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从洪承畴开始反清覆明》 第1章 崇禎十一年 一阵剧痛將程正从睡梦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程正呻吟一声,睁开眼睛。 入眼的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天板,而是一顶古旧的青布帐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不顾疼痛,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熟悉的电脑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木桌。桌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盏油灯照亮著摊开的一卷卷文书。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是哪儿? 程正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却感觉这头上的东西比往常更沉重了一些。 他抬手一摸,却发现自己的头髮不知为何变长了许多。 “活见鬼,我昨天明明刚去过理髮店来著。”程正一边小声嘟囔著,一边无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緋袍,胸前还绣著一只白色鸟儿。 “看样子,似乎是只仙鹤。” 緋袍?仙鹤? 这不是明朝一品文官的服饰吗?为什么会穿在自己身上?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庞杂混乱、不属於他的记忆洪流猛地冲入脑海,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將他的意识淹没。 崇禎十一年……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 一个个名词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慄。 他痛苦地抱住头,蜷缩在床上。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汹涌的记忆浪潮才稍稍平息。 他,程正,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歷史业余爱好者,刚刚在网上和人就明末歷史问题进行了一场激烈对线,伏案小憩了一下…… 再醒来,就成了洪承畴? 那个在松锦大战中一败涂地,最后投降了满清,被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洪承畴? 程正——不,现在是洪承畴,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扑到桌案边。 铜镜模糊,映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三缕长须,眉宇间带著深深的疲惫与忧色,但眼神深处,却依稀还有几分属於程正的惊惶与陌生。 真的是洪承畴! 而且还是不久前刚刚兴高采烈地向北京上奏称“秦贼剿降將尽”,並奉承崇禎称“此皆仰仗皇上天威”的洪承畴【1】! “让我先仔细想想史书……”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帐幔的门已经被掀开,进来一位顶盔披甲、虎背熊腰的將领。 由於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洪承畴自然认出了来者:曹变蛟。 “有什么事情吗,曹总兵?”洪承畴正襟危坐,摆出一副“督师”的威严来。 “稟督师,天使从京师到了。” 从京师来人了? “没事,现在是崇禎十一年冬天,我目前在陕西,因此崇禎皇帝肯定不是派人催我去和皇太极进行战略决战的。”洪承畴心想。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既然京师来人了,那就立刻准备接旨吧。” 洪承畴话音未落,另一位和曹变蛟一样装束的將领引著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进了帐中。 对於进来的第二位將领,已经部分融合了前世记忆的新·洪承畴倒也不陌生:这是他麾下的另一员大將左光先。 “督师,这位是京师来的王承恩公公,携圣上密旨来此。”左光先开口说道。 王承恩? 这位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吗,怎么亲自负责起这种跑腿的任务了? 王承恩的声音打断了洪承畴的胡思乱想:“洪督师,事情紧急,不必搞那些繁琐的礼节了,直接接旨启封吧。” “好。”洪承畴听了这话,自然很是高兴——目前主宰著这具身体的灵魂,是真的非常討厌下跪。 洪承畴接了密旨,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道: 旨诣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並巡抚孙传庭、总兵曹变蛟、左光先: 近建州贼入寇,京师震动,著尔等即刻率师入卫,不得有误。钦此。 “看起来確实是事情紧急,圣旨都只有这么一句话。”洪承畴见了这极其简洁明了的圣旨,暗想道。 洪承畴收起圣旨,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对王承恩说道:“既然皇上有旨,我军在准备好军械、粮草诸项事宜后,便可以出发了。” “好,那咱家就先回去復命了。”王承恩施礼。 洪承畴也回了礼,隨后对著曹变蛟、左光先二人说道:“有劳二位代本督送王公公出营。” “遵命。” 三人出帐去了。 洪承畴环顾此刻除了他自己外再无一人的大帐,长出一口气。 还好,自己刚穿越过来就被调往北方对付清军了,不必再面对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的“贼寇”了。 作为一个21世纪的共和国公民,他本来就对那套忠君爱国的思想不感冒,加上他的明末歷史启蒙是顾诚的《明末农民战爭史》,更加深了他对农民军的认同和对腐朽的朱明王朝的厌恶。 如今穿越明末,他是断然不愿站在农民军的对立面,去当什么“大明忠臣”的——自然,他更不会去投奔清朝,助紂为虐,最后清朝官方还给了他一个“贰臣”的恶名。 不过现阶段,既然他的作战目標变成了清军,那他倒也不介意当一段时间的“大明忠臣”。 毕竟,现在是崇禎十一年冬天,也正是农民起义军的低谷期:李自成仅剩十八骑,避於商、洛山中;张献忠、罗汝才分別在河南和湖北接受“招安”;就连战斗意志最坚决的革、左五营,都一度和明军达成了“停火协议”。 也就是说,就算是他想帮助农民军,都没处可帮。 再者说,就算他决定帮助农民军,又有谁会相信他这个主持了镇压工作好几年,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是真心的呢? 至於自立门户……想都別想,这时候明朝中央政府的权威仍然在,各地的总督、巡抚、总兵等仍然都服从崇禎皇帝的命令。若是他突然宣布造反,不仅不会得到手下的支持,反而立即会成为眾矢之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算了,既然现在的对手变成了清军,那就重点研究一下怎么对付清军吧。顺便,也能为自己未来『收拾旧山河』打下基础。” 第2章 骑兵!具装骑兵! 洪承畴回到帅案后坐定,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前世的程正,在明末歷史方面可以称得上是一位“专家”——因为他对军事方面的知识颇为熟悉。举例之一,他对《明会要》、《大明会典》和《皇明经世文编》中关於军事,特別是关於火器的部分几乎能够倒背如流;但另一方面,程正又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白,因为他在其他方面的知识……只能说是“如有”。就以前面提到的三本书为例,除了军事相关的內容,程正的大脑里基本就没什么印象了。 但问题是,想打贏清军,只研究军事问题是不够的,还必须从政治和经济角度入手。 不过现在嘛……对於政治和经济问题,他暂时研究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与其胡思乱想些自己不懂的內容,不如先思考自己懂的地方。” 对付清军,该用什么战术和兵器? 洪承畴几乎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写下了“火器”二字。 但他隨即在这两个字上打了个叉。 “你不会以为,明军对清军的屡战屡败,是因为火器不够吧?一个了解明末军事的人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接下来写下的是三个字——“燧发枪”。 “这也不行,至少短时间內不行。” 洪承畴又在这三个字上打了叉。 用火石点火的燧发枪,或者叫“自来火銃”,明末的时候已经传入中国。但直到十九世纪,中国一直都以火绳枪为主导,直到十九世纪中叶被击发枪取代。 直到21世纪,关於明清两朝为何都没有大规模列装燧发枪,仍然是一个歷史未解之谜。一些说法认为,清朝在確立统治后,长时间內並不需要面临特別大的军事压力,原有的火器足以应付需要,因此丧失了武器全面更新换代的动力。 但在程正看来,另一个原因也是不可忽视的——中国,特別是中国北方,缺乏高质量的燧石可用於保障燧发枪能够稳定点火击发。他清楚地记得,马戛尔尼访华的时候,曾经询问过清军將领王文雄,为什么儘管每个省的兵器库里都有燧发枪储备,清军却不用燧发枪全面取代火绳枪?王文雄的回答也很明確:燧发枪不容易打著火【1】。 “马上就到崇禎十二年了,崇禎十三年就是锦州大战,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去努力搜集优质燧石,然后为部队列装燧发枪——边军还有人在用神枪这种永乐年间的老古董呢……”洪承畴摇摇头,“再说了,那紫禁城里的崇禎皇帝,有那个耐心等我把燧发枪造完再去打仗?” 他再次动笔,这次写了六个字: 西班牙大方阵。 洪承畴思考了一会儿。 又是一个大大的叉。 这个也不行。 不得不说,他前世看过的许多穿越明末的小说,都喜欢西班牙大方阵这一套。然而只要稍一分析,就会立即明白,西班牙大方阵在明末,完全就是给清军送人头。 哪怕是在努尔哈赤时期,满洲兵就已经拥有了一定数量的火炮。在后金天命八年(公元1623年)的时候,后金兵每个拥有一百名作战士兵的牛录,便配备了二十二门小炮,每个五百人编制的甲喇便有两门大炮【2】。 更不必说现在的清军了! 在拥有大量火炮和精锐骑兵的清军面前摆大方阵? 等著和罗克鲁瓦战役中的西班牙人一样,在被敌军骑兵包抄两翼后,火炮骑脸把方阵打垮吧! 等等,骑兵? 洪承畴握笔的手骤然用力。 “这似乎是一个更合適的主意。” 他在纸上写下了“骑兵”二字,缓缓放下笔。 “不,这还不够。” 洪承畴再次提笔,在“骑兵”二字前又加了两个字: 具装。 必须是人马都披重甲的骑兵。 “在这个冷兵器和火器並存的时代,骑兵仍然是战场之王。也只有建立一支足够强大的骑兵,才是战胜敌方骑兵的最好手段。” 洪承畴走出营帐,正好遇见了送王承恩回来的曹变蛟。 “督师。”曹变蛟向洪承畴施礼,“我部与左总兵部都已经准备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还真够快的。”洪承畴故作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却很是不满—— 我还打算藉助部队整备的时间做一些事情呢,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你们两军总共有多少人?骑兵有多少?”洪承畴虽然心中不悦,可也没办法,只能继续摆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拋出了第一个问题。 “合计二万三千人,其中骑兵三千。” “三千骑兵……”洪承畴反覆念叨了几遍。 曹变蛟不解其意,只能愣在原地——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洪督师。 “不够,完全不够。”洪承畴终於停止了念叨,“建虏精於骑兵,而我军骑兵孱弱已久,步兵无法和敌军骑兵进行野战,只能缩在车营里,这就是我们一直被动挨打的原因。” “可是督师。”曹变蛟听了这话,苦笑一声,“我军本来就缺少马匹,而且还要分出去一部分用於运输火器、盔甲等等物资,因此能凑出这些骑兵已经不错了。” “別的地方说缺马也就罢了。陕西还会担心马匹不够的问题?反正我不信。” “陕西確实有马。”曹变蛟点点头,但嘴角仍然带著一丝苦涩,“可是哪里有那么多钱去买马呢?” 短暂的沉默。 “我倒是有个主意。”洪承畴冷笑一声,打破了沉寂,“这样,曹总兵,麻烦你去把孙抚台请来,我有要事和他商议。” “孙大人他……已经带兵往京师出发了。” 什么? 孙传庭这小子可真是大明忠臣啊,一听说君父有难,立马动身去勤王了。 “也罢,这个法子我亲自来操办吧。”洪承畴很是恼火,但他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努力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备马,我要去西安府一趟。对了,亲兵营全员隨行。” 由於记忆还没融合完全,洪承畴只是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一支顶著个“营”的名头,实际上只有百把人的亲兵队伍。至於这个亲兵营怎么来的,他还没想起来。 不过既然是自己的亲兵,可靠度肯定还是有保障的。 第3章 鸿门宴·上 “大人,马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负责统领亲兵营的洪盛牵来一匹高头大马。 洪承畴接过韁绳,检视了一番这匹马,只见这马遍体赤红、膘肥体壮,显然是一匹好马。 可洪承畴现在需要的,却不是这样的马。 “洪盛,这马你来骑。至於我嘛……”洪承畴將韁绳交还给洪盛,“你去给我找一匹瘦马来,越瘦越好,只要能载得动人就行。另外亲兵营其他人就不要骑马了,骑驴子或者骡子就行。” “啊?”洪盛听了这话,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大人,这……却是为何?” “先去准备吧,到时候我和你仔细说。” “是。”洪盛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洪承畴带著亲兵到了西安府。 得知总督大人前来,西安知府月中桂率领著长安县令梁州杰【1】等一帮当地官员和绅商出迎。 然而这位总督大人和他的亲兵们的行头,却让来接待的官绅们大吃了一惊:作为总督的洪承畴本人骑的是一匹骨节都突出了的瘦马,亲兵们更是要么骑驴骡要么乾脆步行。 月中桂等人虽然惊讶,但也来不及多想,纷纷施礼: “西安知府月中桂,率本府官民恭迎督师。” “免礼免礼。”洪承畴翻身下马,挥了挥手。 “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月中桂稍稍欠身,小心地问道。 其实,洪承畴身为陕西总督,来省会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但这位总督此番前来,不带仪仗也就算了,自己和隨从们的坐骑儘是一些歪瓜裂枣,这属实让月中桂感到诧异,甚至还带著一丝隱隱的不安。 “没什么,闯贼大败,只剩下贼首李自成等十余人遁於深山老林之中,想必也是凶多吉少,活不了几天。”洪承畴笑道,“整个陕西省內,贼寇基本都被消灭乾净,此皆仰仗皇上天威,也有赖於月知府以及眾位官绅殫精竭虑,为大军筹措军资。” “哪里哪里,某等不过是恪守本分罢了,如何敢领此等功劳。”月中桂答道。 “刚才月知府问我这次来西安是为了什么,答案嘛,其实也不过三个字——”洪承畴顿了顿,故意提高了一点嗓门,“庆功宴。至於谁参加嘛,就是洪某以及在场诸位了。对了,这次我这个总督亲自请客。” 庆功宴? 月中桂愈发诧异。虽然洪承畴说要搞庆功宴这件事本身,他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可既然要办庆功宴,为什么眼前这位洪督师不请孙传庭、曹变蛟等人,偏偏要请他们这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地方士绅? 但既然洪承畴提了,那他一个下官也不好拒绝,只得应道:“有劳大人了。” “无妨,无妨。” 西安城北,福顺酒楼。 早先骑快马赶到的洪盛已经预订好了一场丰盛的酒席。数十名官绅各自落座。洪承畴则与月中桂、梁州杰、以及三位白髮老者——分別是原吏部尚书南企仲、原宣府巡抚焦源清、原顺天府尹宋师襄,一同上了二楼,在一个雅间坐定。洪盛则在门口照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见眾人都酒足饭饱,洪承畴起身说道: “承畴奉皇上圣旨总督陕西军务,靖寇討贼,歷时八载,终於將省內贼寇剿灭殆尽。其间诸公与全城百姓戮力同心,毁家紓难,以给军资。”洪承畴双手抱拳,“承畴在此替全体剿贼將士向诸位致谢。” “哪里哪里,洪督师过誉了。”南企仲说道,“守土御贼,乃是我等分內之事,何足道哉。” “是啊是啊,督师大人言重了。”其他几人也连声附和。 “诸位如此明达,在下不胜欣慰之至。”洪承畴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近日建州贼入塞,兵锋直指京师,圣上召承畴率兵入卫,不知公等可有良策?” 良策? 几人面面相覷。 他们几个根本不了解满洲兵——月中桂和梁州杰自不必说,就是当过高官的南企仲等三人,也都早早致仕归家了,哪里能有什么“良策”?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宋师襄:“我等不才,岂敢说能出什么『良策』?但既然洪督师有难处,只管说便是,我等必然竭尽全力。” 其他几人也异口同声地说道:“督师只管说便是!” “既然诸位如此慷慨,那我便直说了。”洪承畴话语恳切,“大家都知道,从秦汉时期的匈奴直到现在的建州,歷朝歷代的北虏都是精於弓马。而应对之策,莫过於骑兵。然——”洪承畴扫视了眾人一眼,继续说道,“三边军马不过一万匹,其中可用於骑兵的战马不足四千匹。运输輜重粮草更是只能用劣马或者驴骡充数。而我以前在京师的时候,曾经见过朝鲜使臣以及从辽东回京的將士,他们称建州兵分八部,总计有铁骑十万。” 说到这里,洪承畴停住了,只是观察著雅间內其他人的脸色。 只见雅间內另外五个人,纷纷面露难色。 这五位自然不是傻瓜,听得出洪承畴吐了这么多苦水,真实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要钱罢了。 雅间內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洪承畴扫视著五人——特別是那三个老头子——难看的脸色,心中冷笑; “我依稀记得,您三位可都是《西安府志》上明確记载的『忠义』,最终结局都是『骂贼死』【2】。可怎么一提到钱的事情,就开始为难了?我看这『忠义』的含金量也太低了。” 想到这里,洪承畴高声说道:“今日之计,唯有大出银钱,广市马匹耳。但陕西寇乱十余载,民生凋敝,府库空虚,哪里拿得出足够的银子来买马呢?” 既然洪承畴已经把话挑明了,五人也知道不能迴避。 南企仲率先说道:“老夫虽然家无余財,但既然是为了保国卫君,自然不敢推辞。老夫愿意出五百两银子,以解大军燃眉之急。” 另外四人也表示愿意捐钱,金额从五百两到五十两不等。 就这点钱? 糊弄鬼呢! 洪承畴心里明白得很,月、梁二人都是刚上任没多久,还来不及大捞特捞,因此捐不出多少银子倒也正常——但也决不会只有这点!至於南、焦、宋三位,都是在京城为官多年,致仕回乡后又大量购买田地、经营生意,怎么可能缺钱? “还好我早有准备。”洪承畴心想。 他对门口的洪盛使了个眼色,洪盛点头会意,便离开了。 然后,洪承畴將手伸进了怀里,缓缓掏出一张纸来。 第4章 鸿门宴·下 眾人好奇地看著洪承畴手中的那张纸。 “眾位,承畴虽然不才,但自幼也读过许多圣贤之书,深知『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的道理。如今国家有难,急需钱財,承畴自然不敢贪恋私財。”洪承畴一脸正气凛然,“因此数月之前,在下便遣人回福建老家,將家乡田產悉数变卖,復在福建四处奔走筹款。近日得家人来信,称得银一万五千两,不日將送到军中。” 说著,洪承畴重重地將那封信拍在桌子上。 南企仲等五人见洪承畴如此做,意识到他们刚刚提议出的那点钱根本不可能搪塞过去。正在他们思索如何应对之际,却又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原来是一队手持明晃晃大刀的兵士从门外走过。 “哦,这是我的亲兵,他们负责在酒楼內外巡查,保证安全。”洪承畴笑道,“恰好路过而已,各位不必大惊小怪。” 恰好路过? 眾人当然不会相信。他们明白,今天不多放点血,洪承畴肯定不会放他们离开这里的。 南企仲年纪最大,也最老练精明,知道洪承畴宣称自己捐了一万五千两的弦外之音是什么,於是便说道:“既然洪督师如此说,那老夫怎能落於人后?此番我愿意捐款一万五千两,不知督师意下如何?” “多谢老先生,洪某入京,一定在皇上面前提及老先生之忠。”洪承畴答道。 年过七十的焦源清前不久才得了一个儿子,老来得子,最是关心。如今他被洪承畴“扣押”在此,最担心的就是儿子。见到南企仲出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便让洪承畴欢心,便连忙说道: “老夫也愿意捐一万五千两!” 宋师襄也报了同样的数额。 月中桂、梁州杰二人见状,也只得同意捐更多的钱:一个出三千两,一个出二千两。 “多谢眾位慷慨解囊!”见五万两银子已经到手,洪承畴立刻起身向眾人作揖。 眾人连忙站起来答礼:“督师莫要如此,真是折煞我等了!” 洪承畴直起身:“请眾位隨我来,还有一事需要劳烦诸公。” 说完,洪承畴走出雅间,从二楼俯视著一楼的几十名官绅们。南企仲等五人相继跟出。 “各位。”洪承畴抱拳施礼,“今日承畴请眾位至此,是有一事相求。” 接著,洪承畴便又把建州兵进犯京师,急需钱財购买马匹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道: “如今我本人捐款一万五千两,我身边的这几位总计捐款五万两,希望各位也能够积极捐献,报国家之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南企仲等人没法,也只好隨声附和。 一楼的官绅们虽然没听到楼上之前说了些什么,但听了洪承畴这番话,又见南企仲等五个都同意捐款,加上酒楼里巡逻的那些手持利刃的洪承畴亲兵,也都明白这次必须出大钱才行了。 “同意!” “愿意捐款!” 洪承畴命洪盛取来纸笔,让在场的每个官绅都將自己的名字和捐款数额写在纸上。 总共三十三人,每人捐款多则五六千,少的也有一两千,加起来又得了超过十万两。 “洪盛,立刻骑快马去见曹总兵,让他多派些大车来。” “是!” 大帐內。 洪承畴正在翻看著文书,一脸疑惑的曹变蛟走了进来:“督师,这十五万两银子是……从何处弄来的?” “西安官绅们自愿捐献的,莫要辜负了他们的心意。”洪承畴拿起另一卷文书,“拿这笔钱买一批好马来,最好是直接找蒙古人买,不要经过中间商。” “是。”曹变蛟领命而出,但他心头的疑惑却更重了——他在陕西作战多年,对这些士绅们有多抠门也是清楚的。可如今他们居然会主动捐出这么多的银子,实在是……难以置信。 “管他呢,有钱就行唄,总比没钱好。”曹变蛟心想。 帐內,洪承畴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苦笑了两声。 他本来是打算让孙传庭执行这个计划的——原因很简单,他知道不上点“硬”的,是不可能从那帮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那里拿到钱的。可如果用“硬”手段,自然而然就会得罪士绅们。 因此,洪承畴计划让孙传庭去摆鸿门宴——反正这位大明忠臣绝对愿意做这种事情,毕竟他在歷史上就是这么干的【1】。 但既然孙传庭已经走了,那他就不得不亲自上阵了。 “那些官绅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去吧,反正我就算不得罪他们,他们也不会帮我太多实质性的忙。” 至於找蒙古人买马一事,洪承畴知道这会耗费很多时间——特別是在林丹汗已死,漠南蒙古尽数归降皇太极的情况下。。但出於成本考虑,肯定还是直接和蒙古人做交易更划算。毕竟,这几年的气候都非常恶劣,草原上的蒙古人自然也不好过,饥荒闹得很严重。也正因如此,蒙古人向明朝出售马匹的价格也大大降低了:下等马六两银子就能买到,中等马七两,即使是可以用於骑兵用战马的“上等马”,也只需要八两银子就能拿下【2】。 “马买完后就得赶紧出发、日夜兼程了,不然皇帝那边就要怪罪下来了。”洪承畴一边对著地图估算著路程,一边自言自语。 而且…… 洪承畴的目光定格在地图上的“济南”二字上。 歷史上,洪承畴的部队在抵达前线之前,清军就攻陷了济南。 “我没兴趣救德王朱由??的性命,但济南百姓的性命,我是一定要救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地方上。 “但愿我这次不会迟到。” 第5章 双管齐下 洪承畴收起地图,正打算召来洪盛,让他陪著自己一起出去体察一下民情,却见洪盛已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 “大人。”洪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孙大人刚刚派人来送信。” “人呢?”洪承畴接过信。 “信使说事情紧急,留下信便走了。” 洪承畴的心中顿时產生了一种不安的预案。 不会是那崇禎皇帝又在催促洪、孙二人儘快到达吧? 洪承畴启封观看,果然不出所料——孙传庭在信中说,他担心大军动作迟缓,无法儘快赶到北京,因此只带了一千骑兵和五百火器手就出发了。刚出关不久,就遇到了正在赶往陕西的锦衣卫掌卫事骆养性。骆养性传达了皇帝的口諭,要求陕西兵马必须儘快出发,轻装行进,不带任何輜重。粮餉问题由沿途地方官解决,军械到京师领取。 “智障皇帝!”洪承畴差一点骂出声,“这猪皇帝是没看过《孙子兵法》吗?不知道什么叫『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则擒三將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吗?还什么沿途地方官出粮餉,河南都打成白地了,哪里有粮草接济大军?” 不过接下来的內容倒是让洪承畴喜上眉梢:孙传庭又说,他三年来经略陕西,靠清查屯田和赋税获得了一大笔可观的钱財,虽然大部分都已经用於军费,但仍然剩下三万五千两银子存在巡抚衙门的库房中,希望洪承畴儘快把这笔钱取出来用於军队,不然新巡抚到任后说不定就不翼而飞了。 “孙传庭啊孙传庭,你也知道这大明已经腐朽透顶了,何苦还要为其战斗到底呢?”洪承畴没有作声,心里却在嘆息著。 “洪盛,马上带人去巡抚衙门,把那三万五千两银子取出来。”洪承畴写了一份公文,盖了印章,將公文和孙传庭的信一併交给了洪盛,“还有,叫左总兵过来,我有事情要和他说。” “是,大人。”洪盛接过公文和信,离开了大帐。 不多时,左光先走了进来。 “督师,不知您找我,所为何事?” 洪承畴开门见山: “我打算考核骑兵部队的骑射功夫。” “督师,这……”左光先面露难色。 “怎么了?”洪承畴问道。 左光先嘆了口气:“不瞒督师说,骑营將士们的骑射水平……督师看了大概是要失望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不至於连弓都拉不开吧?” “这倒不至於。”左光先答道,“就是……射不准。毕竟,將士们虽然都有弓箭,但几乎不用。” “那和拉不开倒也没多大区別了。”洪承畴哼了一声,“你说他们不用弓箭,那一般用什么兵器?鸟銃吗?” “不。”左光先说道,“有些人用鸟銃,但大部分人更喜欢的是三眼銃。有些將士甚至一次带四支三眼銃,弓箭虽然也带著,但基本没用过。” “三眼銃?”洪承畴猛然站起,厉声喝道,“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对付得了建州骑兵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传我命令,所有骑兵都给我把三眼銃扔到仓库里去!每人留下一支以备不时之需就够了!鸟銃全都给步兵!所有骑兵都给我去练弓箭,必须练好!” “可是……”左光先才开口,便被洪承畴暴躁地打断:“没有那么多可是,难道你们没读过保……”说到这里,洪承畴顿了一下,语气放平和了下来:“也对,你们大概真没读过刘少保的那篇奏议。” “刘少保?哪位刘少保?”左光先的表情由害怕变成了疑惑。 “刘燾。”此时洪承畴的语气已经完全平復如常,“隆庆年间任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总督两广、福建军务,主持剿灭巨寇曾一本。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洪承畴继续说道,“这位可不是那种不知兵事,只是掛个名的文士,而是一员实打实的猛將。嘉靖三十九年,刘少保巡抚福建,当时有倭寇数万来犯福州,他亲自率领死士千人阻击。刘燾连发三箭,射杀贼首三人,遂大胜倭寇【1】。哦对了,戚继光戚少保,也曾经在他麾下效力过。” “原来如此。那这位刘少保的奏疏里说了什么?” “刘少保说,火器虽好,但有几个严重的问题。”洪承畴站起身,“第一点,是需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出去打仗时,火绳、火线、火药、铅袋、炮弹都需要准备齐全,缺少一项都不行。而如果遇到风雨天气,火器便无法使用,白白增加军队负重。” “第二点,火器射程虽然远,但是远了怕打不中,近了又可能来不及点放,而人马在快速进攻时,手里的火器又难以装填和射击,故而不利於攻战。关於这一点,当骑兵的应该深有体会。” “第三点,也是我们之前没有面临过,但即將要面临的问题:在平坦的原野上面对来去如风、精通骑射的大队骑兵,火器未见得有多么好用。”洪承畴端起桌面上的茶盅,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说,“刚刚说到了戚少保,其实他在火器问题上也有类似观点。隆庆元年,戚少保入京,穆宗皇帝召见他询问应对北虏的方法。戚少保在问对中便提及,蒙古弓骑身披铁甲,人数眾多。进攻时其疾如风,士卒难於招架。北方又多大风,烟尘蔽空,若处於下风处,则火器难以击发【2】。” 洪承畴放下茶盅。 “因此刘少保总结道,火器『远而不能近,守而不能攻』,部队不能养成火器依赖症——是的,火器是必须的,但练好弓箭也是必须的【3】。而这,也是我对你们的要求。” “明白了,督师。” “因此,我军骑兵必须练好骑射本领。练好的继续当骑兵,军餉从每个月三两【4】增加到四两;练不好的——”洪承畴的语气再次严厉起来,“给我抱著他的火器当步兵去!” “是。” 左光先刚一离开,洪承畴却突然笑出了声。 原来,在刚刚这场对话的一开始,他就差点闹穿帮了。 最开始洪承畴要求骑兵们练习弓箭时,想举出的例证是由崇禎皇帝亲自颁布推行的《保民四事书》中的话——“专恃火器,只能守而不能战。必兼教练弓矢,然后可以远战挫锋”。但在说出这个名词的第一个字时,洪承畴猛然想起—— 《保民四事书》是崇禎十二年才发布的啊…… 现在是崇禎十一年十一月! 於是他紧急改口成了“刘少保”,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好歹都有个“保”字,竟然把话圆过去了。 “下次注意点时间线问题,別忘了你现在不是在21世纪的网络论坛上。” 第6章 弓箭与火枪 由於时间和场地问题,洪承畴决定不进行全军考核,而是隨机抽取了三百人进行测试。 果然如左光先所言,对骑兵部队的骑射考核,其结果是灾难性的:三百人之中,只有十几个人能做到十中五以上,两到三成的人能做到十中三四,剩下的人连十中一二都难。 左光先看著脸色阴沉的洪承畴,小声问道:“督师,接下来该怎么办?” “练唄。”洪承畴无奈地摆摆手,“骑射这东西不是一两天就能速成的。至於我之前和你说的奖惩措施,罚就先不必了,发奖励就行。对了,三眼銃先用著吧,毕竟射不准的弓箭,还不如三眼銃呢。” 走下台的时候,洪承畴隱约听到士兵中传来抱怨声。 洪承畴並不意外——强迫士兵放弃简单的三眼銃而去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练习弓箭,招致士兵的抱怨是在正常不过的。 可问题是,三眼銃骑兵显然对付不了清军。哪怕单纯是玩兵种斗兽棋,三眼銃骑兵也完全不是八旗骑射手的对手。 实际上,哪怕是在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欧洲,也有人发现了使用短管火器的骑兵对抗不了传统弓骑兵这一问题。如神圣罗马帝国將领乔治·巴斯塔就明確提到,在对抗韃靼人的战斗中,神罗骑兵使用的短管簧轮枪无法在远距离阻挡住敌人,反而在韃靼弓骑兵的箭雨下损失惨重。为此,巴斯塔要求为骑兵换装长管卡宾枪【1】。 而他手下的这些骑兵……用的还是连簧轮手枪都不如的三眼銃,即將面对的却是在弓箭、甲冑和规模上都显著强於韃靼人的清军骑兵,结果会是什么样?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洪承畴召来洪盛,耳语了几句。 两个时辰后,洪盛来报: “卑职奉大人之命,率领几个弟兄暗访骑营,对於將士们的態度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详细说说。” “总的来说,除了少数擅长骑射的將士,大多数人都对您练习骑射的命令满腹牢骚。其中有一类人的牢骚最为严重。” “哪一类?”洪承畴听了这话,瞬间来了兴趣。 “那些擅长鸟銃的人。他们觉得马上用好鸟銃也是真功夫,而且鸟銃用好了,打的比弓箭更远、更准。可您却只给弓箭用的好的加餉,实在是偏心。” “鸟銃?偏心?”洪承畴微微一笑,“这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並不了解建奴的骑兵。” “还有,虽然大部分人都抱怨您的命令,但他们还是准备练骑射。”洪盛继续说道,“他们还说,要不是为了银子,谁愿意练这个啊。” 果然,真就应了那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样,洪盛,你密切关注一下那些擅长鸟銃的將士,特別是职衔比较高的人,观察他们平时除了军营还会去哪些地方,然后报告给我。”言罢,洪承畴起身,走到洪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银元宝,“你忙里忙外,挺辛苦的。这点银子拿去和弟兄们吃点好的。” 见洪盛不敢接,洪承畴笑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姓洪,我也姓洪,五百年前合是一家,接著。” “多谢大人!”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亲兵营去做。”说著,洪承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交给洪盛,然后小声对他吩咐了几句。 “明白!” 洪盛一走,洪承畴又开始反覆咀嚼起“鸟銃”“偏心”这两个词来。 的確,鸟銃射程比弓箭更远,精度也比弓箭更高。 可在大规模战斗,特別是进攻作战中,弓骑兵相较於鸟銃骑兵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 射速。 鸟銃的射速本来就慢,更別说在马背上装填了。 即使对於步兵来说,鸟銃齐射后的火力真空期都足以让敌军骑兵直接衝到面前了——万历年间的蓟州兵变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时,蓟州的浙兵兵变,叛军首领胡怀德派遣了五百鸟銃手出营对抗前来镇压的明军骑兵。后者先以少量骑兵佯攻,引诱浙兵放完鸟銃后再发动白刃衝锋,一举打垮了对方【2】。 面对只用近战武器时的骑兵时都是如此,和弓骑兵在近距离对射更是天方夜谭——除非有掩体和其他武器弥补装填期间的火力空白。在万历朝鲜战爭期间,加藤清正率领的日军步兵——自然装备了大量火绳枪——在海汀仓遭遇朝鲜骑射手的时候,就一度被对方的弓箭压制,不得不退到一个大穀仓中据守,在第二天靠伏击才打败了对手【3】。 至於鸟銃骑兵……当龙骑兵用倒还不错,但一支只会鸟銃不会弓箭的骑兵部队,也就只能当龙骑兵用了。 对面的满洲八旗,其步兵中有三分之一是鸟銃手,但骑兵却是全员弓箭,没有携带任何火枪【4】。难道这是因为满洲人因循守旧,只知道死守“骑射”的“祖宗之法”吗? 不! 清朝统治者们是坏人、恶人,但他们不是蠢人。对於他们来说,什么“祖宗之法”远远没有能打胜仗重要。八旗骑兵之所以用弓箭不用火枪,无非就是对於一名精锐骑兵来说,相较於这个时代的主流火枪,弓箭能发挥更大的威力。 另一个有趣的事实也可以作为佐证:在清朝,负责充当皇帝的禁卫骑兵的八旗驍骑营中,汉军驍骑营装备的是鸟銃【5】,而满蒙八旗驍骑营以及级別更高的满蒙八旗护军使用的却是弓箭【6】。显而易见,如果火绳枪骑兵优於弓骑兵,高度提防汉人的清朝统治者怎么会安排这样的武器配置呢? 简单粗暴地认为火枪一定优於弓箭,这是大错特错的。 “也许,需要我亲自做思想工作,才能让將士们明白弓箭的重要性,才能让他们真心实意地去练习骑射。” 第7章 对话 三天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洪承畴除了处理日常事务,便是画甲草图。更確切地说,他在试图画19世纪60年代的朝鲜甲草图。据记载,这种甲由13层织物製成,在1871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入侵朝鲜时,这种甲接受了实战检验:它们成功抵挡了美军步枪发射的子弹【1】。 在他看来,“成功抵挡步枪射击”的说法大概是韩国人夸大其词,但他还是打算试製一下,毕竟甲对火枪铅弹的防御能力还是有诸多传世文献印证的。那么,这种朝鲜人在19世纪专门製作的防弹甲,其效果自然是会更好。 另一面,在这三天里,程正终於完成了对宿主记忆的完全融合,通过过去的记忆,终於弄清楚了自己这个亲兵“营”的来歷。 原来,这支亲兵营是洪承畴在崇禎二年的时候组建的。当时农民军王左桂部围攻韩城,时任陕西三边巡抚杨鹤命洪承畴救援。洪承畴临时拼凑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击败了王左桂。而现在的亲兵营,就是洪承畴从最初起家的几百人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也可以算是他的“家丁”。 包括洪盛在內的大多数人都出身於本地的小地主或者富农家庭——儘管由於明末的灾荒和兵乱,在洪承畴招募到他们的时候,这些人大都已经破產或者在破產的边缘。 “亲不亲,阶级分。”洪承畴心想,“幸好这些亲兵的出身普遍不高,要都是什么富贵人家子弟,我还真不好办呢。” “先做到和士兵一起吃饭。” 但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自己的前世程正是个非常挑食的人,最喜欢的就是鸡鸭鱼肉,蔬菜只吃茄子豆角黄瓜;至於米饭,他从来都是以大米和小米为基础,再加上黑米、玉米碴或者豆子。 但这军营里的伙食…… “大人,这菜啊,就不適合您这种人吃。”看著洪承畴嘴里含著菜,咽不下去却又不肯吐出来的窘迫样子,洪盛和几个亲兵不由得笑了起来,“待会我让人去西安府里给您买点好酒好菜。” “不用了。”洪承畴努力把嘴里的盐和蔬菜混合物咽进肚子里,又看了看桌子上的乾饭和盐菜,“不是,你们平时就吃这个啊……这东西好吃吗?” “大人怎么还健忘了起来。”洪盛答道,“这是军中惯例,官家提供的伙食就是这些。至於好吃不好吃嘛,肯定是不好吃的,但饱腹还是够的。哦,还有蒸饼。”说著,洪盛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桌子,“除此之外,每十天会有一次犒军,每人发酒肉各一斤。不过大部分部队都不发酒肉,只发银子让士兵自己去买【2】。” “发银子?”洪承畴放下筷子,“能发够吗?” “那肯定发不够啊,而且基本上做不到每十天一发。”洪盛苦笑起来,“再说了,就算能做到稳定发银子,大军辗转作战,很多时候附近根本没有可以买酒肉的地方。” “还发银子发酒肉呢。”另一个亲兵小声嘟囔著,“步营的弟兄们说,他们连饼都不一定供的上,饭和菜也少,根本吃不饱。也就我们这些亲兵还有骑营能做到每顿领十个饼,还是缩水的那种。” “柳安国,你就別插嘴了。”洪盛瞪了那亲兵一眼。 “无妨,大家都是军中弟兄,就当弟兄间聊天唄。”洪承畴扒了两口饭——那盐菜他实在是吃不下去,“柳安国,你继续说。” “是,大人。”柳安国抹了抹嘴巴,继续说道,“饭供不上,军餉又总是剋扣,哪里吃得饱饭?由於吃不饱,弟兄们根本没有力气上阵打仗。” “军餉剋扣之事,我倒是知道,可朝廷也没有银子啊。”洪承畴故作嘆息。 “可那些狗娘养的官绅们有银子啊!”另一个叫高坤的亲兵一拍桌子,“大人那天在西安府,不就从他们那里拿到了十五万?可我们这些当兵的没有大人那样的权势,根本不敢去管那些官绅要钱,只好,只好,只好……”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只好去抢普通老百姓了。” 这个洪承畴自然知道。儘管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多次严令麾下军队“不得侵扰百姓”,但实际上他从来都是对军队的抢掠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授意部下可以自行抄没“通贼之家”的家產。 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扒饭。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卫军还是营兵,其军纪的败坏和战斗力的低下都与“吃不饱”这个问题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 但如果单纯將“吃不饱”问题简单归咎於军餉发不满,並认为清军战斗力强就是因为能发满餉——前世的他经常在网络论坛上看到这样一个段子:“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何处有满餉,建州皇太极”。 然而,这个段子真的就只是一个段子而已。因为在歷史上,八旗兵开始发正式薪餉,已经是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的事情了【3】。而在此之前,后金军/清军士兵是靠抢掠和屯田过活的。 “抢掠固然不能允许,但屯田也不好办。”洪承畴心里思忖著,“先不谈如何冒著彻底得罪大地主阶级的风险给士兵重新分田会面临怎样的阻力,现在我马上就要率兵出关了,也没时间去搞屯田。” 吃过了饭,洪承畴回到自己的营帐,单独召见洪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我那天委託你办的两件事,现在进展如何?” “启稟大人,关於招募骑射手的问题,某按照您的命令,派人分头前往陕西各地张贴招募告示。如今仅在西安府一地便有三四百人应募,临近几个府县也招募到了几百人。去榆林等地的弟兄尚未回报,不过预想也不会太少。”洪盛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来应募的人中,有好多都是曾经的贼寇,属下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洪承畴摆摆手,“我看前贼寇挺好的,有实战经验。另一件事呢?” “骑营將士得知大人重金招募骑射手后,练习愈加勤恳,但抱怨也越来越多,其中牢骚最大的,当属左哨哨长贺年和他的部下。而这些人,正是属下之前向您匯报过的,最为擅长鸟銃的那一帮將士。” “那,贺年他们平时去那里最多?” “西安城东,祥平酒楼。每天中午,他都会带几个下属去那里。” “我也去。”洪承畴拈了拈鬍鬚,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我要换一身行头才行。” 第8章 在路上 “大人,属下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洪盛看著眼前这个罩著一件旧衣、肤色黝黑、脸上鬍子拉碴还带著一道伤疤的“怪人”,只觉得又诧异又好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了,我交代你的话都记住了吧?”洪承畴摸了摸脸上的“伤疤”,“怎么样,洪盛,现在还能看出来是我吗?” “看不出来。”洪盛摇摇头,“要不是这妆是我亲自给您化的,我绝对不敢相信这是您。” “可不许骗我。”洪承畴笑道。 “属下万万不敢欺骗大人,確实是看不出来。” “那就好,走吧。” 儘管上一次去西安府就在几天之前,但前一次去的时候,洪承畴一路上都在盘算如何从当地官绅手中把银子掛出来的问题,加上身边有大队亲兵簇拥,因此並没有留心观察过路边的情况。 这一次,他看到了。 官道旁的一颗枯树下,臥著一具蜷曲的尸体——那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赤身裸体,皮肤紧贴著骨架,仿佛一副蒙了纸的骷髏。最令人心悸的是,孩子的右腿少了半截,露出森森白骨,断处却不似野兽撕咬。 他们继续前行,却发现这不过是开端。 转过一个小土坡,更加骇人的景象扑面而来。道旁沟壑中,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皆有,皆瘦得脱了人形。有的相互偎依,似是全家同死;有的孤零零蜷缩,手指还抠在土里。 “如果是夏天可能还好点,可这是冬天,没什么东西可吃,而且还冷。”洪盛嘆了口气。 “秦贼剿降將尽……”洪承畴心中默念著八月份时上给皇帝的那封奏表。 他不知道“洪承畴”本人是以怎样一种傲慢和狂妄写下这句话的。別说李自成本人活了下来,就算李自成死了,难道就不会有张自成、王自成吗?只要朝廷和地主阶级仍然希望民眾愿意做安安饿殍,就一定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奋臂螳螂。 一阵细微的呻吟声隨风飘来。 洪承畴疾步寻去,见一老妇靠树坐著,怀中搂著个已无生息的孩子。老妇眼睛浑浊,嘴唇乾裂渗血,却还在机械地拍著孩子的背,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 “老人家……”洪承畴见此惨状,只觉得心中一阵悲悯之情。便蹲下身,取出水囊。 老妇缓缓抬头,目光穿过了他,望向虚空:“莫抢我的孙儿……虽死了……还能煮汤……” 洪盛见状,立即靠上前来,小声对洪承畴说道:“大人,还是赶快走吧,我们救不了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队衙役赶来,为首者喝问:“尔等何人?在此作甚?” 洪承畴起身作揖:“某乃甘肃行商,欲往西安。” 衙役扫视沟中惨状,面无表情:“速速离开,这些流民染了瘟病,今日正要焚烧。”说完示意身后其他衙役泼洒火油。 老妇似乎听懂了,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抱住怀中尸体:“不能烧!我的孙儿!我的肉!” 几名衙役粗暴地拉扯她,老妇一口咬在其中一人手上。那人大怒,抽刀欲劈。 洪承畴急忙上前阻拦:“且慢!她只是神志不清——” 刀光一闪。 老妇的尖叫戛然而止。 “瘟疫流行,不得不防。你等再阻挠公务,同罪论处。”那领头的衙役冷冷地看著洪承畴。言罢,他用力一挥手,“烧!”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空气中瀰漫著难以形容的气味。 洪盛拉著僵住的洪承畴快步离开,直到转过山弯才停下。 洪承畴突然俯身呕吐,不是因为这气味,而是因为在那瞬间燃烧的火焰中,他清楚地看到——沟壑中有几具尸体,早已被割去了腿肉。 “大人,您没事吧?”洪盛捶著洪承畴的背。 “没事。”洪承畴挺直了身子,“洪盛,你说我和孙百雅走后,陕西的贼寇会不会捲土重来?” 洪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手足无措,只得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应……该……不……会……吧。” “一听你这吞吞吐吐的话语,就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洪承畴苦笑道。 二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走了一会儿,洪盛似乎是觉得气氛有点尷尬,於是便换了个话题聊起来:“那帮衙役真是狗眼看人低,居然还拿刀嚇唬大人。要是他们再有进一步动作,卑职就要掏鸟銃了。” “他们又不知道我是总督,摆出那种姿態已经算是客气了。”洪承畴按了按衣下的那两支短管鸟銃,“要是他们真有什么不利於我的动作,我肯定比你先掏枪。” “我不信大人的掏枪速度比我快。” “不信就不信唄。”洪承畴拔出一支鸟銃,观察著这奇怪的枪机——既没有火绳、也没有火石,“话说,这东西是靠什么打著火的?” “孙大人不是和您解释过嘛。” “解释过?什么时候?”洪承畴一脸茫然。 “三个月前,孙大人给您送了十支截短的鸟銃,说是从贼人手里缴获的。当时孙大人说,这是贼人自己改装的鸟銃,在枪机里藏了火摺子,可以数日不灭。无论颳风下雨,都可以稳定击发。” “哦。” 这倒是不怪现在这个新·洪承畴,因为原来那个洪承畴就没记住孙传庭对这种鸟銃的介绍,只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它们,自己留了两支,把另外八支分给了洪盛等几个亲兵。 不过洪盛的这一解释,倒是让他前世看书的时候,偶然遇到的一个“谜团”获得了答案:他在读《武备要略》的时候,看到书中提及了一种名为“伏手机”的神奇火器,其形状和鸟銃类似,但不用火绳或者火石击发,而是內藏“十日不灭”的暗火,无论风雨,隨手击发【1】。当时,他一直没弄明白这是什么原理,甚至一度脑洞大开,认为农民军中有“天才”甚至是“穿越者”,提前二百多年把击针枪造了出来。 没想到……原理居然如此简单。 “行了,我们得加紧赶路了。”洪承畴收起鸟銃,“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呢。” “是,大人。” 二人加快步伐,向西安府赶去。身后,冬日黯淡的阳光在地上留下两条模糊的影子。 第9章 「辽东老兵」 “大人,这儿就是祥平酒楼了。” 洪承畴抬头看了看那牌匾上的四个顏体大字,略一点头:“好,我们进去。”接著,他凑近洪盛,几乎是咬著后者的耳朵说道:“还有,现在別叫我大人,我的身份是一名从辽东逃回来的老兵,也是你的堂哥。” “是,大……”洪盛连忙改口,“堂哥。不过,您还没说自己现在的名字是什么呢。” “现在的名字……”洪承畴稍加思索,嘴角勾起了带著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弧度,“就叫洪杨吧,杨树的杨。” “洪杨……好,我到时候就这么对贺年说,您是我堂哥,名叫洪杨。”洪盛虽然不明白洪承畴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並不亮眼却又有些奇怪的名字,但在他看来,既然洪承畴这样做了,就一定有这样做的道理。 其实洪承畴取这个名字的原因倒是很简单:致敬洪秀全和杨秀清而已。 二人进了酒楼,早有伙计迎了上来:“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哥,你先说。” 洪承畴將那件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故意將音调拉长、加粗:“隨便吧,你看著办。” “那……就来两碗臊子麵就好了。” “好嘞,您稍等啊。” 眼见伙计走了,洪承畴对洪盛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开始四处寻找起来。不多时,洪盛的目光定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以及那里坐著的三个军官模样的人的身上。 “哥,窗边那三个人里,单独坐在左边的那个就是贺年。”洪盛回到洪承畴身边,耳语道。 洪承畴的目光隨之望去,发现那贺年虽然是军官打扮,但依旧掩盖不住身上散发出的书生气。 “看起来不是什么骄兵悍將,应该是个好说话的。”洪承畴心想。 “好,按计划行事。” 洪盛向窗边那个位置走去。 “哟,这不是骑营的贺哨长吗,居然在这里碰到了,真是有缘啊!”洪盛走到那三个人旁边,立即套起近乎来。 那三个军官正在喝酒,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嚇了一跳,正要发作,却认出了来者是洪盛,刚刚的火气瞬间就被浇灭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洪兄啊。”三人立即起身,向洪盛抱拳施礼,“来,请坐,请坐。” 虽然贺年其实和洪盛並不太熟悉,但由於洪盛是督师大人的亲兵统领这一特殊身份,既然对方主动来和你套近乎,那岂有拒绝之理? 洪盛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向洪承畴招呼道:“大哥,你先坐。” 洪承畴一瘸一拐地靠了过来,看了看贺年,故意问道:“这位是……” “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骑营左哨哨长贺年。”洪盛介绍道,“贺兄,这位是我堂哥,名叫洪杨,万历四十七年隨杨大人前往辽东征討建奴,不幸受伤被俘,去年才好不容易逃出来。逃出来之后又不敢去找官军,只好一路辗转回了老家,昨天正巧让我碰见了。” “既然是令兄,那就请坐吧。”贺年看了一眼这个邋遢的中年人,又听了洪盛的介绍,心里突然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 洪承畴和洪盛二人刚一坐定,贺年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洪兄,你可能已经从洪盛那里知道了,我们马上就要去京师对付建奴了。你既然和建奴打过仗,能不能和我们讲一下建奴都是怎么打仗的,我们这帮要上战场的也好有个准备。” “既然贺兄如此抬举在下,那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洪承畴见贺年相信了自己“辽东老兵”的身份,心中大喜。 “洪兄快说,我等洗耳恭听。”贺年等三人早已经放下碗筷坐好。 “这建州兵啊,本质上其实就是出自大明边军,因此其兵器、战法等和大明官军啊,其实倒也没有太大区別。只是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最厉害的。”洪承畴正说著,却被伙计的声音打断了: “客官,您二位的面。” “谢了。”洪盛接过面,放在桌上。但洪承畴哪里有心思动筷?他继续讲道: “那建州兵啊,最厉害的当属骑射本领。” “骑射?”贺年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可我之前听人说,建奴最强的是步兵啊。” 啊? 洪承畴顿时愣住了。 这贺年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八旗靠骑马重步兵打天下”这个论点,他前世的时候不止一次在网络论坛上看到。可以说,这种观点在网上是非常流行的,而且还得到了许多“大v”的支持。 然而,这种观点实际上是建立在对当时史料——例如《满文老档》的断章取义的基础上得出的,根本站不住脚。例如,《满文老档》中確实有不止一例八旗骑兵下马步战的记载,然而只要將上下文都看完,就会发现这是在面对复杂地形或者明军营垒时候的临时策略。而且即使如此,参战的八旗骑兵中往往也只有一部分人下马,另一部分人仍然骑马作战【1】。更多时候,八旗的主要作战方式仍然是骑射【2】。 “管他呢,我只要把自己知道的事实说明白就好。就算他真是穿越者,我也相信自己能够说服他。”洪承畴心想。 “贺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好歹是真和建奴打过仗的人,说的肯定比你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道听途说准確啊。”洪承畴笑道。 “可那个人也对我说自己是和建奴打过仗的老兵,还打过不止一场仗。” “那他绝对是在撒谎。”洪承畴斩钉截铁地答道,“如果贺兄愿意,在下可以讲一讲更多的细节。” 洪承畴自然是有底气这样说的:纵观整个明末清初,除了八旗自己,最了解八旗作战方式的可能就是吴三桂了。毕竟他既和八旗当过长时间的敌军,又和八旗当过长时间的友军。而吴三桂对八旗的评价,就是“其骑射是最不可当的”【3】。 贺年没有继续这一討论——因为他確实不知道满洲兵的作战方式,刚才整的那一手只是为了试探“洪杨”究竟有没有见识过满洲兵而已。见对方態度如此坚决,贺年对此信以为真,便顺著洪承畴的话说道:“兄台再详细说说。” “好。”见对方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节奏,洪承畴暗暗鬆了一口气。 第10章 冤家路窄 洪承畴见贺年等三人已经相信了自己,进入了自己的节奏,便开始按照自己事先根据史料记载预想好的发言稿娓娓道来——当然,说话的时候依旧是將音调“拉长、加粗”: “建奴作战,倘若两军遭遇时我军立足未稳,便立即发骑兵衝杀;如果我军已经列阵安营完毕,建奴不会轻易衝锋,而是会等待盾车和大炮到来后才会出击。” “盾车是什么?”贺年左边的一名连鬍子还没长出来的年轻军官好奇地问道。 “和我军车营使用的战车没有什么本质区別,都是加装了厚重木板的战车,由人力推动,可以抵挡箭矢和铅弹。”洪承畴答道,“进攻之时,建州兵会以这种盾车打头阵,第二层用弓箭手,第三层是运送泥土用於填埋沟壑的小车,最后一层是骑兵,人马都披重甲。这些骑兵是决定性力量,只有在我军大炮释放完毕后的空档期,他们才会从战车后杀出【1】。” “我军又不是只有大炮,不是还有很多火銃吗?”贺年右边那个身材高挑、目光灼灼的军官问道,“就这么冲,难道不会被我军的火銃打成筛子?” “不瞒你说,火銃还真没有那么好用。”洪承畴无奈地摆摆手,“三眼銃这破玩意儿筒子虽然多,但射程短、威力差,准头更是稀烂,根本对不过建奴的弓箭【2】。” “那鸟銃呢?”贺年急忙问道。作为鸟銃高手,他一直坚信鸟銃是最好的武器,“我觉得不需要太多鸟銃手就足够挡住骑兵了。” 洪承畴摇摇头。 “鸟銃也没有比三眼銃好多少。平原野战就不必说了,远了不好打中,近了也就一次射击机会,甚至可能一次都没有。可以说,在平原上,靠鸟銃手根本挡不住建州骑兵。” 看著贺年难以置信的表情,洪承畴心中暗想:“我刚刚说的这些,是朝鲜人在和八旗骑兵交过手后得出的结论,你没亲身经歷过,自然会觉得不可思议【3】。” 洪承畴继续说道:“至於防守,建州兵由於身披重甲,也足以顶著我军的弹雨清除掉我军设下的鹿角拒马等【4】,然后再发动骑兵衝击。” “什么?顶著我军的弹雨?”贺年等三人愈发惊讶,“建奴穿的是什么甲?居然能抵御鸟銃?我不相信!” “建州兵穿两层甲,贴里一层精铁甲,外面一层厚甲。” “两层甲……”贺年喃喃自语,“我还是不信,洪兄是否夸大其词?” “此乃在下亲眼所见,怎会有假?”洪承畴信誓旦旦地说道。 当然,洪承畴自然没有“亲眼所见”,而且也確实夸大了满洲兵的防御力。不过在他看来,鑑於即使是使用五钱以上重量弹丸的厄鲁特鸟枪在中远距离也难以伤到身穿甲的清军士兵这一事实【5】,那么明军手里那些发射三钱重弹丸的鸟枪在对上清军重甲单位时的效果自然也不宜高估。 “那……依洪兄之见,就没有什么武器可以对付得了建州骑兵了?” “依某之见,倒是有一种兵器可以。”洪承畴故作神秘地说道。 “什么兵器?” “弓箭。”洪承畴不紧不慢地说道,“建州骑兵喜欢在距离我军十步甚至五步的距离上放箭,专门射击我军的面门。而我军的火銃虽然也可以在近距离射击建奴士兵的薄弱部位,但火銃只有一次射击机会,而弓箭的射击机会不止一次。” “原来如此。”贺年点点头,“换句话说,洪兄认为最优解是,我军同样用弓箭在近距离射击建州兵的面门?” “正是。” “这么说来,好像也就这种方法了。”左边的年轻军官小声嘀咕,“火器远了打不穿建奴盔甲,近了对不过建奴弓箭,唯一解法就只是我军也用弓箭了。” “没错没错,还好我会射箭。”右边那个军官也说道,“就是鸟枪用久了,现在射箭技术有点生疏了。” 贺年还没有说话。 就在洪承畴耐心地等待著贺年的发言时,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吆喝声,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向窗外一望,却大吃一惊:窗外经过的,正是他们来时在路上碰到的那帮衙役! 最为令他震惊的,是那些衙役每人的腰间都带著一两个首级,由於首级都是后脑勺朝外,因此他无法辨认出死者身份。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什么“贼寇”——先不谈西安府附近目前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多“贼”,就算是真的有这么多,这些衙役也完全对付不了。 “杀良冒功的混蛋!”洪承畴心中骂道。 那帮衙役中领头的那个突然停了下来,对著手下们小声吩咐了几句话,那些衙役便转身往酒楼这边来了。 “这傢伙莫非是看到什么了?怎么突然往这里来了?”洪承畴无意识地按了按衣下面的鸟銃,心想,“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那帮衙役一路撞进酒楼,一边衝撞一边大声叫嚷,唬得酒楼老板亲自下来迎接:“几位爷,不知……”话还没说完,领头的衙役便把老板一把推开,径直向洪承畴的位置走过来。 但才走了几步,那人才注意到洪承畴对面坐著三个军官模样的人,连忙停住脚步,接著便转身返回了出发地点。 “走!” 衙役们迅速离开了,只留下酒楼內一脸茫然的眾人。 第11章 斑鳩銃不是这么用的 见那帮衙役退了出去,洪承畴和洪盛二人虽然不解,但至少可以暂时鬆一口气。毕竟,如果真的和那帮衙役发生衝突的话,洪承畴的身份不暴露几乎是不可能的。 诚然,他们不怕和衙役发生衝突,就算打不过,大不了直接亮身份就行;可如果亮身份,那么说服贺年的计划就泡汤了。贺年不会认为洪承畴对他讲的清军战术和火器局限性问题是真的,而是会认为是洪承畴为了让他练骑射而精心编造的谎言。 而贺年这边也注意到了衙役们的动作,立刻把脸凑过来,小声说道:“洪兄,你可確是从辽东一路逃回来的,且没有找过官府?” “是的。” “那你快走吧,我看那帮衙役十有八九是来捉拿你这个『逃兵』的,看你身边人多不敢贸然下手,便退回去搬救兵了。”贺年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记住了,走后门,前门一定有人守著。” 洪盛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贺年明显急了,“別以为你是督师大人的亲兵统领就能想保谁保谁!向令兄这种被俘许久后逃回又不去找官府的,十有八九会被督师认定为是建州的探子。到时候不要说保护他,就连你自己都未见得能自保。毕竟,洪督师的手段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 洪承畴也差一点乐了,但他还是强忍住笑意,说道:“贺兄既然知道我是逃兵,大可以去向官府举报我,说不定还有赏钱拿。” “洪兄,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贺年听了这话,只觉得自己是受到了侮辱,“你又没有犯罪,我为什么要向官府举报你?再说了——”贺年的语气由愤怒转变成了一种无奈,“再说了,监狱里那些『犯人』,有几个是自己愿意走上这条道路的呢?衙门里坐的那些官员们,又有几个是清清白白、没有犯过任何罪过的呢?” “你这话有点危险。”洪承畴故作阴沉地说道,“若是让別人听到了,必定会向官府检举你通贼。” “好了別在这里和我扯皮了。洪盛,快带著令兄走,饭钱我来付。”贺年明显是急了,竟直接动手开始推起洪承畴来。他左右两边坐著的两个军官见状,也开始劝起洪承畴,让他赶快走。 “行吧,贺兄,咱们有缘再见。” 洪承畴在洪盛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直到出了后门,眼见四下无人,洪承畴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不再装瘸子了,直接迈开大步离开了酒楼。 然而“四下无人”只是表面上的:在距离不远处的一栋门上上了锁的房屋內,几双眼睛已经锁定了洪承畴两人。 “你们两个快去报告知府老爷,我和小五跟上去,黄三留在这儿!” “是!” 洪承畴和洪盛在冬季刺目但並不炎热的阳光下一边步行,一边有的没的地閒聊著。 “早上来的时候还没什么眼光,现在居然这么晃眼睛。” “这不是到中午了吗,大人。” 刚聊了没几句,洪承畴正想切入到某些“正经话题”上去,却被洪盛的一句话打断了思路: “大人,有人跟踪我们。” 洪承畴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后,果然看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应该是那帮衙役。只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跟踪你我二人?” “不知道。管他呢。”洪盛满不在乎,“反正现在已经不在贺年他们视线內了,要是他们赶来找事,就直接亮身份好了。” 眼见离城门不过二三十步距离,刺斜里忽然衝出一队人来,將二人截住。 “贼寇哪里走,给我站住!” 正是那帮衙役——確切来说,人更多了,手里的傢伙也更狠了:除了刀和棍棒,包括为首的那人在內,有五六个人还扛著大鸟銃。 洪盛听了这话,正要发作,却被洪承畴一把拉住。 洪承畴对著洪盛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走上前。 “眾位爷想必是认错人了,在下是甘肃客商,不是什么贼寇。”洪承畴欠身,对眾衙役说道。 “还想狡辩,给我拿下!” “你敢!”洪盛见状,立即衝到洪承畴身前,並从怀里拔出了自己的短鸟銃对准领头的衙役。另外几个肩上扛著大鸟銃的衙役见状,慌忙举起了自己的鸟銃。 这几个衙役手中的鸟銃又粗又长,看著著实唬人。但洪承畴看的也明白,这几个衙役举枪的时候就已经显得不稳了,而且才把枪举起来两三秒,便已经明显表现出吃力来。 对於衙役们手里这些大鸟銃,无论是现在的洪承畴还是曾经那个洪承畴都是认得的:斑鳩銃,一种远比明军主要装备的鲁密銃和日本鸟銃重的火绳枪。 当然,现在这个洪承畴对这种武器的前世今生了解的更多:和佛郎机一样,斑鳩銃也是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舶来品:一种名为“musket”的重型火绳枪。不过,相较於原版本,明朝自行生產的斑鳩銃配备了更重的弹丸。 “眾位爷,你们怎么会有这玩意儿?这不应该是军爷们才有的吗?”洪承畴看著举枪衙役们颤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其中一个听了这个问题,顿时得意了起来,也顾不得举枪的疲累,答道: “南老爷的人造的……” 他的话立刻被领头的那人粗暴地打断了:“住嘴!” 领头的又转向洪承畴和洪盛,冷笑道:“你们这两个贼寇还是不要做困兽之斗了,识相的话赶紧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他故意把音调拉得极长,“別怪我弟兄们手里的鸟銃不认人。” 南老爷? 听起来,似乎是南企仲。 其实南企仲能造斑鳩銃,洪承畴並不感到惊讶。因为,这种重型火绳枪在明末確实也算不得什么高大上的东西。黎遂球那种还没当过官,只是有比较可观的体量的地主阶级就能够在短时间內自造五百杆【1】,那么南企仲一个前吏部尚书能造斑鳩銃,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为什么这些武器会被装备给衙役? 而且装备给衙役也就算了,毕竟可能是造的斑鳩銃太多,不介意给衙役们改善下装备。但问题是,这帮衙役们看起来根本就不会用斑鳩銃—— 这种重型火绳枪,哪里有不带支架,直接靠人力举枪,还举了有一段时间的啊! 想到这里,洪承畴冷笑一声:“我就在这里,各位大可以开枪。” 第12章 下次还是別装杯了 “大人!”听到洪承畴说出这样的话,洪盛直接急了,衝著衙役们厉声喝道,“你们休得无礼!你们可知道这位是……” 洪承畴冷冷地打断了洪盛的话:“你不要多嘴,我不需要你说这说那。”说著,洪承畴將自己身前的洪盛一把推开。 衙役头目见洪承畴如此“囂张”,不由得怒火中烧,“开火”的命令几次即將发出,但都是刚到嘴唇边就被咽了回去——毕竟洪盛的鸟銃还对著自己,他可不想死。 但那些举著斑鳩銃的衙役们就是另一回事了:头目虽然也带著斑鳩銃,可他毕竟没有举起来,还扛在肩上,因此也没那么累;可他们这些举枪瞄准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就觉得胳膊酸麻、手也在打颤。可他们没接到头目的命令,因此既不敢开枪也不敢放下枪,只能继续饱受折磨。 就在双方继续对峙的同时,早有许多百姓甚至是守城门的军士凑过来看热闹。人群中不断传出听不真切的窃窃私语。 洪承畴见四下人多,愈发“猖狂”起来,挑衅地看著衙役们,笑道:“怎么,手里有枪,却不敢开?这鸟枪在你们手里有什么用?不过是用来嚇唬普通老百姓的玩具罢了。我劝你们还是早点散伙回家吧。” “你这贼寇,还敢口出狂言,去死吧!”其中一名衙役实在受不了长时间举枪的疲累和洪承畴的挑衅,扣下了扳机。 “大人小心!”洪盛一边扑到洪承畴身上,一边向那个领头的衙役开了枪。 洪承畴被重重地撞倒在地。 “砰”! “砰”! 两声巨响在街上炸开,同时瀰漫出的白烟迅速吞噬了这一片区域。 “啊——”围观的人群惊叫著四散奔逃,一些人在奔跑中跌倒在地。 白烟缓缓散去,洪盛扶著洪承畴起身,还未等定睛察看情况如何,耳边便传来阵阵惊呼: “著火了!著火了!快救火!” 虽然洪承畴全身摔的生疼,耳中还充斥著“嗡嗡”的耳鸣声,但这话语他还是听的真切。 再定睛一看,只见几步外的地面上,衙役头目已经倒在血泊中,额头上被开了一个洞,显然是活不了了;另一名衙役瘫软在地,抱著肩膀发出痛苦的哀嚎——正是刚才开枪那人;不远处,好几名衙役身上著了火,其他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帮他们扑打著。至於衙役们手里的刀棒,还有那几杆威风凛凛的斑鳩銃,早已经被横七竖八地丟在了一边。 看到衙役们如此地狼狈样,洪承畴顿时来了精神,身上也不疼了耳朵也不嗡嗡叫了。他得意洋洋地走上前,一边笑一边嘲讽了起来: “诸君,这斑鳩銃虽好,可是放在愚蠢的人手里,那就连烧火棍也不如了。大凡用斑鳩銃,必须配备支架。毕竟这斑鳩銃重二十七斤,长五尺五寸,本来就不是只靠一个人的双手就能长时间端举的;更何况此銃用火药一两三钱,弹丸重一两五钱【1】,远远高於普通鸟銃,如果不配支架,其后坐力足以將人撞翻。至於打中目標,更是想都別想。” 洪承畴又看了看衙役们身上仍在跳动的火苗,笑声变得更加放肆起来:“再有,使用鸟銃的时候,队形必须要分散开来,而不是像你们刚才那样人挤人。不然火星很容易烧到身边的人,若是运气不好,点燃了队友身上的火药——” 洪承畴的话戛然而止。 “不好!” 洪承畴连忙后退。 其实他的担心倒是多余的:这些衙役们扛著斑鳩銃出来就是为了嚇唬人,身上根本没带更多火药,所以倒也不必担心火药爆炸的问题。 “驾!” 马蹄声由远及近。 “知府大人来了!” 月中桂骑著一匹白马,在一帮衙役和军士的簇拥下来到了现场。 “何处狂徒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抗拒官府,开枪伤人?” 听到是月中桂的声音,洪承畴对著洪盛点了点头。 “月大人的记性可真是差得很,连我都不认得了?”洪盛转过身来,与月中桂四目相对。 “你是……洪……洪督师的亲兵统领,洪盛?”月中桂看清了洪盛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 “听起来月大人很是惊讶啊。那如果看到我的脸,足下又会如何呢?”洪承畴一把撕掉了脸上的假鬍子和假伤疤,转身盯著月中桂。 “洪……洪督师?”月中桂被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滚鞍下马,正要施礼,却被洪承畴打断了。 “罢了罢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繁文縟节。”洪承畴冷冷地说,“我今日偶得空閒,微服来这西安城中会友,不料竟碰到这帮衙役骚扰,硬要说我是什么贼寇,实在可恨。” “可恨,可恨!”月中桂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附和洪承畴的话。 “所以,月知府能不能和我说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洪承畴的语气愈发冷了起来,“我怎么就变成贼寇了?” “这……这……”月中桂浑身冷汗直流,支支吾吾地答道,“都……都怪下边人有眼无珠,不认得大人……下官也一时未能明察……” “我要的是前因后果,详细的那种。”洪承畴冷哼一声,“至於责任嘛,我暂时还不想追究。” “这……”月中桂壮著胆子,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对洪承畴说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如……到知府衙门细说。” “可。”洪承畴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大人请。”月中桂把马让给了洪承畴,洪承畴也不推辞,翻身上马。 一路无话。 在路上,月中桂自然是小心翼翼,一边牵著马,一边不时瞥一眼洪承畴的脸色,揣摩著这位督师大人的心思。 但他不知道的是,洪承畴此时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这次装杯装的很好,下次不要再装了!先不谈自己摔的那一下,直到现在身上还隱隱作痛,以及耳中仍然挥之不去的嗡嗡声——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刚刚装的那个杯,实际上让自己陷入了危险境地:就以衙役们队形的密集,万一哪个人身上的火药被引燃了呢? “你自己明明知道存在这种可能,还要凑上去嘲讽。”洪承畴在內心中进行著自我批评,“下次还是別没事装杯了,没什么实际用处,还很危险。” 第13章 原来如此(正式签约后第一章,求追读) 二人进了知府衙门,在书房坐定,月中桂屏退左右,亲自为洪承畴捧上一盅香茶。又见在洪承畴身边侍立的洪盛,月中桂也连忙搬来一把椅子,请洪盛坐下。 “月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最近腰背出了点小毛病,坐著就会不舒服。因此,某还是站著比较好。”洪盛看都没看月中桂一眼。 “这……”月中桂面露难色。 “没事,既然洪盛愿意站著,那就隨他去吧。”洪承畴抿了一口茶,“现在,月知府总可以对我说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吧?” “是……大人。”月中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小心地坐好,“事情是这样的,下官属下的衙役今早出城追捕贼寇,偶然遇到了微服私访的大人,领头的鲍四觉得大人形跡可疑,但由於没有证据,加上他们正在跟踪一群贼寇,不敢貽误战机,於是就没有……” “跟踪贼寇?”洪承畴冷笑一声,“月知府,阁下怕不是在说笑吧?就这些衙役,抓几个小毛贼还行,对付成股的贼寇?那確定不是白白送死?” “这……”月中桂一时语塞。 “好了,这个话题暂且按下不表。”洪承畴眯起眼睛,“继续说吧。” “鲍四等人追上並打败了那帮贼寇,斩首三四十级……” “等等,你说什么?”这次吃惊的变成洪承畴了,“斩首了三四十贼寇?” “是的,大人,卑职验看过首级,总共是……”月中桂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是三十九个首级。” “三十九个首级?”洪承畴把这个数字復读了一遍,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现在那些首级在哪里?我要亲自验看。” “被下官……烧了。” “烧了?” 洪承畴突然联想起来西安的路上,那帮衙役声称以“防止瘟疫传播”为由,要焚烧路边的饥民尸体。 难道说…… “这些首级,確定不是从路边饿死的饥民身上割下来的?” 这个问题把月中桂嚇得一激灵。 “这……下官觉得应该不至於吧。” “我觉得很至於。先不说现在的西安府附近还有没有成规模的贼寇,就算是有,又岂是一帮衙役能对付得了的?” 月中桂满头大汗:“大……大人言之有理,下官待会儿一定严加盘问,务必要查明真相。” “这才是正確的做法。”洪承畴故作满意地点头,“回归原本的话题吧。” “是。”月中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说道,“回来的时候他们在祥平酒楼看到了大人,决定去盘问一下您。” “最开始碰到的时候不盘问,回来的时候倒突然想起来了。”洪承畴索性闭上了眼睛,“继续说吧,他们既然都打算盘问我了,怎么就又走了?” “鲍四匯报说,您身边有好几个人,担心他手下人手不够,於是向下官请求了更多的增援,还带了几杆鸟銃。至於后面的事,大人您就都知道了。” “这么说来,想必就是那鲍四想杀良冒功了。” “大人明察,下官也是这样想。” “那就把他带过来吧,我要亲自审问。” “可是……”月中桂的目光落在洪盛身上,“那鲍四已经死了。” 洪盛也注意到了月中桂的目光,立刻明白了是什么情况:“我打死的那个就是鲍四?” “正是。”月中桂点头。 “那还愣著干什么啊!赶紧把他那些手下都抓起来啊!”洪盛叫嚷起来,“別给他们串供的机会,快!” “洪盛说的在理,月知府你马上去办。吩咐完之后再回来,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遵命,大人。” 月中桂出去对手下吩咐了几句,隨即回到了书房:“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衙役们手里的鸟銃,是从什么地方获得的?”洪承畴终於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炬,直射月中桂,“那些鸟銃可不比寻常,名唤斑鳩銃,远较寻常鸟銃为重,射程也更远,威力也更大,堪称小炮。就连我手下的边军,都没装备几杆,怎么会出现在衙役手里?” “这个嘛。”月中桂似乎早有准备,“这是从致仕的原吏部尚书南企仲老先生那里买的。” “他的斑鳩銃又是从哪里来的?” “回稟大人,南老先生自从致仕归家后,仍然时时关心国事。见当下外有建州犯边,內有流寇作乱,每思为勤王之计。两年前有广东客数人至,南先生得知他们曾经居住在澳门,从西洋人那里学得製造枪炮之法,其中有一种名叫斑鳩銃的火器,其形制类似鸟銃,但威力远胜之,为守城水战之利器。南老先生大喜,遂自筹款项,设工坊於本地以制斑鳩銃。”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洪承畴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吐槽起来。毕竟,他本来就明白这斑鳩銃是南企仲造的,月中桂的回答只不过是为南企仲的行为安了顶冠冕堂皇的帽子而已。 “南老先生忧心国事,洪某实在钦佩。只是……为什么不把这些斑鳩銃给军队,而是给了衙役?” “大人有所不知,南老先生造出第一批一百五十桿斑鳩銃之后,曾经准备將这些鸟銃捐献给官军的。”月中桂嘆了一口气,“哪知孙大人看了这鸟銃后,却说不要。见官军不要,南老先生没办法,只好找到当时刚刚担任西安知府一职的下官,將这批鸟銃出售给了西安府。大部分都被放在了城墙上,剩下的一些就拨给本府衙役用了。” “那这斑鳩銃,多少钱一支呢?”洪承畴听到了“出售”二字,顿时明白了其中奥妙。 “回大人,由於这斑鳩銃规格不比寻常鸟銃,所需材料和工匠自然要求更高,製造时间也更长,因此价格也远比一般鸟銃更贵。”月中桂答道。 “具体多少钱一支呢?” “五十两一支。” 多少? 洪承畴听了这个数字,惊得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將嘴唇合上。 五十两一支的斑鳩銃……开什么国际玩笑?一门大佛郎机也不过十五两银子而已【1】,买一支斑鳩銃够买三门大佛郎机顺带再加上几支鸟銃了…… “南老先生这斑鳩銃,是用金子做的还是用银子做的?” 第14章 中间商 月中桂听到洪承畴如此问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將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回大人,由於这斑鳩銃规格不比寻常鸟銃,所需材料和工匠自然要求更高,製造时间也更长,因此价格也远比一般鸟銃更贵。” “我当然知道这会比一般的鸟銃贵,但真没想到会贵这么多。”洪承畴面露无奈之色,“这也怪不得孙百雅不要这斑鳩銃,这东西太精贵了,不如多要点普通鸟銃。如果嫌威力不够的话,就上威远炮或者佛郎机了,实在没有这斑鳩銃的用武之地啊。” “嗯嗯。”月中桂隨声附和。 洪承畴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破口大骂:“南企仲这傢伙,快八十岁了还想著捞钱,真就应了那句『老而不死是为贼』唄。” 说起来,既然这斑鳩銃是南企仲自费製造的,那么想著赚取些利润倒也没什么可以苛责的,但他这个售价……真的属於是想钱想疯了。 洪承畴突然联想到了徐光启,他在给万历皇帝上的练新军条陈里,提到新军的鸟銃需要四两银子一支【1】,然而当时工部造一支鸟銃只要二两银子出头【2】。由於过高的报价,网上一直有人质疑徐光启是不是吃了回扣。 等等,回扣? 这斑鳩銃是西安府买的,那么月中桂这个西安知府…… “好嘛,那天这鸟知府只捐了三千两银子,还是太少了。”想到这里,洪承畴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洪承畴此时並不打算掀桌子——他也没有时间去掀桌子,而是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月知府,你刚刚说南老先生在本地自己建立了军器工坊?” “是的,大人。”月中桂见洪承畴没有就斑鳩銃价格的事情追问下去,暗暗鬆了一口气,“在正式设立工坊之前,南老先生已经向您和孙大人报备过了,大人您可能是因为忙於部署剿贼作战事宜,没有留意到。” “哦。”洪承畴努力搜寻著原主的记忆,但始终搜索不到。不过鑑於月中桂大概不敢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可能真就是原主自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请问月知府,南老先生的军器工坊,只造斑鳩銃这一种武器吗?” “当然不是。”月中桂回答道,“还能造好多种其他火器,如鸟銃、三眼銃、快枪、百子銃、乃至於小佛郎机和虎蹲炮。以上这些军器,主要是提供给本地的卫军和乡兵。” “式样还挺多的。”洪承畴笑道,“不知月知府可否愿意帮我引荐一下?” “哪里哪里!”月中桂连忙回应,“您好歹也是太子太保、陕西总督,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南老先生见了您也得称呼一声大人。您要是想和他见面,那隨时都可以见,哪里需要下官来『引荐』呢?” “不,月知府理解错了。”洪承畴摆了摆手,“我这次是准备和南老先生做生意的,自然需要你这个和他做过生意的人来充当中间商。” 这句话打了月中桂一个措手不及,他完全没料到洪承畴会突然提出要和南企仲做生意这档子事,因此他努力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洪承畴也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喝著茶。 良久,月中桂终於开口:“大人果真是要和南老先生做生意?” “那是自然。”洪承畴微微一笑,“还能有假?” “若是大人確实有这番意向,那下官自然愿意做这个中间商,为大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各种帮助。” “那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洪承畴放下茶盅,“我就直说吧,我要买二千支鸟銃,而且最好是能在三天內准备齐全,不知道南老先生能不能做到?” “二千支……”月中桂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不好说,毕竟您也应该知道,鸟銃这东西的工期需要一个月,现有的存货肯定不够二千。” “不够也没关係,空缺用三眼銃、快枪这些补上也行。” “那应该是足够了。” “很好,月知府。”洪承畴站起身,“对了,还有两件事希望足下谨记。” “但听大人吩咐。” “第一,关於那些衙役,倘若他们確实是用饥民尸体上的首级冒功,还望足下依法处置。” “那是自然,下官定当严格执法。” “第二。”洪承畴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在向南老先生购买武器的时候,不要提及我的名字,而是以西安府的名义买,钱也要由西安府出。” “这是为何?”月中桂不解。 “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洪承畴答道,“在武器移交到我手中的第二天,我会按照双倍的价格付给你钱。一半是用来抵消你买这些武器的开支,另一半就权当辛苦费了。” “惭愧,惭愧,某如何敢妄言『辛苦』二字!”月中桂虽然依旧不知道洪承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听到洪承畴开出如此诱人的条件,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月中桂兴高采烈地送二人离开了知府衙门。 洪承畴和洪盛一路出了西安城,洪盛终於忍不住开口:“大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月知府和南企仲必然有勾当,靠高价卖军器吃回扣牟利,大人您却……” “你说他们吃回扣,可有证据?”洪承畴不紧不慢地问道。 “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再说了——”洪承畴话锋一转,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玩味的意味,“谁说我要和他们做生意了?有证据吗?” 洪盛被这话搞得愈发困惑:“大人,您的意思是……”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和你详细说明。”洪承畴抬头看了看天,“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到营中了。” 第15章 谁允许你们当忠臣的? 洪承畴刚进营帐,便有人来报: “督师,曹总兵回来了。” “快请他进来。”洪承畴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心想:马终於买到了。 曹变蛟走了进来,脸上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洪承畴却没注意到这个问题,高兴地问道:“怎么样?马匹买了多少?有多少能当战马用?” “回稟大人,某仅得……马六千匹,其中堪为战马者不过二千五百匹。”曹变蛟诅丧地答道。 “什么?”直到这时,洪承畴才看清楚曹变蛟的脸色,意识到情况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卑职最初联繫到了一些蒙古部落,那帮蒙古人要么坚决不肯卖马,要么只同意卖下等马。”曹变蛟无奈地嘆了口气,“最后卑职实在没办法,只能找了一位姓范的山西商人做中间商,才用八万四千两银子买了这六千匹马。” “八万四千两……六千匹马……这中间商要的还挺多,但也是没办法,毕竟人家有进货渠道。”洪承畴嘆道,“不过,为什么只花了八万四千两?剩下的银子不用来买更多的马吗?” “与我们交易的蒙古部落说,草原上连年来闹旱灾和雪灾,大量马匹要么死亡、要么生病、要么发育不良,加上这些年来一直在打仗,本就数量不多的好马更是所剩无几,能凑出来这些出售给我们,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知道了。”洪承畴微微点头,“买回来的马匹先集中看管起来,怎么使用到时候我亲自安排;至於买马剩下的银子分成三份,一份三万三千两,留著贴补军餉;一份三万两,用於採购马料;最后三千两——”洪承畴咂了咂嘴巴,回想起那难以下咽的盐菜,“多买些酒肉犒军,部队三天之后就要开拔了,让大家在开始长距离强行军之前吃点好的吧。” “遵命,大人。”听了洪承畴的话,曹变蛟很是高兴。毕竟,他的部队几个月来都没吃上一顿好的,还经常饿著肚子就要进山里追击“贼寇”,早就怨气衝天。如今有了酒肉,士兵们的情绪自然也就平復下来了。 曹变蛟退了出去,洪承畴这才摇了摇头,轻嘆一声:“我还是没考虑周全啊。” 在做出直接找蒙古人买马的决定时,他主要考虑到的还是当时蒙古连年灾荒,因此愿意低价出售马匹。然而,现实情况却比他最初想像的更复杂:他一方面低估了现阶段清朝对蒙古部落的影响力——是的,他考虑到了,但认为偏西边一些的这些蒙古人应该还不至於太忌惮清朝;另一方面,他完全没有考虑到灾荒和战乱对蒙古马匹的质量和数量会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买回来了几千匹马,还是比没有强的。” 正在这时,洪盛进来报告:“启稟大人,去省內各地募兵的弟兄都回来了,总共招募到了一千八百人,其中有四百六十人自备马匹前来从军。不过……” “又停下了。不是我说,你以后匯报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只说半截话?一口气匯报完不行?” “是,大人。卑职担心的是,来从军的一千八百人中,有超过七百人是前贼寇,其中不乏巨寇。” 巨寇? 洪承畴听了这个词,突然感觉有点想笑:整个大明朝最“巨”的寇,恐怕是那紫禁城里的崇禎皇帝吧?这位“勤政”的“好皇帝”在军队需要用钱的时候不肯做表率,反而说什么“只是钱粮若不出於民间,就该发帑藏了,目今帑藏空虚”【1】,一边哭穷一边推行均输盘剥百姓。 不过现在自己肯定是不可能在別人面前发表这种听起来过於惊世骇俗的言论的…… “算了,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洪承畴摇了摇脑袋,问道:“巨寇?有多巨?” “回大人的话,来投的人马中,有两股合计六百余人,其头领都是贼寇出身,一个叫张天琳,另一个叫李万庆。” 张天琳和李万庆? 这两人洪承畴自然是知道的:前者是李自成的重要盟友,绰號过天星,今年六月在宝鸡被官军击败投降。因此,他来投奔自己倒也不奇怪;但另一位此时来…… 洪承畴只觉得非常诧异。 按照他前世读的那些史料记载,此时“射塌天”李万庆正在河南、湖广一带活动,势力颇盛,直到崇禎十二年被左良玉击败后,才接受“招安”【2】,成了朝廷的爪牙。 李万庆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投奔他? 儘管洪承畴知道李万庆后来为明朝“死节”,而张天琳则又重新投靠了李自成。但显然,此时对於他来说,张天琳肯定比李万庆“可靠”。毕竟,此时的张天琳已经接受了“招安”,不再是“贼”了,可李万庆依然是。 虽然自己是这帮“贼”的认同者,但对方肯定是不知道的。 “李万庆不会是来诈降的吧?”洪承畴心想。 自己肯定是不能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一样搞杀降那一出,但如果真的收下了李万庆,说不定哪天自己的命就丟了。 洪承畴思索许久,终於开口: “张天琳及其部下可以接收,毕竟他们现在就是官军,没什么好担心的。至於李万庆所部……交由副將贺人龙统率吧。贺副將管带过满天星高汝礪,应该也管的住射塌天。” “另外。”洪承畴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你拿著这个去见曹总兵,让他从买来的战马中拨出一千五百匹交给你。” 洪盛领命去了。 “城陷,乔年死,万庆亦不屈死。事闻,赠都督同知、荣禄大夫,立祠襄城。”洪承畴小声地背诵著《明史》中关於李万庆为明朝尽忠,最终被起义军处决的记载,“李万庆,这次我是断然不会让你成为封建地主阶级歌颂的『榜样』的,但究竟会怎样,还是在於你自己。” 想到这里,他再次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刘国能、王光恩、惠登相。 这些人,都曾是明末农民起义军的重要首领,但都在崇禎十一年到十二年间接受了“招安”,摇身一变成了这个腐朽政权的“忠诚卫士”。 “你们,都不许当大明忠臣!就算是一定要为大明而死,也得死在抗清前线!” 第16章 蝴蝶效应 第二天凌晨,洪承畴早早地睁开眼睛出帐,正准备去找洪盛查看情况,却见洪盛手持一封文书,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大人!”洪盛双手將文书呈了过来,“这是给您的信,信使在营外等著您的回信呢。” “这又是谁的信?”洪承畴顿感不妙。 不会是那崇禎皇帝又在催促吧? “是熊文灿大人送来的。” 熊文灿的信啊……看来大概率不是崇禎皇帝在催促进军了。 洪承畴启封,拿出信,目光直接跳过了开头的敬语和客套话,直接观看核心內容: 流贼李万庆,贼之所谓射塌天者,据麻城月余,为总兵左良玉所败,不知所踪。或言其已入秦地,望君详之。万庆系贼中极狡诈者,况其虽败,余眾仍可数百人,犹足以乱一省。君当严为之备,更宜別遣精兵,大索商、洛山中,以得闯逆下落,勿使二寇合营。 “怪不得李万庆来投奔我,原来是他被左良玉击败,被迫逃进陕西了啊。”洪承畴將信放回信封中交还给洪盛,“你且在此候著,待我把回信写好了,你一併送回去。” 洪承畴回到帐中,铺纸提笔,写道: 公之言是也,此寇果犯秦境。幸得皇上天威,將士用命,此事已平。昨日得报称有流贼数百,至於咸阳南十五里,谋为乱。承畴亲率將士往击,大破之,贼首李万庆並其眾三百人降。 “洪盛,你把这个交给熊大人的信使。”洪承畴將信装好,递给进帐的洪盛,“对了,马匹都准备好了吗?” “回大人的话,都准备妥当了,全部一千五百匹马都按照您的吩咐带到了据此十二里的韩柳村,由柳安国带领的五十名亲兵看管著。” “好。”洪承畴满意地点头,“送走信使后,你立即带上剩下的亲兵,领著招募来的新兵前往韩柳村。对了,让张天琳单独和我走。” “大人,这会不会太危险了?”洪盛忧心忡忡地问道。 “没什么好担忧的,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卑职遵命。”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营帐內又一次只剩下洪承畴一人。 “奇了怪了,李万庆在歷史上不是在崇禎十二年才被左良玉击败,从而投降朝廷的吗?怎么时间还提前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蝴蝶效应』吗?” 想著想著,洪承畴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而且,既然李万庆是在湖北被左良玉击败,想要投降,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向左良玉投降——哪怕是不信任左良玉,也完全可以去联繫熊文灿,反而要大费周章地跑到陕西来找我?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洪承畴知道,而且他相信李万庆也知道,那个真·洪承畴有著不止一次出尔反尔,杀降农民军的劣跡【1】,相反熊文灿还“温和”些,大力主张“招抚”【2】。 可以说,昨天那个“李万庆为什么要投降”的问题似乎是解决了,但隨之而来的是第二个问题:李万庆为什么要向他投降? 不知不觉中,洪承畴又走出了营帐。 “大人!”一个急切的声音突然传入他耳中。 这声音不是他熟悉的洪盛、曹变蛟、左光先或者其他人,而是似乎来自一个他相当陌生,但又有那么一点印象的人。 洪承畴向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来者是一个体格单薄,还带著点读书人气质的军官。 “你是何人?” “大人。”那军官纳头便拜,“某乃西安右卫游击张天琳是也。” “你便是那过天星?”洪承畴略有些惊讶。他虽然知道许多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都是读书人出身,但像张天琳这么“文弱”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说起来,虽然张天琳投降还没过几个月,但洪承畴对他的长相却是几乎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儘管洪承畴在之前几年里,每个月都会亲自审核官府即將贴出的悬赏令上的“有名贼寇”的画像。 “正是小人。” “起来吧,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恭敬。” “谢大人。” 见张天琳起了身,洪承畴便问道:“你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小人此来,乃是为李万庆一事。” “李万庆?”洪承畴微微皱眉,“说吧。” “大人可知李万庆为何向您投诚?” “不知。”洪承畴摇头,“我现在还没见到他。” “某以前是流贼的时候,曾经和李万庆有过生死之交,后来虽然分別转战关中和中原,但偶尔仍有书信往来。三个月前,某在受抚不久后,便致信李万庆,建议他归顺大人。” “我不记得任何史料里记载了张天琳与李万庆是生死之交的记载,更找不到张天琳曾经致信招降李万庆的说法……”洪承畴暗想,“这也算是我穿越之后產生的蝴蝶效应吗?不对啊,我才穿越没几天啊……” 算了,先把这场聊天继续下去再说。 “这么说,李万庆是你这封信召来的?” “大人所言,分毫不差。”张天琳恭恭敬敬地说道,“小人自从宝鸡受抚后,见陕西民生凋敝,百姓多艰,每每悔恨於自己的过去……” “行了行了,不用和我扯你的懺悔录。”洪承畴不耐烦地打断了张天琳的话。 其实洪承畴还有半句话没说:你为什么要悔恨於自己的过去?陕西现在破败,主要原因又不是因为你。 但他自然也晓得分寸,因此没有把这句说完,而是换了另一句话: “不过我想,你如此急切地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的吧?” “大人明断。某之所以来见大人,乃是为了李万庆部的归属问题。” “我把他安置到了贺副將麾下,怎么,你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洪承畴眨了眨眼睛,“莫非,你是担心贺副將会不利於李万庆?” “小人不敢!”张天琳正要下跪,却被洪承畴一把扶住。 “別跪,我既然站著,那你就也站著和我说话不行吗?” “是,大人。”张天琳虽然依旧站著,但头却仍然低著,不敢直视洪承畴,“大人可知为何李自成、张献忠等部非遁即降,而李万庆部却依旧能辗转中原,官兵难以追捕?” “说来听听。” “盖万庆所部多善骑射故也。” “善骑射……”洪承畴笑道,“难怪他號称射塌天。” “某曾经与李万庆合营数月,后来某率眾入陕西,分別时李万庆派他的大弟子黄色俊来助某,其人尽得万庆之妙,目前还在小人手下,小人也从万庆、色俊二人处学得了些骑射本领。” 黄色俊? 这个奇怪的名字,洪承畴倒是在史料上看过,据说他作战驍勇,能披两层鎧甲、左右开弓,还会一些轻功【3】。但关於这样一位猛將的生平却没有什么详细记载,只知道他在崇禎初年就参加了起义军,后来归到李自成麾下。清军入陕后,他仍然在陕北坚持抗清斗爭,最终英勇战死。 想不到他居然是李万庆的弟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我如今重金招募骑射手,而李万庆及其部眾精於骑射,正是我需要的,不应该丟给贺人龙,对吗?” “大人所言甚是。” “这件事我会考虑的。不过既然让贺人龙统领李万庆的决定已经做出了,就不能隨意更改。过段时间再说吧。” “是,大人。小人告辞了。”张天琳失望地准备离开。 “且慢。”洪承畴叫住了他。 “大人有何吩咐?” “你与我一同去韩柳村,有重要的事情。” 第17章 楼烦营 洪承畴与张天琳並肩骑行在土路上。 这次洪承畴没有穿那件象徵著他朝廷高官身份的緋红袍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朴素的藏青色袍子,马鞍旁掛著弓箭和佩剑。 洪承畴扫视著光禿禿的原野,目光最终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聚集的一群乌鸦上。 “那是什么?”洪承畴用马鞭指著那群乌鸦。 话音未落,一股恶臭突然涌入洪承畴的鼻子。他强忍住臭味的衝击,將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乌鸦们为什么会聚集在那里?” “大人,也许是它们在吃尸体。”张天琳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波动,似乎他对这种事情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加快速度,远离这里!”洪承畴猛地一夹马肚子,坐下马飞驰而去,瞬间便把那棵树甩开了老远。身后,乌鸦们被马蹄声和飞扬的尘土惊飞,聒聒乱叫;但没过一会儿,它们又回到了原处,继续爭抢著尸体上少得可怜的肉。 一连跑出去两里远,洪承畴才勒住马,恢復了原来的行进速度。 张天琳隨后赶来。还未等他勒住马,洪承畴突然发问: “你读过书吗?” “读过。”张天琳勒住马,微微欠身,“卑职在天启七年的本地府试中中了生员。” “中了生员啊……那你为什么要造反呢?”洪承畴以漫不经心的语气拋出了这个问题。 “这……”张天琳不知道洪承畴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在他看来,自然是不能对这位洪督师说实话的,於是便答道,“某本是绥德良民,不料流贼忽至,遂被裹挟。” 洪承畴听了这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吗,我一向是一个严肃的人,几乎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张天琳一头雾水:“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洪承畴以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说道,“毕竟本朝太祖高皇帝最初也是淮右布衣,乐生於有元之世,却被乱兵裹挟其中嘛。” 张天琳没敢接话。对於洪承畴这种以不敬的语气提及明朝开国皇帝的行为,他怀疑洪承畴是在“钓鱼执法”,测试他对朝廷的忠诚度。 然而洪承畴的真实想法倒是简单得很——吐槽一下张天琳,顺带吐槽一下朱元璋而已。他虽然肯定朱元璋的能力和功绩,但对於朱元璋当上大宋吴王乃至於称帝后发表的大量歌颂元朝统治【1】和攻击农民起义军【2】的言论颇为不齿。 不过洪承畴倒也能理解,毕竟哪怕在21世纪,思想封建、相信什么“天命”“气运”的人还都一抓一大把,何况在真正的封建社会呢?朱元璋之所以发表那些言论,无非就是他无法超越那个时代的局限性,仍然被那套封建忠孝观和天命观束缚著思想罢了。 同样,明末的农民起义军首领们也不能免俗,李自成作为其中的先进代表之一,不也照样只是因为宋献策给自己献上了“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语,便重用宋氏,倚为腹心吗? 改造思想本就是个困难的工作,更何况自己虽然是个现代人,但政治水平和思想境界也就那样,暂时还是不要考虑这些“宏大敘事”了。 洪承畴见张天琳不语,决定换一个话题,打破这尷尬的气氛。 “我之所以在全省张贴告示,招募骑射手,目的就是为了对抗建奴入寇。如今人员和马匹都已经筹集完毕,下一步是正是组建骑营了。我打算给这支新部队取个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张天琳似乎仍然觉得洪承畴这话里暗藏著什么“机锋”,便说道:“某才疏学浅,不知该取什么名字。” 洪承畴笑道:“你们当初造反的时候,那外號可是取的一个比一个响亮,如今却说不会取了?” “草寇之名,岂能用来玷辱王师。” “也罢,既然你不愿意提建议,那我就自己取名字就好了。”洪承畴摇摇头,“就叫『楼烦』,如何?” “楼烦营?” “正是。”洪承畴点头,“典故出自汉朝。时楚、汉两军对峙於广武涧,项羽派壮士挑战汉军。汉有善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輒射杀之【3】。如今我所募者皆擅长骑射之士,故以楼烦为名。” “原来如此,大人通今博古……” “行了行了。”张天琳的奉承话才开个头,就被洪承畴打断了,“赶紧赶路吧。” 不多时,二人到了韩柳村。洪盛等人早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洪承畴登台对这一千五百名新招募的士兵发表了讲话,所述无非就是建虏入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本督奉圣旨勤王护国,故募善骑射者从军,组建楼烦营云云。 当然,他在讲话最后以极重的语气和极高的声音强调了极其重要的一件事: 凡楼烦营诸將士,月餉白银五两,不含战马草料钱。 须知,当时官军骑兵的月餉也不过三两银子,而且还是包含马匹草料补贴的。 听了这话,台下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眾人顿时欢声雷动。 就在洪承畴满意地审视著台下时,忽然传出了一个破坏气氛的声音: “这军餉能保证稳定发放,不剋扣不拖欠吗?” 问这个问题的,是一条身长九尺,腰大十围的壮汉。 “这位就是黄色俊。”一边的张天琳小声对洪承畴说道,“他读书不多,衝撞了……” “这算什么衝撞,他有权利这样问。”说著,洪承畴走下来,来到黄色俊面前。 “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好,本督也可以向你、以及在场的所有將士保证,楼烦营的餉银,不会剋扣、不会拖欠,一定能按时足量发放!” 其实洪承畴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很虚的:如果单纯是每人每月发五两银子,那这並不是一笔很大的开支。但对於一支骑兵部队来说,除了骑兵的军餉,还必须考虑武器装备的筹措保养费用、马匹饲养费用以及补充马匹的购买费用等一系列开支项目。 这些,都比单纯给每个骑兵本身发钱更复杂,开销也更大。最重要的是,这些事情也並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好的。 “不过,既然已经起了个开头,那就必须將接下来的每一件事都做好。” 第18章 一匹马引发的爭端 洪承畴任命张天琳暂时统领这些新兵,自己则带著洪盛和亲兵们折回大营,准备取餉银和武器——虽然来应募的士兵都自备了弓箭和腰刀,有些人甚至还配备了长矛、火器甚至盔甲,但一来这些人自带的兵器很多规格都不统一,质量也参差不齐;二来兵器本身都是消耗品,自然也需要储备。 军械库里是不缺高质量武器的。实际上,明末军队的武器供应问题更多地不是数量不够或者质量太差的问题——后者在他前世看到的一些穿越文中被“西洋工艺”解决,然而实际上,同时期西方在武器质量把控上並不能比东方优越,甚至有可能更糟糕:如在1667年法国军队围攻奥德纳尔德的战斗中,仅在7月31日一天,法军就有多达600支重型火绳枪在战场上炸膛【1】。 真正的问题在於,明军作战部队由於畜力不足,难以携带足够多、足够重的装备;而后方也缺乏足够的畜力將后方仓库中的装备运往前线,导致许多时候要么根本运不到前方部队手中,要么在花费长时间完成运输任务之后,却发现装备已经在运输途中坏掉了【2】。相比之下,清军由於拥有数量庞大的畜群,因此他们可以携带更多更重的装备,如重量超过30斤的全身铁甲【3】。 和清军相比,洪承畴就没这么富裕了,因此他只好无奈地略过了那些甲光耀日的铁甲,而是选择了棉甲。 正在洪承畴指挥亲兵们將这些武器装备装到大车上之时,忽然听到了几声枪响。 “好像是贺副將那边传来的。”洪盛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贺人龙在搞什么? 不会才一天就和李万庆闹到要动刀动枪的地步了吧? 洪承畴顿觉不安,立刻喊道:“你们立刻跟我去查看情况。” 贺人龙营中,早已经是剑拔弩张。数百名官军包围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营地,他们手中的火枪和弓箭纷纷对准前方;在他们身后,另一些官兵正在七手八脚地搬运著虎蹲炮和佛郎机。 “李万庆你个贼种!你给老子滚出来!”贺人龙一手挥舞著一口寒光凛凛的雁翎刀,一手拎著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自来火枪,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来到那个小型营地门口,破口大骂起来,“老子不就是拿了你一匹马吗?还敢跟老子急眼?本將军告诉你,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用炮把你这个贼窝给平了!” “贺副將!”就在贺人龙一边叫骂,一边举起自来火枪准备射击的时候,洪承畴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这都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洪承畴衝著那些官兵厉声喝斥起来,“还不放下武器,收队回营?” 眾军士见总督动怒了,哪个敢违拗?纷纷按照洪承畴的命令做了。 贺人龙也收起了刚才的张狂气焰,垂首站立在一旁。 洪承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对著营地內喊道:“李万庆你且出来,我是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要问你几件事。” 不多时,一个中等身高,但体格健壮的汉子走了出来。 “你就是號称『射塌天』的李万庆?” “正是小人。” “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洪承畴又瞥了一旁的贺人龙一眼,“不要有什么顾虑的,只要把事实说出来就好。” “是。” 原来,李万庆刚一被安排到贺人龙麾下,贺人龙便看中了李万庆的那匹好马,几次派人索要未果,贺人龙竟然直接带领家丁从李万庆手里把马抢了过来,李万庆大怒,咽不下这口气的他便集结自己的手下准备从贺人龙那里把马抢回来,结果反而被贺人龙察觉,派兵包围了李万庆部的营地。 “贺副將,李万庆所言是否属实?”洪承畴转向贺人龙。 贺人龙不作声。 “沉默就是默认了唄?好,既然如此,你把马还回去,再给李万庆道个歉。” 贺人龙依旧不作声。 “你还认不认我这个督师?还服不服从我的命令?”洪承畴的声音骤然提高,“如果你不认我,那就赶紧辞职离开陕西,找个能容得下你飞扬跋扈的地方去!” 贺人龙没办法,只好让家丁把那匹马签过来还给了李万庆,又向李万庆说了声“抱歉”。 虽然洪承畴听得出来贺人龙这声“抱歉”极其敷衍,但他也知道,能让这个以跋扈著称的將领道个歉就不错了。 “贺人龙能说出抱歉这两个字就行了就行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洪承畴这样想著,和顏悦色地对著贺人龙说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贺人龙依旧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退了下去。 洪承畴再度转向李万庆:“你等远道而来,投效王事,我等本应以礼相待,却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惭愧。” 李万庆虽然仍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连忙欠身:“洪大人言重了,某等本是反贼,系该死之人,大人仁厚,赦我等死罪,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如何还敢受什么招待呢?” “什么贼不贼,死罪不死罪的,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休要再提。”洪承畴摆摆手,“发生了这种事,你们恐怕也没法在贺人龙这里待下去了。既然你们最初是响应我的募兵告示而来,那就隨我来吧。” “谢大人!”李万庆大喜。 在前往韩柳村的路上,洪承畴从李万庆那里得知了一些更详细的情况。 原来,在两个月前,正在湖北、河南转战的李万庆接到了张天琳的来信,后者在信中说自己已经投降了官军,被授予游击一职,希望自己的老朋友李万庆不要在继续执迷不悟,最终墮入万丈深渊。张天琳还在信中极力称讚洪承畴和孙传庭,称这二人不是一般朝廷官员可比。 当时李万庆势力虽强,但与官军的几次交战都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加上资金和粮食紧张,加上又和罗汝才、马守应等几位农民军首领就战利品分配问题闹起了矛盾,因此也动了投降的念头,导致军心涣散,结果在双沟被明军打的大败。李万庆收拢余部,退保襄城。 在休整了一个月后,李万庆部逐渐恢復了元气。这时左良玉率兵来攻,李万庆请降,结果反而遭到左良玉偷袭,李万庆带领三百轻骑溃围而出,抄小路进了关中。 进了关中后,李万庆正好看到洪承畴派人张贴的招募骑射手的告示,决定一试,却被编入了贺人龙手下。贺的部下之一,同为前农民军领袖的“满天星”高汝礪悄悄来找李万庆,告诉后者必须拿出“好东西”献给贺人龙討好他,不然会有麻烦——高汝礪自己当初就是因为向贺人龙送了一颗夜明珠才得到了贺人龙的欣赏。 “然后你没听过来人的话,没有把自己的好马主动送给贺副將,结果招来了麻烦,对吧?” “大人所言……甚是。” “无妨,既然现在你归我直属了,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至少,我还需要你做骑射教官呢。” 第19章 催命鬼 洪承畴引著李万庆及其部下来到了韩柳村,並宣布任命李万庆为张天琳的副手,嘱咐二人务必勤加训练,然后又交给二人一封信,便回到大营去了。 见洪承畴走了,张天琳方才问李万庆发生了什么,李万庆如实相告。张天琳听了,苦笑著摇摇头,说道: “李兄弟,我刚投降官军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之前自由惯了,突然头上多了一堆爷爷,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受了点委屈就想討说法。结果被孙传庭、贺人龙他们修理了好几次,才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李万庆也嘆道:“张兄所言极是啊,咱们当初如果不是为了活下去,也不会造反;同样也是为了活下去,才投降了官军。事到如今,也只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了。” “说起来,我总感觉这洪承畴有点不太对头。”张天琳压低声音,“虽然我没见过他几次,但他的手段狠辣,在整个陕西是妇孺皆知的,然而他最近几天突然性情大变,对我们这些降人的態度莫名其妙地变得温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的陕西三边总督仍然是杨鹤呢。” “这確实很奇怪。”李万庆也很困惑,“要不是左良玉那廝偷袭我,我就直接向熊文灿投降了,也不至於冒著被杀降的风险跑到陕西来投奔洪承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和老兄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当初给我写的那封劝降信吧?”李万庆故作神秘地说道。 “记得啊,怎么了?”张天琳很是好奇。 “你那封信里称讚了孙传庭的能力和为人,说投奔他或许能有个好前程,对吧?” “是。” “我刚刚在来的路上和那洪承畴提了这封信,但我加了一点东西——声称你在信里称讚的是洪承畴和孙传庭二人。” “兄弟有点心机啊!”张天琳大笑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李万庆的后背。 这一拍倒是瞬间让李万庆想起了些什么。连忙说道:“光顾著扯这些了,居然忘了洪承畴留给咱们的信还没看呢。” “对对对,看看他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二人启信观之,只见上面写道: 致张天琳、李万庆二贤弟…… “这洪承畴怎么这么客气,有点意思。” 二人接著看下去: 吾受命率师勤王,北上拒建虏。然建虏兵势颇强,弓马冠天下,非有善骑射之士,不可当也。 今吾设楼烦营以制建虏骑射,君等皆善射之士,无需更练射法。然君等未与建虏交锋,不知其虚实,故吾遗此书,望君等详之。 后面的內容便是对清军装备和战法的详细介绍,特別提到了四点:一是清军骑兵都身披重甲,因此必须在近距离上用重箭射击其面门或者四肢,否则很难造成有效杀伤;二是清军骑兵通常採取的战术都是在近距离“且驰且射”,在打乱对方阵型后“弓刀並用”,开始衝杀。因此除了骑射,马上近战能力也必须够强;三是遇到清军盾车的时候不要试图硬碰硬,因为清军的盾车配备了大炮和精锐的伴隨步兵,后方还有骑兵预备队,硬碰硬就等於送人头;四是清军骑兵通常不装备火器,因此在接敌的时候可以先在较远的距离上用鸟銃齐射一轮削弱敌人,但不能指望靠鸟銃打贏敌军。 这边洪承畴刚回到大帐,已经是三更时分了。他正想歇息一会儿,就接到了吏部和兵部发来的两份紧急公文。 洪承畴先是打开吏部公文一看,原来是对他和孙传庭入卫后陕西的人事安排:原陕西右布政使丁启睿被任命为陕西巡抚,加右僉都御史;原寧夏巡抚郑崇俭被任命为陕西三边总督,加兵部右侍郎。 “好事。丁启睿是庸才,郑崇俭虽然能力不差但是年纪太大了。对於农民军来说,这对组合显然是比洪承畴和孙传庭差太多了。”洪承畴又拿过那封兵部的公文。 启封一看,內容差点把他气昏过去:公文传达的是崇禎皇帝的又一道“催促进兵”的命令,而且还要求务必出兵五万人,曹变蛟、左光先、马科、祖大弼、贺人龙等有名將领都要出动。 “催命鬼!”洪承畴重重地把公文摔在案桌上,“五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耗费多少,这猪皇帝心里是没点数吗?” “不过。”洪承畴转念一想,“皇帝让我带这么多兵马入卫京师,还点名要了一堆將领,这无疑是大大削弱了明朝官军在陕西的镇压力量,从而有利於农民军发展。这种命令,我为什么不执行呢?” 於是,洪承畴立刻传令升帐,召集眾將计议出兵之事。 虽然维持五万大军长距离行军需要的耗费极大,但毕竟皇帝之前有圣旨在先,让军队从沿途获取补给,大家也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至於大炮、战车等不便於赶路的装备,也都按照崇禎皇帝之前的旨意留在陕西,等赶到京师再领取。 商议已定,洪承畴作出安排,让曹变蛟先带一万兵马明日一早便出发,次日为左光先部,接下来依次为贺人龙、祖大弼和马科。 其实歷史上洪承畴和孙传庭就是带著五万大军出关北上勤王的【1】,不过现在这个洪承畴倒是无法想像是如何把这五万人带到北京的——不过管他呢,自己管好楼烦营那几个人就得了,其他事情就交给手下这帮將领以及沿途地方官吧。 “我与左总兵同一天出发,左总兵上午走,我带一支轻骑下午出发。”洪承畴看向左光先,“对了,左总兵你麾下是否有个叫贺年的军官?” “正是,他是我部骑营左哨哨长。” “明早让他到我这里报导,后天他的哨同我一起走。”洪承畴顿了一下,“不,我明早亲自去找他。” “明白。”左光先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遵从了洪承畴的命令。 次日清晨。 左哨的营地附近,尘土飞扬。 数十桿鸟銃被放在一边的架子上,它们的主人们此刻正拿著弓箭骑在马背上,追逐著一个移动中的红心。 “射得中的有奖励,射不中的有惩罚!”贺年的声音在尘土中迴荡。 正在这时,营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总督大人到!” 第20章 喷不了,这是真神枪手 见洪承畴到了,贺年连忙收起弓箭,翻身下马,率领部下们前来拜见总督。 “骑营左哨哨长贺年,並属下將士,拜见总督大人!” “诸位免礼。”洪承畴看了看一旁架子上放著的鸟銃,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放在平板车上,上面零零散散地插著几支箭的红心標靶,笑道,“將士们在练习弓箭?” “是的,大人。”贺年答道,“自从大人那日下令骑营將士应勤习骑射,以为御建虏之备以来,卑职便率领將士日夜练习骑射之术。” 洪承畴心中暗笑:好你个贺年,说谎话不脸红是吧?要不是我早就让洪盛將实际情况打探清楚了,怕不是真就被这一套话忽悠了。 不过看样子,贺年的这个哨刚刚確实有在认真练习射箭——虽然目前他们的射箭水平还不敢恭维就是了。 “看样子,那天我在详平酒楼说的那些话,这位贺哨长是真的听进去了。” 想到这里,洪承畴问道:“如今你部的弓箭练的怎么样了?” “回稟大人。”贺年狠狠地咬了咬牙,“不怕大人见笑,眼下还没练出来。全哨七十四名將士,仅有不到十人能稳定射中红心。” “这又什么好见笑的。”洪承畴拍了拍贺年的肩膀,“弓箭和火枪完全不同,想要用好必须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才行,更別说骑射了。因此,我也並不想急著催促你们。” “谢大人体谅。” “不过,我听说贺哨长本人,以及你的属下都是马上用鸟銃的高手,可有此事?”洪承畴走到架子旁,隨手拿起一支鸟銃,“我今天想看看各位的鸟銃本领。” 贺年听了这话很是奇怪:这位洪总督不是在不久前才要求所有骑兵停止用火銃,专心练习弓箭的吗?怎么今天又突然提出要看鸟銃? 不过既然洪承畴提了,那他一个普通军官自然也无法拒绝,便答道:“卑职愿意亲自为总督大人演示。” “好。”洪承畴將鸟銃递给贺年。 贺年接过鸟銃,先是向身后的一名部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点头会意,跑向了附近的营房。而与此同时,贺年则走到自己的战马旁边,仔细检查了一遍鸟銃的引火孔和火药池。 很快,那名士兵从营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两个竹筒和一个纸包。他快步上前赶到贺年身边,將竹筒交到贺年手中。 贺年接过竹筒,先是將其中一个竹筒中的颗粒倒入枪口中,接著打开纸包取出一枚铅弹,將铅弹也塞入枪口,接著抽出鸟銃下的木杖,向枪管里杵了几下。再接下来,他將第二个竹筒中的粉末倒进了火药池,隨即將火药池上的盖子关上。然后,贺年翻身上马,点燃火绳,將火绳固定好。 整个过程虽然繁琐,但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这一整套流程我以前只在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里看过【1】,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更没有亲手实操过。”洪承畴心想。 说起来,他穿越过来这几天,还真没有使用过一次自己那两支短鸟銃——其实原来那个洪承畴也就只试用过一次,平时那两支鸟銃都是洪盛管著。而原本那个洪承畴,他本人更喜欢用的是弓箭和三眼銃。 “开始吧。”贺年对下属吩咐道。 一名下属跑到了另一头,拿起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边便是那个放著標靶的平板车,当然,上面的標靶刚刚已经被换成了一个新的。 贺年催马向另一边行进,直到走到距离標靶五十步开外的地方才停下。 “可以了。”贺年语气平稳。 另一头的平板车开始移动起来。 “驾!”贺年双腿一夹马肚子,坐下马沿著一条和平板车运动路径相平行的路线奔跑起来。贺年左手托住鸟銃,右手轻轻扣下扳机。 一阵白烟,一声巨响。 不偏不倚,正中標靶正中间。原来的红心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洞。 “好!”洪承畴鼓掌喝彩,其他眾人也纷纷鼓掌,掌声雷动。 贺年掐灭了火绳,清理了发射孔和火药池,然后翻身下马,来到洪承畴面前。 “好!”洪承畴仍然在鼓掌喝彩,眼睛只管盯著那个標靶,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贺年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贺哨长之能,实在是我平生仅见。不仅如此,我想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有你这般神射本领的人了。” “总督大人过誉了,区区雕虫小技,不足掛齿。” “怎么就是『雕虫小技』呢?又何谈什么『不足掛齿』呢?”洪承畴摆摆手,“若是在地上用鸟銃打中五十步外的固定標靶,这倒不算什么特別稀奇的事情。按照我大明军队的標准,用鸟銃打一百步外的固定靶,九发中五尚且不算上等【2】;但如果是在顛簸的马背上射击移动靶,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贺哨长就是鸟銃手中的养由基,所有將士都应该以你为榜样。” “谢大人夸奖。”贺年见洪承畴夸讚自己的本领,心里非常高兴,甚至还有一些飘飘然。 “因此,我想请贺哨长帮我个忙。” “哪里哪里,大人有什么要求儘管提出来便是,卑职一定竭尽全力。”贺年连忙应道。 “我前几日贴出的招募骑射手的告示,不知贺哨长有没有见过?” 这个问题属实让贺年感到莫名其妙,但他来不及多思考,只好据实回答: “见过几次。” “虽然我招募的骑兵部队,主要作战方式是骑射,但鸟銃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同样是一件不可或缺的装备。因此——”洪承畴顿了顿,“我准备请贺哨长以及你的部下加入我新组建的骑营,教授新兵马上使用鸟銃之法,顺带也能更好地学习骑射,可谓一举两得。不知贺哨长是否愿意?” 接著,洪承畴伸出五根手指:“月餉白银五两,草料钱另算。” 贺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隨即便答应了下来:“既然大人有命,卑职安敢不从!” “那眾位將士呢?” “愿意!”眾人齐声答道——毕竟,没有人愿意和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既然如此,各位收拾一下,就准备出发吧。”洪承畴高声喊道,“去韩柳村,那里今日午时犒军,我亲自椎牛饗士!” 第21章 韩柳村 数十骑马在土路上飞奔。 “前面就是韩柳村了。”洪承畴勒住马,用鞭子指了指五十步外的正前方。 贺年定睛一看,果然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村落,房屋成排,虽然从外表看上去破旧了一点,一些房屋的外墙表面还有烧焦的痕跡,但其主要结构並未遭到实质性破坏,显然还是能居住的。 村口,几个手持鸟銃,腰间挎刀,身穿棉甲的士兵正在站岗。 贺年仔细观察了这村子一番,一句话脱口而出: “大人,这村子附近好像没有百姓?” 话音未落,贺年便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虽然只是个普通军官,可是洪承畴自从上任陕西总督以来,一直大力推行“坚壁清野”战术以对付农民军的做法,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还是个什长时,目睹过的一件事:当时,他所在的总旗抵达一个被“清野”的村子,进村之后意外发现一个因为右腿受伤未能及时搬走的的农民,总旗官要那个农民交出所有家当,农民不从,总旗官便指控那个农民“通贼”,先是命令打断了农民的左腿,接著命令他爬著离开。农民竭尽全力爬了三十步远后,身后的总旗官突然举起鸟銃,一枪打穿了那个农民的后脑勺。然后,他转身询问眾部下:“我的枪法如何?”眾人齐声高呼“好”,只有他躲在最后面,沉默不语。 后来有一次,他们遭到了农民军的伏击,部队溃散,总旗官被鸟銃打中了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贺年正好骑马从他的身边经过,总旗官拼命呼救,但贺年却假装没听见,打马离开了。 其实总旗官对贺年不算太差,但自从那件事过后,贺年对总旗官就没有什么正面看法了。当他看到总旗官捂著肚子躺倒在地,五官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的时候,他心头涌现的第一个想法是“天道好轮迴”。 后来官军打退了农民军,找回了总旗官的尸体——已经没了头。其他人都痛哭流涕,唯有贺年在假装哭,心里却是冷笑:你们这么悲伤,不就是因为失去了一位积极地带领和引导你们杀良冒功、抢掠百姓的长官吗? 洪承畴的声音將他从对过去的回忆拉回到现实中: “这都是我造的孽。” 什么? 孽? 这个字能被洪承畴用在他自己身上,大大出乎贺年意料。 “那是崇禎八年秋天的事了,当时我强令这个村整村搬走,毁掉所有粮食和房屋。”洪承畴重重地嘆了口气,“最后只搬走了人,在村里防火的官兵被流贼杀掉了,后者在村子里住了一天,把粮食都搬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因此我就没再下令烧村子。” “那……村子里原先住的人呢?”贺年不由自主地追问道。 “人……”洪承畴的嘆息更重了,“这村子里有韩、柳两家大户,都出过高官,在西安府有產业,因此也不介意搬家——其实这两家留在村子里的也不过就是几个僕人罢了;至於普通百姓……” 洪承畴停顿了许久,终於说出了下一句话:“大概是在搬迁的路上被流贼裹挟走了吧。” “哦。”贺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洪承畴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便催马前进。贺年等人隨后跟上。 “造孽……”洪承畴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 是的,这孽不是他造的;可在其他所有人看来,这孽,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洪承畴的类似作为,都是他做的。毕竟,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现在这个洪承畴早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大明王朝的忠实(至少现在来看是这样)刽子手——当然,更没有人知道,原来那个洪承畴以后还会变本加厉,成为大清王朝的忠实刽子手。 “未来我是不会当大明刽子手的,更別说给清朝当刽子手了。”洪承畴心里默念,“可以前那个洪承畴当刽子手留下的血债,却还是记在我头上的。” 贺年也意识到现在这个“洪承畴”过於奇怪了,但他也不敢“妄自揣度”,只好用其他话题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大人,您的骑射部队现在有多少人?” “算上你们哨和我的亲兵营,总共有二千余人。” “二千人?”贺年有些惊讶,“那大人,这犒军需要的牛……” “这个你不必担心,大营里那些用来拉大车和火炮的牛里,有不少因为受伤而无法继续使用的,我让洪盛从中挑选了二十五头,送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 洪承畴一行进了村子,,早已经等候多时的洪盛、张天琳和李万庆便迎了上来。 洪承畴依次向贺年介绍了三人。贺年对自己本就认识的洪盛倒是恭恭敬敬的,但在洪承畴向他介绍张天琳和李万庆的时候,贺年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是的,他同情百姓们的遭遇,甚至偶尔还能“理解”一下这群“贼寇”。可当他真的要和一群才脱离“贼”这个群体没多久的人共事,而且还要把自己最得意的鸟銃射击技术教授给他们的时候,贺年的心里未免有些不自在。 对於贺年的举动,洪承畴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而是让洪盛引著贺年等人先去安歇。 待贺年走了,洪承畴才向二人说道:“你们应该看过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吧?” “看过了,大人,某等受益匪浅。” “我在信中提到的关於鸟銃的问题,你们可还记得?” “当然。” “在马上用好鸟銃,其难度也是非常高的,因此我为你们请来了这位贺哨长,他是一位使用鸟銃的专家。”洪承畴顿了顿,“只不过,他这个人的性情可能有点古怪,用寻常的法子和他交往,也许並不能让他高兴。但如果你在他的面前称讚他的鸟銃本领,並且请他演示一番,他倒是可能会非常乐於这样做。然后,你们便可以循序渐进,从他那里学到真本事了。” “当然,你们也应该认真教授他和他的部下骑射之法。” 第22章 您的鸟銃订单已经到达 “累死我了。” 洪承畴进了一座看起来还不错的宅院,径直走进最近的屋子內,重重地躺到了一张硬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本来犒军活动进行的很顺利,每人分得酒肉各一斤,肉汤一大碗,还有一些牛杂之类的,眾军士无不欢欣鼓舞。 看著眼前这幅景象,洪承畴突发奇想,打算更进一步,增加这些因为天灾人祸吃不饱饭,只能指望自己身上的武艺来养活自己和家小的募兵们对自己的拥戴程度。 於是他决定: 亲自將餉银髮到每一个士兵手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到將最后一块银子放到第二千名士兵手里的——说来也巧,现在整个楼烦营的总兵力恰好就是二千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实际上,洪承畴不是没考虑过亲自发放餉银的工作量会有多大,但他最初只是以为需要用的时间多一些而已。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腰酸背痛腿抽筋的下场了。 “咚咚”。 “谁呀?” “大人,是我。” “洪盛啊,什么事?” “大人,要不要我找张软床来?”洪盛在门外问道,“这宅院原本是韩家的房子,您现在待的这个房间是下人住的,可能不太舒服。” “不用了,我就歇息一小会儿。”洪承畴勉强活动了一下发胀的胳膊,“別忘了,我当年……不就是今年的时候,追击流寇至河州、临洮,连日都在与流寇或者羌人作战,二十七日未曾解下鎧甲【1】,更別说什么躺著——还是在软床上躺著了。” 说到这里,洪承畴又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既然我不得不继承原来那个洪承畴的罪过,那他原有的『功绩』我自然也该继承。” 在外面的洪盛听了洪承畴那一番豪言壮语,差点笑出声,不过还是强忍住了,毕竟他也知道总督大人素来要强、好面子,只得应道:“大人,既然如此,卑职就先告退了。” “等等!”洪承畴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马上召张天琳、李万庆还有贺年过来,我对你们四个有要事吩咐。” “是!” 等到四人进屋的时候,洪承畴早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態。 “如今兵马已经齐备,军器也差不多齐全了,自当正式组建新军。”洪承畴扫视了一下四人,“既然是组建新军,当先立建制。楼烦营之建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两什为一队,五队为一哨,五哨为一营。故楼烦二千骑,当立四营。依我之意,以李万庆领前营,贺年领左营,张天琳领右营,洪盛领后营。每营各自以你们的本部兵为基础组建,如何?” 此话一出,张天琳和李万庆自然是愿意的:他二人分別带了四百人和三百人来投效,实际上就等於是依旧带自己的旧部;洪盛是洪承畴的亲兵统领,隨他多年,自然也不会反对他的安排。 唯有贺年有些不悦,因为他的本部兵最少,这也就意味著他需要带领的新兵最多。而带新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贺年並不想坏了这位总督大人的兴头,而且在他看来,带新兵总比带一帮前“贼寇”能让他安心一些。不过,他还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大人,军中不仅仅有战兵,还有火兵、军吏、医士等等,然楼烦营目前似乎尚未设立这些。” 不好! 还真忘了。 洪承畴不由得在心里怒骂起来: “程正——算了还是洪承畴吧,你说你枉读了那么多军事相关书籍,怎么就忘了一支军队的构成里不仅仅只是包括了战斗部队呢?这下好了,明天下午就要出发了,能徵集到足够多的辅助人员吗?” 不过,洪承畴现在也只能假装自己准备好了: “军吏、医士等明日齐备。” 接著,洪承畴快速转移到下一个话题: “骑兵装备,当配头盔、铁甲、棉甲、马甲、腰刀、弓、鸟銃各一,箭三十支,以及足够发射三次的火药和子弹。目前这些装备大多齐全,鸟銃明日可到。至於铁甲和马甲,由於我们即將进行长途行军,佩戴这些行动不便,因此暂时没有准备,等到京师再行领取,火炮同理。” “敢问大人,那诸如长矛、剑、鞭鐧、弩、三眼銃、快枪之类的兵器呢?”李万庆问道。农民军出身的他,早就见惯了各种五花八门的兵器。 “看个人喜好了,如果愿意的话,当然可以用。只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属於必需品。” 正说著,门外有亲兵来报:“大人,西安的月知府来了。” “月中桂?”洪承畴有些诧异,“他来干什么?” “他说有重要东西送给大人,身后还跟著许多装著箱子的大车,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会是我的鸟銃订单完成了,他给我送来了吧?”洪承畴心想。 “那好吧,领他来见我。你们几个先退出去,顺便討论一下安排建制的问题。” 洪盛等四人出去了。没过一会儿,月中桂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大……”还没等月中桂说出第二个字,洪承畴便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月知府,虽然我马上就要离任陕西总督一职了,可我毕竟还是有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的头衔在的,你一个知府见我,最基本的礼数也应该有吧?” “是,是,下官该死,居然忘了礼数。”说著,月中桂便要施礼。 “罢了罢了,看月知府这么急匆匆的,想必有大事。” “也不算特別大的事。”月中桂笑道,“大人的二千杆鸟銃订单已经完成了,下官此来,是为了交货。” “总共花了西安府多少钱?” “合计一万二千两银子。” 一万二千两?换言之一桿鸟銃六两银子?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话? 儘管明朝后期各个地区的鸟銃价格並不一致,但总体来说都不会特別贵。如浙江一桿鸟銃只需要九钱银子【2】;湖北的虽然贵了不少,也不过一两六钱【3】;哪怕是在人力物力成本都比较高的京师,也是2两齣头就能拿下;即使是被后世网友嘲讽“坐地起价”“吃回扣”的徐光启,他为新军推荐的鸟銃价格也就是四两银子而已。 然后南企仲居然要六两…… 这可真是暴利啊。 不过既然自己早已经定下了方案,那么不管这鸟銃的单价多少,都是与自己无关的。 “好。不过你虽然提前送来了鸟銃,但我这边还是要按照原定计划,后天给你钱。” “但凭大人意思。” “走。”洪承畴起身,“我们去验收一下武器。” “明白,大人。请隨我来。” 第23章 鲁密銃 那些箱子早已经打开,里面放著的是一桿杆崭新的鸟銃。洪承畴隨手拿起一桿,感觉手感似乎比常规鸟銃更重一些。再仔细一看,这鸟銃也比一般的鸟銃长了些许。 “这是鲁密銃?”洪承畴问道。 “这个……下官不知,只知道这些都是南老先生送来的鸟銃。” “哦。”洪承畴又检查了一下枪机。 “两轴槓桿的缓髮式枪机,看来还真是鲁密銃。”洪承畴放下手里的鸟銃,“好了,该测试一下这些火枪了。不过考虑到时间有限,不可能將二千杆全部测试完,那就隨机抽取一百杆进行测试吧。” 月中桂虽然听不懂“两轴槓桿”“缓髮式枪机”这些奇怪的名词,但是“测试”他倒是绝对听得懂的,点头道:“是,大人。” “让洪盛带一百人过来,每人带十六个竹筒的火药和八发子弹!”洪承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 很快,洪盛带领著一百名士兵过来了:“大人。” “你们去从那些箱子里每人隨便拿一桿鸟銃试射。注意,每次试射前要装四竹筒火药和两发子弹!” “两筒火药和两发子弹?”洪盛吃了一惊,“大人,这是为何?” “这是火器进行出厂测试的惯例。” 虽然明末主流鸟銃的装药量大概在二钱左右,鲁密銃的装药量则达到了四钱【1】,但洪承畴却要求装四筒火药,也就是八钱,外加两发子弹。原因很简单:那个时期任何大小火器在接受出厂测试的时候,都必须接受“大小銃炮,以倍药倍丸,数发不损为度”的测试【2】。 四轮试射很快便结束了,一百杆鲁密銃均是毫髮无损。 “很好,非常好。”洪承畴见状非常高兴,当即取出五十两银子递给月中桂,“有劳月知府了,这点小钱拿去整碗茶喝。” 其实一百杆新鸟銃全部测试合格,在当时並不算什么特別夸张的事情。万历四十七年,兵部尚书薛三才查验京营火器,发现其中大多数都是工匠將送厂修理的旧枪炮刷上新漆充当新枪炮交付的,结果就是京营储备的七万多门火枪火炮中,只有大约四万六千门是合格的,其余都无法使用【3】。 这固然是明朝晚期糟糕的管理监督制度和能力导致的恶果,但“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一堆没得到什么实质性保养的旧火器还能够达到百分之六十五的合格率,至少证明当时明朝的生產质量还是不差的。 “哎呀,总督大人言重了……” “月知府,我还有一事相求。”洪承畴打断了月中桂的客套话。 “大人请讲,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月中桂听到洪承畴“求”他,以为又有好处可捞了,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现在我军中需要军吏、军医、马医等,不知月知府能否帮我招募一些?最好是读书人出身的,秀才、童生都行。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大人您可算问对人了。这西安府啊,不第的读书人多了去了,而且其中喜欢琢磨医术的人也不少。”月中桂答道。 “我需要五十人,明天上午之前送到这里来。” “大人放心,明日上午,下官肯定会把人送到您这里来。” 月中桂告辞而去。 “洪盛,让人把这些箱子搬进去,眾將士每人领取一桿。对了,要和大家强调,这鲁密銃不同於普通鸟銃,每次施放需要加装四钱火药。” “是,大人。” 洪承畴回到了屋中,缓缓出了一口气。 “还好这月中桂提前过来送鸟銃,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在短时间內给部队配齐军吏、医官这些。” 由於陕西官军长期以来都在和农民起义军打追逐战,有时甚至会一连追击一个月之久,因此官军中基本没有什么“拖后腿”的非战斗人员,因此洪承畴也没法从其他部队那里借调军吏等人员给楼烦营。 “下次再想做什么事情之前先把各个方面都考虑全了再行动,不要以为次次都会遇到好运气。” 月明星稀。 洪承畴在洪盛和另外几个亲兵的陪同下巡查遍了整个韩柳村,见四营都布置得有模有样,警戒哨也都设置到位,颇有些惊讶: “各营的布置都挺不错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洪盛笑道:“这是自然。我们后营的基础是大人的亲兵,左营的核心是贺年带来的边军精锐,前营和右营的主体虽然是流寇出身,可那些流寇转战多年,早就已经不是乌合之眾。” 洪承畴满意地点点头。他原本还在担心各营能否快速形成战斗力的问题,如此看来倒是不用太过担心这方面问题了。 另一边,在西安知府月中桂的豪华私宅里,月中桂正摩挲著洪承畴白天给他的银子,心里盘算著后天能得到多少好处。 “大人……”一个娇媚的女声才刚刚响起,便被月中桂粗暴地打断了: “回房间里呆著去!没看到我正在思考问题呢吗?” “好啦,大人,人家知道错了,这就回去。” “快快快,別饶舌!” 若是在以往,他自然不会如此暴躁。可这一次实实在在地让他大出血了,自然是急著要回本。 原来,月中桂本打算用西安府的公款来支付买鸟銃的钱,可谁料刚上任的陕西巡抚丁启睿新官上任三把火,下令清查全省各府县的银库,月中桂无法挪用公款;然而订单已经给南企仲了,南企仲回復他说正好有一批三千杆新式鸟銃即將生產完毕,每杆六两银子。 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没法反悔了。 没办法,月中桂只好自己掏出一万二千两银子,买了二千杆鸟銃交给洪承畴,完成了订单。 这一万二千两,对於他这个上任不到两年,还没来得及大捞特捞的西安知府来说,属实是非常肉疼。不过一想到洪承畴承诺的“事后付双倍款”,那种疼痛感就减轻了几分。 其实他在刚刚移交鸟銃给洪承畴的时候,是有过“洪承畴翻脸不认帐”的担忧的,可当洪承畴给他五十两银子,並表示“还有一事相求”之后,这种担忧便消失了。 於是,他在返回西安府后,立即马不停蹄地开始执行洪承畴委託给他的任务。短短一个下午,便凑齐了三十名懂医术的读书人和二十名兽医,准备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这洪大人看我如此积极,想必不止会给我那二万四千两银子,应该还能再加个几百上千两的,毕竟他也说了事成之后有重谢。” 想到这里,月中桂不禁欢快地哼起小曲儿来。 第24章 空手套白狼·上 次日一早,月中桂果然准时將他凑齐的五十个人送到了韩柳村。他脸上堆著笑,眼底却藏著几分急切,似乎已开始盘算那笔巨款该如何开销。 洪承畴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例行公事般地又拿出了五十两银子递过去:“有劳月知府奔波,这点茶钱,务必收下。” 银子入手,月中桂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连声道:“大人太客气了,为您效劳是下官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月知府且先回吧。”洪承畴打断了他的客套,“明日午时,本督自会派人將款项送至贵府。” 这话如同给月中桂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心花怒放,连声道谢,这才心满意足地带著隨从打道回府,一路上已经开始盘算那二万四千两巨款到手后,该如何填补亏空,又如何从其他地方再捞上一笔。 送走月中桂,洪承畴立刻著手考核这五十人。过程倒也简单,无非是询问籍贯、所长,略加考较。大多数人无非是些落魄书生、略通岐黄的郎中或者是有些经验的兽医,安排去各营队担任文书、医官等职倒也合適。 直至问到一名叫周文清的秀才时,情况才有了些变化。 此人三十多岁,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清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籍贯?” “回……回大人,学生乃延安府米脂县人,近年客居西安。”周文清答得有些紧张。 “米脂?”洪承畴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似是隨口问道:“既是米脂人,可认得那闯將李自成?” 此言一出,周文清瞬间脸色煞白,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囁嚅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总督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是查知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往,要行那株连之事? 洪承畴见他嚇得魂不附体,反倒笑了笑,语气放缓了些:“不必惊慌,本督只是隨口一问,你照实说便是。” 周文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发颤:“认……认识。” “哦?相熟吗?” “不算……太熟。”周文清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但早年间,在他……他在去银川驛当驛卒前,与学生……还算……有些乡谊往来。” “交情”二字他终究没敢说出口,只用了“乡谊往来”这般模糊的说辞,说罢便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洪承畴一眼,心中已是万念俱灰,只道此番必死无疑。 岂料洪承畴听罢,嘴角反而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发现了什么意外之喜。 “既如此,你便跟在本督身边,做个参赞吧。” 周文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流贼有旧,非但未受责罚,反被擢升为督师参赞?这完全超乎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洪承畴却已挥挥手:“下去吧,寻洪盛报到,他会与你分说职司。叫下一个进来。” 周文清晕乎乎地退下,只觉得如在梦中。 刚將这批人员分派至各营哨,亲兵便来报,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到了。 洪承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此刻最不愿见的便是这等官场交接的繁琐应酬,但郑崇俭毕竟是奉旨接任,於公於私都不可怠慢。他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郑崇俭已是鬚髮皆白的老臣,面上带著长途跋涉的倦容,行事倒也乾脆利落,只简单询问了陕西官军现存编制、员额以及当前“贼情”大致態势,並未过多深入细节。洪承畴也一一“据实相告”。没多久,郑崇俭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郑崇俭,洪承畴不再有丝毫耽搁,立即沉声下令:“全军整队,即刻开拔!” 一旁的洪盛闻言,面露诧异,凑近低声道:“大人,那月中桂那边……您不是说明日午时派人送银子过去?这……” 洪承畴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反问道:“这二千杆鲁密銃,乃月中桂知府深明大义,自掏腰包购得,无偿捐输军用,以助王师剿贼御虏。此事,有什么问题吗?” 洪盛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惊呼:“大人!您这……您这是……空手套白狼啊!妙!真是妙极了!”但他隨即又浮现忧色,“可……可月中桂吃了这天大的哑巴亏,万一他狗急跳墙,豁出去闹將起来……” “他必须得咽下去。”洪承畴语气平淡,却透著绝对的自信,“其一,他一个小小的四品知府,能奈我何?其二,私下高价倒卖军械,从中牟取暴利,此乃杀头的罪过,他有几个胆子敢將此事捅破天?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云淡风轻:“此事从头到尾,本督只是收到西安知府月中桂主动捐献的一批军械,循例验收合格,予以接收,並对其忠君爱国之举略加讚许而已。至於这批军械从何而来,造价几何,中间有无私相授受,本督一概不知,亦无从知晓。明白吗?” “可是。”洪盛仍有些不解,“南企仲、月中桂二人如此贪瀆,大人就真不打算趁势办了他们?岂非便宜了这帮蛀虫?” “办?”洪承畴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正在列队的楼烦营將士,又望向远方灰濛濛的天际,“我一个即將离任、奉旨勤王的总督,哪来的閒工夫去理会这陕西地界上的魑魅魍魎?” 更深层的话,他埋在了心底——在这末世,如南、月这般吸血的蛀虫,早已遍布王朝的肌体,杀一两个根本於事无补。更何况,他这个新·洪承畴对做大明的忠臣、替这腐朽朝廷清理门户可毫无兴趣。甚至,从某种角度说,这些蛀虫挖大明墙脚的行为,客观上还能给李自成们减轻些压力,他何必去阻挠?南企仲造的昂贵军火,坑的是明朝的官府和官军,於他何损? “报告大人!”一名军官飞马来报,打断了他的思绪,“楼烦前后左右四营已集结完毕,请大人示下!” 洪承畴翻身上马,环视眼前这支初具雏形的骑兵部队,深吸一口气,马鞭向前一指: “出发!目標——京师!” 第25章 空手套白狼·下 “大人——” “滚滚滚滚!没看到我现在没心思搭理你吗?” 月中桂暴躁地將扑进自己怀里的美人一把推开。 距离他和洪承畴约定的付款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了,却始终不见人来。 月中桂揉了揉因熬夜等待而发红的眼睛:“不会总督大人忘记了他曾经说过的话,是他派人送银子到我这里,而不是……” “对啊,我为什么不去找总督本人呢,也许他此刻还在诧异我为什么不去拿银子呢。” 月中桂这样想著,便召来下人吩咐道:“备车,去韩柳村!” 一路上,月中桂的脑海中不断盘算著见了洪承畴该说些什么话,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姿態说——虽然他心里对於洪承畴“未能按时付款”的行为有些不悦,但他很清楚,洪承畴毕竟是上官,加上自己的这一做法本来就见不得人,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过错推諉於洪承畴,如果一定要有人认错,也应该是自己。 “如果总督大人表示这是我的问题,我必须要一口应承下来。只要能拿到银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银子?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月中桂的脑海中浮现。 不会洪承畴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花钱吧?这傢伙可是有一堆失信记录的。 “不至於不至於。”月中桂努力摇了摇脑袋,“他的所谓『背信弃义』是针对贼寇的,怎么会针对我这种认真为他办事的朝廷命官呢?再说了,他如果真的不想出钱的话,怎么可能还会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呢?” 月中桂就这样寻思了一路,终於到达了韩柳村。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两天前还在这里扎营的大军不见了,他们的马匹、旗帜不见了,洪承畴本人自然也不见了。 那个在路上被他否定掉的不祥的预感,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我的银子!”月中桂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起来,隨从们一个个被嚇得六神无主,都以为知府大人疯了,没一个赶上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喊了好一会儿,月中桂的嗓子也哑了,力气也没了,只能停止了喊叫。 “也许,总督大人已经回大营那边了?”月中桂的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我们走,去大营!” 然而,现在的大营里,不要说洪承畴,就连他手下那些营兵们都是一个都见不到踪影。现在的大营里,只有一些西安右卫的卫军——这些人月中桂倒是熟悉,因为西安右卫便是南企仲军械的重要买家之一,而月中桂便是两家之间的中间人。 领头的守备告诉月中桂,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大营里的最后一支营兵在祖大弼的率领下向东出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至於洪总督现在在哪里,我们这些人肯定不知道。不过西北十里外是寧夏马总兵部队的驻地,他们今天才集结完毕,准备明天出发前往潼关,也许大人可以去那里问一下,兴许洪总督在那里呢。” “谢谢,不必了。” 月中桂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大营,没有去找马科。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被洪承畴做局了,损失了一万二千两银子。 南企仲宅邸內。 “月知府,別愁眉苦脸了,来喝一杯吧。”南企仲將茶杯推到月中桂面前,杯子中的茶还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南老先生,您看我这个样子,哪还有閒情逸致去喝茶呀!”月中桂垂头丧气,“这洪承畴真是可恨,居然用诈术……” “够了。”南企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语气平淡,“洪承畴这点小把戏连三岁孩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你却看不出来,甚至还觉得自己能从中赚大钱?容老夫说句难听的,你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那就是活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南企仲轻轻地放下茶杯,话语中听不出一点情绪,“洪承畴是那种典型的酷吏,就像汉朝的张汤、赵禹,武周的来俊臣、周兴一般。你也不想想,他既然发现了你高价买军械,不把你抓起来就不错了,居然还要你帮他採购?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想从我这里购买武器,直接来找我就好了,为什么会让你做中间商,又不让你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不就是因为他在搞诡计吗?” “那……那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月中桂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愤恨和不甘。 “不然呢?”南企仲加重了语气,“先不说你我高价出售军械本来就是触犯国法的行为,就算不是,你能指控洪承畴什么?到时候他完全可以说那二千支鸟銃都是你主动捐献给他的,至於鸟銃是从哪里来的,他完全不知情。试问,如果他这样说,你该如何应对?” 见月中桂愈发诅丧,南企仲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月知府,你才步入官场不到两年,这里的水有多深,你是不知道的。看在你我多次合作愉快的分上,那一万二千两我就退回四千两了,毕竟月知府到任时间也不长,积攒下来的资財也不多,这一万二千两对你来说也是伤筋动骨了。” “多谢南老先生,请受晚生一拜。”月中桂迅速起身,还未等南企仲开口,便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古道,西风,夕阳,但是在这道上行进的,是一队接一队的骏马。 “大人,咱们现在是到了河南地界了吧?” “对,出了潼关,便是河南了。”洪承畴掉转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只见那夕阳正在逐渐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天色渐晚,找个地方安歇下来吧,晚上就吃乾粮,明日找个大一点的村镇落脚,再吃一顿正式的饭。对了,我再强调一遍,切记不可扰民。” 洪承畴本来就没指望什么“沿途接济粮草”,因此出发前让所有人都带了足够的乾粮——说是足够,其实也就够四天的量而已。 至於四天之后嘛…… “我说了不许部队扰民,可没说不许扰官和绅啊?” 第26章 周文清 夜晚的篝火旁,周文清正在托腮沉思。 自从出发以来,两天了,洪承畴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而他更不敢去找洪承畴说些什么。他担心,自己如果和洪承畴话说多了,就会被后者將自己的过往套出来—— 他可不仅仅是什么“与李自成有点交情”。 在李自成去银川驛当驛卒之前,他家和李家是街坊。当时,只是个童生的周文清在李家村属於“外姓”,家里又穷,因此没什么人与他们家往来,只有李自成的父亲李守忠有时会探访和接济周家——儘管李家的家境也不好。 天启三年,周文清考上了秀才,隨后被本乡的艾举人招去做了文书,与李家的往来少了。不过他自然记得李家曾经对他的帮助。两年后,李自成的父亲去世,周文清闻讯立即回到李家村弔唁,还给了李自成一些散碎银子用来安葬李守忠。 自此以后,周文清和李自成都再未见过面。直到崇禎三年,两人才再度重逢: 当时,因为李自成等驛卒骑死了两匹马,官府一直追赔,李自成只好向艾举人借债,赔偿了官府。事后,李自成等一帮驛卒被“裁员”,回到家乡,又因为还不上债务而被艾举人枷在烈日下示眾【1】。周文清见状,心下不忍,向艾举人进言,希望他能宽恕李自成。哪知艾举人听了之后大怒,声称要把周文清也枷起来。然而就在此时,其他驛卒却把李自成救走了,艾举人命令周文清“戴罪立功”,去把李自成抓回来。周文清自知做不到,只得借著“追捕李自成”的机会,反而投奔了他。 第二年,周文清隨李自成投奔了当时延安附近势力最强的农民军首领,绰號“不沾泥”的张存孟。然而当时农民军还处於草创时期,纪律不严,加之周文清自幼读“圣贤书”,忠君爱国的思想在他內心中根深蒂固,视造反为十恶不赦之罪,“辱没了先人”。因此,当年四月,洪承畴在双湖峪击溃张存孟后【2】,周文清便偷偷逃跑了。 逃跑后的周文清不敢回家乡,可他又不想继续当“贼”,於是他索性心一横,去了西安,靠著给人抄书以及在农民军阵营期间学到的一些医术过活,其间还参加了陕西乡试,但是没能考上举人。 直到三天前,西安府的人找到了他,说总督大人正在招募人才,把他给拉走了,送到了洪承畴这里。 “想什么呢?”洪承畴坐到了周文清身边,打断了他的思绪,“对了,我居然忘了问你的字了。” “回大人的话,小人贱字子介。” “尊齿几何?” “三十六岁。” “我四十六岁。” 说到这里,洪承畴不由得在心里吐槽了一波:“凭什么別人穿越,不管是穿越成歷史名人还是无名小卒,都是穿越到年轻时候,偏偏我却穿越到一个中登身上!” 不过幸运的是,歷史上的洪承畴活到了七十多岁,这意味著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他的时间还是够用的。 “大人人到中年,仍然能亲冒矢石,为国征战,堪为我等之楷模。” “行啦行啦,我不喜欢听这种无聊的话。我此番来呢——”洪承畴的声音骤然压低,“只是想向你问一件事。” “大人儘管问便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洪承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那天说你和李自成有些乡谊,当时因为时间问题,我没有细问。现在,我希望你能和我讲一讲细节。” “细节……”周文清听了洪承畴的话,瞬间变得脸色苍白,“大人,那……那都是天启年间的事情了,小人实在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啊。”洪承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周文清的反应,笑道,“也是,过去的事情总是容易遗忘的,除非是那些特別重要的事。就像我,天启年间我都做过什么官职,如今竟然也都记不清了。” “是是,大人所言极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洪承畴换了个话题: “骑马行军,还习惯吧?” “还习惯。小人虽然没有骑过马,但是也骑过驴子长途跋涉。”周文清见洪承畴没有追问下去,暗暗鬆了口气。 “骑驴和骑马並不完全一样,不过总的来说,会骑驴子的,短时间內学会骑马倒也不难。可养驴和养马,那就是完全不一样了。如果用养驴的经验去养马,那么一定会养出事故。” 周文清只道是洪承畴在和他討论养马的问题,便应道:“大人所言不差,驴子隨便弄些草料,够吃饱就行,可马匹、特別是战马,其草料必须精益求精。一匹战马,每天必须要豆三升、青草十五斤才行【3】。” “子介说的很对,养马有时候,甚至比养骑兵本身还要贵。”洪承畴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与流贼交战多年,发现他们的骑兵都特別多。比如张献忠一部,据称在其受招安时,部下尚有兵一万人,其中骑兵居然多达七千【4】。而参与围剿他们的官军,甚至连编制上的马三步七都维持不了。我很好奇,贼兵是靠什么餵养战马的?” “靠从官绅那里抢唄,官绅们自然是不缺钱和粮食的。”周文清不假思索地答道。虽然他在农民起义军队伍里呆的时间不长,但对於农民军如何解决这一问题,他还是很了解的——毕竟他亲眼目睹过不止一次。 “此言甚佳。”洪承畴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周文清被洪承畴的表情嚇了一跳,试探性地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届时你自会知道。”洪承畴起身,“赶了一天路,你也该休息了,我还要到前营那边去看看。” 周文清满脸疑惑地目送著洪承畴离开。 “大人!”李万庆等人见洪承畴来到,纷纷起身施礼。 “各位免礼。”洪承畴环视四周,“我有事情想单独和李统领谈一谈,你们先下去吧。” 其他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洪、李二人。 “大人,敢问所为何事?” “你转战中原,也有些年头了。不知这附近是否有你认识的富户?” 第27章 张家堡 “你是说,五十里外有个张家堡?” “是的。”李万庆点头,“去年卑职曾经率眾路过此处,向堡主张昌借粮二千石。”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不许,卑职命手下围攻,连攻三日,外堡破,张昌率其家人退保內堡。对了,卑职向您保证,当时我们攻破外堡之后,没有妄杀一人……” “不用和我说这个,我只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洪承畴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继续说吧。” “是,大人。”李万庆继续说道,“內堡防御比外堡更为坚固,布置了大量火器,卑职担心久攻不下,只会徒增伤亡,还可能被官军抓住,因此向张昌提议订立盟约。” 洪承畴眼睛一亮:“哦?盟约?他同意了吗?具体內容是什么?” “张昌同意了。”李万庆答道,“我们最终订立盟约,他向我们提供一千五百石粮食,我则退兵並將在堡內获得的所有人畜財物,並承诺以后不再来进攻张家堡。” “有盟书吗?” “我和张昌各自持有一份,只是……”李万庆嘆了口气,“我的那份,在襄城兵败的时候烧掉了。不过他手里那份应该还在。” 洪承畴沉思了一会儿:“也罢。对了,你当时为什么要去管张昌借粮?” “这个……”李万庆犹豫了一下,“当时……当时卑职从饥民口中得知,张昌在张家堡施粥賑济灾民,但用的却是掺了许多沙子的米来煮粥。卑职一时气不过,便率人去找他的麻烦。” 洪承畴闻言,冷哼一声:“如此说来,这廝很是可恶啊。这样,你去找洪盛和张天琳过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地平线上。 洪承畴在洪盛、李万庆、张天琳等二百余骑的簇拥下,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大人,那边就是张家堡了。”李万庆用马鞭指向前方。 洪承畴举目一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堵高耸的夯土墙,墙上碉楼林立、枪炮密布。墙外挖了两道壕沟,前后各自布设了三排鹿角,只有一条曲折的小路通向堡门。 “好傢伙,看来这一年来张昌又加强了防御啊。”李万庆惊呼起来,“去年的时候外堡只有一条壕沟和两排鹿角,今年居然增加了这么多工事。” “一、二、三、四、五……十……十九……”张天琳也惊呼起来:“二十门佛郎机!” “这只是墙垛上能看到的,碉楼里藏著的佛郎机只会更多,说不定还会有將军炮甚至是红夷大炮呢。”洪承畴的话语中听不出一点情绪,“你们不应该惊讶的,类似的堡垒,你们在陕西、四川和中原应该见过不少吧?” “见过许多,但是如此坚固的还是头一次见,比这个更坚固的,恐怕就只有官军的营垒了。”李万庆说道。 其实这种要塞化的村镇在明末並不罕见,地方上有实力的地主阶级普遍会大肆武装“团练”並构筑堡垒来对抗农民军。如山西的前刑部右侍郎张慎言,便在自己的家乡修建了名为“同阁”的堡垒,“置佛郎机诸器甚备”【1】;家居湖北的前甘肃巡抚梅之焕更是在自己的沈庄別墅部署了红夷大炮【2】。 “看起来,这位张昌张堡主,应该也是一位品级不低的官员。”洪承畴暗想。 “按计划行事。”洪承畴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是在討论天气,“不管这位张堡主是什么来歷,都必须把他拿下。” “那贺年呢?要不要通知一下他?”洪盛问道。 “不必了。”洪承畴冷笑道,“他现在还做不了这种事,需要我们给他打个样。” 张天琳看著洪承畴嘴角那个冷酷的弧度,悄悄地对李万庆说道:“这洪大人……怎么感觉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巨寇』。” “有一说一,他要是真把张昌的家给抄了,我倒是觉得这是大好事。” 张家堡的城头,城上的乡勇突然看到远处有一队打著“洪”字大旗的骑兵疾驰而来,连忙一边摇铃,一边让同伴去报信。 內堡深处的一间豪华大厅里,一个衣著华贵的中年人正坐在绣榻上,左右手各搂著一个盛装美人。两个美人一个给中年人捶肩膀,一个用勺子往中年人的嘴里餵著什么。而中年人的目光,则落在榻前翩翩起舞的另一群女子身上。 “老爷!”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中止了大厅中的一切。 “张五,你是不是没长眼睛啊,没看到老爷我这里正忙著呢吗?”张昌扫兴地推开怀里的两个美女,“什么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回老爷的话,外边来了一队骑兵,看样子像是官军。哦对了,他们打著的旗帜上面,写著一个『洪』字!” “洪?”张昌大吃一惊,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莫非是洪承畴?还不快开门迎接!” “是,老爷。” 张五刚转身,张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叫住了他:“对了,他们有多少人?” “约莫有二百人,全都是骑兵。” “二百人的骑兵……”张昌低头背手,在大厅里踱了几步,猛地抬头,“不对!这一定是贼人冒充的!真的洪大人怎么可能只带这点兵马?” “大人,说不定是大军的先头部队呢。”张五回了一句。 “你说的也是,不过还是要小心为妙。”张昌点点头,“这样,你先不要命令炮手们开火,我马上去亲自查看一下情况。” 其实在张昌看来,就算对方是真洪承畴,他也是不愿意接待的。几天前孙传庭路过这里的时候,他大摆筵席款待,还为孙传庭准备了好几个美女,却被孙传庭怒斥一顿,指责他为什么把钱財浪费在声色和饮食上,而不是为君父排忧解难。张昌没办法,只好给孙传庭的一千五百名部下每人发了二两银子。 如今洪承畴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接待了洪承畴,又要破费多少。 “要是假的最好,如果是真的……就说堡里的粮食都被孙传庭的军队吃光了就是。” 第28章 这里的主人太没有礼貌了 洪承畴命令二百骑分散开来,並保持在离张家堡那布满火器的高墙一里地之外的距离上。 “大人,为何不过去?”洪盛问道。 “我在等他。”洪承畴淡淡地回了一句。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队伍左翼传来一阵吆喝声,接著是一声“站住”和一阵马蹄声。 “怎么回事?”洪承畴立刻催马赶过去,刚走没多远,只见当上了楼烦右营前哨哨长的黄色俊步行押著一个衣衫襤褸的人走了过来。 “报告大人,我们刚刚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本来我们只是想问他几句话,谁知道他见了我们就跑,便把他抓过来了。” 洪承畴翻身下马,仔细一看,只见这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了好些个洞,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虽然身上还能算是“有点肉”,但身体的瘦弱依旧是显而易见的。另外,此人面色苍白、四肢无力,似乎是刚刚生了一场大病。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洪承畴的语气里夹杂著怜悯和好奇。 那人囁嚅了一会儿,终於开口说道:“小人……小人是张家堡的村民穆双,出……出来拾柴火……还望军爷绕我一命,放小人一条生路!” “咕咚”一声,穆双便跪了下去。可这一跪下去,穆双却没能跪稳当,直接摔倒在地。身后的黄色俊连忙將他扶起:“有话好好说就行了,干嘛动不动下跪呢。” 洪承畴看了黄色俊一眼,笑了笑:“黄哨长言之有理。”他又將目光落到穆双身上,仔细地审视著穆双身上的淤青。 穆双被洪承畴一番审视下来,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大祸临头,求饶也无用,索性闭上眼睛等死。哪知洪承畴却把一个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好久没吃饱饭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就只有饼子了,拿著吧。” 穆双睁开眼一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果然是一张大饼。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穆双纳头欲拜,却被洪承畴一把挽住。 “在对我说谢谢之前,你得先对我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穆双一听到这话,手顿时一抖,饼子掉到了地上:“军爷……我……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站在你面前这位可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洪盛终於受不了了这种“婆婆妈妈”的对话,上前指著穆双喝道,“赶紧老实交代,否则……” “不要这么暴躁,这样一来他更不会说实话了。”洪承畴温和地说道。他附身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饼子,將上面沾染的灰擦乾净,又重新塞回穆双手中,“不要怕这怕那。你放心,我会为你保密的,但说无妨。” “那……那小的就全说了。” “说吧。” 原来,穆双是张家堡的农户,以前一直都是种麦子。然而就在今年,张昌突然要求所有农户每家都必须將一半的土地用来种植土豆和红薯。穆双等人从来没见过这两种农作物,根本不知道如何种植和培育;好不容易长出来之后,却又遭到了一场疾病的毁灭性打击,大部分土豆植株都枯死了,少量倖免於难的植株也只是结出来了一些拇指大的小土豆;红薯的情况相对要好一些,收穫量还不错。 张昌告诉农户们,今年的租子和往常一样,只要粮食,而且一点都不能少;至於这些红薯就留给农户们自己了。最开始,农户们很高兴,以为终於可以熬过这个冬天以及接下来青黄不接的时节了——毕竟有这么多红薯在。因此,他们没有嚮往年一样,想方设法地儘量多留下一些粮食,而是大大方方地按照规定的量交了上去。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农户们很快就发现,和米麦不同,红薯一旦吃多了就会坏肚子。更糟糕的是,相较於米麦,贮藏起来的红薯太容易坏掉了,许多人储备的红薯在一两个月內就烂了个乾乾净净, 穆双家贮藏的红薯也是如此。由於飢饿,一家人不得不尝试去吃那些坏掉的红薯,结果大病了一场,他那本就身体不好的妻子更是因此离世。最后,看著嗷嗷待哺的一对儿女,他被迫鋌而走险,借著帮工的机会混入內堡,试图偷一点粮食出来,结果被发现,挨了一顿毒打,昏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扔到了堡外面,不远处是一队官军。 “这张昌真不是个东西!”黄色俊还想继续骂下去,却被张天琳的眼神止住了。 洪承畴倒是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里的主人太没有礼貌了。” 其实最初听到“种植土豆红薯”的时候,洪承畴一度怀疑张昌是个穿越者。但当听到“收租子不收土豆红薯”的时候,洪承畴瞬间打消了最开始的想法—— 因为,在明末能想出让农民用一半的地种植土豆红薯这个法子的人,说句难听点的话,无非就是四个字“非蠢即坏”。张昌不要土豆红薯,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变著法地盘剥百姓来的;而如果真的是穿越者的话,要么就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决策,要么就会“蠢上加蠢”,向农民徵收这些块茎类作物,然后喜提真菌感染,一整个仓库的所有土豆红薯全部完蛋。 算了,先不思考这些了。 洪承畴继续问道:“那你可知这位张堡主,是个什么来头?” “小的……小的……小的只知道他在天启年间曾经当过锦衣卫的大官,后来魏忠贤失势,他也就辞职回乡了。” “原来是这样。好了,黄哨长,先把他带下去吧,要好好待他。” “明白!” 第29章 拉扯 “老爷,你看,他们就在那里。” 张昌取出千里镜,向著张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果然有一群顶盔披甲,贯弓佩刀的骑兵,一面绣著“洪”字的大旗迎风飘扬。 “看起来肯定不是寻常流寇,要么是贼寇中的精锐,要么就真是官军。”张昌举著千里镜,又仔细一看,发现那群骑兵的中央,是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 “緋袍仙鹤?难道……”张昌將握著千里镜的手向上一抬,看到了那中年人的面容。 “这人……有些面熟啊……”张昌手一哆嗦,“真的是洪承畴!快,张五,隨我下去迎接!” 张昌带著张五並十余名家人匆匆下了堡墙,骑上马,令守门的乡勇打开堡门。 这边,洪盛也看到了堡门打开,十余骑从堡中驰出,立刻对洪承畴说道:“大人,他们来了。” 洪承畴微微点头:“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不多时,张昌等十余骑驰到洪承畴面前。张昌等人勒住马,隨即滚鞍下马,向洪承畴施礼: “原锦衣卫指挥僉事张昌,恭迎洪大人!” “张先生请起。”洪承畴在马上回礼,“你认得我?” “洪字大旗,一品服饰,自然只有洪大人。”张昌恭敬地答道,“而且,某曾经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这次吃惊的轮到洪承畴了,“可是我对足下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大人可还记得天启五年正月,您曾经入京?” “当然记得,当时我担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为吏部举卓异,奉召入京接受嘉奖,皇上赐宴礼部【1】。” 得益於原主的记忆和他前世看过的史料,洪承畴立即回答上了张昌的问题。 “某当时担任锦衣卫千户,因此认得包括大人在內的每一位当时被赐宴礼部的地方官。不过大人不记得在下倒是很正常,毕竟当时在下只是负责宴会的安保工作。” 其实,那时候担任锦衣卫经歷一职的张昌是魏忠贤的心腹,而魏忠贤派遣他去“保护”宴会,实际上是藉机监视这些年轻有为的地方官们,观察他们中哪些可能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又有哪些可能会被拉到阉党阵营中。不过,洪承畴倒是没有被列入以上两组中的任何一个。 而对於这一点,无论是原来那个洪承畴还是现在这个洪承畴,都是並不知道的。 “原来如此。”洪承畴笑道,“那我属实是不认得张先生了。” “大人此来,所为何事?”张昌故作不知,“在下素闻洪大人总督陕西三边,治军有方,屡破流贼,不久前又在潼关南原大破闯逆,得首虏数十万,陕西寇乱遂平。不知大人今日为何亲率铁骑,突访河南?” “这个滑头!”洪承畴心中暗暗冷笑,“虽然我的骑兵已经远远把曹变蛟等人甩在了身后,但孙传庭的一千五百人肯定已经经过这里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陕西兵马出关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洪承畴便反问道:“不知张先生可见过孙抚台否?” “见过见过。”张昌听到洪承畴问他关於孙传庭的事情,不由得大喜,连忙应道,“几天前孙大人率兵一千五百人路过此地,某尽出堡中所藏粮食金帛犒劳三军。不过……”张昌瞥了一眼洪承畴的眼神,见並无波动,便继续说道,“孙大人没有说他们出关是为了什么,只说是紧急事务,还告诉在下说,不久后您將率领数万大军到达此处。” “看你这个堡,显然也接待不了数万大军,能接待一两千人就不错了,更別说之前已经有一千五百兵马经过了。”洪承畴听到“尽出堡中所藏粮食金帛”这几个字,顿时便明白了张昌的意思,便索性顺著他的话说道,“既然足下已经尽出库藏犒劳孙大人的部下,那本官自然不能再麻烦张先生供养我手下的二千骑兵了。不过我想,给我以及我此番带来的二百人准备一顿饭,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二百人……”张昌正在心里默默计算给二百人准备一顿饭需要耗费多少的时候,洪承畴又说道: “我曾经听说,中原寇乱最为猖獗,幸得中原绅士多怀大义,自费家財,以筑坞堡,抵御贼寇,保境安民。我总督陕西军务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呼吁陕西的士绅也这样做,可他们大多只想著躲进省城避难,即使构筑堡垒也不过是草草了事,贼兵一来,便能轻鬆攻破,哪里比得上足下这种堡垒呢?” “哪里哪里,大人过誉了。”张昌被洪承畴这一番话说的甚是高兴。 “我刚刚在外面看了张家堡,见其诸器皆备、布置有法。但只从外面看,显然无法尽得其妙。因此,我想进去仔细参观学习一下,等过些时日我到了京师,也好向皇上进言,將先生的防守之法推广到全国。” “大人会在皇上面前提到我?”张昌顿时两眼放光。 “自然。”洪承畴答道。 “既然大人有意观摩鄙堡,那某自当从命。” 张昌翻身上马,亲自引著洪承畴一行进了张家堡。 第30章 堡垒 洪承畴和张昌刚刚进了堡门,洪承畴突然发问: “张先生,你適才说我『不久前又在潼关南原大破闯逆,得首虏数十万』,却是在哪里听来的消息?” “十日前陕西有一群客商至於此地,听他们说的。”张昌答道,“大人以万余兵破贼数十万,纵古名將如韩白卫霍者,亦难……” 洪承畴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倒不是张昌的討好,而是笑这个虚构的“潼关南原大战”——原来吴伟业在《绥寇纪略》里描写的那场盪气迴肠、惊天动地,但实际上並不存在的“大捷”,源头居然是一帮客商——在《绥寇纪略》一书中,吴伟业对这场所谓的“潼关南原大战”进行了高度艺术化的描写,並声称这一战仅仅是投降的农民军就有几十万人之多【1】。 “大人何故发笑?”张昌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场战斗根本就没有发生。诚然,我和孙百雅基本平定了陕西境內的贼寇,但这是我们在长期的追逐战、消耗战中逐渐击垮了流贼。”洪承畴回答,“至於什么潼关南原歼灭贼寇数十万之事,纯属无中生有。我一直亲率大军追剿闯逆,故而知其虚实。今年八月是我和闯逆最后一次交手,当时我入川追击流贼,围贼於升仙口,眼见贼兵男女合计不过一千四五百人,其中六百余人见大兵追至,便投降了。剩下不到一千人在闯逆率领下躲进了深山【2】。我几番搜捕都未能获其踪跡,直至今日。” “那潼关的几十万贼寇……” “客商们瞎编乱造以博得关注罢了。先不说潼关附近根本就没有与闯逆的战斗,就算是有,也不可能有几十万贼兵。”洪承畴下了马,“好了,不谈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了,张先生且带我参观一下这座堡垒的布防情况吧。” “好,请隨我来。” 上了堡墙,只见墙上一步一个墙垛,墙垛后布置了鸟銃、三眼銃、快枪等火器,每十步安放有一门四號佛郎机。 “此墙总长八百步,安放了八十门四號佛郎机。”张昌颇为得意地向洪承畴介绍他的军备,“此外,墙上每五十步有一座碉楼。”说著,他领著洪承畴走进了最近的一处碉楼,“楼內有二號佛郎机一门、三號佛郎机两门。” “看起来是不错。”洪承畴的目光却一直盯著在墙上防守的乡勇们,“不过我看你的这些部下,几乎没有人装备长枪或者长柄大刀,就连腰刀都不是每个人都有啊。” “因为不需要嘛。”张昌笑道,“我部下的乡勇们只是守堡而已,又不需要他们衝锋陷阵,配几口腰刀应急就不错了。” “可如果,有人攻破了你的堡垒呢?到时候不就必须进行短兵相接的战斗了吗?”洪承畴摇摇头,“到时候你这些腰刀都配不齐全的部下,如何是对方的长枪大刀的对手?” 张昌毫不犹豫地答道:“若是外堡破了,我便率人退守內堡,直到官军到来,贼寇自然就退走了。” “內堡?”洪承畴故作惊讶,“不知张先生可否愿意让我参观一下?” “大人既然提出来了,那在下自然不能拒绝。” 二人从堡墙上下来,又上了马,一路前行。 穿过一片片低矮的民房,在路边百姓明显带著恐惧的目光中,洪承畴一行人在张昌的引领下,来到了另一片鹿角前。 又是三重鹿角和两条壕沟,以及后面那堵更高的墙。 张昌向墙上挥了挥手,那边立即放下吊桥,打开堡门。 “大人,请。” 洪承畴点头,拍马上了吊桥。很快,二百余骑全部进入了內堡。 內堡的武器配置和外堡基本一致,但和外堡相比,內堡的堡墙要更高、更厚。 “这內堡便是在下宗族所居之处,所有守卫都由本族子弟负责,合计二百余人。此外还有火药、粮食储备以应对长期围困。”张昌继续介绍道。 “储备?张先生想的太简单了吧。”洪承畴回头看了看身后逐渐分散开来的骑兵们,嘴角瞬间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仅仅是有储备,那可是完全不够的,必须要足够多才行啊。” “储备肯定足够啊!”张昌见洪承畴质疑他,立刻来劲了,“內堡仓库里储存了三千斤火药和四千石粮食,至少能支撑三个月。” 四千石粮食? 洪承畴心中一动。 一支一万人的军队每天需要一百石粮食【3】,四千石够他的五万大军吃上八天的了! 洪承畴故意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先生说有三千斤火药我倒是相信,可是四千石粮食……河南连年天灾兵祸,哪里能弄到这么多粮食?当今皇上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胡编乱造。” 张昌急了:“大人若是不信,在下亲自领您去看一看,便知道某绝非虚言了。” “不必了。”洪承畴的右手猛然一抖,从袖子中甩出一支短鸟銃,直直地对准了张昌的额头。 “行动!” 身后的洪盛早已经拔出刀来,一刀將张五砍下了马;其他骑兵要么用弓箭向堡墙上的乡勇射击,要么拍马舞刀冲向墙內那些正在巡逻的乡勇。 眾乡勇们惊慌失措,一些人想用身边的火器还击,但还未来得及击发就被弓箭射杀。其中有两人正在搬运一门虎蹲炮,却被黄色俊一箭同时贯穿了两个人的咽喉;另一些人硬著头皮拔出腰刀上前,却被马直接撞飞;更多的人丟下武器放弃了抵抗。 不多时,內堡中的二百多名乡勇便非死即降。 “大……大人……”张昌此时早已经嚇得浑身直打哆嗦,“这……这是为何?” “汝私通巨寇李万庆,与之私订盟约,故吾此番前来,为剿贼耳。” “押上来!” 张天琳將五花大绑的李万庆——此时李万庆已经卸下了身上的所有盔甲,只穿著一件破棉衣——带上前来。 “说吧。”洪承畴冷冷道。 第31章 来得真不是时候 “大家都別急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人人都会有份的!”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不远处,重新换上盔甲的李万庆正在向张天琳抱怨:“我说天琳兄弟,你对我也太狠了点,只给我穿一件破棉衣不说,还给我捆得结结实实的,现在我这胳膊还疼著呢。” “做戏就要做真一点嘛。”张天琳笑道,“不过有一说一,这张昌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一见到你被带上来,他就全招了。” “因为他看出来大人就是奔著整他来的,因此想坦白从宽,就是没想到——”李万庆抬头看了看堡门上悬掛示眾的首级,倒吸了一口冷气,“其实我也没想到,洪大人在拿到了供词后,就把他斩首示眾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张天琳说道,“我更没想到的是,洪大人居然会下令把粮食都分给百姓。” 李万庆的情绪瞬间上来了:“抄家富户,然后把他们的家產分给百姓,咱们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干吗?每次看到那些狗娘养的士绅跪地求饶,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吃上白米白面,我就感觉格外地痛快!” “是啊,痛快!”张天琳点了点头,隨即情绪便低落下来,“可现在……唉,咱们变成官军了,抢老百姓可以,但是抢士绅就万万不能了。” “別担心,刚刚我不就带你们抢了士绅一波吗?”洪承畴的声音突然在二人身后想起,“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会这样做的。” “大人此话当真?”李万庆听了这话,只觉得难以置信。 “当真。”洪承畴看著眼前这个依旧愿意劫富济贫的李万庆,心里竟然嘆息起来:这样一条好汉怎么就最后成为腐朽的明王朝的忠实捍卫者了呢?不过既然他已经改变了一部分歷史,將李万庆招揽到了自己的麾下,那么他自然也有信心让李万庆不再成为明朝的“忠臣”——或者更確切地说,是鹰犬。 另一边,贺年正在面无表情地擦拭著自己的鸟銃。洪盛手里拿著两个大馒头靠了过来:“饿了吧,贺兄?来一个。” “嚇我一跳。”贺年抬起头,看了洪盛一眼,“我不饿,你吃吧。”说完,他又低下了头,继续擦拭著自己的鸟銃。 “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大人这种强行给人安罪名,然后对方全招了还要斩首號令的做法。”洪盛一边嚼著馒头,一边吐出含混不清的话语,“但大人也是为了全体將士们著想嘛,不然军餉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来?” “那可以直接管他要嘛,为什么要整这么一出?”贺年瞟了正在大口嚼馒头的洪盛一眼,“堂堂朝廷的一品大员,行事怎么和土匪一样?先是搞诈术,接著就是杀人。” “要?能要出来什么?”洪盛狠狠地撕咬了一口馒头,“你是没听到那张昌最开始说什么!他居然声称自己的粮食都被孙大人的部队吃完了,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 “哦对了。”洪盛的声音提高了一截,“李万庆告诉我,那张昌曾经装好人賑济饥民,结果他的粥都是掺了沙子的。我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结果我刚刚问了几个来领粮食的老百姓,他们和我说,张昌的粥里一半都是沙子,另一半是陈米乃至於烂米!” 贺年听了洪盛这义愤填膺的讲述,嘴角抽动了几下,终於开了口:“可这也不是……算了,洪大人毕竟是上官,我也不能说什么。” “大人,大部分都统计完了。”周文清向正在检查鸟銃枪机內火摺子的洪承畴匯报导,“总计查出粮食四千一百八十六石、火药三千零九十斤、马驴骡牛共计一百六十头、佛郎机一百九十四门、鸟銃、三眼銃、快枪等合计一千五百杆,白银十一万两、钱一万三千吊,其他黄金、首饰、珠玉、绸缎等尚在清点中。” “剩下那些没清点出来的就不要清点了,就让它们在那里堆著吧。”洪承畴摆了摆手,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所有绸缎都要收集起来,它们有大用。至於粮食和银钱,一半分发给百姓,一半留给后面的曹总兵他们。还有,楼烦四营的所有人,每人发银三两,参加了夺堡行动的二百人额外发一两五钱。” “遵命。”周文清听了洪承畴的吩咐,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在农民军中的那段日子里,农民军总是用类似的方法处理从富户那里夺取的战利品:一部分分给百姓,一部分留给农民军自己,那些立功的人得到特別的赏赐。 不过让他感到不解的是,洪承畴为什么要把绸缎全收集起来?洪承畴说的“有大用”又是什么意思? 其实洪承畴要那些绸缎的原因,无非就是他突然想起,有史料记载大顺军骑兵的鎧甲是以绸製成,厚达二十层,可以有效抵御箭矢【1】,因此他决定一试。 “虽然不知道这种记载的真实程度几何,但试一试总归是没有问题的,起码能起到缓衝作用。” “大人,穆双求见。”有亲兵来报。 “让他过来吧。” 刚一过来,穆双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只说什么“多谢青天大老爷”之类的话,洪承畴赶紧上前將他扶起来:“你没必要谢我,更没必要跪下磕头。我做的不过是一个官员本就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穆双抬起头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洪承畴却先问道:“对了,这张家堡外,可还有其他饥民?” “没了。”穆双摇头,“前段时间附近还有一些,都是被张昌强占了土地,想要和他交涉。但听说有官兵要经过这里,就都跑远了。” “既然如此,我请你办一件事。” “但凭大人吩咐,草民……” “不用说这些没意义的场面话,我希望你能把那些逃离此地的百姓找回来,在这里安居……”洪承畴还没说完,又有一名亲兵过来报告: “大人,总理熊文灿大人来了。” 什么? 来得真不是时候! 但既然熊文灿来了,那也只能隨机应变了。 “我马上过去。” 第32章 我可不想被弃市 洪承畴穿过已经被楼烦营將士接管的两道堡墙,一路来到外堡门口,一队人马映入眼帘,为首的是一员虽然年老,却精神焕发的官员,正是那负责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的熊文灿。 “熊大人此来,在下未及远迎,还望大人莫要责怪。” “洪大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明明是你远道而来,我未及远迎,应该责怪的是我嘛!”熊文灿下了马,满面春风地对洪承畴说道,“而且我不久前成功招降了罗汝才,这还有赖於你和孙百雅呢!” 洪承畴是明白熊文灿为何说这话的——歷史上,“曹操”罗汝才等九营农民军在获知洪承畴、孙传庭將率兵出关的消息后,错误地以为洪、孙二人此行是来针对自己的,於是抢在陕西兵马到来之前先诈降於熊文灿【1】。然而九营中的“关索”王光恩和“混天星”惠登相却最终“假戏真做”——只不过前者是一直当“大明忠臣”,当到清军到来之后便投降了【2】,而后者则是先追隨张献忠一道“復叛”,在被左良玉击败后再次投降,然后一直当“忠臣”到底【3】。 “依熊公之言,莫非是那曹操探知我等出关,以为是来討伐他们的,惊慌失措之下向熊大人投降了?” “洪亨九果然智士,分析的非常正確!”熊文灿哈哈大笑,“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熊文灿指了指身边的一位武官,“这位是圣上几个月前任命的河南总兵张任学,我想你们应该还没有见过面。” “久仰久仰,我虽然没有见过张总兵的面,但你的大名我可是早就知道了。”洪承畴看著面前这位身上散发著一种御史独有的清高气质的武將,“我听说张总兵本为御史,见河南群贼纵横,故慨然上疏,请易武阶,亲执干戈,为国平贼。实在是天下人的榜样啊。” 张任学不冷不热地应道:“洪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目睹贼寇横行,眾將皆为庸才,竞无一人能御,不愿雍容坐镇。故效班超故事,投笔从戎耳。” 洪承畴面上掛著笑容,心里却冷哼了一声:“看来吴伟业说你『粗疏寡学术,好以其官为矜倨』是真没错。先不谈你究竟能不能与左良玉、陈永福、龙在田这些人比。就算河南的这些將领们都不行,但你自己的水平难道就很高吗?不还是要靠副將罗岱才能打胜仗?” 当然,洪承畴自然是不能当著熊文灿的面攻击这位自命清高的张总兵的,因此他只是隨口说了几句常见的好话,便引著熊、张二人进了张家堡。 刚进內堡,张任学便注意到了门上掛著的那颗首级:“这是何人?” “堡主张昌,因通贼问斩。” “张昌?”张任学吃了一惊,“某三个月前追击流寇至此地,得张昌率本地乡兵为助,遂破贼兵。如今怎会……” “张总兵岂不闻唐人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洪承畴语气冷峻,“更何况他通贼之事,本是一年前发生的,张总兵今年三月才到任,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 言罢,洪承畴从袖中取出张昌的供词:“这是张昌的供词,请熊大人並张总兵一阅。” 熊文灿看都没看,就把供词还了回去:“洪大人做事,我一向是最放心的,何必还要看什么证据呢!”张任学本想仔细阅读供词——因为他怀疑洪承畴的动机有问题,供词中很可能会有破绽,但见熊文灿已经把供词还了回去,他也不好再要,只能作罢。 这边熊文灿终於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得知你已经率兵出关,因此亲自携带白银三万两前来犒军,路上遇到同样准备率师入卫京师的张总兵,便一同过来了。” 说著,熊文灿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无非就是些什么贼寇將尽,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竭诚欢迎云云,真可谓是“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谁料这时,张任学突然插了一句:“中原之事虽然大定,然老回回、革里眼等寇仍然猖獗。更何况张献忠虽然受抚,但此贼狼子野心,早晚还会作乱,不如早日除之,方为上策。” “你一路上一直和我说这些,怎么见了洪大人,还要提这个。”熊文灿见张任学打断了他的自夸,特別不高兴。但他没有发作,而是转过来问洪承畴,“张总兵主张除掉张献忠,不知亨九意下以为如何?” “自然不应该对张献忠动手,而应该安抚他。”洪承畴隨口说道。 话音未落,洪承畴猛然浑身一激灵。 歷史上熊文灿就是因为“主抚”加上收了张献忠的贿赂,故而在张献忠接受“招安”后,坚持不对其採取任何行动,张献忠趁机积蓄实力,於崇禎十二年五月再举义旗,熊文灿也因此吃了贬官下狱弃市三件套。 如今熊文灿问他该如何处置张献忠…… 洪承畴自然不会说“该杀”的。 但既然说了“安抚”,万一熊文灿在对皇帝的奏疏中提到这件事,或者日后杨嗣昌得知了这件事,从而让皇帝知道自己对张献忠也是“主抚”。那么,当张献忠再度扯旗造反后,自己也难免受牵连,说不定崇禎皇帝一怒之下,连自己也要陪著熊文灿一起被弃市…… “以崇禎的性格,他真有可能这么做的。”洪承畴心想,“我得重新想个合適的话术回答。” 还未等洪承畴组织好语言,熊文灿已经鼓掌称善:“亨九所言甚是,与我意相同。我打算这就上书给皇上……” “不过。”洪承畴见熊文灿如此说,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我也赞同张总兵对张献忠的看法,那就是此人不可信。” “这是何意?” 熊文灿和张任学听后都感到不解。 “既然张献忠不可信,那为什么还要安抚他呢?” 第33章 顺水推舟 “张献忠虽然不可信,但他现在已经接受朝廷招安却也是事实。”洪承畴娓娓道来,“若是杀了他,只会让其他已经投降的贼寇和那些尚未投降但有投降之意的贼寇寒心,甚至引发更大的乱子。” 熊文灿大悦:“此言正合我意。”张任学只是翻了翻白眼,什么都没说。 “然而。”洪承畴话锋一转,“张献忠虽然名义上接受了招安,可他依旧拥兵自立,不肯解散其党徒,也不肯交出任何武器,反而操演兵马、打造军器、屯田积粮。更重要的是,他在谷城附近不断对百姓施加小恩小惠,以收买人心。因此,对张献忠不得不有防备。” 这次“悦”的轮到张任学了,他连忙问道:“那依洪大人的意思,该如何防备呢?” “张总兵岂不知郑伯克段之事乎?”洪承畴答道,“假装纵容张献忠的所作所为,暗地里派兵在谷城附近埋伏,只要张献忠敢有异动,便可以立即消灭他。” “此言谬矣!”熊文灿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杀了他会出乱子,难道派兵在他驻地附近埋伏,就不会出乱子吗?彼以诚待我,我怎可以诈待彼?” “可是……”张任学看了看熊文灿,欲言又止。 洪承畴什么也没说,心里倒是暗暗高兴:我就等著你这句话呢! 他心里清楚得很,熊文灿说张献忠“以诚待我”,不过就是张献忠和曾经的郑芝龙一样,给熊文灿送了大量贿赂罢了【1】。而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说服熊文灿对付张献忠,自然也没必要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扯皮下去。 眼见已经进入了內堡,洪承畴对张任学说道:“我有机密事要对熊大人说,张总兵能否先迴避一下?” “既然如此,某自当迴避。”张任学只道是洪承畴要给熊文灿送礼,便没有多说什么——他虽然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可官场上有几个不行贿受贿的官员?因此张任学也只能“但求洁身自好”了。 洪承畴与熊文灿下了马,走进了张昌的住宅。刚一进门,熊文灿的眼睛便被这座豪华宅邸以及其中的华丽装饰、奇珍异宝牢牢吸引住了。直到洪承畴开口,他才回过神来。 “我如今奉詔勤王,担心由於大队人马行动迟缓,不会很快到达京师协防,致使皇上受建奴惊扰,因此亲自率领轻骑两千先行出发,以期儘快抵京师——”说到这里,洪承畴故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不然,到时候那帮言官们又要上书弹劾我了。” “你这实在是杞人忧天了。”熊文灿笑道,“洪大人尽忠王事,朝野上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怎么会有人弹劾你呢?” “熊大人可能不知。”洪承畴摇摇头,“今年二、三月间,我亲自率兵追击流寇至临洮,当时朝中竟然有许多官员指责我是在逃避战斗。幸亏皇上英明,没有听信这些言语,我才能够建功啊。” “既然皇上信任你,那你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熊文灿压低声音,“这年头,能得到皇上全心全意的信任的人可不多啊,你洪亨九算一个。” 熊文灿这话说的倒是没错:纵观崇禎朝十七年,从始至终得到满洲第一巴图鲁,杀死明朝文臣武將数量最多的朱由检重用,基本没挨过什么大处分的高级官员確实不多,洪承畴便是其中之一。相反,在洪承畴投降满清后,虽然皇太极厚待洪承畴,但是並没打算真的让洪承畴干什么事情,恰恰是洪承畴自己非要上杆子为清朝出谋划策——可以说,若是洪承畴投降之后只是吃白饭,后人顶多说他怕死,除此之外也不会太苛责他,毕竟最后是崇禎把他坑了;可他非要替满洲奴隶主贵族集团鞠躬尽瘁,屠杀本族人民,那就必然会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了。 “熊大人也该明白三人成虎的道理。虽然皇上信任我,可弹劾一多,难免……”洪承畴苦笑一声,“之前多位朝中官员弹劾我,说我拥兵七万三千人,却不能把贼寇在关中堵死,而是徒劳地追击,纵使他们到处流窜。皇上因此削去了我的兵部尚书衔,曹、左二总兵都降了五级。直到前段时间才恢復。” “七万三千兵马?”熊文灿也苦笑起来,“確实有这么多人,可是其中相当部分根本不堪一击,而且可用的战马又少,哪里堵得住贼寇呢?这帮朝中官员真是不知兵事,只知道乱咬人。” “算了,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洪承畴用力挥了挥手,似乎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过去全部抹掉,“我刚刚说了,大军在我后边,我手下现在只有二千轻骑。因此熊大人今天就不必为我这支部队发什么银子了,都留给后面的部队吧。” “这……不太合適吧。” “没什么不合適的,骑兵的餉银本来就高,也不差这点银子,还是留给后面苦哈哈的步兵吧。” “行吧,就依你说的办。” 正说著,张任学突然闯了进来。 “方才接到急报,建虏破高阳,大学士孙承宗殉国!” “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必须立刻出发了。”洪承畴不顾仍然处于震惊中的熊文灿,走到了外面,“子介,立即通知四营统领,一刻后整队出发!” “是,大人。”周文清领命。他见熊文灿和张任学还没有出来,便小声问了一句,“大人,那穆双还有其他百姓呢?” “让他们各自拿著粮食和银钱,先回家安顿吧。” “明白。” 洪承畴扭头看了看张昌的这栋豪宅,心中暗道:“这宅子连同里面的宝物,我就权当顺水推舟,送给熊文灿了,只要他不动那些银子、粮食还有这些好不容易得到好处的百姓就行。” 正在这时,张任学也赶了出来,后面是仍然处在震惊之余的熊文灿。 洪承畴正准备告辞,张任学却突然来了一句: “张昌之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第34章 我是朝廷命官,不是受招安的流贼 言官出身的人真是没一个好打发的! 听到张任学仍然追问关於张昌的事情,洪承畴很是恼火,但他隨即想到了一个法子。 这边熊文灿似乎也不乐意了,对张任学说道:“我看张总兵此时一定很后悔从文职转武职。” “熊大人此言何意?”张任学被这话弄得一脸茫然。 “你本来是以监军御史行总兵事,对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权利寻根究底。”熊文灿的声音中夹杂著一丝嘲讽的意味,“结果改成了河南总兵官之后,没了御史的头衔,职责只剩下了军事,没法再和以前当御史的时候一样,想查什么別人都不好有异议了。” 张任学顿时明白了熊文灿是在嘲讽他,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见此情景,洪承畴幸灾乐祸,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了张昌的供词: “既然张总兵想弄清楚事情的究竟,那有何不可?” 在张任学看供词的时候,洪承畴又把他如何进入张家堡、与张昌的对话以及他最后抓捕张昌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番。最后,洪承畴以相当隨意的口吻提了一句: “最令我惊讶的是张家堡的强大武力。鑑於张昌曾在天启年间担任锦衣卫指挥僉事,党附於魏忠贤。我想,这可能是他之所以拥有如此之多的武器的原因。” “阉党?张昌属於阉党?”张任学的目光从他尚未看完的供词上移开。 “正是。”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该杀。”张任学把供词递迴了洪承畴手中,脸上满是厌恶和痛恨,“这廝既然是魏忠贤党羽,手上指不定沾了多少贤良之臣的鲜血,死有余辜!” 洪承畴隨口应了几句。 说实话,对於阉党、东林党或者其他什么党哪个“误了大明朝”这种问题,无论是过去那个“工作狂”洪承畴,还是现在这个除了军事方面外,对明末其他问题都是只了解点基础知识的洪承畴,都是不太关心的。对於后者来说,他前世在网络论坛上看到相关话题的时候,都是直接点“不感兴趣”,因为在他看来,这无非就是饭圈之爭罢了,和追星没什么区別,甚至还不如追星——毕竟男团是活的,什么阉党东林党这些都是死的。 不过对於张任学这种“清流”来说,阉党余孽自然是极其可恶的。 正在这时,洪盛等四营统领都来了。 “洪大人,各营都已经准备完毕,隨时可以开拔。” “好。”洪承畴见部队已经准备完毕,又见熊、张二人也没有更多问题,便说道,“熊大人、张总兵,如今建奴已经入塞,京畿危急,承畴自然不能耽搁,须立刻出发。另,承畴尚有一言,愿熊大人听之。” “洪大人请讲。” “虏长於弓马骑射,贼亦如是。”洪承畴一边牵过马韁绳,一边说道,“因此在我看来,鑑於官军目前缺少足够的精锐骑兵来对付建奴,可以派遣招安的贼寇北上勤王。我听说中原的招安贼寇中,最勇猛的当属刘国能、惠登相、王光恩这三支,熊大人可以派这三支人马前去抵抗建奴。” 其实洪承畴点这三个人的名字根本不是因为他们“最勇猛”,只是因为这三人在后来都坚决协助明朝对付农民军而已。他心里很清楚,在接受招安的各路“贼寇”中,最强大的当属张献忠和罗汝才,惠登相和王光恩只能算是前两者的“支党”;刘国能部虽然在招安前实力强大,有多达五六万兵力,但在他向官军投降后,其大部分部下都逃跑了,转投於“老回回”马守应和“革里眼”贺一龙部下,真正和他一起接受招安的只有几千人【1】。 “这个嘛……他们都在湖北,恐怕赶不上。” “也罢。”洪承畴没办法,只好上了马,向熊文灿、张任学二人告辞。 没走几步,洪承畴忽然掉转马头,对熊文灿喊道: “熊大人,此番攻克张家堡,查获的各种赃物不计其数,其中银钱粮食我已经做出分拨,一半安黎庶,一半给军资,但其他的东西我还未来得及处置,就有劳大人了!” “好,我一定处置好。”熊文灿笑容满面。 洪承畴身后,贺年的表情逐渐由不解转变为失望。,旁边的洪盛看的一清二楚。 离了张家堡五六里,洪盛终於忍不住,对洪承畴说道: “大人,我看贺年似乎……” “他对我有不满?”洪承畴面无表情,彷佛这件事对他来说並不意外,“很正常,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人。因此,他看得出来我是在给熊文灿送礼,也从心里反感这种行为。” 洪盛耸耸肩:“不是,送个礼怎么了,好歹也在军中摸爬滚打有些时日了,连这个都受不了?” “確切地说,他不是反感送礼这一行为本身。”洪承畴仰望了一眼那黯淡的太阳,“让他不满的点,有两个。” “哪两个点?” “第一点,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知道军中將士们对我大多是认可的,觉得我是个好官,是个正直的官。” 说到这里,洪承畴差点笑出声来——这种后世地主阶级文人对他的称讚,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洪承畴確实非常有能力,这一点是他先后效力的两个反动主子都能够证实的。 他继续说道:“正因如此,当贺年看到这个他心目中的『正人君子』居然也搞送礼行贿这种行为的时候,他自然是会不满的。” “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自然就是我送礼的方式了。”洪承畴答道,“我若是直截了当地告诉熊文灿,张昌的宅邸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送给他,贺年也许还能接受;可我没有直接说送熊文灿,而是先说自己如何將银钱粮食分给百姓和军队,末了来了一句『其他东西有劳大人』。我这种没有说送,但实际上就是送礼的行为,在他看来便是虚偽了——毕竟军队里送礼收礼可没有那么多拐弯抹角的话术,都是非常直接的。” “也是啊。不过大人,恕我冒犯一句,您这种话术確实没啥必要。就算是不想在大庭广眾之下给熊文灿送礼,也完全可以私下里对他说嘛,为什么要整这么一出。”洪盛摘下了棉盔,“呵,热死了。” “现在是冬天,你这样会感冒的,赶紧把头盔戴上。”洪承畴看了一眼洪盛那被汗水浸湿的头髮,“至於我为什么那样做,原因很简单:我是朝廷命官,不是受招安的流贼,因此我不需要向熊文灿送任何东西来保障自己的生存。” “那您为什么要送呢?”洪盛重新戴上了头盔。 “我可没送熊文灿任何东西,只是把那些东西的处置权移交给了熊文灿而已。至於他怎么处置,与我无关。” 第35章 战术讲解课堂 从那天开始,贺年突然开始积极地教授起其他营鸟銃技艺起来。洪承畴儘管感到困惑,但並没有多问。毕竟,贺年在这方面开始积极了总归是件好事。 另一方面,沿途补给的问题倒也远没有洪承畴最初想像的那样困难:这支骑兵在出了潼关后就一直沿著黄河河岸行进。相较於河南中部和南部,特別是与湖广或南直隶的交界地带,黄河沿岸地区受到战爭的破坏比较小,因此这地方的大型居民点还有很多,获取补给自然也是非常方便的——但其中大部分也就仅限於给几千人提供补给了,完全支撑不了对几万大军的供应。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孙传庭是在出了潼关后不久,便於十月二十五日北渡黄河,进入山西平阳府境內,十一月初三日过平阳【1】,並於不久后进入直隶的。”洪承畴骑在马上,心里盘算著,“然后他在十九日在真定府附近与清军展开了第一次交战【2】。” 等等,今天就是十九日了!自己怎么还在河南地区逛街? 最开始,由於洪承畴担心跑坏了手头这些宝贵的马匹,加上那些新加入军队的书生们不適应长途行军,因此这支骑兵部队每天都只走了不超过八十里。 而按照明朝时期的规定,接到调兵文书后,如果是紧急事务,骑兵每天应行军一百五十里;即使是不那么要紧的事情,骑兵的行军速度也应该达到每天一百二十里——而日行军八十里的速度,是步兵和战车在“事缓”前提下的每日行军標准【3】。 “怕什么,目前已经出了河南府,进入开封府境內了。开封距离东昌不过八百多里【4】,就算路上需要转很多弯,每天走八十里,十二天之內也到了。”洪承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马鞍,“清军是在十二月下旬攻入的东昌府,正月攻入济南。也就是说,我还是有充足的时间来做保卫山东的准备的。要是急行军一百五十里,把我这些马跑死了,可就没法打仗了。” 至於去京师……实际上洪承畴根本没考虑过,因为他知道清军將在十二月下旬转入山东,现在北上进入直隶,那么当清军进入山东的时候,就来不及救援了。 “我就不信了,歷史上洪承畴因为没能及时救援济南而被崇禎削了三级,那我提前去山东布防,他还会削我三级?” 中午,部队在一片旷野稍事休息——更確切地说是训练。 几天下来,四营將士们的马上鸟銃本领都练的差不多了——毕竟对於一名骑射手来说,鸟銃这种武器还是很好练出来的,因为马上用好鸟銃的关键在於强大的平衡能力,而骑射手们恰恰就不缺这一能力。虽然没有人能达到贺年那种出神入化的地步,但至少在行进中射击五十步乃至於八十步以外的密集目標,其精准度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但贺年等几十个人的弓箭水平的提升仍然是比较有限的:虽然“五步射面”很快就学会了,但另一些更高级的內容,比如连珠箭、拋射等,除了贺年和那天在酒楼里与他一起喝酒的两个军官——一个叫安钦,一个叫高子龙能做到外,其他人仍然未能掌握。 不过,今天训练的不是弓箭或者鸟銃,而是战术。 和他前世看过的许多穿越小说不同,洪承畴对於训练列队没什么兴趣,至少对於训练骑兵列队没什么兴趣——对於骑兵来说,那种整齐排列成墙的密集衝锋看起来威力强大,但实际上想结成那样密集的队列,需要的是人和马的长时间训练。而且正如七年战爭时期的一名普鲁士骑兵团长指出的那样,在实战中,这种战术很容易导致互相踩塌【5】。 而密集队列带来的另一个问题便是,为了保持队形,骑兵部队的战场机动性势必大大降低,这使得当面临敌军骑兵的侧翼迂迴时,很容易陷入被动乃至於失败——在1813年的莱比锡战役中,1200名哥萨克骑兵就使用这种战术击溃了数量多於己方,且使用密集队列的法国驃骑兵【6】。 因此,洪承畴对於麾下的骑兵们能不能把队列排整齐这种事情並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在於他们是否有足够的勇气顶著枪林箭雨衝到距离敌军很近的地方放箭,然后开始近战拼杀。 “遭遇敌军步兵和遭遇敌军骑兵时,我们要分別採取不同的战术。”洪承畴清了清嗓子,在四名统领和十几名哨长面前开始了战术讲解。 “第一种,如果我们遇到的是纯步兵,一般来说是附庸於建虏的汉奸部队,他们拥有大量火器,但近战能力一般。因此,我们可以先用小股部队放一轮鸟枪佯攻,主力则按兵不动,一旦他们开了火,便全体衝杀上去,箭射刀砍,敌军必然抵敌不住。” “大人,您怎么就能断定他们近战能力不行呢?”洪盛问道,“这是不是太绝对了?” “当了汉奸的部队,胆子肯定不行。没胆子的部队,怎么能打得了近战呢?”洪承畴嘲讽道,“也就只能在满洲主子的骑兵掩护下用红夷大炮唬人了。” 其实汉军旗近战能力不行的说法,倒也不是洪承畴自己胡编乱造的。清朝秘书院大学士,原汉军旗副將鲍承先在崇德二年(公元1637年)给皇太极的一份奏本中便表示,汉军“胆略素不精锐”,如果让汉军衝锋陷阵,只会“误国损威”【7】。 “如果遭遇的是骑兵,尤其是遇到穿红甲或者白甲的敌军骑兵,切不可贸然发动衝锋。首先在远距离用鸟銃射击他们,如果敌军撤退,稍作追击便立刻回来;如果敌军前进,我军也应当发起衝锋,且驰且射。二十步之外优先射马,二十步之內优先射人。近身战斗中切记要弓刀並用,因为建虏骑兵很喜欢在近战中照样放弓箭。”洪承畴的语气骤然加重,“所有將士都必须奋勇当先,但在战斗中必须一心衝锋杀敌,而不是忙著割首级或者抢夺战利品。否则——” “与逃跑同罪,斩!” 人群中传出嘀咕声。洪承畴明白,显然是有许多人对他严禁在战场上斩首级和夺取战利品的要求有异议。 他正打算做进一步说明,突然有人来报: “大人,周王府派人来了。” 第36章 周王还是个聪明人啊 听到周王府派人来了的消息,坐在下面“听讲”的眾哨长们中的几个骤然变了脸色,猛地站起身来——但身子还没来得及直起来,他们便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该这么做:其中两个人又坐了下去,另外三个人则在短暂愣住后,异口同声地说“想上厕所”。 “去吧。”洪承畴故作低头的样子,“我也要去见周王府来的人了,你们都各自归队吧。” “是,大人。” 对於这个周王朱恭枵,洪承畴还是有些了解的:和明末另一些爱財如命,寧可死也不愿意出钱激励士兵守城的藩王相比,周王有“好行其德”的好名声。虽然不好说这是不是后世的美化,但有一点周王是的確比其他许多藩王优越的:他至少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在李自成大军围攻开封的时候,他出了五十万两银子来奖励守城明军,使得农民军的进攻屡遭挫败【1】。 其实即使周王府没有派人来找他,洪承畴也有去找周王的想法。毕竟,既然周王能在农民军包围开封的时候拿出五十万两银子来鼓舞守城士兵,那么他稍微夸大一下清军的规模和行动,渲染“建奴兵锋指向河南”的恐怖,那么周王少说也会拿出三五万银子来。 相比之下,在洪承畴一行经过洛阳附近的时候,居住在此地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曾经諮询过洪承畴“是否需要和福王知会一声”,被洪承畴以“些许小事无需劳烦宗室”为由婉拒了。 因为他很清楚,就算是见了福王本人,他也得不到什么实际利益。须知,哪怕是在崇禎十三年,面对著“亘古未闻”的大饥荒以及隨之而来的“贼势汹涌”【2】,坐拥百万金钱的福王仍然一毛不拔,自己在王府里大吃大喝,却让士兵饿著肚子打仗,直到农民军大兵云集城下,才同意拿出那么一点点钱【3】。结果导致守城部队士气低落,其中许多人索性投奔了起义军,而福王本人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洪承畴整了整衣冠,叫上周文清一起出迎。 另一边,李万庆见洪承畴离开了,拽了刚才站起来的那两人一把,小声责怪道: “林贵、沈六合,我知道你们和王府有仇,但別忘了我们现在是官军,不再是流贼了,明白吗?” “可是……” “你们的地被王府太监强行夺去了,后来我和李兄带著你们杀了那个太监,还抢了一处王庄,这仇就算报了,別再记著了。”张天琳也凑过来,语重心长地向二人解释道,“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当好官军,明白吗?” “明白了。”二人低下头,语气中夹杂著委屈和不甘。 这边洪承畴和周文清见到了周王府的来人,互相施礼已毕。 “咱家乃是周王府的管事太监许明理,此番是奉王爷之命,携带银两、牛酒等物,来犒劳洪大人率领的这支勤王之师的。王爷本欲亲自出城劳军,怎奈偶染风寒,正在延医治疗,因此只能派咱家前来了。” “无妨、无妨。”洪承畴笑道,“回去代我多谢王爷,並祝愿王爷早日康復。” “多谢大人。”许明理眼睛一转,“只是王爷说他有一事不明,托咱家问一下大人。若是大人认为可以回答呢,那便说;若是认为不便回答呢,那便拒绝,王爷也不会多过问。” “但问无妨。”洪承畴虽然不解,但並不觉得会是什么促狭的问题。毕竟周王虽然算是个有脑子的,但他终究没出过开封一地,见识有限,能问出什么问题来? “王爷想问,既然大人是去勤王,为何没有早早北渡黄河进入山西或者直隶,却一直沿著黄河南岸行进?” 原来是这种问题啊…… 还好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话术——虽然原计划是用这个话术应付崇禎皇帝的,不过用在这里也算是更早派上用场了。 而且,如果用好了,说不定还有意外收穫。 想到这里,洪承畴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对许明理说道:“乞退左右。” 许明理料想应该是什么机密大事,便依照洪承畴的话办了。 见周遭只剩下包括自己、许明理和周文清三人,洪承畴这才小声对许明理说道: “我最近得到密报,称建奴不日將挥师南下,攻取河南、山东诸城邑,因此我才如此行进。” “此话当真?”许明理顿时大惊失色,“建奴大概何时会来?” “不好说,也许会在十二月中下旬寇掠山东,至於何时进入河南就不清楚了。”洪承畴侧过头,一脸严肃地向周文清问道,“当时我们接到的密报只提及了建奴可能寇掠山东的时间,对吧?” 周文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整懵了,他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份“密报”。但他还是勉勉强强地答道:“是……是的,大人所言不差。” 洪承畴的目光重新落到许明理身上,表情和语气愈发严肃:“如今河南的军队大多被调往与湖广或者陕西的交界地带对付贼寇,东、北方向防守空虚;山东在前几年孔有德作乱后,武备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復。倘若建奴真的来了,我很担忧啊。” 许明理被洪承畴这一番话语整得心神不定,磕磕绊绊地应了几句:“是……是啊……大人……所言极是……” 结巴了半天,许明理终於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大人且不要立即动身出发,此处距离开封不过十五里,须臾之间便可往返,且待咱家回去稟告王爷一番。” “没事,就算公公不这么说,我们也不会立刻出发。毕竟领取和享用这些犒劳也需要相当的时间。”洪承畴笑道。 目送著许明理匆匆而去的背影,洪承畴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最后一块肉入胃,最后一滴酒喝乾的时候,许明理便又回来了。 “洪大人,王爷亲自摆驾来了。” 第37章 钱 周王朱恭枵的车驾仪仗並未如洪承畴想像中那般奢华铺张,仅是数辆马车並数十隨从,低调而迅速地抵达了营地。 这位身著亲王常服、年约四旬的宗室贵胄,面色略显苍白,確带病容,但眼神清亮,举止间並无寻常藩王那般养尊处优的倨傲,反而透著一股沉静与审慎。 二人相见,依礼寒暄。周王並未过多客套,稍作问候之后,便屏退左右,目光直视洪承畴,开门见山: “孤听闻建虏不日將入寇山东、河南,此讯石破天惊,令人寢食难安。不知洪大人身膺重任,经略四方,对此可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 洪承畴拱手,姿態放得极低:“王爷言重了。『赐教』二字,承畴万万不敢当。王爷忧心国事,垂询於某,承畴自当竭尽所能,稟陈管见。” 周王摆了摆手,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一丝无奈:“洪大人不必过谦,更无需虚礼。孤自幼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於兵戈战阵之事,实乃门外汉,一窍不通。值此危难之际,正需仰仗洪大人这般国之干城。还请直言无妨。” “这周王,倒还真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与那帮只知盘剥享乐的蠢货宗室不同。”洪承畴心中暗忖。他也不再绕圈子,神色一肃,开始了他的讲述: “王爷,以承畴浅见,建虏此番若大举入塞,其兵锋很可能会自北直隶顺势南下,首要攻略之地,恐非河南,而是山东。其后,方有可能覷隙西进,侵犯河南。故而,若欲保河南无恙,必先固山东藩篱;山东若失,河南必危。” 周王闻言,眉头微蹙,显然这个结论与他直觉的判断——清军可能直接踏冰过河攻击河南有所不同。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洪大人为何作此推断?何以认为建虏必先攻山东,再图河南,而非凭藉黄河冰封之利,直扑我中原腹心?” 这个问题正在洪承畴意料之中。他当然不能直言这是歷史既定的事实,更不能保证“蝴蝶效应”下清军是否会改变路线。但他早已备好了一套逻辑严密、足以说服人的说辞。 “王爷明鑑。”洪承畴从容应答,“如今正值隆冬,黄河冰封,天堑变通途。按常理推断,建虏铁骑確可自直隶踏冰南下,直扑河南,看似便捷。然建虏既知此理,我军又岂能不知?若我军预作部署,遣人日夜巡视,专司凿冰之事,使其无法安然渡河,则其直取河南之谋,顷刻间便化为泡影,徒耗兵力於北岸,进退失据。” 周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头道:“凿冰阻敌……確是良策!如此一来,建虏若想强行渡河,必付出惨重代价。”但他隨即又浮现新的忧虑,“然则,黄河千里,凿冰所需人手甚巨,且需日夜不息,方能阻其封冻。如今河南民生凋敝,仓廩空虚,何处募集这许多人力?又如何能保证他们能持续劳作?” “此事看似繁难,实则易尔。”洪承畴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近年来河南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者眾。官府若肯出钱出粮,以工代賑,招募民夫前往河岸凿冰,不仅可解军防之急,亦可活无数饥民之命,使其得食餬口,安稳过冬。此乃一举两得之事。再辅以精锐兵马驻守沿岸要害,监视敌情,则黄河防线可称稳固。” 听到“出钱出粮”四字,周王朱恭枵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猛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洪承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瞭然:即便是相对“聪明”的周王,要从自己府库中掏出真金白银,终究是会肉痛的。 然而,沉默並未持续多久。 周王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脸上闪过一丝决断。 “洪大人老成谋国,此言甚善!凿冰之策,確为当下阻遏建虏南下之要著。”周王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孤回去后,立即开启王府库藏,取出银钱米粮,並號召开封全城官绅,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共筹款项物资,招募民夫,务必守住黄河天险,不使建虏一兵一卒踏冰而过!” 周王显然思虑並未停歇,他紧接著追问,语气比之前更为急切:“然则,若如洪大人所料,建虏主力果真舍河南而先图山东,又当如何?山东地势平旷,无险可恃,若无一战之力,岂非任由建虏铁蹄蹂躪?届时河南仍难独善其身。守山东,又该何以应对?” 洪承畴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面色凝重,沉声道:“王爷所虑,正是此战关键所在,亦是最难之处。建奴之所以屡屡入塞如入无人之境,所倚仗者,正是其冠绝天下的骑射野战之能。而山东地势,一马平川,正利於骑兵驰突。故欲守山东,绝不能一味倚城固守,被动挨打。必须有至少一支精锐劲旅,能於平原旷野之上,与建奴主力骑兵正面交锋,至少能將其阻滯、缠斗,甚至战而胜之,方能挫其锐气,爭取时间,等待四方援军,將战火阻於山东境內。” “能与建虏铁骑在平原上一较高下?”周王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虽然从未亲眼见识过清军骑兵,但他早已经不止一次地听过清军骑兵的恐怖。 “唯有骑兵。”洪承畴斩钉截铁,“唯有以骑对骑,才是制胜之道。” 一时寂静,唯有远处传来的些许马嘶和风声。 洪承畴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周王略显挣扎的面容,话锋悄然一转,刻意放缓语速: “然则,王爷……打造、维持这样一支堪与建奴精锐爭锋的铁骑,所需耗费,实乃天文数字。非惟需精选良驹,更需配给精良甲冑、锐利兵器、充足火药箭矢。另外这马匹的草料豆料,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甚巨。更遑论,欲使將士用命,敢与凶悍建奴搏杀,这额定的、能及时足额发放的厚餉,更是不可或缺……”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再次瞥向周王,语气沉重而现实: “此非一城一地之资所能供养,亦非寻常筹餉所能维繫。若无源源不断之巨量银钱、粮草、军械支撑,一切皆是空谈。” 洪承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位藩王,等待著他的回应。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王眉头紧锁、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许久,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洪大人……需要多少?” 第38章 马甲·上 “大人,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楼烦后营的一眾军官们好奇地围观著洪承畴给战马掛上的绸缎。 洪盛率先打趣道:“大人,您这匹马是要娶媳妇了吗,怎么还掛上花红了?” 眾人哈哈大笑起来。 柳安国插了一句:“掛花红也应该有大红花啊,大人这马上披掛的,却是一块一块的绸缎。这种怪装饰,恐怕也不会有哪个新娘子喜欢呢!”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马身上掛的绸缎块啊,还很厚。”这次说话的是高坤,“就算是要装饰马,也不应该这样装饰啊。” 洪承畴对眾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似乎充耳不闻。忙完了对战马的披掛,他才抬起头来,对洪盛说道: “去把其他三营的三位统领和哨长、队长都叫过来,我今天给他们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大人,您想给大家看的,不会就是这个吧?”洪盛的目光被马身上那些连起来的丝绸块牢牢吸住了,根本移不开。 “是这个,但又不完全是这个。”洪承畴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树——树上包裹著几块同样的绸缎,上面插著几支箭,附近的地面上则散落著另外几支箭,“还有这个。” “是。”洪盛被洪承畴的举动弄得愈发糊涂了,但还是领命去了。 很快,楼烦四营的所有队长以及以上军官都聚集到了这里。 首先映入来者们眼帘中的,自然是那匹披掛著绸缎的战马。眾人只觉得疑惑不解,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大人弄这个是为什么?” “我听说田单摆火牛阵的时候,就会用绸缎装饰牛,莫非大人想搞火马阵?” “你读的书还挺多的嘛,居然知道火牛阵。” “知道这个还用读书?街边的说书先生讲的《七国春秋平话》你没听过?” …… “大家暂时不必关注这马上披掛的是什么。”洪承畴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交头接耳。眾人看时,只见洪承畴手里拿著一张弓和几支箭,正站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一旁,而那棵树的树干上,也包裹著和马身上披掛著的同款绸缎。 眾人看见树上裹著的绸缎,更加疑惑。 “大人也许是个心善之人,怕冬天太冷把树木冻死了,给树添几件衣服。”人群眾有人小声笑道。 “今天我请大家来看的,正是我本人设计的绸甲。”洪承畴用手中的箭轻轻点了点树干,“大家也都该知道了,建奴最强的技能在於骑射。” 说著,洪承畴举起了手中的弓和箭:“当然,建奴的弓箭本身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他们所用的弓箭,和我手上的弓箭没什么本质区別——都是你们再熟悉不过的大弰弓【1】和眉针箭——只不过,建奴的『梅针箭』中的『梅』字和我军不太一样,他们是梅花的梅,我们是眉毛的眉【2】。但究其本质,並无太大差別。”洪承畴的话语突然促狭起来,“毕竟建奴的所谓『开国之主』努尔哈赤,曾经也是我大明的龙虎將军、建州卫都指挥使,甚至还给国朝故辽东总兵李成梁当过义子,自然是朝廷官军用什么,他们就用什么。” 眾军官们虽然不是特別懂“龙虎將军”“建州卫都指挥使”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一听到“义子”这个词,瞬间全都懂了,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建虏骑兵最喜欢用的兵器就是弓箭。一般来说,他们每个士兵会带三十支眉针箭,一些士兵甚至会带多达五十支【3】。”洪承畴继续讲解道,“他们的骑兵很少用火枪,无论是鸟銃、三眼銃、快枪抑或是其他什么火器——按照他们的规定,弓箭由强壮的士兵使用,火器则是拉不开弓的『弱者』配备的武器【4】。总的来说,他们最主要的兵器就是弓箭,其次是刀,其中一部分人会装备长矛。” “大人,可是这和这棵树,还有这些绸缎有什么关係啊?”有人问道。 “当然有关係。”洪承畴点点头,“诸位,不知你们可否知道一句话,叫做『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射马和射人想比,对於射手本身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好处是什么?” “好处?” 眾人一时竟没一个能答上来的。 “眾位试想一下,在较远的距离上,面对一个没有穿甲的人,和一个穿甲的人,你会认为哪个更適合成为目標?”洪承畴提醒道。 “大人,我明白了。”李万庆率先应道,“就是因为人披著鎧甲,在较远多达距离上对其射箭,很容易无法伤害到对方,可对於没有披甲的战马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错。”洪承畴讚许地说道,“眾位可能都还记得,我昨天和你们说过,骑兵作战要勇於衝锋,但仅仅有勇气和武艺是不足以战胜敌人的,因为对方可以在你衝上来之前先射死你的马匹。因此,我们需要给马匹也披上甲。” “所以,这些绸缎就是马甲?”张天琳的声音中带著一种强烈的难以置信之感。 “没错。”洪承畴答道,“给马匹披甲,古已有之。当年隋煬帝征高句丽,发骑兵十二万,其中战马披铁甲和披皮甲者各有六万【5】。但铁甲过於沉重,皮甲的防护力又太薄弱。因此,我决定另闢蹊径,用绸缎二十层製成绸甲,来为马匹提供保护。” 看著眾人狐疑的样子,洪承畴知道他们显然不太相信这种全新的护甲,於是便说道: “黄色俊哨长何在?” “卑职在!”黄色俊大踏步从人群中走上前来。 “你能在六十步外射中那棵树的树干吗?”洪承畴將弓箭一併递到黄色俊的手中。 “小菜一碟。”黄色俊满是自信地回答。 “好,你对准树干上裹著绸缎的地方射。” “是,大人。” 只见黄色俊立在六十步之外,挽起弓,拈著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覷得端端正正,尽力发去。 扑的一声。 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那树干裹著绸缎的部位。 洪承畴令人將那绸缎取下来看时,但见二十层绸缎,那箭只勉强穿透了九层。 眾人个个惊讶不已。 “这就是所有將士的坐骑,要配备的护甲。虽耗费不菲,然与战马折损相比,实为划算。” 第39章 马甲·下 就在眾人对这神奇的绸甲讚不绝口之际,贺年却首先提出了异议: “大人,这绸甲在六十步之外能挡住箭矢,可您之前不是说过,建奴喜欢在近距离射箭吗?在三十步乃至更近的距离內,这绸甲还能抵挡住弓箭的射击吗?” “好问题。”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答案是不能。” 说著,洪承畴从黄色俊手中拿回弓箭,教眾人散开,自己则站在距离那棵树大约二十五六步的位置,挽弓搭箭,动作乾净利落。 弓弦嗡鸣,箭矢破空而去。 颼的一声闷响。 眾人再去看时,只见那支箭已然贯穿二十层丝绸,箭头深深钉入树干,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眾位应该看得清楚,这绸甲在近距离根本挡不住强弓重箭。”洪承畴在眾军官失望的脸上扫视了一圈,语气平静却坚定,“真正想要抵御箭矢,还得是精铁锁子甲或是扎甲。可就像我刚刚说过的那样,全副铁甲太重了,人马俱披重甲,一来加重马的负担,使得马匹更容易受伤,二来机动性也会严重下降。” 说著,他走到树前,用力拔出箭矢,木屑和丝绸碎片隨之飘落。 “因此,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绸甲来保护马匹。”洪承畴继续说道,指尖摩挲著箭鏃上残留的木屑和丝絮,“不管怎么说,有一定的防护总比没有防护要好。至少,有了这绸马甲,你们的坐骑可以不必担心远处射来的飞箭,衝锋时也能多几分底气。” “此外,”洪承畴话锋一转,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绸甲还有一个妙处。”他举起那段被射穿的绸甲,“那就是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当掉这东西换钱换粮,或者换其他什么东西。毕竟,这些都是上好的潞绸,而且还是二十层叠在一起,怎么也值些银两。” 这话本是他隨口一提,想要给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增添几分轻鬆。却不料张天琳闻言,竟是长嘆一声,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大人,您这个设想……恕卑职直言,未免太过理想化了。”他摇著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如今这世道,大部分百姓需要的,第一是能活命的粮食,第二是能买粮的银子。这些华而不实的绸缎,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袋米、一捆柴来得实在,根本没人愿意用救命的东西来换这些没什么用的绸缎。” 洪承畴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他来自物资极大丰富的现代,而穿越过来之后也是身居高位的督师。虽然一路上目睹了许多,但终究是没有亲身体验过,自然还是难以完全理解明末乱世中百姓对基本生存物资的极度渴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组织起语言: “我也没说……让你们去找普通百姓换啊。”他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那些富户乡绅们,总该乐意多弄些好缎子来装点门面吧?” “大人此言差矣。”张天琳摇摇头,脸上的无奈更深了,“您也应该知道,那些富户们几乎是把粮食和银子看得和自己的性命一般重要。除非是骗他们、逼他们,乃至於乾脆动手抢他们,不然基本不可能从他们手里弄出来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洪承畴默然。 他穿越过来这些时日,三次获得“巨款”。除了孙传庭移交的那三万五千两银子,一次靠威逼欺诈(西安府),一次纯是暴力抢夺(张家堡);另外两次大规模军资补充,更是全凭手段——从月中桂那里诈来二千杆鲁密銃,此番忽悠周王,也是靠著半真半假的“建奴入侵”预警。细想来,竟没有一次是用“公平交易”或者其他什么正经手段达成的。 其实说起来,回顾自己这几次使用的“手段”,都挺“小儿科”的,破绽不少,然而偏偏就是能获得成功。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上位者们中的许多也並不比月中桂、张昌之流聪明多少——不要说是在十七世纪,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蓝星头號超级大国还会发生高官拉signal群组討论机密军事行动,结果把无关的记者拉了进来这样的荒唐事。 “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洪承畴对张天琳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好了,此事不必再提。眾將听令:即刻前往后营,领取本部所需马甲。” “啊?”眾军官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覷。 洪承畴看著他们困惑的表情,解释道:“昨天我和周王见过面后,不是让你们把从张家堡带来的所有绸缎都送到许明理那里吗?你们应该还记得这件事吧。”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战马旁边,將弓和箭分別放入袋中,“今天一早周王府的人送来的那些箱子,现在都放在后营营区里。” “那些箱子里就是绸甲?”洪盛大吃一惊。他早上確实看到了王府的人送来几十个大箱子,但他只以为是银子或者粮草,根本没往绸甲上想。 “正是。”洪承畴点头,“我让你们送去的那些绸缎,便是製作马甲的原材料。周王与开封府召集了大批工匠和妇孺,连夜赶工,製作出了两千四百副半身马甲。”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嘴角勾起一丝无冷笑:“不过按照我事前的计算,那些绸缎足够製作四千副半身马甲还有富余。王府的人解释说这是製作过程中的损耗,但谁都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无非是中饱私囊罢了。” “大人,那这事就这么算了?”洪盛忍不住握紧了刀柄,脸上满是不甘。 “就当是给他们的酬金吧。”洪承畴摆了摆手,望向开封方向,目光深邃,“如今咱们时间紧迫,建奴不日即將入寇,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与周王府纠缠。” 他转身面向全体军官,声音陡然提高:“诸位!记住今日所见!绸甲虽不能万全,但足以在远距离上保护你们的战马!而一旦接近敌军,就不要指望任何甲冑能够完全保护你们!唯有勇往直前,以攻代守,以骑射对骑射,以刀锋对刀锋,方能与建奴铁骑一较高下!” 眾军官闻言,虽仍有不平,却也明白其中利害,纷纷领命而去。 第40章 你们想卖,我还不买呢 就在楼烦四营准备完毕,即將出发之际,有亲兵来报: “大人,宣武卫那边来了个千总,自称是奉了河南都指挥使王之贞的意思来的【1】,有要事面告大人。” 宣武卫?河南都指挥使司? 他们的人来干什么? 洪承畴虽然心下疑惑,但还是说道: “好,带他过来。” 进来的千总虽然身上穿著盔甲,可是身材却显得臃肿,实在不像个军人的样子。 “卑职宣武卫千总……” “我对你的名字不感兴趣。”洪承畴不耐烦地打断了千总的自我介绍,“听说是王指挥使派你来见我的,对吗?” “对……对对,大……人……所言,一点不差。”见洪承畴似乎对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並不欢迎,千总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他派你来见我,有什么事情吗?”洪承畴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 “回大人的话……”千总扫视了一眼附近的大队士兵,眼球不安分地在眼眶眾转动著。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小声说道,“此事,乞退左右。” “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信,非常可靠,在他们说什么都不妨事。”洪承畴的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千总见洪承畴如此態度,心中非常焦躁。可他一个小小的千总,哪里敢违逆一品大员的想法?没奈何,千总只好开口道: “听说大人率兵勤王,抵御建奴。宣武卫不久前刚刚收到一批新武器,王指挥使鑑於卫军目前兵器充足,不需要再行添置更多兵器,因此打算把这些武器送给勤王军。只是……只是……”千总“只是”了半天,还是吐不出下文。 “只是他不想真的就这么白送给我,想要拿一笔钱,对吗?”洪承畴目光如炬,直射这名千总。 “这……这……” 千总逐渐由结巴变成了哑巴。 “好吧,既然王指挥使想卖武器给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说吧,” 听到这话,千总的神情瞬间阴转晴,眉飞色舞地向洪承畴介绍起来: “回稟大人,这批军械包括二千斤重的红夷大炮三门、五百到一千斤重的红夷大炮六门、威远炮十六门、佛郎机十六门、虎蹲炮二十四门、灭虏炮九门、百子銃二百六十九门、连珠炮十门、鸟銃一百九十七桿、三眼銃七十桿、快枪四十二桿、生铁发熕一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好傢伙,还不少。”洪承畴暗想。 然而,这些东西现在洪承畴一样都不想要。原因很简单:他带的是一支骑兵部队,为了节省马力,所有骑兵甚至连铁甲都没披,全员都是只穿著一套棉甲就从关中出发了。如今王之贞却派人向他来推销各种火器…… “回去告诉王指挥使,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洪承畴淡淡地回应道。 “大人,您真的不要?”千总听了洪承畴的回应,脸上的表情瞬间由期待变成了诅丧。 “不要。”洪承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部轻骑疾进,要这些东西反成累赘。” 千总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原来,河南都指挥使王之贞得知了周王和洪承畴见面的消息,又得知周王府给洪承畴的部队送去了很多大箱子,以为这些箱子里装的肯定都是银子;而王之贞还认为,一向“尽忠王事”的洪承畴不可能把这些银子统统据为己有,一定会用这些钱来加强军队。於是他心生一计,派人將宣武卫武库中的部分新火器取出来,然后又派一名心腹前去向洪承畴“推销”。 王之贞自认为自己的算盘打得很妙:自从这支骑兵进入河南,他便时刻注意著他们。王之贞发现,这支骑兵部队除了鸟銃(有一些人还会额外带一桿三眼銃)之外再无其他火器,明军骑兵常见的骑炮——虎蹲炮也没有配备。这使得王之贞相信,自己手头的这些火器是找到市场了。 另一方面,他也不担心卖掉一部分军械后会有什么后果:毕竟一来没人会对库存军械数目进行仔细核查;二来他手下这些卫军也没什么战斗力,谁都不指望他们作战——毕竟天塌下来有陈永福的標营顶著呢;三来卫军们已经好久没吃饱饭了,把军械卖了挣点饭钱也有利於“激励士气”,自己还能顺便捞一笔。 王之贞倒是一度担心过洪承畴会向朝廷检举自己私下倒卖军械的行为,但他转念一想,洪承畴进了开封府地界后,居然私下里和藩王会面,还收了藩王的大量钱財,这种行为在皇帝眼里岂不是比倒卖几件军械严重多了? “我就不信洪承畴敢检举我!” 然而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是,洪承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而洪承畴拒绝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他仍然要节省马力,二来则是他没有兴趣当“乌龟”,而是要和满洲兵在平野之上一较高下。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火器都面临著一个尷尬的境地。 在这个冷热兵器並存的时代,明、后金/清朝以及朝鲜,都在实战重敏锐地注意到了火器在野战中的局限性。其中后金方面更是直接表示,除了重型红夷炮和大將军炮这种重炮是攻城必备的利器,必须要携带之外,其他各种形形色色、名目繁多的火枪火炮都只能说是守城的利器,並不適用於进攻作战【2】。 虽然洪承畴自己並不完全赞成这种看法,但有一点他是认可的:火器型號太多確实没什么好处。与其搞各种乱七八糟的大炮小炮,还不如全换装成二號、三號佛郎机和威远炮用於野战,二千斤以上的红夷炮用於攻坚和守城,虎蹲炮充当步兵炮,鸟銃作为单兵装备,三眼銃因为安全性较鸟銃为佳可以用来护炮。至於其他枪炮,统统回炉就好了。 因此,洪承畴对王之贞开出的这一长串清单根本不感冒,甚至还有点厌恶:他真的不喜欢装备型號太多太杂乱的情况。 “你们想卖,我还不买呢!” 第41章 临清州 又经歷了九天的行军,洪承畴一行终於抵达了东昌府治。 听闻从陕西来了一支骑兵,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城內提心弔胆,生恐建奴不知哪天突然兵临城下,要了自己小命的东昌知府吕化舜终於长出了一口气【1】,连忙率人赶到城外迎接。他整理好官袍,身后跟著一眾属官,个个面带期盼之色,仿佛是在等待救星降临。 然而,洪承畴似乎根本不想理会他。这位督师大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城门口那帮迎接的官员,甚至没有下令停马,而是直接命令部队继续向北,往临清而去。马蹄声隆隆,只留下吕化舜一眾人等在尘土中凌乱,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这...这是何意?”吕化舜望著远去的骑兵背影,喃喃自语,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为失落和困惑。 与此同时,临清州早已经忙成了一团乱麻。 此时清军已经有南下山东的跡象,杨嗣昌推断清军会从德州进入山东,因此命令山东巡抚顏继祖率兵移防德州。由於顏继祖的標营只有三千人,只能全数移防德州,无法分兵守卫临清;而山东总兵刘泽清率领的部队还在直隶,因此现在临清的防守就只能依靠卫军了。 东昌卫和平山卫的九十二个百户所被“尽数”动员起来,原本实际上设置在济寧的临清卫【2】,这次也真的搬迁到了临清。这样一来,临清州总共集结了一百三十一个百户所的卫军,按照规定编制应该有官兵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七人【3】。 这看上去似乎是一支数量可观的部队,但实际情况並非如此。 存在於纸面上的一万一千零五名士兵中只有大约五千人到达,另外六千名士兵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在內的二百八十二名大小军官倒是都存在,但只有五六十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些千户、百户来到了临清;指挥僉事以及以上的军官中,来到临清的竟然只有临清卫掌印指挥使李惟谨、东昌卫指挥僉事邓之荣等八九个人。 既然武官们都怕死,那文官们自然也不甘落后:知州苏銓自称生病,躲到乡下去了,其他大小官吏也大都跑的跑、躲的躲,只有同知路如瀛等少数人还在坚守岗位。受此影响,城中百姓自然也是人心惶惶,原本的近百万人口【4】,已经跑掉了十分之六七。 临清城內,本应是繁华的街市如今冷冷清清,多数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少数胆大的商贩还在开门营业,却也个个面带忧色。运河码头上,往日的繁忙景象不再,只有几艘孤零零的漕船停泊在那里,船工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当前的局势。 “听说了吗?建奴就要打过来了!” “可不是嘛,官府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咱们是不是也该收拾收拾,去南边避一避?” 恐慌的情绪在城中蔓延,就像这初冬的寒风,无孔不入。 如果说有什么能勉强让人心安一些的话,那便是临清州的军械所一直没有荒废。多年来,这个军械所一直稳定保持著每年生產三千一百多件包括大炮在內的各种兵器的能力【5】。仓库里多年累积的储存也得到了马马虎虎的保养,因此取出来的库存大多也能凑合著用。 军械所內,工匠们仍在忙碌著。炉火熊熊,锤声叮噹,至少这里还保持著几分生气。老师傅赵铁锤正在检查一门刚刚铸成的佛郎机炮,他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冷的炮身,喃喃自语:“但愿这些傢伙什儿真能派上用场……” 校场上,稀稀拉拉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地站著,有的倚著长枪打盹,有的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著破旧的棉甲,有的甚至只穿著单薄的號衣,在这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都给我站好了!”李惟谨骑著马在校场上巡视,声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这位临清卫掌印指挥使年约四十,麵皮白净,他今日特意穿上了全套铁甲,但明显不太习惯这身行头,不时彆扭地调整著肩甲的位置。 邓之荣跟在他身后,面色凝重。这位东昌卫指挥僉事却是个实干之人,黝黑的面庞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锐利如鹰。他默默清点著到场的人数,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就在李惟谨、邓之荣等人勉强把无精打采的士兵们集合到校场,正准备训话时,一名百户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不……不好了,祸事了!” “发生什么了?別跟见了鬼似的。”正要准备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的李惟谨见突然有个不速之客冒出来打扰,心中非常不爽。他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了,不由得恼火地瞪著这个冒失的百户。 “指挥使大人……有……有一支骑兵过来了,距离临清城不过...五六里...” “啊?建奴来了?”李惟谨顿觉五雷轰顶,原本白净的面庞瞬间变得惨白。他本来想著的是把兵马组织起来,自己发表一番激动人心的动员演讲之后,就以“筹措军械“的名义溜回济寧去。 这下全完了! “建奴来了?” 这四个字在士兵中间迅速掀起一股恐慌的浪潮,有些人发抖,有些人哭泣,还有些人想逃跑——但被邓之荣的亲兵拦了回来。校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刚才还无精打采的士兵们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没有什么斗志的,只是听长官说来临清协防会有银子拿,而且建虏其实不会来进攻临清,因此便来到了这里。如今听到“建奴来了”,如何能不恐慌呢? “肃静!都给我站好!”邓之荣大声呵斥,总算勉强控制住了场面,但士兵们脸上的恐惧之色却丝毫未减。 同样心中害怕的李惟谨也开始思考用什么理由“脱身”,但一旁的邓之荣却异常冷静。“那些骑兵,是从什么方向上来的?打著什么旗號?“邓之荣向那名百户问道。 “从……南面来的……旗號……没看清。”百户仍然惊魂未定,说话结结巴巴。 “从南面来的?”邓之荣听了这话,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紧绷的神情稍稍放鬆下来。 “不必惊慌,来的是陕西洪大人的兵。“他转向眾人,声音洪亮地说道。 “这……邓僉事你確定?”李惟谨仍然不放心,擦著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邓之荣看了看额头上直冒冷汗的李惟谨,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个时辰之前你我不是刚收到东昌府来信,说洪大人率领陕西骑兵二千人,已经进入了东昌境內吗?” “啊,啊啊。”李惟谨定了定神,这才想起確实有这么回事,顿时鬆了一口气,脸色也恢復了些许红润,“那你我二人应该赶紧去迎接才是。” “这不行。”邓之荣摇头,神色再次变得严肃,“大战在即,我等的职责应该是加强防务工作。建奴铁骑行踪飘忽不定,你我若是都出城迎接洪大人,城中更无大將坐镇,倘若奴兵猝至,却该如何是好?以在下愚见,只派经歷、镇抚各一员,並以下官兵百人前去迎接即可。” “这不行!”李惟谨连忙摆手,“洪大人堂堂朝廷一品,我们只派经歷、镇抚这种小官去迎接,岂不是太不讲礼数了?我必须亲自去迎接,还有,通知苏知州,让他也和我一起去迎接洪大人!” “可是苏知州已经託病逃跑了。”邓之荣无奈地提醒道。 “那……那算了,我去迎接吧。你如果担心出什么乱子的话,就在这城里坐镇吧。” “既然指挥使大人如此说,那在下自当领命。” 李惟谨带著一队亲兵出了临清南水门,快马加鞭往南而去。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土,仿佛生怕去晚了会错过什么重要的机会。 邓之荣站在城楼上,望著李惟谨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加强城防巡逻,所有火炮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