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唐》 第一章 重瞳子 煜唐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重瞳子 唐保大九年(951),秋七月初七。 金陵,安定郡公府。 天日昭昭,秋风和煦,枝杈娑娑拂动,光芒有韧劲般透过间隙,拂入窗欞。 忽然,榻中少年郎眼角微微抽搐。 侍奉在侧的,婢女见状,先是愕然,后喜极而泣,忙慌推门出外。 “吴太医!六郎醒来了!醒过来了!” 唤声愈发响亮,伴隨著阵阵嚎啕哀泣声,当即令沉浸在春秋大梦之中的少年眉头紧蹙。 少年睁开眼,目光仅是在屋中游离的片刻,便如垂死病中般惊坐而起,身姿似竹竿挺的笔直。 还未好好打量著周遭用具,钻心疼痛刺入脑中,紊乱过后,神色渐渐清明。 如今,他已不是累死在三寸办公椅上的自驱牛马,却是南唐名垂千古之词帝…… 应当不能称帝,该称国主。 毕竟从元宗李璟丟失淮地后,不得不迫於郭荣三度亲征的天威,降尊號为江南国主。 李煜,李从嘉…… 作为正考级干部,从文弃理的苦出身,即便对现今的小眾南唐不大熟悉,到底是知些史的,具体脉络还未忘乾净。 回溯著『自己』的遭遇,半刻钟过去,竟是不由苦涩一笑。 这苦里透著甜,也透著些许翠绿。 上帝是不薄待他刘玛,可这位李后主的境遇,確实有些难堪。 自然,熙陵那张詆毁太宗的绘图,九成九是虚偽,如同朱重八的鞋拔子脸,漏洞百出。 结局是何模样,他知晓,但当下…… 李从嘉不顾头昏脑胀,移坐在妆檯前,审视著相貌。 广顙(sang)丰颊。 駢齿。 左目重瞳。 確定三要素齐全,李从嘉不由感慨。 真是圣人之象,帝王之徵吶! 顙、颊是为额、脸。 自古及今,所谓龙相,莫过於此。 难怪惹得大哥弘冀厌恶,这般长相,与平平无奇是对立面,委实难苟。 但『他』偏偏还是忍耐住了,可见心性非比常人。 待当铜镜偏倚直上,李从嘉窥见头顶『崢嶸』,不復巾幘束冠,而是裹著一圈素白帛布,愣住了。 他忍不住抚了抚,竟是疼得轻哼起来。 稍顷,隨著廡廊传来匆匆步履声,李从嘉望得门后数道魁梧阴影,遂即又往榻中躺下身来,作闔目养神状,静候。 “重光醒了?” “稟殿下,奴婢万不敢失言。” 素袍广大的贵妇人就如此停在门槛前,来回踱步。 且时不时连连蹙眉回望廊道,迟迟不见太医身影,袍中双手愈攥愈紧。 “皆是圣上骨肉,二郎明明都无了气……奴婢实不知吴公所想……” 贵妇非外人,乃今皇后钟氏。 李璟有十子。 老三、四、五已早夭不在。 还在世的,其中嫡长弘冀、六子从嘉、七子从善、九子从谦,皆钟氏所媰。 余下嬪妃所生,仅三子,二子弘茂、八子从谦、十子从信。 喏,就在刚刚,今上又夭折一子。 事故原委暂且不论,就凭藉这奴婢方才妄言,而钟氏不加以制止可见,她亦是有怨气。 从嘉……虽不比弘茂,但为一尸骸耽搁多时,延误了救治良机…… “再去催一催。” “喏。” 奴婢方去,一长须灰白,著浅緋官袍的老太医面带惶恐赶来。 他似心中早有定数,神色仓皇,步履却稳,待近钟氏前,俯身作揖,半句哽咽道。 “殿下,二郎伤重失血,臣……臣无能乏术……” 话音方落,隔院又起一妇人嚎哭声,甚是淒凉。 钟氏受此,暂耐责怨,“我知也……公且先看看重光。” 言罢,屋门『嘎吱』一声推开,吴廷绍先行而入,即令左右太医者放置药匣,自行登前观望气血,而见李从嘉尚在昏迷,不禁陷入思索。 外伤早便料理过了,用了药酒,又敷疮药,若不见好转,便是內伤…… 治內伤,除却汤药,便唯有华佗为魏武开颅故事。 吴廷绍虽侍奉二君,誉为神医,却有自知之明,绝然做不得开颅。 怪哉。 正当吴廷绍欲近把脉,李从嘉眉目一挑,作迷惘色,喃喃道:“娘?” 钟氏乍听,面露喜色,沿榻沿边坐下,轻抚著大儿丰润脸颊。 “娘在呢。” 兴许是邻旁有丧独子之痛,悲喜不相通,李从嘉目有清明,令她庆幸不已。 吴廷绍不敢僭越,待母子稍作温存后,方登前把持脉象。 “幸六郎未是脑后坠地,有发幘缓衝,且是走马……” 话到一半,意识到言多有失,则戛然而止。 “当真无事?” 吴廷绍肯確道:“无事。” 李从嘉旋踵接应:“儿有些失忆……” 吴廷绍老脸紧绷,睨了他一眼,道:“震盪失忆,並非罕见,养愈旬日足矣。” 钟氏迟疑片刻,窥测出大儿迥异,本欲开口,转念一想,便頷首应下。 “若是小碍,一时不打紧,你且安生休养,娘先去旁院看看昭容。” 钟氏走后,吴廷绍吩咐太医者开具方药,嘱咐忌讳后,便也隨去。 对此,李从嘉秉持著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一一应诺,很是顺从。 等屋门闔闭,復归清净,且又垂坐而起。 “阿郎?” 那侍婢候在侧,竟是一声未出,反倒惊了他。 李从嘉嘆了声,故作轻佻笑道:“今夕何年也?” “大唐…贞观年间。” “你这婢子。” 虽说安定郡公鲜有佯怒,青衣奴婢为此惊奇,却是不敢露笑,抿唇道。 “回阿郎,唐保大九年。” 保大?二哥身亡了,他这顺位老三“復生”,怎不说是保小呢? 不怪他少学,只是这年號委实生僻,毫无知名度。 “郭威可在?” “在,正月才偽僭开国……號大周。” 流珠见身前的安定郡公不像玩笑,真有失忆,言辞也拘谨起来。 “广顺?元年?” “嗯。” 听此,李从嘉面色稍有希冀。 眾所周知,郭威在位仅三年便患病离世,因全族为汉隱帝所屠,故而传位於义子郭荣,即史谓柴荣。 要论说郭荣征唐,他朦朧记得,该是继位之初的元年南征,离今还有不少光阴可供他逍遥摆烂。 该是三年…… 他依稀记得,后周太祖郭威仅在位三年。 也就是说,广顺三年后,即郭荣继。 郭荣以后,便是赵宋了。 说来也弥足可惜,而立下壮志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周世祖,年却不过四十。 本想册立的殿前都点检应是悠悠苍天,何薄於周,安知是另一司马懿。 李从嘉之所以至今依然能记起这些事,盖因前世与自詡歷史系之王的表哥对酒当歌。 依稀最后一次宿醉畅谈,归家后,还不忘以三寸光键,抨击时政,挥斥方遒。 良久,李从嘉兀自平復心神,昂首偏望,目光透过窗欞,如笼中金雀,彷徨展望天际。 斜阳渐落,漫漫湮灭乌云间。 是时,会逢妆檯与欞窗齐设,镜光照目。 折射之下,迥异分外左目,明耀炽烈。 李从嘉自视重瞳,再而沉默。 还有三年,三年供他绸繆。 不多时,他回坐榻中,苦笑间,喃喃一声。 三年之期? ………………… “中祖武皇帝,名煜,字重光,元宗第六子,初名从嘉,母曰光穆皇后钟氏。 从嘉始生七夕,空浮虹桥,天光照室。 渐长,广顙丰颊,駢齿,一目重瞳子,时人谓之帝王征也。 文献太子(弘冀)恶有奇表,帝避祸,惟覃思经籍,歷封安定郡公。”————《后唐书·卷三·中祖武帝纪上》 “保大九年秋七月,中祖从庆王猎,失驭而坠,时天穹红霞绚灿,有凤现焉。 乃归,顶崢嶸,慧曾益。”————《后唐书·符瑞志》 第二章 两党 煜唐 作者:佚名 第二章 两党 府外,皇輦轔轔驰行。 等到『哐当哐当』甲叶震颤声停歇,左右金吾卫迅捷把扼街巷门府,天子方忧忡的下輦奔走。 今上李璟相貌宽厚,从外端倪,似温和长者,可那是平时,此时得知弘茂不治而卒,已然心急如焚,面带哀怒。 待輦后两辆駟马高车停稳后,又各下二位紫袍官员。 二者於府前四目相对,神色颇为陈杂。 前者,即当朝冠军大將军、太弟太保冯延巳。 其今年方过半百,举止淡然,略有轻浮,在此时节,教旁人看见了,或还以为天子死的不是儿子,仅是家中鹰犬。 后者,即大理寺卿,兼门下给事中萧儼。 比之冯延巳毫不遮掩的浮华,这位主掌大唐最高人民法院的审判长却是严肃刚正。 毕竟每逢亲省断案,都需要戒斋、沐浴诸等『仪式』,更无用论说二位皇子坠马暴毙之事层层隱晦。 君臣三人行还未过门槛,萧儼便耐不住气,正声道:“陛下,乐安公善骑射,今骤然坠马卒,臣以为怪诞。” 听此,李璟大为不悦,步伐愈紧,斥道。 “子松尸骨未寒,朕的忠正贤臣便念想著炮製罪证………卿情何以堪?!” “臣……臣只觉其中有蹊蹺,二郎年十七,又非少年孩童,况且六郎安好……” 萧儼言辞繁碎,似是想要在李璟不耐前全盘托出。 但不出所料,还是为李璟抬手制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待天子疾行先去,冯延巳轻声嗤笑,萧儼紧皱眉头,正摆出『爭辩』架势,前者已紧隨入府,不予良机。 二臣一左一右,堪称涇渭分明。 然不知为何,冯延巳忽然缓步,笑道:“无忌(孙晟)自三月去往出使未归,举国上下,皆瞩目伐楚霸业,若得湖南诸州,亡纳楚国,陛下如何不能与郭威並驾?” “届时效便司马晋故事,待平诸国……” 萧儼充耳不闻,径直走著。 “伐楚事,无忌与我等是为同谋,如今都是何年月了,郭氏非刘氏鼠辈,以中原河北雄踞,若伺机南下,凭著江淮天堑,可得守一时,但……” 冯延巳见状,也不恼,三步並两步追上,故意学其碎言,喋喋不休。 “萧神童自幼慧极,博览群书,有过目不忘之才,今不知天下事,岂不闻汉末孙吴故事?” 听此,萧儼又不忍,严色斥道:“莫要再扯这些虚浮,我问你,四月淮地饥荒,数万灾民,你这廝又为何百般不愿开仓賑济?” “用兵开疆之时,若將仓廩积蓄用作救灾,將士们该吃什么?” “是吶,吃什么?”萧儼似是气笑了,反问了一声,本欲隱忍,走了几步,越想越气,怒道:“弃民如此,竟还妄想入主中州,光復先唐伟业?公岂不闻太宗皇帝所奉君舟民水之道理?!!” 听此,冯延巳愣了愣,方欲应辩,却见天子双眼猩红,涕泪横流,自知事態严重,二者见状,当即噤声。 李璟脸颊彤红,本欲开口唾骂,却是忍住了,於廊道栏间拂面抽泣。 似是怕夫君哀伤过度,钟氏快步而出,未敢出言,仅是哀色搀扶其臂。 “吾儿吶……吾儿命多舛吶!” 如此哽咽哭泣良久,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李璟便沿著廊边小阶而坐,黯然神伤的望著池塘间鲤鱼交错。 皇后与二臣侍奉在后,莫敢言。 又去多时,府中僕从竞相点灯,李璟方从哀慟中缓过神来,喃喃道。 “朕……朕昔年,听闻有一北行僧入净觉寺,便忙慌著遣寻来,为子松面相,那僧人讖字九十一,而子松……年……十九矣。” “闕奴……你与朕说说,此一变,是否便是命?” 钟氏怔了一会,方才转圜道:“高僧相预,妾不敢乱言纷说。” 话音落下,却教衣袍上还弥留著香火气的萧神童暗自嘆息。 什么高僧相预,九十一也能说成十九,太过牵强了。 他虽有省案前焚香的习惯,实则不过是为静心,免得为罪人混淆视听。 “那僧虽去,寺中尚有高僧,朕当入寺为字松祈福,保他轮迴安乐。” 此刻,萧儼正欲詰问冯延巳,却见李璟颤颤巍巍被钟氏扶起,欲出府而去,老脸骤然拧巴一团。 但最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加上孙晟出使前所议,故而分外挣扎。 事有蹊蹺,但斯者已逝,穷追不及。 再者,楚王马希萼暴虐无道,诸军反叛之心昭然,国势垂危,湖南岭南乱成一锅粥,实乃天赐良机! 明面上,国外兵事,与他这位大理寺卿断案其实並不相干。 但政令出自中书门下,军令出自枢密院,今枢密使陈觉与冯为一党,天子甚赖之。 真要查出了什么,以『五鬼』在朝中、军中的党羽,伐楚之事……更是多舛。 一人之死,与匡扶先唐基业,重揽山河的功名相比,確实不值一提。 哪怕是嗣王,亦然。 为甚? 盖因王师连年败绩,君臣、將卒、士庶皆渴望胜绩已久。 如今的大唐,太过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人心了。 念此,萧儼不禁陷入抉择之中。 就这般令冯延巳一等残害为诸多朝臣寄予希望的乐安公? 未免太轻易了。 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嘆服,冯延巳入朝时机太过凑巧,似如新官上任三把火。 “陛下,臣以为……” 萧儼话到一半,李璟似是想起了什么,停步向钟氏问道: “六郎可安好?” 不等钟氏回应,在旁恭候多时的吴廷绍闻言,顺势进奏。 “臣已看过了,安定公仅是小碍,旬日可愈。” “伤小?” 似是不大放心,李璟又转向钟氏一问,后者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隨后她见李璟蹙眉,自知会错了意,当即递去台阶。 “陛下何不亲身照看?” “也罢……” 李璟步履婆娑而返时,萧儼低头沉默,显是在揣摩上意。 安定郡公名为六郎,实为『三郎』,二郎一去,顺位之下…… 诚然今上好文,颇喜吟诗作对,诸多奸佞以此上位,譬如右侧的冯延巳,可谓典中之典。 当然,亦有靠科举登庙堂的清正之士。 譬如中书舍人韩熙载,早年上奏弹劾五鬼,本是从不饮酒,却为奸相诬告为『嗜酒猖狂』,外贬和州司士参军,去岁方才归朝。 要可知道,王师伐闽时,陈觉为枢密使,冯延鲁(延巳弟)为监军使,前者竟然矫詔攻福州,致使大败,按律本该问斩,此后辗转流放,却是为宋国老力諫保了下来。 现如今,陈觉復职,冯延鲁为中书舍人,依旧秉掌权要。 萧儼偏头审视了冯延巳片刻,见其对六郎伤势不甚上心,不免猜测。 多半是殃及池鱼。 要说巧合,老子与小子皆喜诗歌辞赋,兄弟之间比较马术等等,也再正常不过。 况且,李弘茂就喜出游赋诗,以此为平常。 毕竟是为首当事人,即便是郡公皇子,也总得履职请问一二。 ……………… 注一: “弘茂,字子松,元宗第二子,幼颖异,善歌诗,格调清古,年十四,为侍卫诸军都虞候,封乐安公,骑射击刺皆精习,又领兵职,然不喜戎事,每与宾客朝士燕游,惟以赋诗为乐。 初,弘冀刚严,人多惮之,故时望归弘茂,保大九年七月卒,追封庆王。 弘茂之幼,有异僧言人寿夭祸福多验,元宗曾使视弘茂,僧书九十一字以献,及卒,年一十九。”————《南唐书·卷十六·后妃诸王列传第十三》 注二: “萧儼,庐陵人也,甫十岁,诣广陵,以童子擢第……… 南唐之士,亦各有党,智者观之,君子小人见矣。 或曰:“宋齐丘、陈觉、李征古、冯延巳、延鲁、魏岑、查文徽为一党,孙晟、常梦锡、萧儼、韩熙载、江文蔚、钟謨、李德明为一党,而或列为党与,或各敘於传者。” 群臣敢言者,常梦锡、萧儼、江文蔚、韩熙载等十数人,而常、萧尤甚。”————《马氏南唐书·卷二十·党与传上第十六》 第三章 贵微 煜唐 作者:佚名 第三章 贵微 屋內烛火通明,一主一婢相对而坐,似如君臣奏对。 侍婢名流珠,容貌姣好,身姿亭立,性聪敏,乃是钟氏……也就是他老娘塞在耳边的枕头。 当屋外又响起窸窣声,李从嘉敏锐地向外瞟了眼,当即与流珠划清了界限,慢悠悠躺回榻上,微微闔目。 “是陛下与皇后来看阿郎了。” “娘亲身后那两位大公是何人?” 虽说记忆涵括脑中,他有些模糊的映像,可前身向来不问政事,知其名而不知其貌,问个妥帖自是好的。 “是……冠军大將军、太弟太保冯延巳与大理寺卿萧儼。” 按照先前的奏问,他家阿郎却真有些失忆,因此流珠便刻意述说了官职、姓名。 乍听,李从嘉不由一愣。 “马楚纷爭不断,他一个冠军大將军,不在袁州(今宜春)统军,为何与萧公来看我?” 冠军將军,本是杂號將军,后晋末时,也就是五胡十六国很是常见。 追溯根源,乃汉冠军侯霍去病,勇冠三军之典故,刘宋的长城將军檀道济北伐时曾任此职。 杂號將军名前又加大字,则加尊为重號將军,同四征、四镇一等,正三品。 无论文武,入三品,紫袍、金鱼袋、十三銙(kua)金玉带都是標配。 “阿郎,將军號是虚职,不掌实兵的。” 流珠轻声应后,便赶忙垂首退避在门侧,等到天子入內,福身一礼,便轻巧地出外去。 “重光?” “阿爷。” 钟氏亲身搬过椅来,扶著李璟坐在榻边,满是心疼色地看去。 父娘之后,李从嘉很快便分辨出哪位是冯,哪位是李。 盖因萧儼神色迫切,又有『稽查』之色,面相也趋刚正。 反观冯冠军,仅是片刻诧异而已。 “这…头角可打紧?” “阿爷且安心,儿伤势不打紧。” 李璟哀泣过后,本是昏沉,见得六儿头角崢嶸,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就是一副圣人帝王相,长出了顶角,信佛又信讖纬的老李头难免多想。 佛就不必多说,南梁,亦或是说唐朝的祖宗之法了。 再者,唐末时民间有讖纬:『东海鲤鱼上青天』。 徐氏代(篡)吴,义祖徐温乃徐州人士,与梁太祖朱温相近。 而今的李唐开国皇帝,也就是烈祖李昪,即徐州人士,原为徐温养子。 代父以后,建国大齐,后改本姓李氏,自称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四世孙。 虽说多半是冒姓偽认,但五代十国这鸟世道,冒姓算个甚? 且不提南北两国刘汉,那后唐还是沙陀人改姓李,如匈奴刘渊故事。 再怎说,南唐也是徐州龙脉出来的汉人,且文教兴过武教,在这乱世,已然算是『清流』 如此,这就有人要问了,就这大环境,你冒不冒姓有何区別? 实际上区別还真不小,齐为国,君为王。 唐为朝,君为帝,法理上就大不同了。 从孙、冯一眾北人衣冠南渡来看,世家书生子,还是吃这套的。 况且南唐为十国之最,要不是李璟一通乱搞,划江淮与周、宋南北而治,还真不无可能。 届时就又是南北朝了。 当然,目前来看,这一切不过是李从嘉的最终幻想。 后者至今还天真遥想,睡一觉能否就回去了。 是,閒散王公、国主很是逍遥快活,但二弟尸骨方寒,这朝堂中无他立锥之地,不知能改变多少…… 有心无力吶。 看著眾人在前,李从嘉酝酿情绪后,哆嗦著唇舌,颤声呢喃著 “阿爷,二哥……二哥……” “唉。” 李璟握住他的手,哀嘆连连,那眉眼中的血丝,似是真情流露。 涵括其作態,却有怜惜之意。 闻言,李从嘉顿然安心不少。 昏庸倒没什么,別与玄宗一般父慈子孝就好。 “陛下,二郎伤未愈,臣等还是不过多叨扰。” 见得萧儼跃跃欲试,昭然若揭之心,冯延巳面露不悦。 粮草已先行,將帅已任命,出征在即,还要斗。 无怪乎宋公嫌恶,这些迂腐之士,至此还不识大势,仿佛將他们一眾扳出朝堂,大唐就能中兴。 神童?不及顽童也。 “朕也有多日未见六郎了,朕要好好看看,且慢些罢。” 听此,冯延巳嚅了嚅嘴,欲言又止。 庙堂不大不小,为首那些近臣、重臣,天子心知肚明。 今日既是领了萧儼来,不管是意外还是陷害,也不管水落石出,总归是有打压气焰的用意。 忍一忍,就当是为国奉献了。 现今六郎眉目清明,无大妨碍,难免盘问。 而李璟少有『明智』,也非是猜透了玄机,却是开国之初便有前科。 且说,五鬼之首,即宋党首宋齐丘,早年追隨烈祖,励精多载,辅弼有大功。 彼时中原、河北更迭紊乱,江淮安定,堪称宋元嘉之治,因此吸纳不少流亡士庶、文武官员。 如孙党首孙晟,本为后唐臣,后亡命淮南,投奔烈祖。 此人的功过如何说呢,可谓成也齐丘,败也齐丘,与汉武、玄宗履歷很相像。 烈祖时,常人誉其为宋武之刘穆之,足见一斑。 至於如今的风评…… 三度外贬洪州(今南昌),至今未归,便毋庸多说。 对於朝堂的境况,可以不识武夫,但却不能不识宋、孙二党。 李从嘉不说站队,为保身,自然是两边不愿得罪。 但若要做两面派……… “陛下,臣想问一问六郎。” “有何好问的?” 李璟嘴上这般说,身子却已不经意地偏离,拱让出半个身位来。 萧儼得授意,不喜不躁,直视李从嘉,作揖,正声道:“臣为大理寺卿,在位谋事,望六郎勿怪。” 李从嘉目光瞄向冯延巳,见其正目不转睛的观望来,轻呼一气。 在这私內之地,而不是在公堂省,他只要不是痴傻,知道君臣皆要淹没此『家丑』,该说什么话……除去察言观色外,必然得字斟句酌。 “萧公请问,我知无不言。” “六郎可失忆也?” 话音落下,候在门外吴太医、流珠等,皆是一怔。 尤其是为『大伴』的流珠,更觉惊异,方才知晓先前何故强言失忆,还与她做戏那般久。 怎阿郎坠马伤了脑,反增聪慧? 这冯延巳也不见得是真鬼,虽有敲打之意,却不外乎予他退路。 直到现在,他依稀还记得某位马姓科长的传奇事跡。 还未问呢,萧儼便是一副忧虑色,显是难堪。 当然,他不是因为六郎失忆真假,而是在乎吴廷绍这位老太医的屁股问题。 要可知道,凡为近臣,尤其是吴廷绍这般侍奉二朝的老人,在君侧煽风点火,总是能挤兑些话语权来。 此外,中医嘛,自然是资歷越老,分量越重。 从去岁末起,为伐楚,今上兴致勃勃,好谈兵事,朝臣们各抒己见,吴廷绍在內廷,亦不乏指点江山。 是的,只要为李璟所亲信,太医也可参论军事。 如此作为,也不全为魅上,而是求爭功机遇,如冯延鲁当年出任监军使,即便甚都不做,便可掛名捞功。 结果却是险些作死自己…… 此时此刻,萧儼不怀疑安定郡公是否依附宋党,根本便在於举无轻重。 反观吴廷绍,哪怕往前多有倾向宋党,在天子面前,表现还算『中庸』。 说罢了,无非墙头草。 小事隨风吹去,大事上,两头不沾身。 但如今乐安公兹事体大,六郎又偏偏失忆,如之奈何也? 对此,萧儼也非无计可施,遂不再询问,转而陈述事发缘由。 “侍卫军言,马坊使自北商购置一胡马,肥壮喜蹶,乐安公善骑,王府监事奉求,马坊从而调拨,今日出游南郊,围猎一狡兔,窜入林中,乐安公单骑纵进……” 忽然,萧儼一顿,问道:“六郎可还记得?” 如今李从嘉仅能回溯坠马以前,入林后多是障碍,他与李弘茂应当是走散了。 有了大概前因,稍稍说些慌搪塞过去並不难,但…… 萧儼詰问,是在李璟授意以后。 本质上,是老子想知晓实情,他若装作一概不知,无论真假,有失『孝道』。 为甚?老大弘冀外镇,老二死了,顺位之下便是老六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即便有被害的不確定性,但重活一世,不搏一搏,待到周寇攻陷金陵,被俘入开封,宛若靖康耻,能否甘心担做亡国之君? 况且。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思绪飘忽之际,回到现实,铺面而来的,是李璟、钟氏四人目光。 要站队吗? 站何处能暂且苟全? 且说便宜老爹脾性与志大才疏的履歷,极难指望的上。 宋党都有『五鬼』之称了,显是奸佞祸患,世人所不耻。 反观孙党,忠正为国,简在帝心,如此才堪堪与宋党並驾齐驱。 “六郎?”萧儼再次轻声发问。 榻上,李从嘉指尖微微一颤,旋即抚著额『角』,圆润的双颊拧皱的修长,从外来看,如钻心之疼。 “重光?!” 钟氏未料,顷刻慌了神,扶持住大儿塌下的腰背。 几舜头疼欲裂,李从嘉藉此坡下驴,赫然躺下身去。 李璟见状,亦是愕然。 因此时李璟倾在榻前,后人窥不见龙顏,仅有冯延巳察觉那须络稍稍抽动,显是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李璟一嘆,起身回首时,又復哀悔。 “是朕唐突了,廷绍。” “臣在。” “重光康裕前,便有劳卿在此相守,万不得留了病根。” 吴廷绍瞥了眼榻上,作揖应道。 “臣遵旨。” “陛下……”萧儼依有惋惜。 李璟看著他,摇了摇头,道:“早年高僧预言,子松骄纵烈马……又因狡兔入密林,朕无言以对,所能做的,唯有入寺祈福,保他来生安乐。” 这是他第二次藉口了,萧儼不得不遵从,低头作揖。 有些事,浑浊不堪,却要比清澈见底要好,尤其是此后不知牵连何许人时…… “莫叨扰重光了,走罢。” “喏。” 君臣离去后,吴廷绍再次复诊,李从嘉恰到好处表露缓和后,钟氏方才宽心。 “你就在屋中,莫要走动,弘茂去,需料后事,汝阿爷哀伤过度,待娘理清了,便回来守著你。” “嗯。” 到底是少年郎,还未行冠礼,娘亲孩视些也正常。 想到这,今日还是他十五岁生辰,七夕节…… 生辰,重生? 天意乎? 屋舍內恢復清净不久,外间又是一阵哭闹,听起来似是孙昭容,毕竟能有如此真情实切,力压李璟的,仅有亲生母亲了。 “陛下!定……定是冯延巳害了子松!!定是他与宋……” “啪!!” 一声落下,嚎啕戛然而止。 再然后几声喝骂,府邸终是安静了。 良久,李从嘉哀声嘆气。 寒微非耻辱,贵微又何解? ……………… 注一: “吴廷绍为太医令,烈祖因食飴,喉中噎,国医皆莫能愈,廷绍尚未知名,独谓当进楮实汤,一服,疾失去………』 保大十三年,周寇南犯,廷绍兼寿州监军使。”————《南唐书·卷十七·杂艺方士节义列传第十四》 注二: “有宫人流珠者,性通慧,工琵琶,后主演念家山破及昭惠后(娥皇)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久而忘之,后主追。 念昭惠问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所忘失,后主大喜。后不知所终。”————《南唐书·卷十六·后妃诸王列传第十三》 第四章 两难自解 煜唐 作者:佚名 第四章 两难自解 是夜,天子停驾净觉寺,为乐安公焚香祈福,夙夜未归。 翌日辰时,龙輦抵临聚宝山闕,后返程,过长干桥,自南门入。 途径镇淮桥时,车士勒停,李璟拂开帷幔,自淮水正中向东眺望。 中书舍人高远见状,有心说道:“臣听闻,六郎彻夜未眠,晚间痛哭流涕,绝食不进。” 李璟闻言,先是怪异,后竟露苦笑,左右侍从见之,大都不明所以。 藉此时机,中书舍人冯延鲁进言道:“如此来看,六郎却比二郎类父。” 李璟不大在意,抚桥栏一笑。 “兄友弟恭乃是纲常本分,卿等不见马楚之乱,手足相残,致使国將亡矣。” 无论真假,抱病在身,还能如此用心,儼然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李璟昨日弥留的恨铁之意淡去不少,不乏欣慰。 为甚? 盖因长子弘冀锋芒展露,平日沉厚,治军以来,少有收敛。 用心治军自然是好事,可大唐国朝以文为贵,境况不同,李璟又康健,很难不惹朝野妄议。 且说当年户部员外郎范冲敏,大將王建封上书,不满枢密副使魏岑,更用贤良。 彼时李璟大怒,称建封为武人,手握重兵,敢干国政,甚至上书参与权臣任免,其苗不可长,流池州,未至,杀之,冲敏则弃市。 而魏岑则无忧矣。 这在五代十国听起来挺魔幻,虽只是一个『由头』,但贵文轻武的风气现象,与南宋相比,可称兄道弟了。 反观燕王,弘冀好兵戎,严治军伍,且与诸將建交,往来匪浅,无怪乎眾臣有心寄望乐安公。 武人当国的苗头不可取,这是宋、孙两党的共识,也是烈祖立国之本。 自然,凡事有利弊,两次討伐得而復失,乃至於坐拥江淮为周军打的头都抬不起来,便是制度上的缺陷,不知兵者监军统兵。 再者,李璟以兄友而『闻名』。 光是退让大位就有三次。 其一,烈祖封齐王(璟)为太子,王辞让不受,欲让位诸弟。 其二,烈祖病榻,时日无多,將詔传位,又辞让与弟。 当是时,宋齐丘一等肱骨认为李璟太过怯懦,让也不是这个法子,甚至令太后宋氏摄政,有意架空,宋氏不许,方作罢。 其三,则是在鬱郁之时,欲封宋齐丘为摄政大臣,自己退居宫內,又为群臣劝止。 当初封三弟李景遂为皇太弟的时候,孙党多有劝止,还是拦不住,直到景遂下线离世,李璟亦是哀慟不已,退朝数日,不似偽作。 兄长仁爱,景遂、景达作为弟弟,还是分外恭敬的,不似南边的钱吴,也不似西边的马楚,意外的平和。 现今,润州尚无音讯,从善、从谦几个且还小,不知事,也就是在钟氏『教导』下做样子哭一哭,与李从嘉完全比不得。 那可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几番声称是自己未顾好兄长,致其坠马,惹得郡公府上下闹腾一整夜。 冯延鲁为延巳弟,又为一党,李从嘉如此作態,合两党心意,皆有台阶,值得他在圣人跟前言说一句好话。 高远与冯延巳乃是『冤家』,过节匪浅,此时安抚圣心,將心思放在湖南才是正事,为持稳。 何况附和顺帝心,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无本万利的买卖。 “虎父无犬子,六郎文采虽不及陛下,臣观其字,好仿王右军,笔法虽稚嫩,却是与陛下弱冠时极为相类……” 这番话不偏不倚,李璟微笑頷首,不置可否。 “且不论他了,詔诸卿去光政殿,议定……子松之諡。” “唯。” ……………… 安定郡公府。 廡舍外,二名僕役因彻夜相守,黑眼圈极重,班味浓厚不已,其中一人昏昏欲睡,不由嘟囔问道:“为甚阿郎与乐安公坠马,要在公府內救治……” “蠢,宫外就属阿郎最为偏郊,还是从南郊回,那时乐安公流血不止,送到宫內如何来得及?” 说罢,年长僕役还捡著枯枝,在地上灰尘中比划起来。 他先是画了一四方,又划南北两线。 “出事时,先是快马传詔太医署,公府在太医、南门正中,由此最近。” “原来如此。” “放肆!” 还不待二人回头看,后脑勺皆是被叩敲了一下。 “马管事。” “冯公名讳,岂是尔等可妄议的?” 二人困惑不已,转念一想,竟是傻愣相互一覷,不知所措。 正中,冯延巳字也。 “我等知皇帝的名字有忌讳,但冯公……” 马管事年过不惑,身量有些发福,眯著眼怒视二人道。 “尔等也就此眼力见了,冯公三年未入朝,入朝则逢伐楚、乐安……不提此事了,你二人若不畏惧,大可直呼国老(宋)名讳,哪日无了气,柴房缺木,且正好充入作灶火。” 不悦哼了声,他便不顾,抚著臃肿肚腩,慢步而去。 正在小院中偷忙做著广播操的李从嘉悉数听闻,不禁苦笑。 说真的,冯延巳在外的『风评』极好,多赖於这些攀炎附势之人。 两党主政,捂嘴捂的厉害吶。 “娘的,何时自己能有此权柄。” 暗自腹誹了声,听得舍外动静,李从嘉旋即停止晨练,坐在一旁案几上,一手支著下頜,斜望天穹,乍看下来,很是哀思忧鬱。 “阿郎,是奴婢……”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流珠顿了下,赶忙回身合掩住了门。 又附耳倾听了一二,方才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布裹,將两块冒著热腾气的胡饼塞了过来。 “阿郎吃饼,奴婢在外望著。” 李从嘉不与纷说,挽住纤细臂腕,令其先坐。 “坊市间可有传闻?” “昨日还沸沸扬扬,奴婢卯时去聚宝大街时,走贩小廝不怎敢说了,奴婢轻问,都是摇头,唯有几处酒肆红楼除外,有说书生敢言。” 李从嘉一边吞咽著大饼,一边蹙眉沉思。 “那二看门仆你可认得?” “阿郎不认得了?” 流珠见李从嘉不言,斜睨看著他,竟也知了『避讳』。 “门仆乃是亲兄弟,老大名刁长(zhang),二名刁雍。” 粗略听了听,李从嘉又问道:“那马氏是冯公何许人?” 流珠抿了抿唇。 “你直言,我知分寸。” “奴婢听闻,马管事原是冯公府间书童,阿郎初封郡公时便入府了。” “当真是书童?”李从嘉诧异。 冯延巳好文,合帝心意,文采方面,后世也是出过诗集的,书童一眾文吏,堪称其家中的『中书门下省』,怎会是此姿態? 但转念想想,却又不奇怪了。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长乐冯氏好歹也是河北大世家,未有將家犬拉到他这郡公府看门就不错了。 李从嘉本欲追问,但脾胃之窘迫使他无心顾及,一口一口啃著饼,沉默不言。 流珠临去时,他正声嘱咐道:“晚间在那胡饼间撒些肉沫,若有禽蛋,再蒸些个。” “喏。”流珠一笑,款步离去。 肉饼,算是闽北特產了。 这胡饼虽好,却是太干,他又正处草木生长之际,若无荤腥,凡事有心无力。 当然,他说得不是榻间事,而乃武事。 都立国为唐了,虽然血不正,名好歹是正了。 唐太宗之骑射,歷代帝王之最,他这郡公为其子孙,游猎竟还乘走马…… 想到那走马姿態,李从嘉脸色难绷。 惜他前世出游山水,好不容易翻次身,所乘走马竟还是顺拐。 这並不是说走马不可取,所谓走马观花,就是以『商务车』出行,胜在平稳、舒適。 若是大马、胡马,胜在耐力、马速。 如此想来,二哥摔死,他摔的头角崢嶸,也合乎情理了。 卸去杂念,將仅存一张胡饼裹好,塞入左衽內,李从嘉便在院中踱步。 “刁长?” 门开后,年少的僕役登进。 李从嘉困惑道:“我唤你兄长,你怎进来了?” “大哥一夜乏累,打了会盹……阿郎勿怪。” “看门不严乃失职,依律,是何罪也?” 刁雍愣了片刻,苦著脸道:“阿郎,仆等宿守一夜,无功也有过罢。” 李从嘉见其面相神態,暂定是个厚实人,笑了笑,道:“你先关了门,隨我入屋。” “啊?” 刁雍挠了挠头,却是因『帽子』照做,屈身入內。 两重门一闭,李从嘉又合了窗,坐在妆檯前,兀自整飭著什么。 “我知晓这两日忙碌,午后你兄弟二人便可替班休憩,你代我去走动走动。” “啊?” 刁雍又是一愣。 “阿郎若欲游歷山水,无人敢束缚……” 听此,李从嘉佯装怒色,横眉偏看去,颤声道。 “兄长尚未殯葬,你让我游歷山水?这是什么话?” “是……是仆失言。” “不是甚大事。” 说罢,他起过身,將一鎏金髮簪递去。 “这……这……仆绝不能受。” 刁雍语无伦次,误以为身处梦中。 顷刻后,一张信笺递了过来。 “流珠貌过常人,入市太过招摇,阿爷与诸公朝议定諡,你替班以后,便候在御街,瞧见萧公车驾,递於其侍,如此而已。” “仆……仆……” “昨日萧公及府,你自是见过,莫要说忘了。” “仆奉郎主事,该是应当的……”刁雍眉目躲闪,愣是不敢接过。 一月的工俸不过数百文,如今淮南大飢,又是用兵之时,斗米便要二十钱往上。 而此金簪少说值得五緡,即五千钱,可置粮二十五石,年余的口粮了。 想到五緡钱相串瘫在手心中,便愈发觉得沉甸。 刁雍非计吏,不会盘算,但他只要想到赎买来的粮米一屋放不下,不禁血脉涌涨。 须知道,边塞军卒,月给米三石,钱一緡(min)。 不过,正规军还是有隱性福利的。 譬如秋冬严寒时,朝堂赏赐绢布,似如低温补贴。 逢战前、破敌、入城还有『年终奖』。 且若是允以剽掠,逮到大户人家,更是无能计数。 如此种种,家奴根本无能比。 当然,胜在安稳,吃喝不愁,无需卖上性命。 “赏你的,受之便是,便当是从令。”李从嘉缓声道:“將入冬了,家中若有老母妻儿,多添置些衣裳,购些存粮,过些日,粮帛价定然还要涨。” 听著锥心之言,霎时间,刁雍无所適从。 无故施恩,是要他做甚呢? 欲买命耶? 然李从嘉还不待这他三辞三让,便牢牢按住其手。 髮簪尚有温热,而鎏金冷滑,刁雍握在手中,如触冰火。 “二弟?” 院外唤声起,李从嘉温和一笑道,拍了拍,道。 “去罢。” 待其离去,李从嘉数落著匣中珠玉,初时纵有因『穷怕了』而不舍,但未多久,又似无事发生。 且不论有朝日得以秉权,堂堂郡公,於他来说,钱財无非数字而已。 而今最为缺乏的,便是耳目。 看看那冯冠军,唉。 ……………… 註:提一下魏岑的生卒年,陆氏中写道,范冲敏事件过后,魏岑撞见其鬼魂,未几(不久)而卒。 先知,范冲敏案发在949,缘由是保大七年间,李璟復用魏岑,范联合王一併上书,被宋党冠了交搆(gou)武人干政的帽子。 而根据马氏与资治通鑑几处记载,伐楚以后,魏岑还有侍宴,那时已经是952年。 『未几而卒』显然不成立,只可能是后来因此收敛了,没有大事,不值得记载。 侍宴这个事定然是真的,因此两端时间线对不上,需从佐证。 当然,以陆游的品行,肯定希望恶人有恶报,奸佞横死,但史书中误差是客观的,故而匡正。 第五章 心殯 煜唐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心殯 待庙堂为乐安公定諡为庆王,礼部未敢怠慢,择定『吉日』,於十四日出殯入土。 是日,天子当先,扶灵柩驾前,百官文武隨其后,君臣皆著素白縗(cui)衣。 出南宫门,过虹桥时,李从嘉遥望河中。 秦淮入其中,又附青溪九曲,六朝旧都,却真有帝王宅象。 望六军仪仗时,他又不禁留目在那神卫军都虞候皇甫暉之上。 此將履歷,可谓传奇。 年轻时为魏博军卒,后唆使同袍叛乱,连杀命官,抬高身价以后。 彼时后汉亡,契丹入主中原,歷事三国的皇甫暉与眾多逃亡的肱股朝臣般,南下奉唐。 这该是京都之中,掌实际兵权,且有真才实学的將领了————『用兵持重,所部军容整肃,士卒都乐为之用,深为周军诸將所忌惮』。 內外诸將,他有印象,无非三人。 其一,便是屯重兵於萍乡的洪州营屯都虞候、兼湖南安抚使,边镐,此人也是歪屁股,才能中庸,且非常『佛性』。 能受大命,多半是因附和宋党,早年与枢密使陈觉共事有交,故而得任出兵总帅。 其二,即文武双全之儒將,前龙卫军都虞候,现任武昌军节度使(鄂州),刘仁赡,字守惠。 对此將,李从嘉有耳闻,堪称南唐之『岳飞』。 郭荣曾赞道:『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予之南伐,得尔为多。』 其三,即老实人兼大善人,宣州巡捡使,柴克宏。 將功后,好施捨,不事產业,故家常穷空,然性豪举,博奕纵酒自若也。 这三人李从嘉之所以记得,盖因前者皇甫威名大,后者二人,则是以忠义缺憾闻名。 能放心用的武將班底,李从嘉知晓的,暂且就这三人。 而就依照边镐以前的败绩,他不大放心,但也仅仅是不放心。 人微言轻,將帅之事,非他可置喙。 何况詔命已下,不易更帅,说甚也无用。 此外,伐楚又牵涉党爭,边镐乃宋党瞩意,孙党尚无言,他用不著淌这浑水。 思绪中,仪仗已过镇淮桥,抵临南门。 郡公,正二品。 以品阶划分,李从嘉位在极前,左右並无几人。 能令他侧目留意,先是皇太弟,诸道兵马元帅三叔景遂,其次为四叔,齐王景达,诸道兵马副元帅。 三兄弟皆是宋后所生,因而三叔面相宽厚,四叔爽朗豪迈,与老爹貌、性相类。 三叔的事,他了解的多,毕竟是现任储君。 至於四叔,亦有『天命』。 顺义四年,岁大旱,烈祖求雨,景达生,甚喜,赐小名雨师。 此外,他还听闻当年老爹在天渊池覆舟,不善水的四叔一人当先下水施救,背负而还。 且不说文韜武略,品性端正不假,有勇力亦不假。 就以李璟的体量……类比於刘宋大將胡藩披甲过河。 李景遂虽从齐王迁入东宫,在几次推辞下,官员幕僚依旧为王府制。 而担任太弟太保的冯延巳,显然是虚名,位三品行伍,无与近身。 在李从嘉垂眉观量时,李从嘉很是小心,时有对视,亦从容不迫。 这一举,教使其心腹幕僚,赞善大夫张易几番回望,似有別意。 景遂双目血丝,眼皮睏乏,却依然不转睛直视灵柩所在。 不多时,他喃喃问道。 “失忆……简能(字),若是以往,重光可会出此言?” “会。” “萧神童问他,一言不应,我观他事后哭丧、绝食,今日也好端端的,还知察言观色,你说是失忆?” 这话虽有牵强,但李景遂知晓,若当真是意外,六郎大可直言,不必遮遮掩掩,视为忌讳。 好比如一陌生哑人,说不认识,刚见便用手语,太过刻意了。 起码说些什么。 “六郎志在山水,年少自矜,常言,欲效仿晋士归隱,二郎如此境地,怯畏『诸公』,臣以为稀鬆平常。”张易正色道。 “不平常,子松去,后继为重光,孤……欲退身,恐无望矣。” “燕王尚在。” 听此,李景遂怫然苦笑。 “弘冀太急,太想上进,朝內外皆不喜『武人』,他厉兵秣马是好,以待匡扶基业,衷心是好,兄长不觉,两党所恶,若不然,无忌何必寄望於子松?” 文武双全的苗子,私下皆谓小太宗,善弓马,却做不喜兵戎之態,且知慎独,忌讳,这点与老六如出一辙。 说不心痛定是假…… “子松够谨慎,冯延巳甫一回宫,目无天家,孤与四弟委实难忍。” “殿下不可……”张易当即劝諫,道:“无忌出外,军政悉出於五鬼,粮草兵戈先行,不宜再生乱了……” 话音方落,张易又进诸多相忍为国的道理,方才使李景遂平復。 “相忍为国?孤兄弟三人不知忍了多少次,如今兄长连儿子死了也能忍……父皇若在世,见此朝堂,该是何模样?” 说罢,他已是热泪横流,难掩哽咽。 泣声愈烈,以致於左右禁军甲士,乃至退避的父老听闻,纷纷向皇太弟车驾望去。 李璟在前头,尝闻,面无声色。 当是时,世人皆以为乃是叔侄情深所致。 第六章 浮生(二合一) 煜唐 作者:佚名 第六章 浮生(二合一) 晌午时分,晴光瀲灩,仪仗轔轔而行,浮过御街,直抵祖堂山闕。 途经旁道佛寺时,李从嘉望向寺中,不知为何,他竟有一股熟悉感。 他未向两位挨著近些的叔父询问,而是趁著休憩之余,向身前一位须鬢斑白,相貌敦厚的长者问道。 “公可知此寺来歷?” 长者似是未听清,李从嘉犹豫之下,轻声復问。 “是六郎吶。”周宗顺望去,平和说道:“幽棲寺,应是…刘宋大明年间所筑,太宗以后,更名祖堂,此山也隨之更名。” 见得面目,李从嘉豁然开朗。 原是岳丈吶。 论资歷、功绩,周宗与宋国老当並肩。 李从嘉正欲问这位二品东都(扬州)留守为何归京,谁知周宗蔼然一嘆,道: “且不论孝武、明二帝,若逢宋武,何愁天下不平,若遇宋文,何至於饥民漂浮淮上。” 听此,李从嘉竟是心神颤慄,望向山寺,展望东方,忍不住一吟诵。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一吟罢,回望当前,左右公卿、前后车马,初时还如旧驰行,不久,等到窃窃私语声明亮,竟是渐渐慢下来, 周宗抚著须,虽泰然自若,袖袍不禁颤抖。 诚然此下並非京口,也未见斜阳草树与巷陌,但重在其后之英雄气。 是吶,宋数从北伐,唯刘寄奴成也。 而关中得而復失,南北两分,恰如当年王师伐闽之缺憾。 锥心之言吶! “气吞万里。”周宗呢喃后,便仰天望去,歷过那烈祖之永陵时,默然一笑:“徐州地方,龙兴之所,自古多英雄,昔不佑吾大唐……” 老了,本就性淡,为此调动的一腔心血无处释放,回望足下,满是落失之空虚。 为此,他也不顾左右投来的惊异目光,兀直问道。 “六郎可否告於老臣,此词,出自何人耶?” “仙人抚我顶所赐。” 李从嘉未敢冒领,就凭他以往浮生,十五年岁,何能作出此词。 硬是认下,反倒太过牵强,小家子气了,多半要为岳丈所不喜。 周宗訕訕一笑,道:“六郎不愿相告,是为守信诺,臣便不问了。” 说是不问,这位肱骨大臣却不自由的邻著他近些,好似是为他遮挡四方涌来邪祟的老僧。 李从嘉违背了『苟道』,此词在儘是风花雪月的南唐宛若璀璨明珠,当空皓月,委实不智了。 然不知怎地,冥冥中,突然情之所至,令他顾不得太多…… 此时此刻,百官公卿齐聚,两党或有推崇,或有嫉妒,却不敢在乐安公入土前对他图谋。 再者,无故吹奏宋武,更像是借“闺怨诗”抨击天子羸弱,对二郎横死而无动於衷。 总之,千人千面,多数人看向这位安定郡公时,皆是各有异色。 “公何不留在东都?”李从嘉收敛思绪,问道。 “臣年七十有五,藉此丧事归京,是向陛下告老。” 见过面的诸公大都唤他六郎,稍有恭敬的会唤郡公,但能以臣自谦相称的,周宗竟是头一人。 这岳丈如其名,著实稳重如泰岳吶。 李璟闻太弟哀泣时,不曾回望,而后闻那词二句,竟是驀然回首,未有半刻迟疑。 “重光……重光何在?” “稟陛下!六郎在周公侧!!!”皇甫暉作揖后,遂即高呼指去。 此吶喊,將仪仗前后惊了一跳,连李璟也未能免。 见得天子受惊,龙顏不悦,户部侍郎钟謨缓过神后,面色渐渐涨红。 顷刻,他即昂首,望向那大马之上,抬手怒指。 “尔大叫作甚?!!” “臣窥见那祖堂寺有鬼魂,一时著了相。”皇甫暉一本正经道。 李德明不顾揭其老底,接踵而斥,道:“御前失仪!你以为这是在魏博!那沙陀人下?!尔这牙兵好生放肆!” 言罢,李璟脸色本就昏暗,至此更加难堪。 钟、李二人虽非五鬼、宋党之流,却也贞洁不到哪去,且权势比及冯、宋微弱,如此唱和,以致於一眾朝臣在此哀时,无所顾忌,大笑连连。 如何言说呢,二人更相当於『阉党』,独立两党间,奉天子令为圭臬,故而占据一席。 而要说笑声中,最为响亮当属萧儼、韩熙载,仿佛平生未见之奇景,亦顾不得失仪。 方前李德明唤失仪时,或许是通甲『失忆』,不乏有文武大臣瞥望周宗一侧。 见得安定郡公泰然自若,哀色不减,多是慨嘆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钟、李二人面色铁青,却是忍而不发,几番登前请奏,告皇甫、及眾笑者僭越、失仪之罪。 李璟便『说说他们』,以为玩笑,和言安抚皇甫暉。 然此时钟、李架设在台前,又是为维护天家的顏面而做出头鸟,一时进退两难,面上威严正色,心中百般冤苦。 於是,便趁著垂首愤懣之际,连连瞟望冯延巳、陈觉、李征古(吏部郎中)诸党羽,似是希冀其眾打压『武人』气焰。 但在冯、陈二人为首率下,几乎无人应衬,场面顿时僵持不下 李从嘉见状,便与周宗斜角对站著,將岳丈护在身前。 且趁著遮挡之余,察言观色。 他先是眯眺未见过的枢密使陈觉,见其对此事不以为然。 又见枢密副使魏岑,后者鹰隼之象,却是幸灾乐祸,同眾欢笑。 而復观冯正中,不说怒了,甚至乎还在喃喃品味自己那两句词…… 对二鬼判断,李从嘉飘忽不定,也不好就此发问岳丈。 说真的,前句有些牵强,主是为『启出下文』而已。 定要錙銖必较的话,隋唐以来,有多少未曾到过边塞去的世家子弟,激情咏作边塞诗? 好比『作文』,京口离金陵並不算远,中间呢……隔著镇江(润州),也就是他大哥久镇之地。 再者,表里不一者多如牛毛,在当今世道,他这安定郡公仅仅是凭空作文,堪称白莲了。 半晌以后,列前爭斥声渐渐微弱。 毕竟是皇甫暉带的头,此人乃魏博牙兵出身,能找藉口应答,儼是给了面子,实在相逼……罢了罢了。 至於钟謨,依然是一副为君守节模样,忠不可言。 “陛下!” 纷说不停间,李璟抚灵柩,佯怒道:“子松且在朕侧,卿等適可止罢。” 钟謨嚅了嚅嘴,叩礼拜退,转入泱泱官伍之中。 皇甫暉是何意味,他自知足矣。 牙兵脾性,可谓时代风貌,尤其是魏博出身,宛如当世黄埔军校。 更別提他歷事三朝,因外族入中原而不得不逃奔南唐…… 先是伐楚將帅之选,皇甫暉非宋党鹰犬,自请无用,委任边佛那庸才。 遥想当年,王、檀北伐,奉宋武於灞水,又何其威风? 能教使他这大丘八佩服之至,万不敢有异心的,在这金陵(建康)帝王冢中,也唯有宋武。 当然,若洪武在前,该又添一人。 而李从嘉粗浅的认为,他这是藉机讽贬老爹,欲行石勒『拉踩』刘秀、曹操之事。 队伍彻底肃静以后,则再行起程。 直至祖堂山南麓的王陵前,方才暂做停歇,饮用食水,以备关墓入土。 值此,李璟位於神道末,负手而立,望去山中。 不多时,老少奉令进前,於后作揖。 “陛下。” “阿爷。” 李璟先是瞄了犯下『弥天大祸』的李从嘉,一言未发,转问周宗。 “朕数言,公年迈,不必归京,虽不远,行程水陆多顛簸……” 周宗不语,等李璟好生关怀以后,方才谦和道:“臣此来,是为告老,望陛下应允。” “告老?” 李璟愣了愣,不禁有些仓皇。 比其前半生堪当刘穆之的宋齐丘之外,他最为倚重,且最为安心者,除周宗外,別无他者。 纵是皇太弟…… “朕观公態色明朗……湖南大乱,用兵在即,东都乃大唐之基木,公腾挪不得吶。” 李璟为劝,甚至伸手扶去。 周宗早便知不成,但如昭烈帝三顾茅庐,此时做筹备,终归不晚,在天子极力弥留下。 就在欲说还休,將要作罢之时,李从嘉侃然笑道。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公不过七十五,正当建功立业之时。” “你这小子。”李璟方严眉喝斥,谁知周宗怫然苦笑,应承了下来。 “国重时,臣不当推辞,但日朝野平和,望陛下允臣告老颐养。” 李璟也不开口应诺,点了点头,权当台阶了。 “重光。” “阿爷?” “你近前些来。” 李从嘉恭谨十分,近前了两步。 周宗未回去,就站在父子二人后默默看著。 “为父子,何必拘束?” “国家,国居前,家居后,父子同理,儿与阿爷,应先为君臣。” 李璟轻笑了声,不知怎的,他看著与以往云泥之別的大儿,竟愈发欢喜。 可遥想二子……又未敢真笑,便表露出似绷而绷的神情。 “此二句,何人所传?” 李从嘉便知他要问,早有腹稿,恳然道:“儿不敢欺瞒阿爷,却是仙人抚顶,梦中所传。” 怎突然这般精慧? 李璟不应,怪异审视去。 “见得诸卿怒色否?” “是儿冒失。”李从嘉恭谨如旧。 “你明知是子松殯日,如此作为,可是在责怨为父?责怨诸公?” “儿臣不敢。” 他方要再行礼,却被李璟一手托住双臂。 “此处仅朕与你、周公三人,莫要再如此。” 李从嘉頷首。 “这二句,你便称是宋公所作,暂无忧矣。” “阿爷,这……” 李从嘉虽料想宋齐丘权威之盛,却未曾想盛极如此,听老爹的口吻,天子尚不及也? 李璟察会到他心意,轻笑道。 “阿爷从未与你交心,你二哥方去,也告告诫你一番。这防人却比攻杀要难,恰如打天下与治天下,汉文帝、太宗先帝之所以名垂千古,盖莫如是。” “儿明白,可宋国老……” “多事不如少事,诚然国老心胸宽广,你已扬了名,何故执著?” 宽广二字咬的重了些,意味不言而明。 才能与品性,完全是两码事。 连周宗都苦不堪言,险些中道殞命,出一时风头就好了,才名交付去,也算交付去隱患。 再者,刘宋国號为国老姓,烈祖在时,又得誉刘穆之,若是其作的词,姑且能说的过去。 李从嘉自始至终未见宋齐丘一面,虽此时外放在洪州,予他感觉好似四处皆在,恰如寻觅鬼魂、执棋者般,默然畏寒。 且说昔年烈祖禪让旧事,本当为周宗主导,宋齐丘见无望首功,便竭力教烈祖推辞,后又诬害,致使这位故老泣声求情,艰难保全。 此后资歷渐长,从应接不暇,到游刃有余,逐渐为李璟所钦然。 自然,更多是因周宗不与世爭,两不相沾。 父子时隔经年再次嘘寒问暖了良久。 李从嘉一鸣惊人,是有不义,可也是有苦衷,险些丧了命,二哥的悬案还不了了之。 眾所周知,大事小议,小事大议,大唐一年都没有几次大朝,选在这个节点发声,已是无奈,故而李璟不大怪罪,仅是提点训斥了一番。 终末,李璟偏首看向周宗,道:“公见此小子,如何?” “臣之见,郡公当为陛下之乳虎也。” 李璟抚须而笑,又看了看李从嘉。 “弘冀已然是,朕倒愿重光安分稳重些。” …………… 三人行散以后,便是归由正事,父子齐齐哀慟哭泣以后,终是合了上墓室,让庆王入土为安。 归途时,李璟又做寒落姿態,对李从嘉毫无所顾。 是夜,留宿含章殿。 烛火明灿,待当钟氏欲盘束长发时,李璟当即制止。 “朕宿含章,是为……” “是为重光而来?”钟氏微微一笑,承过后半句,遂入榻而棲,確切道:“妾也不知那词句何来。” “不仅是词句,朕七日两见重光,很是陌生,皇后可有感觉?” 钟氏不语。 须臾,烛火湮灭,帷幔笼闭。 直至半刻钟后,方起微声。 “陛下最信命说,当年大人公(李昪)开国立朝,或真是受了仙人照拂……” “但愿如此罢。”李璟一声长嘆,有些白忙活的感觉,道:“往后须看紧些,不仅是重光。” 钟氏頷首,神色却有黯然,伤怀间,不忍幽幽问心。 这大唐江山,到底姓李,还是姓宋? 亦弗如王、马共天下,二姓也? ………………… “会庆王殯,景遂为国哀甚,帝惟世艰,时过幽棲寺,怀京口宋武之故,有慨与周宗曰:『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眾惊异之。 俄元宗召问,帝为周宗所掩,数问,皇甫暉大呼曰:『帝位周宗侧!』眾为之所震,惟帝泰然也。”————《后唐书·卷三·中祖武帝纪上》 “会庆王殯,中祖过幽棲寺,诵齐丘词曰…………眾为之所振。”————《后唐野史(龙袞)·宋齐丘传》 注一: “宋大明三年(459),於山南建幽棲寺,因名幽棲山。唐贞观初,法融禪师得道於此,为南宗第一祖师,乃改为祖堂山。”————《景定建康志·卷十七·山阜(fu)》 注二: “周宗,字君太,广陵人……… 一曰,烈祖临镜理白须,太息曰:『功业成而吾老矣,奈何?』宗適侍侧,悟微指,乃请如广陵,讽让皇以禪代事,亦请諭齐丘。 齐丘心忌,大议自宗发,及其將还,留与饮酒,而遣骑以手疏切諫,烈祖得之,大悔惧。 后数曰,齐丘驰至金陵,为险语动烈祖,请斩宗以谢国人。 烈祖將从之,徐玠固爭,事乃已,但黜宗为池州副使。 復出留守东都,请老。 宗二女(娥皇、女英)皆为后主”————《南唐书·卷五·周徐查边列传第二》 注三: “元宗即位,召拜(宋)太保、中书令,与周宗並相。 齐丘之客最亲厚者陈觉(今枢密使),元宗亦以为才。 冯延己、延鲁、魏岑、查文徽与觉深相附结,內主齐丘,时人谓之五鬼。相与造飞语(蜚语)倾周宗。”————《南唐书·卷四·宋齐丘列传第一》 注四: “元帝(司马睿)初镇江东,威名未著,敦与从弟导等同心翼戴,以隆中兴,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下。』”————《晋书·王敦传》 第七章 內主 煜唐 作者:佚名 第七章 內主 洪州,南昌。 天蒙蒙亮,尚未过辰时,州府门前已是熙熙攘攘。 宋摩詰睡眼朦朧,入门前,瞧见左右吏卒满头大汗,未同继往般在身前諂媚几言,不由奇怪。 顷刻后,待他昂首探见端倪,骤然一惊。 “你们这是做甚?” 吏卒仓皇下了梯,不顾气喘,拍著胸脯衣襟,拭去了风尘,作揖笑应。 “郎君……是主公令仆等更换牌匾。” “好端端的,何故换门匾?”宋摩詰蹙眉道。 要可知道,州府非私宅,家府门匾更换,非贬即升,在这洪州也是一样的。 若有变,应当是升府,如江寧府,多是重地、陪都。 元宗迁之南都,即南昌府。 但眼下…… 既非州、也非府,愣是將南昌替换为『豫章』? 豫章是南昌旧名,本该不甚大事,可国朝乃是继先唐,要避讳代宗李豫(亨子)的讳。 豫字是不能用的。 最经典的,如秀才、茂才(光武讳)。 “不合礼制,我倒要看看是谁冒著阿爷名义胡做一通。” 宋摩詰也未为难吏卒,大袖一挥,便大步而去。 诸多门客见状,仅是盎然微笑,不敢阻拦。 “阿爷?” 正堂不见。 “阿爷?!” 偏堂亦不见。 待峰迴路转,又是不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爷何去也?” “主公称是辰游,应当是在江边。” ……………… 滕王阁,楼为三重,自此俯瞰,便能得见豫章、赣江城、水一色。 重顶雅静,却有香菸裊裊,及时有时无的『嘀嗒』声。 间有二者,自北面南者,乃一苍鬢公。 其颊狭面长,鬚眉刚凛,须络长耸,儼有不怒自威之气。 自南面北者,却是平平无奇一节度判官,孙姓,名望川,字丘奴。 “主公。” 间外轻呼声但过,侍从未听得应答声,便归位戍守。 不知多久,棋盘满盈,孙望川『竭力』落败,不禁如释重负。 宋齐丘哼笑一声,悠悠而起,转至外台,负手而立。 当是时,江水浩荡奔流,隨金乌登空,阴云渐晴,似暮去朝来。 “仅是二句词而已,不知阿郎竟是如此看我。” 孙望川乍听,便知是主公以阿郎二字称唤天家父子。 “六郎年少,亦是从旁道得来,既其不敢露名,赠予主公,应为当然。” “你可知何人所作?” “若是史公……” “哈哈!” 话未半,宋齐丘一笑否决。 所谓史公,即史虚白也,烈祖未开国前,自荐隨往,宴中时,曾向宋齐丘妄言:『吾可取而代彼』。 后来,烈祖自有取捨,史虚白归隱庐山。 “你往后,莫要再如此卑劣逗老夫顏笑。” 孙望川脸色难堪,旋即作揖称喏。 有此言,盖因庐山史家左右,不乏农舍郎『视监』,李从嘉自从钟氏胎腹中起,便未出过金陵…… 再者,就以史虚白那人脾性,若能做此词,他便敢从这滕王阁跳下去。 “且说六郎,此子颇能隱忍,弘茂方去,於眾崭露头角。”宋齐丘笑了笑,道:“望川,你说他是何意味?” 谈及正事,孙望川身姿也隨之端正,仔细斟酌,方才应道。 “取二郎而代之。” 乐安公得孙党时望,而孙晟出使在外,此又关乎到宋公的手笔。 哪有让右僕射,一准宰相出使外国的道理? 何况后来孙晟死於使周,要说是自愿请往,不免玩笑。 孙望川正色道:“二郎这份时望,六郎欲承之,可萧神童詰问,佯装失忆,反覆之人……仆以为,不足用也。” 站队不彻底,即彻底不站队。 即便出殯一日诵词已经极为內敛了,可在诸公眼皮下,一窥便知。 欲藉此机遇扬名,博得孙党时望,乃至与燕王一般覬覦储君之位。 可偏偏失忆不提李弘茂坠马细节,又是予宋党好。 “嗯。”顷刻,宋齐丘又道:“非止於此,他是要两头注,尚知分寸,也知进退,延巳信中所述,二郎去,数日哀绝不食,有天子遗风,是能忍耐。” 再往深了去说,趁著乐安公死因有奇,有高僧预言,天子恰能忍受,自我安慰,可直接不管这段丧子『不应期』,冒然又死一子。 儼然是触碰到红线,熟不可再忍。 而从嘉以后诸弟太过年幼,不知事理,李弘冀外镇多年,亦不少培植亲信,极难妨害。 若不顾以上的后果,硬是要动,幼子是好扶持,便於宋齐丘摄政,可元宗已非继位之初,先是孙党一眾,后是钟、李、高(远)一等,亦是秉权。 简而言之,朝堂早已不是宋一党独大,而是在李璟的偏颇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一位乐安公、一位安定郡公,远不足以翻天覆地。 “六郎再能忍耐,也不及主公为国相忍,於大唐,功盖诸葛、王猛,然……君为侧佞所蔽,竟是教使主公三次出朝……” “二位武侯便罢了。”宋齐丘转念一笑,又念起刘宋来,道:“老夫当与穆之齐。” 宋齐丘虽刚愎自用,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真要大放厥词,一拉一踩,反要失顏面。 而刘穆之,恰恰正好。 “主公不避代宗讳,仆想来几日以后,京中闻悉,江、韩一眾又不免蒙昧君上……” “文蔚在任御史台便不曾消停,今及翰林,可谓专一吶。” “那……” “任他们纷说去罢。” 宋齐丘不以为意,转而回坐。 孙望川当即撤去棋盘、奩,轻车熟路的煮起茶水。 看著蒸腾茶汤汩汩流淌,水声澹澹,宋齐丘有感道:“豫章,生吾之地,亦宋武之始封,自始豫章郡公,先是灭燕之广固役,北伐中原,却月一役,大破魏师,荡平关中,何等雄主……” 復观今上……唉。 说真的,当初事从李昪(徐知誥),哪是为匡復甚先唐伟业吶? 徐州地方,出过多少真龙,岂晋阳可比? 而如皇妣(刘氏),便称彭城刘氏之后,更有说服力,未必不比李唐。 但偏偏刘这个氏太多人篡用,不值钱了。 如后汉,今之北汉、南汉。 “主公勿忧,但復楚地,以此功勋,诸公一併上奏,定能归朝。” “归去有何用?任以三公虚名,不得老夫干预国政,眾矢之的,倒不如老家自在。” 上一次归朝,便是伐闽之时,齐王景达持詔亲自来邀。 不过当时是在青阳九华山,而非洪州。 那时,他便看开了。 在明远不及在暗,虽说讯息有所滯后,但却是相对的。 譬如当下,洪州与袁州相邻,而诸军之帅边镐兼任袁州刺史,屯兵萍乡,择日可入潭州,攻湖南。 如此来看,宋齐丘反是『前线大都督』。 他若愿意,还可以是微操主帅。 莫要说无天子詔不听,边镐乃党內人,若不从宋,何得用命? 这是果与因的关係,分离不得。 其次,宋齐丘为洪州刺史、镇南节度使,还兼任著中书令一职。 同平章事,乃是同平中书、门下的简称,此四字掛名,自唐以来,即宰相之位。 因此,中书令反倒成了虚职。 可要说宋齐丘传令,边镐该听否? 必然听。 为甚? 边镐方用命入袁州时,天子詔,但入楚后,可自便宜进封。 等同於自断,君不干將。 事实上,不全是身不由己,微末小事无妨,大事必然要上奏宋公。 要说將在外,君(主)命不受。 战报从潭州至洪州,都用不著五百里加急,翌日可至。 何况说宋公又不是『微操』统战,而是关乎平復湖南民怨,关乎善后楚將归降之事,无道理不奏。 在此世道,武人反反覆覆,稍有不慎,就又要如灭闽一般得而復失。 孙望川亦然知晓,这是宋公目光长远。 在他仰望感慨之余,內主兀然道。 “我非狭隘之人,令正中、觉等勿要难为他。” “喏。” 应后,孙望川道:“王逵、周行逢二人,此些武人心性反覆,难以驾驭,独揽兵权,先说王逵,他敢造反,有能耐大破希萼军,却不敢自为节度使,马光惠废后,又推举那刘言为留后。” 光惠,马殷长子马希振之子,先是为王逵推举为武平节度使,此时已在囚车中,从朗州打包好,发往金陵。 “其使何在?” “已至宣州。”孙望川道:“仆已探听,此来是求朝堂任命,正式敕封刘言为留后。” “允。” “喏。” ……………… 孙望川出阁以后,见宋摩詰端正奉在阁外,揖礼笑问。 “郎君怎来了?” “阿爷是要归朝了?” 孙望川摇了摇头。 “那何故更换门匾?” “阿郎还未闻……词也?” 宋摩詰困惑不已,直到孙望川娓娓道来,方知迷津。 “阿爷认下无妨,只是……毕竟是先帝忌讳……” “不一般。”孙望川又摇头道:“且说先唐悠远,主公有復国之大功业,僭越稍许……无妨碍的。” 大唐已是最为守礼节之国,犯点错有甚? 况且,都这鸟世道了,代宗又非太宗,甚至不比玄宗,冒了就冒了,你不提我不提,装作不知,不知者无罪,那就是没有冒犯! 也就是孙党一眾朽木会錙銖必较的追究不放。 当然,话不能这般说,孙望川只得委婉绕道,长述许久才解释清楚。 “改南昌为豫章,是为应词,且此微末细枝,能博得主公欢喜,以致延寿,如何不值得?” 宋摩詰哑然,一时无言以对。 他对这位家奴出身,升任为门客所知不多,但知姓、名、字皆乃阿爷所赐。 孙,当是指孙晟及其党眾,加上字丘奴…… 阿爷还是太过性情了。 展望著孙望川乘车离去,宋摩詰喃喃道。 “望川,真妙人也。” ……………… 注一: “人以比刘穆之之佐宋高祖,然齐丘资躁褊,或议不合,则拂衣径起,烈祖谢之乃已。”————《南唐书·卷四·宋齐丘列传第一》 注二: “无子,以从子摩詰为嗣。及后主即位,召其妻子还建康,馆给之,连坐者皆宥。”————《马氏南唐书·卷二十·党与传上第十六》 注三: “元宗知楚难方殷,以镐为信州刺史,领屯营兵兼湖南安抚使,驻袁州。萍乡有警,许便宜从事。”————《南唐书·卷五·周徐查边列传第二》 注四: “封唱义谋主镇军將军讳(刘裕)豫章郡公,食邑万户,赐绢三万匹。”《宋书·本纪第一·武帝上》 注五: 陆氏中的『世为庐陵人(吉安)』,是指宋齐丘祖籍庐陵。 马氏中点明为豫章。 我觉得素未谋面的故乡,和真正自幼长大、三次出镇告老的地方不能比,故而说豫章是老家。 真要比的话,刘邦祖上也非沛郡人…… 两本南唐书的区別在於,陆氏简略许多,小部分也是有採用野史,更多是承马令的史料,做的是筛检工作(剔除私货),以及末节的事。 譬如宋摩詰,陆氏不提,便应当是才用平平,不值得入书而已,在马氏中也只是提一嘴。 第八章 挟制 煜唐 作者:佚名 第八章 挟制 秋光拂耀之际,数十异域带甲之士,驱驰著囚车,渡过长干桥。 而就是这区区三十牙兵,至南门前,却有『兵临城下』般的跋扈劲。 门將虽有不悦,可因天子先有令,便放著这一眾不知礼数的大丘八驶入金陵。 “既是楚国之使,但隨我来。” 说罢,他便调遣半都(五十)甲士左右清道,自身在前领路。 『使臣』入金陵后,这些藩镇牙兵眼光可要比兜甲还鋥亮,且不说街市繁华,观得旁过的水灵小娘子时,若非有唐军看护,免不得揩油摸上几把。 这也並非楚娘子容貌不及唐娘子,更是因『贫富』差距,以及太平与纷乱的差別。 且说,楚內乱,国內呈群像逐鹿之势,而唐、南汉环伺,已是亡国在即。 娘子们,在平时还堪为人,在乱时,可上榻,亦可上桌。 此外又有姦淫,大家娘子也不敢扮妆出外,皆是蓬头垢面,深怕为乱兵所掳去。 风气使然,这金陵为国都,娘子多富贵,且衣食无忧,还多名门,简直是天壤之別…… 在这些如乡下进城的牙兵们四处观望,士庶们似受不惯那凶戾样貌,纷纷自行避让。 本该是人厌之徒,隨护將士们兹事体大,却是不敢怠慢。 没办法,朗州遥远,楚国尚未亡,刘言大可北奉郭威,以为周臣。 事实上,刘言还真如此做了。 不单使唐,亦使周。 当然,郭威开国之初,与北刘汉相持,无暇顾及,向唐称臣才是目前的最优选。 队伍驰入御街,乌泱泱人群退让之际,却有一胆大小廝,近身眺望那囚车中人,向左右清秀书生问道。 “这位郎君可知此人是谁?” “不知。” “这位大公……” “似是楚国来的……”一老丈攒须,见他一头雾水,直言道:“湖南朗州。” “多谢大公!” 刁雍登前,欲以一小緡赠之,老丈当即摆手。 “吾好为人师,谈钱作甚?” “是某庸俗了。” 刁雍哈哈一笑,正欲离去时,那老丈又唤住了他。 “老夫善相,观你面相……” 刁雍愣了愣,听其话到一半,也不急切,在这拥挤间竭力將老丈往內护著些,自以为还赠解惑。 “人臣之……是富贵相吶。”老丈眉眼顿然舒展,轻拍了拍其肩臂。 “富贵?”刁雍缓过神来,按住心激,道:“大公且说说某如何得富贵。” 老丈伸手示意。 “大公这是?” “解惑无需钱,面相三百钱。” 闻言,刁雍抿嘴苦笑,呼了一气,道:“公为我解惑,应当的。” 说是如此,得而復失的不舍总归是有的。 但,正当刁雍从袖中取出钱来时,抬头望去,那老丈竟不知所踪。 “真是奇怪。” ……………… 刁雍回到郡公府后,如实回稟与已达到半步自由的安定郡公,而面相一事,却略了过去。 实际上,他压根不知怎说,太过飘渺了,说出来郎君以为是他编撰胡诌,有意吞没三百钱…… 贪墨一事,上樑不正下樑歪,虽是稀鬆平常,但若为长久,蝇头小利失了信,得不偿失也。 “你可见过他国使臣披甲摜盔入京?” “仆未曾见过。” “若是楚王马希萼来求,断然不敢如此……该是某位藩镇节度,以此偽装成虎狼,谋取谈资而已。” 这是合理的推测,可李从嘉殊不知,朗州刘言、王逵一眾还真未有甚书生文佐,只告诫心腹牙將,入金陵后,莫『丟了份』,教唐皇看清,不便言说请命。 然更甚的是,这些讯息,还是他费尽心思旁闻得知,似庙堂诸公,仅是僕吏隨口一言罢了。 信息差太厉害,即便丧事已过,他已非笼中雀,诸多事依然施不开手脚,只得秉持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走一步看一步。 “信笺你確切是交予萧公了?” “不满郎君,却是萧公车驾的侍从收下的,仆亲眼所见。” 李从嘉又召过刁长,令他兄弟替班看著外间。 “你可见那侍从入萧府?” “见著了……” “奇怪。” 踱步几回,李从嘉喃喃道:“该是孙晟未还,时机紧张,不敢回应。” 没错,当时的念想,便是想著能否『鼓譟』一番,闹出些声名。 但他深深忌讳宋党攻諫,二哥身死在前,遂有意以『秘辛』暗自依附孙党。 不怪他擅断,实是五鬼的声名世人皆知,太过凶悍了,又还为李璟、二位秉权叔父不喜,需要树敌的太多,且非民间所谓的『正义』,断不能与虎谋皮。 唯名与器不得假人,无论宋党对错、功过,他若沾染,往后基本与储位无望了,只得『顺位继承』。 需爱惜羽翼吶。 至於诵稼轩公之永遇乐,属是妙手偶得。 现如今,宋党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看来那日以后他听李璟嘱咐,称是宋国老所作,確实有大用。 不过,钟、李似对他不怀好意,冠以『不义』、『失仪』、『无德』的罪名,而李璟,依然只是说说他,未有惩戒。 李从嘉屏退了二人,操练了一番广播体操,照著王羲之抄本练了练字,直至晌午才得歇息。 是时,流珠端著午食入內,他且在休憩。 “阿郎,该用食了。” “嗯。” 等到李从嘉落位,流珠当著他的面,將羔羊肉、菜菹四菜一汤都尝了尝,过半晌后,见其无恙,方才动筷。 是的,这位美婢除却暖榻以外,可谓甚都要做,近乎是大內宦官。 “听说礼部侍郎江文蔚,曾上疏请斩冯(延巳)、魏(岑)?” 流珠点头。 “翰林学士常梦锡,数指宋公之过?” 流珠又点头。 “你说,就以我的才学,能否入翰林?”李从嘉咽下饭菜,侃侃笑道。 “阿郎说笑了。” 流珠知晓他身无半职,问政之心急切,遂言道:“皇后嘱咐,阿郎现今……还是毋干政为好。” “为甚?” “风浪未平。”流珠认真答道。 听此,李从嘉顿然止筷。 “平时,斗米十文,乱时,斗米百文,你可知风浪愈大,鱼愈贵的道理?” 流珠一怔,隨即又有忧鬱。 “阿郎还是等孙公出使回来再说,若当时孙公在京中……二郎未必受其害……” “那我问你,孙可比得宋?” “比不得。”流珠转圜道:“往前冯公为守孝不在朝中,国老亦居外,孙公在內为时望,而冯公入朝,孙公未多久便出使潭州。” 简单来说,两党相爭,少其一,皆为不平。 所谓好年景,自然是宋、冯二人皆在外之时。 “能否让娘亲为我谋一职,仅是为做事,不干其他。” “阿郎不知……若是皇嗣,应当从武职,如乐…庆王。” “侍卫诸军都虞候?” “也是虚衔,与元帅(景遂、达)相当,实掌不得多少兵马。”流珠缓缓解释道:“阿郎若谋闕,也只得是虚衔。” 理由未点透,但李从嘉知晓,这是父祖改变大唐祖宗之法的重中之重。 什么大元帅、大將军之类的,就是为谋一官品名位而已,哪有兵权? 至於说禁卫六军(神武、龙武、神卫、龙卫、天威、雄武),其实也不乏滥竽充数地老好人,拔了牙齿的蛇虎。 军事悉出枢密院,兵权牢牢在君臣手中,皇甫暉是掌兵,但却无调兵之权。 毕竟是天家的俸禄赡养著禁军,其中下层军官还多有承烈祖遗泽的旧故,可谓忠心不贰,策反便莫要妄想了。 比喻来说,就以郭荣去后,子宗训年少,赵大黄袍加身为例。 这事若在南唐,宋齐丘巴不得扶持他的少弟们继位,好自为摄政。 当然,除去宋齐丘膝下无子(摩詰为侄子过继),此人说大奸也大奸,说大忠也大忠,不大可能篡位。 如今的权益之计,李从嘉便是谋一虚职做做,好歹能旁听朝政。 而此事若出自他口,表露出求权殷切之心,恐要为两党所不喜。 届时两头堵,又是两难境地。 说罢了,他拿不准,置身山云之中,看不清前方,只得摸瞎前行。 “侍卫诸军如何?” “不可。”流珠急切道:“二郎方去,大忌讳……” “中书门下无我一席,尚书可否?” “是可,但高了些,且也辛劳。”流珠道:“此外,鲜有皇嗣入尚书文署。” 乱世的底层逻辑是兵权,天家宗室子弟,任武职才是利益最大化。 如曹爽,连洛水之誓都能信的蠢才,政治能力基本负数,不还是领衔大將军? 再怎么烂,也得烂在自家锅里。 “这无妨。”李从嘉道:“秘书省可有闕?” 流珠眸光湛亮,道:“阿郎或可做秘书郎。” 从唐创立集贤殿起,秘书省便別於魏晋南北,权职一落再落,除正字几个萝卜岗外,根本不算仕途正道。 他知晓的,如韩熙载,便是起家秘书省正字(校正典籍)。 秘书郎的活,该就是图书管理员,很是清閒,且又能彰显他好学问的气度(人设)。 “且说我好读书便是。” 正当流珠將去,又被李从嘉唤住了。 “周公可说过何时回东都?” “未曾,但东都事重,奴婢……猜测,周公至多在八月前回去。” “那好,你且代我筹备些礼品。” “喏。” ……………… 金陵宫,保殿之中,牙將王笠已褪换一身朝服,先前在囚车中的马光惠也恢復楚王子的风度。 但后者未久,等佳肴上了食案,竟是未听李璟问询,兀自大快朵颐。 “慢些吃。” 李璟訕訕一笑,即有宫人登前侍奉,金杯玉液之余,不妨擦拭衣襟唇角,自为餵食。 马光惠似如梦幻,好些时候方才缓过神来。 他看了看王笠,恶狠狠瞪其一眼,然后……便无然后了。 皆是在异国屋檐之下,马光惠虽昏庸,却非痴傻,唐皇以礼待之,是为保朗州得失,他眼下毫无兵將,纯属废人,还不如一牙將呢。 王笠且还算端持,稍作用食后,先是粗瘪歌颂了一番李璟,而后方拱手请命。 “马光惠,庸人也,仆等早前侍奉其为武平节度使,本以为能善治属下,事从大唐,谁知其嗜酒成性,不理军政,为……” 君臣一边听,一边看向马光惠,见后者囁嚅不应,果然暗道怯懦。 当嗜酒成性四字出时,韩熙载显然是回忆起不好过往,严色望向冯延巳一等,轻嘆了声,举杯饮尽。 饮酒声不响,置杯声却足使冯延巳等听见。 “大帅驍勇善战,为人忠义有持度,军中皆服他,仆出使大唐,便是知马楚不可侍,欲归顺大唐,望陛下允封大帅武平节度。” “刘卿诚心所归,朕初闻则喜不自胜,夙夜未寢,当允。” 王笠惊於如此顺遂,懵了片刻,旋即笑顏出位,笨拙地大拜在地。 “谢陛……谢吾皇恩!” 见状,李璟抚须而笑,很是有『明君』之象。 …………… ps:因为题材冷门,这几天数据有点差,推荐与追读息息相关,养书虽然很正常,但还是希望大家儘量追一追,一直养书遭不住撒…… 新书数据好,作者动力越大,上架后肯定暴更的。 更新的话,大家看左下角页数就知道,大部分时间都是六千字两章,少部分合一章四千字,比九成的新书多了(邀功)。 第九章 论宋(二合一) 煜唐 作者:佚名 第九章 论宋(二合一) 秋七月二十四日。 晨曦微亮,辉煜匿於云后,鱼肚初显,由此三色共天,隱约中,充斥著朦朧梦幻之感。 周府门前,僕役方起閂,抬眼望去,却见新晋为秘书郎的安定郡公恭身等候。 “六…郡公这是?” 欲求上进的李从嘉自非空手登门,令流珠、刁长等提携奉礼,即而问道。 於公,周宗乃大唐之栋樑。 於私,乃是他素未谋面的二妻岳父。 “周公若未起,我便在此等候,不著急。” 那僕役一言未发,乍听得来意,虽有不明,但碍於出殯之日自家郎主之为,不敢教使六郎在外等候。 “阿郎怎还携了礼……” 僕役不敢收,但不知何时,却有一虬须大汉往他手中塞了冰凉之物,似是一緡。 瞥去,他便见刁长面无声色跟在后头,很是自然。 施捨钱財的事,文武公卿们皆不曾吝嗇,譬如宋国老,轻財好义,故而党羽遍布朝野。 又如诸多武將,凡是有些韜略,堪用的,在这大环境下,近乎都被迫清廉,缴获之物,悉数赏於麾下。 当然,文武大臣们这般做,自有缘由,天家皇子所为,则大为不同了。 …………… “六郎?” “仆方出外时,看六郎候时已久,言不敢搅扰郎主清梦,未支一声。” 收人钱財,替人办事,乃天经地义,这话虽是平常,却是能加些分。 果然,周宗笑道。 “礼贤下士,难为他久等了,去书房罢。” “喏。” 半晌,周宗方自躺椅起身,正在其后揉捏双肩的小娘子见此,轻声说道。 “阿爷回京以后,朝中多召,不得怎歇息,过几日又该回东都去,娘数番与儿说……” “非公事矣。” “但为官家事,哪又分公私?” 周宗默然摇头,不再应答,安然受著大棉袄为自己披上外氅。 事实上,周宗自从有告老的念想以后,摆烂的意味很显然,一家主公,辐射宅府,而近些日因马楚事屡屡入宫,似又要涉入淤泥中,惹得宋党泼一身污秽。 …………… “阿郎,这边。” 奴僕在前快步领路,李从嘉却是不徐不疾,不知在寻觅在什么。 周府居外不怎宽大,入內却是別有洞天。 尤其是这通达后院的廊道,及那正堂,比他这郡公府有过不及。 即便与那传闻中的广弘盖宫宇的宋府无可比擬,但到底是前內枢使、同平章事、侍中,又能寒微哪去? 再者,无此『家风』,何来那才色绝伦的名门仕女? 那奴僕见状,隱有笑意。 孔子言,食色性也,持稳如六郎,闻得自家女郎的才名,也不禁心神湍流。 至於安定郡公本人何想,缘由也简单。 朝中大树无非宋、孙二棵、周宗別於其间,老资歷,早些做他岳丈也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这大唐朝堂的高压之下,要想湮灭人慾,委实太难。 自中正及后院,奴多为女婢,待进小院书房,见得周宗以后,李从嘉执礼作揖。 而周宗亦未敢自妄,是时,老少对礼。 “君与臣礼,过之。” 听此,李从嘉面露苦笑。 “文武百官,不知几人视我为君,何况父皇……” “陛下知人善用。” 四字出,表意瞭然。 周宗依然无与世爭之意。 李从嘉还是过於高看那一词二句了。 政治,可非是喊喊口號,就有千万人愿意为己飘渺的將来赴死不辞。 没有根基,註定是空中楼阁,大梦一场。 自然,李从嘉还小,三年之期还早,他还未急於求成到袒露丑相的地步。 “坐罢。” 奴婢端沏茶水以后,出外带上了门。 李从嘉正欲开口指摘朝政时,窥见那狭长书案侧,有一书。 书封之上,赫然二字———《宋书》。 李从嘉不卑不亢抿了口茶,笑道:“公喜好宋史?” “拜阿郎所赐,温故而知新吶。”周宗亦笑应。 “不瞒公,我亦好宋史。” 周宗半信半疑,毕竟六郎很是遵奉他,或有討巧投机之心。 此外,莫要看安定公文采斐然,『文』,其实是一总纲,大可分三类。 有说文治,即治才,有说诗词,即诗才,又有史才。 显然,李煜是无史才,与太史公、范曄、沈约之眾万比不得。 所谓术业有专攻,便是此理。 然李从嘉见周宗有不信,即惻隱道:“且说沈约自撰本家,沈田子在蓝田以数百累卒破姚秦数万之兵,我读於此,骇然听闻。” 言罢,周宗疑心顿去,稍作思忖,慈和问道:“依阿郎所见,今朝中何將可比沈氏兄弟?” 说是沈氏兄弟,其实便是问沈林子(田子弟)。 为甚?似沈田子这般能战悍勇之士,大唐並不少,但关中得失,因嫉妒王镇恶大功而杀之。 故而史家言沈田子乃是疯癲了…… 可在此时,妥妥的五代常態。 但沈林子不同,其当为儒將,文武兼备之才,恃功无骄,难能可贵也。 “公可是……忧心於边镐?” 听得是名讳,而非官称,周宗心中有数,但他偏是不应,端盏饮茶,是要他先答。 “阿翁在时,六军之中,便不乏忠贞之士,若为忠贞,公不必此问,若推武,更是举目皆是……” 李从嘉铺自作思忖態,婆娑了会,方才道:“武昌节度使刘仁赡,小子以为堪得大任。” “哦?” 周宗虽不出奇,却还是作求问態。 “枢密院为国老把持,军將用命之事,我知公难以涉足,但如边镐……不堪重任,楚地多乱,非良才不足镇之。” “鄂州重镇,去刘仁赡,无人继之。”周宗直言道。 “公可知寿州节度刘彦贞?” 提及刘彦贞,周宗顿然眉目一皱。 李从嘉涉政极浅,对其是半知半解,少不得为传闻迷惑,故而求周宗解惑。 谈论以后,他大是『幡然醒悟』。 刘彦贞,乃前朝功勋刘信第四子,便是那自詡“汉有韩信,吴有刘信”的刘信。 將门之后,受荫出仕,今就任寿州,却是干得一塌糊涂。 且说初任时,投资街市店铺,自以为商贾谋利,至此不满欲壑。 州內有一安丰塘,溉田万顷,得以富民,刘彦贞以疏浚河道的名义,决水入塘毁田,逼得百姓卖地,好以低价购入。 更令人忧心的是,此人乃是枢密副使魏岑所举荐,谓之『一面长城』。 天子从信之…… 此长城有二意,主是指刘宋功勋大將檀道济,以此沽名。 也无怪乎周宗读宋书,在此以前,君臣们就都很喜欢往刘宋靠(蹭),用来自比。 而如此以权谋私,却仅是大唐內外贪墨的一角而已。 莫论宋国老了,便是孙公府內,亦是金玉镶嵌,与某位徐阁老当真相类。 当然,也是情有可原,就这世道,没钱连耳目都撒不出去。 要人家捨命用命,又不予富贵?凭甚跟你? 凭忠一字? 娘的,皇帝年年换,天灾人祸不断,饭都吃不饱,与我说忠义? 党爭,爭的是势。 小人物是无足轻重,然千百年间,恰是以万万『小人』成大事。 “老夫也不瞒阿郎,无忌离京前,亦有此求於陛下。” “结果?” “陈觉諫,作罢。” “阿爷很是忧心公告老,公何不以此……” 闻言,周宗抚须大笑。 “阿郎还真不外老夫吶。” 自以为事得成的李从嘉微笑应承,却不经意瞥见窗欞一处,有眸光泛泛,骤然敛衽正坐。 他此刻面西,阳自东起,绝然非也。 …………… 周宗送罢以后,復归屋中,却见自家女郎伏案捧书,很是好笑。 “为父问你,阳从何边而起吶?” 女郎虽年仅及笄,却是亭亭玉立,螓首蛾眉,明眸皓齿。 少未长成,已是生得一副倾国之相。 周娥皇將《宋书》置案归放,见得周宗额有微汗,盈步至老父身侧,卸去氅衣,稍掩窗欞。 “阿爷,他方前……” “大丈夫谋议国事,你居侧旁听作甚?”周宗严色道。 “女儿閒暇无事……” 周宗见得大女楚楚模样,轻嘆了声,遂作罢。 他自求告老,为得不过是皇太弟之字退身而已,家无男郎,谋求再多又何用之? 要说宗族侄儿一眾,皆无才者。 真要承了自家富贵,无异於灭门之祸。 回到案后,周宗道。 “你捧为父的书作甚?” “数百卒而破数万,孰真孰假?” 周宗似是被气笑了,欲摆手驱赶,却是被周娥皇揽住了。 “阿爷,儿见六郎与传闻有异,他此前在阿爷身前作词扬名……便是为举荐刘將军?” “荐守惠者,眼力不浅。”周宗无奈道:“无忌、孟图(常字)皆曾上奏,令守惠为伐楚帅,奈何陛下不许,徒劳无用。” “是宋公不许罢。” 周宗看了大女一眼,未说什么。 “阿爷,六郎怎与传闻大有异別?” 周宗笑了笑,没好气道:“齐丘党羽满『天下』,蒙蔽者何其多也,你一闺中女子,旁听则信,还有顏面问为父何异。” “阿爷~” “不与你说了,让为父清静会。” 说罢,周宗又捧起宋书来,一边斟酌进諫事宜,一边翻阅沈氏本传。 周娥皇非不知情理,却是善思,出外以后,仍有些失神。 刘姓又与宋武同,而刘仁赡才,重臣皆知,也无需六郎多言,此来是奉请她阿爷请命,似欲求其镇湖南潭州。 这般想来,那寥寥二句词,煞是多伏言。 少自己半岁,心思好重吶…… 如此同龄少年,而却分外老成,又有降维打击的感觉,对周女郎而言,亦是奇妙。 ……………… 八月初一,周宗即归东都,李从嘉亲身送行於石头津。 展望江海浪涛,周公波澜不惊,淡然道。 “郎君托求,事成矣。” “有劳周公了。” 言罢,李从嘉微笑作揖。 虽说事成,但老父亲仅是为难应下,允刘仁赡在边镐出师以后为侧辅。 至於潭州用命、武平节度一职,只字未提也。 当然,他所求不只一刘,寿州节度使刘彦贞的恶行,周宗直諫,即未能罢其职,好歹收敛不少。 凡事有利弊,他或许也因此为刘彦贞所忌恨,毕竟登门周府是在宋党眼皮底下,避是避不过去了。 別离之际,江风习习,在家眷队伍中,他隱约有感,见得一蒙纱女郎徐徐望来,更是举止风度。 莫看他相貌圆丰润了些,单有重瞳,在气质这一块,当真无可挑剔。 但那女郎未瞟瞄几眼,便至娘亲张氏旁,负责照拂一岁大些童婴。 至此,他总算知周宗父女二人是何心態了…… 且说,人非圣贤,孰能无私心,周宗老来得子,却是女子,家业无继,欲告老退身。 其二,即是髮妻『怀怨懟而去』。 这並非是善妒,彼时宫闈尚有诸嬪,又非迫他只幸一人。 相较於某人將相年差十五阿妹窃入宫中,可谓清白。 要可知道,那时小周尚“幼”,不知避嫌,却已悄悄然地入宫多时。 年十五在民间是不小了,足以成家。 但大家子弟不然,无需惦记那丁点生產劳力,伤了儿女身子。 故娥皇十九入宫。 诚然是晚了些,却是合乎情理。 而所谓长兄如父,长姊如母,姊妹差一轮不止,情义大为不同。 周宗与妻女嘮嘮叨叨许久,刚要登船时,见李从嘉寸步不移,还是佇立在那,不免好笑。 说真的,这位六郎待亲生父亲恐都无这般亲近…… 由此,他斟酌了会,脚步偏移,当即回身走去。 “周公。” 李从嘉早有所料,恭谨行了一礼后,便端地安分下来。 周宗囁嚅片刻,道。 “夫成大事者,不矜细行,不惟世才,郎君此一行,道阻且长,便送到这里吧。” 不待李从嘉细细品味这句衷言,周宗就已老而健步,三两瞬间,便已回身登船。 不多时,流珠见他还在原地发愣,轻唤了声。 “阿郎。” “嗯?” “周郎回去了。” “额。” 李从嘉看向流珠,见其轻笑,也未有斥责。 还周郎…… 不过,若真是周公瑾,他更爱之。 当然,他並非龙阳好,而乎爱才。 且周宗有此等才子,心態定是截然不同,保不齐又可出一周党,届时三党並立也未可知也。 而他为贤婿,有得如此岳丈助弼,定是事半功倍。 当六郎妄想间,復观周女郎一侧,有侍婢窃言。 “娘子,六郎似是好几次望来” “闭嘴。”周娥皇蹙眉嗔道。 “喏……” 媒妁命都未有,风言风语的,宋党最好诬,若不加以制止…… 她受了桃李『污』无妨,就怕辱没了阿爷的清誉。 话虽如此,待两班人马南北相別,周女郎还是好奇的偏望去。 “不是说就任秘书中吗,怎不回官署,反要去玄武湖?” “娘子有所不知,奴婢听闻,六郎近日好武武,常去华林习练。” “练武?” “有时也是会去玄圃(东宫苑),太弟喜……” “莫要再提宫闈事。” “喏。” 从出殯那日以后,宋党不可名状的『注视』就不曾少过,久而久之,也成了风气。 莫说旁的,就连周府奴婢都有意无意的捎问著,足见一斑。 其实也合乎情理,六郎顺位之下,是名副其实的老二,顶替的是庆王的位置。 须知道,庆王在时,逢宴会,宾客满盈,座无虚席,时望更甚…… …………… “文懿皇后周氏,广陵人,司徒宗之女也。宗妻夫人张氏,吴郡人也,及生后,少好学,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 时中祖与宗议討楚帅命,侧闻之,故孰宋史。后从北伐计,简在帝心,中祖爱之。”————《后唐书·列传第一·后妃纪上》 注一: “后主昭惠国后周氏,小名娥皇,司徒宗之女。十九岁来归,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 或谓后寢疾,小周后已入宫中,后偶褰幔见之,惊曰:『汝何日来?』 小周后尚幼,未知嫌疑,对曰:『既数日矣。』 后恚(hui)怒至死,而不外向,故后主过哀以掩其跡云。”————《南唐书·卷十六·后妃诸王列传第十三》 第十章 天资 华林草场之上,一人一马,恣意奔腾。 隨著弓弦渐渐紧绷,重瞳横睨,箭矢飞迸而出。 “咻!!” 顷刻间,那尚在奔逃的狍鹿应声中矢,受著那巨力惯性,愣地被钉在泥草地间,四肢抽搐,很快便无了声息。 百步开外,钟氏本在华盖躺椅闔目瞻望,见得李从嘉屡屡中矢,分外惊异,顿然起了身。 自坠马起,这才几日? 堪堪半月,弓马嫻熟,乃至塞比侍卫马军。 知子莫若母,瞧得肉眼可见的长进,钟氏说不欢喜,定然是假的。 左右宫人听罢,亦是愕然,不知所因,只得多多奉承。 “兴许如街市所言,六郎往前是为避世,故而不敢崭露。”流珠明眸说道。 钟氏对此不以为然。 大儿的善武天资,她是从小一日日看在眼中,至於二儿,笨拙不善的样子极难偽作,不会就是不会,她也从不苛求。 真要以常理论述,方束髮少年郎,哪有这般深沉? 事实上,对於骑射的突飞猛进,李从嘉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原本只是为日后偽作那日坠马细节更有说服力,试试而已,却是染上了癮,一去不返。 若要说问甚不在宫外骑,郡公府岂无马厩。 李从嘉唯『怕死』二字以应。 “阿郎小心!” 啪嗒一声,双蹬微颤,轡绳骤然紧束,竟是晃了那禁军士卒一趔趄。 “吁~~” 前蹄微耸而落,李从嘉翻身而下,递去马鞭时,尚有意犹未尽之色。 马首晃来晃去,似有躲著他抚摸,李从嘉不管不顾,拧著那马嘴片刻,安抚以后,便轻轻捋著鬃毛。 “好马!” “阿郎,吃些水吧。” 接过革囊,饮尽后,李从嘉徐徐往华盖走去,他承过流珠递来的蒲桃,一连串虎口吞下。 不等吞咽,又如邀功般的向钟氏笑到。 “娘亲今日一观,觉得儿马术如何?” 钟氏伸手替儿理了理散乱鬢角,由是感慨:“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言罢,她又是惊奇,追问是如何突飞猛进,然李从嘉遮遮掩掩,偏是不说。 “娘,儿往前不习武,埋没了天资而不知,再者,这天下人善马者多矣,却多埋没稼穡之中,面朝黄土背朝天。” “是如此道理。” 钟氏未否认,真要比较起別路诸侯,国朝且算是好的了。 如楚,如北汉、南汉,大唐该有问题有,不该有也有。 李从嘉日常諫政过后,便又归於困惑天资中。 人人或都有一技之长,前生甘为牛马的他,哪来的机遇纵一次马? 马好比於车,花费更甚。 说不定还真是埋了没。 李从嘉转念一想,却更是匪夷。 那种触碰即来的嫻熟,好似生来就有,偏偏前身不善,手足笨拙,两者相衝,体验奇妙。 系统? 象徵性在心中唤了声,不得回应后,李从嘉又轻声脱口呼唤。 数次下来,毫无反应,失落下,只好作罢。 “娘,马希萼纵酒荒淫,人心向北,王、周二叛將,便是因大兴土木,以其为劳役,自古以来……儿还未听闻以军卒为役。” “你未听过的事多了。”钟氏不以为意,道:“汝大哥近日常往宫中递书信,常常问你的境况。” 话之所以未挑明,该是老母亲夹在兄弟之中,分外为难。 既承大唐国祚,亦承大唐忧患。 诚然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但老大厌恶老二是打从小起。 眼下老二崭露头角,露了锋芒却不为宋党打压,反而伺机与周宗攀附。 这一来二去的折腾,李弘冀在润州难免多想。 更毋庸说谋得秘书郎闕,善练弓马,文武双修。 不知他这六弟到底在准备些什么…… 固然,孙党以前是斥责李璟传位太弟而不传嫡长的,有些政权,那是没办法。 但大唐不同,有烈祖开的好头,太子继承並无不可。 “刘汉亡,郭周继,中原易主,已有四代,郭威年暮多旧疾,膝下无子,唯有义子荣可继,儿以为……这未必不是当年契丹来去般的良机。”李从嘉正色道。 “娘方才夸你几句,顷刻便心比天高。”钟氏睨了他一眼,视若无睹他的话外之意。“如此年纪,有心气是应然,却要知收敛。” 不是她执意偏爱大儿,单论朝中巩固的基本盘,试图动摇,可谓以卵击石。 宋齐丘虽也不喜燕王『沉厚』,难以服教、管束。 但他自己的年纪也摆在那,保不齐哪日就驾鹤西去了,留下一地烂摊子,无人善后。 退一步来说,嫡长是天家的火种,也姑且算是他大半辈子辛劳谋国,所立功业的继承者。 何况大唐一舟,乃是君臣並济才度过风雨飘摇。 甚至於恢復先唐礼制,有文贵抑武的异象。 ……………… 午后,秘书郎终於回归到他的工位上去。 中书门下二省建在宫城內,而非御街头前的两列百官公署。 现如今,秘书省占地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狭隘。 毕竟有翰林、勤政二殿分担,此外,又有掌刊辑古今之经籍的集贤殿。 换句话说,秘书省可有可无。 连令、监两位长副官都未设,除去藏书校对收纳的典籍外,多是校正之用。 “阿郎来了。” 李从嘉頷首,与同僚们招呼一二,甄选了两本书,便伏案研读起来。 时有人旁过,见之其取书一为『贞观政要』,二为后晋刘昫、张昭编篡之唐书,稍有奇色。 是的,如今唐书没有新旧之分,但因乱世编篡,细节地方或有缺漏,但大体上是满足及格线了,而非晋书那般的魔法天书。 “前日清野,又有诸多文录诗集,阿郎可需仆……” “不用了。” “喏。”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讳世民……』 默念一声,翻开李二本纪上,李从嘉嘖声摇头。 李治之过,莫盖於立武为后,好端端的諡號,偏是改得面目全非,记都难记。 一个字顶生平多方便。 是功是过,一目了然。 且算变相开了先河,古人大多数也与他一般嫌弃繁琐太长。 在其改諡前,多以諡號称,往后则是多以庙號称。 自然,这些繁俗小节还干涉不了这位千古一帝的传奇男主生涯,李从嘉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纵览太宗皇帝少年履歷,他方才萌芽的懈怠之心很快便荡然无存,转而代之的又是阵阵紧迫。 沉寂良久,他心思紊乱,折了页中一角当作签子,骤然合上了书。 李从嘉瞟望见署外天色尚未暗,斟酌了半晌,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遂不再犹豫,起身便往东宫奔走而去。 过云龙门,入东宫內,诸多宫人、侍从並未有丝毫为难。 但位於宫道间,却是恰巧逢见了冠军大將。 “六郎?” “冯公。” 此时,冯延巳以安车驰行,李从嘉以步行,竟是倒反天罡,颇有臣望君、下奉上之感。 “不知叔父现在何处?” “六郎可有要事?” “无事,只是好些日未见,藉此閒暇入东宫探望。” “恰好,六郎便隨我一併罢。” 不待李从嘉婉言相拒,冯延巳已作躬身態,亲身为他掀开车幔。 “有劳冯公了。”至此,他也不再矫情,入了车,正襟危坐。 ……………… “帝归,慧曾益,善骑射,膂力绝人,时人惊异之。”————《后唐书·卷三·中祖武帝纪上》 第十一章 车上谈兵 除却车轮滚滚跌宕起伏,安车內沉静淡然。 李从嘉正视著眼前的准相公,默默无声。 “阿郎见我,可似如夜半撞见鬼魂?” 兴许是察觉到不怎偏移的目光,冯延巳不再闔目,微笑看去。 “若冯公不觉忌讳,我却真想问问,这五鬼之说从何而来。” “悠悠眾口即是真。”冯延巳全然不以为意,转而问道:“阿郎呢?可还记得清梦中『仙人』?” 一问一答,似是极为公平。 李从嘉思忖片刻,正色道:“我见著……二哥了。” 言出陡然间,驾驭安车的马卒心慌失措,以致於险些偏向宫墙,微微晃荡。 然谁知冯延巳只是笑笑而已,对於这位初生牛犊,无怪罪之意,又问道。 “阿郎今日至东宫,是为何事?” “从戎报国。” 这话教冯延巳一愣,他见前者不像玩笑,诧异道。 “秘书省任闕不过旬日,已是容不下阿郎这尊大佛了?” 李从嘉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有感,学文……復兴不了大唐。” 结合某人骑射突飞猛进的实情,冯延巳半信半疑。 楚乱以来,其人最好论兵。 与天子论,与同僚论,甚至与幕下论,很是热衷,故而他有怀疑,这是六郎故意討好他的说辞。 毕竟当年,他也是从一小小掌书记跨越提拔上来,实是熟悉不过了。 思绪间,冯延巳轻叩车壁,安车遂即缓慢下来。 “阿郎既愿从武,可否容臣奏问一二?” “公请问。” “我知阿郎素知宋史,近来又阅唐书,然古今有异別,中原四朝更迭,武风之盛,便是西晋末时也未能及也,故而论兵,还看今朝。” 晋无前后分,唯有东西分,冯所指代,即晋末五胡乱华,后世的大人公们谓之『民族融合』。 如此要求,不是刻意,反倒十分公允。 晋时是王国兵,八王最终得胜者司马越,屡战屡败,败绩可比大唐多的多,而胡族侵入中原,实则也是菜鸡互啄,靠著广盛的骑兵队伍,来去自如。 那时,若知抗骑,基本便贏下了八九成。 刘裕灭燕、败魏,皆然。 但现今不同,纵是契丹建立的辽国,也不会將步卒视为冲填战线的炮灰,唐以后,步骑协同是常態,似太宗之玄甲军,即具装骑士,早已为时代淘汰,远不如『花队』万金油。 再者,重装甲士成了规模,列阵有方,操练驍勇,比骑士好用。 具装淘汰是因成本(粮、鎧)、笨重,在淮河为界的南方,骑军多辅卒,且因地势难堪大用,大唐君臣更瞩意水军,以及大弩、强弓。 且说水师,李璟应允刘仁赡为辅军,一旦边镐出征,便当从鄂州率水师西南而下。 其中,便有近年来新造的『齐云战舰』,即三重、四重高大的楼船,一舰可容三百士卒上下。 冯延巳也不特意为难,凡事讲循序渐进,便从军制基础开始询问,李从嘉应答如流,决然不似少年兴起而志从武。 “二百艘大舰,刘將军率六千军南下,是否……少了些?” “为辅军,绰绰足矣。”冯延巳喜形於色,不掩忧愁,道:“淮地飢,我等自是能救则救,下月便入冬了,届时水位下沉,运转不如春夏讯便捷,一来一去,损耗便多两成,我等为君分忧而当家,自是该省则省。” 明面上,大唐据二十万『雄师』,但真正堪战,十万不知有没有。 这不是李从嘉耸人听闻,文武贪墨的问题从未解决,地方上若多是刘彦贞之流,將官们吃空餉,是五代必然少不了的一环。 就姑且战兵十万罢,主力为京师六军,外镇,如袁州,屯步、骑、水二万兵马,职业战兵仅占三分之一。 再者,边镐为洪州营屯都虞候,但镇南这支开国强军,却是为宋齐丘秉持著。 前者今兼统袁州营屯军,但麾下兵马,足足一半士卒的家眷位处洪州。 此外,军需輜重转运也得从洪州过把手。 这可是袁州驻军的命脉,届时打起仗来,宋国老的权只增不减。 正因此,李从嘉方知晓边镐在外便宜进封詔命,是出於何意味。 是,刘仁赡千兵是不少了,但这还要念到水师多年未『开张』,缺乏实战经验,还需拉辅兵充数的情况下…… 就像賑灾粮,一层层落到实处,少不得大打折扣。 至此,他也有些明白宋党为何不情愿救灾。 根本就没法救。 “六郎是知兵的。” 不久,冯延巳下了定论。 但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反观李从嘉这边,面上虽恭谨万分,却也探出冠军大將军的真实水平。 所谓术业有专攻,些许『细枝末节』的差错,他权当未闻,不敢拂冯延巳的面。 赵宋军不可谓不强,然文官干军,妥妥四不像,早年伐闽,也就是其弟延鲁干军。 当將军,首先要知兵…… “郭威篡汉,刘崇於太原继汉,改名旻,正月,署其子承钧,將兵步骑万人克晋、隰(xi)二州。” “先是五道攻晋州,周將王晏坚壁清野,闭城不出,汉军登城后,又受伏兵所击,日死伤千人。 “后是副兵马使安元宝倒戈周军,承钧移攻隰州,又为孙继业所败,数日不克,汉军乃去。” 冯延巳娓娓道来,一方面是为考校,另一方面还是欲试探七月前一心归隱求文学的六郎是否在『潜伏』。 “公是要问?” “若是阿郎为汉军,如何破周?” 纸上谈兵,又是今岁初汉周交攻,李从嘉略知,不敢托大,故而反问,但冯延巳兴致正当头,不予他转圜,颇为无奈。 李从嘉虽面有难色,但却是他为数不多上进的机遇,若为冯延巳所看中,有心推举他领兵外镇,那便是参天良机。 错过了,兴许便再无下回。 为此,他字斟句酌,很是郑重。 “且说战前,为將者,天文、地理、形势当具知。”李从嘉道:“孙子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公也说中原四代更迭,唐、晋、汉三代出於河东晋地,虽说是逐鹿中原,盖当世兵最盛之地,当属河东。” 冯延巳听著,竟有些被眼前少年郎正色『晃住』了,好似还真是一熟兵上將。 “你且再说。”冯延巳頷首道。 “河东武风彪悍,兵將强之,汉南征,大不智也。” 冯延巳思忖道:“太原发兵,若不南下攻河东,而走太行八陘,地势天壤之別,不易克城。” “公未明我意……”李从嘉苦笑道:“我知刘旻心切,又与契丹联结,想乘著郭威篡位之初,手忙脚乱时攻取河东,但再为紊乱,郭威之武功做不得假,三镇之乱后,天下人嘆服,刘汉暴虐无道,郭威匡正,又得威望、人心。” “晋阳兵强亦不假,然……终归是弹丸之地,周军破徐州,杀巩廷美,重心在东南,汉军却连门户都打不进去,即是野战,也占不了优势,无多少胜算。” 说罢了,优劣不对等,五代武夫,因自然优胜劣汰,基本没蠢笨到太离谱,在双方对等的情况下,一万步骑破河东,异想天开。 这可不是甚无限粮草的小说,如三国无双的割草游戏。 若不能以三倍、十倍之军围之,打持久战,速克更是妄想。 “上兵伐谋也,既无能破周,无能使谋,从开始,刘旻便该佯装气势,安抚国內人心,不该真打,此虽小败,损失却不止一军人马。”李从嘉道:“郭周仅是占据中原,不是大半天下,联结契丹,亦可联结吾大唐,空耗国力……” 话半,李从嘉及时塞住了。 冯延巳一脸严正之色,他虽觉得前者泛泛之谈,似如赵括,问他如何攻征,便说伐谋也,避而不答。 但偏偏仔细回味,又不无道理。 这仗本就是佯装声势,不该真打。 且说,郭威篡位之初,也就是今年春正月,李璟还曾有意北伐,若非韩熙载等大臣上书劝止,这才作罢。 但作罢只是作罢用兵,李璟还是詔命天威统军李金全,率兵至淮河上耀武扬威。 彼时,斥候回报,有数百羸弱周军在山涧中潜伏,当突袭之,李金全不允,后果然有周军伏兵,以此为诱饵————『及暮,伏兵四起,旌旗蔽日,金鼓闻数十里』。 本是据功而归,却不知为何,被罢了天威军职,外贬和州。 反观北汉,克河东机会渺茫,不如佯攻、不攻,耀一耀军队,做做样子便是了。 何况刘旻继位初,本来就是想壮壮声势,博取大辽上国的『投注』,未真心与大周爭得你死我亡。 比后勤,拼国力,北汉远远耗不起。 至於说为甚北汉如此坚挺,其与后世的乌俄相类。 要是没有辽军在东北倚靠著,形犄角平衡之势,早便该亡了国。 冯延巳斟酌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目光瞟向车外,全然不知已停驾多时。 回望车中,冯延巳虽未有明言夸讚,却是对身前少年刮目相看。 “阿郎言以文不足兴国,可否与臣,交一回心?” 李从嘉愣了愣,有些始料未及,復加斟酌后,侃侃而谈道。 “治国,吾不如国老与冯公,自前唐亡国以来,宗室子弟统军掌兵,是为常態,我所求,不单是为权利,也无意与公,与边將军爭权……” “那是为何?” “公是言?” “为何?”冯延巳蹙眉,正色审视,道:“为何这般上进?” 二人就差把话挑明了。 至此,李从嘉一瞬间纠结万分,但遥想御上之道,也是该……露拙。 且当他是赤诚相待罢。 “我欲继兄长之后。” 兄长,可为燕王,亦可为庆王。 但此话是在宋党主僚面前所言,倾向瞭然。 冯延巳目不转睛地看著他,朗声大笑。 须臾,庄重之色不復,转而代之的是抚掌声。 “彩!” 李从嘉默然应之,等了会,却见冯延巳微笑看著他,毫无表態许诺之意。 还在斟酌? 亦或需时间请示上级? 念此,他不强留,躬身下车后,又向厢中作了一揖。 “谢冯公相送。” 冯延巳如沐春风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言,即乘车离去。 下了车后,李从嘉亦装作无事发生,很是豁达。 稍顷,他回过身看去,已然处东宫正中,文安殿闕。 ……………… 注一: “冯延巳,字正中,一名延嗣,广陵人。 会晏驾,元宗立,延己喜形於色。 未听政,屡入白事,元宗方哀慕,厌之,谓曰:『书记自有常职,余各有司存,何为不惮烦也?』”————《南唐书》 “延己无才而好大言…………於是元宗悉以庶政委之,奏可而已。 又常笑烈祖戢兵,以为齷齪无大略。”————《马氏南唐书》 注二: “保大九年春,熙载又上书曰:『郭氏奸雄,虽有国日浅,而为理已固。兵若轻举,非独无成,亦且有害。』 上以金全为大將,耀兵淮上,方与诸將会食,候言涧有羸兵数百,欲掩之,金全不许,曰:『过涧者斩!』 及归,语人曰:『吾得全军而还,为功大矣。』其后不復用,卒於镇。”————《马氏南唐书》 第十二章 皇太弟 安车缓缓驰离,直至彻底消失在重瞳中,李从嘉不禁有些悔悟。 显然,方前一番车上谈兵,令这位太弟太保兴致盎然,颇有赏识之色。 但冯延巳便如撩拨完小娘子的负心汉,身心是舒坦了,事后偏偏就不愿表明態度。 迈出这一步,李从嘉是有赌博弄险。 他要直达中枢,乃至继叔父、大哥之后,必然脱离不得声望、功名。 说罢了,需人和也。 从戎看似冒失,实则大不然,起码你的功劳是看得见,摸得著,很难被掩夺去。 况且,掌兵乃是皇子、宗室本就该有的仕途。 枢密使牢牢为宋党把持,这是孙党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也是他的。 此外,孙晟出使久而不归,萧儼默然不敢回应,而建功在即,这是他为数不多接触兵权的机遇…… 身处时代洪流,不进则退,三年之期可非说说而已,这是他目前『就业规划』的终点,能在郭荣南征时保住淮地。 自古以来,守江必守淮,他略知兵事,不可谓不知。 但若丟了淮地,湖、湘不足守,长江更不足守,就以君臣的脾性,朝堂乱作一通,更別提復兴大唐了。 现如今,孙党染不得枢密院分毫,无一羽翼涉足,政事且不谈,兵事上,孙党无能指摘。 简而言之,能使他从军征伐的,不是兵马大、副元帅的二位叔父,也不是他老爹,而是宋齐丘。 且说枢密使陈觉,早年起於宋齐丘之门客,堪为『主僕』,又说枢密副使魏岑,乃是为宋齐丘所知,举荐起家为授校书郎。 於二者,皆为大恩。 再说主帅者边镐,统洪州营屯,宋齐丘治下之军,粮草供给皆要过洪州一门,军政机要先出於『豫章』门下,后才能呈入金陵,直奉御案。 如此滔天权势,人臣之巔,便是眼下要李璟罢他叔父,转而扶持他为太子,亦有三成可能。 不是他心切,急求上进,在大唐入中枢,必须得和光同尘。 孙党因失忆一事,已经有忌讳他依附宋党的嫌疑,眼下在东宫与冯延巳共乘一车,促膝谈兵,不久传於朝中,彻底坐实,他的风评便要下一层楼…… 娘的! 李从嘉事不成,暗自腹誹冯延巳毫无魄力,但是从军一求,还有问询洪州,拿不定主意。 “六郎佇立在此,是有何事?” 见是叔父的心腹僚佐,赞善大夫张易缓步走来,李从嘉当即神色如初,恭谨道。 “是为看望叔父。” “於公於私耶?” “皆有。” 张易闻言,沉寂了片刻,道。 “阿郎不必久候,请隨我来。” 有传李景遂一次宴饮,因玉杯华美,与宾客相传观赏,张易以轻怠士人门客为由,怒而摔杯,景遂不怨,反而重用之。 由此足见,张易好礼节,性情刚直,方才他未有因是赞散大夫而轻慢,果真与他和气。 记住这些要人的履歷,是他捋清朝堂的第一步,从入秘书省来,便极为用心。 待入文安,李景遂一袭白衣,恰捧读书卷,李从嘉见之,不似国之储君,兵马元帅,更似閒云野鹤的隱士。 比他前身还像。 亦是知晓进退、情势之人。 由此,他淡然笑道。 “久不见叔父,若非在这文安殿中,侄儿还以为竹林贤士。” 李景遂听此,又见是二侄,赶忙脱离箕坐,正身近前,毫无架子的把手言欢。 “难得重光入东宫望我,快坐!” 令宫人端奉茶点之余,叔侄、张易三人坐於蒲团,以茶案相隔,很是隨意自然。 “是要吃茶,还是喝茶。” “侄儿隨意。” “我好古法,喜醇厚,不知你是否习惯。”李景遂温和笑道。 “既叔父喜好,侄儿当从之。” “唉,见外了。” 陆羽以前,茶其实就是浓汤,是要烹煮的,以后,方才逐渐蜕变为后世常见的茶水。 李从嘉还真未吃过茶,品茗后,稍有惊奇。 口感与浓咖啡类似,多放些糖,或再放牛乳的话,该是类於拿铁。 “嘖。”张易放下杯盏,趁著叔侄余歇,问道:“方才,臣见得太保车驾,不知……” “我本是来见叔父,会逢冯公,相邀我登车並进,故而教张公见得窘態。” “哦,原是如此。”张易抿了口茶,似有深意地应道。 主臣二人多年,岂不知各自心意? 李景遂捋著髭鬚,先是长嘆,后语重心长道:“重光吶,叔父知你求上进,欲从戎报国,但……冯延巳一等,贪暴如虎蛇,所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你聪慧,无需多言,便该知叔父心意。” 二位叔父素来与宋党相恶,大有隔阂,他明晃晃与宋党交搆(gou),李景遂忍耐至此,言简意賅,已是风雅厚重。 目前的观感,颇似年节时无用的家中长者,本意是好,但要其帮衬一二,只得是无能为力。 虽有些不恰当,但李景遂多年来就是如此坐正东宫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李从嘉未多纠结,挑明道:“不瞒叔父,冯延巳欲拢侄儿攀附,允侄儿……『从军』之机,宋党之权势,侄儿不得不转圜圆说……” “你方十五?身姿未壮,迫你统军是何意味?” 李景遂紧皱眉头,看起来很是上心,就差直奔紫宸殿告御状去。 张易见状,当即道:“冯延巳等,最好投机巧诬害忠良,以权威迫六郎登车,定是为昭示朝中,以诬六郎『清白』。” 闻言,李从嘉一怔,苦涩道:“诸事……皆瞒不得张公吶。” 李景遂怒而拍案,不顾茶汤灼烫,道。 “岂有此理!子松方去多久!!竟又打重光的主意!大哥方才几子!夭了三郎、四郎、五郎……这江山!迟早为奸佞篡夺去!!” 此举惊了李从嘉一跳,暗道过甚矣。 可李景遂却是觉得他委屈难言,踱步两番,又严辞道。 “孤定要將此事告於陛下!!” “殿下不可!”张易似如唱和般拦住了李景遂,正色劝道:“万般事,待平楚,待孙无忌归朝再筹谋。” 就这般,如夫妇黑白唱戏了半刻,李景遂方才止歇,嘆息而坐,惭愧道。 “是叔父无能吶……” “亲贤臣,远小人,叔父无错。”李从嘉適宜安慰道。 这一夸,愣是將主僚奉在云端,有些下不来台。 二者相视以后,摇头苦笑。 “你今日来,除却看望叔父,可还有心事?” 见得李景遂真的只是因怒而怒了一下,顿觉腹稿晦涩,不知怎说。 这样的皇太弟,诸道兵马大元帅,当真能指望上吗? 若孙党之眾也是如此,那『贤臣』还真是不如『小人』。 “侄儿近来刻苦习武,除却为……提防小人外,侄儿是想……追隨兄长之后,期望能外出一镇参军事。” 这话不点明,煞是巧妙,故而人鬼通用。 乍听是想报国上进,可言外之意。 不出他所料,李景遂有瞬间愕然。 张易也未好到哪去,捋著须,陷入沉思之中。 “重光的长进,可是传闻了宫闈,骑射得半月速成,精湛较过禁卫,確是良苗。”李景遂委婉道:“叔父请求,兄长不会答应,待你十七八壮成,叔父或许能你谋一参军职,此下,还是留在京中磨礪罢。” 李从嘉佯露急色,道。 “叔父,乱世中,凡克一地大州,必以宗亲皇子镇之,且说刘宋,那豫章世子为嫡长,不过孩童,亦能与檀道济並镇京口……” 这话並非是说他有用,而是说他无用。 要是为善后工作,以二子坐镇安抚楚地人心,足见大唐朝堂重视。 但要说有多大利好,微微然而已,刘言一等骄兵悍將,可不管甚安定郡公。 说罢了,便是如招財猫般的吉祥物。 李景遂再次负手踱步,良久后,他郑重说道。 “待得楚地太平后,叔父即为你进言。” 至此,已然过李从嘉『奢望』。 “有劳叔父了。” “皆是自家人,谈甚劳谢,叔父如今便盼著你壮成,北復中原吶。” 话是玩笑话,听者有心。 这就好似某位言『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予他画胡饼呢。 拜谢后,李从嘉也未第一时离去,而是提议与李景遂往玄圃垂竿执钓。 后者本就閒暇,笑允了。 陪钓期间,李从嘉不乏余力的开展家长里短、纸上谈兵、疑求解惑的工作,竭力为他这太弟叔父提供情绪价值,促进叔侄感情。 当然,也不免顺带议一议內外大事,以便管中窥豹,待时而动。 第十三章 笼中鹤 洪州,豫章,卫国公府。 孙望川手持书信,匆匆而进。 庭院间,宋齐丘立於松树之下,十余名青素婢女候列为左右。 为首二人一捧果脯,一捧金笼端奉身前,以便国老饲餵家鹤。 “松鹤延年,主公閒云朝外,却心系庙堂,为君国之忧,盖古……” 宋齐丘回眸一瞥,孙望川登时止言。 “何事。” “冯公进言。” “宣。” “喏。”孙望川当著宋齐丘之背影,取出信笺,去罢封条,铺展正当,诵道。 “六郎通读宋、唐二史,仆与论兵事,其颇具解要,有古赵括之风, 七月中后,入华林操骑射,半月精善,天资卓著,与禁骑同操,上(李璟)甚惊异,仆请以为康乐参军。” 诵罢,宋齐丘手至喙口前一顿,指尖竟是不经意被啄了下,破了皮囊,露出点滴鲜血。 孙望川顿然大惊失色,怒叱道。 “这孽畜,竟忘恩背主也!” “罢了。”宋齐丘接过锦帕,自行擦拭些许殷血,略带深意地看向孙望川。 后者见状,自知指桑骂槐有罪,当即伏拜下身来,一言不敢发。 “正中之忠言,无需你在旁聒噪。” “是……仆僭越。” “善骑射事,孰真孰假耶。” “禁军中,多人亲身所见,是真。” 孙望川趔趄起身,如实应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从坠走马,至通骑射,其间多久?” 这话不是问,而是惊异。 “十七日。” “未曾想,六郎亦有天资,无愧太章(钟氏父)之后吶。”宋齐丘訕訕笑道。 “言已出口,你说,老夫该否应允?” “仆……仆说?” “嗯。” “若是……”孙望川思绪挥发,竭力地谋揣上意,斟酌道:“太宗皇帝……十六而救隋煬於雁门,六郎七尺有余,精善弓马……是可入军伍。” “你將他比作太宗?” “仆……” 本以为是因不悦而刁难,安知宋齐丘仅是微笑,拂如愿景般。 “若唐有太宗,兴许,老夫有望幸太平年也。” 虚无縹緲一言,好似定心丸,竟鬼使神差令他动了念想。 “想必正中也是你这般想,是驴骡,是骏马,总当拉出来溜溜。” “可……二郎聪慧,但有闪失,圣上不喜……诸皇子年幼不知事,加之庆王方去,待圣上百年以后,孙党定唯燕王是举。” “无忌,弘冀。”宋齐丘喃喃念了声,顷刻后不禁哼笑。 “老夫畏他二人吶。” “仆非此意,只是圣上忧喜……多一份助弼,有备无患。” “老夫可不见他是知恩之人。” 听此,孙望川不敢应话。 “他与君太举荐刘守慧,恶彦贞,你如何看?” “刘彦贞之举,义者恶之当然,六郎该当重义。” 宋齐丘摇头一笑,道。 “偽作戏尔。” 孙望川哑然。 “这般,令他与萧儼隔席,观望些时日,若无贰心,便令他领衔一指挥使。” “喏。”孙望川应后,有些犹豫,道:“燕王久镇润州,屡番请命不从,而……六郎初愿,主公应之,可是……妙手也!” 话到末了,他做恍然大悟之態,很是惊奇。 往前李弘茂在时,时望归附,亦有因李弘冀好战请命不止,尤是伐楚,从去岁末起,不知凡几,而若允李从嘉出征掛名,捞取功勋。 最急切的,莫燕王如是。 而孙党趋於保守,几番上奏当以嫡长为继,若兄弟二人心生嫌隙,便由不得李从嘉两头谋选上进,迫使其站在李弘冀的对立面…… 如此一来,与孙党悖,唯拜国老门下一条路,不进则退。 阳谋也! 当然,之所以有此算计,还是因……主公却真动了爱才之心。 孙望川略有酸楚的幽幽心想著。 须臾,他又是另一幅神色,大喜道。 “主公隨心计议,便盖如晏婴二桃杀三士,王猛之金刀也!” 这一次孙望川纳头大拜,宋齐丘仰首望松,悠然受之。 “去罢。” “诺!” 孙望川走后,宋齐丘看著笼中鹤,摆了摆手。 “放了去。” 那捧著丝笼的奴婢有些茫然不知所以。 先前为捕鹤,施以重金,入府数日,今又要放生。 自然,她未敢质疑,作礼后,提笼出府,步至溪畔。 “主公厚养你,却是恩情以怨报,真是不通灵,自去罢。” 鹤哀然而唳,出笼后笨拙不已,蹣跚数十步,方才知展翅高飞。 奴婢遥遥望著,似有怜意,而那鹤毫不念情,置入青天白云,转瞬便荡然无影。 ……………… 润州,镇江府。 李弘冀坦坐正中,左右皆是镇海军將佐,及州府官吏。 顶顶『威名』的燕王,论身姿,雄武於其弟,论相貌,更是同父母所生,好生相类。 譬如额顶宽阔,面颊长润,笑看看来,很是亲和。 右列中,有一亲信牙將,名赵鐸(duo),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道。 “就孙晟一眾,乱世如今,竟还看不清时势,要我说,早当拜在大王幕下,届时大王坐那天子之……吾等亦为大王加黄旗也!” “哈哈哈!!” “鐸,勿要酒后失言!” “仆何从言错,天子畏畏缩缩的,早便当出师湖南,一举平盪,乱成那般,朝中君臣竟还能忍得住,如此怯懦!与妇人何异!” 李弘冀沉呼一气,严厉喝斥,方才止住部眾喧譁。 事实上,他为收揽人心,是玩过『火』了些。 若不然,孙晟也不会贸然寄望於老二。 很快,赵鐸被同僚们搀扶了出去,堂中得以喘息。 当是时,掌书记陆钦黯然长嘆。 李弘冀对酒之余瞥望见,当即置杯,问道:“欣之何故作嘆?” 陆钦缓缓起身,作揖道。 “大王久居镇江,此番用兵,动輒数万兵马,本当是大王招抚人心,建功立业之机,却是为宋党奸佞掣肘在內地,仆等无用武地,是故忧心作嘆。” 就以马楚现今的状况,从征必克,妥妥的富贵功名,如今只能仰人鼻息。 “孤何尝不想从征湖、湘,卿当知,非宋党不愿,阿爷……亦有顾忌。” 且不说兄终弟及的五代传统,在下克上的常態,又有朱温父子情深在前,李璟想要栽培他统军之能,除外放別无他选。 在京统军……哪日宴饮於玄武湖,迷迷糊糊宿龙舟睡一觉便摇身为太上皇了。 何况这还是保守的估计。 李弘冀安能不知,但既然李璟允他经营军伍,培植亲党,甚至允大臣们依附他,为他谋计,那还有何话说? “有一事,仆不知当进諫否。”陆钦面色难堪道。 “仆听闻,六郎近来尚武,前些日,入东宫见望太弟……” 听此,李弘冀眉眼一凝。 若论亲信何在,除却这润州,最多便是『东宫』了。 要可知道,如今东宫的班子,不乏身在曹营心在汉者。 也不能这般说,本就是他属臣,偏偏李璟要立太弟,被塞给了李景遂。 李弘冀可不知马楚近况,可不知父娘,但必知叔父。 “何时来的信?” “仆入府前收揽的。” “重光做了甚,你如实说,莫要添加油醋。” “唯。”陆钦作叉手礼,道:“先是与冯太保並乘一车,大肆谈论兵事,后入殿中,又向太弟请命,允一从征军职,六郎之心意,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吶。” 李弘冀抿了抿唇,神色与陆钦相当,极是难堪。 这是要取他这大哥而代之? 演都不演了?! 枉他昔日还信其从游山水,吟诗作赋,不问世事,好生能忍! “孙公何时归朝?” “应当须克楚以后,想来……还需数月。” “莫等閒,孤亲书信一封,遣人使往潭州。” “唯。”判官刘知进骤然应道。 言罢,李弘冀似觉不够,又道:“欣之代孤书信,遣奏江公(文蔚),须道明此事利害。” …………………… “中祖入东宫,会冯延巳,与之论兵,颇略显要,延巳为卓著,书使齐丘,请从军计。”————《后唐书·冯延巳传》 第十四章 萌芽 秋八月初八。 自从李从嘉与冯延巳车上谈兵起,仅过去短短几日,他在金陵间的风评不由两极分化。 饶是有皇太弟三叔与张易等东宫属臣为他正名,从中转圜。 但与五鬼之一的准相公相谈甚欢,同流合污的『罪名』,短时间內是洗不清了。 换言之,他的屁股不乾净了,人设要崩,做不得以前冰清玉洁的六郎。 当然,要说冯延巳在此之后甚都未说,绝然不可能,甚至乎隔日便告了『家长』。 论兵事连李璟、钟氏都知晓,文武百官知或不知,明目瞭然。 不过,外面的风评还未能影响到他上进。 史、兵法、骑、射、书法这些日,他都未曾懈怠落下。 作为有本职工作,险些上岸的正考级,对於时间规划还是很充分。 做五休二,今日晴光明艷,故而出郊散步青溪。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做不得閒散隱士了。 顺位老二之下,李璟予他的侍从多了不少。 且说府卫,原在编的,仅五十人,凑不满一都,而今却是足足一都,来去皆要肃清驰道、左右不容士民近身,很是……显目。 都头名贾善,年二十,乃今侍卫诸军都指挥使贾崇之子。 与其父类,貌敦和,远远不类皇甫暉那般纯正的牙兵武夫。 且说,五代诸侯、军阀的亲军制度,完全足矣引导『歷史走向』。 如赵匡胤,殿前都点检,便属于禁军(亲)一类。 又如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此举在五朝屡见不鲜了。 但偏偏南唐是异类。 侍卫本是马步,而唐多领一水师。 贾崇此人,武略且不论,最为显著的便是资歷。 从烈祖三十年,至今奉天子又十年,弱冠熬成了花甲,才略中庸,但对於大唐二世金乌的恩情,却是满满当当。 李从嘉看著布衣革甲的贾善,对望桥间青溪湍流,道。 “论大唐肱骨,宋公居上,周公居中,贾公居下,我听说,忠正(字)原先是欲从……仕途?” 听此,平常波澜不惊的贾善面中抹过酸涩。 “阿郎……仆不知当说与否。” 李从嘉看了眼两列驻蹕甲士,道:“皆是令尊所调遣,有何忧心?” 贾善咽了咽口舌,正色道: “大唐建国以来,宪度草创,言事遇合,即隨材进用,不復设礼部贡举,此事,孙公等进諫多时,偏是五…位公卿不许。” “还有此事?那吏部何用?” “今设吏部,不设尚书,唯侍郎朱巩参知。” 简单来说,即是附和他老爹心意,便可肆意擢拔高升。 譬如冯延巳,升迁的速度完全不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吏部在,说是为考量,但朱巩仅一侍郎,人事选拔太乱了。 但,在此乱世,任人唯亲是比任人为疏多有裨益。 “不瞒阿郎,家父早年,是欲令僕从文货君,奈何贡举不设,朝中多数权职、官闕,为国老所持,陛……陛下仁和,多任从之。” 说罢了,李璟有能耐管,却是『躺平摆烂』,偶尔奋起勤政,不过半月又回去了。 要知道,权是容不得真空的,你把持不住,自然有旁人来把持。 可李璟到底还是有心术的,怕宋党势大架空,又拉了一批良家子,如此经年下来,方有两党並立之势。 “看来,你是生不逢时,对阿爷心中有怨吶。” 这大帽子一扣,贾善到底年轻,心慌意乱,赶忙作揖否决。 “仆不敢!” 李从嘉审视了他片刻,笑著扶其臂,又挽住手,笑道。 “既是將门之后,从戎未必不好,书生意气要不得。” 贾善苦笑,无言以对。 是將门,也掌亲军兵权,但他老爹很是本分,有时与田舍郎无异別。 然,福兮祸兮,烈祖与今上,看中的便是他阿爷老实人的品性。 侍卫诸军换作是皇甫暉统辖,天子夜间怕是不敢褪履入睡。 “我与冯公论兵事,你可知晓?”不多时,李从嘉话锋一转,道。 “知。” “马楚之乱,你又可知否?” “陛下近来常召阿爷奏问,便是为伐楚计。” 闻言,李从嘉见贾善耳目清明,不免思忖。 当此时节,把嗣子亲儿调予他为亲军官长,用意可圈可点。 若冯延巳那声喝彩出自肺腑,从边塞谋夺威名一事,应该早有眉目了。 事实上,李从嘉对此並不乐观,虽说在庙堂有了立锥之地,四方迷雾却未退散,他的班底还是太薄弱了。 要从征保安危,首先得有值得託付亲卫军,不求多,但求精。 贾善的任命,是近来为数不多的好兆头。 “你弓马可好?” “自比不得阿郎。”贾善略有羞愧道。 “从征湖南,你可怕?” 贾善愣了下,半晌后,道。 “在其位,谋其政,仆食君禄,无甚怕不怕的。” 李从嘉凝望著他半晌,一时沉默。 “安心,真有那一日,用不著你似尉迟敬德般冲阵,在侧持楯櫓护住我便是。”李从嘉拍耸其肩,笑道:“届时,我持弓,你持盾,何愁不立功名?” 贾善不擅恭维,更不善吃他的胡饼,只是稍有迟疑地捧了一句。 “阿……郡公威武。” 莫要看李从嘉自傲,月余下来,他的弓马突飞猛进,天资卓著。 但碍於身量与年岁委实小了些,张三石弓有些勉强。 “今日在外有些久了,回去罢。” “唯。” 归府以后,李从嘉却又深感世事唯艰,有心无力。 萧儼不曾回应,冯延巳也无准信,就连太弟叔父也是口大於实,劝他暂断了从戎念想。 这要何时才能熬出个头来? 嘆吁之间,不知何时,案上两张肉饼、三个煮蛋、半釜羔羊肉,皆是败退下阵来,溃不成军。 第十五章 时望 金陵宫,勤政殿。 御案之上,奏疏堆积如山丘。 如此一幕,红光满面的大唐天子依然在仔细斟酌著词句韵调,直至落座,方才回过神来,逡巡殿中左右。 以右,户部尚书殷崇义、户部侍郎兼知省事常梦锡、中书侍郎兼知省事严续、大理寺卿萧儼、中书舍人韩熙载、高远为一列。 以左,枢密使陈觉、副使魏岑、工部尚书查文徽、冠军大將军冯延巳、中书舍人延鲁为一列, 这般左右分明,也是两党建设以来的传统了。 位左之五位贤臣,即时人所言之五鬼。 但要与其余大臣们论比称职与否,案上奏疏、过其手的公文占得六成。 且说严续所兼知省事,即知尚书省,別於中书门下,尚书六部权狭隘,主是国家民生,更贴切实际。 可要论军政大事,僕射与尚书们没有同平章事的加官,连小朝会的门槛都迈不进…… 若比较,与明之內阁相近,二者间,该说是『父』与『子』的关係。 而要说严续一等,孙晟不再,便由秉持公正的知省事诸臣担持庶务。 严续本人,位至此,仕途磕磕绊绊的,却是从未站党。 一来好中庸,不与世爭,二来其性与贾崇相类,为天子喜赖。 三来,则是才能平平,不大称职。 未用一个时辰,便在时不时轻微窃语声中,將那堆砌在御案丘壑抚平如初。 此刻李璟正揉搓著饱满大腹,隨著数位舍人將奏章分置案中两端,以大、中、小划分呈稟,方才罕见的提起御笔,亲自批阅。 中途,他嘖嘖称奇了声,目光逡巡左右。 “荐重光疏,是哪位卿所奏,为何不署名?” 在右列眾臣惊异时,冯延巳起身作揖,道:“稟陛下,此乃洪州判官孙望川所奏。” 李璟闻言,轻哼一笑。 无外乎冯正中得他心,平日常梦锡、江文蔚等,但见宋齐丘为事,便避免不得一番忠贞直言。 偏偏除却直言外,再无他用。 事总得要人来做,何况是政务。 真要罢黜宋党一眾,莫说朝外,这朝內便得先凋零半数。 “他一州判官,为何举荐重光吶?” 常、萧儼二人相覷,一副欲言又止的作態,儼然备战於口舌。 “此事还源於六郎。”冯延巳微笑道。 李璟故作诧异:“哦?朕怎不知?” “先是臣与六郎往东宫,並乘一车,臣自觉閒暇,又知六郎近来尚武事,骑射绝伦,故而与之论兵。” “论兵事,朕知晓,但此与从军边戍何干?” “二郎与臣论兵事,字字锥言,称是乱世当以武兴国,托求臣为之进言,谋求从军一职。” 李璟听罢,托腮陷入沉思之中。 此事,既是得宋齐丘应允,必当是入袁州去。 恰逢去日孙晟书信,楚將乱矣,时机还真是巧妙。 这小子知爭气吶。 为父而言,长子持重稳妥,次子出镇、领军略地,並不出奇,可在大唐,又是五代中,李璟难免不得多加思量。 若是掛名捞功,这是他喜闻乐见的。 若是欲立大功,则有些忌讳了。 次盖长,恰如下克上,大唐的家庭伦理悲剧,可不止兄长,还有君父…… 以李弘冀的武略,朝內外共瞩,就是缺乏实战经验,亦不知是宝骏还是驴骡。 用比不用隱患大,是故沉寂润州多年不发。 再者,便是周宗迁东都以前,留守的位置乃是燕王的。 恰如烈祖创业故事,那时的李弘冀压根不急,但从迁润州后,境况又不相同。 当然,李璟不让其统军扩疆,主是忌讳长子闪失,次来呢,为君者,本无需亲征涉险,善用识人足矣。 譬如烈祖,又譬如他自己。 如今世道,中原正朔,无不是马上天子,从尸山中杀出来的大位,义祖当年……也如是。 何况弓马技艺乃个人勇武,与统兵將略要划开来看。 “臣闻太宗皇帝十六亲征救隋煬於水火,六郎怀才,需如金石熔冶,陛下但用,纵是平庸又有何妨,陛下不用,便永远无从得知,露贤於野,国之罪也。” 思忖多时,见李璟久久不予答覆,冯延巳即朗声道。 他不等常、萧等出言辩驳,旋即又道。 “今天下广袤,彼时辽军南寇,得而復失,先帝之夙愿,不过以江淮自守,得治下安居乐业,陛下既为英雄主,欲与正朔爭锋,若无气吞万里之气魄,安能与郭威爭?” “满腹谬言!”萧儼怒而起身,道:“尔等为构害六郎,不择荣辱,六郎年方十五,你竟与之太宗比,战阵箭矢无眼,但落闪失,该治尔何罪?!” 魏岑见状,当即加入战阵之中。 “自坠马以来,六郎之韜略、气度,世人皆知,如今困於笼中,才不得举……” 说罢,魏岑神色恳切,道:“而今湖南尚未平,马楚弹丸之国,何能不教六郎从戎磨礪?” 听此,李璟面带优柔,很是难为。 饶是如此,脑海中又不自由的关联那二句词来。 他定然是无雄武辟壤之能,但……老六。 龙生龙,凤生凤,老六往前太类他了,而今却是判若两人。 为难抉择之际,殿中一片繁杂。 由是,他安抚左右道。 “诸卿稍安,待朕三思。” 常梦锡不顾,作揖道:“陛下,六郎年少,边镐乃宋齐丘所举荐,二郎死因不明,燕王以后,惟六郎是长,陛下夭折诸子,几欲哀绝,安能再使六郎涉险!” 在孙党眾多数人看来,六郎还是冰清玉洁的少年郎,在朝中,耳目眾多,天子有意庇护,故而无人敢陷害,出京后,尤是在那边镐麾下,便是生死未卜…… 於是乎,宋党主张用才,应当少忌风险,孙党主张护苗,六郎有才略不假,但年少未壮,不该临阵。 初衷与本意相近,结果却是大相逕庭,爭论不休。 “莫要再爭执了,晚些,朕亲与重光论此事,明日再与诸卿答覆。” “陛下!” “容朕缓缓思绪再议。” 李璟向来优柔,此时头疼之下,只得迫使两党分隔,自退勤政殿外,往后宫廷去。 ……………… 含章殿中,钟氏坐於中正,惴惴不安。 “你说说,这是什么话?” “陛下相问重光,他若愿去则去,不愿便罢了。” “正中言,此事乃是重光所提,朕安知子嵩竟任其胡闹。” 李璟来回踱步,兴是觉得累了,便长吁一气坐了下来。 “还將他与太宗比,朕听此,当时顏面便受不住。” 太宗乃千古一帝,愣是將小子捧得太高,且差上天入云了。 “立得大功,弘冀多半要幽怨朕不允他出征,不立,又是丟天家顏面……” “陛下思虑太过,重光近来夺目,诸公有期望,也是应然。” “真是不允朕安生吶。”李璟忧愁扶额道。 半晌,他又是长嘆,但不知不觉中,眉目渐渐舒缓。 “朕是不明白,子嵩为何答应,就因那二句词名?还是朕的儿郎可任意欺凌、残害?” “若要害重光,那日坠马……” 钟氏自也抉择,毕竟润州那频频来信,试问她这做娘亲的,二弟究是何意味。 自然,倒不是说她偏向老大而不顾老二,只是两难之下,又確真是立功名的良机。 “朕晚间问他实意。” ……………… 是夜,玄武湖中楼阁,灯火明熠。 李从嘉闻讯勤政殿风波,此刻是受宠若惊,恭谨倍往之。 从湖畔登桥,步至湖中时,不知他是否有错觉,总觉桥樑不堪,摇摇欲坠,似如薄冰。 阁二重楼台,李璟负手而立,俯瞰湖心。 及入,李从嘉亦望去湖面浪波,想起了此处名讳了,抿唇咽喉。 “阿爷。” “可知为父召你来何意?” “诸公纷爭之事。” “所爭何事。” 李从嘉犹豫了片刻,道:“从征事。” “你与谁说的?” “冯公。” 李璟深呼一气,沉默不语。 见此,李从嘉兀自说道。 “儿以为,从文无能兴大唐……中州天子,莫不是逐鹿而得大位……” 李璟未待他答覆,锥心直言道:“將汝兄长置於何地?” 至此,李从嘉不禁唇角上扬。 “如阿爷故事,儿当为兄……为父爭天下。” 李璟驀然回首,深深然看去。 李从嘉又道:“儿意从军,仅是有心志报国,唐亡以来,兄终而弟及方是常態,阿爷不也是册封叔父为皇太弟?” 李璟一时语塞。 他本想说传位予退身,予以三弟,但事实上,两党皆有不愿,前者也因此忧虑万分,故而改字。 实际上,六儿坠马以来太过反常,与往前一心求归隱完全黑白两分。 若是自总角年岁起爭求上进,表里如一,此次从戎哪会闹的这般大? 逢李弘茂殞命在前,楚地多乱,诸多事冲在一起,繁杂朦朧,太过冒求上进,李从嘉所图为何,焉能不知? 说真的,仅是参军掛名这一小事,竟能闹到如此地步,无愧於『时势』二字。 自汉君诛杀权臣起,大唐便有谋求淮北之意,毕竟中原因政权交接纷乱,兵发徐州,不失良机。 偏偏未有。 而今只能寄望那刘旻当一当人子,与契丹新君多磨一磨中周。 且莫教使郭威干涉他攻取湖、湘。 想来,刘承佑不犯失心疯,熬一熬郭威心气,上了年岁,大汉估摸还能安稳些年头。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家眷尽诛,却是黄旗加身,立国大周。 势推人吶…… 念此,李璟又睨向李从嘉,见其目光灼灼,胸有成竹之態,释然道。 “你去罢,切莫要亲阵。” “阿爷。” “还有何事?” “儿可否从鄂州军?” “得寸进尺。” 李璟语重心长道:“子嵩知照拂,既让你去,便无残害之意,勿要听萧卿、常卿所言。” “阿爷是如何……肯確国老无心。” 李璟瞥了他一眼,道。 “因朕,因你兄长尚在,羽翼之下,他安敢有心。” 李从嘉听罢,顿觉眼前人极为陌生。 他这老爹,何时有此魄力? 然转念细想,昔年伐闽时,皆传今上有克復中原之大志,谁能知晓后来是一片狼藉。 兴许是楚真將大乱,有心寄望。 说真的,他未曾想过时势来的这般快,甚至乎有些突兀,有种时不我待之感。 但事已至此,若畏缩不进,切莫谈雄心壮志,根基浅薄,三年之期到,如何熬过周军南下? 与兄爭天下,首先得有天下。 在此之前,有叔父坐镇东宫,李弘冀又在外,翻不起浪花。 “无忌奏书,楚眾將有忿,尤希崇最甚,朕命康乐屯兵萍乡,至今倾轧有年余,不久,將是勇武之时,你此去,无论是非,皆遵帅令,有违之,將外君命不受,阿爷顾不得你。” “儿知晓。” “还要去?”李璟又一次试探。 “宋公毕生为国,儿无意与之爭,又何故害我耶?” 李璟无言以对,即得过且过,摆手挥退。 然李从嘉方才转身数步,又折返归来,道。 “儿还是想与……” “不允。” “诺!” 望著那渐长背影离去,李璟向左右没好气咒骂两声。 须臾,钟氏登台,他又是訕訕一笑。 “你看,朕三番相劝,偏是不听也。” 出於对大儿的些许羞愧,钟氏低语道:“重光生来重瞳,陛下可是信了此……讖纬?” “朕信不信无妨,世人信便是。”李璟正色道:“论讖,弘冀当为边戍重將,朕若不信,何必於遣他至润州统军。” “妾身是怕。” “他一束髮郎子而已,寸功未立,此去是为苦其心志,莫要杞人忧天。”李璟缓声道:“今大唐偏安一隅,所据仅江淮地方,尚不如东晋,他若有心爭,便由其自然。” “可重光毕竟年少,少年意性,陛下怎能纵他胡来。” 这一次,李璟未有作答,默然受之。 良久后,湖风拂面,重若抨击。 “昔年,正中嗤笑父皇时,朕之所以不制止,非因不孝,此今天下,不进则退,朕……欲为天下主,安能屈於江南地方?” 钟氏听言,亦是大觉惊异。 她不曾否认李璟的雄心壮志,但恰因此,大唐国力渐衰,空耗烈祖积攒之基业…… “朕无郭威之能,不寄望子孙,难道该当寄望於外人?” 末了,李璟不顾钟氏哑然不应,兴然吟诵道。 “壮志未酬三尺剑,故乡空隔万重山。” ……………… 注一: “延巳初以文艺进,实无他长纪。纲颓弛,吏胥用事,军旅一切以委边帅,无所可否。 愈欲以大言盖眾而惑人主,至讥笑烈祖戢兵,以为齷齪无大略,尝曰:安陆之后,丧兵数千,輟食咨嗟者旬曰:此田舍翁(李昪),安能成天下事? 今上(李璟)暴师数万於外,宴乐击鞠,未尝少輟,此真英雄主也。”————《南唐书·卷十一·列传第八》 注二: “元宗自以唐子孙,慨然有定中原,復旧都之意。 有司请行南郊礼,元宗曰:俟天下为一,然后告谢天地。 魏岑遂与陈觉、冯延己、延鲁更相倡和,为拓境事。”————《南唐书·卷十五·列传第十二》 第十六章 问道 从朝堂確议起,时至八月下旬,半月转瞬即过。 此间,李从嘉未敢分毫懈怠,尤其是武事。 但他近来多梦囈,不知是欲壑所致,还是冥冥预感,一时令他匪夷所思。 “流珠,我入梦时,可曾说过甚胡话?” 本是无心之言,但流珠视若珍重,斟酌片刻,方才道:“阿郎何曾说过梦话了?” “嗯。” 李从嘉喃喃应了声,心中却是另一般想。 且说,那梦中所处,似金陵南郊祭天,回想起来,又有不似。 而在梦中,人声沸腾,山呼海啸,结合场地,该是祭天了。 祭天? 念此,李从嘉不敢再多想。 上进从戎一事,已然迫使他与大兄弘冀反目。 李璟尚不比李渊,他这番若真能从征,不造些声名出来,待归京,是否会为弃子也拿不准。 须知道,李弘茂大概死於孙党之时望,这时望是势,附在他身上,亦为眾矢之地。 “阿郎或是太兴昻了,多思费神,楚地大乱,且不知要何时,边將军屯兵八月余,尚未情急。” 李从嘉看了她一眼,轻笑了声,不置可否。 “人谓边镐为边佛,其心性泰然,不为小乱所动……说来也是,如打渔游猎,兄长便是失了耐心吶。” 流珠此时正为其束髮,闻言手一颤,儼是慌了心。 李从嘉会意,却未追问。 缘由嘛,盖因他娘亲在他兄弟二人间充当润滑剂,能保持公正已经难能可贵,届时倾向哪一方又说不准了。 自然,李渊妻竇氏早卒,若玄武门之变仍在,兴许会不一样罢。 古来,父子为君臣,算不得多么亲昵,又身处天家,娘亲位正,也相当於一道免死金牌。 “诸公力举我,此战若无功而返,恐无顏面对满堂公卿吶。” “无妨的,若是陛下允阿郎掛监军使,届时从听军议,怎会少得功名呢?”流珠隨即安抚道。 “那沙陀唐置监军使,多以宦官,陈枢密使有前任,今阿爷不设监军使,是知前车之鑑。”李从嘉侃侃笑道。 这其实不是甚好兆头,但他为皇嗣,任监军不算甚,就怕他临阵微操,抢夺指挥权,貽误军机。 “阿郎多梦,身心疲乏,今日便勿要练弓马了。” “那做何事?” “去净觉寺焚香祈福如何?” 李从嘉端倪她一眼,道:“是娘亲让你说的?” “皇后向来好祈福……” 听此,他摆了摆手,正色道:“三武一………大举灭佛,这些僧人,占去多少田地富贵,焚香?我更喜焚寺。” 乍听,流珠又是惊颤,以为他又是在伺机讽斥李璟的不是。 “与你说笑,何必当真。”李从嘉反其之安抚道。 见流珠默然不敢应,他又道:“可有玄观?” “有……有。”流珠缓过神来,眸光泛亮,热衷道:“谭仙人游歷金陵,这些日皆在寄宿紫极宫,道术绝伦,知醮星宿,奴婢听闻,其精炼丹画符,能去鬼魅,禳(rang)祈灾福,占卜寿夭,阿郎若去问道驱邪,今夜定能安眠!” 等到她將谭紫霄诸般事跡一一道来,李从嘉不见崇敬,只是微微然笑著。 此宫非彼宫,立於金陵外,前身即是建康之冶城寺,后身则是今南京朝天宫博物院。 这些时日,李从嘉除去筹谋,他不愿出外,更多是因为仪仗与风险是成正比的。 故而只得在安定郡公府、华林园、秘书省三点一线。 “散散心也好,道宫喜清净,令贾善莫领太多人,也勿著兵甲,省得惊扰了仙师。” “喏。” ……………… 紫极宫,香菸裊裊。 老子像下,一片神鸦社鼓。 李从嘉向『玄元皇帝』行叩拜礼后,並未听从贾善一等去见谭紫霄,而是静静佇立在塑像下,幽幽望去。 几名道士、徒子不知所以地打量著名声大噪的六郎,自觉怪异。 但李从嘉並未动摇,直至观主李冠不徐不疾赶来,方才面有变色。 “六郎来紫极,是为问道?” “近来思绪不寧,我是来求问谭道师。” 如今的道观,尤其是紫极宫一类有『编制』在身的,也是官家的,观主、副观主,知观事等职都有设立,无关乎道术高明,多在於上意。 譬如李冠善吹洞簫,其音悲壮入云,並非传统良家出身。 李冠面有为难,片刻后,惋惜道:“阿郎不巧,谭师昨日离去,回庐山了。” 李从嘉抿了抿唇,嘆息道:“既如此,是我与谭师无缘分。” 说罢,他正欲归府去,却是被李冠劝阻。 “谭道虽去,前日,有一女冠,道法通明,借宿宫观中,阿郎可妨一见?” 李从嘉此来,说是问道,其实是为问心自慰而已,不愿多事。 “道师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实无必要。”李从嘉婉言拒道。 “那位女冠,是……洪州人士,且自称军大校之女。” 李从嘉步都迈出去了,听此不由一愣。 这几个关键词相连,任谁能安然適从? “军中校將?” 李冠见他意动,平和笑道:“阿郎何必站著谈,请隨我去厢座。” “也好。” 言罢,他又令徒子前去召唤那女冠,领带著李从嘉往精捨去。 是时入座品茗,李从嘉直言问道。 “从洪州来,將校之女,何故从道?” 李冠笑了笑,道:“此为郎君所言之机缘,谭道去,復一耿道,惜贫道才疏学浅,不能为阿郎解惑问心。” 典型的谜语人,李从嘉不再多问,静心等候。 当然,他还不忘瞥向舍外三位『捉刀人』,確保安寧。 不多时,廊道间步履声脆脆,李从嘉先是看向贾善与刁氏兄弟,见三者身姿颤慄,不禁眉头微蹙。 李冠则是笑而不语,视若无睹。 蒲团成犄角三足铺设在舍中大案,显然是有所准备。 此刻,李从嘉且算镇定,可人声未至,一阵清香登先拂来,似是檀香间,掺著淡淡龙涎。 须知道,龙涎贵比黄金,她一將校之女,从何得来此物? 李从嘉偏首看去,更是惊奇。 只见那女冠肤若白玉,身姿修长,所著碧青霞帔,簌簌拖摆在席地。 及舍间,褪去双履,罗袜生尘,步步轻盈。 第十七章 仙子 帔(pei),即披肩也。 而此时的帔,虽说还未如宋、明时般纳为命妇、贵妇之礼服,也非寻常將官女可著配的。 愣是冠一顶帽子,称僭越也不为过。 “观主,郎君。” “坐罢。” 待其入座,六目相对。 至此,李从嘉方才窥清了容貌,颇有些惊为天人。 玉貌非形容,加之青丝高束,青碧相衬,还真有不染凡俗,端端绰约的仙子之感。 美人计? 哪个人能禁受不住仙子的考验? 受著打量来的奇异目光,女冠拂笑,从容道:“这便是六郎?” 李冠点了点头,道:“六郎今日是来问道於谭师,奈何其人已去,先生在此,应可为他解惑。” “敢问道师姓名?” “姓耿,无名,阿郎若不在意,可唤我北大先生。” “北大?” 李从嘉怔了怔,罕见哑然。 “那先生……可知清华?” 耿先生闻言,亦是困惑,道。 “清华?是哪位道师?” “閒云中听来的,先生未听闻过,便罢了。” 李从嘉略有失望,自己都可跨越千年来此世间,若有同僚,他自是喜悦的,如今確切后,不免稍有失望。 是,他知晓这很荒诞,身处的这片土地也未变,但他乡异客的剥离感不是朝夕间能完全接受的。 落空飘然离去后,李从嘉又復打量。 见得耿先生举盏时,一手指甲尖长,显是修剪过,另一手亦是,观若鸟状。 这般留指甲,修而不断,莫非是为『法术』所用? “阿郎入观中,是有何难解处?” 舍內久久不语,耿先生率先问道。 “先生之父,何许人也?” 或是早知他有此问,耿先生毫不遮掩,即答道。 “家父耿云,现从湖南安抚使帐下,为从军校。” “边將军麾下?” “正是。” 如此问答,可算明牌相告了。 但李从嘉偏是不为其貌所动,又问道。 “先生怎兀自从洪州来?” “谭师常游歷棲居,吾亦是闻名从隨,欲入紫极问道。” “谭道去,先生怎不去?” 耿先生受此一问,桃眸轻蹙,霎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是来问道?还是堂省盘问吶? 莫要看这仙貌女冠长他好些岁,竟是难沉得住气。 “先生可见过国老?” 杯盏从声,落而飘摆。 茶水轻浅盪出两滴,嘀嗒在案上,清晰可闻。 “闻国老名,有从拜晤。” 李冠听二者谈话,甚是郑重,为避讳,赶忙以观中外客繁多为由,告声退去。 如此还不够,竟是將舍门轻轻合掩,留得一男一女独处其中。 本该是沉闷阵阵,安知这女冠与他和善,眸光澹澹的向望来。 其实也非前者刻意,只是那张脸露在眼间,便是一处柔媚春水。 再者,这位耿先生甫一入內,便频频看向那左目重瞳,此时被拆穿了身份,更是不恼。 “恩公不假所言,阿郎慧极,无愧生得……圣王之象。” 李从嘉闻见之,愈发的口乾舌燥。 不为其他,盖因宽耸青云间,阡壑纵横。 “阿郎要看?” 秉持著不应话就是默认的原则,耿氏淡然抬起手,搭过肩,用著那狭长鉤爪轻轻拨了拨,似欲敛开霞帔…… 当是时,可谓犹抱琵琶半遮面。 李从嘉怔住了,平復浩然正气以后,他摆了摆手,郑重道。 “先生请自重。” “看,还是不看?”耿氏不动声色。 “不看。” 李从嘉一口否决,眼神坚定的似要入党(宋)。 “好了,既是宋公门下,能否议一议正事?” “阿郎要议什么?” “宋公究竟是如何想的,又允我何职。” “指挥使。” 军中编制,什、伍亘古不变,今都为百人,长官为都头,五都为一指挥,即五百人,五指挥又为一军,即两千五百人。 其中,又有分都指挥使与指挥使,虽是一字之差,兵权却是云壤之別。 一用为亲军、禁军,为精兵主將,二则为上將衔,尽统诸將。 简单来说,前者是帅,后者是將。 “贾善一都,我可否领带去?” “凡军中大將,何人无亲兵?”耿氏说罢,又有意提醒道:“贾善非武才,阿郎府卫这一都,甲械精良,马具弓弩齐备,却多是禁军故老子弟,非良家子,难堪大用。” 李从嘉頷首,確切其为將校女是真。 他抿了口茶,心境终是平復了下来,道:“监军使、副使两闕?” “伐闽败绩在前,陛下无意復设。”耿氏笑道:“再者,郎君在军中,渺无声望,在朝中,或有诸公照拂,及军,纵使边將军与家父应和,郎君统摔,麾下士卒不从,也是无能为力。” 一指挥已经够多了,又不是些徵召来的羸弱辅兵、壮丁。 须知道,在五代的,能有指挥编制与军號的部伍,大都是战兵,职业化军人,以一当十都不为过。 当然,具体还是要看如何分配,滥竽充数的也不少。 商榷了半刻钟以后,李从嘉心中有了底,也知晓了这位幕后国老的期欲,念头通达许多。 但未多久,他又迟疑问道。 “先生入金陵,就是为告诉我这些?” “阿郎问则告,不问,自在宫中修道。” 李从嘉嘆了声,苦色道:“冯延巳为宋公举荐,陈枢密使为宋公门客,今紫极宫中,竟也有先生与李观主,宋公所要的,我怕是给不了。” 耿氏不语,一昧的端倪著他。 “恩公若要大唐江山,昔年陛下让位摄政,当时为何不入主?” “那是阿爷有心试探。”李从嘉直言不讳道。 耿氏终於露出些急切,道:“恩公膝下无子,你说要爭什么?” “人是会异化的,若宋公有子年壮,安能以诸葛、穆之事我家?” 耿氏愣了愣,瞥了他一眼,道:“阿郎便不怕我將这番话告与恩公?” “若先生能代为传话,自是更好。”李从嘉道:“我不以为宋公为鬼首,正所谓人非圣贤。要论功过,宋公亦无愧於国老。” “何况乎大丈夫重於情义,但挟恩怨,必报之。” 耿氏听后,沉默不言。 “问道多时,我便不久留了。” “阿郎自请罢。” 耿氏並未起身,稍稍作礼,亦然矜坐在蒲团间。 临去时,李从嘉心有些许不忿。 “先生可否告知我姓名?” “我无名。” 见李从嘉不罢休,耿氏微微一笑,自作思忖,仿佛要为他当场取名般。 “阿郎唤我玉瑶亦可。” 听此,李从嘉竟不知为何,心怦然有悸动,但他面上分毫不显,推门而出。 “还是唤北大先生好些。” ……………… 李冠送去李从嘉后,又回到了精舍,见耿玉瑶依然未去,笑道。 “如何?” “太小了。” 李冠一惊,落座时险些歪折到脚踝。 “何……意味?” 耿玉瑶依是波澜不惊的作態,道。 “无別意,离洪州时,自幼起,恩公养育,本是令我入宫奉上,如今又令我留在观中等候,多半是恩公转意。” “况且,他既知我为恩公门下,事密已泄,教陛下与皇后,乃至孙党知晓,欺君罔上之罪……”耿玉瑶欲言又止,半刻后,释然道:“我倒是未什么,堪堪一命尔,便是怕惹天子所恶,牵连恩公,失了还朝良机。” 国老养门客,亦养女奴,不乏为天家充盈宫闈。 试问如此忠良,君王岂能不又爱又恨?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今上为『英雄主』,在所难免。 “我见六郎,对你还是有意的。” 耿玉瑶神色虽自然,但不禁心中誹薄。 孔圣言,食色性也。 凡是不好龙阳的儿郎,哪一位又对她无意呢? 然,好而不为者多矣,她见李从嘉便是此等人。 想来,与恩公竟还有共通之处,譬如克己、求进,无怪乎有怜才之意。 对於上进之外的事足够……忍耐。 这般人,忍则矣,但有不忍,便如那日一鸣惊人。 耿玉瑶浅思輒止,起身拂尘,衣袂翩翩而去。 ……………… “中祖淑妃耿氏,小名玉瑶,豫章人也。少为女冠,仙姿玉貌,保大九年,游金陵。帝謁玄元,见其美,后纳宫。”————《后唐书·列传第一·后妃纪上》 注一:“耿先生者,父云,军大校。耿少为女道士,玉貌鸟爪,常著碧霞帔,自称比丘先生,始因宋齐丘进。”————《南唐书》 “女冠耿先生,鸟爪玉貌,宛然神仙,保大中,游金陵,以道术修炼为事。”————《马氏南唐书》 第十八章 定音 从紫极宫结识北大先生,辗转八日便踏入秋末九月。 楚国內,潭州还是恰如其名,仍然与死潭一般静寂。 李从嘉不禁暗自忧愁。 且说宋齐丘一堂堂国老,渗透朝堂、军中也就罢了,连道观竟也不放过。 时至今日,他总是有股身在棋盘中,不由自主之感。 要说哪些与以往所不同,也不过是在棋奩间安待著,与两指相挟高高举起的分別。 彷徨並未持续多久,初三这一日,便有天使秉詔,许他军职。 “擢安定郡公、秘书郎从嘉为袁州营屯七指挥。” 诵罢,李从嘉上前接詔,认出那传詔使者正是中书舍人冯延鲁。 按照常理来说,区区一指挥,用不著詔命,但他不一般。 “阿郎毋庸急,边將军但行出征,需庙堂持符节,方有调兵之权。”冯延鲁平和说道。 “劳谢舍人相告。” 此时的中书舍人可不比后世的传旨太监,尤其大家出身,自幼皆是少负才名的『天之骄子』,来府传詔已是大材小用,更多是为表明立场,明昭孙党,六郎是哪边人。 冯延鲁頷首,未多言,即转身离去。 李从嘉轻声唤住了他,道:“贾善所部都府卫,我可否带去?” 这是他第二次询问了,別於紫极宫那位先生,冯延鲁乃是宋党“正规军”,能否携带亲兵,直接关乎他在边军中能否快速立足。 诚然编制有规格,但却无定数,不可能多些人就踢出去,不满数与过数,也是寻常事。 冯延鲁闻言留步,斟酌了片刻,看了眼旁侧贾善、刁氏兄弟,道:“无妨碍。” “军械、甲冑、马匹,能否……” 听此,冯延鲁微微皱眉。 这六郎胃口委实大了些,郡公府卫本有配置,脱口问询,便是想要精甲大马。 须知道,冶铁业不差,不乏重甲,但江南自古少马,寻常骑卒,需配马一二,骑士则需二到三匹战马。 平日还好,逢战时养膘,又需精饲料,一笔笔算下来,比养兵耗费还要多。 “甲械,臣可奏请陛下,支领武库,至於飞龙院……”冯延鲁面色略显为难。 战马贵如金帛,李从嘉甚至还未赴战,支一百匹远远不够,三百匹又太过奢侈了。 说罢了,是嫌弃李从嘉狮子大开口。 但无论怎说,大唐的一切都是天家的,少主人索要,他这做臣子也无甚话说。 然今时不同往日,以往如实上稟便是,而今天子期许,宋公有怜拂,有太弟与齐王嫌恶在前,將六郎推举起来,亦是好事。 “郡公府所都甲士百人,善骑者不过五成,府马厩原有百匹,我可奏拨百匹戎马,百匹駑马,如此,阿郎意觉如何?” 马有六分,一为种、二为戎、三为齐(仪仗)、四为道(驛)、五为田(猎)、六为駑。 先唐疆域之盛,武德之盛,得益於军制,也得益於马政。 冯延鲁曾做监军,文人子弟,指挥统兵不行,这些建制规章却是门清的很。 戎马用於战,駑马则广泛,多用於驮背货物,也最贱价。 至於齐马,当初坠马的那匹走马就属其中。 李从嘉本就秉持著捞得到就多捞些,捞不到也就罢了的理念,听此春风拂面,霎时登前,把手言欢。 “此事劳费冯公了。” 冯延鲁见状,欲言又止。 有事冯公,无事舍人,唉…… “阿郎,有句话,臣不知当说否。” 李从嘉见其顏色,即收敛笑意:“公尽可直言。” “伐闽败绩,臣为监军,难逃其咎,本当负罪流放舒州,幸赖天子宽仁,宋公恩德……”冯延鲁苦色道:“彼时在军,臣亦是自以为是,小覷诸眾,王师大败,折损之数……唉,臣可为阿郎多求些戎马来,但国力有限数。” 苦肉计? 还是劝他收敛些,宋公自有安排,莫要太过『上进』? 心中思忖过后,李从嘉正色应道。 “冯公且安,小子年少,却知分寸,但入军,悉听边將军號令。” 冯延鲁頷首,微笑应道后,便不再弥留。 “我送公出外。” “好。” 车驾自聚宝御街启驰,待朦朧远去,李从嘉回首,看向贾善三人。 贾都头且不说,刁氏兄弟身量不差,皆七尺四寸余,也就一米七五左右。 五代及南唐,皆是承唐尺,一尺三十厘。 如今所说的七尺男儿,多以汉尺(约二十三厘米)衡量,不可能个个都是两米巨人。 莫要觉得如此不够高大,就当世而言,六尺男儿並不少。 天灾人祸不断,饭都吃不饱,儿郎又如何长得高壮? “阿郎空口討要,冯舍人竟这般答应了。” 贾善面色惊奇,不认为五鬼这般好相与。 李从嘉訕訕一笑。 “有道是,君如夫,臣如妇,你明白这道理,便知晓了。” 说罢,他看向刁长、刁雍二人,道。 “这些日我教你二人隨从策马,可善也?” 刁长有些晦涩,不言自明。 刁雍则是直言道:“阿郎,那戎马与駑马不同,仆……驾驭不来。” “没事,慢慢练罢。” 李从嘉並未苛责,寻常人哪是他这般天资,昊天上帝予饭吃,半月精擅。 练武这东西,与绘画书法相当,非朝夕可成。 贾善毕竟是权臣之子,原本是不屑与这二门仆为伍的。 奈何李从嘉就好这些老实丘八,为操演军伍都费了他好大力气,如今也释然了——他自己的弓马也好不到哪去,尚且不如麾下优异者。 ……………… 冯延鲁回宫以后,未有先往后苑干扰圣驾,而是直往东宫去。 当是时,冠军大將军正字斟句酌地酝酿诗情韵脚,却被他扰了思绪,面色不悦。 “何事?” “六郎求马。” “龙马院中,无主戎马有千六百匹。”听是李从嘉事,冯延巳平復下来,问道:“他须多少?” “本是要两百匹,弟言百匹戎马足矣,其余,就以駑马凑数。” “也好,新卒最是能糟蹋。” 倒不是他兄弟二人小家子气,四月淮地飢,养人尚不足,大力经营马政,种马真要生的多了,岂不是添嘴要饭? 马与人不一般,尤是戎马,只进不出。 古往,养一戎马需十户分担,花费可想而知。 世人知汉武败匈奴之功,却不闻文景之积蓄挥霍一空,十户六空。 当然,也不是有財便能立下武功,两者並不划等號。 真要论说,先帝留下的积蓄亦不少,然…… 念此,冯延巳兀自摇了摇头道。 “笔札一疏,留在为兄这,潭州势急,无多少时日了,你且先去飞龙院拨调,莫怠慢了。” 冯延鲁点了点头,道:“兄长,还有一事。” “又何事?” “北大先生来金陵多时了。” “她怎未支一声?现居何处?” “紫极宫。”冯延鲁犹豫了半刻,道:“当下入宫献术,可会过早了些?” “那你是何意?” “待……来后王师凯旋,召令她宴中添彩,兄长以为如何?” 冯延巳闻言,不禁哼笑。 须臾,他摇了摇头道:“你吶,战端尚未起,便念想起庆功事,那年是我无眼目,心肠软了些,早知如此,当真不该遣你去。” “兄长年年反覆提及,弟耳廓皆要起茧了。” 冯延鲁此时不感羞辱,只觉不耐。 败绩是真,但他为大唐尽忠亦是真,只不过……当时求功心切而已。 无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因此败绩將他一生钉在耻辱柱上呢? “就且安置在观中,待主公调令罢。” 第十九章 操练 未时初。 李从嘉凭藉三寸之舌得马二百匹,一时兴起之下,便领带著全都百人出金陵,及石头城外演练。 如冯延鲁先前所言,他这一都乃是马步军的建制,各五十人。 都头贾善,副都头魏良,其下十什长,刁氏兄弟领其二,余下八人,他皆能喊出姓名来。 “列队!” 贾善像模像样地一吶喊,百名士卒当即以行伍列队,由什、伍长点校。 趁此间隙,李从嘉立於阵前,负手检阅眾人。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一改往日温和,神色严肃地说道。 “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小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寇来莫之能御!” 李从嘉逡巡左右。 “今时,我不做汝等主公,但做师长,待从戎沙场,扩疆御寇时,我为汝等之將也!” 话音方落,又是一声令下。 “先习弓矢!” “诺!!” 言罢,即有府中隨从將那驴车上摆放的弓矢一一卸下,又摆设箭壶、草靶等等,可谓庄重。 从贾善入郡公府起,李从嘉有令,五日一小练,十日一大练,现今只练射术,算是小练了。 “吾先为之!” 不待左右齐备,李从嘉一袭布衣,张弓於那箭壶一侧,拾矢搭弦,先发制人。 仅是片刻瞟瞄,不顾江风,箭矢瞬息而发。 “嗖!” “砰!” 声落,箭尾羽翼隨身摆盪,恍若波浪,牢牢立锥靶中 李从嘉发矢后,看也未看,丟去弓,回至军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八十步!八十步十中七者!赏一緡!” 说真的,都中有些將官之后,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六郎有多么『过人』,待回首遥望那箭靶正中的一抹朱红时,不禁大受震撼。 诚然八十部在老步弓手眼中算不得甚,但七月以前,那五十名老人,皆知六郎纵不得马,张不得弓,短短月余…… 且不说射技,单凭这气度,龙行虎步,当时便慑住不少新卒。 要知道,李从嘉才十五岁,身量也才七尺,与雄武沾不上边,至多可称得上一声英武少年郎。 感怀之际,已有不少士卒一列列排队,取矢激射,什长就在一旁记数、勘定。 “朱八!十中八!赏一緡!” “许秀!十中七!赏一緡!” 就如此三巡而过,一筐的铜钱仅是发放至半腰, 得赏者不过二十人,委实…不堪了些。 “良家子何在也?” 李从嘉喃喃自问,稍作嘆息后,自作白脸,让贾善做黑脸,对著末尾几名士卒训斥。 “十箭中不得一发!你这廝还从鸟的军!!” 那被骂的士卒立在眾人身前,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愣是吐不出一句话来。 事实上,贾善原先也拉不下脸面,其父宽和,禁军中颇有声望,他为长子,如此失態,大不类父。 当然,这都是表面,只看显贵不看寒微,从烈祖起事的將帅故老们,哪一个是慈眉善目好说话的? 也就是如今位极人臣,不展露罢了。 这世道,慈者掌兵即害兵,李从嘉未让他鞭挞惩戒已是放了水。 “罢了。”李从嘉摆手,和顏號令那几人回列伍中。 休整半刻钟后,他又不让眾人停歇,令全都士卒披甲摜盔,骑士上马,纵马向石头城坡道上驰去。 “阿郎,这是要作甚?”贾善诧异道。 “操练而已。” “上坡操练?” “令五什骑士上駑马,习下坡俯衝,你领五什步卒,往那壕地去,需负甲跳跃,一组为五壕,间隔歇息,你自定。” “……喏。” 贾善奔走下坡,李从嘉则策马登上,立於五十骑前,將那『都旗』负於背。 “诸君习练注坡也是初次,莫要情急,观我背旗而动,待嫻熟了,再换戎马操练。” “诺!” 嘱咐了几句,李从嘉双手持轡,屏息凝神了好些会,方才扬鞭,俯身於马背。 “啪!” 一马当先,隨后蹄声如雷,仅是五十骑而已,亦有烟尘飞溅。 首次注坡,李从嘉本以为会有些事故,虽是缓慢坡,却是出乎意料的顺遂,未有失足者,可见这都中良是大於莠的。 “好,且再来!” 休憩不久,李从嘉遥望那壕沟一片上下起伏,勒马回首,又復往坡上去。 接连几回,至第四回时,该来还是来了。 有二骑失前蹄坠马翻滚,险些丧命,为他一通好生斥骂。 “这般缓坡还能失了前蹄!若非同袍避让!你二人早已死於践踏之下,你说,我当如何料理?!” 李从嘉挥鞭而去,抽在兜盔之上,竟是恰巧將其扶了正。 “郎君可否罚仆粮餉……” “此在操练,身处军中,当唤我指挥。” “是…李指挥。” 李从嘉长嘆一声,语重心长道:“马术不精,在队伍中,害人也害己,我也不罚你二人粮餉,往后小练,你二人自成一什,別於五什外,从纵马练起。” “诺!” “好了,天色不早,回府吃饭。” 训斥以后,李从嘉又揽过那弱卒二人的肩,安抚了几句,便召令贾善,打道回府。 无论大小练,当日必然少不得荤腥滋补,別於以往的是,那两匹駑马失蹄残废,用作了肉食。 此外,李从嘉好开『小灶』,每餐必吃蒸禽蛋、燉牛肉,多有盈余时,还会留些剩与什长几人。 诚然杀牛吃牛有犯律,但羊肉太过腥臊,辅以佐料也难下咽,顿顿吃胡椒又太奢侈。 他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些个公卿大府的子弟,日日『满汉全席』,相较之下,自己那些许死牛肉,算得甚? ……………… 潭州,长沙。 街巷中,一名名瘦弱孩童结伴左右,手拉著手,高声唱著。 “马去不用鞭~~咬牙过今年!” “马去不用鞭~~咬牙过今年!” 过道行人士庶闻言,原本还在驻足倾听,见得几牙兵大步而来,纷纷惊异避退。 “谁教你们唱的!说来!!”其中一牙兵,直拽那女童总角,破口大骂。 “是……是天爷爷说的……” “天爷爷?我是你天爷爷!再敢胡言!天爷爷扯烂你的嘴!!” “不说了不说了……” 几名孩童瘫倒在地,其余者见状,更是惊慌不已,连忙摆手奔逃。 將一群孩童打骂驱逐后,士卒又骂骂咧咧离去。 另时另处,孙晟且在朱楼二重端坐著,见状嗤笑了声,唤过亲从。 “去,再拿几緡钱赏予他们父娘。” “喏。” 须臾,不等亲从离去,孙晟悠然起身,面色庄重。 “等等。” “公还有何事?” “告知姚凤,时不我待,稍备些钱帛,今夜便回萍乡。” ……………… 注一: “上(李渊)引诸卫將卒习射於显德殿庭,諭之曰,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少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寇来莫之能御。 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筑苑,专习弓矢,居閒无事则为汝师,突厥入寇,则为汝將,庶几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资治通鑑·唐纪八·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 注二: “师每休舍,课將士注坡跳壕,皆重鎧习之,子云尝习注坡,马躓,怒而鞭之。”————《宋史·岳飞传》 注三: “皇甫暉,魏州山东人。周师攻淮南,军阵整肃,部分甚整,士亦乐为用,虽中原名將,往往惮之。”————《马氏南唐书》 第二十章 霍乱(加更求追) 精舍內,清香裊裊,伴隨晨霾瀰漫,李从嘉仿佛置身云雾之中,有些飘飘然。 “先生可否再为我解惑?” “阿郎有何困惑?” 对坐身前者,依旧是那玉貌霞帔的桃花仙子。 与初次相见不同的是,后者今日入席未著罗袜,一双纤纤莲足便坦诚地裸露在蒲团之上。 斜睨望去,踝底间还透著淡抹娇红,宛若桃腮。 面对投来的目光,眼前的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泰然,仿佛无情无欲。 君子色而不淫,李从嘉虽有些得寸进尺,但却守著分寸,未敢太过,自行斟茶后,正色问道。 “近来湖南有童谣,言『马去不用鞭,咬牙过今年』,先生知否?” 这句讖纬,稍稍细想,便知该是孙晟、姚凤等客使所为。 “就且在这旬日了。” “当真?” 耿玉瑶见他迟疑,淡然望向舍外,留予侧顏。 “阿郎不信国老,也当信家父,家父尚在袁州,常有家书,是缓是急,我不知,阿郎知否?” 听得反问,李从嘉陷入思索。 “宋公可曾有意擢用皇甫暉?” “他一魏博子弟,即便恩公有心举荐,天子便敢用了?” “却也是。”李从嘉微微一笑,道:“可我见他归唐,有才不得举之意。” “统六军其一,不算轻才,但若受命出征,割据自立,大唐如何是从?” 李从嘉未答,又问道:“世人有称边菩萨,就以他……与皇甫暉背道而驰,楚將兵多悍,又颇无赖,那王、周能废马光惠,自行推举刘言,可见一斑,国老可曾想过善后事宜?” “此事非是你能左右的。” “那刘仁赡呢,国老待他何意?” “清流。”耿玉瑶顿了顿,道:“江北是为门户,远重於湖、湘,恩公早有思虑。” 此女虽未多言,但句句皆含惻隱,意在告诉他身份微末,莫要总是干涉国家大事,高谈阔论。 “谢先生解惑。” “且等等。” 李从嘉唇角微抿,回过身来,入座。 “国老有何嘱咐?” “阿郎若是因无將才在侧而不安,我可举荐一人。” “何人?” “闽国旧將林仁肇。”耿玉瑶正色道:“此人別名虎子,一是因纹身,二是力能杀虎,闽国亡后,林仁肇不得用,至今仍閒居在家。” “人在何处?” “建州。” 李煜愣了下,面色难为。 “我若求国老,可否徵辟他为裨將?” “这我便不知了。”耿玉瑶抿了口茶,道。 “可还有別將,在京中的。” 耿玉瑶斟酌了片刻,道。 “龙武军中有一都头,將官之后,善骑射,忠勇可赞。” 李从嘉未有大喜,而是半信半疑道:“他也是国老门客?” “不是,军中拔异者,龙武常值东宫,此人乃是冯公举荐,圣上闻而不纳,恩公平日不在乎此等小事。” “姓甚名谁?” “张氏,名彦卿。” 彦卿在当下,譬如嘉豪,今朝极为常见。 最闻名的,自是大小符之父符彦卿,今郭周之淮阳王,歷事四朝之肱股。 “我当如何討要?” 问询如此,耿玉瑶自始至终无有不耐。 “待將去袁州时,他会留在都中。” “多谢先生!” 背影渐微,待李从嘉彻底离去,耿玉瑶依旧不动声色。 “你誆六郎作甚?” “我何曾誆他了?” 见李冠从隔舍走来,耿玉瑶淡然抿茶。 “冯公何曾提过此人?” “他是我阿爷旧识。” 听此,李冠面色迥异,方欲开口,却见耿玉瑶默然避席而去,便未再追问。 ……………… 长沙城北,营屯处。 墙头之上,一眾楚將横立,墙头之下,军卒们如螻蚁般驮负夯土、石砖,密密麻麻。 將中为首者,寥寥四人而已。 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綰、牙內侍卫指挥使陆孟俊。 徐威皱眉望著西北,不耐之色愈烈。 “防备叛军,那刘言一去不返,受了唐廷敕封,好端端来打潭州作甚?” “哪是为防刘言,他那是看许可琼有怨恨,故意將其调至蒙州去。” “他娘的,去岁说打下了潭州,与兄弟几个共富贵,尔等看看这城下,比之奴役尚不如!” 诸將你一言我一语,半晌已是怒不可遏,斥骂不断。 “他马希萼无道,我等何不另立新君?” 话音落下,数眾目光瞥向立在墙垛处的徐威。 “你之意……” “立副使希崇如何?”徐威郑重道。 “我等推他为留后?” “他王逵可做,推刘言为留后,唐主许之持节,我等又怎不可做?!” “善!就这般做!” 议定决断很是乾脆,未多久,诸將围聚一团,毫不掩饰的大声密谋。 …………… 九月十八日,午时初。 殿堂內,一如既往的鶯鶯燕燕,酒肉欢愉。 马希萼立於上,见堂中座位空荡荡,心思不寧,转而看去,九弟马希崇竟也不在,骤然不悦。 “孤阿弟何在?还有徐威一等!孤偶时赐宴!一个个的!怎一併失约?!” 侍从亲卒们默然无声,马希萼更是恼火,起身叱问。 “孤问尔等话呢!孤弟何在也?!” 见此势態,当时有不少將吏和顏安抚,规劝住了马希萼。 但还未平息多久,阵阵马蹄声从外传来。 此还不止,门仆竟是拦不住,迫使马群冲了进来。 转瞬之间,堂中顿时纷乱一片,文武將佐无不起身逃窜、避退。 马希萼愣住了,他放下樽,揉了揉双目,不可置信。 待他缓过神来,徐威等將却是冒然赴宴。 其后又跟著数十卒,面红耳赤的,皆持斧鉞、木棓(bang)旋踵而进。 “马群受惊!大王勿忧!臣等前来护驾!!” 还不等一眾披甲牙兵入內阻拦,徐威等人不顾乱马衝撞,径直往左右文武持械击打。 “砰!” “啊!!” 惊叫之间,一文吏脑袋受击,戛然倒地,止不住抽搐,未多久便血流一地。 与此同时,更多宾客应声倒地,脚步快些的,也是四处奔窜,无暇顾及上位。 “大王勿忧!!臣来护驾也!!!” 徐威满头是血,面目狰狞,高举长斧,声嘶力竭吶喊著。 马希萼回头看去,万分惊恐,迅疾起了身,往堂后奔逃。 当是时,即有七八名悍卒见其遁逃而不顾身前,一阵衝撞,径直追逐去。 徐威本也追去,却是见一白脸面首在人群中崴了脚,倒在地中,哭嚎求饶。 “你这无卵的鸟货!不是在上位嗤笑我等?!卖屁沟的腌臢!怎不笑!笑啊!!!” 那俊俏面首此刻面色煞白,涕泪横流之下,脸上的胭脂如蜕皮一般往下淌。 他望著十余名叛卒扑来,哽咽说不出话来,不停得哆嗦蠕动,向身后爬去 未等他理清口舌求饶,一柄柄大斧如群蜂袭来。 “噗嗤!” 瞬息之间,白衣四分五裂,血涌如泉,將帷幔、绒毯染得殷红。 此还未完,斧鉞仍在挥动。 “噗!噗!噗!!” 半晌间,白衣已成段段碎布,一双双鞋履从上踏过,如陷泥泞。 稍稍平復后,徐威又从白布间捡起块碎肉,大口咀嚼,片刻后又一口啐去。 “忒!真他娘臊!” …………… 紊乱平息以后,宫廷內血骸满地,那些宾客侍从们死的死,跑的跑,全都作鸟兽散。 往昔幕僚、宾妓满盈之明堂,而今已是一副凋零破败之象。 “呼~~” 徐威长吐一气,坐在阶上,怒目瞪著那翻墙未果,被麾下五花大绑回来的马希萼。 “我等……我等忍你太久!太久!!你可知!!” 马希萼险些昏厥过去,一昧的开口求饶。 “是孤之罪……是孤之罪……” “念在君臣多年,我今日不杀你。”见此,徐威畅怀大笑,须臾,他平復下心神,向后挥手道:“去请节度副使,便说吾等拥他为留后!继楚王爵!!” “诺!” ……………… 袁州,萍乡城西,官驛。 马卒疾驰而停,翻身下马后,直奔二楼去。 “孙公!乱了!彻底大乱了!!” 孙晟淡淡一笑,令他先饮水,又当即召过姚凤。 “刘言闻潭州变,举兵南下,驻益阳,逼压潭州,其令希崇斩希萼旧僚,以此为筹而罢兵,希崇从之,又杀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十余人,进献朗州,头颅至朗州却已腐烂,刘言大怒,杀其使。” 等到孙晟徐徐道完,姚凤诧异道:“希萼没死?” “流放衡山去了,徐威竟是没杀他。”孙晟略有惋惜道。 “可是良机?还需再等吗?” “长沙掳掠了两天而已,刘言不进,希萼其旧尚在,再等等罢。” “还要等?”姚凤一怔,心情急切,有些沉不住气,復问道:“到底还在等什么?!” 孙晟犹豫了片刻,说道。 “衡山县中,看押希萼者,名彭师暠,此人不愿担弒君之罪,衡阳县中,有宋齐丘门客,名廖偃,或可推波助澜,助长焰火。” “此事……” “边康乐相告。” “可信宋公否?” “仓廩空虚,汉寇北伺,袁州屯兵堪堪两万,出征还需留守三千卒,以万余兵马攻占湖湘,虽不难,却难免多有折损,如今……是该省则省吶。” 孙晟先是嘆息,后无奈道。 “上兵伐谋,大半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月,且听他的罢。” “公往前可非如此,怎能事事妥协与奸党。”姚凤不忿道。 孙晟没好气瞥了他一眼道。 “枢密为其私署,帅將为其党羽,如之奈何也?” 姚凤抿著嘴,嘆了声,顿然不说话了。 第二十一章 石壕吏 紫宸殿。 朝堂內,紫、緋公卿们各为两列,相持笏板,趁著上位空悬,止不住的向左右窃窃私语。 “马希萼流放衡山,本是必死之局,不料半月间,竟是被拥立为衡山王,聚眾蛮贼、义兵,多达万数。” “是那彭师暠看护希萼,想来是畏惧我大唐天威,不敢爭做弒君逆贼。” 话音落下,前列中顿然响起一声嗤笑。 “望诸卿知晓,復拥希萼者,乃国老也!” 萧儼、常梦锡二人位处同列,闻言爭相望去,见是枢密使陈觉在前赞功,顿时眉头紧锁。 不忿小人在上狐假虎威,人之常情,但要据理反驳,二人心中还真有些拿不准。 与其爭,可不是单纯磨嘴皮子。 那廖偃凭空出世,策反彭师暠,鼓动衡山官吏、士卒,乃至將庄户、蛮贼、乡民拧成一股绳,將本该失足在荒郊野岭的『小明王』死而復生,已然堪称奇蹟了。 更不用说聚集部眾,聚拢人心,拥立马希萼为衡山王,以一县官署充当王府,以区区木柵栏为屏障工事,以竹木编织『战舰』。 要说此人是当地名门土家,有宗族势力,勉强能说得过去,而偏偏不是。 如此体量,背后无人撑腰,谁能信? 须知道,袁州屯军也才两万人马,马希萼靠著画大饼拉壮丁,竟也组织了万人民军。 且说,彭师暠为蛮酋帅出身,在山野间素有威望,有此號召力並不称奇,但因时间实在是太快,组织力太强,以致於君臣始料未及,赶忙开大会商议。 当然,关於廖偃的身世,有人竭力扒根,称是衡州节度巡官匡凝的侄儿,率先策反了其叔父。 又有说本就是衡山军中指挥使,见不得徐威作乱犯上,故而竭力拥护。 徐威等人推举的马希崇,比起马希萼还不如,被那刘言霸凌且不说,连斩草除根的道理竟也不知,惹得长沙旧將们懊悔不已。 真是妇人之仁! 总而言之,马楚是彻底乱起来了。 且是大乱,乱到诸臣不敢妄下决定。 为甚? 隔几日就是大新闻,风向委实太快了些。 那些中庸的朝臣胡诌被打脸也就罢了,常、萧等孙党清流,向来实事求是,言辞刚正,做不得某些小人仅为博君上一笑便信口雌黄的腌臢事。 “客使可否安好?” 江文蔚居二人后,正声问道。 “讖谣远扬前,无忌便离了长沙,王师入楚,他还需留在袁州运转輜重。”常梦锡应道。 “大材小用。”萧儼脸色不悦,道:“国之宰辅去做运粮官,与外流何异?” “萧神童,话不能这般说,西汉三杰,功最高者,当为萧何。”魏岑瞥了他一眼,坦然笑道:“若萧神童有此筹措之能,我等大可稟奏圣上,令你代孙无忌赴袁州调度。” 话里话外,皆是讥讽。 萧儼被贬斥为只会死读书的腐儒生,也不是一日两日,当朝大事在前,尚不至於横眉相对,失了臣態。 然萧能忍,常不能忍,直斥道。 “霍乱未平,尔等唆使六郎赴边,心可诛也!” 魏岑被当眾横指相向,哪能自安,但当他將要出言反驳时,却又是为冯延巳所制止。 “与他爭,孰能当饭吃?詔命已定,省些口舌。” 魏岑抿了抿嘴,道:“自去岁起,为伐楚事,我与觉二人呕心沥血,这些清流才子们倒好,满口仁义道德,诸事皆办不成,予我等扣冠帽倒是嫻熟,再者,也是你说了六郎乃自请,我等何时相逼过他?” 见冯延巳闭口不提,魏岑正欲追问,安知堂中渐渐肃静下来。 “陛下!” 左右公卿一一行礼,李璟自两列中大步而进,登上台阶,入坐龙榻。 “诸卿免礼罢。” 眾臣直起身板来,各自面面相覷,眼观鼻,鼻观心,许久皆未有出头鸟飞鸣浮上。 “护佑马希萼者,名廖偃,虔州(今赣州)人也,少倜儻,喜奇节,朕以为,是一位忠良之士。” 言罢,李璟逡巡官伍,目光首先落在钟謨身上,后者旋即持笏出列,高声附和。 “希萼流衡山,廖偃募勇士百人,日夜守护,今希萼自举为衡山王,又封师暠武清节度使,昨日,其使刘虚己入金陵,向大唐求援,臣以为,当驱使边镐入潭州,与希萼合兵,攻取长沙府!” 钟謨方言罢,李德明即继之。 “希崇登位,亦是酗酒享乐无度,刘言向其索要旧將头颅,即怯懦无主,仓皇应之,臣以为,徐威性暴虐,久则必生乱。” 李璟连连頷首,颇为盎然地看向前列。 “诸卿以为如何?” 陈觉顺势而上,奏道:“先是朗州割据,后潭州自乱,今衡山又起义军,一国三分不止,又逢楚王求进援师,臣以为,当是时命边镐入湖南。” “兴宗,你怎么看?” 严续位在首列,本是沉默不置声,受问则作淤缓態,徐徐道:“王师倾轧已久,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善!”李璟一拍榻柄,笑道:“詔湖南安抚使边镐,即率袁州、洪州营屯二军入醴陵,驰援潭州!” “陛下,刘守惠……”陈觉皮肉不动的轻声提醒道。 “復詔武昌节度使刘仁赡,侧应主军,待时而入岳州。” “臣遵旨。” 冯延鲁闻言,很是迅疾,即至殿侧奏案,当眾书擬起詔书来。 正当两党皆无异议,兴起之时,萧儼与常梦锡、韩熙载、江文蔚等相视一眼,秉笏奏上。 “陛下,臣有奏。” 李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爽朗道:“卿奏也!” “臣奏撤袁州营屯七指挥从嘉军职。” 喧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沉闷。 “卿……是何意?” 萧儼不语,沉寂了半晌,道。 “一男鄴城戍,二男新『战』死,三男附书至……” “无稽之谈!” 钟謨当即呵斥。 然萧儼分毫不理睬,又道。 “陛下,三男当为社稷储备,臣奏请陛下罢安定公军职。” 话音落下,常梦锡、韩熙载、江文蔚十余名紫緋公卿爭相出列,叩首附和。 “臣等奏请陛下罢安定公军职!” 李璟面色昏暗。 宋党一眾突然被掛上『石壕吏』的幘冠,也未好到哪去。 “从善、从鎰、从谦、朕有的是儿郎,若惜子如此,大唐安能有今朝?”李璟从容不迫地念著三小儿的名字,严色道。“为先唐伟业,当如愚公移山,子子孙孙继代之,便当真为酷吏所捉去,亦是天命。” “陛下!” “此事无需再议,散朝。” 萧儼还待追说,李璟却是来去如风,隨著左右公卿行礼高呼,自知事难成矣。 他心有歉疚,不禁长吁短嘆。 彼时这位安定公因哀丧困缚府中,向他袒心投诚,而今宋党势盛,他们这些为臣者,竟是连一十五郎子都护不住。 惜六郎明慧,文武兼才……本该是继庆王之后的贤太子吶。 再如何不济,也可用以钳制燕王,辅佐往后之东宫。 落寞行在宫道之际,中书舍人高远步履加快,与其並肩。 “此事乃国老推崇,六郎若有失,国老推脱不得。”高远苦笑道。“前些日,冯正中奏请,从飞龙院拨戎、駑马二百匹,若为妨害,又怎会相予马资?当是你会错了意……” 萧儼皱眉,喃喃否决道:“二郎方为齐丘所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公虽去袁州,客將范守牧仍留长沙,尚有指挥兵马,若內有奸佞欲加害六郎,可令他都护。”高远正色道。 范守牧算是为数不多从属孙党的幕將,且在经歷潭州『跑男』徐斗焕事件以后,依然留守长沙。 可谓西有『孤忠』也! 见萧儼在斟酌,高远也不禁猜疑。 这是有心庇护,还是爭夺贰储,亦或望附重燕王,推六郎於眾矢之上? 且说石壕吏三男顺序有误,鄴城戍指燕王,新战死指庆王,附书至是何意味? 告诉朝堂君臣,六郎私下与他款通书信? 还是故作无知,切真口误? 不不不…… 六郎要是为追求上进而依附宋党,如今这番言论,便是在告诉宋党,这位安定公是在两头下注,心思“迥异”。 若非如此,六郎当真是为宋党所推劾,无论告知“附书至”与否,皆无所谓。 思忖到后来,高远豁然开朗,不由轻嘆。 哪有什么拂佑,不过又是一把搬上檯面来说的赌筹。 两党相爭多少年,还是老模样,禁不起多少推敲。 萧儼看了看高远,面色奇异,即刻与后者頷首应诺,与常、韩等同党並列走去。 高远受此『排挤』,已然习以为常,他並无恼色,与眾人分道扬鑣,孤身一人往中书走去。 第二十二章 汝当勉励 散朝还未多久,且在华林园打著操练骑射技艺的安定公听闻爭议,很是心神不寧。 他自以为的忠良之士,而今分辨不出情理,竟是將他架设在火上炙烤…… 悔不当初吶! 李从嘉垂首嘆息,空悲切。 “郡公何故作嘆?” 话音落下,李从嘉偏头看去。 就在大马一侧,除去日日值班数戍卫的贾善之外,又添一新人。 此人披著山文玄甲,持刀肃立。 年过而立,身量平平,样貌亦平平,属於是扔在军队中极难辨认出的眾生相。 此下並无旁人,李从嘉述说道:“彦卿有所不知,萧儼在堂之言,乃置我於不信不义。” 张彦卿怔了怔,本欲追问,却听得贾善咳嗽一声,知趣地鬆了口。 “独他们是忠臣,良臣。” 莫名所以的幽幽埋怨了几句,李从嘉便阴云转晴,故作无事发生。 “彦卿吶,你且与我说说,何谓忠良?” “忠於节,贤於才。”张彦卿初次『面试』,不敢迟疑,旋即答道。 “也是。”李从嘉笑了笑,思绪一转,又道:“那你以为,该是忠於君,还是忠於国呢?” “忠君即忠国。” “不然。” 闻言,张彦卿囁嚅了片刻,顿时沉默下来。 “耿云与你有旧识否?” “保大四年,仆与耿云从天长军入擢龙武,而后……仆留於龙武,云迁入镇南军。” 李从嘉点了点头,浅尝輒止的不再迫问。 “楚国彻底乱了,你知我要去袁州,可愿……隨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张彦卿良久未言。 “怎了,有后顾之忧?” “是。”张彦卿犹豫道:“仆前岁方成家室,儿女且幼……” 听此,李从嘉面露惋惜,正要顺从时,前者却是话锋一转。 “望郎君允仆一日时余,拾掇行囊,与妻儿道別。” “好!” 说罢,李从嘉不顾主次上前把过张彦卿的手,开怀大笑,好不亲和。 张彦卿咂舌,却是未敢反抗,任著足以做自己儿子年岁的郎君『左右其手』,唯唯诺诺。 “卿家中可缺用度?” “不缺……” 李从嘉权当未听见,召过侍从,命道:“快去告与流珠,备十緡钱、十匹绢帛,晌午前,必须送至彦卿家门。” “喏。” 张彦卿眉眼弯曲,皱巴巴的,很是纠结为难:“郡公,仆寸功未立,不敢受此厚恩……” “唉,莫说外话,这两日,卿且归家休沐,待去后,卿再从隨也无妨。” 拍了拍其肩膀,好生安抚了一番,这位新人便惶惶拱手而退去。 “无几日了,你我也归府准备准备,都中弟兄,也莫少了赏赐,晚些我一一登门造访。” “重光!” 正与贾善吩咐著,却见老娘匆匆而来,定睛望去,老父竟也在身旁。 “你且先回去。” “喏。” 李从嘉令宫人牵走大马,又顺势揽过油伞,小跑奔上前,举过钟氏头顶。 “娘,今阳正烈,莫晒黑了。” 钟氏见状,心中一颤,忧愁地抚著二儿的面颊。 “你看看,马上过冬了,竟还能晒了黑。” “娘再好好看看,儿这是黄汉之色,哪有黑。” 別看临近十月,今年热过常年,多晴少雨,淮地因此遭了旱灾,之后又闹了蝗灾,这才酿成饥荒悲剧。 “重光说的好吶。”李璟上前,笑道:“朕的儿郎,李家的儿郎,白嫩嫩,如若娇妇人,此等人,焉能成大事?” “陛下还说……” 母子二人可谓心中皆有幽怨,尤其是钟氏,指向性很明確。 是,儿郎们成事了,李璟作为君父是能轻鬆许多,但从戎一事,是真有性命危险。 无论她如何为孙党一眾说好话,扇枕边风,愣是无用。 “重光,到朕身旁来。” 钟氏正抚著李从嘉的顶,听声,默然一嘆,轻轻撒了手。 半晌,父子二人並行走在广袤草场之上。 “飞龙院用马,朕允了,贾卿之子,本是从戍卫,你要领带去,朕也允了。”李璟徐徐说道:“楚地形制,与大唐截然不同,儿少远行,父母惟忧……” “前日,周公自东都上书,也要朕免你的军职,你的二位叔父也是此意,你说,朕该当如何?” “儿……”李从嘉顿了顿,道:“儿恨己年少,不能为父分忧,为国效力。” “哎,莫说这些话,你若不愿去,便不去了,直与阿爷说。” 李璟慈和地打起了感情牌,惹得李从嘉有些不適。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儿锥心直言,从未有不愿。” “这话有气度!阿爷听得欢喜!” 李璟大笑,顺势搭在李从嘉右肩上,默默观量著。 “与你娘说的一般,却是黑了。” 李从嘉苦笑。 “也壮了,高了。”李璟喃喃说著,稍顷,微微一嘆。 “弘冀长年镇外,不能近侍,子松前……多是朝臣与阿爷挖苦,阿爷为难吶。” “阿爷,大兄当是有苦衷。” “嗯。”李璟頷首。 此一言后,他停顿了许久,似是在仔细斟酌。 “汝兄刚严,又不在阿爷身侧,不能事事躬亲……” 末了,李璟重重拍肩,语重心长道。 “汝当勉励之。” 话音落下,李从嘉愣住了,片刻后,他似会意,当即恰到好处地唇齿轻颤,嚅嚅心慌。 “儿……谨遵教诲。” 李璟见状,煞是欣然。 “去罢,归府整飭一番,缺人缺物,尽可与阿爷说,大丈夫志在天下,不拘泥安乐。” 听此,李从嘉抬起袖,用力拭了拭双眼,直至稍有刺痛,目含血丝,哽咽不能言。 李璟亦是悸动,面色有些羞愧,他先是招手会意钟氏,后蔼然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烽烟起,政庶倍於往,阿爷当归勤政殿去。” “嗯……” 待李璟离去,钟氏忧心忡忡至身前,见他重瞳赤目,亦是一怔。 须臾,她轻柔抚著顶发,问道。 “与娘说说,怎了?” 戏演到这里,已来不及收场,李从嘉只好说道。 “儿且不能在旁侍奉父娘,此去不知须何年月,实为大不孝也……” 钟氏听闻,顿然哭笑不得。 “哪能这般说,弘冀镇润州多年,军政善绩,汝阿爷何曾斥责他不孝?” 说是如此,心中那座衡量兄弟二人的天平,却难免潜移默化地偏了偏。 女人嘛,本就好情绪,有时不理智些,真情流露,大都信之凿凿。 何况乎是连著心的母子。 轻声抚慰好一会儿,钟氏见得二儿又復清明,慰藉之余,似是记起了某事,稍显忧虑的问道。 “娘听说你几次往紫极宫去,是为问道?” 不说旁人,而今主流的佛教,钟氏自小研习禪佛,李从嘉耳濡目染,母子竟是反了过来。 当然,究其原因,多半是紫极宫新擢的那位知观女冠。 若要问为甚钟氏能知晓,聚宝大街上眾说纷紜,称那女冠贵过朱楼头牌,似若无底洞,砸钱也无用。 再者,紫极宫观乃是官营,外客奉香火皆有出入,帐册上盈收倍增於往,说是心诚求道,谁能信? 说罢了,难道不是为一睹仙子芳泽而斥巨资? 李从嘉有些汗顏。 “儿好黄老庄子之说,前些日因二哥……儿夜多梦魘,几番拜謁玄元皇帝,是为求心安。” 钟氏见他解释得快,反倒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笑道。 “你也也適龄了,可定婚事,娘见周公亲善与你,其长女与你又是同年,素有才名,你觉如何?” 李从嘉轻呼一气,道。 “娘,此时谈儿女情长……太早了些。” “娘省得了,隨你。” 说实在的,钟氏更像是隱晦的告诫他,莫要见著美娘子便把持不住,朝中多的是名门闺秀,同周氏结亲,於势於利,当真再好不过了。 接连应付完外父母后,李从嘉终是鬆了口气,回府筹措。 第二十三章 青霄(加更求追) 冬十月初一,天还未亮,南门徐徐大开。 少年郎纵马在前,步骑甲士百人隨在后,整肃相隨。 此刻,李从嘉趁著天光未亮,以不忍与父母离別为由,携文书、郡公印璽,率部直出金陵。 途经长干桥头时,他兀然勒马横立,展望天际。 当是时,丹鹤腾飞,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晨曦照拂而下,身心俱暖之余,甚至能直视到空中飘散的粒粒浮尘。 李从嘉抬手至面前,五指在盘日下拢散。 他至今依然觉得如梦似幻,不大真切。 堪堪两月余,虽说留在金陵徐徐图之,不失为良策。 但相较於京外统军,后者对他来说,更加海阔天空。 那日朝会后,李从嘉因为兴奋,辗转反侧几夜不能安眠。 纵使留在金陵,徐徐图之,也有光明的未来。 但……太慢了。 莫说他等得起,李璟、宋齐丘乃至孙晟等人却未必等得起。 三年,有时不过弹指一瞬间。 可无论怎说,终究得以脱笼而去。 此时,他心无旁騖,而今这大爭之世留给他的,满是激昂之壮志,自由之確幸。 如今世道,不进则退,他又怎能被束缚在这金陵王墓之中呢? 居於五代十国之乱世,有道是为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 此一去,当如鱼入江海!鸟上青霄! 贾善、张彦卿、刁氏兄弟並轡而行,见得少年郎意气风发之象,一时发愣。 这与昨日哀思姿態,简直是判若两人…… 凝望了好些会,李从嘉回首挥鞭。 “开拔!” ……………… 且说,就在安定郡公奔离金陵,壮志將酬之际,大唐另一端,鄂州节度使刘仁赡受詔,当日即往武昌津口巡检水师。 津口处,武昌诸將居於左右,人皆著甲,与之浩荡江水相衬,金光灿灿,甚是昭明。 不多时,隨著甲叶颤动、佩刀晃荡声迭起,眾將纷纷噤声,隨后望去。 是时,刘仁赡神色肃穆,驻足逡巡。 数刻之后,只见他身披明光鎧,手持刀佩,一步一颤三摇,径直往两列丛中穿梭而过。 长子刘崇赞在其身后有样学样,却是仿不出那鬚眉方正,自带气度的威风,有些轻佻滑稽。 “大帅!” 刘仁赡微微頷首,令左右近前,漫步於港口舰前。 “天子詔,命我等继湖南安抚使后,作偏辅之师,兵进岳州。” 监军周廷构闻言,大喜道。 “这是好事吶!” 刘仁赡瞥眼看去,后者顿了顿,未再敢接话。 他又看向营田副使孙羽,道:“庙堂那,称是允我等调拨五千兵,舰二百艘。” “鄂州一共便十指挥战兵,且须防范周寇、高平,五千兵……委实太多。”孙羽皱眉思忖,难色道:“再者,大帅为收纳流民,仓廩用度吃紧,庙堂那,见詔而不见粮……” 刘仁赡听言,亦是不置可否。 但他足下步履不停,领著將佐登上战舰,搜检舱室、顶爵,乃至船帆、女墙,逢有缺漏,即令丁卒、民夫完善修闕,可谓百密无疏。 “楚国紊乱,五千兵太多,且州仓粮草不济,辅兵便勿要徵集了,令前五指挥修缮甲兵,爭相告予家閭,不日出征。” “大帅,庙堂指明要两百艘舰兵水师,若不济……”周廷构愁眉道。 “詔中又未指大小,岳州水道不比大江,齐云舰不堪用,多拉些蒙冲斗舰充数,凑足两百艘便是。” 周廷构犹豫了会,拱手称喏。 刘仁赡向二人吩咐以后,又隨机抽检了十来艘战舰。 待他確认最后一艘无大碍,正要离去时,却驀然听见舱壁传来抨击声响。 眾將以为是触碰到了礁石,当即令舵主偏离些。 但等那船壁从角落移开,当即有一块不成形状的腐肉浮於水上。 头角浸泡得雪白,皮褶下露出森森软骨,细致看去,根本辨不出模样。 如此『巨人观』,二子刘崇谅受了惊,心中直发颤,轻唤道。 “阿爷……那是……” 见状,刘仁赡面无声色。 “捞上来。” “是。” 说罢,即有军卒手持罗网登前,欲將浮荡在岸边的烂肉打捞上来。 可谁能知晓,这烂肉如朽木中穴居的虫豸一般,越是往里打捞,越是没有止尽。 刘仁赡俯视见津口木板下片片灰白,嘱咐道。 “皆置於栈车上,晚些一併焚了,运至东郊。” “喏。” 刘崇谅嚅了嚅嘴,纠结道:“阿爷,虽说流民垦新田需肥力,但这也未免……” “天地育人,今反哺之,何不可为?” “阿爷,今淮地蝗旱,实为天地不仁也。”刘崇赞正色道。 刘仁赡未有应答,稍作编排后,带领著將佐归府。 武昌城內,萧瑟而又喧闹。 街市中,隨处可见衣衫襤褸之人。 凛冬將至,无屋舍,无寒衣,眾民只得相聚在一起,儘量挨近些,以此取暖。 车轔轔,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闻得將要出征的讯息,不乏良家士民诵此诗词而哀嘆。 又要起战事了…… 自古用兵,哪能不折耗百姓? 稍知些史的,便知秦始、汉武之暴。 然今朝尤甚,凡兵所过,远过於篦。 现今看来,湘湖的百姓也要受『天』灾了…… “寄奴!快回来!!” 妇人本瘫坐在草蓆间,骤然间怀中一空,见是自家孩儿窜向驰道中,神情震怖,大脑宕机,呆在了原地。 就在此刻,刘仁赡策马缓行,目光无暇左右,直视正中,听得『寄奴』二字,眸光一振,看望去,登时勒马。 “可是不要命了?!” 一声怒喝过后,即有亲兵心虚地上前呵斥。 “你这妇人是怎为娘亲?!连孩儿都看不住!” 妇人紧紧拢著孩童,泣声叩拜。 “我家寄奴年幼……望军爷开恩。” “让开!” “是……是……” 妇人庆幸,点头如筛,赶忙往旁退去。 “等等。” 刘仁赡翻身下马,直往妇人身前走去。 后者身心一颤,当即又要跪拜下去,却被大手牢牢扶住,直起身来。 “你家孩童,几岁了?” “七……七岁大了。” 刘仁赡弯下身,轻抚那灰扑扑的面颊,嘆声道:“齠年少童,观之如四五,这般瘦小。” 他不是说且好,妇人本还能矜持著,听此再是忍不住,数不尽的委屈如洪水决堤涌上心头。 转瞬间,便已是泪流满面,抽泣不止。 “妾身……妾本是庐州良家,逢荒……隨眾南渡,路遇兵……江贼……与家失散……” “兴是往周地去了。”刘仁赞亦心有不忍,出言安抚道。 这番话,看似是冒大不韙,却也是安慰人的大实话。 为甚? 盖因唐官家为用兵攻楚,无余粮救灾,周官家虽是外邻,却是竞相收纳。 听来是荒诞吧? 但事实就是如此,无能的丈夫就是留不住妻儿携家北去,奔向更好的『將来』。 道之不幸,却也有幸。 诚然国家有失,可人生在世,先为人,后为国民。 苟活尚不成,又何分唐、周呢? 刘仁赡扫望街边,站起了身,抬望青霄,良久后,方才开口。 “崇赞。” “阿爷。” “將入寒冬了,令官署、府衙將廡舍、廊道腾出来,征取些被褥,让老弱妇孺且先暂住。” “诺!” 孙羽在侧见状,摇头嘆息,苦笑道 “冬日多亡民,大帅如此救……恐过些日,便要越聚越多,届时武昌安置不下,又须用兵,下官不知如何是好……” “赡济一些是一些。” 说罢,刘仁赡嫻熟地从亲兵手中接过包袱,递於那襤褸妇人。 “大帅……妾幼子冲驾有罪在前……万不能受!” “署中有闕,诸事过了年冬再说。” “不……妾不能受……” “拿著。”见妇人再三推辞,刘仁赡肃重道:“就且当是官家欠你的。” 妇人本又欲推辞,但听那欠字,登时怔住了。 “起来吧。” “谢……谢恩公!!” 妇人一袖擦拭涕泪,擤了擤鼻,颤著手接过。 许是感受到那份重量,妇人哽咽难言,当即便摁著孩童一併叩谢,却又为刘仁赡所制止。 “莫要再谢。” 刘仁赡直起身,看望著从城口排至街坊的首尾『长龙』,一字一句道: “泱泱百姓背井离乡,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寒无居舍,我等之罪也……” 言罢,刘仁赡长嘆一声,未再久留,回身蹬马,驰骋远去。 大唐要完(感言)!!!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进一轮两天了,数据很差,跟上本书家父比起来,望尘莫及。 四五百的收藏,追读却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喜欢淘新书的书友大都知晓,起点推荐pk是每周二。 这些天为提一提节奏,存稿我就精简了四五章,然后便是每天加更。 因此这两天都是八千字,属於四更了。 对新书来说,这无疑是拔苗助长,但真没办法了。 周二这道坎过不去,大唐要亡国,作者要坠(锥)机(鸡)了。 我真的不想太监,特地发单章就是为求追读。 大纲及构思、汲取史料,耗费前后一月有余,好多剧情大场面都没来得及铺开。 选材南唐要说后悔与否,肯定是后悔的。 从根本来说,是违背市场逻辑的,那么多大热题材,用心写,总归能喝口汤。 但我本身就是喜欢小眾,想要填补起点歷史分类的空缺。 说罢了,还是贪心,想要『先登』。 但没想到南唐与刘宋的风评完全是天差地別。 主角虽然是穿越者,但却是继承了前世专精点,有经验大礼包的。 就是抹去了记忆,因此浮生那一章看起来有些突兀,也是我太急切联动了。 南唐这时候,转折点就是伐楚,不给开点军事掛话真的很难翻盘。 我是想復刻老朱和刘裕,以南伐北。 无论怎说,北伐是贯穿本书全文的,无论是中原河北,还是燕云十六州,乃至乎塞外、西域…… 当然,也免不了大唐的传统玄武门,这些都是开书前就想好的爽点,为了逻辑自洽和写实一点,只能步步来,因此前期难免平淡。 还有书名,很多点进来的书友觉得是诈骗,以为是中兴正唐,又走了。 这也是我脑子抽了,早知如此,就不该仿蛋神了,悔不当初。 近来同期很卷,最明显的是,我上本书十几个追读就上一轮(人气连载),现在要四五十保底,三倍不止。 在作者眼中,这他妈的跟五十万马克一个麵包有什么区別? 悠悠苍天,何薄笑川。 编辑还想让我再耐心一点,等字多起量再看看,能把握后续剧情,哪怕以量取胜也行。 但问题就是题材冷门小眾,起量很难。 唉…… 加上近来还没有人骂我,看到掉收藏掉追读,数据下滑,更是惴惴不安,自己竟连错哪儿了都不知道…… 真要揪一个,应该就是文言文的问题,前面的章节我又修了一遍,后面的章节已经逐步大白话了。 上本书写久了有路径依赖,开书时我就尽力收著,改了又改,后面会更通白的,望诸君周知。 书归正传,推荐pk只看追读,作者在这穷途末路下,不得不破釜沉舟卖惨了。 不过还请大家放心,这次追读就算不够,我也不会半道崩殂入宫,毕竟爷们要脸。 周二的更新就放到凌晨了,也就等会两小时,过12点,希望大家能捧个场。 这样做能多一些人看到,后天再恢復中午十二点更新。 到时候大家看我更新晚了不要著急,不是切了。 日子总还得过,向前看,实在不行就等下周復活赛再冲一次。 最后,还是恳求诸君明天追一追吧,谢谢了。 第二十四章 謁宋(求追!) 初三,李从嘉一都人马从石头津乘船西进,进彭蠡泽,也就是今鄱阳湖所在。 舟舰顺西南入鄱阳,过江、洪二州,及日上三竿时,驶入赣水。 “阿郎,那便是南昌,镇南军节度所在。” 贾善抬手指去时,微微发颤,很是不安。 不单因宋国老的赫赫威名,还是因那马头处不知何时驻扎了数百军卒,披甲执锐,甲光鳞鳞,分列两道。 放眼眺望去,仿佛鸿门宴一般……… 李从嘉看出他的担忧,轻抚其肩,微笑道:“安心吧,我既能来豫章,国老定是无心害我。” 一人唤豫章,一人唤南昌,单是称谓,已然大为不同。 “彦卿,你如何看?” 舰船將要停靠津边时,李从嘉隨口一问。 张彦卿乃是老行伍,实在的禁军班底出身,自是比贾善这军二代沉得住气,稍作思忖,即进言道。 “该是……国老想试一试郡公的胆气。” “嗯。” 李从嘉笑著点了点头,对这位新加入亲信队伍的裨將很是满意。 “等会下了船,就你四人隨我去,切莫露怯丟了份。” “喏。” 在此之间,当属刁氏兄弟最为拘谨,虽身材壮硕,著甲也有些威气,但举手投足间还是差了不少意味。 他二人本想劝阻一番,却是被李从嘉拒绝了。 戏班中,有黑有白,亦有红蓝。 僕从丟份不算事,往好了说,还能如绿叶般衬托一番。 这就好比一个八尺力夫与五尺小娘子並肩同行,想不突出都难。 下了船,李从嘉一人当先,未著兵甲,也未佩刀剑,仅是布衣巾幘,煞是隨意,不知者,或以为这位安定郡公是在郊游。 “下官孙望川见过安定公。” “仆等见过郡公!!” 孙望川为首作揖,其后十余名將领异口同声,亦作揖高呼。 李从嘉回了一礼,略过威风赫赫诸將,唯独端睨向那孙望川。 “你便是那位洪州判官。” 孙望川正欲摆手相请,受此一问,笑道:“正是。” 李从嘉頷首,又道: “国老何在?” “家府中,郡公请隨我来。” 说罢,孙望川瞥向左右,眾將甲兵当即退向两列,但簌簌振颤的甲叶刀佩声更为响亮。 藉此时机,孙判官频频偏望,见得年十五束髮郎君从容不迫,如似平常,心中猜忌顿然淡漠许多。 便是偽作的,这戏技也绰绰有余了。 眸光泛泛,他又向后望去。 其左,乃侍卫头目贾崇之子,纵是著山文鎧,还是不免有些书卷气。 其右,未尝见过,鬚眉浓厚,似军中老卒。 在二者之后,即是刁氏兄弟了。 大哥刁长额上汗珠密布,二弟刁雍好些,但鼻尖处雨点蒙蒙,吐纳气息声快与步伐声不逞多让了。 过马头,入平地,则豁然开朗。 刁雍沉呼一气,暗嘆短短数十步,差些比他这辈子二十余年要长…… “走水路多日,教安定公的兵卒也歇息歇息,且不急这小半日。” 孙望川令下,即有裨將拱手应诺,代为休整。 此后,李从嘉同孙望川乘车,四人乘马在后,不徐不疾往宋府而去。 途中,二人未发一言。 抵临府邸外时,赫然见得那『卫国公』三字们匾,再观量比较一番,其宽宏程度不下宫中殿宇。 这般来看,他的郡公府,乃是小巫见大巫了。 尤其是门外,且不说僕从府卫,就说那两座『石墩子』。 前者羊首狼蹄,麋身牛尾,一角之麟。 后者身如虎豹,首尾龙状,亦是一角,是为天禄。 孙望川见状,恰到好处的发问。 “郡公可曾尝闻,山之深也,虎豹貔貅何为可服?” 大致意思,也就是山林深险,这般凶兽是如何能为人所驯服。 別看是隨意一问,左右耳目相继望来,考校的意味显而易见。 李从嘉斟酌半晌,道。 “且说梁、唐、晋、汉、周五代更迭,中州地方,歷来为诸侯问鼎之地,五代开国之君,无不是马上英雄,玄宗以后,各个藩镇节度跋扈无度,唯更『凶』者,方能镇之。” 孙望川方要开口置喙,李从嘉却未予他机会,又道。 “然南北两分,大唐则不同也。” “哦?何来不同?” “恰如这豫章镇南,亦为开国之军,不乏故勛老卒,骄兵悍將,然居国老麾下,温顺从仁,以文制武,故而洪州得以大治。”李从嘉正色道:“普天之下,如此景观,且也就本朝可见。” 这番话,虽是伺机吹捧,但不可否认是大实话,其中闕处,不过是把別的肱骨大臣的功劳推在宋齐丘一人身上。 孙望川念及自己常常太过刻意惹得主公不喜,不禁眸光泛亮。 细细品味著,就且差抚掌喝彩了。 论拍马屁,少年郎便如此圆润周道,过犹不及也。 此对问后,孙望川万未再耽搁,令家奴安置四人后,便亲身领带著李从嘉往庭院去。 这一走,便是半刻钟,所过之处,让李从嘉蔚为壮观。 他本以为门栏处已是牌面,怎曾想內部假山园林,又是別有洞天。 且先不论园林紧致,那所过婢女个个白皙姣好,成群结队的,如採花踏青的娘子一般,不知者怕还以为是在宫廷中。 初极宽,復行数十步,更极宽。 就这般徒步『远行』,抵临庭院中,窥见一人工所为的假山瀑布,不禁感嘆。 “玄宗起凉殿,以水激扇,又以水激轮,四隅皆悬水,飞流四注,当……不过如此吧?” 凉殿飞瀑,也是那位功过相抵的昏君杰作之一了。 “郡公果然熟读唐史,此等事,唯有杂书中记传。” 孙望川仅是笑笑应了声,未敢妄自指摘。 评价一人是否熟史,不是看他记得各位帝王大臣的纪传,更多是时代风貌、形制,这些细致入微的见解。 简单来说,前者是半空楼阁,后者为樑柱基石,缺一不可。 “仆便送到此处,那池畔亭中打渔者,便是主公了。” 孙望川甚至不以手指,而是以眉目示意。 李从嘉故作看不清,前者方才敛著衣袖比划去。 至此,李从嘉侃侃一笑,执礼说道。 “判官荐我之情,还未曾道谢。” “臣食君禄,应当的。” “一份归一份。” 第二十五章 鲤鱼上岸(求追!) 亭间,竹竿耸搭在岸,池塘碧澈见底,犬牙交错,鱼儿成群浮游穿梭,对著那一无饵丝线视若无物。 时有鱼鳞剐蹭而去,盪起细细波纹,躺靠在椅上的老翁方才拨动指尖,无声敲打在扶柄上。 突如其来的步履声,打破了这一方圆清净。 “是安定公来了。” 李从嘉闻言苦涩一笑,即行叉手礼。 “国老身前,小子怎敢称公。” 宋齐丘未应他,拂袖拍了拍侧椅,似在会意。 李从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卑不亢地坐了下来。 “可会打渔?” “会。” “执一竿看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作为半步入门钓鱼佬,李从嘉再不济,看著这池塘中的鱼儿数量,分毫不担忧。 他拾起那唯一一把竹竿,几乎不费力地便提了起来。 然而准备上饵时,悬在半空的手却顿住了。 因为桌案上只有一个箩筐。 这是要他……无饵硬钓? 宋齐丘眉目尚未抬,却是忍俊不禁地哂笑。 “呆住了?” 李从嘉话未应,登时將那竹竿归回原处。 见状,宋齐丘不为所动。 但就在这僵持转瞬之间,李从嘉豁然跳坠池中。 『哗啦』一声,水花激溅。 李从嘉弯腰俯身,在那受惊鱼群中肆意横抓。 池水冰凉刺骨,而他却是不为所动,宛如游龙入海。 未多久,四五支鲤鱼拋在岸上,恰巧落在靴底之下。 鲤鱼离了水,止不住翻身打挺,方要竭力落入池中,又为『李煜』所持拿,塞入那箩筐中。 宋齐丘望著池塘间的水手,又是一笑。 然此笑不比先前,似在讚赏、又似在傲然自己的目力, 须知道,这可是在冬初十月,而非春暖夏宜。 那些素来娇贵郎子们,破了点皮囊皆要大喊大叫唤来父娘,又有几人有此魄断? “彩!” 瞧见那箩筐竟是將要塞满,宋齐丘抚掌喝彩。 抚掌声方启,即有两列奴婢匆匆赶来,备置新衣、巾帛,为上了岸的『鲤鱼』擦拭身子,更换衣裳。 值此,宋齐丘悠悠坐了起来,审视赤裸上身的李从嘉,见得他肩膀宽硕,弓马痕跡確切,慨然道。 “老夫是未看走眼。” 就在供国老观阅之际,李从嘉面上矜持坦然,实则心跳迅疾,但他硬是屏息凝神,如昔年面试考官般,渐渐平復了下来。 他之所以有此心態,不是因为供一老翁端倪,而是因为自始至终都在宋齐丘的算计之中。 一竿一筐一衣裳。 一而战,再而衰,三而竭。 堪称一气呵成。 『竭』之后,最是方便考验他心性。 这般人物,就萧儼、常梦锡一眾楞头书生,如何斗得过? 顿然间,又是將那孙晟衬得高深了许多。 现今,李从嘉不免庆幸自己未有执迷不悟,隨了泱泱大眾,从人而背『鬼』。 宋齐丘可不顾他沉思骇然,淡淡说道。 “挑两只肥硕的,蒸煮了吃,勿要撒胡椒。” “喏。” 李从嘉更衣后,又坐回了侧椅上,从容笑问道。 “国老好吃鱼?” “夫人爱吃。” 所谓夫人,是有品秩的。 始於唐,一品及国公母、妻,可封太、国夫人,对应的,也是正一品。 莫要看这位卫国公美妾成群,卫之封號,常有人猜忌是因其夫人姓『魏』。 卫商之地,初为朝歌,与江南有何干係? 如此来看,这卫且还是通假字。 魏氏出身,也非是甚名门闺秀,而是出身散乐、倡(非娼)妓,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但要说多乾净,则同如酒吧舞,清者自清吧…… 当然,宋齐丘並非是执意要將一戏子娶回家。 早年他也是落魄书生,若非魏氏接济扶持,怕是还撑不到投效烈祖的时候。 简单来说,既是糟糠之妻,又是贵人、恩人。 无子便无子罢,反正隨意纳妾。 不过,真要从唯结果论来看,国老无子,不一定是魏夫人的过错。 “李家出了你这一儿郎,老夫不卖夸,少说可延……三十年国祚。” 李从嘉依稀记得,大唐应当还有二十余年光阴,多十年,好像也没什么…… 自然,重要不在此,而在乎宋齐丘与他交谈的口吻,似平视,又似『邻家』长者的口吻。 “国老言过了。” “哪言过?似你二哥,纵有天资,一身文武艺,惜身畏死。”宋齐丘蹙眉,摇头道: “就此等心性,竟有人称他为小太宗,何能不教外人嗤笑?” “莫说有朝一日走到玄武门,秦王以前,他便得被鳩杀横死,在其位,竟还日日念著保身,笑话!” 这骂的可不止李弘茂,亦是在讽指李景遂。 又或说是……在告诫他李从嘉。 “二哥他……” 宋齐丘脾性上来了,严令止道。 “莫在面前偽作,老夫不喜看戏。” 李从嘉抿了抿唇,字斟句酌道:“二哥死因,究是……” 宋齐丘喜怒形色,吐纳一口浊气,又耐人寻味的轻笑一声。 “对你而言,岂不是好事?” “无论好坏,皆是连带血的兄长,望国老相告。” 宋齐丘正眼看去,须臾,他摆了摆腰下隱囊,又躺了回去。 “老夫称是你大哥所为,信否?” “信。” 言罢,宋齐丘摇头一笑,过了会,他又问道。 “那你怕否?” 李从嘉沉默了半晌,不知如何言语。 宋齐丘缓声回溯道: “自玄武湖南去,即宫北首玄武门,你应当去过几番。” 李从嘉咽了咽喉咙,还是未敢吱声。 照如此说,宫廷近侍,亦不乏门下党羽。 好在那日李璟屏退左右,仅父子二人至湖心阁交谈。 具体议了什么,宋齐丘应当是不知。 “老夫方才见你骤然跳入池中,可不见惜湿身。” “父兄在上……” 宋齐丘当即一言打断,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 “你若能效宋高荡平江南,事,老夫来做。” 时分流逝,恍如流年。 此……惊世之言,听得李从嘉耳目炽热,头脑昏胀。 尤其是那『事』一字,联想意后,更是血气上涌。 似李璟予他画的胡饼,言『汝当勉励之』,他乍听便知晓,故而心不为所动,心有余力做戏。 然而当下,却是翻江倒海,思绪紊乱。 其一,李璟惜身太过,优柔寡断,且好享乐,未必捨得放权。 至於史上迁南都一事,那时大唐已被郭荣三征打碎,又因猜忌敕杀宋齐丘一眾,儼然是烂摊子。 这就如玄宗入蜀般,哪能算上豁达? 说罢了,亡国之君需他这儿子来担,其自私,由此足见一斑。 其二,太子之位遥遥无期,孙党在大事上的分量不可谓不小,尤其是储君之位,饶是他能忍耐,却不知要忍多少年才能『上岸』。 出来混,和在里面混是一样的,没势力没背景,没有资源倾斜、扶持,熬到何时能成角? 届时內忧外患,腹背为周、吴夹击,大唐依旧为李璟把持,当真是要亡国了…… 宋齐丘见状,也不催逼,似有意安抚,平和道。 “比及宋武,老夫不喜太宗。” “为甚?”李从嘉接话,故问道。 “高祖立业,太宗扩业,昔年老夫之所以追隨烈祖,便知他有气度,能予权,但也仅是守成之君,成不得霸业。” 追忆先帝李昪时,宋齐丘煞是感怀。 “不为甚,他也是继业,而非创业。”宋齐丘詼谐一笑道:“不是因老夫姓宋,刘宋號宋方才如此言说,你既熟读宋书,当知宋高好樗(chu)蒲,曾欠刁氏钱数万,若非那王謐救济,早便走投无路。” “我知,且还记得宋高成势后,灭门刁氏。” “刁氏跋扈盘剥,自当灭之,老夫言此,不为甚正义,是为告知你,何谓恩怨分明,又何谓治军亦治人。” “道生一,及生万物,万事开头难,单是从无到有,宋高便可盖太宗。” 要论起点,宋齐丘亦是穷苦到魏氏接济,才能勉强过活。 天骄子弟,不知底层困苦,更不知创业之艰难。 至今,他且还记得那时茫然浑噩,暗无天日…… 追忆到后来,宋齐丘神色更是惆悵。 “汝阿翁便是缺此魄力,遥想当年辽军退去,中原无主,水师从运河,便可入汴水,直取开封,此等天机……” 话半,宋齐丘默然昂首,眺望青霄。 “乱世吶,一次次良机皆错过了,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宋齐丘嘆息道:“国无英雄,大唐將亡矣。” 李从嘉见此,正欲开口,又为其摆手所止。 “此话,你大可相告陛下。”宋齐丘道:“老夫年迈,膝下唯嗣子,享了数十年富贵,早已知足。” 话虽如此,但李从嘉是万万不敢信的。 真要是有意相告,朝中不知多少党羽便要横眉冷对千夫指,迫他『坠马身亡』了。 根本没得选。 再者,对於他这位能预知未来的后世人来说,不进必退,诚然能保全一时,也不过早些死,晚些死分別罢了。 “我……” “莫多言,做与老夫看。” 话音落下,宋齐丘又不予他回应,缓缓站了起来。 与先前佝僂作態大为不同,身姿鹤立,颇有泰岳之气。 “你曾与玉奴討將,林虎子老夫已召来,此刻他便在马头等候。” “康乐平庸不假,却是忠贞,当世武人,最难得的便是忠贞品性,大唐之外,多是反反覆覆,背主克上。” 宋齐丘如数家珍,谈及反覆克上四字,如触腌臢般分外嫌恶,且与此同时,又有些得意自己抑武的功绩。 “康乐经过风浪,且素有威望,莫要视若敌寇,你初入军中,尚需照拂。” 李从嘉静静听著,心神荡漾不止。 如此种种,就差將饭食餵到他嘴边,將黄袍…… 末了,宋齐丘又看向那竹竿,朗笑道。 “水路奔劳多日,隨老夫用饭,尝尝你那打上的鲤鱼。” 李从嘉恭谨点头,旋踵追隨而去。 是时,金乌高悬,煜光炽明,將一老一少身影拖得修长。 盖因『天理』,影幕不知不觉中竟呈现混匀之態。 在这高低相差之下,二影时而合在一起,时而离若丘壑。 第二十六章 纳虎將 午后,李从嘉再次登上那楼船,他的心境已大为不同。 沉默寡言,心事极重。 国老令他『上岸』,又与他推心置腹。 別的可作假,那唐宋之高论,天下几人能这般淡然道出? 也不怪乎有五鬼依附,党羽遍布朝野,人格魅力当真无可指摘。 且还信誓旦旦要推举他,惊世之言,骇然听闻…… 在这思绪荡漾之际,繫船的牵绳脱离了立柱,楼舰微微晃荡,又隨著舵嚮往西南驶去,流入赣水。 至此,贾善方才敢上前试问。 “阿郎?” “阿郎?” 接连两唤,李从嘉回过神来。 “怎了?” “阿郎见著国老了?” “嗯。” “是何……” “花甲老翁。” 贾善本还想追问,听此,自知秘辛不予纷说,会意闭了嘴。 当然,李从嘉敢说,他也未必敢听就是。 “郎君。” “且让我一人静静。” “是那位林虎子来了。” 闻言,李从嘉喃喃一声,抚额苦笑。 自己竟差些將此等人物忘却了。 且说他前生与表哥嗜酒挥斥方遒,谈及南唐诸將,论忠勇,先是刘仁赡,后是林仁肇,皆带有一仁字。 史上,这位亡国闽將,一直在老家建阳蛰伏,直至今鸿臚卿潘承佑提及,前线无良將,李璟遣使至福建募勇士,故而辟用。 之所以还记忆深刻,盖因福建是他的老家,建阳……挨著边呢。 当然,老乡倒不是主要原因。 林虎子辟用后,首战便是援寿州,破周军大寨、水柵,又是自为敢死队首,率千人破军。 后来虽败於周军,却是一骑为殿,善格挡,箭矢不能中身。 要知道,这可不是武侠剧,骑將能挡得住飞矢,儼是可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是这些也不算甚,『自己』继位后,已失了淮地,彼时赵宋代周,边戍薄弱,这廝竟与他说佯装叛乱,自东都扬州北渡,反攻取寿州。 事成,国家饗其利! 不成,灭臣族家,明陛下不预谋! 何等雄赳?! 何等忠烈?! 然结果却是他畏惧大宋天兵,此事未能成,后又为离间赐死…… 这与完顏玖赐死岳爷爷有何异? 虽不是自己所为,但李从嘉不知为甚,竟有丝丝愧疚。 “郡公!” 声音浑厚,李从嘉方平復思绪,转过身看去,却顿然闻到一股『恶臭』。 在林仁肇左右,贾善不禁垂头,张彦卿尚能坚挺,仅是面露难色。 李从嘉稍稍屏息,竭力看去。 且不说那股臭气,目测身长七尺八寸之上,足足高他一头半。 魁如小山,壮若铁塔,颇似一大虎直立。 復观其阔肩、猿臂、罗圈腿,几乎便无闕处,妥妥的天赋异稟选手。 “不瞒郡公,阿拉(吴语)少时就怀有风病,早年看过医师,说是肺掩不正,污浊不能排……” 见左右退避三舍,乃至先前气度从容的安定公都有难色,林仁肇提及此事,煞是羞惭歉疚。 “肺气堵塞,气息不顺。” “是。” 说到此处,林仁肇赶忙塞鸡舌香含入口舌,以清香中佐,方才好些。 李从嘉见状,便顿然不奇怪。 “乡野庸医,风病哪有先天?我看你是酒肉荤腥不忌,常受风寒,待回金陵,让吴太医与你瞧瞧,他定能医治。” 说罢,他不经意踮了踮脚,故作隨意拍去其肩后。 林仁肇愣了愣,缓过神来,即开怀大笑,作揖执礼。 “这是副都头贾善,字忠正。这是张彦卿,原禁军士卒,现为七指挥裨將,与你一般,这是刁长、雍……” 李从嘉向他介绍四人后,林仁肇虽曾是裨將,且最为壮硕,却毫无自傲轻覷之心,和和气气地融入眾人之中。 见此,李从嘉笑了笑,故问道。 “道你是虎子,是小名?” “非也,是阿拉刺了虎纹。” 言罢,林仁肇撇去右衽,脱了上衣,坦然將脊背露出。 剎那间,一头猛虎如攀附其上。 渐渐地,青筋涌起,猛虎隨那虬结肌肉一同舞动,栩栩如生。 时又有军卒在旁围观,眾目之下,林仁肇就且差舞了起来,当即为李从嘉所制止。 “可善射技?” 林仁肇穿起上衣,应道。 “善。” “多善?” “郡公让阿拉开三石弓,轻如蝉翼。” “若张十发,中矢几何呢?” 闻此,林虎子大手一顿,登时不接话了。 李从嘉不禁哂笑。 感情是数值怪,无妨,他正差此等破阵勇將。 “郡公莫笑,阿拉虽不善射,诸般兵器,样样皆使得。” “好。”李从嘉看向左右,见数十人围观在旁,笑道:“虎子於我,当如魏武之典韦,宋武之蒯恩吶!” 宣示主权以后,眾人皆『惊异』之,相继出言,情绪价值拉满。 “林將军近八尺,重不知凡几,此等虎人,若是披甲持盾,我等在其后,可保流矢无忧矣!” “我等需仰仗虎大哥庇护!” “你这失聪的夯土,將军姓林,虎乃是字!” 李从嘉不制止,林仁肇反倒有些盛情难却。 须知道,似他这般人,无功受恩禄,往往心中都不大『平衡』,急於求成以报答。 “可有甲冑?” “来洪州时,宋公都配过,量身定的。” “那便好。”李从嘉道:“我还忧心舱中无合你身的。” 说著,李从嘉令他隨行,二人一併登上重楼,直达顶爵所在。 “此去袁州,怕是不得停歇,即要出征入潭州,彦卿为军卒,今擢拔为裨將,却少谋略,虎子为闽旧將,该当胸有成算?” 听得考校是谈兵,林仁肇遂应道。 “不知朝堂志在何方?” “若能覆楚,自是湖、湘、岭皆收。” “郡公可有舆图?” 李从嘉支唤了声,刁长持图,刁雍持矮案,兄弟铺设齐整后,又下了顶爵。 林仁肇坐时,开胯抚膝,甚是自然。 兴是在闽越山野待久了,又好猎,故而有些草莽作態。 “此为刘言,武平军节度使,乃王、周二人推举为之,今据朗州。” “此为马希崇,徐威等將叛乱以后,废希萼,推举之,今据潭州。” 说到此处,李从嘉指尖从长沙往左下偏移。 “此为马希萼,廖、彭二人看护,推举为衡阳王,聚义军万数,今据衡山,与长沙对峙。” “此为王师所在,驻萍乡,但入潭州,克醴陵,则与马氏兄弟成犄角之势。” “此为南汉军所在,汉將吴怀恩屯兵龚州(今广西平南县)边,与大唐相当,早已蓄势待发多时。” 林仁肇本就略知一二,听闻捋清思绪后,却是肃色反问。 “郡公之意?” 李从嘉未曾想林虎子又將鞠踢了回来,顿了顿,说道。 “你当知武昌节度使自鄂州南下,大唐所谋取的,先是楚国中北,而如岭南诸州,我恐攻占不及,为汉军捷足先登。” 稍知些兵的,都能窥探出楚国分崩在即,待唐、汉分食。 闻言,林仁肇一目了然。 “重心在北,郡公欲分兵取南?” “是。”李从嘉頷首。 林仁肇仅是思绪片刻,即应道。 “楚军强兵,在於武平(朗州)、武安(潭州)、以南…………” 林仁肇隨指比划,徐徐说道。 “唯桂州静江军独树旗帜,而汉寇北上之意昭然,桂州节度副使马希隱严防蒙州,王师但入醴陵,阿拉可为郡公领兵,顺湘江而入耒水,攻耒阳,如此长驱直入,先取郴(chen)州,自东向西攻爭。” 谈及此处,林仁肇甚至顾不得口乾舌燥,面色渐红。 李从嘉也没多少差別,功名在前,儼然唾手可得。 当今天下,哪家健儿未曾幻想过沙场立业,纵横驰骋? 李从嘉沉吟许久,肃重道。 “虎子,你可敢担此重任。” 比起敢否担败绩罪责,林仁肇更是未敢想初隨安定公麾下,竟能得此厚睞、拔擢。 自闽亡国至今,足足尘封他六年之期吶! 人之一生,又有几个六年可挥霍? 念此,林仁肇胸腔炽热,登时起身,俯身拱手,如虎啸应道: “仁肇沉浮六载!今幸逢明主!焉能不敢!!” 第二十七章 从军行 “褐江百战穿金甲,不破湘湖终不还!” 萍乡府衙內,边康乐兴致盎然,於大堂中踱步吟诵。 “大帅!安定公至马头了!” 听此,边镐摸了摸鋥亮的光头,不紧不慢地向左右將佐笑道。 “汝等整飭一番,隨我去迎六郎。” “诺!” ……………… 津口处,楼舰缓缓停靠,李从嘉抚女墙俯瞰而下,观量著如云眾將。 比起在豫章时,少了些肃穆,多了些散漫。 且说行伍的站姿,就不及镇南军那般规整有度。 当是那位边大佛调教出来的,治下宽仁,平日便少威严。 “虎子,你对边康乐可有不忿?” “往事隨烟云去,阿拉不恨边节帅。” 边镐为灭闽大功臣之一,莫要看唐军虽弱中州军一大截,也未有大肆掳掠屠杀,但还是与盗匪无异。 所过之处,如蝗灾过境,家家皆净。 但即便有怨,林仁肇也绝然不会在当下表露。 他是『老实』了些,却非痴傻,李从嘉有意提醒,自是省得。 “尝闻边康乐曾扮作云游僧人,往楚国內探听战报,此事……是真是假?” 李从嘉问向贾、张二人。 “听我阿爷说,就是去了醴陵边上转了转,未入境中。”贾善如实道。 “三军大帅,如此作为……”李从嘉有些语塞。“真妙人也。” 也无怪乎他不看好边镐,明明有別的良將可用,用此佛將,太过荒诞了。 如此思绪著,楼舰已停靠在岸,隨著三处踏板『哐当』落下,贾、张二將即调度兵马,齐序登岸。 李从嘉自是当先,他刚站稳脚跟,眩晕感便淡漠了些许。 即便行军不算快,在洪州稍作休憩,但毕竟少乘船,需要一个逐步適应的间隙。 边镐恭候多时,见得少年……润姿,不由侧重在那左目重瞳之上,看了几眼,待后者近前,旋即领带左右將佐作揖。 “安定公!” 眾將佐纷纷躬下身去,甲叶刀剑『哐当哐当』地响。 见状,李从嘉神情微妙,显是受用。 恰如国老所言,骄兵悍將取不得,边佛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起码知奉承礼节。 若是王逵、徐威那等人,能予他『脸色』看看,都是温顺了。 委实方便他开展工作。 “节帅不必多礼。” 李从嘉上前虚扶,边镐即正身,摆臂相请,似是要让他居首位。 “安定公请。” 作態是恭顺,然…… 其后两列將佐皆微有变色,尤其是那些个资歷老的,带著点疤痕,纷纷沉眉望来。 “但入军,我为指挥,康乐公为三军统帅。” 李从嘉也摆臂相请。 边镐面色迥异,推辞不饶。 李从嘉隨之。 就这般三辞三让,边镐颇为无奈地长嘆一气,苦涩道。 “既如此,便屈尊安定公在麾下……” “无妨。” 见此一幕,那些原本沉眉的將佐又纷纷和顏悦色起来,翻脸如翻书。 且不论品级,仅凭皇子这层身份鸿沟,一个连沙场都未曾上过的少年郎,乍来就要做主帅。 稍稍指手画脚的,这仗还他娘怎么打?! 莫要说甚误闯天家,如今世道,武人闯天家又何曾少过? 郭威是!徐威亦是! 战爭不是儿戏,士卒的命亦是命,他们就算能服帖,麾下岂能忍受? 好在这郡公知晓分寸,不全然是少年心性。 回到萍乡府衙,步入堂中,眾將佐已排列左右,將这大堂填得满满当当。 李从嘉令贾善、刁氏在外等候,林、张二將隨之。 入堂后,默默数去,三人落位在那六指挥身后。 边镐见此,喜上眉梢,说了些客套场面话,似是忍耐多时,即指那圈圈划划的舆图指导战略。 “此些日,衡阳军(希萼)、武安(希崇)二军对峙,那马希崇是个卵货!” 话说到一半,边镐拿起案上的表章,举到耳边,笑著说道。 “徐威不忍其怯懦,他自知时日无多,便令范守牧奉『衣带詔』,求我等援兵出师,醴陵已撤去戍军,此是大机遇吶!” 边镐兴起说了许久。 总结一下,无非马希崇怕死,欲做楚奸,让国祚於唐。 诚然对方还未明说,但都已空出醴陵,就等他开拔合兵。 哪怕这是空城计,也无妨碍。 有马希萼的衡州军在西边盯梢者,两面夹击,弹指可取醴陵。 而长沙內忧外患、人心不齐,亦是朝夕可破。。 “大帅!快开拔罢!!” “王师纵驱直入,即可攻取湖南!不宜再推迟了!” 第三指挥杨守忠將『推迟』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意有所指。 闻言,边镐未表態,而是不经意瞟向李从嘉,见其始终从容,未隨左右般被撩拨起血性,不免诧异。 是真有稳重气度,还是……榆木了些? 不应当啊,六郎乃是国老所青睞,怎会平庸? “不单是希崇,希萼亦从求合攻长沙,尔等可知那廖偃心繫大唐,但克潭州,首当安抚住此二人,若能软囚之,押送金陵,自是最好。” “敢问大帅,朗州与岭南如何计议?” 李从嘉出列拱手,正声问道。 然他一发言,堂中將佐却微妙地安静下来。 “郡公是……” “节帅当唤我指挥。” 边镐抿了抿嘴,又道:“李指挥是有良策?” “萍乡屯军几何?” “论战兵,共十指挥,五千军士。” 李从嘉闻言,不禁皱眉。 就五千正规军? 灭一国之战吶,大唐竟窘迫至此? 事態比他想像的严峻。 是,攻取楚国腹地不费劲,但……朗州刘言如何料理,吴怀恩所率的南汉大军又如何料理? 须知道,静江军屯桂州,为马希隱所將,亦有一军战兵,估摸两千上下,若是固守,如何克之? 打下的疆土州县,不是靠嘴皮,也不是靠舆图上涂涂抹抹,是需兵將镇守安抚的,尤其是刚刚经过纷乱。 当然,还能招降楚军。 但问题是,就徐威那等跋扈兵將,与衡州那些乌合义军,招降与安抚皆是不容易。 此外,粮草又不济,若全都招纳了,可养得起? 楚地的饥民百姓还在嗷嗷待哺,全然不顾,到人相食的地步,怕是要激起民变起义…… 古前因养不起俘虏而坑杀的,比比皆是。 这一笔笔帐算下来,真是不容乐观。 “其余万五千人,有营屯军,亦有辅兵、壮丁。”边镐见他眉目凝重,平和道:“且还有刘守惠五千兵马,郡公无忧,克楚绰绰有余数。” “大帅对岭南是何打算?” “取湖、湘后,调集兵马南下,徐徐图之。” 为免折损军心,李从嘉未敢说军粮不大充沛的言论,只得委婉道。 “我听说楚地大乱,將兵如匪寇,掳掠民粮,不少地方皆闹了饥荒,此事属实否?” 边镐终是严色起来,点了点头。 “克楚后,大帅当如何?” 边镐逡巡左右,抬手拱手,道:“自是遵庙堂號令。” 听此,李从嘉便不再追问,问下去也无用。 “楚国正中之地,克之不难,然以北有刘言,以南有静江、汉寇,五千战兵……” 言语戛然而止,他酝酿了片刻,话锋一转,字字鏗鏘道。 “大帅可否允我率领二指挥精兵,过湘江入耒水,分兵克郴州(今郴州市)。” 称是请求,口吻更像確凿肯定。 言罢,一道道目光如火炬般相继扫来,李从嘉无动於衷,仍是正色望向边镐。 静寂了半晌,边镐卸去將盔,一张糙手把在光头上摩挲,煞是为难。 林仁肇、张彦卿二裨將尚在原位,见得此幕,亦是瞠目结舌,愕然不已。 郡公允诺向边大帅谋求兵马,可未曾说是这般当堂……『直率』。 箭已出弦,无有退让的道理,李从嘉见得边镐性软,继又毅然道。 “十日,大帅允我十日,必克郴州!” 然是如此豪言壮志,在李从嘉身后,却有不少將佐面带嗤笑讥讽,口呈『善兵』形状,不动声响地散发著鸟语芬芳。 第二十八章 请命 且就在堂中诸將佐口呈『善兵』,无声散发芬芳时,李从嘉驀然回首,正色左右。 片刻之间,只见眾人抿唇压舌,静寂无声。 上位,边镐煞是难为。 李从嘉知道拆窗理论,三军只有十指挥,他若索要二指挥,即便边镐答应,眾將也难答应。 楚国局势已然严峻到將要亡国的地步,他若退而求其次,自领麾下一指挥精兵,辅以三千营屯军,长驱南下,攻其不备,筹算一番,七八成胜算定然有的。 遥想宋府亭间与国老相谈,连七成胜算且不敢孤注一掷,还从个鸟军,打个甚仗? “郡……李指挥容我缓缓。” “大帅!三军兵发潭州就是,无缘故分兵作甚?!” “马希萼尚有万余义军,武安军可非弱货!长沙坚壁!真分去千数精军!万事难说!” 眾將纷纷进言,態度瞭然。 虽说分去二指挥兵马,夺取湘湖也绰有余数,但为甚要与乳臭未乾的小子分兵南征? 就且说破城后捞取的油水,郴州和潭州,那是一个体量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比京畿与边州,別说哪一指挥被李从嘉点去,就是七指挥的原班人马,见都没见过这位安定郡公。 將不识兵,兵不识將,功劳有没有还是未知数,连民脂民膏都捞不得,谁与补?! 盼了整个年头了,皆是有家室的,头颅別在腰带上,不为钱货利禄这些俗物,又为甚?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天家子弟想镀金,掛个参军从事,亦或监军使的名头就是了。 边镐头皮发麻,那原本的圆滑之处褶皱清晰可见。 他娘的,真是麻烦!! “大帅,且听我一言。”李从嘉等喧譁过后,徐徐说道:“汉军举国北伐,少说有万数兵马,静江军为防备,侧重桂、蒙,东线空虚……” “又且说,那马希隱与许可琼皆无能之辈,潭州一失,岭南诸州人心大乱,届时再分兵直下,恐已为汉军攻取。” “放你娘的屁!”三指挥杨守忠看了眼边镐,沉吟片刻,一时忍受不得,脱口道:“那南汉弹丸之地,能养得多少兵马?且不说还要防备虔州、清源,至多就万数兵马,能否攻下桂州尚且未知!!” 一言出,满堂皆净。 “放我娘的屁?” 喃喃一声,李从嘉上前数步,不怒自威,看向那杨守忠。 杨守忠怔了怔,硬是顶著这顶头冠,佇立原地,分毫不退。 “尔放肆!!” “砰!”边镐怒而拍案,似与其唱和,道:“辱没皇后!来人!给本帅拖出去!杖八十!!” 怒斥声落,当即便有七八名將佐拱手求饶。 “守忠无心之言,望大帅宽恕!” “大帅!你是知守忠的!他向来言无忌讳!断然不是有意辱没殿下!” 在眾將的请许下,李从嘉不知不觉成了那『恶人』。 张彦卿见状,不经意拍了下林仁肇,后者一顿,捂了捂口,旋即大步上前。 就是这几步,披著山文玄鎧的林虎子,如小山腾挪,径直立在李从嘉身后。 “你又是何人?”杨守忠微微昂首,眼皮一跳。 “建州人也。” 杨守忠闻言,不禁退后两步。 左右將佐见他竟露怯丟了份,甚是诧异。 细致看去,杨守忠面色难堪,手抿口鼻…… 何来的恶臭? 见此一幕,林仁肇不动声色,又藉机捂口,含住了鸡舌香。 堂內再次恢復肃静后,李从嘉进言道。 “实若不行,大帅允我领七指挥,舰船五十艘,辅以营屯一军,如此凑足三千兵马。” 边镐神色凝重,来回踱步。 不久,他正色问道。 “郡公可否告我缘由?” “战机转瞬即逝,静江府若知大帅纵兵进潭州,自知东线空虚,必將调兵戍守。”李从嘉恳切道:“若大帅忌我视战如儿戏,我可立军令状。” 军令状三字出,给到边镐的压力又上一重楼。 催逼何急也?! 偏偏不能与他私下二人相商? 人之悲欢不相通,林仁肇听此言,心中暖流如电,霎时间更不是滋味。 这哪是甚游戏? 是郡公自拿威信予他担保吶! 血气冲顶之际,他从李从嘉身侧掠过,上前拱手道。 “诸君若认不得阿拉林虎子,应当认得陈阿铁!” 陈阿铁,即今永安军节度使陈诲。 保大二年,两国交攻,陈诲数败唐军,城破后,为王建封所擒获。 然就在王建封下令处死陈诲,將要行刑时,此人挣脱束缚,奔逃至查文徽营中,数十健儿无一能追上…… 此后,其为查文徽赦免,屡立战功,號一时名將,后累功,出任永安军。 虽说的都是这陈阿铁,但彼时在闽国,论勇武,这位林虎子与之齐名,並称陈、林。 好比臥龙凤雏、关羽张飞,只不过后者因为人刚直不知变通,又有口臭,为上所恶,蹉跎了好些年。 这在军中不算甚奇闻怪事,將官大都知晓。 杨守忠借坡下驴,脸色又復光明,作仰名道:“原是林虎子,难怪……壮如猛虎。” 听此,边镐面色微微一变,陷入抉择。 “无需郡公立军令状,若不能十日克郴州!诸君可自取虎子头颅!!” 李从嘉皱眉,抬手於林仁肇腰间。 “莫听他,我是指挥。” 边镐与杨守忠唱和,做戏痕跡浅,却是有的。 反观李、林二者,却是真情流露…… 再三犹豫之下,边镐长吁短嘆,无奈道。 “这般,郡公且听我一言,但入楚境,若克醴陵,攻潭州顺遂,我可分拨二指挥……” “一指挥足矣。” “一……”边镐看向那头『猛虎』,顿了片刻,道:“好,且依你吧。” 一锤定音后,堂內又涌起欢快的气氛。 盖因李从嘉做了妥协,仅是本部一指挥,哪怕克不得郴州,也不妨碍他们建功立业。 自隨去就是。 ……………… 第二十九章 治军 在与眾將扯皮许久,以豪言收尾领得军令后,李从嘉未怎歇息,稍稍用了些食水,便领著自己的牙兵都往七指挥营寨走去。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贾善无威气,张彦卿厚重寡言,唯有林虎子,往他身后一佇,恍若吕奉先,自带气场。 这样说並不夸张,方才堂中却是好些將佐为林仁肇所怔,更何况他曾为裨將,积攒有资歷。 治军,有时並不复杂。 拉一批打一批,再抓几个刺头惩戒,事后再给甜枣,威信很快便立起来了。 当然,更多是依靠郡公的身份,及林仁肇之虎威。 黄昏时分,李从嘉立於六百行伍之前,阅览方阵。 他麾下那一都,勇武且不论,甲械却是最为精良,又有戎马二百匹、駑马五百匹。 须知道,七字头是排在倒数的了,这一指挥才五什骑兵,其中还掺著轻骑、斥候,能正面作战,著重甲的骑士就十八人。 得知这位安定郡公將府卫立为头都,哪还有异议? 征战中,往往是精兵打头阵。 莫要以为这是甚影视剧,有兜盔鎧甲,又有楯櫓,存活率只比中军精锐差那么一些。 李从嘉有私心是不假,但他將亲卫队立为指挥头都,大多数军士皆是信服的。 但……缘由不至於此。 李从嘉扫阅著剩下的五都,眉头时常蹙著。 倒不是军队不合他心意,而是每都良莠不齐,高矮壮瘦混杂在一块,横看去,队列竟是歪扭的。 “身长七尺者!出列!” 李从嘉一声令下,五百人缓了片刻,方才各自比量著,相继出列。 令贾、张、刁等四人清点人数,竟有四百五十余人…… 是,指挥是为正规军,七尺应当是標配,但这是南方,不是河北,不是幽云,更不是北人南渡重地的江淮。 哪怕在后世,七尺三寸往上,亦算是拔萃了。 半刻钟內,林仁肇自作为尺,一个一个如拎鸡仔般將那些爱顏面、滥竽充数者抽了出去,復归原位。 整飭后,仅剩四百人出头。 “善射者!八十步!十中七者!再进列!” 四百人左右交头接耳,面面相覷,虽有军士觉此羞愧而不满,但终归未敢忤逆。 有了先前被抓包的窘態,这一次眾人倒是实诚了许多。 步履声过后,仅剩九十人。 李从嘉始终神色严肃,继而高喊道。 “善骑射者!日可奔袭三百里!再进列!” 这一次仅剩十五人,该是那五十骑兵班子,一指挥兵马的底裤了。 他这筛选法子,不是採用那些形式化军训,而是照抄郭荣的厢军制度——『选取优者为殿前诸班』。 缘由乃是高平之战,羸弱充数者太多,三军险些崩溃。 没错,厢军制源於周,且还是赵匡胤领的命。 至此以后,这位宋祖便借著整顿禁军的权柄,伺机安插亲信党羽,早做布局。 说一千道一万,称他是司马懿真不为过,但他的过,在於周室,而不在天下百姓,套用在『大晋』上,也是一样的。 汉末至三国,人口减过八成,洛水是浑浊不堪,但好歹有太康之治,供士民们喘喘气。 但……也就仅仅一口。 无论怎说,凡终结五代十国者,功名便当与唐宗並列。 筛出这四列梯队,李从嘉自然是要检验的,盖因出征在即,时间有限,他是让林仁肇隨机抽取的。 这一虎將目光所至,便无几人敢直视的。 少有敢直视者,多是军中驍卒,身材魁梧,无需猜疑。 在此间隙,有一校官快步入营,见得这一幕,讶然了片刻,旋即走到阵前,向李从嘉作揖。 “郡…李指挥。” 李从嘉打量此人,校官正欲开口,便被他抬手打断。 他看了眼张彦卿,笑道:“汝便是北大先生之父,耿校官吧?” 耿云愣了愣,不敢托大。 “校官云,本乃七指挥麾下。” “军中少有文厚者,先生倒是隨你吶。” 校官亦为將,但偏於统称,基本是与裨將对立,多从文事。 若无特別配置那些文僚,如武库、点兵、粮草等皆校官主责,含权量委实不算低。 稍稍寒暄了几句,耿云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便书归正传,向那四列行伍问道。 “敢问指挥,这是何为?” “分都。” “何谓……分都?” “选取优者为前都。” 耿云沉吟片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规规矩矩地从旁听令。 等到抽检差不多了,李从嘉便將那首列的十五骑士先行特立出来。 “一都有骑士五十人,也抽出来,与之合兵,號为骑都,令裨將林仁肇兼骑都头!” “喏!” 听此,耿云即有眉目了。 这哪是为分都,这是分侍卫马步亲军吶…… 初来乍到第一天,竟就要开始培植亲信了? 那十五骑出自五什,虽未满编,但也设有都头,闻言很是不忿,怒甩马鞭在地。 “宋凡,你发甚的癲?!” “乃公从戎八年,斩敌首六人,他林虎子是有勇武,但那又怎样,亡国丧家之……人,寸功未立,凭甚撤我职!!” 说罢,宋凡不顾冬风呼啸,袒露上身,露出胸背两处疤痕来。 “谁说要撤你职?!”李从嘉见状,当即呵斥道:“你这本就是半都人!虎子为都头!你依旧是副都头!差了甚?!” 话音落下,风口又骤然大变,宋凡抿著嘴,哑然无言。 哪怕不占理,宋凡被这一呵斥,还是不忿。 左右便有人进言。 “莫看郡公年少,还是明事理的,你太冒失了。” 宋凡仍旧不爽,只见他一手摸著鼻头,几番欲言又止,愣是一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李从嘉语气稍缓,道:“此番我不与你计较,捡起你的马鞭,穿好衣,回列中去!” 最终,还是旁侧同袍將绵衣披在他身上……草草收场。 收拾这一莽夫,再观眾人神情,又是有所不同。 所谓將帅之能,兵书中云云道理眾多,其实没什么固定章法。 譬如眼前初次领兵的少年郎,有天资便是有天资。 归根结底,不过是握得住人心,端得平水。 骑都组建完毕后,该著手的便是步军了。 首当其衝的便是善射者,也就是那前九十人,李从嘉直接將五都重新打散,將这九十人抽出一半,充入一都,也就是他正牌亲卫。 后四十人,又从剩下人“矮中拔高”抽六什,补齐后,立为二都。 此后,便按壮硕、身长乃至兵册上的资歷排列三都、四都、五都。 与前四都不同,五都不满编,而骑都六十五名带甲骑士也是独立在外,不满编。 那些落后者,年轻些的军卒自觉被轻视,但不敢发作。 老兵痞们则是喜闻乐见,巴不得居军后戍卫少年郡公。 南征的號令,传得很快,他们都知晓要分兵南下。 要知晓,征战中攻城的致死率乃是最高,大多时候只能打呆仗。 排在前头哪是好事? 也就是那些小年轻,望著一战升爵,傻愣愣的。 此后,还有两千五百营屯军做辅兵,这些人填线做做后勤还可以,与守军搏斗也尚可,但绝然不堪大用。 平日就是守城,无怎操练,上阵稍有劣势,极易崩溃。 彻底整肃好六都后,李从嘉又一改顏色,趁著晚饭契机,同麾下军卒一併相拥在篝火左右用饭。 哪怕出征在即,也无多少荤腥,仅是稻米饭、带著鱼骨肉沫的荤汤,些许醃菜。 李从嘉不顾眾士卒迥异眼光,吃得津津有味。 “指挥堂堂一品郡公,圣上之子,俸禄不知凡几,竟与我等共食糙食,真是怪哉。” 闻言,宋凡偏头看了眼,又默默回首喝汤吃肉。 是的,这位郡公自己不开小灶,但却为外人开。 骑都的伙食却比以往殷实,方才勺汤时,他便察觉出份量不同,腥味重了不少。 耿云无意中瞥到眾人窃语,也是看向李从嘉,感慨一笑。 无愧为国老所看重,寥寥半日时光,诸军皆服之。 什么术业专攻,闻道先后,古往今来,马上天子,又有几人可比之太宗、庄宗? 未曾料想,而今大唐竟也有自家的『小存勖』。 第三十章 征降 保大九年,十月初九。 这一日,冬旭初升,云露朝光,三军將士用过早食,即在边镐帅命之下,整肃列阵,开拔醴陵。 至此,沉寂屯驻年余的唐军终是甦醒过来,盖因立功心切,开拔之初,战意便分外昂扬。 而当边镐听闻李从嘉的『治军』法子,稍作思忖,竟是未有点评指摘。 “郡公是知兵的,尔等莫要因他年少而轻覷了,克取醴陵后,便如那日堂议,拨调一军营屯兵予他,分攻岭南。” “大帅,昨日迎六郎前,可不是这般说的……” 杨守忠神色惊异,几欲进言,又是为边镐所制止。 “枉你从军十载,纵使郡公不济,尚有那林虎子。”边镐道:“再者,汉寇北伺,乃早有之事,我等皆知晓,分一偏军不为过。” 杨守忠囁嚅片刻,点点头,不再分说。 “天家事,你我左右不得。”边镐看向眾將,道:“这三千兵马便是折了,也论不到你们顶罪。” 杨守忠呢喃道:“若庙堂有降罪,我等可与大帅共担之。” “担个甚,宋公在上,轮得到你这丘八?” 玩笑一声,边镐抬手道:“三指挥跟上去,莫再推迟了。” “诺!” 此番出征动輒十指挥,加上常备军、壮丁,足足两万『大军』。 边镐为主帅,自是坐镇中军,及五指挥左右。 等前四军万把人浩浩荡荡而过,他又等待半刻钟,直到望见七指挥的旗头,方才上马动身。 见此一幕,李从嘉也没有刻意刁难,令贾、张领队,自与林仁肇纵马上前,与边镐並轡同行。 “大帅寻我有何要事?” 边镐笑了笑,亲昵道:“六郎吶,可否再转圜一番?” “军令已下,我不好忤大帅威信。” “且说是攻势顺遂,这般,醴陵无楚兵戍守,希萼兄弟二人迫切奉迎王师,此功名就如溃兵弃甲,稍稍弯腰拾一拾,便可揣入囊中。”边镐见李从嘉不应,循循善诱道:“我知阿郎有意展望天家风采,但南下分兵,不免……” “大帅以为,我从戎便是为捞取功名?” 只是一句不平不淡的反问,边镐听得却是心中刺挠。 当年伐闽论功,他甚是豁达,让给了诸位同袍,而今让给李从嘉,同那萧梁的白马將军陈庆之故事,大造声势,拉拢人心。 加上国老与诸公卿在后运作,便是罢了皇太弟,復设太子也不无可能。 李从嘉入军,打下多少疆土,攻杀多少敌將,並不重要,政治目的不明確,无疑是在走弯路。 真是独钟军旅生涯,便是成了势,届时外镇一节度使,就同燕王一样,又有什么『上限』呢? 故而李从嘉这句话不咸不淡,最是要命。 “自然不是……” “是。” 话还未完,边镐脸上便渐有红润。 “既如此,阿郎当隨我入潭州。” “出征为功,亦为疆土。”李从嘉正色道:“大唐谓大,却仅是江淮弹丸之地,吴越难克,要打开局面,缺口便在楚、汉之间。” 古有楚汉相爭,今亦有楚汉。 “比之南方诸侯,大唐兵马,不过伯仲之间,若无能解覆被之忧,占据了湘、湖又待怎样?” 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很是平缓,似如律动。 半晌,边镐回道:“马楚重心在北。” “故而我只要一指挥为中坚。” “阿郎所求甚大吶。” 至此,边镐不得不嘆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格局上,他无能反驳。 但预料往往不遂人愿,纸上谈兵,便是小卒、市侩也能论足几句。 “入醴陵,我可在军中观望,若顺遂,则从军令,分兵南下。” “好。” 边镐顺从了,未作停留,鞭马上前。 …………… 十一日,王师顺利进入醴陵。 这座位於大唐分界线上的边州小县,在万余兵马的拥簇下,马上便是乌泱一片、人头攒动,恍若闹市。 隨著嘈杂喧譁,及些许狼藉外,也算是增添了不少人气。 之所以如此轻易进驻醴陵,盖因马希崇早有遣使、將佐候在醴陵,等待大唐天兵救他於水火之间。 是的,徐威一等迫在眉睫,又想推新留后了。 楚国文武领著稀疏的百姓,在城头街口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后,过了过礼节,感受著前者的殷切,边镐眉头舒展,很是好说话。 “令你家留后勿忧,不出几日,王师必进长沙,还楚室安寧!” “如此甚好……甚好。” 使將愁眉苦笑著,也不免忧忡。 此前大唐只是在场外派遣代理人参与內部斗爭,没有真的发大军开拔进驻,而今却不然,就这阵仗,哪是援军吶,打下楚国都有余了。 遥想马殷立国之初,再反观当下,楚將亡矣! 边镐与客使们相谈甚欢之际,一文佐来到李从嘉身前,笑问道。 “楚使设宴,全席皆是山珍佳肴,郡公何不一起?” “倒是不必了。” 婉言谢绝后,李从嘉借著难得的停歇,观察民生,勤下基层。 像醴陵这种县城的体量接不住大部人马,粮米价钱飞速上涨,李从嘉入城以后,市价已是三百钱一斗,且有价无市。 稍作统计,大概还有三百户人家,大都是老弱残疾,迁徙不动。 虽看著悽惨,但他也不是大善人,稍稍代替边镐约束约束军纪,別再雪上添霜就是。 ……………… 接下来两日,边镐並未按那使者所言儘快发兵,故意停留在醴陵,磨著马希崇的心气。 而早就盼望王师多时的马希萼,也不敢轻举妄动,率领部眾屯驻在衡山北,不曾北上与唐军合兵。 现在的情况,又有些三足鼎立的意味在。 马希萼暴虐不假,但非痴傻,大唐兴师动眾,真刀真枪占据了湖南,哪还会有他这位楚王的事? 可他等得及,马希崇是真有性命之忧,燃眉在即,日日在遣斥候、使者反覆催促。 这一举动自然为徐威所察觉了,按照此『猛人』的履歷,密谋压根就不怕旁人知晓。 堂內,徐威、陈敬迁、鲁公綰、陆孟俊四头目齐集,对坐嗜酒。 “希崇也是个娘胚卵货!竟是要引唐寇驱害我等!!” 听得徐威怒喝,陈敬迁皱起眉头,问道。 “那徐大哥是何意,废杀了希崇?” 徐威正要开口,转念一想,却是顿住了。 长沙城內,哪还有站得住脚跟的马氏子弟? 废了马希崇,又该当推举谁人为武安留后? 思来想去,不就剩自己一人? 须知道,藩镇的头目,那可是极度高危的职业,恰如昔日之魏博,徐威自詡有智勇,却是不敢继马氏兄弟之后。 徐威不发话,其余三人大眼瞪小眼,皆是拿不住主意,很是沉闷。 “我看……楚当亡了。” 徐威撂下这厚重一句,猛地將酒杯置在案上。 三人还是沉默。 “北有刘言,南有希萼,东又有边镐。”徐威一字一句道:“內还有希崇,四面楚歌又何能及也?” “大哥……说的是。” “城中无多少余粮了,只围不攻,底下的弟兄也受不住,届时譁变……我等性命难保……” 眼见情绪酝酿的差不多了,徐威平和地敲了下案边,道。 “令他纵唐寇入长沙,我等从谁不是从,楚亡了,归了大唐就是。” “届时,我依旧是马步都指挥使,你等也是。” 依旧? 这可难说了。 但他们有的选吗? 趁著马希萼飘摇不定,还未合兵,顺从马希崇降唐,哪怕降了军爵,起码保得住性命。 再者,军心寸乱,下面將官也有跋扈不服之心,认为他四人『尸位素餐』,推举的留后一个比一个差…… 当初还称马希崇继位便得太平,安知还不如他兄长,畏武平军如虎,斩自家弟兄伏首做低。 亡国非身死,大丈夫能屈能伸! 念此,徐威猛地拍案,酒水四溅。 “此事不宜推辞!今日便让他笔札降书送去醴陵!!” 不愧是徐大哥,请降都如此……威武。 三人听后,毫无异议,相继拱手应诺。 第三十一章 南下 十二日,马希崇遣派使臣拓跋恆,快马加鞭赶到醴陵,奉上降书。 见前者行动如此迅速,边镐欣然大喜,向帐中诸將笑道: “世人常言我边康乐不善谋计!今日不费一兵一卒得取长沙!岂不为上兵伐谋也!” 李从嘉有些怀疑是诈降,但看那楚使哀丧面貌,不似偽作,又打断了规劝的想法。 当然,准確来说不是谋略,而是把持人心,打心理战,马希崇率先扛不住了。 “大帅,希崇请降,希萼却未表示……” “有国老门客在其军中,何惧他倒戈?!” 边镐未多做解释,即令三军继续进军,直进长沙。 等到眾將相继领命离去,李从嘉迟迟不动,边镐见状,为难了片刻,却是推託不得。 “事如阿郎所料,占据长沙,收復潭州全境则易如反掌,战事顺遂,我自当允诺。” 说罢,他递给李从嘉调度屯军两千五百人的兵符,道。 “郡公初从军,诸事不明,可问林虎子。” “劳谢大帅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初次在堂中爭议是为立威,今下私议,自当是要与之方便。 將要临去之际,李从嘉又撒下帷幔,辗转而返。 边镐故作囧色,问道:“阿郎还有何事所求?” “取潭州后,大帅该当如何?” 又要论兵? 边镐倒是不怵,且国老多有嘱咐他提携领带,当即便令人取来舆图。 “湖南百姓苦马楚久矣,近来又闹饥荒,我入潭州后,首先便该是安抚人心,开仓放粮。” 李从嘉点了点头,面露钦佩。 “待潭州平稳,则可步步为营,先易后难,以西衡州、敏州、敘州、懿州、奖州……”边镐侃侃而谈道:“西境诸州守备薄弱,且无大將,王师但至,莫不是簞食壶浆,望风归降!” 李从嘉又点头。 “那大帅可曾想过,辰州与朗州如何料理?” 边镐早有所料,笑道:“我方才与阿郎说先易后难,刘言本为辰州刺史,经营多年,且又为王逵推举为武平节度使,其麾下兵马逾八千数,暂不可小覷。” 须知道,马希崇畏惧刘言如虎,究其根本不过九字。 兵不强、马不壮、闹饥荒。 边镐说的开仓放粮,確实是一招妙手。 虽说有可能是边镐礼佛虔诚,想要积攒功德,但李从嘉毫不在意他有没有私心。 这世道,不择手段是常態,只要结果是好就行。 “守惠与我相约,夺取潭州后,他即从鄂州领水师攻岳州,届时大势所归,刘言若归降则好说,不降,两面夹击之势,他挡不住。” 稳扎、妥善,李从嘉並非槓精,听言嘆服道:“谢大帅为我解惑。” “唉,言甚谢,阿郎敏而好学,这是好事吶!” “是好事。” 李从嘉笑了笑,附和了一句,不再停留,拱手而去。 ……………… 得予帅命,李从嘉点齐两千五百人,又令贾善、耿云一等將官点齐粮草、甲械、马匹、船只,乃至运粮的栈车。 一应俱发后,也很是爽利,在中军蹭了一顿午饭,正式开拨。 驰入湘江以后,行军迅捷了许多,途径衡山东麓时,尚还能遭遇西岸的马希萼麾下的斥候。 后者看见那大唐旗帜,一溜烟的疾驰回报,再无下文。 南下三十里后,则清閒了许多,堪称『杳无人烟』。 当然,这是相对潭州而言,未置军府的州县,不是因为防止节度使篡权,更多是养不起藩镇兵。 由此可见,那些常备军的战力有多不堪。 说罢了,就是拿著兵器,穿著轻甲的壮丁,训练痕跡堪称瑜伽裤。 在毫不费力的接连占据三处无名乡堡,作为后继粮草中转点之后,李从嘉长驱直入。 一直到衡阳,方才因西岸聚集的楚国兵將所截停。 在边镐的预想中,是取潭州后,明面簇拥马希萼入长沙,届时再来个会宴,顺势拿下其兵权。 但当下,主军才开拔潭州,李从嘉便顺江而下,无疑是搅乱了规划。 所谓欲速则不达,这一点,边镐是与他交过底的。 盖因大军驻在衡山东北麓,逼近长沙,作为衡州州治的衡阳,屯驻兵马不多,只是有楚將领兵在西岸马头驻扎,严阵以待。 “阿郎,这当如何?” 贾善年轻,不大沉得住气,匆匆登上顶爵。 “楚军可做拦截?” “不曾,但……兵书云,此乃是湘江与耒水隘口,若是不占衡阳便南下,一旦切断水路,伏拜天地也不灵吶……” 所谓兵家必爭之地,就是这些交口处,截断了后路,久之兵粮寸断,军心就要隨之大乱了。 “依你的意思,发兵攻之?” “那楚將在马头处防范,所为的,不过是要阻我军登岸,半渡击之,此乃兵家大忌也。”贾善道说。 李从嘉凝思片刻,看向首舰处。 “先缓行,与虎子议一议。” 旗手传令,前头领队的楼舰停靠向东岸。 不多时,林仁肇大步登上顶楼。 “主公。” “看见对岸楚军了吗?” “早便望见了。” “遣使与其劝说,还是发兵攻之?” “其余州县无妨,这衡阳乃是南下要口,把住了此处命脉,我军进退两难。” 诚然马氏兄弟將要归降,衡州为其起义的大本营,自是要归顺…… 然就在此商议之际,刁长大手指向那西岸划桨游来的楚兵。 “阿郎看吶,对岸遣使来了!” “令他入船来。” 半刻钟后,楚兵满头大汗地登上舰船,来到李从嘉身前,拱手行叩礼 “仆拜见安定郡公!” 见状,李从嘉微微蹙眉。 那楚兵不敢怠慢,旋即递上信笺。 “廖將军闻言郡公分兵南下,已在马头恭候多时了。” “廖將军?”张彦卿呢喃了声,即追问道:“可是廖偃叔父,廖匡凝?” “正是我家將军!” “我问你,衡阳有多少兵马?” “八百。” “耒阳呢?” “也是……八百。” 李从嘉看向林仁肇,后者点了点头。 “廖氏受国老恩惠,那些个蛮酋帅敢隨从叛乱,亦是受国老推举。” “如此,回去告诉廖匡凝,令他携部离开马头,好方便我军登岸停靠。” “诺。” 那楚兵未多想,又乘上小舟,与袍泽划桨西归。 两刻钟过去,那数百楚兵果然退后。 “衡阳须屯五百士卒,以保无后顾之忧。” 李从嘉看向张彦卿,后者会意,拱手请命道。 “仆可留守衡阳,为军安后。” “好!”李从嘉拍其肩,笑道:“向西登渡,见见那廖氏家將。” “喏!” ……………… 七八名楚兵登渡上岸,为首者跃上马背,直往旗帜奔驰去。 “主公!” 廖匡凝上前,扶那楚兵起身。 “如何?” “仆见著了,年岁相仿,是那李家六郎!” “年岁不重要,可有重瞳?” “有!左目两颗瞳!似莲藕粘带著,仆看得真切,定是六郎不假!” “好!这便好!!” 听此,廖匡凝手抚腰间刀柄,呼吸渐渐急促,目不转睛地眺望向一艘艘隨风驶来的唐军楼舰。 第三十二章 伏击 “大哥,此事无论成与不成,但擒杀了那李家六郎,南方便无我兄弟二人容身之处,况且,五哥(萼)、九哥(崇)……” “莫与我提他二人!!” 那『廖匡凝』闻言色变,怒不可遏道:“那李璟是何人!他平日嗜酒无度也就罢了!两番亡国在即!!他无不是摇尾乞怜!竟招外贼来打自家人!!” 眼看著唐军舰船行驶而来,將要停渡津口边,先前劝諫的『大將』无言以对。 “倘若擒杀了他,大哥可想过如何善后?” “潭州尚不知状况,守得住便守,不能守!要我继杨家之后!倒不如投郭雀儿去!” 马希贯唇舌囁嚅,沉吟了好一会,不禁长嘆。 李昪唯一的大过,便是篡吴以后,虐禁杨氏子。 彼时还有人为其开脱,说甚宋高祖屠戮司马氏,今齐祖篡吴,亦是为天除害。 但吴室与晋室如何相比? 无能是无能,又无愧对天下百姓的大过。 总之,徐李得国不正,徐州李氏又可能是冒姓,证不得真偽。 “唐寇登岸!尔等但隨我行!” 什將们听此,面色皆有些犹豫。 但很快,锐利响亮的拔剑声响起,当即有不少將官纷纷表態。 马希能见状,又將长剑收回鞘中,严色以待。 “束髮儿郎,如此目无中人,吾今日便要教此些外贼知晓,敢犯大楚疆土者,必杀之!” 一声怒喝之下,已有唐军楼船放下踏板,整齐队列,以待登岸。 马希贯沉不住气,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颤慄。 “大哥,半渡而击之,敌眾我寡,是时候……” “方才数十人!慌个甚?!” 且就在兄弟二人凝色交谈间,那十艘楼舰中后处,李从嘉位临顶爵,蹙眉遥望。 在对岸时看不得真切,等到近前,云雾遮挡光霞,他又似乎探出了些许端倪。 贾善紧皱眉眼眺望著,不一会,说道: “这岂止是数百人,我看一指挥都有了。” “竟还披甲持锐,迎接王师,这般整肃作甚?”林仁肇亦诧异道。 “他一节度判官,还要与我等立威不成?” 正当左右你一言我一句附和时,李从嘉轻咳了声。 “马希萼屯主军于衡山,这衡阳城无多少兵马。” 林仁肇沉眉道:“此事难说,希萼復起一月便聚眾万人,衡州为其腹地,少说有千余人,那过岸楚兵定是誆骗我等。” 李从嘉頷首,即看向张彦卿。 “彦卿,莫要全数登渡,將三都、四都、五都士卒留在船中,齐备弓弩,登上重楼,掩於女墙后,以待號令。” 闻言,眾將心神稍安。 “喏!” “忠正,你且在顶爵,代我调度水师,以楼舰在前,一字横阵排开在津口,莫要重叠。” 贾善欲言又止,拱手道:“阿郎……喏!” “虎子、长、雍、去统唤魏良、宋凡及什將,令一都、二都、骑都隨营屯隨在一指挥后登岸。” “诺!” 安排妥当以后,李从嘉遂便在亲兵帮衬下穿戴上明光鎧,遂后又以林仁肇为首,令诸都军士武备甲械。 半刻钟不到,那作为辅军的营屯兵已登岸七百余人,乱鬨鬨不止。 从行阵看去,更是散漫。 此时此刻,李从嘉方才脚踏实地,在其身后,一柄赤色纛旗高大张扬,隨风飘舞。 见得这一幕,停驻在渡口开外的衡阳將士们,情不自禁的热忱近前,似要簇拥这位李家六郎。 在楚军进前的时候,在其左右两翼,百余轻重骑兵骤然翻身上马,奔腾而进。 “主公!果是佯装的贼配军!!” 见李从嘉位居前阵,魏良心急如焚。 “別慌,传我令!一都持楯櫓顶前!二都持枪在后!骑都架设弓矢!!” 一声令下,林仁肇继而高呼道:“营屯军散在两翼!莫挡在前头!” 当是时,那些不经操练的营屯士卒煞是仓皇,行动混乱。 仅仅是百名中规中矩的敌骑,也足以恐嚇这些辅兵自乱阵脚。 但林虎子威武亦不落下风,见得號令无大用,他当即领著一都武士持盾进二十步,將营屯军挡在身后,且算著那楚骑奔驰的距离,在仓促之间列起盾墙。 营屯军尚不知有伏,但五都军卒却是有预警的。 虽也有些仓皇,却远未到失去神智的地步,又有林仁肇在前调度,列阵迅速。 眼前光景,迫使马希能啐声大骂:“他娘的!竟是教那小儿看出来了!” 见得那两排大盾列前,甲光明耀刺眼,那楚军骑兵都渐渐缓下速来,没敢埋头硬冲。 须知道,南方诸国,几乎就没有能成建制堪用的骑士,地域原因是一,养兵成本是二。 且不说百骑中披鎧甲者才三十余人,这些骑士甚是精贵,往重甲步兵阵去冲,压根占不到优势。 那楚兵诚然虚报了人数,但如李从嘉所说,马希萼急切求取长沙,重兵屯在衡山东北,衡阳属於中后腹地,哪能留守数千兵马? “大哥!退回城……” 这一退,人心定然要散,届时军队崩溃,他自己都抽身不得。 马希能没將心里话说出口,只得硬著头皮拔刀怒道:“唐寇半渡!军阵散乱!但隨我破阵!!” 楚骑慢了下来,楚步军却是压阵杀来。 诚然,一都的军阵是在慌忙中列成,甲士间还留有道道缝隙,看起来不大牢靠,却是能教敌骑畏惧不进。 值此空余,二都旋踵而至,列於一都后,两翼的营屯军则由耿云统率,看著自家楼船女墙后的一张张强弓大弩,又看了看那威猛虎將,又见那赤纛与其下的身影纹丝不动,恍若泰山,登时便纷纷冷静下来,军心凝结。 事实上,李从嘉完全可避免此番危急,让他的亲兵先登岸在前,步步为营。 可如此一来,便又试探不出那『廖匡凝』,更无法迫使他孤注先击。 若是不战,衡阳留守到底是个隱患,他若假意妥协,入城后拿楚军归降的將兵开涮,其他州县的將佐们如何看待? 首战是有极大政治意义的,这决定此后攻城拔寨的大风向。 让前者先动手,以战破之,威名可立,后患也能除去。 自然,风险定还是有的,但他这一军比起后方的屯军,显然是精锐不少,又有林虎子坐镇,怕个甚?! 这点险不愿冒,打些楚国的虾兵蟹將还畏首畏尾,军威不立,待来日周师南下,岂能当之?! 想到这,李从嘉甚是通达,重瞳如炬光扫去。 此刻,他未有初犯戎场的怯畏,更未有对將要血肉横飞的嫌恶。 有的仅是男儿一腔热血,及那对首战扬威之渴望。 第三十三章 斩將 长剑出鞘,似有龙吟。 待当那剑尖直指斜阳,垂落而下,屏缩在楼船女墙后的弓弩手齐刷刷站起身来。 顷刻间,一发发乌黑箭鏃对向奔近渡口的楚军士卒。 弓弦满张,扳机轻扣。 “射!!” 箭矢宛若黑云压摧,呼啸而出。 “咻!咻!咻!” 登时间,数十名前列楚兵防范不及,应声中矢。 好在楚军大多披戴甲盔,加上唐军弓弩手为避免误射渡口前列阵的同袍,致死率並不理想,仅有十数名敌兵中箭倒地。 但杀伤力有限,威慑力却是满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望著女墙后的弓弩手还在迅捷装填箭矢,己方兵力寡少又不占精锐,楚军心气肉眼可见泄了不少,也或是很少有操练,阵型在奔袭中愈发散乱。 这些留后屯兵,大多都是为马希能临时起意所调拨来的,战意平平,见得唐军有应对之策,甚至借著楼船伏射,在处处差距之下,难免心生畏惧,胆寒怯战。 夫战,勇气也! 林仁肇见得楚军势头微弱,回首稍作传令,得到允诺后,当即率领一都甲士,弃去那沉重楯櫓,秉持横刀还击。 “但隨吾行!!!” 一声怒吼,同如虎啸,使得两军士卒皆是一怔。 “隨林將军杀敌!!” 魏良见势,未有片刻迟疑,当即率领二都甲士持长枪、斧鉞紧隨其后。 那一道道刀锋枪斧银光折射而来,伴隨甲叶振颤的明光,晃的人眼生疼。 山崩海啸间,李从嘉秉持剑佩,自始至终佇立在原地,赫赫李字的赤纛之下,不为所动。 然眾人不知,那兜盔中亦是下起了疾风骤雨。 明鎧內也未好受,绵衣软甲湿淋淋地。 饶是饱受冰火两重的侵袭,胸腔依旧炽热如火。 为甚? 楚阵乱矣! 放眼望去,林虎子不知何时在乱阵中夺来一大马,横跨其上,手持半截长槊,隨甲士一同横衝入敌军阵中,一时无人能当!! 非只如此,因两军混战,弓弩无用,三、四、五、骑都之士纷至沓岸,持短兵大助威势。 刁长、刁雍兄弟二人始终戍卫左右,见胜负已定,旋即大喜道。 “阿郎!胜了!!” 宋凡持弓掠过时,傲然大笑道 “半渡而击又当如何?!乌合之眾罢了!!” “去,代我吼一声,降者不杀。” 宋凡顿了顿,回身拱手。 “诺!”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吼声也止不住那些失了神智的溃兵四处逃窜,也未能止住唐军挥舞的刀剑。 五代本色如此,好不容易开一次荤腥,一边倒的大顺风,不多斩几个头颅论功,还从个鸟的军? 故而,追杀並未停止。 数刻之后,刁雍甚是眼尖,见得那马希能在数十亲兵簇拥之间,向西奔逃,当即唤道:“阿……主公!那廖狗贼要逃!!” “取我弓来!!” “诺!” “主公不可!” 未等左右阻拦,李从嘉已奔离岸上,登上那无主大马,径直向那数十溃兵追击而去。 兴许是他这身盔甲太过耀目,林仁肇窥望见后,当即便调转马头,欲抢前去。 马希能仓皇东顾之间,亦是羞愤不已,他取下弓矢,张弓搭矢。 “竖子!吃乃公箭也!!” 然,正当马希能一矢將要击发之际,离弦之箭已先一步迎面射来,瞬间便刺入那兜、鎧之间,贯穿咽喉。 “噗!” 是时,欲以肉身阻挡的林仁肇骤然恍惚。 惊心动魄后,愕然间,林仁肇悬停勒马。 等他回首看去,又是一怔。 凤盔明鎧,血染其上,非但不使其黯淡,反倒是一副熠熠生辉之色。 再合著那张略显稚嫩的丰润脸颊,弗同云泥之別。 李从嘉未停留在原地让他一板一眼的观赏,片刻喘息后,即登马近前,挥舞长剑。 “噗!” 血淋淋地头颅连带著兜盔高高举起,缓缓悬於半空。 ……………… 晌午,衡阳城头之上,標註著李、唐字样的旗帜缓缓升起。 马面墙道间,汩汩的流水声如泉涧一般,清脆响彻。 “呼~~” 林仁肇沉呼浊气,摸著鼻尖处的微小创口,豁然笑道。 “阿拉纵横戎场,蹬马正中,本是为护主公周全,未曾想险些一命呜呼!” 他本是为挡那马希能的箭,安能想到李从嘉射术之精湛,先发制人。 虽是骑射,距离也不过四十步左右。 但偏偏是那般快的瞄射,仅是闪电瞬间,即射杀之! 当然,若林仁肇面向侧后,也是有大概率躲过的,奈何他顾首不顾尾…… “此危急,乃是虎子你小覷本公射技了。”李从嘉苦笑应道。 贾善闻声,笑道:“阿郎此一箭,堪称神射,军中什將,无一人不因此嘆服!” “唉,不过唯手孰耳,堪不得神射讚誉。” 李从嘉压手,也压下扬起的唇角,稍稍自谦了几句,平復眾將。 说罢,他一改严色,转头看向被五花大绑,支支吾吾不能动弹的马希贯。 “我问你,廖匡凝何在?” “回……回安定公,判官在衡山,吾……吾兄身侧。” 话音落下,一颗头颅顺然投掷而下,滚滚前进到马希贯膝前。 “阿拉问你!这又是何许人?!” “我……我十哥。” “甚?” “十……十哥。” 李从嘉摆了摆手,解释道。 “马殷好生养,子嗣三十余人,你我记名是记不住的,记排號便是了。” 没错,这位楚国国君,人如其姓,与种马无异,说三十余子,都是保守的了,未將其女儿一併算上。 当然,有些建树的,或是已壮成能领官职军械的,也就十四五个,马希能排行老十,希贯排十一。 “汝兄萼与崇,皆是遣使向我军示好,引以为援兵,怎了?我南下渡湘江,欲设伏击,取我性命?!” “妨害郡公!我是万不敢吶!这都是十哥的主意!” 听此,李从嘉令魏良稍作鬆懈,让其好好言说。 “是……是十哥说,唐……王师过醴陵,將入潭州,楚国將要亡了,让我等隨时准备遁逃向中原去……免得……免得……” 马希贯话到一半,顿时语塞。 “你有何不敢说的?降周是周,降唐怎又不可了?” “阿郎……” 贾善还是敏锐的,当即近前,附耳了几句。 闻言,李从嘉抿了抿嘴,未再追问。 缘由嘛……他阿翁、阿爷不大厚道,因善待杨吴后人留有『威名』,马希能怯畏步其后尘,故而有意执他的首级,绕道奔逃中原。 当然,不一定是中原,蜀、南汉、乃至吴越,装扮装扮,总归会有机会保留性命。 “郡公!我乃是十哥逼迫……逼迫吶!” “我非阿爷,也非阿翁。”李从嘉不为所动,蹙眉道:“尔方前欲杀我,若今日败的是我,你可会饶我性命?” “我……我自当是……” 不等马希贯出言,贾善横刀而下,復了城头清净。 张彦卿沉吟了片刻,道:“主公,希萼与希崇交好王师,此时若已会师长沙,又或进驻城中,得知其弟反叛,可会……” “且莫声张,笔札两封,顺著湘江北上,交予边帅、洪州。” 李从嘉说罢,又觉不妥善。 “兄弟尚能反目,此事马希萼应当不知情,但不管他知否,兵权必须卸去,楚室子弟,尤其是他,其弟希崇诚心请降,断然不会有错。” 希萼、希崇兄弟二人现在处境虽不一般,本质却相同。 廖偃是否为国老门客,这一点他过洪州时已亲自证实。 加上其叔父匡凝,把持那蛮兵、义军的粮餉,控扼輜重命脉,那彭师暠更不用说,早便被兄弟二人伤透了心,归唐之意也是殷切。 简单来说,希萼兵权不在手中,希崇危在旦夕,隨时有被徐威一等谋反杀害的可能,若非后者阻挡,恨不得亲自奔往醴陵,以求王师庇护。 事就是这么个事,不难分析,也没什么逆天阴谋论,马希能之所以会反,多半是因他这只蝴蝶振翅,加上他老爹干过的缺德事。 “如主公所言,此捷勿要声张,待边帅进驻长沙再说。” 林虎子也发话了,眾將相继点头应诺,並无异议。 “战报如何书写?” “如实书写,连带著叛军將士头颅一併发往洪州,此为诸君奉命之功,该有的赏赐,分毫缺不得,此战中缴获,能清点的,按功分赏,亦分毫不留。” 眼下战事未了,发不得赏,但样子必然要做,且要做得漂亮、明了。 说罢,李从嘉又一字一句道。 “死伤之士,尤其是战歿者,记在战报中,抚恤为先,赏赐为后,主次乱不得。” 虽说死伤微少,合计也有四十七人,將近五什,半个都的兵了。 果然,尤其是宋凡一等原班都头、什將,在袁州时苦巴巴的,忍耐多时,听得军功赏赐,如狼似虎的,无不是眸光发亮。 渐渐地,眾人看向那十五岁少年郎的眼神也有些炽热起来。 “降卒有几何?” “四百二十七人。” “筛去残弱,留纳二都壮丁,打散了,补员各都。” 衡阳千人留守,阵斩首级不过两百余,崩溃践踏及失散者却是占据了半数。 在一番番周密编排后,临至末了,李从嘉看向张彦卿。 “衡阳之事,近州遮掩不了太久,明日我便率军继续南下,攻征郴州。城中暂留营屯军一指挥,由彦卿统帅,顾守后方。” 这本就是商榷好的,眾將也未有异议。 此后便是商议战爭规划,不能按照预期,得微调一下了。 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想要掐住口舌,悄无声息攻克岭南诸州,怕是难指望了。 贪心不足蛇吞象,首战即是大胜。 此胜虽不足称道,但他心中已然无愧於君父,无愧於国老。 於他而言,功是次要,威是主要。 说罢了,便是为了人心,尤其是军中的人心。 要知道,他这个年纪,能使军將服从,已是难能可贵。 欲速则不达,以点及面,步步来罢。 及此,李从嘉抚著斑驳墙垛,兀自开阔念想,发散思绪。 第三十四章 首捷 长沙城南,湘江东侧。 唐师水陆並进,声势浩大,步步逼临城下。 此时,武安节度留后马希崇率领著楚室宗亲早早等候在南郊。 还未亲眼看见那边镐边康乐,仅是烟尘散散,马希崇便已跪地行叩拜之礼。 这一举动,让徐威等武安將官们面色难堪,无话可说。 降是降了,但又何须如此卑躬屈膝? 连那唐主都不在,跪拜边大佛,可还有男儿骨气?! 莫要看徐威怒其不爭,实是因为人的悲喜互不相同,马氏是王室,恰如杨氏,若不卑躬屈膝,也囚禁在行宫中,暗无天日,谁能受得了? 反观徐威一等,性情跋扈归跋扈,但地位上属於人臣,在李璟眼中,那可便大为不同了。 本就是为保全性命,卑躬就卑躬罢,沉默成本在前,路已至此,別无他选了。 隨著唐军大部行进,占据城门、墙头、马面,確认无有伏击,中军方才行进。 当边镐望见马希崇等叩拜相迎,也未特意怠慢轻视,免得羞辱太过,催逼而反。 “马公迷途知返,避免干戈相向,挽救万万生灵!乃楚人之幸也!!” 下马之后,边镐首当其衝扶起了马希崇,不吝讚赏的恭维了几句。 不知不觉中,竟然將后者架到了『大义』的层次,徐威等见状,不禁皱眉。 入尔母的大义!为保命!连他阿爷的江山都可拱出去! 屁股不同,所见也不同。 大军犯境已成事实,马希崇顽抗,届时马希萼合兵唐军攻克长沙,內忧外患,不说兄弟侄儿们,他一家妻妾儿女数十人,哪能安保? 再退一步来说,唐军兵不血刃夺下长沙,乃至潭州,对於百姓士庶,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兵痞子们无名义掳掠。 五代十国,不是每一支军队都是盗匪般的存在,但人性如此,周师攻克淮南,便是因久持不下,纵火屠杀,以致於淮民愤死抵抗,得而復失。 但也委实没办法,打了数月乃至一年之久,將士们的怒气需要释放,不向外放,便要向內放,纵使是往昔唐太宗攻洛阳、宋高祖克广固、郭威克开封,皆在所难免。 自然,二者多是將矛头转向贵胄、王室,而非一味屠戮无辜百姓。 再者,百姓也无多少钱货,財帛积蓄在天家仓廩,捨得分润好处,也闹不了多大。 “边帅,此乃楚王印璽、武安军虎符,望边帅笑纳。” 马希崇递上檀盒,安知边镐毫不在意,摆摆手,笑道:“这不急,公与诸將在外久候,且先入城再说吧。” 马希崇看了看徐威四人,见其无异色,顿时如释重负。 “好,也好,边帅请。” 入长沙府后,边镐以瀏阳门楼,即长沙老九门的东门城楼,將其设为『根据地』,排布行军大帐。 接连两日,潭州以西的诸多州县官吏纷纷入长沙恭贺大唐,边镐自做主张,一一赏赐,甚是懂得安抚人心。 如此还未罢,边镐巡游街市时,瞧见街巷多有饥民,大手一挥,竟是开了屯仓,大肆賑济。 此举可谓石破天惊,长沙百姓如望青天,喜极而泣。 “莫要急!一人一人来!皆能领三斗粮米!!” 纵使有军吏维护秩序,依有不少枯黄不成模样的饥民同行尸走肉般往人墙中推挤。 直至发生践踏事件,死伤数人,边镐无奈之下,只得加大人手投入,且分仓賑济。 这一开仓,长沙本就无多少的积蓄顿然扫荡一空,等徐威回味过来,却是为时已晚。 “长沙无粮了,士民早便抢了三番,徐大哥,今后只得靠那唐军施捨粮草,边镐放粮,岂不是將我等命脉舍了出去?” “事已至此,莫要再说,吃饭吧。” 徐威嘆了声,撕过一羊腿便大口啃食起来。 武安三千军士,早便有意攀附唐军,如今失势,不过是加快进程而已,军职且保得住,看那边镐,也无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意思,忍忍就过去了。 ……………… 瀏阳门楼,杨守忠一步步踏进,走到案前,將一信笺递过。 “洪州来的?” “不是。” 边镐手一顿,诧异道:“这印封,难道不是出於中书?” 须知道,国老今兼中书令,此虽是虚职,但该配的印章总归是有的,不出於洪州,便是出於庙堂了。 “衡州来的信。” “衡州?马希萼?” “是……安定公。” 至此,边镐眸光微凝,不再追问,连忙拆开封条,目不转睛的阅览的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看后便是佛像尽显,一双眼睛瞪大如风铃。 “马希能半渡伏击……这……这是什么事?!” “这是好事吶!大帅!” 一指挥许文稹神采奕奕道。 “马希萼举棋不定,多半怀有贰心,马希能反叛,无论是否出於马希萼之意,於我等,正是大好藉口,出师之名!” “出什么师!你这呆瓜!” 边镐气极反笑。 “衡山是那么好打的吗?將那群蛮夷逼入山水!剿都剿不乾净!” “那大帅……” “自是从国老所谋,请君入瓮。” 杨守忠、许文稹二人面面相覷,片刻后,皆是恍然大悟。 “去,传衡山,尤其是廖氏叔侄,便说我等依然拥戴希萼为楚王,领武安军,他若肯来,一切好说,不肯来……便再等等看。” 现今潭州饥民得以賑济,如逢甘霖,將唐军视为天平,人心正旺,马希萼若要反,且不提內中有人,作为失道者,边镐至多再耗费些精力平叛而已。 当然,不动兵兼併其眾,自是最好。 正念想著,边镐思绪一滯,又拾其那信笺。 “半渡而击……背水列阵……箭斩主將……” 霎时间,他自以为近来辛勤太过,以致於耳目失聪,头脑昏厥。 这些词是如何並列的? 且还列在不世出的安定公头上? “等等,除此信笺,可还有其他?” 听此,杨守忠咽了咽口舌,道:“留守醴陵的官吏午时回报,押运了一车车首级……还有那希能、希贯兄弟的头颅。” “是真?!” “马希能脖颈处箭孔查验过了,是不假……多半是流矢所中。”杨守忠喃喃说道。 这些都是他的揣测,等到南军凯旋而归,数千悠悠眾口下,是真是假,遮掩不得。 “我且记得,林虎子不善使弓,七指挥素来无勇將,该……该是无错。” 念此,边镐哈哈大笑,径直起身,在楼间来回踱步。 “自古战功,皆不过先登、破阵、斩將、夺旗,郡公初从戎马,竟是一箭斩將!幸哉!幸哉也!” 感慨之下,他又回到案前,令杨研磨、许备书笔,翩若惊鸿的在那奏报之上,大书特书。 第三十五章 突袭 十月十日,自李从嘉於醴陵请命起,已是第三天。 去日,衡州军反叛,半渡而击,安定公背水列阵,破之,一箭定胜,攻克衡阳。 今日,一军两千五百兵马,从湘江改道,驶入耒水,等到正午时,便已抵临耒阳北部。 唐乾元年间,桂阳郡改设郴州,时辖八县,耒阳隶属其中。 耒阳本身不出名,但在其西边,却是有一处著名的汉末打卡点———永州零陵。 而今的耒阳县,过去两百年也未有大变,坐落于衡阳盆地南端,位处五岭山脉中间过道,等同於岭南的『太行八陘』,南下必经之要道。 “耒水不比湘水,狭隘太多,往里內去,多有淤泥地,楼舰……尤是大船不好过。” 郴州治桂阳,耒阳为其门户,屯弱兵数百人,不足为道,令李从嘉等人难为急迫的,是因静江军驻在桂州(今桂林),衡阳那一战,有利有弊。 於李从嘉一人而言是大利,於此战將士,却是打草惊蛇。 诚然马希隱性懦,但他倘若得知有一骑兵长驱南下,图谋岭南,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答应,静江军將却难答应。 这是弊处,利处呢,便是李从嘉安抚人心,无论是归降奔逃的溃军,还是城內城外士民,他都一概赦免,又喜欢立下豪言请功,掏自家的家底来笼络人心。 此外,军纪姑且算严明,虽有些『小事件』,施以惩戒后,基本都已平息了。 这时候就是如此,治军再严谨也无用,郭威何许人也,此等军威,亦难困束部眾。 不是郭威不愿,而是大势使然,久攻克之,不开刀不足以平军愤。 攻取衡阳,是野战大胜之后顺势占取,故而没闹出祸端。 边镐所统率的主军也是如此,本质上是政权更迭,並非靠將士用命、堆叠兵卒性命打下来的。 “大船不好过,便让蒙冲斗舰先行。”李从嘉展望那耒阳县郊处行行散散的士民,道:“耒阳无防备,克之不难,这般,莫要予桂阳、零陵喘息,且再兵分二路,一路北还西进,发永州,一路南下,克郴州。” “阿郎,这耒阳还未下呢……” 说真的,贾善虽大都习惯了李从嘉常常语出惊人,但此时仍然神色难绷,总觉太过激进。 “哪怕不费兵卒打下郴州,也需留兵屯戍,阿郎就一军兵马,驻扎衡、郴二州恰好足够,分散永州,离那静江军太近了,但若马希隱来攻,一点破,防线大溃,三州皆要失……”耿云苦巴巴说道。 “虔州(今赣州市)与南汉、郴州接壤,往前汉使皆要从虔州过,今百胜军开府虔州,何不能招引兵马?” 言罢,李从嘉看向贾善,问道:“我若未记错,百胜军节度使是为王崇文,对否?” “是王公王大帅。” 王崇文,字光福,前杨吴百胜节度使王綰之子,乃是开国肱骨之一。 此人善严治,御下有道,为避免长期镇守百胜军,形成藩镇世袭的局面,这几年辗转数州,本是镇庐州,后又镇鄂州,去岁末又返回了虔州。 在大唐南境,虔州塞南汉要道,建州塞清源、吴越南之狭口,左右两位大將,其一便是王崇文,其二便是那与林虎子並称的陈诲陈阿铁。 “但无庙堂调令,边军不宜动輒……” “不用动军府精锐,调集些常备军、官吏,接管郴州,犯不上罪责。”李从嘉徐徐说道:“再者,驛卒走水道,自赣水北上,三日可至金陵,也不用去金陵,发书洪州,国老会定夺。” 倒不是说他分五百人便守不住郴州,而是担心南汉北寇,边境西移,他麾下的將吏也有限,打下地方不能吸纳安抚,便如同无物。 “主公克下郴州再发,也是一样的,欲速则不达。”林仁肇思忖后,正色应道。 “也行。” 就在眾將你一言我一语谈论善后事宜间,前军楼船塞在水口,得知离耒阳仅有十里地,李从嘉未有片刻犹豫。 “忠正、云,你二人留在此调度兵马,疏通水道,我与虎子率骑都先入耒阳。” “阿郎让林將军去便是,何必亲身呢……” “事必躬亲,我初统兵,用兵尚不嫻熟,耒阳无多少屯军。” 应了声,李从嘉下了楼船,戴起凤翅冠、披掛明光鎧,直往六十八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旁走去。 诚然就是这不过百人,却无什將质疑攻不下耒阳,就此小县,见得烟尘,怕是连县门都闭不上,县中武备,些许陈年弓矢,能破甲都是烧高香了。 所谓兵贵精,不贵多,便是此理。 李从嘉见得林仁肇、宋凡二人齐备,踏马鐙,翻身而上,扬鞭驰骋。 就此奔袭数里,便能望见道道烟火气,显然是乡民们正在备餐午饭。 驰道间,人影稀疏,偶尔有鸟兽因马蹄声腾飞、退避。 愈进城下,生气愈旺,已有不少行人见得骑士奔腾而惊慌奔逃,看守门口的小卒正借冬旭暖阳打著瞌睡,头时上时下的,就差些昏睡过去。 最终还是查验告身的吏员惊呼大喊,方才唤醒那一什门卒。 “何事大叫?” “你自己看!” 那吏员又是一呼,赶忙窜进县中,往左右閭里奔逃。 门卒抬起门旁的长戈,额头冒著冷汗。往外探望。 “咻!” 一矢激发而来,带著簌簌风声,距离头颅仅有毫釐之差,交错而过。 盖因常年未修缮,夯土鬆软,那箭矢竟是牢牢嵌入其中。 见此,那门卒浑身一颤,片刻后,他偏头看去,竟是一小將满张弓弦,又欲瞄射而来。 他登时愣住了,刚欲大喊点起烽烟,前者更快。 这一次,李从嘉未有留情,箭矢直贯脊背,透入胸膛,门卒应声倒地。 尸骸扑通坠下,左右同袍满是惊惧,端见近百铁骑奔腾而来,也不顾守门顽抗,丟了兵械,隨著先前小吏一併逃窜。 烟尘之后,又是数十发箭矢激射而出,扫向低矮墙头,射落数人。 在此之余,林仁肇一骑当先,持槊掠进城中,如驱牲畜般將战意疲弱的守卒驱退杀败。 “嘚嘚嘚——” 在其之后,宋凡领三什骑军继后,纷纷冲入城中,见得无人戍守街道,便往城头处翻身下马,持刀先登。 瞧见那重甲骑士登上城的一瞬间,百余名守卒看去甚是绝望。 “降者不杀!!” 一声令下。 不知谁人率先丟了军械,当即扑通跪了下去,哀求饶命。 至此,从下船到奔袭夺城,半个时辰未到,这座郴州门户,已然失陷。 第三十六章 人主 十一日,水道疏通,李从嘉所部顺耒水而下,翌日在西岸登陆,稍作整飭,马不停蹄地向桂阳进发。 郴州未设节度,城中主官为都监彭彦暉。 当彭彦暉得知潭州、衡州相继沦陷,本就处於惶惶之中,然听闻耒阳为安定公瞬息攻陷后,更是惊骇。 等他准备坚璧清野戍守时,唐军已兵临东城,没给他机会。 仓皇下,城门四闭,內外堵塞。 时有將佐见状,急切道:“都监!长沙已陷,大王已过衡山北去,欲降於唐寇,吾等戍守此孤城,即便守得住一时,待唐军调兵南下,堪堪八百弱卒,如何抵御?” 说是八百,其实也多了,不少还是从城中拉上墙头的壮丁。 此时的岭南诸州,能打的兵卒,能上阵的壮丁,早就被马希萼大肆徵调,拉去衡山东北,与马希崇对峙,除去郴州、孟州有静江军留戍,无不空虚。 而郴州与桂州间,还相隔著永州、道州,诚然路途不远,但要翻山越岭的,也快不到哪去。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静江节度副使希隱,向来嫌恶彭彦暉,与其相恶,指望前者发兵来救……还不如祈祷马殷死而復生,神兵天降。 拋开私人情谊的事实不谈,南边,吴怀恩率汉军虎视眈眈,蒙州刺史许可琼不止一两次往桂州求增兵员,马希隱多是空头支票,安抚应对几句,始终不见兵粮。 “那安定公麾下,多少兵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似有三千。” “三千?” 彭彦暉闻言,甚是为难。 要守定是能守的,他就是怕做无用功,到头来谋求不得功业,反倒要为唐军清算。 若是再多些,有五六千敌军,他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反正根本守不住,直接投降便是。 偏偏不上不下的,最是难为他。 然彭彦暉殊不知,这还是裨將不愿守城,故意夸大了些许…… 真实情况便是两千出头,且还就近徵召了些许民夫壮丁充数,用做运输輜重,实际上还未满两千。 “这可如何是好……”彭彦暉垂头嘆气,道:“向希隱求援,汉军万八千兵马北寇,许可琼一求再求,他连戏都不愿做,而今唐军兵临城下,汉军北寇在即,长沙又为边镐篡夺去,大王不知是何心意……你们说,我当如何?” “大王,连徐威等武安悍將都隨马希崇降了唐,大王的楚王封號又是承唐敕封,我等忠於大王,亦可忠於大唐,万万算不得背主。” 且说去岁楚国內斗,马希萼求援唐军后方才入主潭州,这楚王封號还是李璟相予的,承的是唐廷封詔,归顺唐军,於情於理都不为过。 再者,此时潭州、衡州已相继沦陷,马希萼按兵不动,既不进潭州,也不回攻衡州,这般僵持下去,最终也只能是顺从招安一条路。 更不用说边镐开仓放粮,大得士庶民心,反观希萼兄弟信誓旦旦的保证共富贵,结果却是奴役、斩首送敌。 如此对待功臣,死灰復燃的概率更是渺茫不已。 “这般,去备吊篮,遣使下城去,端望端望那安定郡公是何脾性,若堪为人主,我非顽固朽木,大势所归,该献城献城,该请降请降,绝不牵连汝等白白为马氏效死。” 眾將佐闻言,纷纷长呼一气。 “诺!” ……………… 帐前,楚使逡巡左右,见兵甲齐整,军士肃列,匆匆而进。 帷幔缓缓放了下来,放入內,灯火稀疏,昏昏暗暗的,有些阴沉。 但那首位处,却是灯火葳蕤,亮如白日。 首先映入楚使眼帘的,便是左右横立的都头、裨將,尤其是那为首一人,委实壮硕,须昂首视之。 稍稍垂头,又再復观,却见那位声名初显的安定郡公正坐上位,眾將之前。 他虽未著鎧,却套了件鹤氅,此时披掛在双肩上,隨著酒盏抬起、放下而微微晃荡。 然无论怎晃,那鹤氅好似有附著力,粘在双肩,寸毫不落。 “楚使何人也?” “外使彭皋,见过郡公。” 彭皋俯身作揖,很是注重礼节。 “坐吧。” 李从嘉伸手,指向那林仁肇对位的蒲团。 眾將都有座位,却无一人坐著,彭皋入列后,看了看上位,又瞟了眼身侧的林虎子,抬袖擦拭额表细汗,正襟危坐。 “砰!” 一柄重剑直直砸落在案上,彭皋身形一晃,险些倾倒下去。 他回头看去,见得那落剑裨將面无声色的看著他,顿时有些发怵。 “郡公……这是……” 此刻,李从嘉正张开双腿箕踞坐著,见状,他淡然一笑,放下了杯盏。 “凡,將剑拾起来。” “诺!!” 帐中本就沉寂,宋凡这一摔一吼,分外刺耳夺目。 彭皋竭力平復下心神,追忆著先前备好的腹稿,沉默了好一会,愣是记不起来。 李从嘉先发制人,问道: “汝家大王事唐为臣,今桂阳都监望得王师,闭门不迎,是何道理?” 彭皋欲反驳,抬头看去,又是一怔。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那灯火摇摆之上,重瞳赫居其间,极为璀璨。 “郡公……都监向来不问世事,不知是郡公兵马,待……待仆归去,定陈情缘由,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哦,原来是彭都监不知吶?” “是……是不知。” 李从嘉笑了笑,道。 “那你是他何许人?” “仆是都监的堂弟,往前事从桂阳库曹。” “库曹?” 彭皋以为这位郡公不知下品官职,苦笑道:“便是管理仓库的,如武库、粮仓……” “不不不,本公非此意。” 李从嘉斟酒后,缓缓起身,大步近前,將杯盏置於其案,道。 “彭都监为楚王臣,楚王为唐臣,郴州为岭南重镇,边结汉、唐,久无节度,又无判官。” 话半,李从嘉回正主位,一敛笑意,正色道。 “诸君为大唐戍边,无功劳也有枯老,我出征前,阿爷与庙堂诸公且正忧愁,无时机赏赐诸君戍边之功。” 彭皋大喜过望,霎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仆……省得。” “省得了便好,来,与本公饮了此一杯。” 说罢,李从嘉对酒而起,彭皋急忙起身回应。 “汩汩——” 清水穿喉入肠,虽分毫无有烈性,但当彭皋再次掀开帷幔,感触冬风呼啸时,却是身暖如火,面色彤红,儼是有了三分醉意。 第三十七章 曲折 桂阳城东二百步,都监彭彦暉率郴州什將、官吏响应大唐安定郡公的『號召』,请降城下。 为此一出,彭彦暉甚至还雇了些戏子,扮成老弱士庶,喜极而泣,从远望去,看起来分外真挚。 当是时,李从嘉驰骋白马,险些误以为自己化身成了太阳。 “郡公!” 彭彦暉匆匆小跑近前,拱手作拜。 李从嘉翻身下马,缓缓把住其双臂,搀扶起来,且又向其身后望去,扫视郴州將吏。 “劳苦诸卿在此留戍了,今王师入楚,便是为剔除马氏暴政,还楚人富贵太平也。” “郡公来了,郴州又……有了青天!” 李从嘉微微一笑,没有接下这句话。 见此,彭彦暉又紧忙改口,向身后眾人道:“王师但至,我等可高枕无忧矣!” “无忧矣!”彭皋继后,赶忙高呼道。 文武將官们纷纷效仿,两道士庶『热泪盈眶』。 “无忧矣!!” 没有多久,唐军进驻桂阳,將这座岭南重镇收入囊中。 入城后,李从嘉逡巡四周,道。 “湖南闹了饥荒,岭南可有?” “无饥荒,唯多盗贼。”彭彦暉跟隨在侧,难为说道:“郡公当知,大王徵集岭南诸州兵马至衡山北,除去静江军外……便再无能战之军了。” 这句话其实极为曖昧,好似在劝进他的发兵攻征,夺取岭南二十州。 当然,又或许贪念功勋,想担任『楚』奸,端了那静江指挥府,拿下马希隱。 李从嘉见彭彦暉高谈阔论,也是个话癆,知上进的,他便借著巡视的间隙,与这位『本地人』畅谈军政机要。 且说,他之所以未有第一时间奇袭桂阳,趁其不备攻城,一来是桂阳不比耒阳,兵力也是未知数,五十骑杀入城中,在巷中交战,届时被包了饺子,天便要塌了。 二来呢,也是事前做过功课,从国老门下校官耿云口中得知,从彭彦暉调任都监起,静江节度副使希隱,也就是老十二,多有爭执,相互嫌恶。 这时候,马希崇已归降,马希萼本就是因失人心被流放出潭州,纵是反叛也扭转不了大局。 如此种种,还能为马氏兄弟效死者,又有多少? 莫要提刘言、王逵一等,此些人已是割据自立,怀有侍奉周、唐二国的异心,完全就是墙头草。 不过,要属最能打的,也就是刘言了。 且说楚国精锐的构成,一是武平军,二是武安军,三是静江军。 先知,马希崇继位后,刘言要求武安军將官的头颅平息怒火,此一点,足以证明两军不合。 其次便是静江军了,那与王逵一起拥戴刘言的周行逢便是静江军指挥之一。 当初马希萼爭位,主要便是依仗静江军,今蒙州刺史许可琼就是静江军將。 眼下,周行逢已將半数精锐调往朗州,屯驻在桂州的另一半兵马,战力堪堪。 无论怎说,至少在数量和精锐程度上都有差距。 在这些前提条件下可得知,马希隱很虚,不愿借兵给许可琼,大概率也是顾忌彭彦暉,亦或是委实无多少兵,分之不得。 得知这位安定公也大有壮志,彭彦暉激昂请命道:“王师但取桂州!我可任先锋!为郡公开道!” “且问你,静江建制原有多少兵,周行逢又携去多少?” “本是二军十指挥,周行逢领去其六,桂州还有两千军士。” 见李从嘉有些不信,彭彦暉自拍胸脯,信誓旦旦道:“郡公是不知,那吴怀恩屯兵龚州边南时,还未进军,那腌臢货就且嚇尿出来,此后借酒消愁,日日夜夜趴在妇人肚皮上,忒是个鸟软货!” “竟有此事?” “仆绝不敢誆骗郡公……”彭彦暉顿了顿,哂笑道:“郡公不知,马氏子弟,甚好酒色,那马希隱不喜处子,犹好良家妇人,麾下诸將亦是从隨,州內士庶多有不忿。” 听此,李从嘉偏头看向左右,见得林虎子、魏良、宋凡等皆是唇角微翘,不禁苦笑摇头。 “寡妇可,若他是抢有夫室的,我平生最好恶,但入桂州,必要惩戒,以正风气!” “郡公大义也!” 这事乍听下来很像是泼脏水诬陷,但胜在彭彦暉很是上道,他也不能寒落了。 半晌后,李从嘉回到府衙,清点文武將官后,擅自將彭彦暉提为郴州刺史、彭皋为州判官,其余文武,基本各司其职,不做大变动。 雷声大雨点小,唐军入桂阳后,一切如旧。 是夜,李从嘉设功宴,款待眾將,以及郴州归降眾人。 眾人酒过三巡,李从嘉面色依旧如初未变。 此时彭彦暉喝的酩酊大醉,请问道。 “郡公打算何时兵发桂州?” “入郴州后,无湘江、耒水可依,舰船归返衡州,粮草輜重运转也不便,岭南又多山,且休憩几日。” 李从嘉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马上便要入寒冬了,愈发深入,后勤越是大问题,哪怕诸州將无防备,能在野补给,也终归不是法子。 说要等几日,实则是为了等王崇文从虔州调度兵马,替他接管。 “郡公若要西征,为粮草,可北返衡州,再顺著湘水西南而下,攻零陵,克永州、道州、全州,此后再入灕水,直指静江!” 李从嘉正色看去,问道:“那彭师暠,是你何许人也?” 彭师暠,即是那位受马希崇之命,流放马希萼之人,后来不知怎的,顿然倒戈,与廖氏叔侄匡扶马希萼在衡山復起。 “师暠乃是我大哥!” “难怪,看著便像忠贞义士。”李从嘉笑道。 此话有別意味,但彭彦暉醉意盎然,一时未听出。 见其模样,李从嘉又缓声说道。 “我无太多兵马,且就两千人。” 彭彦暉正遐想间,闻言顿时一愣。 “边……边帅是不愿再调兵南下?” “你可知,我从衡州破马希能起,至今不过六日?” “仆当然知。” “来回军报,兵马粮草调度,不需时日?” “当然需。” 此时彭彦暉有些醒酒了,他轻声问道。 “那郡公何时打算西征?” “西征需走水道,你可愿隨我返衡州?” 彭彦暉斟酌了片刻,不说话了。 半晌后,他犹豫道。 “不瞒郡公,大王本是令我在郴州听候调遣,以备不时之需,郴州八县,合计不过两三千弱兵,这桂阳城內,且也就八百士卒……” 李从嘉略显不耐,一字一句道。 “去,还是不去?” “郡公定要攻桂州?” “他若愿降,我也可不攻。” “希隱懦弱,仆以为……” 见他还在纠结,李从嘉眉头蹙起。 “你好歹也是希萼麾下的指挥大將,这郴州区区弹丸之地,人烟罕至,鸟兽稀疏,遍地山岭,留在此处为刺史,焉能成大事哉!” 莫要看这位郡公年少,发起怒火来,重瞳横眉,彭彦暉也是老將,对视而去,亦有畏色。 “你若助我克桂州,待詔抚静江,当擢你为节度副使,亦或镇戍桂州重镇,把扼要口,不比此地强?” “郡公所言甚是!” 彭彦暉站直起身来,將酒一饮而尽。 “郡公何时发令,仆何时从隨!” “这才堪为大丈夫!”李从嘉终是露笑,道。“这郴州留三百人足矣,我再拨二百人,予你弟彭皋留守,你且领三百兵马隨我还衡州去。” “诺!” ……………… 十月十五,超前完成了军令状的李从嘉,领著两千八百兵马,出桂阳,返师衡州。 十七日,军至衡阳。 还未入城多久,潭州、虔州信报相继传来。 贾善步入府衙,笑道:“阿郎,边帅的贺表。” “贺表?” “自是贺喜阿郎大破叛军,连克二州,完军令状之壮举!” 闻言,李从嘉有些哭笑不得。 他向其討要兵马、粮草,得到的却是一封贺表充当的空头支票。 “王节帅如何应付?” “已遣五百人进驻耒阳,不日入屯郴州。” “嗯。” 这种速度,绝然不是请奏金陵庙堂,多半是国老会意。 有这位暗中的大都督坐镇『前线』,委实爽利。 “马希萼所部,尚在衡山?” “在衡山,还近兵到湘乡去了,边帅相召,几番推諉不进。”贾善指向舆图,道:“边帅欲调兵西进,收復湘湖诸州,衡山为咽喉要地,该是想让阿郎勿要轻动,待平復马希萼且再进兵。” 说真的,要是能按照先前的速度一直打下去,兵马多起来,又不依借水道,后勤是万万跟不上的。 马希萼此刻飘摇不定,与边镐就差一层窗户纸。 究竟降与不降,应当是需要他从腹股之后使些力了。 “如此,你代我回书,便说我领军已还衡州,若马希萼久不归长沙,我自当率军北上,与主军相应,攻衡山。” “喏” “等等。”李从嘉蹙眉,思忖了半晌,道:“这般,且先遣两千营屯军乘楼船大舰,顺水而上,抵衡山东南麓,靠岸立寨,多数旗帜,佯作声势。” “阿郎这是……疑兵之计?” “马希萼无粮,撑不了多久,此般人,最是惜命,有马希崇前车之鑑,催逼催逼,早些迫他归顺。” “阿郎高见吶!”不久,贾善问道:“那阿郎欲选谁去?” “你若行便你去,可能办得好?”李从嘉笑道。 兴许是近来从戎太过顺遂,也积累了不少实训经验,贾善的胆量也大了起来,一副跃跃欲试之態。 “佯作疑兵有甚难为的,阿郎便好生在衡阳歇息,待仆领兵归来。” “好,我便在此静候佳音了。” 第三十八章 扬名 金陵宫,保殿中。 “陛下!潭州贺表!” 魏岑人未至,声却先至。 “正中也在,朕已知晓了。” 待陈觉入殿,见冯延巳正居君侧,谈笑风生。 “六郎立军令状,陛下前些日还说他冒进不知稳重,堪堪六日,先是背水列阵,又是纳降安抚,连克二州,大壮国威也!” “这些战功,便让正中刮目相看了?” 李璟虽有意收敛著,但唇角遮挡不住心思。 “臣相轻烈祖,是因昔年辽军退去,错失大好良机,而今六郎年方十五,束髮的年纪,此等少年郎,临危而不乱,进退有度,刚柔並济,乃……大唐之幸也。” 冯延巳吹捧起来,可谓毫不留情。 当初便是他书信洪州,求国老予六郎从戎机遇,所谓师父领进门,『徒儿』有功,他也少不得。 自然,六郎先是天家儿郎,卖夸之余,自是李璟更有顏面。 不出所料,李璟兀自轻嘆,苦笑道: “你说说,朕的儿郎,怎就个个皆善武?” 李璟是从文出身的,说此话有惊异也不奇怪,但冯、陈二人听来,又像是话中有话,好似在指燕王。 眼下虽无燕王的事,但二弟屡屡立功,出道即声名大噪,要说分毫不急,定然是假的。 急归急,稳重了好些年,且也不至於破功,毕竟沉没成本摆在那。 魏岑顺势入座,侃侃笑道:“陛下,覆楚如此顺遂,何尝不见天命在唐?” “天命……”李璟喃喃一声,身姿后仰,摆手道:“朕即位起,听得耳都要起茧了。” “陛下,此番大不然,臣有三胜三败之论。” “哦?” 魏岑一笑,又復起身,指向殿中西北端。 “且说,郭威篡汉立周,南北藩镇节度多有不服,此为一败,而陛下甫一发兵,马希崇同武安军请降,人心依附,此为一胜。” “嗯。” “又且说,郭威满门为汉帝屠戮,膝下无子,那郭荣虽为养子,到底不是血脉相连,功绩更是平平,復观燕王、六郎,皆善武略,当此乱世,唯武得以服眾,此为二胜二败。” “稍过矣。”李璟笑而摆手。 魏岑没承话,又道: “第三胜三败,便是国老了。” 闻言,李璟皱眉,但却未驳斥。 “臣听闻,那王峻心胸素来狭隘,彼时屠戮开封,其功不可没,同为首相,边康乐攻克长沙,奉国老之命,开仓賑济灾民,百姓无不称颂,又能藉此把夺輜重,挟制武安军徐威一等,如此谋略,如此心胸,岂不为一胜也?” 李璟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这一胜败也能算到宋齐丘头上去了? 唉,尚能自圆其说,也是大实话。 “如卿所言,朕还须赏赐国公吗?” 魏岑笑道:“为时尚早,待覆楚,陛下再论功行赏不迟。” 冯延巳在旁垂听,至此一言不发,有些反常。 不多时,君臣两人唱和兴起,谈天说地,挥斥方遒,他自稍稍作揖,离开殿中。 外头,宫道间,二弟冯延鲁也是忙慌赶来,欲入殿报喜。 “慢了,岑进去了。” 听此,冯延鲁脸一皱巴,唉声嘆气道。 “兄长怎不知唤我一声?” “你这张口舌,有他会言说吗?” “总能凑个喜不是?” 兄弟二人並肩走下台阶,轻声交谈著。 待到阶下,冯延巳兀然开口。 “为兄问你,燕王在东,六郎在西,你当如何择选?” 冯延鲁愣了愣。 “为时尚早了罢。” “魏岑方才也这般说。” “当真?” “你且再好生卖夸六郎,朝中百官顺风相隨,假的也要成真。” 至此,冯延鲁沉吟道。 “天无二日,圣上正春秋鼎盛,弟自当择上。” 冯延巳笑了笑,向身后招手。 “去罢。” ……………… 周府,楼阁之中。 琵琶声悠悠响起,隨著纤指拨动,时而湍急,时而舒缓,好似若即若离。 半刻钟后,一曲作罢,周女郎轻舒一气,轻柔地將琵琶摆放在案上,隨后斜身倚在木栏处,安静的望著府外街巷中车水马龙。 “近来天寒,娘子莫著了凉。” 奴婢拿著貂衣,缓缓披在肩上。 “阿妹呢,方才还听见她哭嚎。” “夫人哄著睡下了。”奴婢轻笑道,“是扰著娘子奏琵琶了?” “一年余了,我都已习惯了,只是阿妹太闹腾了,寻常人家,哪有这般日日甩脾性的。” “娘子也说是寻常人家,郎主常念淮地饥荒,母无乳水,想哭也无力气哭。” 听此,周娥皇心弦一触,顿时默然。 “閭坊中传说,王师入长沙后,开仓放粮,是真是假?” “是真的,夫人方才还说了。” “说什么?” “国民饿殍,外民受惠……” “受惠……守惠…”周娥皇喃喃一声,又道:“刘武昌善治,有仁望,鄂州还好些罢?” “也就鄂州了,听得有屋舍、粮米,流民皆往鄂州簇拥去,城门与街道都差些塞住了。” “且不说这些了。” 愈听,周娥皇愈有不忍。 “金陵繁华吶,昨夜朱楼笙歌,夜中难眠时,我还细心听得,想要剖析那弦律……” “京中乐师多矣,娘子……” “不用了。” 沉寂了一会,周娥皇似是想起了什么,难为情地问道。 “六郎近来怎样了?” 奴婢乍听,顿时来了兴致。 “娘子是不知,茶肆、酒肆皆有人传唱六郎的『丰功伟绩』。” 等到奴婢娓娓道来,周娥皇蛾眉轻挑,诚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不是才入军中旬日吗?” “是吶,正因才旬日,那些个说书捧唱的,说是有太宗风采,真是口无遮拦……” 周娥皇瞥过头,托腮思忖道: “多半是受人恩惠了。” 寻常百姓没有概念,稍读些书的,知些史的,难免忍俊不禁。 当然,眾人捧高,多少也要有点本钱的。 周娥皇思来想去,又有些心乱。 “阿爷那般交心待他,转头至洪州去,便与宋齐丘同流合污。” 那奴婢先是点点头,后又苦笑道:“內外大臣们从来都说,这是……和光同尘。” 周娥皇神色迥异,抿唇呢喃著。 “和光同尘……” ……………… 衡山北,湘乡县。 马希萼身处城楼之上,负手而立,遥望湘江对岸的长沙府,频频嘆息。 “大王,希崇已向唐廷俯首称臣,徐威一等奸佞不为所动,任那边佛自为之……”旁侧,披著绒服大衣的廖偃愁眉不展,道:“衡州、郴州又陷,仓府少粮,行伍將士们多有抱怨,臣以为……” 马希萼默然不应,良久,方才缓声道: “你说,孤还能回到对岸,回到长沙中去,回到咱马氏殿堂中去吗?” 廖偃不说话了。 “常有人与孤说,你是那宋齐丘门客,扶持孤,不过是为酿造大乱,是真?” “臣唯忠於大王。” “当初流落山涧,孤以为必死无疑,是卿在旁彻夜戍守,夜不敢寐,孤知是贼人离间之计,断不会信。” 马希萼先是偏头看去,见廖偃微微垂头,面色始终如一,又回过头,说道。 “往前便是绝路,往后……孤欲回师衡州,孤要为二位弟弟雪仇。”马希萼兴起道,“等到夺取衡州,割据岭南,便是青山再起,与南北唐汉对立,你觉如何?” 闻言,廖偃怔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迎上的便是马希萼期盼且炙热的目光。 “大王……便是回衡州去,也不见得……” “怎了,你怕了?” “臣……不怕。” “那便调兵南返,遣一军,將湘江截去,莫走了那重瞳子。” “喏。” 第三十九章 八百 “阿郎!坏大事了!!” 贾善忙慌不迭地奔入大堂,李从嘉正在著手处理公文,也就是县军中的政务。 “怎坏事了?” 今日贾善本该是疑兵北上,却不知怎的半途返回。 “楚军……衡州贼寇將湘江口塞住了!” 闻言,李从嘉神色微变,他让贾善先饮水入座,又派人去支使林仁肇、张彦卿一等。 “慢慢说。” “阿郎,那马希萼未过江投边帅去,率部自湘乡折返,兵发衡州攻来!” 乍听下来,似是马希萼穷途末路,要与他搏命的態度。 李从嘉眉头紧锁,兀自沉思。 “阿郎!足足一万余兵马,便是流民贼配军,衡阳一共也不过千数,五六倍於我军,如何能当呢?”贾善见他不应,忧心道:“阿郎不如便守著衡阳,坚壁清野,等边帅发兵南下……” 人多势眾,並不代表多么精锐,守著城池不出,等到长沙主军闻知,必然会发兵来救。 再者,从长沙发水师,不用数日便可至衡阳,此外,两军一北一南,马希萼所部位处中间,真要打起来,腹背受敌,胜算渺茫。 “他疯魔了不成?” 李从嘉定论道。 是,他是杀了其两位弟弟,可你马家兄弟相爭起来不也是下死手,拿这个当作出师之名,岂不好笑? “阿郎,兵法云……哀兵必胜,我看那马希萼自知绝路,不愿归从……是欲借亡国哀势……” “这大不一样。”李从嘉否决道:“且不说那些蛮军、义兵聚集一月有余,心气早便散了不少,其中军將,如廖、彭,皆乃自家人,他若反,必败无疑。” 听起来很玄乎,但是口吻非常肯確,以致於贾善信以为真,平静了不少。 等到林仁肇等相继入堂,舆图铺设在大案上,新一轮军议开始了。 “其军进至何处?” 贾善指去道:“方过醴陵不远。” “未过衡山南?” “应当未过。” 李从嘉估算著时间,他看了眼彭彦暉,道:“汝兄可愿立功?” “郡公之意……”彭彦暉抿著嘴,说道:“主要是廖偃那廝,若非其规劝,大哥应当早就砍了大王。” 彭彦暉与李从嘉的视角大为不同,后者有国老在前告知原委,心里是有底气的。 与贾善等將初听时的惶急不同,不知怎的,李从嘉冥冥有感,此一战若旗开得胜,与之前的以多胜寡乃是天壤之別。 届时,他在朝中、军中的威望水涨船高,郡公的玉綬带,说不定也隨之宽鬆不少…… 若是为保全,退避城中,等待援军,自然无忧,可那一来,丧失了先机,四面楚歌,军心有损。 若是为造势,数倍敌军,破之,有国老在朝中鼓吹宣扬,为他打造人设,营销战功,他那小太宗的虚名要想坐实不难。 十载难逢之机遇吶! 念此,李从嘉目光灼灼,道:“传我令,將仓廩未分发的粮衣、布匹、財货,一併赏赐军中。” “主公是欲野战还击?”林仁肇惊异道。 “一万多部眾,行军速度缓慢於我军,从衡阳急行军,至衡山南麓,半日可至!” 此话一出,眾將佐面色肃重,心中瞭然。 贾善咧著嘴,愕然道:“善战之兵,五百军士……六十名骑士,与万人相击?” “且不是还有营屯军吗?” “便是三千人全军出击,也甚是寡少……” “兵贵精也,你且去营屯军中挑选二百精壮,分发甲械,如此凑足八百人。” 南下这些时日,缴获的比损耗的多,將驴骡也算上,也有千二百匹马了。 此去就三十里,马力绰绰有余。 “郡公吶,还是守在城中为好,全军齐出,也不见得战过五倍之敌军吶……” 彭彦暉话未完,林仁肇便已是面色涨红,一掌拍案。 “八百便八百!!” “吾持槊!主公持弓!!纵是千军万马又当如何?!” 话音落下,堂內静寂无声。 李从嘉听得那豪言壮志,甚是盪气迴肠,血脉賁张。 “好!就八百人!!” 半晌,还是张彦卿先缓过神来了,拱手道:“主公,仆留守城中,但若不敌,还可退避固守。” “善!!” 拍案敲定后,李从嘉片刻不停留,当即调兵遣將。 彭彦暉麾下尚有两百可战军士,但碍於此人归降不久,还是留在城中,由张彦卿盯梢考察。 至於彭师暠、廖偃二人,若是见他奔袭来攻,能稍稍助阵,领著麾下亲兵倒戈,局势更是大好! 未怎多想,李从嘉先行来到军营,將此事说与七指挥將士们听说,此外又是杀牛斩羊犒劳,准备工作甚是妥当。 出征之际,他又不免因战前演讲耽搁一会。 “敌眾我寡乃是事实!然汉有霍去病!魏有张辽张文远!吾大唐先帝太宗亦是武功卓著!曾在洛阳攻坚中一战擒得双王!!” 魏良、宋凡、耿云等人刚得知不久,听此心神骇然,不知所言。 情绪酝酿至极点,李从嘉顶立台上,扫望台前。 “儿郎们!可愿隨我建功立业!共得富贵也!!?” “吾等愿隨郡公出征!!” “我也愿!!” “不过贼配军尔!!有何惧之?!!” 纵然有將卒惜命,好持稳,欲留精锐待守城中,但偏偏为李从嘉一番绘声绘色的激励之言,热血占过理智。 在此情势下,不相隨也无用,人不走,势也要推著走。 这並非军士们沆瀣一气、不顾首尾,而是他们跟隨安定公南下数战,至今甚是顺遂,人皆服之。 如此再动员,则事半功倍。 “兵贵神速!且披甲持轡!隨本公西进!” “诺!!!” 八百人振臂高呼,声势如虹,直顶云霄。 第四十章 太宗遗风 且说,八百兵马纵驰出衡阳,骑士所占不过六十八人,而余下七百披甲之士,皆是骑马步兵,跟隨安定郡公之后,奔袭向衡山西麓。 与此同时,马希萼正领著自己的大部义军,沿著湘江、衡山东麓水陆並进。 到了正午,楚军人马位处山水间,沿著江边停靠歇息。 屁股还没坐热,便感受到微微的酥麻感。 乍一看,竟是地面震颤起来,伴隨著小石子起起伏伏,很是诡异。 彭师暠、廖偃本是一副忧心忡忡之色,见得异动,纷纷转头望去。 这一望不要紧,五名斥候仓皇南顾,其后近百名铁骑持弓激射,箭矢隨朔风呼啸而至。 “啊!” 那落在最后头的斥候不慎中矢,利箭穿喉而过,霎时『扑通』一下栽倒落马,激起烟尘。 在其身前的数名同袍也未好过,肩臂、腹股处接连中矢,连声痛嚎。 闻声见状,马希萼一口酒水喷腔而出,连连咳了好几声。 那些散乱在岸边饮水休憩的义军、蛮兵们纷纷惊惧起身,有的往人群后跑去,有的赶忙穿戴甲冑,提拿兵器盾牌。 兴许是未曾料想到衡阳唐军寡少,却敢出城迎击,眾將不禁错愕。 “大王!!” 见此,马希萼慌忙上马,往中军进击。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向著诸军指挥、什將们怒喊著。 “快!!披持甲械!!列阵迎敌!!” 然其殊不知,在这仓皇备战之下,这一眾由山野乡民集结起来的义军惊慌失措,不听將令,乱作一团,颇似草台班子。 不过,万五千的人数摆在这,从东边望去,近乎要抵在衡山南麓下,首尾难见。 山水间狭隘善守,但这般长纵列队,如一字长蛇,用在义军身上,可谓积重难返,尾大不掉。 还不等楚军摆好架势列阵迎敌,新一轮的箭矢又射来,再次应声倒地十数人。 且在此仓促间,后方七百余骑马步兵终是赶了上来,相继下马,排列军阵。 接连数发先击,楚军诸將也已缓了过来,组织著为数不多的弓弩手、刀盾甲兵向那肆无忌惮施射的六十骑围裹而去。 尤其是那凤翅明鎧的贼將,一骑当先不说,他娘的手中雕弓就没停过,一矢接一矢,发发致命,太伤士气了! 正当楚军散乱的击鼓进击,那六十骑於阵前六十步又骤然转开,向左翼调头,稍稍缓了马速拉开后,又往北奔驰去。 见此一幕,即有楚將率部回击,但靠步卒一双腿脚,甚是缓慢,又有箭矢火力压制,还未铺开包围圈,便被那六十铁骑突掠而去,显得极为笨重。 这还不止,那七百余唐军列阵后,武士持盾在前,张张强弓大弩架设在后,发发激射。 一边的骑军突驰,一边又是步军突进,偏偏廖匡凝、彭师暠两位主副將帅反应意外地迟缓…… “压上去!!挡住那贼骑!!” 马希萼方策马退回中军没多久,见得那六十骑紧跟在后头,愣了愣,又赶忙往江边奔去,欲登上楼船退避。 百余牙兵隨著他的乱窜奔逃,不免气喘吁吁,未怎迟疑,便拥著大王入了船。 但恰恰就是马希萼这一退避,原本已准备列阵抵抗的中军兵马人心又乱了起来。 李从嘉望见他那慌张姿態,便知能成事,神色大喜。 林仁肇亦是如此,还未等他发话,便主动请命道。 “主公往山麓迂迴!吾领五十骑掠阵足矣!!” “好!” 话音落下,李从嘉不曾迟疑,又晃了晃那些追逐来的楚骑、步卒,从容不迫地张弓搭矢,与林仁肇分成二军。 实则也算不得两军,笼共才七十骑,方才突围又落马五六人,战歿乱军丛中,生死未卜。 但胜在突阵至中军,楚军首尾难相顾,且又因唐骑兵少,“主公往山麓迂迴!吾领五十骑掠阵足矣!!”胡乱发矢,七八成都要射向同袍…… 如此种种,可谓是將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迂迴、牵扯、突阵样样不落。 李从嘉偏左翼奔驰后,分引了楚军百余轻骑,而林仁肇则是独领五十骑,秉持粗长黑槊,硬生生往中军密集所在衝去。 “噗!噗!” 黑马与猛虎合一,长槊舞动生风,先是横截斩落一骑,又是飞纵提速,挑杀步卒。 林仁肇借著衝击的余力,將那尸骸顶在槊口,硬生生横截入阵! “杀敌!!” “杀敌!!!” 三千敌军阵前,那五十骑士方才还有怯懦,见此浑然不惧,在林虎子身后跟风,提纵马速,挥舞枪槊。 马希萼此刻已身居顶爵,俯瞰那圈阵中一幕,不禁瞪大双目,唇舌轻颤, 不一会儿,见得中军旗帜倒塌在地,人相践踏,阵型愈乱,面色更是煞白,分外窘迫。 “廖……廖卿!彭卿何在!!” “大王!廖巡官……” 有牙兵指去,马希萼定睛一看,又是愣住了。 “他……他怎领军退了!!” 不知何时,前军阵列中后方,半数披甲持锐的兵马从廝杀中脱身,纷纷往左翼退避奔散,留下一眾羸弱辅军抵在前头,为那奔袭的唐军武士衝杀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前军崩了!! 马希萼又猛然回头,看向近在眼前的中军大阵,见那五十名唐骑还未被围剿,又往南方衝去,与步军合击,脊背彻骨寒凉,手足抖擞。 “我军败了!!” “我军败了!!!” 听到这四字,马希萼心如刀绞,他闻声看去,竟是彭师暠麾下兵卒齐声吶喊。 然又不知何时,那善射骑將又迂迴折返,手中弓矢不停,往侧翼袭射。 人虽少,杀敌不多,但矢矢要害,让本就將要溃散的军心雪上加霜。 马希萼再一次定睛看去,中军处也已是分崩离析,甫一再回首,后军脚底如抹油般,爭相往衡山南麓『进击』。 “呼~呼!” 马希萼捂著左胸口,步步往后退去,隨著阵阵天旋地转,赫然晕了过去。 “大王?!” “大王!!” 左右牙兵爭相搀扶,无论如何叫唤,他偏是倒地不醒 “开船!!往北回衡山去!!” 是时,有將佐號令,二三十艘舰船先行,剩余的水师,便是一眾飘荡在江面上的竹木筏,亦是爭相奔流。 在此拥挤之下,江口竟是被堵塞住了。 而就在江岸,七八千溃兵四处奔散,其前、中军更是走投无路,被唐军七百人逼迫至背水。 此刻,还有楚將不甘,想要復刻某位兵仙的背水一战,方要策马近前,当头一箭便落了马。 开弓者,还是那凤盔明鎧的骑將,与先前不同的是,他的脊背、大腿处也插了两根箭矢,正汩汩往外淌血。 楚將落马,溃兵们举著刀剑枪戈,蜷缩弯腰,一步步退后。 直到有人做首率,往江河中跳去,眾人相隨,如过江之鯽般投水。 须知道,此是在冬十月,江水拔凉拔凉的,好比炙火。 莫说游到对岸了,便真是上了岸,身体失了温,也无异於自杀。 “莫投水自尽!!降者不杀!!” 李从嘉一声叱吒,林仁肇等將士亦是砍卷了刀刃,临近强弩之末,顿然隨从喊道。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数声之下,未多久,一阵阵哐噹噹的击响遍布江畔,盪迂迴肠。 ……………… “伐楚役,中祖过衡阳,马希能叛,帝背水列阵,大破之,阵斩希能。 及復郴州北还,楚王希萼率衡山眾万余来攻。 帝点校马步八百,出衡阳,战於湘水。 是时,帝以骑射摧折,百步穿杨,同仁肇率七十骑突阵。 纵发敌腹,仁肇率骑五十,横截凿阵,当者具死。 会廖匡凝、彭师暠眾曰:『吾军败矣!』由是叛眾大乱,竞相奔溃。 投水、践踏而死者,数千不计。 后时人谓帝承太宗之遗风,初始於此。”————《后唐书·卷三·中祖武帝纪上》 第四十一章 一战擒王 当『降者不杀』四字出於那位安定公口中,振聋发聵之下,楚军溃兵便不再同下饺子一般落入冰寒江水中。 而先前为唐军吶喊助威,令麾下高呼『我军败了』的彭师暠,亦然折返。 此外,还有向衡山奔袭的廖偃、廖匡凝叔侄所部。 一师万五千人,两位帅將、一位指挥使临阵倒戈,即便那位安定郡公突阵迂迴;林虎子横截凿阵,仔细想来,委实难以败北。 且说,等到许文稹率援兵乘上蒙冲斗舰,从长沙急流而下,赶赴战场时,除去江面上堵塞不通的楚军水师外,江畔已是完全沦陷,近万降军,受制於千人而已…… 与此同时,张彦卿闻得捷讯,自衡阳城率全军而出,水陆同进,赶赴而来时,恰巧將楚军夹在南北之间,无隙可钻。 那位已经昏厥多时的楚王浑浑噩噩再次起身时,只听『噗嗤』、『哐当』的声响,一柄长剑兀然架设在脖颈上。 见此,他浑身颤慄,作势又要昏过去,却是被林虎子一手硬生生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郡……六郎!” 李从嘉收了长剑,严色道 “莫杀他。” “喏。” 双脚踏在实地,听得二人话语,马希萼稍稍平復心神。 “六郎吶……孤……我此番南下,只是为回衡阳休整,相助六郎……” 不等李从嘉开口,林虎子一口水啐他脸上。 “若不是廖、彭诸將响应,你这廝打下了衡阳,也要这般说,届时好提拿主公当作筹码,换你家江山。穷途末路,自家的兵从何而来尚且不知!自不觉可笑?!” 马希萼囁嚅著,无话可说,只得当作无能的大王,眼看著心腹將佐们匍匐在地,叩拜求饶,嘴中还嚷嚷著『大唐的恩情还不完』、『我早便是唐仆』诸如此类的,听得他愈发心寒。 区区八百人,一万六千军败於其下,足足二十倍吶! 项羽尚知无顏面面对江东父老,他若如此回长沙去,更是…… 念此,马希萼又想起身投江,可又想到寒冬时节,顿然又掐灭了念头。 当是时,那江口处南下驰援的水师中,又骤然响起一声高吼。 “郡公何在?!!!” 许文稹始终不见李从嘉身影,神色惶急。 “指挥!在那!” “你指与我看!!” 说罢,牙兵抬手指去,那方向既不是他所张望的江畔岸上,也不是山麓野地,而是在那还竖立著『楚』字旗帜的楼船之上。 “郡公被擒了?!” 许文稹喊出这话时,一只眼瞪大,一只眼骤缩,瞳孔高低不齐,煞是怪异。 牙兵哭笑不得。 “溃败至此,哪会是郡公被擒,指挥与我等皆来的太晚了,喝汤也不及……” 许文稹本还不信,等到水师开拔迎上无处可退的楚军舟舰时,儼然彻底失了战意,楚军无不丟兵弃甲,望风归降。 在纳降清理楚军水师后,许文稹终於有閒暇登上那艘中军楼船,王纛所在之处。 当是时,廖匡凝、廖偃、彭师暠、彭彦暉四位叔侄兄弟躬逢在前,向李从嘉匯报『战果』,表示忠心。 许文稹径直穿越过人群,见得郡公一袭明鎧满身是血,且还插著三根流矢,那凤盔也早已退去,污血混著汗液,黏附在发上,江风吹过去,如柳条般飘动。 且正当李从嘉脸不红心不跳的勉励降將,许文稹一人登前。 “郡公!是末將来晚了!”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记起以后,笑道。 “也不晚,楚王北奔,將军挥师南下,堵住其归路,善哉!” 许文稹身姿颤了颤,难掩喜色。 “降卒委实太多,有奔窜山野中,诸位將军赶快率部召回,尤其是蛮帅酋兵,这些人往常好劫掠来往行人、客商,盘踞衡山一带。” 廖、彭三人还在打量这位郡公,皆是不免愕然。 万军丛中的惊世战绩且不说,身中还带著伤,却丝毫不急,娓娓道来和他们交代善后事宜。 自然,李从嘉也未相持太久,此后全盘託付与林仁肇、许文稹,悠悠下了船,又勉励诸军一番,方才乘车回衡阳歇养。 清理善后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直至晚上,诸军方才相继归城,入驻衡阳。 酒肉犒劳是万万少不得,不出眾將所料,李从嘉已备庆功宴等待多时了。 “医师说,我伤势不浅,短时內沾染不得荤腥酒肉,还有虎子,也是如此,今我便以茶代酒,敬诸卿一杯。”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李从嘉伤势显然没那般重,左臂却是被白布缠绕三四圈,直至小臂处,皆是扎扎实实的。 正当眾將哈哈大笑,举杯相迎时,唯林仁肇不得饮酒,有些扫兴。 伤势是一方面,臟腑积浊又是另一方面。自南下以来,在李从嘉这位营养师的调理下,他的身体儼然好转不少,不再是那般臭熏五步、无人敢近身的情况。 “来来来!好不容易隨主公出生入死!大胜得归!莫要吝嗇酒肉!大口吃!大口喝!今夜只为痛快!!” 而今宋凡得以入座,嘴角就没有弯下来过,面对何人皆是一副自傲之態。 也无怪乎他这般,五十骑直衝三千军,横截破阵,虽仰赖李从嘉的射术、林仁肇的威猛,到底是活了下来,足以扬名天下。 须知道,在中州河北眼中,南方诸国向来是『菜鸡互啄』,莫说是以寡胜多,反败为胜都可堪称惊世之战,更勿要说以八百破『两万』,一战擒楚王的丰功伟业! 其实早在出征前,李从嘉就这般与他们画过大饼,憧憬大破楚军后如何如何。 败了不说什么,如今胜了,鸿运加身,定能一飞冲天。 自然,还是得追隨在郡公身后,方能长久。 这是战胜方的作態。 反观廖偃、彭师暠,则是沉默寡言。 “今纳降八千壮丁,追討蛮兵二千余,主是仰赖三卿之功吶。” 李从嘉见状,也未冷落,举杯近前,相敬如宾。 廖偃呢,虽是起於国老,但其本人很是爱惜『羽翼』,尤其是忠贞之名,今被迫草草逼反,实则也是无奈,总觉染了污。 “郡公,我……此战未做多少,不当居功。” 彭师暠与廖匡凝与他不同,早便释然,但也需做做样子,抬高抬高身价。 “楚王虽暴虐,待下轻薄,但……到底是楚王,且还是大唐敕封的王,反覆叛乱……无论怎说,还望郡公能宽恕大王。” 彭师暠不善言语,断断续续说了一通,所为不过求情,希望李从嘉从宽网开一面。 李从嘉且正等他这话呢,闻言故作思忖为难,而后回身上位,面向左右。 “擒拿楚王,乃是堂中诸卿与我所立之功,断不可独受之!”李从嘉神采奕奕道:“世人常言我李家无道,虐待降臣!我今非但不杀马希萼!反要上书庙堂、中书,与阿爷、国老请奏!愿以此我薄功,为楚王求饶!不求余生富贵!但求安乐也!” 这台阶委实够大,以致於廖偃眸光明亮,起身作揖附和。 “郡公至仁至厚!当为明主!!” 此番话,乍听是郡公妇人之仁,实则大不然。 这十分关乎日后收纳楚地三十余州的风向。 马希能兄弟二人,便是忧心步杨氏后尘而叛,如今有马希崇,又有马希萼倒戈不成落败,不说如何厚待,留其性命,那些打著誓死效忠楚王马室的州將难免师出无名。 虽说不是决定性因素,至少为大唐排了不少雷,助长了风势。 这是战败方,在三言两语间,见李从嘉品性可靠,便对他大为改观,纳头便拜。 至於中间方,李从嘉早就允了一份功勋。 许文稹別於杨守忠,在军令状时,就位处中立,此刻更惊异於半月时光的巨变,佩服之余,也有些崇仰起国老来。 廖、彭两枚棋子,是早早安插在衡山军中,楚王君侧的,而今为安定公所引发,酿造此惊世大胜,从全局来看,恰似水到渠成。 诚然,若无分兵南下这一举,马希能不会叛,马希萼也不会突发奇想辗转班师回衡阳,种种变故,似有天命加身,不可不信也。 “郡…主公帐下,可还有……闕处,留文稹一席?” 许文稹醉醺醺的,借著酒意散发,竟是明著出言投效。 “皆是为大唐谋事,为国效命,何来你一席我一席。”李从嘉委婉笑道。 话音落下,他见许文稹稍显失落,便又说道。 “边帅从国老,將军为边帅麾下……” “不瞒主公,大帅令仆南援,有说平定楚王动乱后,隨公南克静江、收復岭南十八州。” “甚好,待交俘於长沙,我便在衡阳休养军伍,等候將军归返。” 许文稹大口一饮而尽,起身拱手道。 “诺!” ……………… 晚宴过后,第二日,许文稹携马希萼回长沙交差报功后,李从嘉便著手整编八千降卒。 在阅览军容之后,李从嘉难免失望。 这些壮丁民兵,能堪比营屯军的就要筛去半数,完全就是草台班子,与黄巾军这般的起义军不相上下。 “匡凝、师暠。” “仆在。” “择优壮者三千,充入营屯,其余者,发些粮米,遣返回乡。” “诺。” 李从嘉又看向林仁肇、张彦卿等,道:“再从营屯老卒中择优者五百,另立二指挥。” 就在眾將以为战功赫赫的林虎子將要升职时,这二指挥人选却是留后衡阳的张彦卿。 诚然林仁肇已兼任副指挥,且也不怎追求上进,但眾將自觉封赏不正,多有微词。 “主公,湘水之战,功高者,莫过林虎子!”张彦卿自为首率请求道。 “我常说兵不在多,贵在精,衡州是南下要口,粮草輜重悉从湘江运转,南克郴州,粮草后勤也多是你在担任,领衔便是,至於虎子,待庙堂敕封,他定然在你之上。” 李从嘉徐徐安抚道。 这番话,眾將又顿然无异议了。 另立指挥做为『独立团』,李从嘉儼然算是僭越了,但若自行敕封节度使、將帅,国老怕是也保不住他。 这与谋反自立有何异? 打了几州,屡屡犯上,这便不是李璟的好大儿了,而是逆子。 什么是原则性问题,李从嘉门清,断然不会越过红线。 “事不宜迟,趁著这股锐气,整编后,隨我下湘水,克静江,收復岭南。”李从嘉正色道。 诸將相继拱手应诺。 “衡州需留一千兵,就由廖指挥使代为留后,其余诸將,隨我南下,如何?” 李从嘉先是看向文縐縐的廖偃,丝毫无对彭彦暉那般放不下心。 论官职,衡山军指挥使是远大於李从嘉这位七指挥的,但莫要忘了还有郡公的头衔,以及……国老的青睞。 “唯主公令是从。” 李从嘉见廖匡凝、彭师暠兄弟也无异议,笑了笑,摆手道。 “好,且先做事吧!” ……………… 长沙,瀏阳门楼。 当马希萼束缚在案前,边镐如佛像般佇在案后,神色难以形容。 不多时,马希崇入內,见得此幕,瞋目结舌。 马希萼满是羞辱,垂著头,一言不发。 “大帅,这是……” “看看汝兄做得好大事!领著衡山军折返攻衡州!大败受擒而归!!” 马希崇愣住了。 他其实早有耳闻,说是马希萼要回师衡州,东山再起,恰恰那李家六郎自郴州班师,戍守在衡阳。 须知道,哪怕是一路招降拉壮丁,岭南那犄角旮旯,又能拉多少兵出来? 马希萼已经提前徵集过一次,透支兵源青壮,再算算李从嘉所部攻城的折损、留驻,四五千封顶了。 辗转两日不到,一万五千大军,溃败了?! 说真的,在此之前,马希崇对这位吴哥视如冤家,但又遥想到被束髮小儿大败擒拿,一切又都已释然了…… 马氏的顏面扫落一地,而今怕是弯腰去捡,也捡不起来了。 “大帅打算如何处置他?” “你说如何处置?”边镐没好气道。 马希崇抿了抿嘴,道:“依我看,五马分尸不为过!” 闻言,诺诺已久的马希萼浑然不再忍,怒叱道。 “希崇!你这牲畜!!国都要亡了!还他娘想著弒杀你亲大哥!!” 边镐见兄弟二人唾沫横飞,当堂对骂,不禁摇头哂笑。 “他是郡公擒来的,郡公说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边镐一声令下,制止了兄弟二人的纷爭,向身旁的杨守忠示意道。 “先发到洪州去请示国老,后再押往金陵,且说无论是流放还是囚禁,须留他性命。” “喏。” 等到马氏兄弟相继离去,楼中无人时,边镐躺回椅上,卸去了冠帽,抚著光头,嘖嘖称奇。 一战射杀十八人,这他娘是太宗转世来了? 边镐很是虔诚信佛,对於眼前实实在在的捷报,又回想今上那般模样,只得如此自我找补,方能相信…… 第四十二章 静江节度使 十月二十一日,在衡阳停留休整多时的独立团再次启程。 別於以前,在收纳、整编衡州军后,李从嘉麾下的兵马一度来到五千,此前折损的骑都在缴获大量马匹、军械后,扩充到一百二十人,倍增以往。 衡州军虽羸弱,三四百匹戎马总归是有的,这还是李从嘉精挑细选的收著了,若不然扩至两都也绰有余数。 兵马渐壮,麾下的將佐也充实了起来,且不说彭氏兄弟,单说那廖匡凝,虽非是甚良將大才,在楚军之中,也姑且算是拔萃者,调度粮草、排军布阵都比他擅长。 当然,带兵统將的本领除外,单论骑射,已然是炉火纯青,如有天授。 將此技艺比之太宗、庄宗,根本不为过。 再者就是统帅大部人马的经验了,这是李从嘉目前最为欠缺的,往昔林仁肇身为裨將,也只是统领七八百人。 至於说数千乃至上万人马,绝然是没有的。 “昔年汉高祖与淮阴侯论兵,言兵多多益善,要多少统帅多少,汉高有畏,復问,淮阴侯则应將多多益善。” “匡凝、师暠,你二人觉得我能统领多少兵马?” 顶爵上,二將左右站立,闻言面露为难。 先是廖匡凝应道:“小军作战,与大军作战,云泥之別,仆至多也就统帅一军,不敢妄自称大。” 李从嘉点点头,又看向彭师暠。 “郡公有天才,一万兵马定是统得了。”彭师暠一本正经道:“再者,便如淮阴侯所言,帅將有別,郡公统將为帅,不直统兵,有多少兵马都无碍。” 这句恭维话,李从嘉自然知晓,旋即又復问道。 “三千兵,我尚能驱使如流水,五千军算不得多,却是多增一倍,降军以及营屯军充编入伍混杂著,士卒们適应、磨合也需时间。” 廖匡凝很是上道,斟酌说辞过后,笑道:“郡公所言甚是,不过路是一步步走,郡公如此年轻,江山又如此多娇,长远以后,岂统帅不得千军万马?” 李从嘉哈哈大笑,点了点他:“便承你所言了。” 说实话,此战过后,那些隨他衝锋陷阵的老卒有些怠慢了。 或是说居功自傲,看不上收復岭南诸州的功绩,迫切想要凯旋升迁。 最终还是他出面稍稍平復,方才降下焰火。 如今在这五千人马中,也就他与林虎子有这般威望,慑得住麾下。 说真的,往前常有人將五代十国与五胡十六国相比较,哪个更乱更惨烈,现在看,非前者莫属。 晋末那时候的大丘八,地位低下,你施点恩露,当真是至死相隨。 而今嘛,就好比借钱的与欠钱的,关係完全反过来了,兵將成了大爷。 因此,似郭宗训那般七岁小儿,无了赵大也有李大、张大,军中不服,將帅心中无敬畏,做甚找补都无用。 “能否与我说说静江?” 盖因廖匡凝那一番『高论』,彭师暠有些迫切,赶忙接话。 “郡公想知道什么?” “桂州兵马几何,主將何人?” “周行逢率领五指挥中坚兵马离去后,静江不足为道。” “哦?” 彭师暠犹豫片刻,道:“仆是说与郡公相比,静江在岭南诸州中,好歹也是成建制的军府,要是硬守静江府(今桂林),也是不怎好打。” “南边呢?” 桂州以南,便是以蒙州为核心的象、思化诸州了。 与汉魏晋时大不同,现在的州,水分很大,有些地方也就是县级单位,岭南二十余州,说罢了也就是二十来大县,核心城池就那么几座。 譬如衡阳、桂阳,以及他正进击永州的零陵。 李从嘉之所以率兵折返,不从郴州西进,主要就是为湘江这条水道,能从永州、全州过,直抵桂州。 莫看是绕路,岭南多山道,实则还快了不少,粮草的损耗更是大大降低。 这便是良將所必知的地理知识了。 “除许可琼所镇戍的蒙州外,郡公无需忧虑。” “蒙州有多少兵?” 彭彦暉比其兄熟知,当即应道:“那阉帅欲北上,三千当是有的。” 这里的三千自然不是指职业军士。 而所谓阉帅,乃是指南汉全朝皆宦官的现象。 没错,汉帅吴怀恩也是阉人…… “汉寇有多少人?” “八九千数。”彭彦暉道:“许可琼屡求援兵,马希隱不予,若吴怀恩听闻衡阳大败……胜,定然坐视不得,挥师北上。” 南汉全境估计也就两万上下兵马,这还是掺了辅兵的,体量相当於古朝的两州、大郡之地。 是,疆域是不小,盖过清源军,也能与马楚扳扳手腕,但实事求是的说,还不如后者。 疆域大,不代表人多,像塞外数百万里地,合计起来还不如河北一处重镇,属於是虚胖。 南汉便是如此,犄角旮旯的地方,同比汉末的交州,四方诸侯逐鹿,也就士燮这老乌龟缩著分寸不动。 说罢了,根本就动不了,没那能力。 “就南汉寇兵,能有多少威势,教许可琼胆寒畏惧?” “也不仅是畏惧汉贼,楚地这般模样,都將亡了,实是无心戍守……”廖匡凝恳切道。 这种心情,也就只有亡过国和將要亡国的人才知晓。 李从嘉他『自己』也是。 若不然,怎会有那些千古词?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而今的大唐,幸是他来了。 念此,李从嘉默然一笑。 安心去吧,汝二(爱)妻,吾厚养之! ……………… 静江府,闻得兄长败讯的马希隱原先还好,毕竟马希崇请降唐军入长沙后,大势就已去。 而自己的五哥,就同司马氏八王之乱一般。 大王们不善战,便引外族兵马入援,虽说解去了燃眉之急,却是落下大祸患,捅破了天。 马希隱方才站到了最后,屁股歪不说,还喜好捧唐主的臭脚,不堪入目。 这些事,马希隱早就释然,但当危机落到自己身上,却又不然。 所谓知行合一,他只知不行。 听闻零陵上將因湘水大败望风归降后,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紧急在府衙召开会议,与静江军將商討对策。 说是商討对策,实则也有了归降之意。 不说其他,就单说湘水之战后,原先还有心思抵抗,愿意出钱粮供养静江军的岭南诸州,態度皆是『高冷』起来,颇有割袍断义的举措。 此时能与他抱团取暖,也就是蒙州刺史,前静江军指挥之一的许可琼了。 但许可琼自身都难保,好几番请求退兵,与他共守桂州。 这一请求,被马希隱麾下眾將以『一山不容二虎』所制止了。 “尔等看看!那李家六郎兵过永州!將要杀全州来了!其兵初时不过三千!而今愈战愈勇!愈战愈壮!一路招纳乡卒!竟达六千之眾也!!” 堂中左右將佐纷纷沉默,无人进言。 见此,马希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而拍案。 “说话吶!都死了不成!!” “节帅……大势去矣,我见那六郎未下毒手弒杀大王,吾等隨郴州、永州,一併归降,还能保……” “降什么?”支使潘玄珪怒道:“三千军士,拉拉壮丁,也能凑足五千人,两军相当!桂州如何不能守!!” 那將领也是气极,反驳道: “守住了又当如何?孤立无援!粮草不济!你切莫忘南边还有那阉贼!!” 潘玄珪顿了顿,正酝酿说辞,顿然被马希隱所打断。 “虎在前,狼在后,此诚危急存亡之冬也……” “节帅!不战而屈,纵是纳头归降!唐廷也会轻贬我等!” “又当如何?二位兄长已隨了唐廷,那周行逢又领带去精锐,割据朗州,南门户尚能守,北门告急,许可琼若知晓,必然不再守蒙州,届时阉贼入岭南,大肆掳掠,倒不如降了唐去。” 马希隱唉声嘆气说著,堂中氛围愈发沉闷。 现今的最优解,便是降唐了。 哪怕防守住了李从嘉这一支偏师,还有边镐所率的主军,后者是先北后南,取得湖南后再发岭南,对马希隱来说,也无非是早降晚降的区別。 “节帅何不再等等……” “罢了,我意已决,向南逃降汉,向北逃降唐!你们要是愿意割了卵做阉人!那便转投刘晟去吧!” 眾將眼观鼻、鼻观心,相覷著,愣是蹦不出一句话来。 且说,如刘言(辰州军)、王逵(武安军)、周行逢(静江军)三人抱团割据,往北还能依靠著荆江,能与郭周暗通。 他们在这岭南,矮个中拔高个,真他娘就非李唐不可了! 起码目前来看,希崇、希萼尚且安好,边菩萨也確实是真菩萨,对待降將一视同仁。 半晌后,眾將佐皆是默然了,包括那支使潘玄珪,也是一样。 投汉,岂能免得了当太监? 那刘晟为人君,所作所为却是牲畜不如,满朝文武皆是太监,华夏千年史中可有一人? 此世道从军不就是为求富贵,以及与美娘子与妇人玩耍,无了卵…… 这般想来,李氏风评顿时截然不同。 所谓友商是『善兵』,也不过南汉如此。 ……………… 二十三日,南师攻入零陵,克永州。 有廖、彭等大楚带路党在前,加上湘水之战的名望,永州將官们很是顺从,除去少部分刺头被掐灭斩首示眾,再无异端。 在零陵停驻了两日,彭氏兄弟领一千兵马南下,又克道州(今道县),善后折返回到零陵时,已是二十八日。 这些天全州的守军不见增援,很是崩溃,李从嘉本就是故意不进试探静江军,未曾想后者战都未战,便已然放弃抵抗,不禁大喜。 二十九日,兵发全州。 全州小將纳首称臣后,大军愈打愈多,又增五百兵马,实达六千之眾,趁著这股锐气,浩浩荡荡开拔南下。 十一月初一,涌入桂江。 桂江即灕水,沿经桂州城,去县十步,静江府以此为护城河。 而在桂州城东北十五里,有一福禄山,唐军水师停驻在山闕江畔,暂做休憩。 得知唐军將要兵临城下,马希隱不坚壁清野,也不组织城內外青壮修缮守备,兀自与静江军將们对酒当歌,宠幸良家妇人。 乃至白日宣淫,不做遮拦,颇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態度。 就在当夜,马希隱精疲力竭,眉眼昏暗之际,得知唐军还是停驻在福禄山,半日不进毫釐,大为不忿。 “他还要我怎样!难道还要我敞开城门夹道相迎不成!” 见状,马希隱还在饮酒,也不知是酒水沾染了脸上,还是流了泪水,潘玄珪看去,嘆息声接连不断。 “兴许是……马希能借著归降之名伏击,那位安定公怕有诈,故而停兵不进。” 马希隱闻言,愣了一下,不久后喃喃问道。 “如此说,还要我自出城伏拜不成?” 潘玄珪苦涩道:“事已至此,公还能如何?” 良久,马希隱长嘆一声,自嘲道。 “拜便拜了,我等亡国丧家之走犬,还能如何?又能如何。” ……………… 次日一大早,唐军才过福禄山,离桂州城还有十里地时,马希隱自领静江府將佐出城五里,静候江边。 前军裨將见此一幕,赶忙去通稟李从嘉。 “主公!降了!真是降了!!” “降了便好。”李从嘉先是舒心一笑,旋即又严色道:“切记,但入城中,莫要叨扰百姓,但有犯者,皆军令论处!” “喏!” 要是在当初,这番话诸將只会视若无睹,而今不同,李从嘉不是小有建树,而是大有威望。 恰如刘仁赡治武昌军,王崇文治百胜军。 有些事不是做不得,而是有没有能力,有没有这份心。 江畔,马希隱频频眺望,直到传闻中的小太宗从顶爵下楼、登岸,方才正眼看得真切。 不甚高大威猛,粗略打量,也无什么过人之处。 然待到近前,再细致一看,却又不然。 重瞳加駢齿,圣人帝王之象。 不奇怪了……那便不奇怪了。 人有时就需些『正当』理由来抚慰心灵,八百破军的战绩加上这玄说的天命之象,马希隱顿然如释重负,不觉有什么羞辱。 “今见郡公,方知何谓少年英雄也!” 李从嘉乍听这一句,又见只有数十將佐在此恭候,態度良好,他也不能拂了面。 “马公深明大义,桂州士庶免於兵戈之祸,吾不及也。” “唉,郡公言过……言过了!” 说罢,马希隱不忘递上印璽、兵符,乃至节度副使之綬带、衣冠。 “公这就不必了。” “应当的,今后我为唐臣,但听朝堂调遣。” 马希隱倒无甚,潘玄珪等静江將领很是在意,深怕抹去了此军號,无了藩镇待遇。 “出师前,阿爷曾说过,入楚后,边大帅可自行任命,我南下时,边帅也曾说过,我亦可代为任命,节度副使之职便勿要动了,连带军中,还有桂州诸將佐,一如往前。” “那……便从郡公所言,我仍领节度副使。” 马希隱訕訕一笑,又缩回了那印璽兵符,然就是这一缩,林仁肇、张彦卿、彭彦暉诸將莫名上前了一步,以势压来。 见状,马希隱愣了愣,急忙改口。 “我有愧於桂州士庶,还是卸去职务为好。” “唉……马公这是何必?” 李从嘉一副为难作態,与马希隱三辞三让后,方才不得已的收回了印璽兵符。 自然,也就是他一人被撤职,静江军依如旧,只不过在被收编后,微微打散,混入三军之中。 即便李从嘉还没有完全掌握新增的五指挥军士,但麾下所统领的,已有一万兵马。 这股资本带来的底气直往冠上冲,一时间,近乎让他飘上天去。 收编虽是难题,但也无多难。 整合军政资源,李从嘉儼然不是小白了,有了先前攻城略地、招安纳降的经验,这一次则更为细致。 先是支使潘玄珪,此人有志向,却无才能,暂且不动。 后是指挥使郭昭,此人在他到来前,力爭马希隱归降,是为一功臣,故而还代领原班人马,为第八指挥。 再其前,则是贾善、廖匡凝、彭师暠、彭彦暉四人。 他们自身本就有军职,而今又添一指挥兵马的实权,將静江军编制填得满满当当。 至於原来的指挥,则是调拨到营屯军去为指挥,职位俸禄不变,就是手下的职业军士换成了辅兵而已…… 要说毫无微词,那也是假的,赵大释兵权也是循序渐进的,並非朝夕而成。 李从嘉也不是初来就这般做,而是入驻桂州十日后,以检点、姦污良家妇人等等说辞为缘由…… 在这期间,便是分兵向西收復融州、都云州、南寧诸岭西州县。 简单来说,就是唆使各指挥揭老底,相互攻訐。 尤其是彭彦暉,本就与静江將官们有嫌隙,从中最是卖力。 到了十三日这天,边镐的任命下来了。 “擢南军都指挥使(李从嘉)兼静江军节度使!” “擢裨將林仁肇为节度副使!迁衡山军指挥使廖偃为衡州刺史!擢廖匡凝为衡山军都指挥使!擢彭师暠为衡山军指挥副使…………” 宣读者並非许文稹,在克全州时,他就被受命西北进武冈,现已克懿州。 代其者乃是贾善,他从戎马生涯至今,堪堪不过一月半,已实领一指挥五百人马。 按照他这个升迁速度,三十而立前,领一镇节帅完全不难。 再往后,入中枢统辖禁军,甚至乎继承老父亲的勛职,往后为六郎统领侍卫马步亲军……妥妥的肱骨重臣。 梦想间,贾善面色赤红,很是慷慨激昂。 李从嘉倒还好,除去营屯军、衡山军,他原辖的七指挥其实有千人,在衡州时就已经一分为二。 二指挥便是由张彦卿统领,这千人才是他的牙兵老底,其余的,也是依靠排名,越忠心、越掛念他恩情,越在前头。 理清诸军建制之后,再回首当下。 添了静江军五指挥,由楚国降將们统帅,一共便有七指挥,足足三千五百军士。 这可是披甲持锐,上马开得强弓大弩的职业士兵。 更何况还未算上六千余良莠不齐辅军,若要割据一方,他还真就做得藩镇牙帅! 自然,狐假虎威个三俩月,等到粮草耗尽,輜重不济,春秋大梦也就醒了。 在这岭南之地,养兵都且困难……更勿要说往外打了。 打仗不谈后勤,完全是瞎扯淡。 但无论怎么说,而今的小太宗已然资本雄厚、班底殷实,从而焕发出英姿勃发的气象。 兵权养人吶! “遥想太宗当年,也不过如此吧。” 城楼处,李从嘉负手展望南天,侃侃笑道。 罪己詔 数据太差暴死,作者的第一次不得不交出去了…… 进宫应该是不少同僚的归宿,或者说起点吧。 上本书写到后面估计给了我一种错觉,自以为文言文这类风格大部分人能接受,回头看去,还不如上本开头好。 七分白掺著三分文就够了,多了就是阅读障碍,等於將食客往外推。 这应该是第一个毒点,除非直接刪文,不然现在大改肯定来不及了。 吃一堑长一智吧。 第二个就是李昪、李璟二人对杨吴所为,道德太差,令不少人作呕,这个我真的是无解,一开始就错了。 第三个就是说穿越节点不对,南唐现在没办法爭天下,这个我也不赘述了,评论区解释多遍了。 发这个单章不是为狡辩,主要是为自省,也是向支持新老书友道歉,顺便吐槽一下,缓缓焦虑脱髮。 其实早在六万字就该割肉了,偏偏是沉默成本太大,捨不得,然后提节奏难產。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大概就死了,只不过还没到腐臭溃烂的地步,看不出端倪,抱有侥倖心理。 网文属於商业写作,主要是面向大眾,小部分书友支持喜欢也是无奈。 现在復活赛也打不过,最后一条小道也堵上了。 以后还是端正心態,爭求好好表现,早日从里面出来。 写到这的时候,新书也在路上,这两天已经在补史料。 但熟悉今年课程都知道,初高中七月没到就放了。 为统一放,导致进来课程锁紧,又加上实习压力,有些身心俱疲。 说真的,下沉专业也没什么奔头,毕业即失业。 无奈总得混个文凭,时间成本也摆在这,心累。 苦水就不多说了,我儘量调整好状態回归。 关於新书题材,上次发单章快亡国的时候就忍不住骑驴找马了。 南唐选材稀烂,名不正言不顺的。 如何说呢,各个朝代都有遗憾,南唐如果没亡,应该是属於遗憾的內容,而非被遗憾的一方。 单纯的逐鹿爭霸,小人物崛起,就更没必要了,不如早点穿到北方去爭雄。 为求生计,下本要回舒適圈。 新书还是这个时期,时间线相隔不会太久,四月中旬发,估计就一个星期,正在准备存稿了。 结合我的两本书,想到新书还挺凑巧的。 老书友们应该猜得到,具体就不说了,在这留个悬念吧。 最后,再次鞠躬说一声抱歉,浪费大家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