人责罚!” 赵匣看到这一幕瞬间便明白髮生了什么,他急忙上前抱拳道: “属下来迟!还请责罚!” 李如梅急忙站起说道: “匣儿哥!我!我!..........” 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说出四个字。 “我!要!回!府!” 赵匣上前扶起他说道: “好!五公子!我们回府......” 这时,李如柏才带著人来到了屋內。 李如柏问明情况后也气愤道: “老子今晚把娇儿和荷花都让给了你俩!没想到啊!你们是真不领情啊! 老子都没享受著,让给你!你个傻弟弟还喊上了! 真是不知好赖!” 他转身对那两个丫鬟说道: “好!......別怕!別怕!.........嚇坏了吧!我弟弟还小,不懂事,你俩先下去吧,明晚去我那!老爷疼你!” 李如梅碍於面子说道: “我知道二哥是一片好意,只是......只是我无福消受.......烦请二哥让我回府!” 李如柏上下打量了李如梅一阵,调侃道: “山猪吃不了细糠! 现在这么晚,我就不动弹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他刚想走,看到赵匣忽然想起说要挑选家丁,便摆手道: “行了!明天先去选家丁,选完再走不迟!省得以后还得折腾! 再让你折腾一回,我办那事都得不痛快!!” 第五十七章 倔强老卒 翌日清晨,李如柏果然守信,只是选家丁的场面,与赵匣预想的有些不同。 日上三竿,李如柏才睡眼惺忪地来到校场一角,亲兵早已为他清出一块地方,摆上了桌椅,甚至还有茶点。 校场另一头,数百名外家丁营的军士正散漫地跑步,许多军士都眼圈泛黑、精神恍惚,就好像熬了好几宿大夜,毫无半点精锐的样子,甚至比选锋还要不如。 李如柏大马金刀地坐下,示意李如梅也坐,然后对身旁的亲兵隨意一指道: “去,喊几队人过来,让赵……赵什么来著?哦,赵匣,让他瞧瞧,有看得上眼的,直接领走.......” 李如柏呷了口热茶对李如梅笑道: “跟老哥甭客气!看上哪个就挑走!但这话又说回来,最好给老哥留点精兵,否则不好出战......” 李如梅实在是忍不住问道: “二哥.....你这家丁营到底是怎么练的?!这兵.........” 他刚想说怎么这副鸟样子,但是碍於面子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李如柏对他说道: “你也別小瞧了我的兵將!你看他们现在是松松垮垮,真到了那时候,也是能为我玩命的弟兄! 这练兵法,可是我多年总结出来的! 你想想!军士想要什么?无非是钱、色、权! 钱没有,权也难,但是色我一定可以满足! 我虽说也吃点空餉,但是军士们別的要求,只要我能办到,那就儘量满足! 你去打听打听,辽阳周边的妓院都被我买下来了,全部充入花营给將士们找点开心。 还有训练,每天练半日还不行?我原在蓟镇时,三日能有一训已算精锐,天天练我都怕练坏了。 军士在我这吃得好,睡得好,打仗能不卖命吗!” 赵匣在一旁听完彻底无语了,他已经超越了一般將领的思维,这是彻彻底底拿军士当成耗材了。 进了营门先享受,战事一来再集体送命,人没了再招一批,这完全是要把辽东军培养成烂仗王! 赵匣再也听不下去李如柏的惊世奇言,下台挑兵去了。 可这事情就怕比较,赵匣哪里知道,其实九边军镇大部分都是如此行为。 西北那边自从俺答封贡后,朝廷不许再与蒙古人作战,军户们没了人头收入,还被剋扣餉银,日子著实难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关键是其他军镇的兵也没享受过,光吃苦然后便上阵送死去了,西北若是真有李如柏一样的將领,那闯王可就不一定是李自成,说不得李如柏都能黄袍加身...... 军士们站定后,赵匣放眼望去全是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他只能喊道: “李总爷招家丁十人,愿意的向前一步!” 赵匣向后走去,竟无一人回应。 外家丁营被李如柏如此“礼遇”,哪个还肯脱离这温柔乡?至於韃虏来了的事,根本没有当前享受重要。 直到赵匣走到最后,有一队老卒叫住了他。 那老卒满头白髮却对赵匣问道: “李总爷.......李总爷他还招家丁吗?” 赵匣见这老人气息沉稳,乾瘦身材却带著一丝倔强后便认真回道: “是!边疆局势不稳,总爷要我挑选人马去边镇屯田练兵。” 那老人紧盯著赵匣的眼睛问道: “是去边镇,而不是李府?” 赵匣也眼神丝毫不闪躲地说道: “是!去边镇!” 那老子听罢上前一步说道: “我愿意!可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要我!” 赵匣见这老卒態度坚定中还带著点不屑,便好奇问道: “去边镇吃苦,你也愿意?” 那老卒將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伸,赵匣只听“呼”的一声,枪尖直抵赵匣面门,还不等赵匣反应长枪便瞬间被他收回。 赵匣长出一口气,他知道刚刚若是生死搏杀,那一枪可能已穿透了他的喉咙。 老卒见赵匣没闪躲,也对赵匣说道: “我十岁那年,全家被东虏所害,正逢李总爷需人討虏,某便入了军伍,而今也已四十年矣! 老朽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是身手绝不差於当年!” 赵匣听罢心中骇然,这种烈度下四十年未死,这不就是自己满心寻找的百战老卒吗! 他立即换了一副面孔严肃说道: “前辈功夫,在下见识了!如老丈愿往,我亲自为您牵马执蹬!” 那老兵点头只说道: “那倒不必,不过若是能走就儘快!我实在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赵匣抱拳行礼后带著这位老卒便回到了点將台。 李如柏看见赵匣带了个老头上来,忽然有些气愤道: “选了这半天,就选了这?” 他上前仔细观瞧,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你!倔老头!行” 那老卒不愿见李如柏,竟然直接撇过头去,李如柏见状便摆手道: “行啦!真拿自己当回事!” 李如柏回头对赵匣说道: “行!这老头確实有点本事,当年我刚任密云游击时便见过他,就是倔了点......” 李如梅见赵匣选完,立即起身抱拳说道: “二哥!既然事已办完,小弟就此告辞!” 李如柏將三人送出军营,路上赵匣迫不及待地对那老卒问道: “前辈,那一枪我便知你枪法不差,烦请日后教导!” 那老卒哼了一声说道: “別!我早就不收徒弟了!现在我就盼著哪天死战场上!” 李如梅见这老头桀驁不驯,刚想发火就被赵匣伸手拦下,赵匣再次恳求道: “前辈!我学技艺全为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就算难以如愿,也必要在疆场上拼个死活!还请前辈.....” 还不等赵匣说完,那老卒忽然愤恨骂道: “呸!黄口小儿!何敢轻言生死!” 他冷眼看了赵匣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李如梅再也忍不住说道: “你这老朽!我二人诚心待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 那老卒骂道: “我听他那话就噁心! 一个黄口小儿!才几岁就要学別人拼命? ..........” 三人都不再说话,那老卒沉默良久长嘆一声说道: “我.....我......话说重了,但是我万万不想再听到你讲什么轻言生死的话......” 赵匣知道这老卒不单是脾气倔,还应该受过刺激,便低声说道: “冒犯了!还请前辈恕罪!” 第五十八章 最后时光 三人没在说话,只是在晚上一起回到了李府。 李成梁见赵匣等人提前回来便好奇召见三人道: “你二人不是说留三月吗?怎么两月就回来了?” 李如梅上前叩头道: “孩儿...孩儿觉得还是边疆之事重要!所以选完人马便决定立即去边关练兵!也好早日挽住辽东颓势!” 李成梁不语,转身问赵匣道: “老夫听李寧说,藏锋在选锋营招了许多精锐,临走还给他露了一手,这事......” 赵匣跪地抱拳说道: “总爷容稟,属下只是为五公子挑选了些忠勇可靠之士,至於最后一天的排演,那也只是为了激励士气,遇见李將军回营实在是巧合,实无他意!” 李成梁踱步笑道: “好啦!藏锋!你不必如此谨慎,老夫不是兴师问罪!看来由你护卫如梅,老夫欣慰的很!” 赵匣磕头道: “多谢总爷抬爱,护卫五公子之事,属下万死不辞!” 李成梁见赵匣身旁还有一老卒,便问道: “你便是他俩挑出来的家丁?让老夫看看.....” 那老卒抬头说道: “家丁?!除了你李总爷,没人能让我当家丁!这小子只说是去边疆屯田练兵,我才跟著去的,可让我当別人家丁,万不可能!” 李成梁刚想发火,走上前去仔细观瞧后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你!刘云!你还活著!老夫还以为可可母林那一战你和李鑫一起为国尽忠了呢.......” 刘云站起说道: “总爷!我还不如那时跟他一起死了!” 李成梁冷声道: “胡说什么!活著比死了强!” 刘云嘆息道: “让人忘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李成梁直挺挺站起问道: “忘了!? 隆庆二年秋,泰寧部袭击我军粮道,是你仅带十人用诱敌之法嚇退了敌军。 隆庆四年冬,老夫出战速八亥,你冲入敌阵刺死敌军十六人,是当时的军功第一人! 老夫那时便要升你为游击,你却说什么只会搏命,不会带兵。 万历三年秋,又是土蛮袭击边堡,你为了一个中箭的小卒跳入浑河,拼了命救出一具尸体! 在那以后老夫就知道,你责任心太重!心中抗不了大事!若真让你带兵指挥,恐怕你还要一马当先去上阵杀敌! 老夫没体恤你吗?让你来府上当家丁,你又说军营呆的久了,不愿离营。 老夫早已下令恩养还未去世的老家丁,不必再上阵搏命,结果你又和李鑫一起去可可母林! 后来家丁营的都管你叫倔驴,老夫也就没再听说过你的事! 我说的有错吗!” 刘云跪地哭泣道: “总爷所言……没错!” 李成梁又骂道: “你小子愿意去边堡就去,还说什么不愿意给別人当家丁! 老夫若是天天苦守著你们这帮老卒,辽东早就被东虏攻破了!” 李成樑上前扶起赵匣对他说道: “他是我专门培养起来用以带兵的童家丁!旁边那个不成器的是我儿子!怎么?犬子和家丁给你丟脸了?” 刘云被李成梁这么一压,也没了倔脾气,只是磕头说道: “没有......我......我只是...... 总爷,我的徒弟足有百余人,可现在没一个喘气的......我生怕晦气了这些新人......所以.......有些.....” 李成梁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 “打仗就是这样!所以说是你责任心太重!老夫看错了你吗?” 李成梁隨后缓和道: “好了!我明白你是不想连累他们,可是! .......就以现在辽东的局势,不练兵打仗能行吗?!军士不在阵前奋死杀敌,难道让韃子长驱直入!?” 刘云说道: “总爷.....我知道了......” 赵匣通过二人的对话也知道了其中隱秘,李成梁说的確实没错,有责任心是好事,可是责任心太重就会成为负担,看来自己以后千万不能钻这个牛角尖。 李成梁又看了一眼李如梅交待道: “如梅,后日你便上任会安堡,我会让你挑选出来的人在此等你......去吧!” “藏锋!此行保重,老夫还想委你重任......去吧!” 赵匣出府后,望著回家的路,不由想到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再见亲人,心情不由得更沉重了一些。 他要走了,要去一个真正用血与火书写规则的地方。 不是从前幻想,不是书中的演义,是真真正正的將要实现的未来! 赵匣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院门前,伸手后愣了半晌后,用手敲响了房门。 开门后,赵匣迎上的是勐古期待的眼眸。 勐古没想到赵匣真的回来了,她有些紧张的喘著粗气,赵匣苦笑一下,上前一把抱住了拘谨的勐古。 他轻声在勐古耳旁说道: “別叫,不要惊了我爹娘。” 勐古自然是乖巧的点头说道,赵匣一把將其抱起便向臥房走去。 赵匣將勐古轻轻放在榻边,自己却未坐下,只是背对著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他声音乾涩地说道: “我要走了,丫头。” “去哪?” “抚顺关边上的一座堡城,叫会安堡。” 此去便不知何时能归,也不知能否......” 勐古眼中擒著泪水,看著赵匣的眼中也带著挣扎。 良久她轻声说道: “我知道了..... 我早知道,雄鹰是留不住的......” 赵匣转过身说道: “不是留不住!是必须走!总爷给了我机会,我不能不去!否则整个辽东的百姓都会有危险!” 勐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许多的夫君,流著泪说道: “小心点吧” 她伸手抚摸了那双满是伤痕和老茧的双手,口中说道: “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走之前,留个种吧……你答应过我,也让爹娘放心,我也安心。“ 勐古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她的话语异常直白,直白到赵匣竟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赵匣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后的最后,他直接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可闻。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腾的挣扎与沉重,他抱起勐古向床榻上走去...... 第五十九章 会安点兵 一日时光匆匆过去,转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老爹一脸平静,老娘却是泪眼婆娑地不愿赵匣就此离去。 赵匣回望这个李成梁赐给的小院,恭恭敬敬给爹娘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等他再起身时,勐古则为他披上了一件大氅。 这次勐古的神情则是稳重许多,他握住赵匣的手说道: “东家,奴等你回来.......” 赵匣伸手摸向她的脸,自信说道: “安心照顾好爹娘,等我练好了队伍就回来陪你。” 勐古认真地点头道: “好!呜.......奴一定等夫君回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將赵匣推出了院门。 赵匣终是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李府门口已经排好了长队,李如梅与二十九个军士都集结完毕,加上赵匣正好三十人。 万历十八年秋,李如梅携三十余家丁前往会安堡。 会安堡,万历六年经李成梁督扩建为参將驻地,城墙高三丈五尺,底厚两丈五尺,设敌台二十四座,筑有藏兵洞、暗门、双层马面等守御工事。 护城河引浑河水,宽四丈五尺、深一丈五尺,河底密布铁蒺藜以防突袭。 堡中常额驻军一千二百人,配佛郎机炮十二门、三眼銃二百余支,长枪、腰刀、布面甲等军械俱全。 地下粮仓可储粮三万石,另有暗渠直通浑河,被围时不绝水源。 此堡亦为朝廷与海西、建州女真重要互市之所,称“会安马市”。 万历二年王杲叛乱后一度关闭,王杲败亡后虽重启,然时开时禁,终被抚顺马市取代,今已完全关闭。 然而初建时兵精械足,为辽东防务典范,可自李成梁两破女真古勒寨后,外患暂消,守备渐弛。 加之歷任军官克餉,军户逃亡逾半,实兵仅余六百,其中老弱充数者又占三成。 而今堡中堪战之力,唯李如梅所携三十亲卫,与前守备遗下百余骑家丁而已。 原镇守参將王宏,已调防宽甸六堡,此地虽曾为重镇,今昔却早已不可与当年相比。 李如梅一行经过两日一夜,终於到达抚顺关口,赵匣有意拜访镇守抚顺关的副总兵李平胡,於是李、赵二人便向抚顺关副总兵大营而去。 李如梅身份加李成梁令牌在手,一路上未遇到任何阻碍,刚到抚顺关,李平胡已在帐外迎接。 三人在客室按规矩落座,李平胡执意要將主位留给李如梅,儘管李如梅再三推辞,李平胡还是让他坐了主座。 李平胡將下人遣散,起身抱拳道: “五公子大驾,不知是不是带了总爷的话?” 李如梅赶忙站起回礼道: “平胡哥实在客气,我不过是到了岁数来边镇歷练一番,是匣哥.....咳....我的伴读说路过抚顺关,不如相见一面,这才叨扰,並不是我爹让我带什么话.....” 赵匣站起行礼道: “小总爷,多有打扰,抱歉了。” 李平胡知道没有李成梁的事后,態度也隨和了许多,他对李如梅问道: “这会安堡也好,用来歷练確实不错,等我得了敌情,必与五公子一同前去捣巢!” 李如梅回道: “多谢兄长掛念!若真有敌情我也必將为兄长后援。” 李平胡倒是对赵匣语重心长道: “我们当年是常要出塞打仗,至少要立军功才能混上个像样的差事,你想在此地站稳脚跟,不能没有军功!” 赵匣知道这是李平胡在提点自己,便抱拳道: “多谢小总爷掛念!” 李平胡笑道: “行啦!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这不算什么,等真到了时候,我带你去塞外走一遭!” 三人又聊了一阵,之后李如梅和赵匣启程,直奔会安堡而去。 会安堡就在抚顺关不远处,大队人马不到半日便入了堡城。 堡城中人流密集,李如梅拿著调令找到了代官,最后一行人被引入了原来为参將修建的府邸。 赵匣作为李如梅的家丁统领,被安排在府宅內后方的总管府上负责安全。 赵匣深知初来乍到,必须加强安保,权力交接之时要防备不轨之人。 他明处率十名亲卫负责府邸外围巡逻、门禁、岗哨。每日三班,每班五人,並设流动哨与固定暗桩。 剩下的二十人都被赵匣散在了周围喧闹之地,专司监听流言並暗中监控府內僕役。 李如梅来此的第一件事就是握住兵权,这些千户、百户、把总等得知是李成梁的五公子出任游击,也是十分给面子。 第二日眾人齐聚府衙,李如梅暗按照军籍图册一一点名,直到眾人名字全过,李如梅这才对眾人讲话。 李如梅起身后眼神圆瞪扫视了眾人一圈,倒是有些李成梁的影子,只是太过年轻,面容又娟秀些,显得有些违和。 虽然面庞违和,可气势却很严肃。他对眾人说道: “鄙人李如梅,奉朝廷旨意来此镇守!军书在此!” 他將任命的军书举起,隨后放下说道: “总爷有令!此地多胡虏凶匪!他命我在此地屯田!练兵!眾將军可有异议!?!” 这话说完,府堂上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就连天上的飞鸟也不再鸣叫,可眾人的心中却泛起了一阵嘀咕。 大家都知道这李如梅就是来此地混军功的,突然说什么练兵...... 也不怪这些人腹誹,就辽东这局势,大家真怕这是个二世祖,还是非得创业的二世祖..... 那样的话,大傢伙说不得就得遭老罪了! 李如梅见眾人面露难色也不计较,继续说道: “练兵之人总爷已经选好!” 他对身旁的赵匣一指,说道: “这位是总爷亲点的会安堡守备兼中军將! 今日起,会安堡內一应练兵、整备、稽查之事,皆由赵守备专决!他所命即我军令!敢违者以军法论处! 无论官职高低,出身何处,赵守备皆可先斩后奏,我李如梅一力担之!” 赵匣抓住机会,走到堂前对眾人说道: “某,姓赵、名匣,字藏锋! 受总爷重託,来此练兵。还请诸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眾人先是一愣,隨后一人带头屈膝抱拳道: “属下尊令!”眾人也跟著附和。 这气氛下,谁敢多言?!眾將士只当是跟著这两个半大小子玩过家家。 第六十章 人参之谋 將士们出府后根本没把李如梅的话当一回事,全当是將领初次来此立威而已。 李如梅等眾人走后与赵匣商议道: “你说,我初来乍到,怎么才能服眾?” 赵匣知道掌权最快的方法就是给眾將士带来切实利益,他思考后说道: “额.....我以为五公子不必急於一时,就算他们心中不服五公子,也得敬老总爷三分! 等我们真练出二百精兵,再出塞走一遭,他们知道了我二人决心,又看到確实练出了精兵,心气顺了自然也就服了。” 李如梅摇头说道: “难啊!你看看这军籍名册,连死人都没勾画,这说明此地已经许久没人管过兵事了。 还有更重要的,我们没餉银...... 我靠俸禄养活这三十个家丁都有些吃力,除了我爹给我的银子,我没半分收入...... 若是剋扣军餉养家丁,莫说匣儿哥不同意,我怕这的各级將领也不会愿意。” 赵匣確实知道现在的困境,他扶额说道: “关关难过关关过....我知道一些挣钱的法子......只是.....” 李如梅不知道赵匣的门道,他兴奋的问道: “匣儿哥!什么法子!我...” 赵匣沉默良久说道: “法子有的是,只是怕牵连五公子.....” 李如梅更是好奇问道: “匣儿哥.....你別卖关子!快说!” 其实赵匣很久以前就谋划过逃出李成梁的掌控后如何发展经济,他早就盯上了一种辽东特產。 赵匣说道: “要说辽东什么最挣钱,那肯定是人参! 此堡位於抚顺关口、连接建州与辽中的咽喉位置。所以......” 李如梅不解道: “什么意思?你要卖人参?我们上哪去搞啊!” 赵匣摇头说道: “不仅是人参!还有貂皮、马匹之类.....这些都是稀罕玩意!其利润可观......” 李如梅问道: “那我们派人去山里采?” 赵匣摇了摇头道: “那太慢了,也不现实,我们可以倒卖,女真人不是在边关马市鼓捣这些玩意吗?” 李如梅惊呼道: “匣哥儿....你要.....” 赵匣说道: “不用多,到了冬天我还有办法! 二百人的足额军餉我暂时还弄不出来,但是只练五十骑军倒是绰绰有余。 我计算过,骑兵基准月餉二两,但是我们要拿出诚意就要给双俸!那样的话就是四两。 每月口粮三钱,马匹饲料一两,粗算下来只要不到三百两银子,加上马匹购置、钉蹄、医疗等最多只要三百至三百五十两就能维持可靠战力。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每月从女真人那拿一百斤人参或者七十张貂皮卖给边关的客商,每月挣四百两根本不会有任何压力。 而仅仅一百军人参、貂皮等对於女真人来说就是九牛一毛,只要解决了销路,那练兵用的钱將绰绰有余!” 李如梅知道赵匣如此计算后便问道: “匣儿哥,原来你都计算好了!可是你懂卖参吗?我们该怎么做?” 赵匣嘆气道: “所以要借用你的身份.....我们不是正好有三十个护卫吗,人手够了! 只是......这对你的信誉......” 李如梅坚定道: “为了匣哥....咳咳.....为了练兵!这点信誉算什么!等我们真练出强军,我看谁也不不敢说什么! 只是.....匣哥儿,我怕女真人因此势力变强.....这不是资敌吗!” 赵匣摇头说道: “不....数量太少了,我们只是取个快钱.....先练兵压住眾人,以后我自有办法挣钱..... 而且,我们可以反向用这个制衡女真各部,女真人通过边关马市交易必须使用敕书,而我就相当於放开了一百斤人参敕书的口子! 没有敕书,他们的东西卖不出去,就跟废物没啥两样,我开了这个口子,还可以压压价。 甚至用当二倒贩子,用茶叶、绸缎换,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我会女真话,区区一百斤人参,绝对不成问题! 只要找好销路就行,量也不大,这事应该是不难!” 李如梅还是顾虑道: “匣儿哥,这倒是个好办法,但是如果朝廷发现的话,岂不是......” 赵匣嗯了一声,天底下的买卖就没有不担风险的,有时候要看你敢不敢赌! 这时他忽然想道: “我有法子了! 就用换马的名义!我们实际上也可以这么做!黑龙江那边的宽背大马比蒙古马好得多! 如果以此为掩护的话,加上李总爷的面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就是.....就是不知道五公子能不能同意.....” 李如梅苦笑道: “我们李家惯是会贪財剋扣军餉的........ 看来我也不能免俗..... 这点面子算得了什么?只要能重新练出一支强军,我不怕!” 赵匣现在也有些理解李成梁的所为了,没办法的时候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 不过这也是个值得惊醒的事情,如果像李成梁一样,贪得无度的话,说不得就会跟他一样滑向欲望深渊。 赵匣反覆叮嘱自己,他只是心中默念道这是生存问题,只有先生存下来才能谈別的...... 李如梅见赵匣若有所思,便开口说道: “匣儿哥!我决定了!这件事我不太懂,全靠你了!我相信你!” 赵匣见李如梅下了决心,也感动道: “好!五公子!这事是.....是我们不剋扣餉银的唯一办法,只要我们站稳了脚跟,就不再干这勾当了.......” 李如梅答应道: “好!只要解决了这些钱,就看匣儿哥练出一支强军了!” 事情已经定下,剩下的便是联繫女真贩子。 赵匣提出此事也有自己的私心,李成梁不是给你努尔哈赤开了四处互市点吗? 呵呵,我把流向你建州的货收了,肥一肥叶赫部,儘量减慢建州的发育速度,好让自己能在这乱世中多一丝翻盘的机会! 赵匣由此一想,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做许多事情! 尤其他还有一个身份!勐古的丈夫,这四捨五入不就算是叶赫部的女婿吗? 到时候可以用这个法子反向控制叶赫,让他们挣点钱过点好日子,省的天天打打杀杀! 一但这法子成了,倒时候两边夹击建州,那样的话自己的机会就又大了一丝! 可是还得注意不能让叶赫部有了钱之后野心膨胀,也要把握尺度! 第六十一章 抚顺马市 赵匣说干就干,但是还需要详细谋划一番。 他先是暗中调查了会安堡的边商,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货源出手,而且走动频繁,甚至有军士在夜禁时护送这些商队。 赵匣看得真切,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些猫腻,原本散出去的暗哨也报给赵匣说经常有散户客商收购人参。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只是让暗哨密切盯著,等解决了货源再试试水。 “五公子,据我探查收人参的客商並不稀少,还与边堡军官有交易,甚至有军士在夜间为其护送。” 李如梅问道: “如果是这样,不是好办得多吗!只要在关口截住再审问一番,这样不就抓住他们的把柄了吗......” 赵匣立即打断道: “不行!五公子可千万不能动这个念头!如果我们真如此行事,那恐怕我们在这是待不长的! 一旦我们如此做,边堡里的军士恐怕会人人自危。 假使我们与这边堡背后联繫贩参的人说想要掺一脚,他们也只会觉得我们夺取了本该是他们的利益,军士心中都会有怨言的。 再假使我们完全秉公执法,意图將此事当个把柄,那恐怕会立即成为眾矢之的! 而且,这事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说不准会惊动老总爷,所以....... 我听说总爷当年也是这种局势,他刚上任代理总兵时军士阳奉阴违,总爷什么也没说,而是带领家丁出塞杀敌,得了朝廷赏赐,这才使眾人信服。 我们现在的境地完全是一样的,如果我们能给眾军士带来利益,那我们就可以在此立足,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就是空壳將军,没半点用。 这恐怕也是小总爷提醒我的事,我没有军功,难以服眾啊!” 李如梅忿忿道: “为什么老爹要给我们设下如此难题...... 那.....匣儿哥.....你有什么办法?” 赵匣安慰道: “没事的,既然大家都干这事,那这也不失为一条来財之路。 既然有人收参那就好办!现在是人参不够卖的状態,我记得抚顺马市是每月初一到初五、十六到二十共开十天。 今日正好是十五,我以买马的名义去物色人选,不怕找不到贪財的女真人! 还请五公子给我出一张官文!” 翌日,赵匣特意带了不爱与人交流的王氏三兄弟作为护卫,拿著勘合和购马官文,入抚顺马市买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赵匣早做好了功课,他带了一批针对性强的小商品,有优质的缝衣针、顶针、剪刀、盐块、治伤的成药、一小袋糖等。 这些是女真底层生活急需,大商人看不上但利润不低的货品。 赵匣决定先偷偷交易几十根人参,等熟悉了再扩大规模,只要对方不耍赖,他就可以藉机与叶赫部上层搭上关係。 马市点都是封闭的,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只有指定的商人或者是巡查才能进入。 赵匣一路上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连李平胡都没打招呼,就是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 他刚想进入互市点就被人拦了下来,他只能拿出那张购马文书对门卫说道: “奉官命,来此选马!” 那门卫见赵匣是生人,便仔细看了几遍官文,还不满意,执意要赵匣说出来歷。 他不想暴露,便说道: “我不过是会安堡的马官,是新任的游击李大人命我来的,烦请行个方便!” 那门卫当然不干,执意將赵匣拦下说道: “李游击!没听说过!今天就凭你这张文书是进不去的!想进去......咳咳.....” 他用拇指、食指与中指用力搓了搓,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匣冷哼一声,拿著文书佯装温怒道: “你敢阻拦我办差!长几个脑袋?” 那门卫完全没想到这种肥差事,赵匣竟然为了这点过门钱为难,也急道: “你!.....你行事可疑!不许你进!” 许多门卫也向这里看,赵匣也没理会,径直往马市內闯去,几名门卫自然是不干,纷纷上前阻止。 赵匣见这些差役都围了过来,见火候差不多,他便退了一步说道: “好!你们敢不让我进!!难道还敢让我误了大事!” 他见一个负责的差役到位,便摊开双手说道: “好!谅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我的腰牌官印就在腰间,你们自己取了来看!” 那差役见赵匣气势稍缓,狠狠瞪了赵匣一眼说道: “这是抚顺关!你胆敢闹事,可不论是谁!什么游击不游击!等我一会报给副总爷......” 那衙役刚想伸手,身后的王一就要拔刀,幸好赵匣及时阻止,那门卫將赵匣腰间木牌印信取下,用力看去。 那人见铜腰牌上刻著守备官的字样,也嚇了一跳,谁能想到正四品的大官亲自来马市交易? 赵匣见她面露难色,便有了十足的把握,他將手向前一伸,说道: “看完了,该还给我了吧!” 那差役將腰牌双手奉上,也尷尬道: “大人亲自前来......不知......” 赵匣反问道: “你知道新上任的游击姓李吗!” 那差役支支吾吾的说道: “这.....” 赵匣轻笑一声说道: “李如梅不知道?李总爷的五公子!他就是新任游击!我是他的家丁!” 那差役惊呼道: “啊!前几日在关口那队人马就是........” 他忽然面色惨白,手臂颤抖抱拳道: “不知是大人驾到....我....我.....” 赵匣可不想再嚇他了,上前將其扶稳说道: “行!我知道了!不知者无罪!” 他又將刚才与他要过路钱的门卫叫来,从身后拿出了两个大银锭,足有二十两。他將一枚银锭往那门卫手中一放,说道: “我还不懂你的意思吗?你管我要钱行!可是看不起我家公子,那就是大大的罪过了!那文书上明明写了是会安堡游击......你怎么还敢拦我!” 那门卫也支支吾吾,隨后实在忍不住跪下道: “我...冒犯大人......” 赵匣將其扶起,又將那银锭放入他的怀中,並跟那领头的差役说道: “行!不知者无罪!我不怪你们!” 他又將手中另一个银锭塞入领头的差役怀中,说道: “咱李府出来的家丁,钱是不缺的!可这面子我也得给我家主人兜著点!这钱,你们弟兄分了吧!” 第六十二章 走私生意 那差役先是受了惊嚇,可峰迴路转又得了银子,心情忽然开阔了许多,他转身对那门卫骂道: “你小子!下回看著点!这是总爷那来的人!” 那门卫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我冒犯大人……该死!” 赵匣见火候到了,便上前对门卫说道: “好了!既是无心,我便原谅了!但是你不好好看我的官文,罚你將那银子与你的兄弟分了,人人有份! 下回再看见我,客气些!就算不是敬我,也敬我家主人!” 那门卫如蒙大赦,急忙欣喜拜谢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赵匣立即改了一副嘴脸,笑嘻嘻的说道: “好了!我要选马!.....哦,对了,我还想要几件貂皮做个袄子,再来点人参也行.....” 那差役哪还敢怠慢,赶忙答应道: “好!大人请隨我来!” 他上前给赵匣引路,显得极为殷勤,赵匣可乐得如此,只是心中暗道李如梅的名声可能就往那紈絝子弟去了。 那差役说道: “咱们这最好的马是海西那头带的黑龙江马!那模样威武得很!!我这就带大人去看!” 赵匣走到马棚,確实见到了几匹好马,有个女真商人上前对赵匣用彆扭的汉语说道: “大...大官!这是野获的马!好....好马!你看......毛色好......好骑.......脾气不差的.......” 赵匣確实相中了那马,伸手指道: “多少钱?” 那女真商人说道: “五十两!这是值钱的好马,宽背” 赵匣心中暗道好贵,还不等赵匣说话,那差役便骂道: “你们越来越不老实了!最好的上等马也就值二十五两!你!.......” 那女真客商涨红了脸,用手比划说道: “大!....好骑的.....” 那衙役还要讲价,赵匣说道: “好了,我想要跟他讲讲价!” 那衙役还在纳闷,赵匣已经用女真语说道: “太贵了!最多三十两!” 那女真客商见赵匣竟然会讲女真话,也用女真语说道: “三十两不行!太便宜了!这可是从野人女真那里进贡来的好马!” 身旁差役有些惊讶,朝赵匣摆手对他说道: “下去吧,能让总爷看上的,哪个没点本事!” 衙役也没说话,识趣地退下了。 赵匣继续用女真语说道: “那不行!哪的马也贵!你必须把人参貂皮搭给我一些!” 那女真商人拿出人参忿忿道: “那就加两根人参、一张貂皮!” 赵匣哼了一声说道: “那太少了!你蒙谁呢!就这品质!来两斤人参还差不多!加一张貂皮还差不多!” 那女真商人有些不愿,赵匣便说道: “行!我知道你想赚点钱!我那东西跟你换!比你用银子买茶叶挣的多!” 赵匣说罢吩咐身后的王大拿出包裹,等赵匣將那些玩意拿出来后,那商人眼都直了! 他上前拿起那些缝衣针、顶针、剪刀等物,喜欢的不行。 尤其那些针,他见了竟然说道: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说说价!” 赵匣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说道: “这包糖加上三十两银子,换你一匹马、五张貂皮! 剩下的都用人参换!” 女真商人想了想说道: “好!成交!” 他立即將那包糖揣进怀里,急忙问道: “剩下的你也不好带走,不如就用全换给我!我用上等人参换十斤!” 赵匣知道看起来普通的剪刀、缝衣针等都是女真人无法製作的东西,偏偏铁器这一类的玩意朝廷还管控,所以他才会如此激动。 赵匣將他拉起说道: “十斤上品人参!可以!拿去吧!” 那商人迫不及待地將东西收好,对赵匣说道: “下回再有这个,来找我! 如果能弄来茶叶、盐就更好!我们贝勒还喜欢你们的瓷瓶!真有那个东西我可以用马换!” 赵匣见他如此,便诱惑道: “那东西我都有,什么茶叶、瓷器、盐什么的,我有的是!唉~就是不好运!这马市又带不进来..... 我想要马和貂皮、人参!可惜你们也卖不了多少.......” 世界上哪里的商人都一样,那女真商人听了恨不得两眼冒光,他用女真语在赵匣耳边小声说道: “我知道一条路,出关往东三十里,有个叫『野猪洼』的山谷,那里早打点过了,没有你们的兵。” 赵匣冷哼一声说道: “那不行!我家在会安堡,离这远著呢!” 那女真商人听了更加高兴,说道: “那地方更好!会安堡西十里有座小山包,那里也打点过....” 赵匣还是摇头说: “你们打点过的地方不保险!在会安堡东二十里有座野狼山,不知道你敢不敢来!” 那女真商人狐疑了一会,赵匣还是诱导道: “怕什么!捯飭点货,挣点钱罢了! 我还能害了你?能进来都是有缺钱的官,我也是! 你不是缺东西吗?我缺马!缺人参!” 那女真商人还是有些狐疑,赵匣用女真话说道: “我以萨满的名义发誓!我绝不会害了你!这总行了吧!” 那商人瞪大眼睛,看了赵匣一阵后说道: “下月月圆头一晚,你带二十口上好的铁锅、十斤盐、五斤茶,用油布包好,装在两匹骡子上。 我在山包里等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盯著赵匣的反应,声音压得更低: “不用银子,我要用十五斤上等干参,十五张貂皮换! 这价钱,你在马市用银子买,要多花一倍还不止!” 赵匣知道这事成了,他点头说道: “好!我等你!” 赵匣牵著马回到会安堡,心里十分畅快,想到用仅仅二十两银子避免了搜身,又完成了这开头第一步,便开心许多。 离下个月还有半个月,他要好好调查一下收货市场,暗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確实有些谨慎过头了。 边关倒卖人参之事,在辽东属於是潜规则状態,从总兵、副总兵到参將、游击,几乎无人不涉足。 辽东的所有重要军镇的守將及其核心家丁集团,都深度参与。 就此时粗略估计,仅正四品以上的参与者,就有上百人。 而此事的最大参与者李成梁及其家族就是最大代表,他基本上可以说是垄断了参貂之利,也由此富甲全辽。 赵匣竟然还想著当二道贩子,用茶叶、铁锅、绸缎等物倒货,实在是太没道德了。 士卒们缺钱了有什么卖什么,许多士卒的盔甲內衬铁片都被他们卸下来换钱,各种兵器就更是数不胜数。 幸好女真人不会用火药,否则会安堡这几门炮能不能留下来都难说。 第六十三章 人参销路 自赵匣从抚顺换得人参马匹后,他又开始谋划销路。 各地游商分散在辽东各处边堡,贩卖运输集散地都在辽阳、广寧等交通便利之处。 观察一阵后,赵匣很快就锁定了一名游商,此人极度谨慎,交易人参貂皮等物绝不超过十斤,每次都託词是卖山货时捎带著做点这买卖,没那么多本金。 此人每日都来收货,不可能是缺少本金,而且他从来不与本地客商交往,一旦交易量大就会推荐给別人,实在是怪异行为。 赵匣明察暗访才知道此中缘由,这里的走商分好多派系,其中以两家最为有名,分別是晋商和徽商。 晋商是山西等地的商人联盟,其走商传统悠久,地理上到辽东、蒙古草原极具优势,所以其在辽东发展最大最久,与辽东各级官员关係也是盘根错节,可以说是九边重镇第一商业势力。 而徽商则是南方富地商人所组成,明中叶以后,隨著江南商品经济空前繁荣、白银货幣化,徽商靠著全国经济中心的区位优势迅速崛起,凭藉雄厚的財力也想在辽东边地分一杯羹。 这个极其谨慎的商人却属於一个完全不同的阵营,那便是山东客商。 这伙人现在还生存在两家大商会的夹缝地带,自然是不敢冒头乱抢生意,否则有可能便会造成灭顶之灾。 赵匣知道这些没势力保护的商人巴不得有靠山,於是又带著王氏三兄弟,假扮成客商与那人沟通。 集市上,赵匣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撩起斗篷將別在腰上的人参向他展示了一番,那人也点头道: “好.....客人!我们去后面街角详谈......” 赵匣与二人前往街角,可那商人却手指赵匣的护卫说道: “客人...咱们这有规矩.....” 赵匣摆摆手,三人便退下了,那人见赵匣並未刁难,抱拳道: “客人!还请出手,我详细端详....” 赵匣从腰带上取下人参,交到了那商人手中。 客商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道: “好啊!客人,这品质是上品鲜参!价格三两一斤!不知您是否接受.....” 赵匣点头说道: “行!也是个诚实的!卖倒是可以,我想问你能收多少货?” 那客商说道: “我们这有规矩,一次最多十斤.....” 赵匣摇头问道: “我还有些品质虽没这么好、但也绝不差的中品鲜参。 有十二斤左右,你十斤都卖了,难道还差那两斤吗?” 那人听罢有些纠结只能说道: “客人,如果是中品鲜参我们二两银子收,但是....... 我家有规矩,不能超过十斤....若是您著急出售,我建议您去街南的怀慈堂,那儿能收大货.....” 赵匣笑道: “那家收的便宜,我这参他只给二两,整整比你差一两,我倒是好奇你真就差这两斤?” 那商人嘆了一口气,说道: “.......不行,实在是对不住!我们每人每月只能收十斤....” 赵匣点头道: “好吧!!你跟著我人马去取货,这行吗?” 那人有些犹豫,赵匣当然知道他的顾虑便说道: “你放心,绝对没什么安全问题! .....这样,你晚上带个伙计跟我走,你不是就要十斤吗,说不得我们以后可以长期合作......放心!我只谈十斤的生意!多一毫都不谈!” 那人抿了抿嘴唇说道: “贵客!我只是个伙计,您要是真有长期货源,不妨让东家带人去府上详谈。” 赵匣拿出手中的人参递给他说道: “这个就压给你了!今晚戌时!我带人来接你们!记住!只要你和你的东家!可別带別人来!否则咱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那伙计深吸一口气说道: “好!我记住了!” 赵匣回到守备官府,將事情全部讲与李如梅,李如梅激动道: “好!好!那只要这笔买卖谈成了,那练兵的钱也就够了!” 赵匣也说道: “五公子!只要这笔生意谈成,我们立即招兵买马,开始练兵! 如果.....如果他们见我们势力大,说不得会深入合作!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解决餉银问题! 这伙商人比较谨慎,也没什么势力,只要我们拿出气势来,必然能降住他!而且我有预感,若是真谈拢了,以后必然会做大!” 李如梅点头道: “好!今晚就让家丁来门前站岗,匣儿哥也换一套盔甲穿戴!准能好用!” 赵匣答应下,便吩咐人手去接那客商。 戌时三刻,商贾二人就被领到了府上。 客商刚从侧门进府,就看到侍卫一个个手持腰刀、站得笔直。 他俩走得心惊胆战,直到二人被引入了正堂。 赵匣身穿青灰色的布面铁甲,静静立在堂前,他手握腰刀,甚有气势! 虽然盔甲不甚华丽,却有一阵肃杀之感! 那伙计见到赵匣,颤抖地问道: “贵客.....您这是....” 赵匣上前说道: “別怕!在辽东这地界,没点身份敢做这份买卖吗!” 伙计身旁站著一名约三十余岁的年轻掌柜,他低著头问道: “这位大人!不知尊姓大名?入府没带礼品,实在是失礼了.....” 赵匣也没说別的话,只是將门打开说道: “別怕,我们家主想和你谈谈!” 二人进入正堂,看到是李如柏一身簪花青衣坐於桌前,手拿毛笔正在写些什么,他面容清秀加之室內灯火通明,使紧张的气氛一下平静了不少。 李如梅起身说道: “你便说愿意收参的商贾?” 那商人连忙抱拳施礼道: “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赵匣说道: “家主姓李,是会安堡的现任游击將军!” 那人嚇了一跳,急忙跪地说道: “草民见过李將军!” 赵匣將其扶起说道: “不必如此!家主是来谈生意的,无论谈不谈成,都不会为难你!还是请看货吧!” 那老人坐上了椅子,赵匣又將一大箱人参拿出对那伙计说道: “来!都在这了!” 那伙计也冷静了不少,他拿起一只人参仔细端详了一阵后又递给东家,东家看了说道: “李將军,草民不敢欺瞒!这人参是中上品质!” 第六十四章 海运雏形 掌柜將人参恭敬放下道: “李將军!这参品质能值三两一斤!不知道將军能否接受?” 赵匣转身说道: “誒~你不必害怕! 我早打听过价格,这人参品质属於中上,每斤二两已是正常价格! 家主想与你做长生意,也不能让你觉得受了欺负!” 李如梅也起身说道: “多少钱便是多少钱,你不必开高价,我確实想做个长生意,所以......不用紧张!” 客商躬身道: “多谢將军!不瞒您说,我愿意出价高也是存了想合作的心思!这十斤人参我一併全要了!” 赵匣问道: “这十斤不多,我们还有许多人参、貂皮等辽东特產,你看.....” 那客商听罢抱拳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既不是晋商那般势力,也不是徽商財大气粗,我.....我真想收,就怕別人来搅局......这.....这说难听的,我怕项上人头不保!” 赵匣说道: “嗯~我就知道你们只收十斤是有所顾虑.......你真心说能收多少?” 那客商支支吾吾道: “一百斤的,一百斤內都是可以的......只是......” 赵匣冲他笑道: “行啦!我知道你怕什么!我家主保你无事!” 那人还是不敢答应,赵匣索性说道: “怕什么!家主是李总爷的公子!” 赵匣伸出手將腰牌取下对那掌柜说道: “你看看!我一个正四品的守备,都要给家主当家丁!难道还怕护不住你!” 那掌柜接过腰牌瞄了一眼,问道: “草民还有一问,不知大人为何要与我合作....那晋商不是.....” 李如梅哼了一声说道: “当然和他们也有合作,不过我不想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至於为什么选你,我打听过,你家交易人参很守规矩,说是十斤就是十斤!我很喜欢这一点!” 赵匣也对他说道: “感谢你的伙计吧!我问了好几个散客都没你傢伙计诚实,所以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在你头上了!” 那客商听了这番话也算是安了心,他立即跪地说道: “多谢將军给我这个机会!草民陈风愿意与將军合作!” 李如梅见火候到了,知道自己在这儿对方很难放开,便起身说道: “好!下面的你就和赵统领谈吧......我也乏了....” 客商谢过后,赵匣將他扶起问道: “陈掌柜,你说你们能收多少?府上现在就这些,不过下个月还会有,包括貂皮之类也多的是!” 陈风说道: “承蒙大人照顾,我不瞒大人说!我们是从山东来的客商,只是苦於无权无势,依靠晋商挣些辛苦钱罢了。 大人!你要是跟我做生意,我......” 他眼中泛起挣扎,最后还是咬牙说道: “我们有办法大量收货,就是...... 大人实话说了吧,我们可以走海运! 我们在登州和莱州都有码头......运费只有陆运的三分之一。” 要说赵匣的命运也不错,由於商业被晋商垄断已久,山东客商长时间依附於晋商。 后来由於渤海航道的开发,山东形成了一条海上运输通道,极大降低了运输成本。 这帮人从登州、莱州等地出发,直接航行至辽东半岛沿海进行走私活动,这条航线是风险大但利润极高的海上商路。 赵匣立即决定与其进行合作,不仅仅是因为这人做事谨慎,更加是为以后谋划。 此时正值大航海时期,欧洲各国正在推行殖民扩张以提升国力,可明朝却对此提不起兴趣,认为蛮夷之地毫无可取之处。 等建州入关后,海贸水军之事更是无从谈起,这也就导致中国虽有郑和下西洋的壮举,却在大航海时期一无所获,渐渐落后於世界。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赵匣知道歷史,他必然要在海运贸易中插上一脚,若是真藉此契机弄出一只海上商队,哪怕只是小型商队也可当做范本。 山东半岛、辽东半岛、朝鲜半岛,若是自己以后真能有所作为,最起码这三处的海运之利是绝对不能放过! 赵匣倒是问道: “那你们怎么不绕过海岸直接和女真人进行交易呢?” 那人恨道: “这帮蛮夷根本是毫无信誉,我们刚做了几次生意他们就开始埋伏抢东西,我的伙计还折在韃子手上不少! 那以后我就知道,没有边军帮助,我们是没法做这份生意的......” 赵匣握拳说道: “好!蛮夷那边我来对付,你们有多少条船?” 陈掌柜说道: “有二十艘小船,一条大船,都是我们与胶东渔民买的。那大船是二百料的老闸船,硬帆能走深水。 若是装咱们这些乾货细软,能装一百石以上。若是顺风,五日可从登州直抵辽东沿岸。 那二十艘小船都是近海渔船改的,每船能装十到二十石货,专走浅滩、河口,与那大船接驳,最是灵便。 只要有货,我绝对可以为大人销售人参!” 赵匣说道: “好!暂时我给不了你们那么多货,但是每月五十到一百斤是没什么问题的。 你们暂且不要著急,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出此事,以后你雇一辆马车,我们专门在府上交易。 以后我每个月会另外给你些人参,你拿去多招些人手,以后说不得就会用得著!” 陈掌柜谢道: “多谢大人成全!我一定会报答大人之恩!” 赵匣想了一阵说道: “你们知道有多少山东客商来此交易吗?大概有多少人、多少船?” 陈掌柜想了一阵说道: “除了我还没有人动这个心思,大多数人只是出海打鱼,除了失地流民外极少有人愿意跑海!” 赵匣说道: “你现在把这事藏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说!一旦得知此事挣钱,说不定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陈掌柜说道: “不会的,大人!他们没有渠道,怎么敢染指这种生意!” 赵匣无奈道: “他们不用渠道,也不用染指你的生意,只要买些船专门抢劫你就好了! 你现在根本没有自保能力!懂吗!而且这事是藏不住的!以后一定会有海盗,那时你最好有能力保护你的船!” 陈掌柜咽了咽口水说道: “那......那岂不是.....” 赵匣说道: “我每个月多给你些人参,就算我也投你一笔!你换了钱攒著,真到了那时候你也好招些护卫!” 第六十五章 控堡之谋 赵匣解决了军餉资金问题,下一步便是展开募兵。 上任守备战死后,其家丁大多被百户、千户等將领吸纳,剩下些托关係充数的也被遣散。 整个守备大营只有几个老弱军士看门,完全就是一座空营。 而其他千户、百户的军营也仅有些精锐家丁三日能训上一训。 自抚顺马市场建立,李平胡率领夷丁镇守后,会安堡的军士便开始无仗可打。 又因为李成梁扩边宽甸六堡,此地连监视女真的战略属性也没了。 打仗立功都是李平胡的事,也正是基於此会安堡已经近八年没打过仗了。 太平时间长了,又加上各级军官剋扣餉银,军士已是懈怠至极。 今年土蛮汗来犯,原守备接受徵召带家丁打仗,竟然被蒙古人衝破阵型射杀。 赵匣了解后便知道此时徵兵確实困难,困难的根源既不是兵疲將弱,也不是军心涣散,而是朝廷与军户的信任危机。 如果贸然徵兵,估计军户们都会看笑话,若是不能立即招满,一定会极大地损害他的威信。 商鞅变法还需棲木立信,赵匣想来也只有用金钱鼓动穷苦军户参军。 他要优先解决生存问题,那就必须从骑兵开始,通过这次的人参生意已经积攒了五百两,正可以招五十个骑兵。 他先是巡查盘点军械库,发现布面甲上的布料已经发霉溃烂,里面的铁片也没剩几个,火銃及三眼銃等也儘是锈跡,那些弗朗机炮也是生锈严重,能勉强拿来用估计也只有一两台。 军马也显羸弱,整个大营竟然只有七十余战马。 赵匣盘点了武库情况后,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们的钱够发餉和正常开销,我训练骑兵至少需配备双马,这下马匹就缺了百余匹之多。 就按照最普通的蒙古马採购,一匹需要十五两,一百匹就是一百五十两,粗略算下来,我们的钱也是將將够用,可这盔甲....... 这盔甲如果请示老总爷还需费些时日,况且总爷也不一定有...... 我看为了不耽误时日,还请五公子向小总爷借出一批!” 李如梅答应后立即给李平胡写了一封信,赵匣又说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公子,会安堡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募兵不能使用寻常法子,必须优先招会骑马的士兵。” 李如梅问道: “招兵?张贴榜文不就行了?我们给得起双俸,难道还怕没人来吗?” 赵匣摇头嘆气道: “我们初来乍到不能服眾,发榜从军户中招人就要看各级军官是否配合。他们若是不配合,你就是搬出老总爷也难挡阳奉阴违! 更严重的还在军户本身,我若是穿甲出府,许多军户都离得远远的,但是我能从余光中看到这些人的委屈和愤怒。 长期剋扣军餉,又没有首级奖励,时间长了也难免如此。 我看要招兵,就必须给军户们一些希望! 要学商鞅徙木立信才行! 我以为,应该择日大开营门,在招兵之地公开摆出数箱白银,並当眾宣布自即日起,守备营军餉由我赵匣个人作保,足额、提前、以银钱发放。 当场宣读月餉、赏格、抚恤標准,如斩首、先登、负伤等各有明价,並订立合同盖印生效。 凡是选上的直接发放二两银子当安家银,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提升我们的威信,也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偏安的將领,我们是来玩真的!” 李如梅点头道: “好!匣哥儿,这事就全靠你了!..... 我看我就不出面了,毕竟.......唉~我爹的名望我也知道....... 我就帮你忙活些马匹、盔甲的事好了,招兵练兵的事你看著来!” 赵匣答了好,李如梅又问道: “那.....我们不可能只练这五十骑兵,若是以后想练大军,岂不是要碰这些千户、百户的利益? 现在朝廷的餉银根本不足额......当时还商量著想练大军,这一下看来.....难啊!” 赵匣说道: “这要说也容易,嘿嘿......五公子不妨跟二都督学学” 李如梅问道: “什么意思?我也要把附近的妓院都买下来?” 赵匣踱步说道: “那倒不必,我的意思是效仿二都督给这些人足够的利益! 二都督所为看似荒唐,却能把外家丁营的军士都笼络在他的麾下,你看看我们去选锋营尚能招到二十八个家丁,可到了外家丁营也只招了一个老卒。 若是贸然让我领外家丁营,我是难以在半个月內將人心笼络到如此地步!” 李如梅哼了一声说道: “我只怕匣哥儿根本不屑用此等方法把.....” 赵匣訕笑道: “二都督之法我確实是不会用,但是道理相同,有了战事我可以带上一到两位愿意配合的千户、百户等,让他们也蹭些军功! 五公子再搬出总爷的名头,若是愿意配合的就留下,不愿意配合的就將其调走,这样就能迅速瓦解掉这堡中的不当关係! 我们也只当发生过这些事即可! 而且...... 我可以私下宴请堡中那些不得志、有本事但被排挤的低级军官,並许以高餉和职位,將其吸纳入新军框架。 那时,五公子再私下宴请这些百户、千户,採取赎买的策略,允许其以推荐得力家丁入新营的方式,换取他们吃空餉的名额....... 如此一来他们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等我们站稳脚跟后,將有才能之人纳入体系,我就不信练不出新军,掌握不了这个堡!” 李如梅听罢点头道: “行!匣哥儿....你这一套分化瓦解说的我后背发凉......日后要是对我使这等法子,我恐怕是招架不住的.....” 赵匣哭笑道: “怎么会?我怎么会对五公子使心眼?” 李如梅也笑道: “我知道匣哥儿不会干这事的.........只是......” 他及时將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心中顾虑..... 李如梅早就知道赵匣的志向,他与老爹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像当年他说出的那句话一样,天下苦难,我来担当! 什么人能担当天下苦难? 李如梅嘆了一口气,总觉得以后二人说不得会出现什么分歧,那时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第六十六章 招兵入营 三日过去,赵匣的招兵准备完毕后便命人將招兵告示贴满了这个会安堡,又让手下家丁宣传只要通过选拔立即可以拿二两安身银子,若是会骑马优先选用。 许多军户都对这个空降的守备不屑一顾,尤其没听说过赵匣这样不带家丁现招兵的守备。 到了午时,大营门前报名的人还是寥寥无几,赵匣本想遴选一番,没想到即使是这样也没几个人前来报名。 只有不到十人前来,赵匣叫人登记后,將其带到校场说道: “我!姓赵名匣!是会安堡的新任守备! 如今堡中军卒缺额严重,於是今日招兵! 但能通过选拔者,先发安家银二两!决不食言!” 他伸脚將装著铜钱的斗踢翻,哗啦啦的钱声还真让这些人精神集中。 赵匣又喊道: “选拔只有一项!跑步! 绕著校场跑三圈,先到者留下! 你们一共七人!我只要前五名!” 选拔开始! 这七个人有三个都是瘦骨嶙峋,赵匣只道刚才说少了,若是刚才说选拔出四人便好了! 果不其然,这三人被前面几人远远落在了身后,赵匣心中有数,前面那几个一定可以合格,但是后面的那三人中只有一人可以得到这个名额。 所以赵匣主要將目光集中在这三人身上,这三人连跑带喘地互相竞爭著,有一个精瘦的小子倒是引起赵匣的注意。 精瘦的小子起初被甩在最后,他低著头步子又沉又乱,眼看就要被彻底拋开。 前面两人虽也踉蹌,却还咬著牙互相別著劲,爭夺那第五名的位置。 然而刚跑过第二圈的时候,那精瘦的小子突然开始加速,眼睛死死盯著前两人的背影,脚步的节奏却慢慢稳了下来。 他开始缩小差距,甚至开始摸到了二人的背影,直到最后一圈,三人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脚步越发虚浮速度骤减。 那精瘦的小子忽然拼了命,在最后一圈开始加速,那不是计谋纯粹是想硬拼。 最后几十步,那精瘦的小子面目狰狞,嘴角甚至溢出了白沫,终於是將二人超越,直到最后。 那人成功了,可是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扑倒在地,开始剧烈呕吐起来! 赵匣及將其扶起,带著他慢慢走路以平復他的心跳,防止心臟过速导致炸肺。 赵匣边扶著他走边侧目,他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尘土糊了一脸,模样狼狈不堪,可那双紧紧攥著的手倒是显得倔强。 赵匣等他心跳平復,扶他坐下餵了一口水问道: “你意志还可以!叫什么名字?” 精瘦的小子挣扎著想爬起来回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石....锁....” 赵匣目光扫过地上瘫倒的几人,说道: “你们五个!留下!” 又对身旁亲卫吩咐道: “一会给不成的分两个素包子,也不让他白白受苦一场。” 说完,他不再看眾人反应,只是起身走回点將台。 赵匣喊道: “好!你们五人合格!现在来取安家银!后日卯时准时入营!不得有误!否则军法从事!” 那五人抢著上前拿银钱,赵匣也没阻拦。他们拿了钱后,赵匣说道: “拿了银子各自回家!该是与老爹老娘做个道別,与妻子儿女团圆一番!怎么花都行! 只是! 不许赌博,我一旦发赌博便取消你们的资格!听懂了吗!” 那几人得了银子早就高兴得飞起,齐声答了个好。只有那石锁握著银子忧心忡忡。 赵匣看在心里也没多言,直到那四人走后,石锁躡手躡脚的走向赵匣,突然跪下磕头说道: “大人!我.......我......” 赵匣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嚇了一跳,他立即將其扶起问道: “怎么了!” 石锁起身抹掉了额头的鲜血,说道: “大人!求大人救我!日后甘愿愿以死相报!” 赵匣早看出此人心中有事,而且一定是与钱有关,便问道: “你有何事?说吧!” 石锁说道: “小人本是会安堡的军户,前几日蒙古入寇,我爹隨著出征,命就丟在了战场! 我老娘得知后急火攻心得了重病,只能向所中百户借钱买药。 可是我娘喝了药没撑过几日便也去了,我因此欠下五两银子药钱, 不想我爹战死抚恤迟迟不发,那百户逼债,竟然要將我姐姐卖入青楼! 今日便是最后一日,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求大人.....救命!” 赵匣听罢也知道了来龙去脉,要说这朝廷的抚恤金那真是一言难尽,前些年李成梁手头宽裕之时,抚恤金虽说也有剋扣,但总也是能发下来些。 这几年財政吃紧,哪还有半分抚恤。赵匣依稀记得还有人抱著头颅来李府討要,可惜连门都进不去。 赵匣轻嘆一声,问道: “你欠了多少银子?” 石锁答道: “四十一两....” 赵匣惊道: “四十一两!你倒是怎么能借出这么多!” 石锁抹泪哭道: “半年前借了五两,按九出十三归算来,半年就滚到了四十一两.......” 赵匣直视他说道: “就是九出十三归也不能从五两滚到四十一两!看来是那百户要吃你家的绝户!” 石锁不语,赵匣只能將其扶起说道: “行!先救人要紧!既然入了营,就算是我的兵!这钱我出!” 赵匣向家丁吩咐了几句后对石锁说道: “一会让我的家丁跟你走一遭,这百户我也要给他提个醒,让他不该再对你家打什么主意!” 石锁听罢就要给赵匣磕头,赵匣立即阻止,並让人与他一同回家救人。 这事倒是提醒了赵匣,军属的事以后要明確,甚至可以作为自己招兵的明確福利,这也必须得等自己有了一定能力再说! 这一日过去,令赵匣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来想参与选拔的人格外多,竟然有三百人左右,赵匣只得將他们安排了好几组,最后优中选优,选出了四十五个军户入营。 这次,赵匣把没能成功的人聚到一块,並对他们说以后还会招兵,而且不仅只招骑军,招步军时便不会这样严格。 这一番下来,赵匣的名號在会安堡算是彻底传开了。 第六十七章 关係复杂 赵匣先是宣读军令军法,隨后將新招来的五十个军士一同交给了与赵匣训练最久的胡锋。 赵匣吩咐他按照当时训练的方法先练半个月,磨一磨这喜人的性子。尤其要惩治胆敢抗法闹事之人。 与赵匣所料不同,根本没有抗训闹事之人,这完全是因为每月足额的二两银子军餉对士兵来说诱惑太大了。 这半个月,赵匣通过家丁打探、旁敲侧击等方法了解了此地各级军官的真实情况。 会安堡有五位千户,二名在堡內当副手,剩下三名分別在三个千户所管理。 虽有三个千户所,兵员却严重不足。其中堡內三位千户的首领是陈富贵,此人是世袭军职、守备副手,也可以说是原守备心腹。 守备战死后,他代为管理,一心只想维持现状,多吃几年空餉,其人性格油滑,是本地利益集团代表。 第二个是王德高,这人负责管理屯田,但大部分屯田已被军官私占,他本人也侵占了不少好田,过著土財主生活,对练兵打仗一窍不通。 第一所千户叫李振彪,名字听著彪悍,可人早已发福。爱好喝酒听曲,营务全交给下属。与陈富贵关係不错,所以多年未出过任何事。 他手下的百户也都坏得够呛,有管理仓库却是倒卖军资的好手周旺、负责採买却与商人勾结、虚报价格的钱友德。 这二人最是有名,因为跟副守备一条心没人敢管,所以猖狂的紧。 此外第一所还有一个奇人,管军士的百户陆佳,此人既不管兵事也不喜欢贪墨军餉,专喜欢画山水田园画,职位也是祖上有功世袭而来。 他不养家丁也不外出打仗,所以那的军户过得还比一般的军户强些。 第二所千户叫吴守诚。那真是人如其名,只想守成,其人胆小怕事,他早知道军备败坏,但不敢管,也无力改变。 其下百户倒是有个老实人郑厚,原本会安堡有仗可打时倒是招人喜欢,因为靠得住。 现在却被欺负到只有几十个种田军户的偏僻地方,此人是堡內少数还干实事的中层,但备受排挤。 百户赵有財,这人一心想做生意,在堡內开了三个小酒馆,据说此人偷拿军粮酿酒,但是从来没被发现过,也是个较为精明的人。 还有一个隱身军户冯远,仗著十年前隨李成梁討伐土蛮汗有功,便一直告病不出,其实他人已经在辽阳城居住,只是掛著名吃份餉银罢了。 第三所的千户叫韩铁,这是唯一还有点本事和脾气的,早年立过许多战功,但因升迁无望导致自暴自弃。他手下都是刺头和老兵油子,他对现状极度不满,但无可奈何。 其下百户都是悍勇兼有滑头风格,百户刘猛是韩铁手的老部下,悍勇,但是特好酒,尤其喜欢酒后滋事。 据说有一次与人打赌酒量,输了后竟然真的將衣服脱掉站在城头大喊,简直是丟尽了脸!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还常以此事夸耀自己守信,就是不知好歹。 百户胡麻子,一个老兵痞,滑不留手,训练装病,打仗缩后,但是此人脑子好,经常能出些主意帮千户打胜仗,所以现在千户韩铁还是愿意照顾他。 百户齐大勇,一个莽夫甚至说是匹夫,空有勇力没头脑,最容易被煽动。曾经和陈富贵对骂,就是仗著勇猛敢拼,这才让陈富贵放过了他。 还有些隨军百户比如军械百户宋金石,每日的工作就是应付检查,做假帐。 赵匣去检查时他还提心弔胆,可一连过去了好几日也没见责罚,也渐渐安了心,可是这几日赵匣招兵后他还是时常觉得心惊肉跳。 赵匣还特別关注了几个有才能的人,他们分別是: 管马匹的小旗马老六,他手下无一匹像样的战马,那七十匹駑马驼点货物还行,上阵绝对不可能。 他是堡內少数真懂马、爱马的人,常对现状嘆气。 书办范英华,一个不得志的年轻文人,负责管理文书帐册,清楚所有吃空餉的烂帐,內心鄙夷这群武夫,但又不得不依附混口饭吃。 这就是会安堡的现状,凡是不贪军餉的人都被排挤,只有贪財之人才能朋比为奸,最终导致整个堡城变成了这样。 赵匣发现,辽东每一军屯边堡好像都如此,就连辽阳也是一样,这样向军户、百姓无度的索取,早晚有一日会出大乱子。 他想改变倒是不难,可是再叛逆的浪花也掩不住真正的海浪,自己到底如何才能改变这个乱世呢? 赵匣嘆了口气,既然想不出办法,还是先从实践出发,调查问题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是一朝分娩,调查就是解决的一部分。 他先要解决马匹问题,五十人就得配一百匹马,这时候马老六不正是排上用处了吗! 他先到马厩旁边找到了这位躺著望天的马老六,坐在他身边说道: “小旗!咱这马能打仗吗?” 马老六完全没发现赵匣,他只是將口中含著的稻草扔掉说道: “打仗!?打个屁!你是不是呆疯了!这马能不能打仗你看不出来? 呵呵,倒是拖东西拉货省事,以后让咱千户做个商人,就拿著七十匹马拉货,准行! 再说了,这事他也没少干,每月初八都调二十匹马出关,谁还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倒是天天来烦我!” 赵匣见这马老六还知道挺多,又轻声说道: “听说这上任了几个游击,好像是李总爷的儿子,还有那个守备,上来就给开了双俸,你说他们是不是真来练兵的?” 马老六哼了一声,说道: “我还没见过练兵的游击!这年头没个百八十个家丁有屁用,从头开始练那得费多少钱粮?还双俸......那还不是从別人牙缝里抠出来的!” 赵匣嗯了一声说道: “我好像听说新来的守备特別器重你,倒是想让你去买马呢!” 马老六不禁笑道: “我去採买!那是肥差!別人想去都去不上!你当我是什么……誒,你到底是谁啊?” 他刚转过头去就迎上了赵匣那副冰冷的脸庞。 第六十八章 阴蓄其力 马老六猛地弹起来,看清赵匣的脸和官服,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说道: “小人多有得罪!守备大人饶命!” 赵匣没叫他起来反而问道: “你刚才说,每月初八,千户都会调二十匹马出关,你可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马老六冷汗直冒根本不敢抬头,他颤抖地说道: “……小人,小人只是猜……或是拉货。” 赵匣上前將其扶起说道: “唉~有什么不敢说的,不就是搞点买卖么,这辽东有谁不干啊!別怕,他干了跟你也没关係!就是有关係我也不会管!” 马老六嚇得还要下跪,赵匣赶忙將他扶了起来说道: “我听说你是懂马的人,我真要让你去马市买马,你能买到好马吗?” 马老六直嘎巴嘴说不出话来,赵匣又说道: “我缺能衝锋的战马,给你一百五十两银子去马市换十匹!行么! 马老六猛地抬头,眼里有不信也有光,他支支吾吾的问道: “大人……真要去买马?真打仗?” “不然呢?我閒的蛋疼,养著玩?” 马老六胸膛起伏忽然抱拳道: “好!我一定为大人挑选好马!” 赵匣笑道: “行!但是这些马也不能白费了,也要好生养著!待我日后有机会將种马引进,说不得咱还能自己繁育优质马匹呢!” 马老六高兴地喊道: “大人!你可说的是真的?那可太好了!咱堡外就有一片草场!” 赵匣点头道: “这事现在办不了,但是我会努力办到!你且先將眼前事办了,精进下养马的技艺,日后我会重用你!但是这打算你先闷在心里!” 马老六答应道谢后,赵匣便退出了马厩。 赵匣还是觉得这样买马太贵,若是与女真人搭上了线,说不得马匹就可以便宜许多。 可是想换马,这些女真人一定会索要新的东西,各种铁器刀剑盔甲自己是绝对不能卖的,否则也会跟李成梁一样养虎为患,他得想个万全的办法。 转眼间就到了赵匣约定与那女真商人交易的日子,赵匣率亲卫出关二十里到达野狼山后,也见到二十个精壮的女真人,他们举著火把,正在等赵匣到来。 赵匣率人將他们要的铁锅等物拿出后骑马喊道: “东西都在这!一点不少!我的东西呢!” 那女真客商说著也让人拿出两口大箱子,说道: “东西在这!一点不少!” 双方都派人將东西取回后,赵匣问道: “下次不仅人参,我还想要马匹!你能办到吗?” 那商人笑道: “马匹价格就比这玩意贵多了!如果要换马匹,你就必须用两倍的东换!两倍的铁锅换五匹马!” 赵匣大声笑道: “五匹马?!最少十匹!这你都有得赚!” 火把上的火苗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光映红了赵匣的脸庞,他又说道: “下次,我会带来些新奇玩意!你看了若是同意,我们便交易,否则马市上有那么多人,我为什么非得与你合作?” 那女真商人听罢说道: “那还是等下次你带来再说吧!如果不够保险,我寧愿不与你做生意!” 二人各自回家,赵匣想搞一批瓷器瓶、碟子之类与这女真人交易,这样便可以留个保底。 一旦混熟了,確定对方是哪个部落的人,便可以將计就计,若能少量的卖给他们一些武器、盔甲並能有效抵抗努尔哈赤的建州兵马,那样也值。 只是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碾压力量,否则一定会被反噬。 而此时,努尔哈赤亲自带队向北京朝贡,货物中有五百斤人参、五百张貂皮、百余颗东珠等稀罕物,还有十只海东青。 朝廷早有规定,他带的东西远远超过了朝廷允许的朝贡贸易之物。 他是故意的,这也是效仿李成梁去巴结朝中的文官,就算不能接触到文官,接触了负责朝贡的官员也能混个眼熟。 他进京后首先住在会同馆驛舍,这本是接待四方使臣的体面所在,如今却已显出破败,墙皮斑驳,门庭冷落。 馆中胥吏见来的是女真贡使,脸上便掛了三分敷衍,七分倨傲。 可努尔哈赤与其他不懂规矩的外藩不同,李成梁让他知道了人情往来的重要性,这时候人参貂皮等物自然是排上了用场。 原本繁琐、拖延的流程,收了礼物的胥吏却在三天內给他办完了。 验货时来的却是宫內太监和几个番役。 那五百斤人参被说成多有霉湿,斤两不足,五百张貂皮是毛色驳杂,皮板欠佳,东珠是“颗粒细小,光泽黯淡”。 那少监翘著兰花指,眼皮都不抬: “按规矩,这些次等之物,贡则贡矣,赏赐......” 努尔哈赤急忙献上了海东青等物,那太监见这努尔哈赤如此懂事,也就不再为难道: “念你是第一次朝贡,赏赐还照双倍给与.....” 努尔哈赤恭谨跪呈递表文后,礼部衙门根据礼制赐予努尔哈赤都督僉事官服,努尔哈赤沐浴换上后倒真有了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当然如果能將脑后的辫子剪了就更好。 郎中慢条斯理地將努尔哈赤的表文看了半晌,打了个哈欠说道: “建州卫都督僉事努尔哈赤……嗯,知道了! 汝父、祖为国捐躯,朝廷自有抚恤。至於升赏、敕书,乃国家重器,需合议,需票擬,需圣裁。尔且回馆候著吧。” 努尔哈赤借著这几日空閒,將带来的人参发了个遍,就是驛馆中打扫的杂役都分到了几根,弄得大家都说努尔哈赤是顺夷,十分明白事理。 就更別提送给会同馆提督、宫內太监以及礼部主事等关键小吏的礼物,完美无瑕的东珠,上等血参,上號的貂皮等物都让他送了个遍。 他甚至还贴心地让早年俘获的江南客商为他写贺表,他话说得也极为漂亮 “天朝物阜民丰,下臣些微土產,本不足入贵人眼。些许『人事』,聊表寸心,给各位大人府上孩童裁件衣裳,或给夫人添件玩物。万望笑纳,在陛下和各位堂官面前,为我建州美言一二。” 银子敲开了门,珠子照亮了脸。 提督太监捏著东珠,对著光看了又看,脸上终於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努尔哈赤,你是个懂事的!咱家看你也確是忠顺!” 不到五日,努尔哈赤便收到了赏赐! 规格依旧不高,但该有的都有了,光禄寺安排的酒食勉强算得上丰盛,钦赐的缎绢、衣物也算齐整,努尔哈赤这回可算是不虚此行! 第六十九章 御前问话 酒过三巡后,那位收了珠子的少监踱到努尔哈赤身边低语道: “宫里万岁爷近年龙体欠安,稀罕玩意儿见得也少。你这次带来的那鹰倒是个灵物。 咱家或许可寻个机会,让御马监的熟人,在万岁爷闷了时,提去解解闷。 这鹰,若是逗得万岁爷一乐.......呵呵......” 努尔哈赤心领神会,立刻深深一揖跪地道: “多谢公公成全!外夷跪谢天恩!” 这海东青竟然真的逗得万历皇帝大喜,他久不上朝心想呆著也算是无事,不如就拿这个外夷逗逗闷子。 万历皇帝隨即下詔要努尔哈赤十日后进宫朝见,努尔哈赤有些受宠若惊,他跪下领旨后,那公公又善意提醒道: “你还是要学些礼仪!若是惹的皇爷不高兴了,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努尔哈赤领了旨后退到廊下无人处,袖中指尖都在微颤。 面圣!这是多少蒙古大汗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这样天大的好事竟然让自己碰上了! 他不敢怠慢,马上寻了个通晓礼仪的鸿臚寺老吏塞银子,將那套繁琐的“五拜三叩”、“趋退避让”学了又学。 他学得极认真,一直等到太监带他进宫。 紫禁城远远超出了努尔哈赤的想像,一道道朱红的高墙,一座座汉白玉的拱桥,就连那天空也被高墙切割成窄窄一条。 领路的太监脚步又轻又快,最终他被引入一处偏殿前等候。 殿內龙涎香气外泄,气味甜腻厚重,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万历大皇帝似乎只是一时兴起,到了今日竟然又忘记了,努尔哈赤在偏殿外,跪等了一个多时辰。 就在他垂手肃立,默背礼仪,腿脚都有些僵直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透过菱花窗格传来: “辽左的那档子事,终究是尾大不掉! 我看过御史台的奏摺,辽左李家欺罔、冒功、养寇自重的事件件属实! 更何况寧远伯年事已高,这几年也是败仗连连,辽东奏本近来也全是请安之事,皇帝已经四年多没有祭告太庙,镇守武將混成这样........那就看陛下是否念及旧情了.....” “直卿所见甚是,只是........李家镇辽三十载,根深蒂固,骤然更易,恐边陲不稳。” “不稳? 陛下已露倦勤之意,李成梁早年功高,如今么.......纵子骄横,边备渐弛,弹劾他的摺子,宫里都快搁不下了。 与其等他自家生出更大的弊病,不如朝廷体面,予他个善终,调回京师,荣养著便是!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面的话模糊不清,但仅仅这几句已如惊雷,在努尔哈赤心中炸开。 『李总爷......要出事了?那赏给我敕书、互市点还有让我压制叶赫的事.......』 这想法好像冰水浇遍他全身,让他一个激灵。 『不行!我得快点回去!』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细长的声调响起! “宣——建州左卫都督僉事努尔哈赤,进殿覲见!” 太监尖利的唱诵声响起,打断了努尔哈赤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绝对的恭顺与卑微,然后整理了一下冠服起身走向內殿殿门。 紫禁城暖阁內,万历皇帝歪在铺著锦褥的炕上,指尖撩著架上海东青的尾羽。 那鹰桀驁,万历让人打了一副鸟笼才敢触摸这海东青的身子。 努尔哈赤进殿后不敢直视万历,按照礼仪赶紧跪拜等著问话。 太监尖声喊道: “建州左卫都督僉事努尔哈赤,奉詔覲见——” 万历皇帝眼皮都没抬,他晃动鸟笼问道: “这鹰是你献上来的?起来回话!” 努尔哈赤跪著又叩一头才毕恭毕敬起身,他的头低著,目光垂向皇帝靴尖,恭敬说道: “下臣努尔哈赤,叩见天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历皇帝终於瞥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回到鹰身上: “这鹰不错!你能从极北苦寒之地弄来,也算费了心思!” 努尔哈赤將背了百遍的词脱口而出道: “大陛下圣明烛照!四海一统、外夷臣服,就如此鹰性烈,在山野间以搏杀天鹅、麋鹿为食,此番能献於御前,实乃陛下威德感召万物,使其野性自驯,甘为陛下逗趣解闷,外臣不过谨遵天命,奔走效劳而已,岂敢居功。 万历皇帝嘴角略弯,旋即又恢復平淡道: “好!你这外臣倒是有心了,辽东苦寒,养得出这等俊物,也养得出些不太平的人吧?朕听说,那边近来挺热闹? 努尔哈赤背脊瞬间渗出冷汗,脑中联想到廊下听到的话,只想向著自己的靠山说道: “回陛下,赖陛下天威庇佑,李总爷镇守有方,辽东大体安寧...... 呃.....偶有些许跳樑小丑,或是不懂王化的野人部落作乱,李总爷与边军將士亦能及时剿抚,不敢劳陛下圣虑。 外臣在建州,日夜所感,唯有陛下如天恩德,与李总爷如山重威,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定当约束部眾,永为大明东北藩篱。” 万历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对旁边太监道: “这鹰,往后就养在御苑吧,每日用新鲜羊羔肉餵著!” “你.......叫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赶紧答道: “是!奴才在!” 万历皇帝笑道: “算是个实心办事的!辽东天高地远,你能念著朝廷,想著进贡,便是忠谨。” 万历顿了顿,隨意说道: “赏他紵丝四表里、白银五十两,再赐敕书一百道,以勉励其忠,许其如旧抚育部眾、看守边疆。 太监高声喊道: “陛下有赏——” 努尔哈赤再次跪倒激动道: “奴才........奴才努尔哈赤,谢主隆恩! 陛下赏赐,恩同再造!奴才必当肝脑涂地,效死以报!建州卫上下,生生世世,永为大明忠犬,为陛下守好边陲一寸土,绝不敢有负天恩!” 万历皇帝听见努尔哈赤的话感觉有些肉麻,挥手说道: “在辽东好生为国守边,莫要生事!退下吧!” 太监尖声喊道: “退——” 努尔哈赤低头、弯腰,一步步缓缓倒退,直到殿门门槛,才转身走出暖阁。 他被冬日的冷风一激,才惊觉內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衣服紧贴著肌肤,被风吹得一片冰凉。 第七十章 最后挣扎 离京前一日,努尔哈赤独自站在会同馆破旧的庭院中,望著北京城巍峨但暮气沉沉的宫墙,他脸上只有一片阴沉。 京城上下早已经传遍了,李成梁倒台之事绝非空穴来风。他这几日都在恐惧此事,若无李成梁庇护,就凭自己这点兵力,怎么能敌得过叶赫大军? 他不再想,只是匆忙招呼手下离开北京,赶紧回到建州卫做好防御措施。 而此时,李成梁也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辽阳总兵府,李成梁枯坐在太师椅上,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是家丁从京师连夜送来的抄件。 他左手拿著一份抄件,右手用力揉搓著太阳穴,脑中满是抄件上的內容,就连大儿子如松也给他传了信。 李如松的信中明確说了,他捲入了国本之爭,这可是能影响九族的大事....... 原来申时行乞骸骨后,继任內阁首辅的王家屏没干几个月就因为直言立储之事被万历罢免。 现在內阁空虚,群臣借著由头不断抨击李成梁杀良冒功等行为,意图逼迫万历立储。 可是万历皇帝还是不愿意鬆口,没几日李成梁就被奏疏淹没,申时行倒台,王锡爵失势,朝中更没人为他讲话。 万历为了平息眾怒,已经决定牺牲李成梁。可惜李成梁还等著今年春天来一场大胜让万历皇帝开心呢。 李如松信中说的明白,可李成梁却感觉惆悵无比。 烛火將他年近七旬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晃、庞大,却透著一股迟暮的苍凉。 杀良冒功、纵兵劫掠、侵吞屯田、边备废弛........ 这许多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辽东三十载,养活三千家丁,维持军备战力,难道靠朝廷那点仨瓜俩枣的粮餉? 笑话!水至清则无鱼,边將的帐,从来经不起细算! 李如松咬牙恨道: “那群御史文官!分明是借题发挥!拿我李成梁逼宫里在立储之事上让步!呵呵.......老夫镇辽一辈子,最后却成了他们党爭的棋子!” 要说这歷史就是个巨大的迴旋鏢,前年李如柏失势,李成梁还怒骂他不爭气,被人抓住把柄弹劾! 而今呢?他李成梁不也是这样?捲入立储之爭被人抓住把柄弹劾。 李成梁沉思后做出最后的决定,他等不到春天再去捣巢了,现在就要一番大胜! 他要.......他要用鲜血和军功堵住朝堂上能吃人的嘴! 可是......现在辽东的境遇哪来军功呢? 只好故技重施! 李成梁连夜秘召李平胡入总兵府,李平胡心中疑虑但又不敢不从。 他骑著马看著身后的蒙古家丁,总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一日后,李成梁密会李平胡说道: “告诉守边属夷,为了犒劳他们,老夫准许他们去辽阳周边劫掠.....你” 还不等李成梁说完,李平胡扑通一声,跪在李成梁面前抱著他的大腿哀求道: “总爷!不能啊!.......那都是不容易招来的.......立过功的!.......” 李成梁一反常態怒骂道: “起来!逆子!你敢违抗军令吗!?” 李平胡不言,只是一味地磕头,李成梁从未亲自对家丁动过粗,可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一脚將正磕头的李平胡踢倒骂道: “我倒台了,你们都得完!那几个兵將算什么!现在是存亡之时!你真要老夫去职吗! 老夫不是为了你们?平胡!別人不懂我!你也该懂!” 李平胡哭泣道: “总爷.......我刚答应过他们,会给他们在边地谋个差事,不让他们再像孤魂野鬼般流浪......孩儿如何......该如何面对.......” 李成梁心头一软,这个义子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甚至比李如松呆的时间还长,当年征伐土蛮时,就是他一箭射杀了速八亥,断土蛮一臂。而今...... 他心一横,去墙边摘下宝剑,“噌”的一声拔剑出鞘! 他將剑尖抵住李平胡的额头说道: “你去是不去!” 李平胡不答,李成梁又问了一遍,李平胡还是不语。 李成梁气得將手中剑扔下,哐当一声好似砸入了他的心中。 他嘆了一口气將李平胡扶起说道: “老夫卸任后,你和你的蒙古家丁不会有好日子的....... 你当了这许多年的副总兵,朝堂之上你也该有耳闻,就不说朝堂,若是没有老夫护佑你,你真当能坐稳这个位置?” 李平胡抱拳涕泣道: “义父大恩,平胡永世难忘.......” 李成梁又开口道: “现在不是恩的问题!是生存问题!就当老夫求你了.........” 李平胡又跪地磕头道: “不敢!孩儿不敢!” 李成梁平静道: “你忍心让老夫去北京受那些文官的詰问?当年戚继光就是这么完蛋的! 你要是不想看到老夫死,就去办.......老夫许他们的孩子入军籍,与我辽东军户无异......这样也算没亏待他们!” 李平胡心中思想斗爭激烈,最后只得起身抱拳道: “好.....孩儿这就去办!” 李成梁嘆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李平胡也向府门外走去。 夜色依旧,就好像二人的爭吵没泛起半点涟漪,可惜这些受边属夷的头颅就要不保...... 李成梁又召辽阳守备张栋入內说道: “这几日边堡不太平,你將辽阳城外的百姓收拢进城,不许守军还击!老夫要诱敌深入再围剿!懂吗!” 张栋得令后,也率人去办事了,李成梁依靠在太师椅上,心中盘算著自己在万历皇帝心中的价码。 他心里清楚,皇帝一旦动了换將的心思,就不会轻易取消,自己......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榨出几两油? 三日后,军报传来! “土蛮大军”约有千余人袭击辽阳城,李成梁命人坚守不出並诱敌深入,直至布开车骑大阵將蒙古军全部围杀,斩首八百! 李成梁命人將军报又是美化一番后送人北京,並附带八百颗人头。 李成梁还像往常一样,等著万历皇帝祭告太庙后再次对他荣宠,可惜他等来的却是兵科给事中侯先春奉皇命阅示辽东! 他哪里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早已被无数颗眼睛盯紧,他这次可算是露出了大破绽! 其实,他的结局早就定了! 一枚棋子无论他军功多高,一旦影响了皇权,该出局时就一定会出局! 毕竟棋子就是棋子! 第七十一章 阅示辽东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一章 阅示辽东 万历十九年二月,寒风如刀,可总兵府內却亮如白昼。 正堂上,珍饈美食如流水般呈上,罕见的燜烧熊掌、胯燉虎肘、辽东金虾还有人参鹿血酒,与美食相对应的是眼前的歌舞。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一队精心挑选的歌姬身著彩衣,在地板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眼波流转。 李成梁一身崭新的蟒袍,鬚髮虽已灰白,但身板挺直笑声洪亮,频频举杯示意。 主位坐著一位面容清癯、身著御史常服的中年官员,正是侯先春。 他带著矜持与疏离,小口啜饮著杯中酒,对眼前的盛宴既不热衷,也不推拒。 辽东巡抚郝杰站起举杯说道: “侯巡按远道而来,愚下敬您一杯。” 李成梁也举杯道: “老夫专为御史接风洗尘,也当满饮此杯!” 二人各喝了一小盅酒,侯先春也举杯说道: “同是为国效力便不分贵贱,我也当满饮!” 李成梁说道: “辽东苦寒之地,比不得京师繁华。些许野味薄酒,聊表李某与辽东將士对天使的敬意。 此次阅示,还要仰仗侯公回京,多多为我辽东將士美言!” 他话语热情目光却如鹰隼,仔细扫视侯先春的眼神。 侯先春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道: “李总戎客气!圣上掛念边陲,特命本官前来,一为抚慰將士辛劳,二为核验前日大捷之功,以安圣心,功过赏罚,自有朝廷法度,本官依实呈报,绝不会有丝毫构陷!” 这话说完,李成梁不禁皱了皱眉头,旋即便掩饰道: “应当,应当!侯公恪尽职守,令人敬佩! 功绩簿册、斩获验级,已命人准备停当,明日便请侯公查验。” 堂下作陪的辽镇大小官员,纷纷出声附和,歌功颂德之声再次响起。 李成梁谈笑风生,讲述早年征战軼事,侯先春偶尔頷首,旁敲侧击一两个关於边备、粮餉的问题,当然都被李成梁完美应答了过去。 辽阳城外,寒夜如铁。 一位商人正在打点门卫,他披著黑袍遮住了脸,身后几个护卫面色凛然。 那商人终於进了城去,他在街边巷角、人流聚集之地交易货物。 再之后便走进偏僻的山村,这看不见壮丁,只有些老弱妇孺,面有菜色、眼神警惕。 他走近一处尚有炊烟的院子,递上几块粗饼,自称是关內来的商贾,想打听附近有无皮货或山货。 老人们得了饼,才敢与他说些话,聊到这几年辽东的战事,都一脸默。再问也没人肯说什么。 又走访了几个村子,他才寻到一位面黄肌瘦,独自照顾孩子的少妇,便与她攀谈起来,那妇人说自己命运不好,剋死了丈夫,大儿子当了兵没回来,两个小儿子也要去当兵了。 客商听罢又给了她一些饼子,想进屋详聊,那妇人嘆了一口气还是答应了。 详聊之下那商人才知道辽东百姓的境遇已经到了只能去当兵餬口的程度,上缴的赋税超过朝廷规定的三倍之多,还有徭役均摊,许多人甚至是修墙时累死的。 这还只是民户,军户到底如何真是让人不敢想像! 后来,他又明察暗访了几名偷偷出来做买卖的军户,有些军户冷著脸,还是有几名军户將李成梁杀良冒功,割取冻死百姓头颅报功之事全部说了,他最后狠狠骂道: “那百户说了,要尸首就不给抚恤,我全家等这抚恤三年多......后来听说那百户为给所上要抚恤也给害死了,最后这事也就没人再提......” 那客商问道: “这.....难道朝廷不管吗?......不是还有巡抚吗?” 那人听了这话呸了一声,骂道: “都是一家的!谁管谁!?朝廷.....哼!” 那客商沿著这条线索一路追查,直到发现了枉死的守边属夷....... 他万没想到李成梁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此刻,他的替身正在接受盛大款待,而他已在此地盘桓数日。 李府內,李成梁早已经派人盯紧了这位巡按御史,无论他到哪,听到的都是好话。 驛站中的侯先春也不著急调查,因为他的作用就是吸引李成梁的注意。 反正指定的巡查时间有一年之久,他就在此好好享受这三日一小宴,五人一大宴的快活时光。 此时,距离赵匣练兵已经过了五个月 自从解决了军餉、战马等问题,他便学著像戚继光一样与军士们同吃同住,也为眾人授艺。 为了能快速生成战力,赵匣从实战角度出发,结合辽东地形,研究出了简化版骑兵单阵。 为了快速形成战斗力,赵匣不再训练骑射,全队训练骑枪突袭,配合双甲等进行负重训练。 行军时骑耐力好的蒙古马,衝锋则用爆发力强的女真马,专门针对护甲低善於骑射的蒙古人,利用v字形破阵、分隔,最主要的是可以减少伤亡。 军士们的双甲內甲採用戚家军棉甲,这是一种用木槌夯实的纯棉花衣服,外罩牛皮,一件有九斤左右。 外甲採用辽东常用的普通布面甲,有二十四斤左右,军士行军时只穿內甲,准备冲阵之时则披双甲,主打一个针对。 蒙古人喜欢骑射,用了棉甲缓衝吸能,弓箭射不穿,外罩铁甲则是防止蒙古人马刀造成拖割伤。 军士们主要训练马上负重衝锋,持枪破敌追击,主要是训练一个勇字。 无论穿多厚的甲,有多少防护,被敌人追著射的话一定会受伤,而此种练法就是抓住蒙古人近战不如辽东铁骑的特点,主要是黏住对方,不让蒙古人的弓箭形成一定密度。 骑枪训练就只练拨、刺两项,高难度的换把之类赵匣一点没交,赵匣为了让军士们熟悉战场局势,参考努尔哈赤那次使用的刑罚,用弓力较小、没有箭头的箭射击衝锋的骑军,给军士们练胆。 只是让赵匣没想到的是,这五十个军士面对赵匣远超一般军营的严令竟然也能很好地坚持。 这不仅仅是赵匣身先士卒,也是那实实在在的二两月俸起了效果,这样的训练竟然让军士们对沙场充满了期待,竟然各个盼著建功拿赏银。 第七十二章 突发御敌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二章 突发御敌 万历十九年三月初八,李平胡照惯例出关春伐,因为侯先春阅示辽东的关係,李成梁想让他率领夷丁切切实实打一仗,哪怕是捣巢也要斩首过百才好。 由於一月前的杀良冒功之事,李平胡心情低沉消极,哪里有心思率军捣巢,可在李成梁的殷切期盼中,他还是出发了。 所谓春伐便是反向烧荒,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积极防御战术。 游牧的战爭节奏,严格遵循著“春避、夏扰、秋伐、冬奇”的法则。 按照草原上的生產节奏,春天牛羊繁衍,人也开始怀孕,夏天水草丰茂正好可以养新出生的牛羊,怀胎十月,正是羊儿贴了秋膘之时分娩,用肥羊给產妇补身子,正好是一年的节奏。 没了这些,他们既没办法打草谷,也无法抢夺铁骑之类的实用物品。 游牧民族熬过了冬日,到此时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的季节。 而这套业务在明中后期已经发展成了常態,將领带著家丁出塞捣巢,牛羊受惊流產都算好的,至少大的还能留下来,而他们的脑袋和马匹则是將领晋升、家丁发財的本钱。 李平胡本就不愿出征,他想到上次的事,便派人通知李如梅等人隨他一同去塞外捣巢。 李如梅知道这是个机会,命赵匣带全部家丁以及新招来的兄弟出外捣巢。 李平胡不过是想让赵匣等为他做个证,以免李成梁与他產生裂痕,於是他与赵匣匯合后即刻带兵出关。 李平胡这次出塞只带了两百夷丁,就这样与赵匣所带的五十军士相比也显得十分雄壮。 李平胡挥鞭问道: “赵小弟,按说这七十家丁也算是够用,可你怎么不用守边属夷打仗呢?” 赵匣说道: “小总爷,我不会蒙古语,指挥起来可能会很费事。我以为军士不在多,而在於调动,调动不起来的军队很容易出问题。” 李平胡点头道: “是啊!总想取巧没什么好处,可是....... 万一哪天真的打大仗,就你这么点人,就算再是精锐,再会调动,也会像烛火一般给人扑灭......” 赵匣思考一阵说道: “辽东的百姓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让穷苦军户上阵前当炮灰,我干不出这事......至於蒙古夷丁........確实是很好的兵源...... 只是......大家都用夷丁,成本低,却打不了硬仗! 要是真有什么厉害人物练出强军,说不得辽东镇会被攻陷,若是神京失去臂膀,可能就要考虑迁都了........” 李平胡听罢思索一阵后不由大笑道: “东虏哪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辽东的情况......还是手上多些家丁为妙,否则......难有什么好下场!” 赵匣嘆道: “世事难料啊!或许以后真有蛮夷练出大军,破了九边,甚至入关夺了天下也未尝可知........ 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天底下哪有灾祸是人能预料的......辽东镇如此,我看......” 还不等赵匣说完,李平胡的夷丁用蒙古语与他说了一阵,就见李平胡面色一变说道: “西北十里外,突然出现了一支蒙古营帐,四面大旗,估计有几百人!” 赵匣问道: “若是只有五里的话,我们也不好回去! 如果只是老营的话,我觉得应该奔袭!如果是精壮,我们倒是要注意了!” 李平胡思索良久后,释怀一般喊道: “也罢!这便是天意!” 他手中令旗一举,用蒙古语喊道: “勇士们!立功就在此时!” 他又回头与赵匣说道: “你人少,就跟在我后面,若是遇到大军我自有办法,若是小股部队,你就带著手下家丁来弄些军功!” 赵匣抱拳后,掏出怀中令箭一挥,全军就立即组成阵型聚拢在一起,赵匣喊道: “眾將士听令!各自找好伍长!听我號令!” 五十人齐齐分为五组,其他二十个从选锋营中带出的家丁將赵匣护在中心。 李平胡不再多言,手中令旗猛地前指,两百夷丁如同解开韁绳的狼群,朝著西北方向席捲而去。 五里距离,对於骑兵来说就是一转眼的功夫。 李平胡的夷丁很快逼近营帐一里左右,营外游荡的蒙古骑兵发出尖利的唿哨,慌张地掉头回奔。 幸运的是,这確实是个老营,营中也仅仅有些老弱,李平胡的夷丁冲入营中便开始杀戮,转眼间人头便过了百。 赵匣想检验一下自己的训练成果,没想到遇上的竟然是地方老弱,就当赵匣想举旗分一杯羹时,远处却出现了一股尘烟。 赵匣止住眾人向远处看去,这尘烟运行极快,马上就要与李平胡的夷丁相撞。 李平胡已经下马割取首级,除了有几十个壮年,剩下几乎全是老弱,这也是捣巢的常態,杀了百余人,能够合格的首级往往只有几个。 就在李平胡军要上马折返之时,远处的尘烟近了。 赵匣在观察人马规模,竟然有百余人之多,这是一支成建制的蒙古骑兵。 李平胡发现不对后立即上马指挥道: “不要乱!上马迎敌!拉弓!拉弓!” 赵匣看得真切,他忍住了下令出战的衝动对后方人说道: “所有人结成阵型!敢有怯阵者斩!听我號令!” 那股尘烟与李平胡的夷丁在老营撞在了一起,赵匣眼见李平胡大旗衝出了老营后,赵匣计算好时间,正是现在! 他骑枪向上一指,隨后喊道: “將士们!冲阵!破敌!” 隨著赵匣一声令下,他一马当先排在第一名,身旁则由他的护卫组成三角阵型,剩下的军士各自摆出倒三角,一齐组成v字阵后就向老营衝去! 这支蒙古军队也算是时运不济,他们是东蒙古苏尼特部,与汗庭的关係是时好时叛。 自去年他们劫掠辽东后,实力有所壮大,现任首领苏合觉得辽东军锐气尽失,就將老营迁到了靠近边关水草丰茂之地,以求牛羊繁衍,不曾想竟然就被出来“遛弯”的李平胡捡了漏。 这场遭遇战双方都未曾想到,现在赶回来的蒙古人有三百人,儘是青壮,李平胡大军刚经歷了一场,又处於被偷袭的境地。 本来此战胜负已经决定,李平胡就算不会全军覆没也得扔下一半人头,不成想只有八十人的赵匣却成了决定战局的关键! 第七十三章 铁骑凿阵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三章 铁骑凿阵 刚开春,冷风扑面而来! 全军著双甲、换马! 赵匣左手抓紧韁绳,右手挺举骑枪放於身前。双腿夹住那马腹,身体前倾,鼻樑將冷风一分为二划向脸颊两侧。 他调整呼吸直至平稳,身体跟隨著战马的节奏上下改变重心,眼睛余光看了下后方队列,皆是跟著队列楔形前进。 八十人的v字阵如同一柄尖刀朝著蒙古人阵型的侧腰薄弱处狠狠捅去。 五里路程不过一瞬,隨后便是夹枪衝锋! 不等蒙古人反应,赵匣等人已经衝到了他们面前。 赵匣一马当先,手臂夹著的骑枪一瞬便捅穿了一名敌人,隨后拔出长枪双手挺举左拨右挑,来回换著把廝杀。 八十人隨著他像颗楔子般狠狠凿入蒙古人阵型,v字型的阵列像一把斜刀,只一次攻势便將蒙古人切成两节。 倒在他这条枪下的敌人不知凡几,而他也好像进入了忘我状態,敌军的叫声、战马的嘶吼,这一切都彻底消失了....... 他身后的三才阵更是恐怖,三人一组,互为犄角。一人持长枪突刺,两人掩护,全员无人喊叫,全为缄默衝锋,可效率却高得惊人。 赵匣率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三百蒙古骑兵中犁开了一道鲜血和残肢铺就的缺口。 赵匣回过神来时,已经將蒙古人的阵型拦腰截断,而他身后的弟兄个个都与血人一般,甚至有人身上插了三箭还紧紧握著骑枪。 赵匣拨转马头准备第二次衝击,蒙古人见赵匣一身杀气又想冲阵,都嚇得拨马而逃。 蒙古人的阵型大乱,这也给了李平胡的夷丁喘息之机。李平胡先命亲卫回抚顺关调来剩下夷丁,然后拔出马刀开始组织军队反攻。 赵匣此时深入敌阵,一条枪左右翻飞,直搅得蒙古人四散惊逃。 敌军首领苏合在阵中看得真切,他又惊又怒,指挥精锐亲卫不再追击李平胡而向赵匣合围。 赵匣在马背上闪转腾挪,长枪如蟒,他突进得太快!太深!蒙古骑兵试图包围,却总是慢他一步,反而被他牵著鼻子,將原本严整的衝锋队列搅得一团乱麻。 赵匣带八十人突袭,是以有心算无心才能造成如此战果,而今前方追击李平胡的蒙古精锐回师,围住赵匣这支奇兵,竟然让他陷入了困境。 好汉也耐不住人多,因为敌军翻倍加之体力消耗严重,赵匣等人被围在蒙古人军阵中被迟滯了脚步,突出不得。 李平胡部也得到了珍贵的喘息时间,他將令旗一挥,剩下的百余夷丁反身攻杀。 蒙古人迟迟吃不掉赵匣这一小支奇兵,李平胡又率部突袭,渐有溃败之意。 赵匣累得不行,却只能强撑著大喊道: “破阵!” 他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囂!v字阵的尖锋是他本人和二十名精锐的选锋营家丁。 这些精锐卯足了最后一口气力,狠狠撞向了蒙古精锐骑兵的包围壁。 嗖的一声!乱军之中射出一支箭直奔赵匣,赵匣早已疲惫,哪里注意到这支冷箭,瞬间被此箭射中胸口! 锋利的箭头撞击在棉铁复合甲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叮噹”声,箭鏃隨即射入他胸口。 赵匣只感觉胸口好像被闷了一拳,让他有了一瞬的痛感,隨即有些岔气。 赵匣被射后,突然一股热血上头,更向蒙古人衝去又连续杀了几人,蒙古人彻底溃了,开始四散奔逃。 原来是李平胡亲自冲阵,残余夷丁也发了狠,拿著马刀开始与蒙古人搏杀在一起,苏尼特部將领苏合见久久不能吃下赵匣这支孤军,又被李平胡夹击损失太大,甚至有可能被彻底吃掉,只得下令撤军。 赵匣部下缠斗的蒙古骑兵听到撤退命令,斗志顷刻瓦解。他们叫嚷著拨马掉头,狠甩马鞭,向著草原深处没命逃窜。 战场之残忍让人瞠目,转眼间,这气势汹汹的三百蒙古青壮,只剩下满地尸骸、无主战马的哀鸣,和远处的滚滚烟尘。 赵匣大口喘著粗气,驻马原地缓缓垂下长枪,头盔上血珠顺著枪刃和甲叶滴落。 身后八十人阵型大致完整,只是人人浴血,喘息如牛,眼神中透露出恍惚。 李平胡寻到了赵匣,他看了看胸口中箭的赵匣,又看看他身后那支人人浴血的劲旅,不禁感慨道: “好!今日多谢你了!” 他心中庆幸不是李寧带著这一小支兵马,否则自己的夷丁恐怕是要拼得净光才有可能逃脱。 赵匣见到李平胡便知道局势已经安稳,转身下马,不想大腿无力,竟然直接跌在了草地上。 长时间的精神集中加上双甲已经让赵匣筋疲力尽,现在放鬆下来,他顿感全身疲乏。 可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赵匣嘴唇泛白却坚持说道: “小......小总爷!得快点走!敌情......不明,说不定会.......会有蒙古人追击!” 李平胡將赵匣扶起说道: “没事我早已派人联繫了抚顺关內军士,我的夷丁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赶来!若真有敌军敢来,必要合围吃掉他们! 你不用担心,我太了解蒙古人了,这时节就算是一股部落的其他老小营也不会愿意帮忙......” 赵匣长出了一口气,爬起对摊在地上的军士们说道: “先找出阵亡的弟兄,只要找到就必须把尸体带回去!然后去割首级报功!去吧!” 眾人也都歇了好一会,听到赵匣吩咐这才站起去收集敌人首级。 原来是赵匣早有军法,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割头,得了军功后按小队均分,如果有特殊表现者另加奖赏。 他自己还在校场演示过因为割头导致阵型失调產生的恶果,甚至於一个人就可以影响三十人,最后竟然导致阵型溃败,他还强调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战场危急时刻伍长必须立斩破坏阵型之人。 当然,军士能如此听话的原因是全队被赵匣用双俸养了五个月,加之赵匣天天住在营中与军士们同吃同住,又一同训练、同甘共苦。 如此下来,赵匣这支只训练了五个月的士兵才爆发出了如此强悍的战力。 由此可见,不是辽东战兵不行,也不是义乌的矿工更素质更强,只要足额足餉,赏罚分明加之训练充足,任何人都可以练成戚家军一般。 第七十四章 终成泡影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四章 终成泡影 赵匣將箭杆掰断,却感觉胸口只一阵痒痒,他忍住了掀开甲冑的衝动,去看阵亡的军士。 阵亡军士共六人,都是新募的兵士,死亡原因基本都是箭伤,而且都是不走运被射中了面部,还有一人是大腿內侧中了刀,生生流血流死的。 赵匣命人將遗体包好,带著一起回家。 他藉此机会说道: “以后打仗,只要条件允许,都要带回家安葬! 大傢伙也记住!无论是何人在何地受困,我等都要去救!绝不拋弃一个!” 眾人点头答应后,赵匣这才上前合上了那几具尸体的眼睛。 军士清点完毕,除了被踏碎或者实在无法辨认的首级,共得敌首八十七颗,能保证过审的都有七十余级往上,那个倔强的老卒枪法精准,阵前连挑六人,嚇得蒙古人不敢与其对阵,赵匣身后从选锋营招来的家丁也不见弱,全员至少杀了一人以上。 还有当年那个为了救姐姐而拼命的石锁,他第一次上阵便十分英勇,身中三箭还继续杀敌,仅队长看见的就有不下三人。 赵匣命军正將个人功劳记下,决定回堡城后再表其功。赵匣暗中定了个心思,以后还是要设计一套更加完善的表功机制!这样也好激发军门的斗志。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赵匣手中长枪杀的敌人,他实在是记不清有多少人了........ 当然了,他也不贪图这些东西,只当是战场上被踏碎了。 李平胡的接应部队也到了此处,他率人割下人头后,与赵匣说道: “赵小弟!今日之事平胡绝不会忘!我看我手下割了一百四十余颗人头........这个功,我想送给你!” 赵匣连忙摇头道: “这怎么能行!一码是一码!” 李平胡嘆了口气说道: “其实......这功留给我也是无用,我能当副总兵已是受了大恩,若无义父相助,我最终也只能当个镇守参將,就跟李寧那样。 虽说我当年射杀了速八亥,就算是一大功吧,可做到副总兵终究还是到头了....... 若是將这人头算给了你,那你以后能往上走一步,早日混个游击噹噹,自己积累些敢战家丁,我相信你能混出来!” 赵匣抱拳道: “平胡大哥,好意我心领了,可此事事关军功公平,我是决不能开这个先例的!如果我定了军规却带头违反......那.....那岂不是......” 李平胡见赵匣如此,笑道: “好!......也罢!但愿你这样的人在辽东能长久些......” 赵匣谢过后,二人一同入了抚顺关。 等赵匣入了关,解开甲冑后才发现那箭头连赵匣的皮都没擦破,夯实的棉甲完美吸收了动能。 赵匣发现后將眾人唤起询问伤势,也大都是些擦伤之类,蒙古人射箭可以,但是近战远远弱於赵匣这种专门训练过枪术的骑兵,只要被近身,尤其还是披了两层甲冑的情况下,蒙古人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 赵匣心中暗暗记下,等回堡后再仔细研究一番,他觉得以后可以实验出最贴合战场的甲冑,既可以防御,又能减轻重量提高灵活性。 入夜,李成梁在总兵府得到消息,李平胡部协同赵匣出塞百里,大破蒙古老营,斩首三百余级,並夺下大旗三桿! 其中李平胡所部斩首一百余级,赵匣率奇兵冲阵斩首八十余级,李如梅亦斩首二十级。 原来李平胡將首级让给了李如梅,这样说下来,赵匣也能得到些助力。 李成梁见到战报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他激动地大喊道: “天佑!真是天佑!” 他隨后与侍卫说道: “去!快去叫人將首级护送过来!老夫要亲自为平胡报功!” 第二日,报功的文书已写好,李成梁为了防止上面猜忌,故意隱去了李如梅,並將赵匣合併为李平胡手下的一位勇將,加上以前积攒的人头,直接为李平胡报了斩首五百之事。 李成梁全部將功劳提给李平胡还有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担心朝廷能信任的辽东边將只有李平胡。 此刻万历皇帝正在暖阁中翻看著侯先春呈上的奏摺,他將一刻飴糖丟进嘴里,用舌尖抿了抿,隨后打开奏摺。 暖阁里龙涎香依旧甜腻,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冷的火! 他边看边骂道: “这个贪財的老贼!朕亲封的寧远伯!竟敢欺君!!” 辽东的败仗固然可气,但更让万历如鯁在喉的还是隱瞒二字。 他合上奏章,隨手扔回那堆『留中不发』的奏章堆里。 其实这点事,胡克俭早就上奏弹劾过,可是为了爭国本,他放了李成梁一马,没想到李成梁还敢接连欺瞒败仗之事! 他又隨手打开一份奏章,上面写道: “李成梁血气既衰,罪恶满盈,乞休去,以全始终。 臣御史大夫张鹤鸣叩首拜上” 万历皇帝沉默一阵,默默在奏摺上用御笔画上了醒目的红圈。 自此!九边第一名將、镇守辽东二十二年之久的李成梁终於失去了自己的总兵职位! 也许这对辽东百姓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万历自然是不在意辽东百姓的死活,可是李成梁这几年来损兵折將、隱瞒战败,还有竟然输给叶赫这种只有土围子的蛮夷,简直是丟尽了他万历的脸面! 他已经决定撤换李成梁,当然这也跟立储之爭有关,说到底,武將的前途甚至死活不过只是皇帝的一句话罢了! 当一枚棋子的弊大於利,甚至开始搅乱整个棋局的时候,捨弃它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清算。 至於五百人头报功之事,早就被御史台截留了下来! 李成梁倒台已成定局,怎么会允许他死灰復燃? 御史台根本就没有核查人头,直接將此功判定为虚报! 说你有功你就有,就是没有也有。 说你没功你就没有,就是真功也得变成假的! 总兵府大门前,太监拿著圣旨对恭敬跪著的李成尖声说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辽东总兵官、寧远伯李成梁,尔世受国恩,镇守重镇,旧有微劳,今年事已高,酌情准其回京调养! 钦此——” 李成梁跪下时还以为这太监是来给那五百个人头报功的,他以为太监专程宣旨是要有重大赏赐,还以为又得了龙宠! 本来的一张开心笑脸,越听脸色越黑.....直到良久,他才反应过来! 这...... 这....... 宣旨的太监不耐烦道: “寧远伯!快来领旨吧......” 李成梁这次如梦方醒,他颤抖地说道: “谢....谢主隆恩!臣接旨!” 李成梁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入府內的,只是握著那捲圣旨愣愣地呆了半下午.......... 事情的发展就是如此迷幻,在李成梁看来,盼了许久的大功,竟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七十五章 人心若甲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五章 人心若甲 赵匣率兵回到会安堡时已是下午,李如梅亲自在关口迎接,赵匣见李如梅如此便说道: “五公子!幸不辱命!此次出塞春伐,共得敌军首级八十七颗!马匹四十匹!我方阵亡六人!” 李如梅深吸一口气嘆道: “匣哥儿没事便好!” 春寒已过,可天色却好像铅灰般沉重。没有风,旗帜耷拉著,空气凝滯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全员下马后,赵匣抱拳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想给这些亡去的军士一个交待!他们的抚恤应该提前预支,我想那些首级的赏银应该够了!就按照我说过的,战死者给银五十两。 除此之外.......我还想举行一场祭奠之礼!” 李如梅点头问道: “什么祭奠之礼?......” 赵匣沉声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果我们能將这些阵亡的家属请来,再为他们举行一场葬礼,现场將抚恤分发出去的话,我想这对稳固军心,增加凝聚力有巨大效用。 同样的,这不仅会提振军心,同样也会提振民心!我想再招兵时,会有许多军户前来。 当然......这只是从功利角度出发,可就算所做的不產生任何利益,我也想为他们做这一场! 当了我的兵,总算是没白白相遇这一遭,临了还有个念想.......” 李如梅点头道: “嗯!匣哥儿想的周到!我这就去派人按安排!” 翌日清晨,李如梅叫了几名吹笙的道士,赵匣下令清水静道,並亲自为战死的军士抬棺,直至校场。 校场北端,临时搭起一座素台,无帷无幔,只铺著本色的粗麻。 台上並排停著六口白木棺材,简陋,却打磨得乾乾净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每口棺前,设一粗陶碗,碗中是新蒸的粟米饭,並三柱线香,青烟裊裊而上,生出了一丝肃穆的气氛。 赵匣与李如梅未披甲冑,皆著束白丧带,二人並肩立於台前。 台下,是列队肃立的五十余名军士。 人人挺直如枪,面容掩在盔檐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听得见压抑的呼吸声,匯成一片沉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更外围,前面是闻讯赶来的几名军户家眷,无数道目光,沉重地落在台上那六口棺木上。 赵匣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都听著!” “躺著的这六位是咱会安堡的兵,是我带出去的弟兄!” “我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卖命,可命卖出去了,得有个响动!有个交代! 不能人死了,就跟一阵风似的散了!”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默然的军士,又扫向那些惶恐的家属。 赵匣继续开口道: “王胜,脸上中了一箭,吭都没吭就倒了。可倒之前,他手里的枪,还捅穿了一个韃子的喉咙!” “他们!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爹有娘的人! 他们信我赵匣,跟我出关,把命交给了我!! 那我今天,就得给他们的爹娘妻儿,一个交代!” 赵匣指向那几口薄棺,声音有些发哽说道: “从今往后,凡是我赵匣手下的兵,只要你是在战场上为杀敌、为救同袍死的,我赵匣在此立誓!” “第一,抚恤银五十两!只多不少!当场就发!不拖不欠!” “第二,家里有爹娘的!我给你养老送终!有了后!我供他吃到十四岁,是读书还是学手艺,我管!” “第三,只要我还在!还有一口气,年年今日,香火不断,让你们知道,有人记著你们!” 他说完停顿一阵,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更有力量: “我想让活著的兄弟看看,跟著我赵匣,死了不白死,家里有人管! 让所里人都念著你们!说我的军士上战场没丟人!没白死!” “咱们一起挣的功劳,该是你的,一分一毫也少不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躺在这儿了,我赵匣,还有你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一样给你抬棺,一样记住你们的名字,让你家里人,不受欺负,不挨饿!” 赵匣猛地提高声音,斩钉截铁道: “现在!!” “发抚恤!请阵亡弟兄的家人们上前!” 家眷被搀扶上来,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地摸著冰冷的棺材。 台上箱子里沉甸甸的银锭,被一一交到颤抖的手中。 李如梅静静看著赵匣將一场简洁的仪式变成了一次誓师,他心中不禁想到自己死时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悲伤...... 他看著那些接过银两的家属,有的从悲慟麻木中缓过神,有的眼中还死死看向棺材,有的默默將银钱揣好。 李如梅再看向台下的那些士兵,他们红著眼圈,更有的在啜泣,可那眼神中带著篤定,像是找到了某种信念一般。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李如梅在心中默念著,他看著眼前这简陋却重逾千斤的祀礼,终於明白赵匣口中那“民心”、“军心”究竟是何等可怕又坚韧的力量。 赵匣跳下台子,上前將抬棺的梁木顶起,后续的人跟上,一行人走向了堡內的山中。 墓穴早已安排好,棺木被小心放入墓穴。泥土敲打在木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仪式毕,可沉重的气氛却未消散,反而沉淀下来,融入这片天地之中。 李如梅一直沉默地看著,直到此刻,才与赵匣走到校场僻静处。 他脸上的凝重化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看著赵匣缓缓说道: “匣哥儿......如果有一日,假如说.....你会对我这样吗?” 赵匣尚有些悲容,听罢摇头道: “不、不、不,五公子说的什么话!不会有那一天的!” 李如梅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泥土將坟墓掩盖。 许久,他喟然长嘆道: “现在我有些明白,为何我爹对你如此器重。甲冑之利真不如人心之固!”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正式道: “匣哥儿......我有事想问你........本来还想晚点说的....... 辽阳那边传来了消息,我爹.......我爹已经去职了! 我很有可能会离开辽东.....匣哥儿.....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第七十六章 辽左託孤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六章 辽左託孤 赵匣闻言后瞳孔微缩,旋即后退一步,愣愣地问道: “什么?!” 李如梅拍了拍赵匣的肩膀,说道: “我爹失了圣宠,昨日已被圣上免职了......闔府上下都要前往京城,我....... 匣哥儿......我终究是不能在这长呆的.....”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只留下赵匣一人待在原地,心中震惊不已...... 仪式完毕,赵匣立即下令全营放假一日,自己则快步追上了李如梅。 李府內,李成梁自知大势已去,便上书愿乞骸骨,万历皇帝自然是欣然接受,赐予田宅土地並令其在神京养老。 现在李成梁能有些念想的只有这几个儿子了。 其长子李如松是殿前近臣,现任中军都督府僉书一职,素来不敬文官,因此深受万历皇帝宠爱。 次子李如柏实乃紈絝,早年间因为醉酒放炮,惊动大內,被数次免职后,处於白身阶段,已决定同父亲回京。 三子李如楨被荫官去了北镇抚司,当起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在锦衣卫中也算得是知名人物,幼年在京城勛贵圈子混跡,无任何统兵能力。 四子李如樟同样由父荫任为都指挥僉事,时任广西柳州参將,远离是非之地。 五子李如梅现任辽东游击將军,李成梁被免职后难免会受到波及。 李府书房的门扉紧闭,府上丫鬟的忙碌景象早已不见,只剩一室清冷。 李成梁未著官服,只一身白衣坐在太师椅上,他手中摩挲著一块镇纸,目光却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际。 听到脚步声,他淡淡问道: “来了?!” 李如梅与赵匣屏息步入,李如梅轻声说道: “爹!我回来了!” 赵匣抱拳頷首道: “见过总爷!” “起来吧,如今哪还有什么总爷。” 李成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阵平静, “藏锋,坐吧!如梅,你也坐。” 李如梅垂手立在另一侧,闻言后拉著赵匣一起坐下,赵匣腰背挺直,丝毫不敢怠慢,他目光低垂静待李成梁安排。 李成梁转过目光问道: “如梅都跟你说了?” 赵匣沉声应道: “是,五公子已告知属下。” 李成梁缓声说道: “......你也是老夫看中的.......我还真有些捨不得......” 赵匣也不知该去往何方,他沉默一阵刚想张口,李成梁就嘆气道: “藏锋......你便留在这吧......” 就在赵匣大脑发懵之际,李成梁继续说道: “平胡与我说过了,看来你只用半年时间就练出一支精锐出来!这样看,老夫也没选错人! 你留在辽东比跟在我去京城好!” 赵匣立即抱拳道: “属下全凭总爷安排.......” 李成梁见赵匣如此,心中更是伤悲,他几次想收赵匣为义子,可见赵匣这副神態......终究有些隔阂......想说的话又是下不了嘴。 他有些潸然,第一次真情流露道: “老夫自知罪孽深重.......而今,把你留下也算是为国选材.......你年少智谨,又多年研习兵书,不但悍勇更兼有韜略。 以老夫看来,你比老夫那几个儿子都强.......” 赵匣见李成梁如此又兼多年相处,也哽咽道: “属下全赖总爷教导.......此去京都,还请总爷保重!” 李成梁站起说道: “下面说的,你就要小心些了,你过於重情,甚至滥善。 当年出使建州那事,老夫可是记忆犹新,最近你与平胡出塞,知道平胡怎么说你吗? 你说若是把你换成李寧,他的命便难保!” 赵匣默默听著,李成梁又道: “你就不想想,若是真死於乱军之中,岂不是將熊总兵法韜略尽皆化为泡影?” 赵匣抱拳頷首道: “属下受教了........” 李成梁此刻正平静地审视著赵匣,他见赵匣神情中只有伤悲,没有半分脱离牢笼的喜悦后,心中也多了一丝坦然。 他转身对李如梅说道: “我遭贬斥,你留在辽东终究会受牵连,跟我回京吧.......” 书房內一片死寂,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 李如梅抹了泪水,站起点头道: “事到如今,孩儿怎敢不从......” 李如梅將赵匣拉起,对李成梁说道: “爹!我和匣哥儿去道个別.....” 李成梁久久地看著赵匣,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赵匣出门前还对李成梁深深一揖。 就在这时,门房老僕匆匆而来稟报导: “辽东巡抚郝杰郝大人到了,说是听闻总爷不日將行,特来话別!” 书房內的李成梁显然也听到了通传,他静默了片刻后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衣袍,对门外说道: “快快有请!” 片刻后,巡抚郝杰身著二品緋袍在管家引领下步入书房。 他向李成梁拱手道: “寧远伯,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李成梁还礼道: “郝抚台客气了,请坐。” 郝杰依言坐下,目光扫过门外的李如梅和赵匣,在李如梅身上略一停留,他接过僕役奉上的茶,拨弄著茶盖缓声道: “寧远伯镇守辽东三十载,威名震慑遐邇,纵有些许微瑕,亦难掩大功。 今上体恤老臣,许公荣归京师颐养,亦是朝廷恩典。 本抚此番前来,一为送行,二来……”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成梁说道: “辽东局势,寧远伯比任何人都清楚。寧远伯去后,边防空虚,將骄兵惰,本抚实在是如履薄冰,还需李公不吝赐教。” 李成梁带著几分疲倦笑道: “郝抚台过谦,老夫老迈昏聵,近年边事多有不协,正是有负圣恩,才有今日。 辽东之事,老夫已是局外之人,岂敢妄言?” 郝杰皱眉道: “即便如此,还请寧远伯为我指点下辽东的勇將,我也好重点培养!” 李成梁刚想拒绝,忽然心神一动问道: “郝抚台,老夫倒有一人.......只是.......老夫怕抚台不敢用!” 郝杰目光微凝,沉声问道: “还请寧远伯指教!” 李成梁起身说道: “正是老夫第五子!李如梅!” 郝杰听罢沉默半晌,说道: “李如梅!我记得前几日报功,他帐下已有二十颗人头!確是勇武!” 李成梁摇头道: “可惜老夫遭贬,这孩子也要跟我受苦嘍......” 第七十七章 新枝旧荫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七章 新枝旧荫 郝杰將茶碗放下,语气平缓道: “寧远伯举贤不避亲,本抚岂能因噎废食,因人废言?李游击既有实绩又正值壮年,正当为国效力之时! 只是...... 辽东边镇,將门私兵之风过盛,往往只知有將主,而不知有朝廷,此乃边防大患! 李游击若入標营,须得遵循营制,一切官兵,皆由抚院拨给、考选,不得擅带旧部家丁,一切用度、升黜,皆需明录在案,秉公处置。” 李成梁试探道: “若是只带一人.......” 郝杰坚决道: “不行......” 李成梁不再多言,他也明白巡抚標营的重要性,便又问道: “那不知职位?” 郝杰闭眼一阵后说道: “標营中最高只到守备,李游击若能委身於我麾下........自当重用! 不如就做我巡抚標营的中军官,官阶是正四品守备,这已经是老夫能给出的最大职位,不知寧远伯是否满意?” 李成梁內心大喜,中军將是巡抚標营最大的武官,兼有统兵之权,那可是除了巡抚本人外的实权武官。 大明朝以文制武,李如梅若能跟巡抚一级別的文官混到一起,比做普通武官上升通道要宽许多。 看似降了一级,可得到了指挥巡抚標营的权力,比依靠家丁的游击將军好得多! 李成梁听罢抱拳道: “那就多谢郝抚台!蒙大人不弃,犬子必为抚台效死命!” 郝杰也捋了一把鬍鬚说道: “誒~~是为朝廷效命!好!这孩子我收下了!” 二人又聊一阵后,郝杰起身告辞,李成梁將李如梅喊入房中谈话,当知道不能带家丁时,李如梅有些愕然,隨后也答应道: “职位倒是无用,能留在辽东已是不易,是爹费心了。” 李成梁见李如梅没有执迷於官阶大小,能知进退也笑道: “看来我李家倒不全是匹夫紈絝之辈,也能出位英杰!算是告慰祖先了!” 他隨后说道: “老夫数年谋划已是无用,若有一日我李家重掌辽东,必用藏锋制女真,平胡制蒙古,你等自领大军坐镇辽阳牵制他们二人,此事万万不能忘了!! 若不能.......那便隨他去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如梅听罢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爹!孩儿记住了!” 李成梁又对李如梅说道: “若不成......你便对藏锋更亲近些,也可为他物色个正妻........ 说实在的,老夫真希望他姓李!可惜........ 我老想著像平胡一般將他认作义子.........” 李成梁沉默片晌嘆道: “他若是个孤儿便好了!” 李成梁有个习惯,他认的义子全部都是孤儿,若是父母健在,他便觉无论怎样也不如亲爹亲娘一般。 此时赵匣正等李如梅一同出府,不料竟然遇到了面带忧虑的吴行。 吴行看见赵匣就像抓住了救民稻草一般上前求道: “恩人!!.......求恩人收留!” 赵匣对吴行的记忆早已有些模糊,现在听他这么一叫,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曾救过他,便问道: “你是.....吴.....吴行......你这是何意?” 听吴行这么一说,赵匣便全明白了。 李府要搬去京城,哪里还能带这么多丫鬟僕役? 这几日,大小丫鬟都被裁了个乾净,僕役也被全部遣散。 帐房先生尚且保不住饭碗,又怎能顾及一个小小的学徒。 赵匣听他说完也感嘆世事无常,刚想拒绝就听吴行说道: “恩人!我不白吃饭!我虽说只是府上的学徒,可对帐房之事已然精通,这一年掌柜的事都是我在做了!” 赵匣听他这样一说,便好奇问道: “那我问你......嗯.......若我有一笔买卖,进项一百两,出项八十两。 可最后清点库银,非但未余二十两,反少了五两。帐目看似平,银钱却对不上。你会如何查,从何处著手?”” 吴行想了一阵后,深吸一口气,目光凝聚,然后清晰答道: “查帐当有五部,第一步,核流水,对票证。 应立即核对帐册所载『进项一百两、出项八十两』的每一笔原始凭据,银票、收条、货单、花押批文。 看是否有记错科目,或金额笔误,此步可解大半无心之失。 若是不行则进入第二步,验银钱,查成色。 清点实际银两,要数验清楚。辽东市面银钱混杂,官银、碎银、私铸乃至劣钱掺杂。 若帐上记的是足色官银,而库中混入了成色不足的杂银或灌铅银,折合下来,数目自然对不上。 第三步,溯支取,验手续。 重点详查出项的八十两,每一笔支取,是否有完备手续? 经何人、何时、用於何地是否清晰可查?有无手续不全却先行支取,而后补帐混乱,或重复支取、虚报冒领之事?尤其关注几两左右的小额支取,此类最易混杂,积少成多。” 第四步,盘实物,核仓储。 此进项一百两,若是货物售出所得,需盘点对应货物的实际出库记录与库存。若出项八十两用於採购,则需核对採购之物是否如数入库。 是否存在货物已出、银未入帐,或银已支出、货未入库的在途差异,导致帐面虚平?” 第五步,究关联,查暂记。 最后,查验有无暂记、垫支或未结清的往来款项。 例如,是否曾从本库暂借五两与他处急用,约定日后归还却未及时入帐,导致帐实暂时不符?或是先前有结余误差,累至此次一併显现? 经此五步,帐面上有无过失,或有人监守自盗一查便知。 赵匣听罢点头称是,他哪里知道如何查帐,这题都是他乱想的,见吴行如此流利说出,看来真是学到了帐房的本事。 赵匣起身將吴行扶起,然后说道: “我要去边关驻守,那可没有辽阳城这样的条件!” 吴行立即抹泪说道: “我本是孤儿,义父死后別无所依,后得恩人所救又得了些本事,而今......” 赵匣听罢又想起了自己初次来府没被子盖,还是吴行给了自己一夕安寢。 二人结伴一同砍柴作了些粗活,最后自己被调去当了五公子伴读,而他却蹉跎至此,还差点送了性命,赵匣想到此地不仅鼻尖一酸,眼圈泛红。 他对吴行说道: “好!!你且不要声张,先收拾收拾,等府上人走后,你再去我家暂避!等我安顿好就带你走!” 吴行见赵匣如此神態,便跪下道: “多谢恩人不弃!我从此跟隨恩人!绝无二心!” 第七十八章 分道启程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八章 分道启程 李如梅相约与赵匣一同出府,李如梅说道: “匣哥儿,我不用去京城了!” 赵匣兴奋道: “总爷同意你继续在辽东?这太好了!” 李如梅摇头嘆道: “不是的,匣哥儿,我要去巡抚標营当统领......会安堡我是回不去了......但是至少可以留在辽东!” 赵匣嘆道: “看来....会安堡那边是得放一放了,只是可惜那些的招营兵体系又要重来........” 李如梅摇头道: “不用的,会安堡那头都给你管了,我.....我想留在这只能去巡抚標营,那是不能带家丁去的......” 赵匣愕然,还不等他说话,李如梅便自顾自说道: “匣哥儿.....你的志向我知道,能独立掌握堡城是你的机会,本来我也是想帮你来著...... 此次我爹失势.....恐怕.......也许是天意如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匣立即抱拳道: “五公子,当年那不过童言,还请不要多想。 我还是在会安堡当你的中军將,帮你操练士兵,只待日后李总爷復职!” 李如梅摇头道: “不.......我爹年逾六十.....哪还有什么復任的机会?那样的话,我练家丁有何用呢? 小时候我听你那时说,辽东的百姓需要你,这半年会安堡练兵,我便知你所言非虚!那些兵將名在我,实在你,到时候匣哥儿自取便是...... 可....... 可能某天我也需要你,那时也別忘了今日这番.....” 李如梅鼻子发酸、眼圈泛红,最后竟忍不住抽泣起来,赵匣受他感染,也觉得心中难受极了。 他內心深处既惆悵又有些期待,惆悵在李如梅所言毫无私心恶意,世间竟有如此纯粹之人,而这个人就要离自己而去。 他又期待自立门户,早些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做一个受困於李家的家丁。 李如梅悟出了赵匣的心思,微微点破,是因为即將分別,以免赵匣陷入两难。 他心中清楚,赵匣的志向和自己的家族是相背的,分別也是早晚的事。 二人对视以后,赵匣俯身抱拳道: “多谢五公子成全......” 李如梅留著泪,忽然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道: “匣哥儿,等我爹走后,你一定要趁机將家眷接走!不要给別人留了把柄!” 赵匣见李如梅还能如此为自己著想,更是无言。 李如梅就那么呆呆的望著赵匣,然后强行止住了呜咽,转过身颤抖的说道: “匣哥儿......日后再会.......” 她不敢回头,直直向府外走去,赵匣望著李如梅的背影,久久不能释怀。 良久,赵匣才向府门外走去,在灯影阑珊的模糊处,他仿佛又见到了那熟悉的背影。 傍晚,赵匣回到家中,勐古为他做了些饭菜,赵匣本从不喝酒,今日却破例喝了一壶,勐古见他心情低落,自知不该多问,便去为赵匣暖床。 还未破晓,李成梁便命人出府进京,对於去职的军官,可能只有悄悄离去才能掩饰住內心的不甘。 等赵匣酒醒得知消息后,李府已经人去楼空,李府的匾额也被拿下,换成了总兵府。赵匣望著空荡荡的李府,心中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红楼梦。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可能有点不適合,意思却是那么个意思,人走茶凉...... 李如梅也不耽搁,他早已奔向广寧投奔巡抚郝杰。 下午,吴行求见,赵匣將其安置在家中並交代道: “我先行去往会安堡,你且在此等我的军士来接!可能会晚几日,记住!现在正值人事调动关键期,可千万不能引人注目!” 两日后,巡抚大堂內,李如梅深吸一口气跨入內堂,在郝杰面前躬身抱拳,沉声道: “抚台明鑑!末將李如梅,愿遵抚台钧令!入標营后,绝不私带一家一丁,一切行事,皆以营制国法为绳,以抚台號令为依归!若有违逆,甘当军法!” 郝杰仔细审视著李如梅,片刻后缓缓点头道: “好!三日后,至巡抚衙门交割印信,领取標营守备关防。 標营现有兵额三百,皆由辽镇各营抽调精锐充任,你要儘快熟悉,整飭营伍,不得有误!” “末將领命!” 许是赵匣过于谨慎,他派了十余名军士去接,终於在三日后將父母家眷接到了会安堡安排在自己身边。 赵匣交割印信后,正式入驻守备府衙,李如梅去职后,他便是会安堡內最大的武官,理论上堡內一切事务由他管辖,这样的话他就不能只管练兵,堡內的千户、百户他都要暂时稳住。 春风依旧料峭,可辽东的权力土壤却因为李成梁去职而悄然翻动。 一颗失去了大树的种子,和一颗在边墙下野蛮生长的幼苗,各自在属於自己的位置上,扎下了新的根须,等待著未知的疾风骤雨。 这日,赵匣正在谋划未来事,不料有人前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王二。 赵匣低头看著文书,口中问道: “有什么事吗?” 王二抱拳道: “赵守备,还请借一步详谈。” 赵匣顿感有哪里反常,突然想到这王二从未说过话,全部是王大为他说话,赵匣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这番话语让赵匣顿感意外。 赵匣起身拉起后堂门,王二反常地与他进入了內室。 王二仔细看了一圈,確定无人后便对赵匣说道: “赵匣守备,我.......我已经多年没说过话了......今日便全看赵守备了。” 赵匣素来对军士很好,尤其这些上战场立过功的军士,便好声问道: “有何事就直说吧,有难事我儘量解决!” 王二点头说道: “我有仇!我要报仇!” 赵匣听了一愣,问道: “什么仇,可是与营中军士出了什么爭吵?” 王二嘆道: “赵守备,假如有一个人害得你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会如何?” 赵匣毫不犹豫道: “当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怎么,难道有人害了你一家?” 王二面色一沉,沉默良久说道: “我家本不姓王,是当了王家的家丁,这才改姓。 我......我本姓沈,原籍在瀋阳中卫,家中原是世袭百户,可两年前却突生了变故。” 第七十九章 讖言得士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七十九章 讖言得士 王二沉默一阵后说道: “我沈家是世袭的百户,与军户多有亲戚,二年前李成梁这老贼一纸调令將我所內军户徵召,为运送物资,我卫所都是些老弱兵丁,朝廷不给军餉,都是勉强过活,可这老贼势大,哪个敢不从? 不料那一晚.......那一晚.....天降大霜,竟然將我所里四十余名兵丁全部冻死...... 李成梁这老匹夫,说什么是遭了伏击,为国尽忠了,我爹过去討要尸体,竟然连一具都没有! 我爹前去討要,李寧这杂种只说让我爹回去,遗体他已经代为安葬,並说如果要尸体就没有抚恤,如果要抚恤就不得再管此事。 我等自然知道尸体去了何处,总不过是给割了脑袋领功了!可是想到人已经死了,朝廷又多年欠餉,便是要尸体难以善了,只能要钱。 不想半年过去!抚恤之事毫无动静,我爹屡次索要,皆是无果...... 后来千户不许我爹再去,可......可我爹竟然想求见总爷陈明利害,不料连府门都没能进去。 后来那个畜生李寧得知此事后,竟然顛倒黑白,污衊我爹將抚恤全部贪污,我家受了军法,世袭被废,全家充军,我爹也给折磨死了...... 后来凭著大哥武艺,给人家作了家丁,再后来选锋营无人,我三兄弟便进了选锋营充当战兵...... 本想藉机杀了李寧,可他身旁总有甲士,难以近身。 你来挑家丁时,我还以为你会招我们进总兵府,这样就有机会杀了李成梁!没想到竟然会流落到此地.......” 赵匣听罢后心中大骇!他知道李成梁欠餉,但是狠毒到这个程度也属罕见,他感嘆一句后说道: “如此灭家之仇........我.....可我......我却不能与你报仇.....李总爷已经去往京城去了.....我也无能为力......” 王二冷笑道: “那我问你,如果有一日我真的復仇,你会怨我三兄弟吗?” 赵匣摇头嘆道: “若你真想復仇,我实在是没有资格指责一个被灭了满门的人...... 只是这事要论清楚,若你只诛首恶,我.....我没理由拦你,但你若是效仿伍子胥投靠吴国一般,投靠蛮夷,那我们只能到疆场上彼此弯弓了。” 王二沉默一阵,说道: “好!赵守备恩怨分明!算是我没看错人!我在赵守备麾下也呆了半年,阁下!! 是个明主!” 赵匣疑惑地看著王二,王二平静说道: “我沈氏三兄弟各有才华,大哥自幼习武,本是想世袭百户沙场立功,可惜....... 我自幼习文,熟读史籍,也懂些韜略。 我三弟一手锦绣文章,无论五言七律,还是四六駢文、笔墨文书,样样皆善。 而今......我想带三兄弟一同投奔明公,谋划大事,不知明公意下如何?” 赵匣皱眉后玩味道: “投奔?明公?你这是把我当成了戏文里的人物?我一个小小的会安堡守备,朝不保夕的人物,难道还能成就什么大事?” 王二抱拳頷首道: “明公可知,辽左之地早已民怨滔天,东虏祸乱久不能除,以至于田地荒废、流民日巨,若有朝一日东方出一明主,祛胡虏、安百姓,振臂一呼岂不是千万人隨之! 我观明公带兵,似是颇有此志......” 赵匣听罢,眼神微眯道: “我不过是可怜军户罢了,並无此意!” 王二笑道: “私养大军,还无此意? 明公,王二言尽於此.....” 赵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隨后问道: “我且问你,若辽东无你说的这般人物,东虏能占辽东否?” 王二知道这是说道了赵匣的心坎里,便说道: “绝无可能!区区东虏不过癣疥之疾! 每来辽东皆行盗匪之事!根本无能!却不说他实力如何,只怕蛮夷无此大志! 我还听说他们连铁器都造不出来,如此国力岂能长久?最多不过盗匪之流罢了!” 赵匣又问道: “那按你所说,辽东岂不是可以高枕无忧?” 王二冷哼一声道: “此言差矣,辽东久无粮餉又多军户,朝廷素来轻视辽人,这不是逼我等造反吗?如此朝廷!岂有不灭之理?” 赵匣问道: “那你的意思?让我帮你们復仇?还是......” 王二嘆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仇是一定要报的!不过......我也读过些书,明白些事理,此仇亦非我一家之仇! 辽东地下多少枯骨?我家兄弟总还算是有些盼头,至少还有復仇的希望! 可那些穷苦军户,他们呢?千千万万人都要活生生在这耗死吗? 如此多挫折磨礪,我也算是悟出了些道理....... 赵守备所为,我兄弟歷歷在目!而今辽东风云突变,我便知时候到了!” 赵匣听罢久久没有反应,王二突然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跪下双手举过头顶说道: “还请明公收下!” 赵匣疑惑道: “何意?” 王二说道: “我被抄家落难后曾万念俱灰,本想轻生之时,有一云游高人与我批命算卦,说我有王佐之命、渊渟之相,以后註定是要辅佐天神之人,安定天下。 也是这番话让我活著撑到了现在,那人给我一句批语和一把匕首,说只有找到这把匕首的主人便是应命,日后也可报仇雪耻!若是不能寻到便会蹉跎一生,草草收场。 而我断定!您就是我要寻找的明主!” 赵匣冷笑一声,他从来不信算命这玩意,可是眼前这个王二倒是让他提起了兴趣。 他有杀父之仇,却还能想著辽东百姓,这確实让赵匣颇为欣赏,更难得的是这种造反思想,在古代能有这种思想的人可不常见。 隨著赵匣上前接过匕首,王二將那讖语说出。 “潜龙隱於深海,神凤息於梧桐,真玉韞於石璞,神兵敛於匣中!” 赵匣听罢笑道: “不瞒你说,我从来不信这个.......但是如果有一日我真能平定东虏,安定百姓,那收下此物又有何妨?” 王二起身抱拳道: “明公!辽东这块地,聚人心不易,散人心却快得很。 我初次献策,便要为明公送上一份大礼!” 第八十章 大业启程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章 大业启程 赵匣问道: “献策?你能献何策?” 王二指向赵匣手中匕首说道: “为我算命之人是辽阳张氏,此人专门经营人参、貂皮生意,而且產业极大。明公想练出精兵猛將,与其合作是为上策。” 赵匣听罢果然起了兴致,可是却害怕事情出现紕漏便问道: “此人的底细你可清楚?讖言之事我並不相信,万一若是走漏了风声,这生意岂不是毁於一旦!” 王二摇头道: “不!大人,辽东有三家大姓,分別是张、刘、田三大族,虽然都是地方大族,但是张姓乾的全是商人的活计,也有些地產田宅什么的,但是经过將门势力、晋商和徽商等挤压,早已不復当年。 大族?现在也就只能混个温饱而已,这二十年来,谁能比得过辽东李家和遍布辽东的將门势力。 当年就是张家在流放之时为我批命,我才借著他的话挺了过来,说起来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几日明公带我去交易人参时,我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赵匣听罢还是半信半疑,他思考良久后问道: “那时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王二直言道: “因为那时大人並不自由,我想......我应该没看错......” 赵匣直视王二道: “你的仇不能祸及旁人。尤其李如梅,他与此事无关。 你可能做到?” 王二抱拳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道理我懂!绝不会波及他人!尤其李游击!” 赵匣问道: “好!你叫什么真名?” 王二抱拳说道: “明公!我兄弟三人,大哥沈文华,我叫沈文轩,三弟沈文翰,只是现在不得不隱姓埋名。” 赵匣嘆道: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你以后也不要叫我明公或者主公,叫我家主便可,我也不叫你的真名,咱们先按家丁称呼,等我真能成事时,再改口,以防麻烦。” 王二抱拳道: “事以密成,家主谨慎些也好,王二记住了!” 赵匣点头后,二人便退出了密室。 三日后,赵匣安排吴行秘密探查,他回稟道: “恩人,交代探查之事已明! 两年前瀋阳中卫百户沈志確实因贪污军餉被治罪,抄家后流放充军。 沈志上吊自杀,其三子的下落不明,据说是给人当了家丁,但是当地百户对这事讳莫如深,不敢多言,而坊间传言是被人陷害所致。 至於辽阳张氏,確实是做人参、貂皮等贸易,据说还有木材买卖。 张家家主確实是个奇人,二十年前张氏的买卖被晋商看上,被挤得没了活路。 这张家家主靠著算卦竟然算出有人能稳住辽东,便变卖家產在辽阳城內开了饭庄,结果生意越来越大,甚至都把店开到关內,连京城都有。 据传此人是紫阳真人弟子,痴迷算命看相,有半分袁天罡的本事,却只喜欢给些批语,並不解释。 只有亲近之人才说上一二,据说有人为了解惑竟然专门到张府给他当下人,以求解惑。” 赵匣笑道: “竟有此事!也算是奇人,那他家人参、貂皮的买卖还干吗?” 吴行说道: “还有些,只是无法跟晋商抗衡,我估算过,如果恩人的生意跟他们对接,那是再合適不过!” 赵匣点头道: “好!我知道了!” 吴行就要告退,赵匣止住他说道: “以后不用叫我恩人,听著有些奇怪,以后我叫你吴管家,你便叫我家主好了。” 吴行抱拳道: “记住了!家主!” 赵匣沉思一阵后,吩咐道: “准备库中人参三十根,三日后我要用! 再叫王大、王二、王三来!” 三兄弟来后,赵匣对王二说道: “我採纳你的建议,三日后你与我一同去张府谈生意!” 王二抱拳道: “全凭家主安排!” 赵匣又仔细看了看三兄弟,对剩下二人说道: “你们的身世我已经知道了.....让你们当家丁实在是屈才..... 王大,你的武艺我清楚!但是我暂时没什么实权职位,不如做我的副將,你意下如何?” 王大抱拳道: “多谢赵守备!鄙人定然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赵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西营练兵马上就会再次招兵!带好新卒!莫要负了我!” 王大狠鞠了一躬,赵匣又对王二说道: “你的胆识和魄力不错!以后来我府上任赞画(参谋),我以先生相称!” 王二抱拳道: “愿辅助家主成就大业,早日救百姓於水火!” 赵匣点头示意后,对王三说道: “我听你哥哥说你精通文墨,我想问问,如果要写一篇募兵文书,你会如何写?” 王三眼神一转,隨口说道: “会安堡守备,奉令增募壮士,共守乡土。 凡年十六至四十,善骑马,能开硬弓、使刀枪者,皆可应募。 通过之人入营即实发月粮,不拖不欠。冬夏衣甲,官中置办。 临阵斩敌一级,赏银二十两,记功升赏。 有兵丁愿意者,三日內至会安堡校场报名。” 赵匣听罢,虽然有些不足但是將自己徵兵的特点全部说了出来,出口便成也算是有些才学,便说道: “好!出口便成,到堂上做个文书绰绰有余!” 王三抱拳道: “多谢赵守备!” 赵匣给三人安排了位置,又对他们说道: “我知道你们真名,沈文华,沈文轩,沈文翰......都是好名字! 可眼下我势力低微,暂且忍耐些时日,日后必有史官为我等正名!” 三人听罢不仅齐齐潸然泪下,然后齐齐跪下磕头,王二抹泪说道: “家主以国士待我,我必以良策报之,从此我三兄弟愿为家主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赵匣快步將三人扶起,说道: “好!! 希望千百年后,我们都是青史上的几行旧墨!” 三人走后,赵匣就准备启程去辽阳,赵母看见他又在收拾行囊便问道: “儿啊.....你这又是去哪?当年不是说做个通事.....娘时常担心你去打仗.....万一......” 赵匣怕老娘担心,一时又想不出理由,便下意识说道: “不!这是去辽阳!那有个.....有个算命先生,据说算得神准,此时正值李总爷下台,我倒是想去问问......” 赵母听罢后说道: “算命?你知道自己的八字吗?” 赵匣哪里知道,幸好脑袋转得快,说道: “我正想问你呢!娘!” 赵母將一块红布递给赵匣,说道: “当年我忍著疼问的时辰,绝对错不了!” 赵匣收下红布,又安顿了老母,他盼望此次辽阳之行別出什么差错,若真打通商路,自己便可放开手脚,图谋大事! 第八十一章 贵人面像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一章 贵人面像 清晨,赵匣与王二、吴行以及五个护卫启程去了辽阳。 一行人经驛道,不过两日便回到了辽阳,再看总兵府已是大门紧闭,人去楼空。 內阁商议多日后,万历皇帝最终选出了一位新任总兵。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国本之爭的影子。申时行已致仕,此时正是国本之爭白热化、朝堂权力洗牌的关键期。 以王家屏、孙鑨等为首的礼法派希望安插一个倾向於皇长子或至少保持中立的將领,外戚郑贵妃则希望扶持一个倾向皇三子的將领。 拉扯之下,郑贵妃的亲兄通过太监向万历皇帝举荐了一人。 杨绍勛,原镇守居庸昌平总兵官,出身辽东將门世家,其曾祖父杨镇、伯父杨照都曾担任辽东总兵,虽生长於辽,发跡却在蓟镇,其家族势力在辽东根基弱,与李成梁这样尾大不掉的军阀完全不同。 万历皇帝急需一个绝对听话、与文官清流集团无瓜葛,且利益完全依附於皇权的自己人,他本想用李成梁之子李如松,可此时启用难免遭群臣非议,也恐李家越做越大,而杨绍勛则完美符合万历的要求。 將门之后,名正言顺,有资歷,能堵住朝臣之口。 而且他久在京蓟,在辽东没有自己的私人班底,上位后必须仰仗皇权支持,易於控制。 现任首辅王家屏本不想启用,还是时任兵部尚书石星看透了帝王心思,主动上书,虽然遭受了內阁反对,但是万历皇帝意志坚决,辽东总兵位置已空悬半月,內阁也只能依例票擬通过。 朝廷上的事,赵匣一概不知,他只想下一任总兵不要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望著被卸掉仍在一旁生了绿苔的李府牌匾,不禁感嘆世事变迁,一份圣旨就能將李成梁去职。 辽东总兵?自己的命运只能把握在自己手上! 真想干一番大事,只有藏著,慢慢积蓄力量。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才是正途。 赵匣等人离开了总兵府,向已经打听好的张家走去。 张府不在辽阳城的通衢大道旁,而是隱在一条名为积庆的安静巷弄深处。 巷子不宽,仅容两车交错,只有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缝隙里生著茸茸的青苔。 走到巷子中段,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便是张府的入口。门楣不高,门簪也只是朴素的方形,未加雕饰。 门楣上方悬著的一块小小木匾,两个朴拙的字: 张府 赵匣上前叩门,不一会那门吱呀一声,一位壮实的僕人开门,问道: “什么人?” 赵匣说道: “来谈生意!” 那壮汉哼了一声说道: “老爷说了!不跟別人谈生意!你们还是另寻他人吧!” 隨后就要关门,王二上前拦阻道: “誒~別关门! 请跟张先生说,那把匕首的主人找到了!” 那僕人一听竟面露喜色道: “你是来找老爷还愿的!” 他赶紧將门打开,抱拳道: “失礼!失礼! 老爷前日算定会有贵客前来还愿,斋戒沐浴已满三日,快请几位进门!真是多有得罪......” 赵匣觉得这一家人都神神叨叨的,还沐浴斋戒,自己有种孙悟空去拜师的感觉,心想这人不会跟菩提祖师相仿吧。 赵匣踏进院门,身后木门轻轻合拢,可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院子里没有寻常富贵人家的影壁,视野竟是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浑然天成的黄色竹子。竹子不多却疏密有致,柔和了天光。 竹叶在无风的午后微微低垂,地上竹影细碎,空气里瀰漫著竹子的清香味道,混著泥土质朴的味道,吸入肺腑,竟让他心神静了几分。 廊柱旁,立著一块极其质朴的山石,石形瘦透,表面生著深色苔蘚,上面刻著两个大字,守拙。 竹叶摩擦声,映著细微的暗渠流动声,让一行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连警惕性极高的护卫也鬆懈了半分。 僕人步履轻捷,走到正屋台阶下,转头对赵匣等人说了句请稍等,然后起身进入了正堂。 通稟之后,正堂门打开,一位清瘦老者出门抱拳道: “鄙人算定贵人几日內来访,却不能算准时辰!还请贵人请恕罪!” 赵匣定睛观瞧,此人面相庄严,头戴莲花冠,竟真与想像中的菩提祖师气质相仿。 赵匣真没见过这种阵势,立即抱拳回礼道: “客气!客气!我想与张老谈些事情,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那人侧身甩臂作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贵客请进!” 几人进屋后,张老吩咐府上一切人事不得打扰,还不等赵匣张口,便提前说道: “贵人!此事只能在后院僻静处详谈!恕我只能带您和引路之人前去......还请勿怪!” 赵匣听罢不由觉得好奇,他见眼前的老人面容慈祥,態度诚恳,便起身对吴行和护卫说道: “你们且在此地等候,我与王二前去详谈。” 吴行和护卫答应后,赵匣二人被张老领向內宅后门,几人穿过一条竹海通道,到了一处清幽之地,在一处小亭子中,三个石台正好供三人落座。 张老打量了赵匣好一会才开口对他说道: “確实是好面相!贵不可言!! 將军眉如臥蚕,目若朗星,应是性格刚毅,胸有大志之人。 看骨相也是神光內敛,威而不露,颇有英豪气质! 鼻如悬胆,口似含丹,已有半分气势,只是將军颧骨陷而不全,下頜尖削,这却应了天满则泻,地削则竭的凶讖,这倒是早夭之相..... 而如今將军已然成人,想必是祖上积德才度过此劫,真乃是天地造化!” 赵匣被这老者一番言语说得云里雾里,自己照过铜镜,样貌也就稀鬆平常,完全不如李如梅的那种翩翩公子的贵气。 虽说不上是糙汉,但是风吹日晒下常年习武,皮肤有些粗糙起皮,虽说更兼有几份硬朗、坚韧,但是好像与老者所说的什么神光內敛,威而不露的英豪气质没什么相干。 他转头对王二问道: “我记得给你那信物才不久,竟然这么快就寻到了人主,不愧是星命指引之人。” 他转身又对赵匣说道: “讖纬自有其道,天机亦有定时。將军疑老朽之言,实属常情!待老夫细细言之......” 第八十二章 天命已定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二章 天命已定 张老继续说道: “將军,当年我上山学艺只为避世求个清静,先师於观星台上指北斗示我,言天象有变,杀破狼三星侵紫微,而北斗勺柄『开阳』星畔,隱有异芒成簇。 此乃『辅星化煞』之象,主兵戈大起,夷狄猾夏。开阳为將星,其伴生之七点晦芒,便是那『七星混龙』的雏形。 此星象应於辽东,其龙气驳杂不纯,挟野火寒冰之性,非承天命之正朔,实乃匯聚贪狼、破军、七杀凶煞之气的『混龙』。 此龙一旦抬头,非为治世,实为兵解。天下將陷百年烽火,九州文脉为之断绝,衣冠礼乐尽化膻腥,百姓肝脑涂地,山河为之易色........此即,七星混龙之劫。” 他顿了顿又说道: “此劫非寻常改朝换代,而是华夷之防倾覆,文明根脉断绝。 先师耗尽心血推演,终是窥得一线天机。 唯有一道自东而起、深藏於尘泥、却暗合紫微帝星生气的隱龙之气,可抗此劫,挽此天倾。 但此气微弱飘忽,晦暗不明,若不能在其破土之前寻得、护持引导,则必为『混龙』凶煞所噬,那一线生机也將化为虚无。” 他嘆气道: “凡大道五十,天演四十九而人遁其一! 我师傅便寻古籍,终於在道藏中找出豢龙氏一脉秘传。 他炼製唤龙石,又按古法將此石以正位掷於山崖,以待天命之人降生。 我受命下山,按照师传秘法製作引龙锥,特请名匠以陨铁为骨,雷击桃木为鞘,辅以秘法製作此物。 先师所留讖语的那匣中神兵,这一找就是二十多年...... 先师临终嘱託,锥寻其主,非主寻锥,见持锥而心动、观星象而目眩者,即为引星使,使遇真主,其时天命乃彰。 看来......今日终於得见將军!” 赵匣听罢,沉默良久问道: “张老,你这番话......恕我直言! 在我眼里天数从来就没定过!天道残缺匹夫补! .......但是你说的.......” 他站起身,眼神直视老者问道: “您能说说那蛮夷是何人?” 张老巍然不动,摇头道: “天数驳杂,老朽不能尽知......只知其在东北方,剩下便不知了.......” 赵匣心中有些触动,感觉古代这看象算命可能真有些门道,便隨口说道: “不要担心!一时一世而已!大灾之后必有大治!应讖之人?说不得以后天下儘是应讖之人!” 张老疑惑道: “將军已知天数?” 赵匣笑道: “你说的那什么......什么七星混龙.......我也略有耳闻.... 可是......可......你们就不想想,为什么非要等別人去做?!难道你自己就当不得这个真龙天子?” 张老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哑然半响,赵匣话锋一转道: “老人家.....我们该谈谈生意的事了!” 那老人摇头道: “將军所言有些道理,但是.....世间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將军一般,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担当如此重任.....生意的事却先不急。 老朽......老朽还想为將军批命......不知將军能否成全......” 赵匣听罢便向腰间摸去,这还挺玄,自己临出门时为了防止娘担心,还真要了八字。 赵匣將那红布递给张老,张老颤抖接过,仔细看了一阵后说道: “將军,您的八字——丁丑、庚辰、己未、戊戌。 確是万中无一的格局。此非寻常富贵,乃是『稼穡成林,从旺格真』的极端之象。” “己土为日主,生於季春辰月,本就土旺司令。再看地支,丑、辰、未、戌,四库土全,匯聚四季土气,坚实厚重至极。 天干又见戊土劫財透出相助,丁火偏印遥相生扶。全局土势独旺,別无他气能够抗衡,此即命理所谓稼穡篤实格,亦可视作土行从旺。 能成此格之人,万中无一,其势犹如大地能承万物。 书中有云,此格若成,便要看地支顺序,您的地支正应了口诀,辰戌丑未顺行排,文韜武略帝王才。 你的地支,辰、戌、丑、未已经不再是土,而是五行之库,也是东南西北四方之地。 四库全备且顺行,则象徵著囊括四海,併吞八荒。 不仅可以类象为拥有天下疆土,还可类象为掌握了天下的財库、官库、印库、兵库。 有此四库,还能不是帝王吗? 您能於边塞苦寒之地扎根,能得麾下军士死力相隨,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皆源於此根基。” 张老神色凝重,抬眼看著赵匣。话锋一转道: “將军八字,不能见大木,零星木材可疏土,若遇有根之木克土则破格,一旦破格必处於凶险之地。” “待老夫细细推算.......” 他迅速掐动手指,说道: “將军生於万历五年(丁丑年)三月廿七日。 五岁起运,大运逆排。 五岁至十四岁,行己卯大运。 卯木七杀出现,意图疏土,却被命局中极旺的比劫反克、爭夺殆尽。 正行己卯大运又遇戊寅流年。 七杀为克身之灾,比劫为夺我之害。 有此大运流年,克害交加,九死一生! 若老朽所料不差,將军五岁之年,天冲地克!陷入『群比夺杀』的凶险境地,必有危及性命的大灾! 此即您命中那道『颧陷地削、早夭之劫』的应期! 寻常孩童,绝难渡过,您能存活至今,確如老朽方才所言,是祖上厚德、天地造化,亦是.......命不该绝,或有非常之变。” 他说到此,目光深邃地看了赵匣一眼,似有所指,却未说破,隨即又说道: “八岁辛巳年,流年辛巳与月柱庚辰形成金气生土之势,引动贵人相助。 十五岁戊戌年,就是明年。流年戊戌与日柱己未形成土气成势,引动“將星“格局,主独自掌兵。 十八岁辛丑年,流年辛丑与年柱丁丑形成伏吟,触发调动大军的信號。 这几年,將军要著重注意下。 十五岁至二十四岁,行戊寅大运。 寅木正官再现,仍被旺土反克。 戊土劫財坐於大运天干,竞爭、压制、困顿是此十年之运。 怀才不遇,有志难伸,纵有锋芒,亦多折损。 將军治军虽有小成,必觉处处掣肘,难展抱负,犹如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此时正需將军积蓄实力,静等天时到来!” 说到这里,张老语气激昂道: “然而,天道无常,唯德是辅。 將军,您的大运流转,將至矣!真正的腾飞,始於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至三十四岁,您將步入丁丑大运!此运干支火土,看似加重土势,但丁火偏印透出,主能吸纳人才,蓄力聚势。 如同大地吸收阳光雨露,孕育生机。您之前所学所歷,皆为此运积累。” “真正的风云际会,化龙之机,在您三十五岁之后! 三十五岁至四十四岁,您將交入丙子大运!此乃乾坤扭转之关键! 丙火正印高透,如红日高悬,光华万丈,足以照透沉埋之金!子水財星落地,如甘霖天降,润泽焦土! 水来润局,金得淘洗,伤官吐秀,才华大展! 至此,土重埋金之病得解,焦燥无润之弊得除。 这十年,是您帝王之气爆发的十年!到那时,无人再可挡你!” “待到四十五岁至五十四岁,乙亥大运,乙木七杀透出,七杀无根,又被旺土所制,主牵动生杀大权,或將.....或將....... 届时,將军已非池中之物,而是统御一方、號令群伦的雄主! 到那时,將军会以杀伐定乱世,以权柄正乾坤,挽天倾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正应此运!” 张老说完,气息微喘,目光灼灼如焰,直视赵匣道: “將军,命由天定,运由己生。你已熬过最凶险的劫波,困锁潜龙即將感应风云,脱困而出。 未来二十年,便是您破土而出,直上九霄之时! 那七星混龙之煞气,也自东北而起,其勃发之期,正与您相撞,这岂非天意? 这辽左之地,牵动天下气运。 看来是待將军这只敛於匣中的神兵,出鞘定鼎!” 赵匣听罢只觉好笑,战机转瞬即逝,决定胜败的往往就是那几分钟,命运又怎么可能是定数? 但他还是保持了基础礼貌附和道: “那好!!借您吉言!匣中神兵吗?我还就叫赵匣!” 第八十三章 红鸞星动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三章 红鸞星动 张老听罢大笑三声后说道: “好!老朽再不多言!將军想谈何种生意?” 赵匣说道: “无非就是人参、貂皮之类,咱辽东也就这几样挣钱,我就是想跟张老谈谈这些生意。” 张老问道: “將军能出手多少?老朽经营了许多饭庄,也算小有家资,人参、貂皮的贸易已算边缘,竞爭不过这群晋商........” 赵匣听罢倒是好奇道: “张老,您能掐会算,怎么能让晋商抢了生意?” 张老嘆道: “命数所在,挡不住的!” 赵匣摇头道: “事在人为!张老,我可以提供低价人参、貂皮等物,薄利多销,或者你也可以找晋商代卖...... 先隱蔽些,每月挣个五百两左右,我核算过,两箱人参罢了,对张府来说不算问题,剩下利润,您老人家收好便是,我向来是只合作,不骗人。” 张老点头道: “行!只要將军有货,我便为將军代卖!利润我也分文不取,就算圆了先师嘱託!” 赵匣见到张老坚定的神情,知道再推让就显得做作,便点头说了句好! “只是......將军难道不想涉及別的行业?人参、貂皮等毕竟是野生之物,不稳.....” 赵匣点头道: “我早就想了许多,只是现在还不行......至少要等我有实力后才能做.......” 张老点头道: “將军谨慎些也好........老朽.......还有一事......” 赵匣见他欲言又止,便皱眉问道: “张老这是何意?不妨明说.....” 张老期待道: “不敢欺瞒將军,老朽晚年喜得一女,此女命格清贵,与將军乃是天作之合,不如.......” 赵匣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事,他尷尬一笑道: “张老,这婚姻嫁娶之事......不瞒张老,我家中已有正妻......况有父母尚在,也不愿违逆.....” 张老也不勉强,他拱手道: “也罢......此事日后再说!” 三人一同出了那片静謐的田园。 赵匣安排张老与吴行详加计算,二人核对后每月最低收入都可以达五百两,按赵匣的想法,武装训练一支二百步兵,一百骑兵的精锐绰绰有余。 赵匣与张老閒谈一阵后,约定每月为张老送上三百根中等人参,再捎带上些许貂皮。 赵匣一行人走后,屋中一个年轻丫头探出脑袋对张老说道: “爹~就是那个牵头的?我不想嫁.......看著也不像什么好人家。” 张老哼了一声道: “人家没看上你呢!能给他做个妾那都是美事!还想正嫁?.....” 丫头哼了一声,说道: “老头!!就知道卖女儿!” 张老嘆道: “我从小干什么都依著你,你说裹脚太疼,我就不让你裹,你说女红太无聊,要学骑马,我也就依了你! 我可告诉你!这是你命中唯一的红鸞星,错过了就等著孤独终老吧!” 那丫头冲张老撇了撇嘴说道: “孤独终老怕什么!要嫁人也得让我看准了!哼~我就看看他有没有老爹说的那样,十八岁以后再说也不迟!” 赵匣思索这老者的话,他何尝不想扩大挣钱產业,但现在李成梁下台,光凭自己实力是无法成功的,不过有一项他倒是想试试。 此时辽东权力混乱,自己借著练兵的由头招兵买马之余,何不將堡外的几处空地分出去给军士家属耕种。 原来那也是良田,可惜连年兵灾,到了秋季总有蒙古人来抢劫,辛苦一年不仅可能血本无归,就连命也可能丟掉,只要自己练成精锐,百姓就无需再怕此事。 两日后,几人回到会安堡,赵匣吩咐再著王三写告示,王大练兵,他要在极短时间內再练出三百精锐! 赵匣回到家中,看著勐古的样子突然问道: “丫头!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再娶別的女人?!” 勐古听了赵匣的话愣了一瞬,隨后说道: “东家....我.....这事东家何必问我,若东家再有了心上人......奴.....奴当然......当然同....同意.....” 勐古將碗筷放下,低著头竟然开始呜咽起来,赵匣知道这是又把人逗哭了,急忙说道: “誒!~丫头!哭什么!你看你......我没说要.....我也没要干嘛......就是隨口一问......” 勐古低著头,肩膀微微抽动,眼泪一颗颗砸在粗布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咬著唇,那副强忍委屈又故作懂事的模样,让赵匣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赵匣嘆了口气,起身走过去立即將勐古抱住说道: “我只是问问罢了.......那晚我不是说了......不我喜欢很多老婆,一个就够了!” 勐古睫毛黏在一起,鼻尖通红,赵匣伸手用指腹轻轻去擦她脸上的泪,又安慰道: “我隨口胡诌的,你也当真?” 勐古自己摸了眼泪,说道: “那东家没事提这个干嘛! 我还听东家的话天天为你暖床呢.....你又不肯碰我.......我一个边蛮女子,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你休掉......” 赵匣只能放低声音,带著无奈哄劝道: “我这.....不是走了几天,不知怎的就想逗逗你........是我错了,你別哭了!” 勐古听了,泪眼朦朧地抬起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说道: “东家.......是、是顶好的人,自然.......自然有许多人惦记。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赵匣不让她躲,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只是心里难受,又不敢说,是不是?” 勐古被他道破心思,脸更红了,慌乱地想別开脸,却被赵匣捧住了脸颊。 赵匣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认真! “听著,丫头!赵匣既然娶你作了娘子,就没有改换的道理! 你哪里是什么蛮女,就算是那也是总爷赐给我的!再说了!我不也就是总爷的一个家奴吗!我看咱俩倒是般配! 这世间女子万千,像你这样的傻丫头可就这么一个!” 勐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另一种滋味。 她望著赵匣那张英气的脸,口中喃喃道: “东家的心意奴知道了,就是以后再娶的话,奴也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就是感觉心里堵得慌.....不好受!” 第八十四章 琴瑟和鸣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四章 琴瑟和鸣 赵匣继续说道: “我就是觉得你模样长得不错!李总爷给我赐婚的时候,我心里高兴坏了! 那时怕他看出来,忍得好苦! 我还跟你说!要是男人变了心,那可就不是这样,变了心的男人会时时刻刻躲著你,你问什么都是含糊其辞! 真像我这样的!那才叫心里没鬼呢!” 勐古被赵匣一顿言语给逗笑了,他依靠在赵匣肩膀上说: “我知道......我就是怕......” 赵匣柔声道: “算了......娘子为夫君暖床吧!夫君累了,要早些休息!” 孟古收起了呜咽,她第一次听见这样露骨的话,耳根红到了脸颊,害羞呢喃道: “好....奴这就为夫...君..夫君暖床...” 她说罢就开始將床铺好,赵匣看著孟古的背影,心中不禁燃起了一丝慾火,许是被孟古的眼泪激起了保护欲,他突然从后面抱住勐古说道: “光暖床可不行.....人也得暖!” 老是想生米煮成熟饭的孟古,一时间却接不住赵匣的话。 她愣在原地將头埋起,过了好一会才说道: “那.....那就请夫君....吹灯....” 赵匣倒是一脸坏笑道: “娘子!刚刚不还是说为我暖床吗?我记得娘子以前老是缠著我?今天怎得如此害羞?” 孟古小声说道: “东家,还是迴避一下吧,这样实在是羞人!等我宽了衣就......” 勐古话未说完,赵匣已鬆开了手。他后退半步,並不真去吹灯,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勐古此刻將手指落在自己衣襟的系带上,指尖发颤,解了几次都没解开那个最简单的结。 她娇羞道: “东家要不还是出去吧,当著东家的面宽衣,奴实在是.....” 赵匣看著,心里那点戏謔的念头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溢出来的疼爱。 他上前一步,走到了她身侧。 “別动!” 勐古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感到一双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然后温柔地將她的手移开。 接著,那双手落在那一对纠缠的衣带上。 他的动作並不熟练,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 他手指一挑、一拉,那个困扰她许久的结便顺从地鬆开了。 最外层那件半旧的青色比甲,衣襟隨之微微敞开。 他没有继续,只是抬手抚过她的肩头,將那件比甲轻柔地褪了下来。 中衣的系带解开,衣衫松垮。赵匣忽然有些急躁,他双手握住中衣的肩线,將衣服展开,隨著衣衫滑落,在赵匣眼前的已是一片雪白的肌肤。 赵匣的手停在了那里,没有继续將里衣褪下,也没有將她扳过来。他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裸露的肩头。 勐古喘著粗气,髮丝隨著动作轻扫过他的手背。 他不再多言,一把將满脸娇羞的勐古拥入怀中。 二人盖著棉被,露出了雪白的脖颈和双肩。赵匣早起了生理反应,激动得有些颤抖地说道: “娘子...你把眼睛闭上!我.....我.....” 孟古终於是想起那嬤嬤的教导,挑逗地说道: “相公怎么如此激动? 奴还记得以后天天暖床不正是相公吩咐的吗!” 她也没有让赵匣难堪,还是用棉被盖住了头说道: “请相公怜惜......” 还不等她说完赵匣就脱了衣服进了被窝,孟古只觉熟悉的手臂抱住了自己,她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携的模样。 一夜过去,两人都成长了许多。 日上三竿,赵匣终於睡醒了。孟古抱著赵匣腻歪在他怀中,看到他醒了便说道: “夫君!昨夜感觉如何?奴家可是著实被夫君折腾了一晚!现在腰还有些疼呢!” 赵匣抱紧了她说道: “丫头!你哪来这么多法子?真是勾人!我也是情不自禁放纵了! 以后我俩可得注意次数,可不能老是这样!” 两人说了许多悄悄话,腻歪了好久。终於也是耐不住肚饿,一起做饭去了。 赵匣感觉神清气爽,心中畅快了不少,孟古也不那么害羞了。 吃过饭后,赵匣拉著孟古在小院中溜达了一会便说道: “我又得开始招兵,以后说不得就要忙碌起来....” 孟古对赵匣说道: “东家干什么我都愿意!跟著东家在哪都是家!” 赵匣想起那什么引龙锥的事,突然玩味道: “你还记得那把匕首吗?那才是真正的定情信物!” 孟古嗔怒道: “东家不会还在心中记恨这事吧!当年是奴不对,昨天把身子都赔给你了,我俩就算两清了!以后就休要再提这些往事了!” 赵匣嘿嘿笑道: “丫头!我可从来就没记恨过你!以后你就安心跟著我,有什么事我都护著你!” 孟古嘆道: “东家有这份心奴家就心满意足了,以后还不知道东家会有几个女人,等奴家没了姿色,真不知道东家那时会对我怎样?!” 昨晚那事以后,二人许多心结都已打开,赵匣又是打趣似的问道: “娘子想让夫君娶几个呢? 实话说有一个就够了,娶那么多忙的过来么! 丫头!这点你还真看错了我!我真不好色!有你一个就够啦!” 孟古笑道: “以后东家就会明白了,那时你不想娶也得娶! 现在东家对我是甜言蜜语,以后变心也说不准!” 赵匣突严肃地说道: “你知道陈世美吗?!忘了糟糠之妻那可是被包公铡了脑袋!” 他突然伸出手指说道: “苍天在上!赵匣绝不负你!若是有违此誓...” 孟古看到赵匣突然这么严肃立马握住了赵匣竖起的手指打断道: “別!东家太认真了!奴不过是说说!不管东家有多少女人,心中有奴的位置就行了!” 赵匣伸手抱住了孟古在她耳边低语道: “这世间没人能替你!” 孟古听罢也抱住了他,两人又缠绵了一阵。 两人说了许多悄悄话,腻歪了好久。终於也是耐不住肚饿,一起做饭去了。 赵匣感觉神清气爽,心中畅快了不少,孟古也不那么害羞了。 自那天以后,赵匣嘴上说的节制,实际行动上可就差了意思,后来经孟古劝说,他还是搬到了军营中待了一个月才有所收敛。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匣穿梭於大营和府衙,与张府的生意已经步入正途,海路贸易也开展得不错,就是人参存量不多。 军事方面,三百军士操练得有声有色,赵匣也增加了许多练兵经验。 可惜火銃的使用上差了些,许多銃动不动就炸膛,赵匣还是决定放弃火銃、三眼銃等物,待以后安稳了再研究。 第八十五章 会安点將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五章 会安点將 赵匣现有兵额三百八十人,除去李如梅带来的三十人外,剩下的三百五十名新兵都是赵匣一手训练出来。 三百精锐家丁对於一个正四品守备来说绰绰有余,毕竟李平胡手下也仅有八百夷丁。 况且赵匣是全双俸养兵,还从不剋扣,这比普通家丁的俸禄好太多,赵匣时不时还会发些安家银子,赏银,过节银。 如此下来,这半年来军士们对赵匣已经十分信任。 此时赵匣已经对堡內其他军官產生了压倒性优势,现在他就谋划著名將堡內权力收在手中! 赵匣与王二详谈道: “先生,我以为此时已经可以把此地权力收归手中,可又怕堡中各级军官不服,不知先生有何方法?” 王二点头,一脸瞭然於胸的表情笑道: “家主,我早已想好此策! 您手握强兵又得人心,已占七分胜算。 所谓名正言顺,当要先礼后兵! 这些千户、百户,几人没黑过军户钱財?说不得军户们也多有走私、倒卖军械之事。 这已经小半年了,家主还没有召各级军官开过会,不如藉此机会召各位来府衙商议事务。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则以利诱之!就以上次斩首报功之事为引,您可以选几人领军功赏赐! 这名额嘛......给堡內最大的势力即可!也可就此二桃杀三士.........当然了,这並不高明。 我们的目的是分化瓦解堡中的旧势力,而不是让旧势力抱团,人人自危! 首先是稳住陈富贵,让他先领军功受赏,先私下给些银钱以表诚意,再与他详谈让权之事! 他若是从了,便暂且每月拨出一笔钱给他,若他不从...... 呵呵.....最好的方法就是鸿门宴!不过我以为此人圆滑至极,並不敢明面上与家主作对。 褫夺其权利后,先提拔堡中一批忠勇能干之人,对其中確有才干、只是以往不得志者,由您亲自召见,许以公所內的实职之位、未来战功优先敘用。 这也要看家主胸襟气度,最好是要一视同仁,给他们最公正的待遇! 也可以让各位千户、百户举荐勇士入营立功,家主可说与李副总爷关係匪浅,只要能入营之人必有军功升赏! 將眾人的利益都纠缠在我们这,那掌握堡城就在弹指之间! 当然....多次提拔的话钱財可能捉襟见肘.....这財力之事就得再想办法。 但是万万不能再行压榨军户剋扣军餉之事,否则人心散尽,必无所成! 等家主提拔的差不多了,就要在堡內军演以震慑宵小之辈!我看咱们新兵练的那个正步就能嚇退不少心怀鬼胎之人! 这是势!蓄势便可压人!不用大动干戈便可压制眾人野心! 二则立规矩! 我们有了势,就可以立规矩!军营的规矩要严,首先是要让堡內军士知道我们不是说说而已,当然堡內积习难改,避免不了要明正典型一番。 先赏后罚,赏功唯实!由军正核定,与队官共同画押確认,方可记功。虚报者,抵斩首之罪。 包括抚恤,绝无剋扣。阵亡者,抚恤银二十两,由守备府当面、足额交付其父母妻儿,並由书办当场立字为据。 若有司吏、军官敢伸手剋扣分文,或拖延不行,许家属击鼓鸣冤,查实后,贪墨者凌迟,家產抄没,半数补偿家属。 以上种种我还需详细列个条陈章程,总而言之就是要明赏罚,定规矩,让每个军士都信任家主,这便是定了军心。 最后一步是道,大道之行根在人心!只要家主严整军务,不扰百姓,使堡內各司其职,则人心渐趋安定,也让百姓知道家主来此的好处! 当然,如果以后形势稳定了,就可以考虑將堡外荒废的田地分与百姓,若是这事能成,那就是將百姓之利跟家主连在了一起,我想那时就是家主大业开展之时! 赵匣听罢点头道: “受教!先生所言我有些早已想过...... 可是先生......你说这一个小小的会安堡,能容多少兵丁?此地终究是困顿之所!” 王二问道: “家主谋划深远,不知您想练多少兵丁?” 赵匣仰头道: “最起码要精兵一万,只是不知何处能容......现在我的步兵操练始终差点意思,我们炮少,火銃质量也不行,当然.....这都可以练,但是面对东虏,练了作用也確实不大!东虏始终是不跟我们步战......” 王二听罢说道: “家主,精兵一万,不算人吃马喂,光军餉也受不住啊.....这....” 赵匣也甩头道: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先把眼下的弄好! 后日我便照你的计谋,先召集堡內军官,再谈这军功之事!” 赵匣隨后走到前堂用笔沾墨写道: 『军务火牌 会安堡守备令!令各营官兵午时之前到守备属衙听命! 依《大明律·兵律》“边军点將”例,火速到衙!』 隨后他便用印信沾了印泥盖上红戳交给亲兵道: “明日你用此物去传堡內的把总、千总!不要让外面的健步(传令兵)去,一定要你亲自前往!定要挨个知会到!免得他们不认帐!” 亲卫接牌后单膝跪地抱拳道:“得令!” 三日后,天未大亮,会安堡內各条巷子便罕见地热闹起来。 十几匹快马载著神色各异的武官,朝著堡城中心的守备府衙匆匆赶去。 府衙门口,气象也与平常截然不同。 八名全身披掛,铁盔上醒目红缨的彪悍军士按刀分立大门两侧,他们身姿如铁枪般笔直,目不斜视,甚至不眨眼。 他们身上崭新的棉铁复合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正是赵匣为亲兵量身定製的装备。 门槛內,更有两名手按腰刀、面色冷峻的军官,仔细核验著每一位来者的腰牌和告身,眼神锐利如鹰,毫无半分慵懒之態。 “副守备陈千户到——!” “屯田营王千户到——!” “下辖第一卫所李千户到——! ........” 赵匣冷眼端坐堂前,有了兵丁便有了底气,赵匣周身也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些军官的唱名在略显空旷的前院迴荡,被唱到名字的军官们,表情各异。 有人故作镇定、昂首而入,有人面带疑虑、脚步迟疑;更有几人互相交换著眼色,谨慎地走入堂中。 赵匣居高临下,早把各方人员的小动作记在了心中。 第八十六章 议功夺权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六章 议功夺权 赵匣凝视著眾人,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无纹的深色比甲,腰束牛皮鞓带,显得精干利落,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终是陈富贵面带奸笑抱拳行礼道: “属下见过赵守备!” 他身著千户官服,体態微胖,颇有几分奸臣相。 眾人见陈富贵开口,也都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跟著附和道: “见过赵守备.....” 赵匣开口道: “人都齐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了几分气势,竟然压的台下一静。 他继续冷眼说道: “今日召诸位来,自然是有好事.......诸位.....直到年初本將带兵出塞的事吗?” 他边说边踱步到公案前,又开口道: “朝廷让我议功!另有赏赐!此功该赏给谁啊?” 堂下顿时没了声响,军官们面面相覷,摸不清赵匣到底想干什么。 赵匣双手一伸,摆了摆道: “请议吧!” 眾人还是无声,直到陈富贵上前抱拳开口道: “大人!这哪还用议?您亲自带兵出战,会安堡上下无人不知,將士们为国尽忠后还是您亲自为其举行丧礼,这事何须再议?” 赵匣摆手走回案台后坐下,摆手道: “將士此番为国捨生忘死,堡上无人不知,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可议的!堡內立功军士自然是各有擢升..... 可这军功之事,呵呵~~ 实话说,辽东局势不稳!我想诸位也是了解,此次春伐之功已经是多年未有,朝廷决定由此事提振辽军士气,於是决定厚赏! 这一来二去,就多出了一个份额。我初任守备,怎么能忘了咱会安堡的老人?所以这次召大家商议此事!” 赵匣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明確地落在陈富贵脸上。 “陈千户,你说这个功该赏给谁?” 陈富贵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抱拳: “卑职不知,这......无功不受禄......卑职也不知道该如何.....” 赵匣话锋一转,笑道: “那就有的说了!朝廷的赏赐,咱总不能白扔了是吧!白扔了不是蠢吗!诸位同僚说是不是啊!” 台下立即议论起来,最后也都达成了共识,確实不该把嘴边的肥肉扔了! 赵匣摆手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挑出一个我上任之前功劳最大往上报功! 不然,这个名额可就白白浪费了!” 这时,一直没敢说话的王德高先挑头说道: “赵匣守备!属下以为,咱们这会安堡自您上任之前,功劳最大的莫属副守备陈千户! 咱们堡自从前任守备战死后,那是军心大乱!还就是陈千户稳住了局面,赵守备没来之前,全靠陈千户!大家说是不是啊!” 台下一堆人给陈富贵捧臭脚,等人喊得差不多了,赵匣用手狠狠一拍桌子,说道: “好!鄙人对以前堡內的事不太熟悉,既然大家都选陈千户,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行吗?” 眾人都抿嘴不敢说话,还是陈富贵上前抱拳道: “赵守备!属下不敢!这是无功不受禄.....属下岂敢?” 赵匣腾的一下站起,好声好气道: “誒!~陈千户!你这可是眾望所归!你不领功难道要让朝廷的恩典就这么跑了?” 陈富贵让赵匣这么一说,是进也不行,退也不行,只能抱拳道嗯啊了几声。 赵匣点头道: “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下面还有几件小事,第一!本官奉命练兵的事,我想大家都能知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希望大家能推举身边的英勇之辈来我营!无论是忠勇家丁,还是自家亲属都可以!我是来者不拒! 但是有一点!不能过不了选拔,这是铁规矩!选拔过不去,就是我也不敢违令!” 眾人这回可都蔫了,还是先有一人说道: “稟守备!我愿意去!!” 赵匣一看,原来是郑厚,此人原是个悍將,因为不懂为官的道理被排挤到了偏僻处,说是百户,其实手底下就那么几个小村子。 郑厚上前一步抱拳道: “赵守备.......我就是个武人!更愿意穿甲,那几日看见守备练出的军士,一个个都是盔明甲亮,那时羡慕极了......不知道你能不能......” 赵匣听罢立即起身道: “郑百户,这倒是没问题!就是.....我手下没这么大的官职!你若是想来,那只能委屈你当个总旗......你看.....” 郑厚抱拳道: “属下甘愿当总旗!” 赵匣点头答应道: “好!我知道郑百户为人!明日便去西营.....你年纪大了,若是跟不上以后就到这衙门里当个谋划也行!” 郑厚满心欢喜地应下后便退去了,剩下的许多人也酌情推荐了几位亲属,赵匣知道眾人还有顾虑,便说道: “诸位同僚,踊跃些也没事!我与李副总兵相熟!军功绝对少不了!” 赵匣这话说完,眾人见他曾將军功大方让给李富贵,也都纷纷將自家亲戚推荐给了赵匣,还有几个把儿子都交了出来。 赵匣见火候也差不多了,又说道: “好!诸位一会找王文书给列个名单,我都收下!” 他转瞬眼睛圆瞪,语气严肃道: “但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俸禄一分不少发!但是军法也容不得一丝情面!! 谁要敢触犯军法!必然严加惩处! 我可只认军法不认人!谁来求情也不行!尤其是扰民!敢有抢劫財物,强辱妇女者!立斩不赦!听懂了吗!” 赵匣这么一说,台下许多人不再言语,赵匣吐出一口气说道: “好了!退堂!!” 眾人出府后都议论纷纷,赵匣所为与其他几任守备都有不同,这人就根本让人琢磨不透...... 只有陈富贵心中明白,赵匣这是在立威,他也探听过赵匣练兵的动向,西营之事绝对不那么简单! 他思来想去,结合前些时日李如梅的事,似乎又想通了许多,他与那一小撮人谈道: “看来,这位赵守备是奉了命前来的.....我们估计是惹不起.......” 王德高问道: “你的意思是,他奉了总爷的命?” 陈富贵说道: “不然呢?如果你是李副总兵,你会大方將军功分於他人?我打听过,赵守备原来就是李府的人,据说跟李总爷关係不浅!” 王德高呸了一口说道: “李总爷都给免职了!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陈富贵骂道: “傻!新任总兵都上任半年了!有任何军令吗?我听说,他现在连辽阳的事都处理不了! 嗨~这事咱別参与!让这个赵守备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大人物斗法,咱们可別参与进去!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们现在把那些钱吐出来!咱们给他些面子,否则就真成出头鸟了! 大不了过几年清贫日子,我看他在这呆不长,等他折腾烦了,调走了,这还是咱的地界!” 第八十七章 恩威並用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七章 恩威並用 赵匣见眾人退去后,又对身边亲卫吩咐道: “去將陈千户请来,就说酉时请他来府衙赴宴,其他不要多说!” 晚间,会安堡守备府后堂上一张花梨木八仙桌上,已布下几样精致却不奢靡的菜餚,一壶温著的酒。灯火通明,只设了两副座头。 这里不似前衙正堂那般肃穆,赵匣换了一身居家的直裰坐在主位,陈富贵被亲卫引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绸衫,脸上重新堆起了惯有的略带諂媚的笑脸,一进门便躬身长揖道: “卑职来迟,劳守备大人久候,死罪,死罪!” 赵匣抬手虚引,脸上带著一丝笑意道: “陈千户不必多礼,坐! 今日前堂议事,公事公办,难免让千户受惊了。私下设此薄宴,一为压惊,二来,也有些体己话想与千户说说。” 陈富贵半个屁股挨著凳子坐下,姿態卑微、眼神往赵匣脸上直瞟,隨后说道: “不敢不敢,大人秉公执法,那军功是大人恩典,卑职唯有凛遵,丝毫不敢违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匣亲自执壶为陈富贵斟满一杯,边倒边说: “这杯,敬千户歷年镇守会安堡的辛劳!” 说完,赵匣先是一饮而尽。 陈富贵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杯饮尽,连道: “折煞卑职,折煞卑职了!” 酒过一巡,赵匣放下杯子,吴管家会意,捧过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放在陈富贵旁边的空凳上,解开一角,里面竟是白花花的官银,估摸著不下二百两。 陈富贵的眼睛瞬间被那银光吸住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但隨即涌起的是惊慌。 他呼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惊慌问道: “赵大人!这……这是何意?” 赵匣並没搭理他,只是用筷子夹了一箸笋丝,慢慢嚼著,等他將那惶恐不安的表演做完才缓缓说道: “这银子,是朝廷赏你的!收下吧!” 陈富贵没有动手,只是抱拳道: “赵大人!这赏银如此之多......这数额恐怕过多了吧......” 赵匣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陈富贵,隨后说道: “不多!这就是朝廷发的实额!” 陈富贵满面堆笑道: “那....赵大人.....卑职便收下了.......多谢大人提拔!!” 陈富贵直向那箱白影走去,禁不住双手抚摸起来。 赵匣趁他正得意时冷声道: “陈千户!! 你麾下实有兵丁一百四十三人,空额一百五十七人。 过去三年,仅军餉一项,你便贪墨了一千八百余两。这还不算你倒卖库中陈旧军械、以次充好的粮草所得。 这笔帐朝廷也很感兴趣!” 陈富贵嚇了一跳,这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此刻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守备,半年来不声不响,却已將他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赵匣继续说道: “从下月起,堡內所有军餉、粮械、赏功、抚恤,皆由守备府统一发放、核验。 各千户、百户,只需按时点卯操练,管好部下即可。 陈千户军务劳顿,这些繁琐事务,就不必再过问了。安心领你那份俸禄和我给你的这份心意,如何?” 陈富贵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赵匣这是要夺他財路,架空他的实权! 他强行安定了心神,转身抱拳道: “赵大人的话.....我有些不明白......最近几个月,总有几十匹战马在夜半出堡,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请问大人清楚这事吗?” 赵匣冷笑一声说道: “当然清楚!朝廷下发的例钱都被別有用心之人贪墨.....我也只能靠点小生意养我这般兄弟!” 陈富贵走到桌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隨后说道: “赵大人爽快!我也不能不懂事......说是我贪墨了千余两,可大人看看帐本......朝廷又何时足餉过?我不过也是弄点小钱养活我这般兄弟罢了......咱们又何必苦苦相逼?!” 他將酒杯轻轻放到桌上,说道: “赵大人的生意,属下明白,若是赵大人能將此中薄利让与我些许,我倒是乐得按赵守备的意思,安心领朝廷俸禄......” 赵匣听完实在忍不住,大笑几声!隨后將手中筷子放下,用力咳嗽一声! 声音刚落,只听屏风后、侧门內,传来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与脚步落地声! 数名全身披甲的彪形大汉,腰刀出鞘,从阴影中涌出,呈半圆形无声地围了上来。 刀锋在灯光下流淌著寒光,將唯一的出口围住。浓烈的杀气瀰漫开来,让人不敢呼吸! 王大向前踏出一步,手已握在刀柄上,目光锁死陈富贵。 陈富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赵匣,赵匣面无表情,起身將王大握刀的手抚下,隨后说道: “你是在跟我谈买卖,还是在要挟我?! 你覬覦了你不该覬覦的东西!陈千户,说说你想怎么办吧?” 陈富贵压根没想过赵匣要杀自己,因为倒卖些人参貂皮在辽东太普通不过,他只是想拿这事点点赵匣,根本没想到赵匣竟然玩了一手鸿门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赵匣的耐心也要耗尽,他轻哼一声,甲士就要上前,陈富贵总是经不住这样的打击,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喊道: “小人有罪......小人这就將朝廷的餉银补上!小人全按赵大人所说!!求大人给条活路.....” “活路,自然有!银子,你留著!亏空,也不必你补了。” 赵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有些令人震颤,他继续说道: “陈千户,你以为我就会这么杀了你?...... 你毕竟是朝廷正选千户,吃著皇粮,担著守土之责。 日后,若再有虏情,朝廷调你上阵杀敌,你收了朝廷的军功,可没有理由推脱了吧? 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流矢难防。你若是有个什么不测.......” “你的家眷,我赵某一定替你照顾得妥妥帖帖!你的田產我一定会帮你看牢!绝不让外人欺辱侵占,如何!?” “今日!这些军士不过是警告你! 不要抱有任何侥倖!你的命赵某人隨时能取!” 第八十八章 杯酒夺权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八章 杯酒夺权 赵匣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些甲士,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举杯对向抖成一团的陈富贵,语气恢復平静道: “陈千户,你我毕竟同僚一场,我又收了你的请罪心意! 今日,我不动你分毫。这些银子,你可以拿回去,给你儿孙置办些產业。 若是.......呵呵~” 赵匣顿了顿,隨后將杯中酒缓缓洒在陈富贵面前的地上,如同祭奠般。 这平淡的话语,竟比任何咆哮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陈富贵彻底崩溃了,这不仅是威胁他的命,更是要绝他的后,夺他子孙家业! 他挣扎跪下,拼命以头撞地道: “卑职糊涂!卑职是贪財瞎了心! 从今往后,卑职唯大人马首是瞻!堡中事务,卑职绝不插手!军餉粮草,全凭大人处置! 卑职……卑职这就自请去巡视最远的墩台,绝不碍大人的眼!” “起来吧。” 赵匣挥了挥手,那些刀斧手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富贵却不敢起,依旧磕头不止。 赵匣上前將其扶起说道: “好啦!墩台就不用去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天色不早了.....去吧!” “谢......谢大人......不杀之恩......卑职......告辞......” 陈富贵说完,双手不停颤抖,几乎是被嚇得丟了魂魄,他踉踉蹌蹌、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內堂,那包银子,终究没敢再碰。 厅中重归寂静,只剩下酒菜微凉的气息,王大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 “家主,此人嚇破胆了,日后不足为虑。”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匣嗯了一声,手指那箱银子说道: “明日走一趟!这钱我既然说了给他,就要分毫不差! 哦!~別再嚇唬他了......” 王大退下后,赵匣目光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翌日清晨,陈千户、王千户等三人都差人向赵匣告病。 赵匣拿著那几份文书,心中已经瞭然,会安堡自今日开始就算是被他握住了! 自从陈千户告病后,赵匣立即派王二、王三等人整合堡內钱粮,登记军械等物,凡是无法使用的军械一概废弃,绝不滥竽充数! 自从將財权握住后,堡內便有了些许盈余。赵匣又传令全堡,堡中把总以上,有適龄英才尽可推荐!只要能过选拔一概赏银十两,各军官总限名额两人。 不到时日,各级军官又推荐了五十余人,甚至还有把总將自己的儿子塞了进来,赵匣自是大喜,又著手准备考选。 当然!因为是各级军官推荐,赵匣刚刚夺权,为了堡內平稳他自然是降低了一些门槛,这些军官推荐之人全部被赵匣纳入麾下。 又是一月过去,会安堡已经趋於稳定,各级百户对赵匣也是多有敬畏之心,再不敢像从前般隨便议论。 赵匣近几日在府衙处理事务,今日终於得了空閒,今日他与勐古坐在府衙后面的石凳上聊天,赵匣关心道: “丫头!你最近越发的忙碌,咱们是不是应该添几个丫鬟僕人啥的.....你忙的过来吗?” 勐古捧著脸说道: “除了洗衣有些累,剩下的也没什么,毕竟在李总爷那儿也习惯了! 这可比那时好多了,那时候我汉话说得不好,那些嬤嬤说的我听不懂,又经常犯错,也是吃了几月苦头......” 赵匣又问道: “那我爹娘有没有为难你?我听说这婆媳关係是最难相处的......你有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勐古握著赵匣的手嬉笑道: “哪有?!娘对我可好了!爹也是,我老能听他说我是李总爷赐的,可不能亏待...... 真是想不到李总爷还有这个本事......” 赵匣问道: “那你以前不还是....额.....公主.....不对.....额.....郡主.....也不对,怎么说呢......” 勐古笑道: “是格格!......东家突然说这个干嘛.....” 赵匣隨意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额....格格突然嫁给我这穷军户,也不知道你习不习惯,你说实话,这跟你们那,哪好?” 勐古笑道: “当然是跟著东家最好.......” 隨后她嘆气道: “我小时候哪有现在这般快活?吃饭都是糙饼子,更是吃不到肉......要说地位,跟在李府比,就是李府最差的丫鬟住的都比我老家强! 我们那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们要是知道我能穿这么漂亮的衣服,都会羡慕得.....” 赵匣笑道: “那你在建州怎么样?我看建州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勐古皱眉道: “就是一辈子在李府当下人都比建州好!建州贝勒除了练兵和打猎有点笑脸外,就是一副凶狠样子! 那些奴隶摘不到人参也要受罚,受了罚就活不了! 我们那也有收继婚,可是还没他们那严重,他们那特別喜欢娶寡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叶赫贝勒宠爱嫂子袞带更比佟姐姐厉害,我还看佟姐姐暗自哭了好几次....... 据说二贝勒舒尔哈齐也娶了寡嫂,还闹得鸡犬不寧的.....” 也许女人天生都爱八卦,赵匣对於女真的习俗也有耳闻,但是这么具体的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只能尷尬地咳嗽几声说道: “那你不喜欢收继婚?” 勐古冷哼道: “收继婚?那还不如跟东家殉葬算了.......我们那都是蛮夷,不懂礼法,不然早就把这陋习改了!” 赵匣握住孟古的手说道: “那也不能这样说! 草原上收继婚也算正常的,都是根据生產力......额....,就是你们以放牧打猎为生,虽说也种地,可毕竟天气不暖和,种出来的地也不够吃...... 我们汉人以农耕为主,只要没有天灾,每年都能结余一些粮食。女人家如果死了丈夫,依靠田產地契还能活著,可是女真人或者蒙古人就不行了...... 你想想,如果草原上一个女人死了丈夫,又没有收继婚的习俗,那不就是逼著她们去死吗。 所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什么样的活法就形成什么样的习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勐古想了一会说道: “那......如果我们女真人跟你们一样会种地.....那岂不是习俗什么的都会改了?” 赵匣伸手颳了下勐古的鼻子说道: “真聪明!” 勐古若有所思一阵后问道: “真的有办法吗?!” 赵匣笑道: “当然!就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第八十九章 七星混龙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八十九章 七星混龙 万历十九年的秋风掠过苏子河,带来些许肃杀之意。 就在赵匣在会安堡內厉兵秣马、操练士卒之际,一场因李成梁离去而失衡的风暴,正开始积聚翻涌。 海西女真叶赫部的两位贝勒布斋、那林孛罗,在確认李成梁已经离开辽东且新任总兵还没注意到自己后,决定趁机进攻建州,壮大实力! 二人以索要逃人为名,突袭並占领了建州左卫边缘两处已暗中归附努尔哈赤的村寨。 消息传至费阿拉,舒尔哈齐勃然大怒!按刀对努尔哈赤请战道: “兄长!叶赫欺人太甚!李总爷去职位还不到半年!他们就敢如此!真当我建州无人了吗!? 此仇不报,我觉罗氏还有何顏面统合建州诸部!” 努尔哈赤端坐於虎皮椅上,面沉似水。他手中摩挲著一串佛珠,那正是在宽甸互市换来的稀罕玩意。 他沉默良久,將佛珠轻轻按在案上,目光扫过舒尔哈齐与帐中诸將,缓缓说道: “李总爷走了,新任总兵的脾气本贝勒还没摸准,我们的实力比叶赫弱小,没有朝廷的支持,我们纵使能胜也会折损兵將....... 忘了我跟你们讲过的《三国演义》么?” 刘备在徐州抵抗住了袁术的进攻,但兵力损耗严重。吕布却趁刘备再次与袁术交战、后方空虚之时,突然发难,夺了徐州! 你真当朝廷的总兵都是蠢人吗?!他们此刻正愁找不到机会削弱我们! 建州与叶赫拼得越狠,死得越多,才是朝廷希望看到的! 那时候一道圣旨!几路大军便可像收编溃兵一样,將我们残部一口吞下!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舒尔哈齐听罢不再多言,他的怒火被努尔哈赤的这番分析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努尔哈赤起身说道: “龚先生教会了我许多道理!他常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叶赫狂妄,自有其取祸之道。我们要学曹操,內修甲兵,外结诸部!別忘了!大金朝皇族完顏氏后裔可是在我建州! 让叶赫那帮傻蛋去当出头椽子,等朝廷觉其势大,那就是他们的死期!” 努尔哈赤已然定计,女真眾將士哪敢不服,全都推了营帐练兵去了。 努尔哈赤这一忍,在叶赫看来却是示弱。 数日后,叶赫派出使者趾高气扬地来到了费阿拉。 他並非空手而来,手上还拿著一封叶赫部的諭令。 那使者展开手中諭令用建州人听起来十分拗口的海西女真语对努尔哈赤朗声道: “建州贝勒听令! 我叶赫贝勒有言,乌拉、辉发、哈达,海西强部已奉我叶赫为主。 建州与我,语言相通,犹如一国。今国土分裂,岂有分主五国、各据一方之理? 尔之国人,我国人有之;我国之人,尔国人亦有之。与其分据,何不合为一国? 我叶赫乃海西盟主,受大明册封,乃女真正统。建州贝勒若能率建州归附,奉我叶赫为主,则永享富贵!” 舒尔哈齐闻言气得脸色铁青,几欲拔刀。努尔哈赤脸上却不见多少怒色,只是狠瞪了那使者说道: “混帐!女真正统到底在何地,可不是你们叶赫部杂种乱说的!” 努尔哈赤挥挥手,一位扎著髮髻的五旬老者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龚正陆,浙江会稽人氏,早年行商辽东,於嘉靖末年被掠入建州,因通晓汉文典籍、熟知明朝典章制度,更兼机敏善谋,自努尔哈赤之父塔克世时便受礼遇。 及至努尔哈赤执掌建州后,更被倚为心腹臂助,尊称师傅,不仅处理文书,更肩负教导褚英、代善等诸子汉文经史之责。 他也是努尔哈赤了解明朝、制定方略不可或缺的人才。 努尔哈赤看向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龚正陆上前一步,对著那叶赫师爷拱手,声音平和却带著金石之音: “贵使此言,甚为不妥,亦悖於大道! 那叶赫使者不知所谓道: “你是何人!扮相可不像我们女真人!” 龚正陆不理会他的嘲讽对努尔哈赤抱拳道: “建州女真乃是最正宗的靺鞨女真!大金朝完顏氏正统苗裔世居建州,此事女真各部共知! 正统之基,在於血脉!在於传承!岂是你叶赫自詡?” 那使者骂道: “我们女真人的事情,管你什么事!” 努尔哈赤起身呵骂道: “女真!?你个杂种也敢自称女真! 叶赫部逞强好胜! 不服王化、屡犯边塞,结果如何? 你们老首领中了老总爷市圈计!脑袋也被噶下来传示九边!此事天下皆知,成辽东笑柄! 就这也配称正统!? 我祖父、父亲为大明忠臣,恪守边塞,不幸为尼堪外兰所构,遭朝廷误杀。 然事后朝廷明察,非但归还遗骸厚葬,更赐敕书三百道、马三十匹,都督敕书,袭封建州左卫指挥使衔! 此乃天子明断,皇恩浩荡!我身为朝廷命官,李总兵之义子,镇守一方,保境安民,只知效忠大明皇帝,何来另奉他主之说?” 那叶赫师使者听了脸色极其难堪,刚要反驳,努尔哈刺便讽刺道: “反倒是尔等海西女真! 谁人不知,海西所谓那拉氏,血统混杂,祖上与扈伦、蒙古沆瀣一气,源流不清! 你们这腌臢血脉,有几分纯正!? 不过是一群仗著地利、窃据辉发河边的杂种罢了! 也敢来我大金苗裔、建州正统面前,妄谈什么归附、正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杂种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叶赫使者的心中。 海西诸部,尤其叶赫,因靠近科尔沁草原又与蒙古通婚频繁,血统和文化上確受蒙古影响极深,这在与自称金朝后裔的建州爭斗中,常被攻訐。 叶赫使者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可又无力反驳,最后转向努尔哈赤嘶吼道: “努尔哈赤!这就是建州的待客之道?这就是你的答覆?!” 努尔哈赤此时方慢慢起身,盯著那使者,一字一句说道: “回去告诉布斋、那林孛罗这两个杂种头子! 我努尔哈赤是大明朝敕封的建州都督! 我的敕书,得自辽东总兵!我的官职,受自大明天子! 叶赫若再敢犯我寸土,杀我一人,我便提我建州將士,踏平辉发河,將海西叶赫的旌旗,插到你们贝勒的坟头上去!滚!” 最后一声滚,如同炸雷一般。左右侍卫轰然应诺,刀枪並举。 那叶赫使者嚇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言一句,他在冰冷的刀锋下,连滚爬出大帐逃离了费阿拉。 帐內重归寂静,舒尔哈齐兴奋道: “兄长,骂得好!痛快!” 努尔哈赤却无多少喜色,他走回座位说道: “传令各部,加紧备战!哨探放出百里!舒尔哈齐!我与你一同修整村寨城防!三道关那里统统要修筑!敢有迟疑怠慢者!斩!” 眾人依令而行,努尔哈赤望向帐外天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一般。 李成梁猛虎虽去,但辽东的乱世,却以更残酷的姿態,拉开大幕! 第九十章 紫薇帝星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九十章 紫薇帝星 万历十九年秋十月,晨雾未散,会安堡的校场已被肃杀之气涤盪一清。 四百名新卒,与三十名李如梅留下的老卒,共计四百三十人,全员披甲持械,按步、骑分为三队,列成三个齐整森严的方阵,静立於校场中央。 他们身著崭新的棉铁复合甲,铁盔上的红缨在微风中纹丝不动,手中长枪如林,枪尖上映著秋日微寒的天光。 队列的横平竖直,竟如用墨线弹过一般,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仿佛通了人性,喷著白气,却无一丝嘶鸣。 堡內百姓被这不同寻常的肃静与隱隱的压迫感所吸引,扶老携幼,聚在校场边缘的木柵栏外,踮脚张望,交头接耳声中带著惊疑。 他们见过懒散的卫所兵,见过跋扈的將领家丁,却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静默如山的队伍。 “咚!咚!咚!” 三通鼓毕,一身高级將领扎甲、外罩深青色战袍的赵匣,在王二、王大及数名亲卫的簇拥下,大步登上校场北侧的土垒高台。 隨著他走动,铁甲发出鏗鏘之声,每一步都似踩在眾军士心弦上一般。 赵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军阵,又看向远处柵栏外黑压压的百姓,並未立刻说话。 他岿然不动,让嘈杂的场边迅速安静下来。 赵匣开口,声音带著严肃道: “会安堡的將士们! 今日,是新规初立、新军初成之日! 有些话,本守备要在全军面前,在父老乡亲面前,说个明白!” 他接过王三递上的一卷文书展开,朗声宣读了十七条军规,从操练、行止到赏罚、抚恤,一条条,清晰冷硬。 尤其当读到“临阵脱逃者斩”、“私斗伤残者斩”、“奸淫掳掠百姓者立斩”、“贪墨军餉抚恤者斩,家產抄没补偿”时,台下军卒无不凛然,柵栏外的百姓不敢出声。 赵匣大呵道: “规矩,立下了! 自今日起,军中设军法堂,由王大暂领,专司纠察执法!” 赵匣合上文卷,斩钉截铁道: “然,法不溯及既往!过往种种,无论大小,只要今日起洗心革面,恪守新规,本官一概不究! 可自今日起,若再有触犯——” 赵匣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说道: “军法堂的快刀!可不认你是何官职!” 说完后,他抱拳沉毅说道: “各位军户!还有会安堡的父老乡亲们! 请为我赵匣,以及这四百三十將士做个见证! 我赵匣在此立誓:凡朝廷下发之军餉、赏银、抚恤,我赵匣及麾下官吏,若敢剋扣一分,拖延一日,立斩!” 百姓中突然出现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写满了不屑。 那个当官的不都这样说,到最后还不是喝兵血、吃空餉。 这在辽东跟颳风下雨一样寻常,这赵守备......他就真跟別人不一样? 赵匣不等他们质疑继续说道: “我亦知,朝廷用度艰难,餉银时有拖欠。 我赵匣不敢夸口能凭空变出钱粮,但在此承诺! 但凡我赵匣有一口吃的,绝不让麾下將士饿著肚子守边!朝廷若欠餉,我赵匣会尽力先行补足!” 此言一出,百姓譁然,就连台下许多军卒的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眼中闪过几许复杂,毕竟他们可是知道赵匣治军之严! “但是!” 赵匣话锋再次一转,冷声说道: “既吃我赵某筹来的满餉,受我赵某定下的规矩,便需守我赵某的令! 自今日起,凡我麾下军士,只需做三件事:一,听令!二,死训!三,杀敌! 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再行倒卖军械、勒索商旅、欺压同袍之事!”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在阳光下爆出一团寒光,声音震耳欲聋道: “你在家难道不是耕种的百姓? 你们想想在家种田时的苦楚艰难,便该想想今日领餉银的不易! 我又不用你们耕种劳作,养你们几年,不过是希望你们上阵杀敌,保护自家百姓而已! 如果你们这也不愿意!那我养你们何用!? 谁敢將刀对准自家百姓,谁再敢触犯方才所读任何一条铁律! 无论他是兵是將!是何背景! 我赵匣,必以此刀斩其头!悬於旗杆,以正军法!以谢百姓!” 赵匣还刀入鞘,厉声喝道: “王大!按新操典,演武!” “得令!” 王大暴喝一声,转身面向军阵,抽出战刀斜指前方,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全军都有!!” “咚!咚!咚!咚!” 战鼓响起!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只是齐齐前进就如巨锤擂地,好似闷雷滚过校场。 三个方阵,如同三块完整的铁板,隨著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枪刺如林,轰然向前推进。 隨著王大一声断喝!军士们开始转为正步。他们齐齐抬脚,脚步落地时激起的尘土,仿佛有形的衝击波! 那股纯粹由纪律、力量和意志凝聚成的凶悍气势扑面而来,就连柵栏都跟著颤抖! 古代百姓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长枪下劈,肃杀之气让人汗毛倒竖。 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孩童被嚇得哇哇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等眾人屏住心神等赵匣全军走完以后,他们先是惊骇,之后心中就又出现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恐惧中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会安堡有这样一支军队在,似乎.......那些马贼、韃子的骚扰,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演武完毕,军阵归位,依旧肃立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匯成一片。 赵匣不再多言,挥手令各队带回休整,他本人则跳下高台,径直走向百姓聚集处。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目光敬畏地看著他。 他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只是对几位看起来是乡老的人抱拳,又点了点头。 最后摸了摸一个被嚇哭后正偷看他的孩童的脑袋,便转身带著亲卫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会安堡的百姓们从將信將疑,到逐渐信任。 朝廷的餉银果然拖延了。 可没几天,守备府居然真的敲锣打鼓,按名册,在军法堂和乡老的见证下,给每个该领餉的军户发放了部分银子。 赵匣確实负担不起朝廷的欠餉,他却明言虽然不足额度,但是只要朝廷发餉,他即刻下发!绝不拖延! 又有两个老兵油子不信邪,半夜偷摸出营想去赌钱,被巡夜的军法队抓个正著。 第二天,全军集合,就在校场边,眾目睽睽之下,每人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军棍,打得鬼哭狼嚎,行刑完毕直接拖去伤兵营。 赵匣站在台上,只冷冷说了一句: “下次!掉的就不是一层皮,而是脑袋!” 一赏一罚,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会安堡军民心中生了根。 军士都议论道: “赵守备.......说话真算数啊!” “那军棍,是实打!不过是赌钱就罚的这么重?这谁还敢赌钱.....” “废话!拿著双俸不好好练武!还敢翻墙赌钱!有这几个子还不如剩下留著买媳妇呢!” 关於赵匣的议论也在堡內的茶摊、街巷悄然流传。 军士畏惧那森严的军法,可又信服那千金一诺的担当。 百姓则觉得有这样一群军士在,睡觉都踏实许多。 赵匣的威望,在这沉默的大多数百姓心中,悄然扎下了根。 转眼间冬天便到了,赵匣照样操练士兵,冬日里的寒风如利剑般划过赵匣的脸颊,却无法刺穿他搏动的心臟! 寒风向四面八方掠去,万里之外的李成梁竟也感到了这股寒意,他打了个冷颤说道: “天凉了,辽东也要变天了吧!” 第一卷完! 第一章 寧夏之变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一章 寧夏之变 万历十九年冬,寧夏镇。 寒风如刀,割在寧夏镇戍边將士的脸上,也割在他们的心上。 波承恩再次討要粮餉无果后,失望地走出巡抚大营。 巡抚党馨端坐堂上冷笑三声,他看著波承恩远去的身影,不禁得意的扬起了嘴角。 不过两日,寧夏副总兵哱拜亲自到访,他声音洪亮,但语气中压抑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 出征前,党馨只拨给羸弱老马,已是折辱!如今凯旋,赏赐却迟迟不见踪影。 党馨眼皮微抬,慢条斯理道: “粮餉军械乃是国之重器!岂可滥发?况闻军中多有虚报冒领之事,本抚正要彻查!” 哱拜身旁哱承恩年轻气盛,忍不住喊道: “抚台!將士们忍风雪之苦,血战方归! 朝廷应是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士气! 如今拖欠粮餉已近五月,岂不令边军心寒?” 党馨一拍案几喊道: “放肆!军中自有法度,岂容你置喙!” 哱拜將哱承恩拉至身后,上前抱拳俯身一礼道: “抚台大人!寧夏一干可就等著朝廷粮餉过冬!纵使粮餉不济.......总该给粮食,哪怕只有半数,让我等渡过这个冬天也行......老夫求抚台大人开恩.......” 党馨冷笑一声,不再搭理哱拜,径直走向后堂。 这一切还得从一颗瓜说起........ 党馨自隆庆二年中进士后,长期在陕西地方任职,歷任知县、知府、按察使、布政使等职,熟悉西北边务,此时正值寧夏无人,他便被推举为寧夏巡抚。 党馨其人刻薄凶暴、刚愎寡恩,面对文官时还有所克制,面对武职时就立刻原形毕露! 而这哱拜的经歷就更显传奇,自兀良哈势力被蒙古诸部瓜分后,许多被征服的乌梁海人成了西蒙古各部落的门户奴隶,而哱拜便是其一。 一次与明军的战斗中,部落俘获了一名汉人军户,那军户精通蒙汉双语,见哱拜每日只能与自己这战俘为伍,便详细询问了缘由。 哱拜讲述后,那汉人军士便对哱拜说朝廷早已册封兀良哈部为朵顏三卫,而哱拜应该回到明朝当朵顏卫属夷,而不是留在此地当蒙古人的奴隶。 哱拜虽说是门户奴隶,却还是蒙古人,活动自由些,他最后决定將这位军户放出,去明朝碰碰运气。 哱拜归顺明朝后,歷经大小百余战,他战力彪悍,屡立战功,最后也学著別人组建了自己的家丁队伍,最后竟扩张到了三千余人。 哱拜歷任把总、游击、参將,最后升任寧夏卫都指挥使,是寧夏镇最具实权的高级將领。 因为唐朝安禄山的事,蒙古人不可任总兵,但是哱拜靠著麾下家丁,实际上寧夏就是他说了算,就连总兵也要靠著他,而且西蒙古重其威名,也只信服哱拜。 万历十七年,哱拜以副总兵衔致仕,其子哱承恩袭职为指挥使。 万历十九年,党馨上任寧夏巡抚,他向哱承恩索“瓜”,党馨的意思是金瓜子,既收受贿赂,可哱承恩哪里去过京城,根本不知道瓜的含义,还以为这巡抚喜欢吃水果,就特意从张良堡弄了一车本地特產香瓜。 党馨收到香瓜后气得半死,他以为这哱承恩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又联想到哱拜在寧夏镇多年独揽大权,以为是哱拜的意思,便要整治哱拜一番。 他藉口香瓜薄杖毙了送瓜人,哱承恩大怒,却被党馨以强娶的罪名打了二十军棍。 万历十九年秋,蒙古火落赤等部侵犯青海,经略郑洛调寧夏兵马西援。 党馨故意不给哱家军好马,致使其捣巢无功。 哱拜知道他是巡抚,处处忍让,直到此时粮草军餉被扣! 军户全靠军餉养活,党馨剋扣军餉本想整治哱拜,可真正的受害者却是寧夏镇的普通军户。 哱拜家大业大,其家丁自然是饿不著,可是寧夏镇的普通军户早已民怨沸腾! 军中会党眾多,甚至成立了『杀党馨会』。 张居正早就评价过党馨,说他是戔戔小才、刻而且暴,不得以大任与之! 果然如张居正预料的一样,这个蠢货点燃了寧夏镇军户多年以来被朝廷压榨的怒火。 时任寧夏总兵张唯忠得知消息后力劝党馨发餉安抚军户,党馨不但拒绝还大骂了张唯忠一顿! 张唯忠哪敢得罪党馨,毕竟大明朝能治得了巡抚的总兵也就李成梁一个。 发餉的事张唯忠再没敢提起,军士们忍飢挨饿一个月后彻底愤怒了! 军户们纠集了百余人去巡抚衙门闹餉,他们冲入了衙门中將跳墙而逃的党馨捉住审判,张唯忠见动静越来越大便出门劝说起来。 这次无论他如何哀求,军户们也不买帐。为了平息眾怒,他竟以党馨的性命相抵,堂堂寧夏总兵竟然给这些造反的军户下跪磕头! 军户们好像疯癲一般找到了丟失了多年的自尊! 党馨和他的亲家兵备副使石继芳被气愤的军户砍成数段,尸体扔下餵狗!党馨的妻子也被扒光了游街示眾........ 军户们知道杀官就是造反,更何况他们杀的还是寧夏巡抚! 他们商议之后,將监狱打开,释放了所有的囚犯。 这一番行事过后,寧夏军户纷纷来投!本来只有百人的杀党馨会,如今人数已过千余。 党馨死后,军户们就丧失了目標,他们人多又无约束,便开始劫掠城內富户,也做了姦淫他人妻女等恶事。 这支叛军已与兵匪无异。 哱承恩也加入了杀党馨会,可他压根没想到军户会闹出如此大的乱子。最后推諉不过只得作了叛军副手。 哱拜得知后不许哱承恩与城內叛军有任何勾连,城內叛军见哱拜不愿参与此事,便推举了老军户刘东暘为叛军统领。 寧夏总兵张唯忠得知此事后自知大祸临头,便为叛军写了请罪书,並恳求叛军不要作乱,兵变之事他一力承担,请叛军等待朝廷招安。 兵匪哪里还能约束?!张唯忠自知无力回天后,在总兵府上吊自杀。 弒杀巡抚、占据州府已是形同造反,朝廷得知此事后立即调兵平叛。 万历皇帝亲自下旨,酷吏党馨死有余辜,刘东暘也可酌情放过,唯有哱承恩悖逆皇恩,犯上作乱!必以极刑诛杀! 第二章 两祸並至 明末:辽东烽火 作者:佚名 第二章 两祸並至 哱拜得知圣旨要杀他儿子,也只能將哱承恩困在府中,不许他再与乱兵见面,另想办法! 哱承恩得知万历皇帝点名要杀他,心中顿觉不公,又气愤不已。 他半夜翻墙逃走,与刘东暘等叛军会盟。 哱拜得知后垂泪嘆曰: “老夫为国尽忠数十载,今日全毁於逆子之手!!” 哱承恩逃去后与乱军会盟,刘东暘被推举为寧夏总兵,哱承恩则被封为副总兵。 几人商议后先派出使者求见四镇总督魏学曾,求他招安。 为防万一又派出军士攻打周边堡城,如果招安不成便要割据一方.... 魏学曾以为只是军户闹餉便没当回事,直到得知河西四十七城均被哱承恩带叛军攻陷后,他才大惊失色! 他急忙將准备互市用的官银犒军,並命边堡守军不得擅离边堡,以防蒙古人趁乱入关,他则在其他边镇募集军士准备平叛。 四镇总督魏学曾上书称军户多有疾苦,乃党馨小人以私利迫害所致,与其劳师靡资,不如招安,此为上策! 可是此事已过四月,魏学曾非但没能招安,更丟失了河西四十七座堡城。 万历皇帝无奈只能上朝,他本不想启用李成梁,可一时之间又没什么可用之人,而叛军起兵占据寧夏城已有数月,据说西虏俺答也已经出兵策应,若是让这帮叛军占了城池,说不得就会成了气候! 万历皇帝思考一阵后,说道: “不如让原辽东总兵李成梁復起,哱拜老辣奸猾,朕看只有李成梁能对付此人!” 朝中大臣立即群起反对,给事中王德完进言道: “如果寧远伯去平叛,那叛军一定会誓死不降,凡是有脑袋的东西都会跟朝廷死战到底!” 万历皇帝听罢瞟向一旁站著的李如松,顿时有了主意,便说道: “我看寧远伯长子李如松,久为山西总兵官,为將勇猛,我意派其上阵,不知诸卿如何看?!” 群臣自然还是反对,万历皇帝一怒之下便起驾回宫,並撂下话来: “李成梁和李如松谁去!你们选一个!” 朝臣都被万历拖怕了,这叛军之事可拖不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朝臣们也只能上书愿意让李如松领兵平叛。 万历皇帝即刻命浙江道御史梅国楨为监军,寧远伯长子李如松为提督陕西討逆军务总兵官,总管一切討逆平叛事宜! 万历二十年四月,距李成梁去职已有整整一年。 当李成梁得知李如松接了圣旨,成了提督陕西討逆总兵官后大喜!!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以武人身份任提督统兵者,李如松是独一份! 李成梁打了这么多仗,舔了一辈子文官也没达到自己儿子的高度,想来真是造化弄人! 四月初三,朝廷下旨命辽东、宣府、大同、山西官兵及浙兵、苗兵等加紧训练,不久便要西去寧夏討逆平叛。 赵匣接到詔书后眉头一皱,他只期盼自己不要被朝廷徵召,否则刚刚练出的精兵说不得又会折损。 他確实是想多了,愿意去平叛的人都开始托关係运作。 李如松本就是辽东出身,更信任他老爹的旧將,本来因罪赋閒的李寧、李如柏等人都被他带著一起去寧夏平叛爭功。 朝廷出兵后,寧夏边堡望风而降,哱承恩见势不妙与刘东暘商议后联繫了鄂尔多斯的蒙古人一同举兵叛乱,哱拜知晓了其子的所为后悔恨不已! 这位沙场老將为了儿子,也只能收拢残部,亲自统领叛军与朝廷开战。 哱拜出面后形势果然不同!朝廷大军久攻不克,最后竟然成了拉锯战! 哱拜希望朝廷军士疲敝,最后以招安和谈收场。 万历皇帝只觉叛军是得寸进尺,过分放肆!自己已经下詔可以安抚,竟还胆敢不降! 煌煌大明竟有人敢在自己的国土上肆意叛乱!这还得了? 万历再次下詔: “此乱大失朝廷顏面!能杀哱承恩平乱者!封爵世袭!” 李如松得知后更是卖力,可惜哱拜领兵多年,总能破解李如松攻势。 李如松见久攻不下,竟然热血上头,亲自带敢战家丁爬城,中箭后仍奋力作战,可惜还是不能破城。 就在他继续犯浑之时,巡抚叶梦熊拦住了他说道: “李提督!且稍安!我有办法破敌!” 李如松正在气头上,冷哼一声不客气道: “將士们死命攻城尚不能克,就连我都要亲自爬城!不知巡抚大人又有何办法?” 叶梦熊平静说道: “寧夏周边有无数塘渠,还有一座红花渠大坝,只要先修筑堤坝阻拦水势再挖开,大水漫灌下,这寧夏城不可能挡得住!” 李如松听罢喝骂道: “娘的!!以后早说!老子战死这么多兵將!!” 叶梦熊见李如松同意后,立即差人找到监军梅国楨、寧夏巡抚朱正色还有戴罪军前的魏学曾一起商议此事。 叶梦熊与眾人讲了水攻之策,魏学曾还不等他说完便慌张站起反驳道: “此事万万不可!水攻之事我早就与监军梅大人商量过!红花渠储水量极大!若用水攻只怕........ 那寧夏城中不止有叛军,更多的是我大明百姓!这.....万万不可!” 这也由不得他不愿,朝廷真拖不起了!因为日本鬼子来了! 就在朝廷与寧夏乱军拉锯之时,日本关白(丞相)丰臣秀吉下令正式出击朝鲜,誓要入唐(日本一直用唐代指中国),收取唐地四百州(丰臣秀吉將中国土地类比日本,划分为四百州)! 万历二十年三月,日军屯兵於对马岛,並做战船八百余艘,徵发水路总兵十五万准备入侵朝鲜..... 同年四月,丰臣秀吉派使者给朝鲜宣祖大王李昖递交国书,国书上表明他只想借道入唐,並不会攻击朝鲜。 宣祖大王大怒!当场责骂使臣並厉声拒绝! 日本使者为了完成使命,只能说入唐是向大明朝贡,剩下一切都以翻译有误糊弄过去了。 朝鲜只答应可以报告大明皇帝,一切皆由天朝大皇帝定夺! 日本使者害怕责罚,又对丰臣秀吉乱讲一通,只说朝鲜已经答应了借道入唐的要求。 丰臣秀吉大喜便命令大军向朝鲜庆尚道进军,他又遣使对朝鲜王说道: “鄙人不屑国家之远,山海之隔,欲一超直入大明国,易吾朝风俗於四百余州,施帝都政化亿万斯年者,在吾方寸之中!” (翻译过来就是这沙臂疯了,要入主大明朝,让大明朝的习俗都跟倭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