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维》 第1章 清风吹散雨雾,金辉染红天际。 晨光笼罩帕托拉平原,唤醒沉寂一夜的城市、小镇和村庄。 平原西侧,靠近翡翠峡谷中部,金黄的大麦田块状铺开。风过时,成熟的麦秆在风中摇曳,掀起阵阵金色波浪。 田埂上,几条赤尾犬在追逐打闹。 细长的身形源于猎犬血脉,蓬松的尾巴向上翘起,尖端缠绕环形赤斑,活似燃烧的烈焰。 村庄座落在麦田东侧,石头、木材和泥巴搭建的房屋环形排列,中央拱卫一座象征农神的雕刻,极具特色。 房屋外墙涂抹颜料,屋顶耸立高高的烟囱。 晨光中,白色烟柱徐徐升起,空气中弥漫烤面包和熏肉的香味。 随着日头高升,金色光辉流淌过地面,渲染整座峡谷,也覆盖远离村庄的一座谷仓。 谷仓由木材搭建,四面墙壁打磨光滑,屋顶形状特殊,像蘑菇的伞盖。 阳光投入窄窗,照亮谷仓内部。少顷,一座草堆动了动,爬出一个身形单薄,睡眼惺忪的少年。 “天亮了?” 少年站起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抓了抓插着草屑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皱巴巴的衬衫向上收紧,现出一截劲瘦的窄腰。 建筑外传来犬吠,伴随着公鸡的鸣叫。 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少女清亮的嗓音:“夏维,夏维!” “来了!”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年眼睛一亮,快速整理睡皱的衬衫,拉下衬衫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走向谷仓出口,移开门栓,一把拉开关闭整夜的大门。 木门敞开,吱嘎声敲击耳道。 灿烂的阳光洒落脸庞,短暂耀白了视野。 待到双眼适应光线,夏维亮起笑容,快步走向谷仓外的少女:“安娜,我就知道是你。” 少女有一头沙金色的头发,蓝色眼睛犹如晴空。小巧的鼻梁上散落几颗雀斑,嘴唇红润,笑容充满活力,像一头欢快的小鹿。 她穿着一身粗布长裙,坐在门外一棵横放的断木上,笑着朝夏维招手。 “快来,我给你带了面包,还有咸肉。”少女提起篮子,掀开蒙布,里面整齐码放着厚实的面包片,还有盐渍的肉块,纹理漂亮,散发出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安娜,我以为你今天会去镇上。”夏维快步走过去,单手一撑跳上断木,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自然垂落,轻松地晃了晃。 “我会去的,只是这次没有。”安娜推过篮子,看着少年用面包夹起咸肉,也不去计较他有没有洗手,反正大家都是这样。 她只是看着夏维,着迷地看着少年漆黑的头发和眼睛,看着他迥异于峡谷居民的柔和轮廓,发出一声叹息。 “恩?”夏维转头看过来,一侧腮帮子鼓起,眼中满是疑惑。 “夏维,你可真漂亮。”安娜倾身靠过来,双手捧起少年的脸庞,感受细腻的触感,真心发问,“说真的,你真不愿意和我钻谷仓吗?” “咳咳……”夏维被呛到了。 无论多少次,他始终无法习惯少女的直白和热烈。 与之相反,安娜乐于见他涨红的脸,不由得心情大好,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你总是这样害羞,这怎么行呢?”安娜松开手,笑意盈盈,“你不知道,村子里的姑娘有多喜欢你。” “安娜,下次别再这样,至少别在我吃饭的时候。”夏维无奈说道,没有和少女争辩,继续埋头咬面包。 安娜笑够了,终于放过不自在的少年。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身后,轻轻晃动着双腿。抬眼眺望远处,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石崖城座落之地。 “外边一直在打仗,今年的税又涨了。”她像是在对夏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领主的税,还有教廷的税,听说王城也要加税。今年的冬天注定会很难过。” 夏维短暂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少女,片刻后压扁手中的面包,一股脑塞进嘴里。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 少年用力嚼着面包,咬碎掺在麦子里的麸皮。偶尔还会咬到石子,发出吱嘎声。 “希望如此。”安娜的消沉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恢复精神,在夏维看过来时,突然凑近亲吻他的脸颊。 “安娜!”夏维捂住被亲的地方,再一次涨红了脸。 安娜不以为意,轻松地跳向地面,裙摆短暂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蒲公英。 “夏维,你真的很神秘。”她站在低处,仰头看向少年,瞳孔中清晰映出他的影子,“你突然出现在峡谷,从不说自己的来历。你知道许多东西,有让大麦丰产的办法,知识比城里的学者都渊博。要不是你的头发和眼睛,我们都会以为你是贵族。” “我身无分文,四处流浪。就算是贵族,也是流亡的家伙。”夏维俯视少女,低头的动作遮挡住阳光,模糊了他的轮廓,“或许我是强盗,逃犯?” “那样一来,我们就该抓住你,把你送去镇子上换赏金,而不是收留你,给你饭吃,让你看守谷仓。”少女双手叉腰,模样故作凶狠。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一起笑出声音。 “感谢你,仁慈的姑娘,让我有容身之地。” “作为感谢,答应我之前的邀请吧。” “这不行。” “我就知道。”安娜夸张地叹息,取回吃空的篮子,弯腰拍打两下裙摆,再一次看向夏维。她的表情变得严肃,“最近愈发不太平,峡谷外有可疑的暗影。风中传来讯息,大家都很担心。” “安娜……” “不过没关系,农神会听到祈祷。”安娜再度扬起笑容,拎起篮子,朝夏维挥了挥手,“我必须走了。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空,会让茜茜过来。” “好。” 夏维也跳下断木,目送少女离开。 直至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他才转身走回谷仓,一边走一边活动两下肩膀,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牛马的饲料,还有鸡和鹅。” “今天会很忙。” 说话间,夏维已经走进谷仓。 他走向堆放在墙角的工具,随手拿起一把,走到成捆的草堆前,轻轻一划,粗长的麦秆就被切碎,分批投入牲口的食槽。 这一幕无人知晓,也从没有人看见。 准备完饲料,夏维转身提起水桶,打算去河边提水。沿着土路前行,脑子里回想安娜的话,脚步不由得减慢。 在村民眼中,他来历成谜,就像是凭空冒出来。即便如此,他们仍和善接纳了他,给他提供安身之处。 或许和他们信仰的神明有关,农神,丰收、富饶、宽厚、仁慈。 如果落到别的地界,例如黑暗神和光明神的信徒之地,他不是那么容易过关,极大可能被当成异端,吊起来烧成火炬。 “善意理应回报。”夏维来到河边,清澈的河水映出他的倒影。忽然被一尾鱼打破,震碎平静的水面。 “不祥的预兆。” 他突然想起安娜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眺望村庄方向。 浓烟升起,不是炊烟,而是黑红的烟柱,笔直冲向天空,如同死神张开帷幕。 夏维心头狂跳,瞳孔骤然紧缩。 出事了! 水桶倒扣在水面,一阵疾风掠过,河边早不见少年的身影。 黑烟笼罩处,血腥弥漫。 数十名凶徒冲入村庄,他们全副武装,手持利刃和火把,点燃一座又一座房屋,肆意杀伤村民,不分男女老幼,没有半分仁慈。 焚烧,屠戮。 怒吼,恸哭。 宁静富饶的村庄被血色浸染,刹那陷入火海,沦为人间炼狱。 安娜冲回村庄时,正撞见一名凶徒抛投火把。 火把在半空翻转,火光牵成赤色长链,似一条凶狠的毒蛇,咬向木头搭建的房屋。 凶徒发现了她,没有片刻停顿,马头调转,朝她飞驰而来。 他要抓住她。 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快跑!” “安娜,快跑!” 斜刺里冲出数道人影,不顾一切冲向战马,却无力阻挡马上的恶棍。 他们接连被踢飞,胸口塌陷,骨头被踏碎,落地时双腿骨折,整个人血肉模糊。 战马越来越近,安娜无法移动,双腿仿佛灌了铅。她全身颤抖,手提的篮子掉落,沾上血污和泥土。 在被一只大手抓住,即将提上马背时,她猛然爆发出力量。 “去死!” 少女拔出腰间的匕首,猛扎向凶徒的腹部。刀尖卡在铁甲间的缝隙,无法再深入半寸。 凶徒没有受伤,但被彻底激怒了。 他单手扣住少女的脖子,将她高高举起,凶狠摔向地面。 一声钝响,安娜跌落在地,战马抬起前蹄,就要朝她的心口踏下。 剧痛袭来,安娜口中涌出鲜血。 意识恍惚间,她仿佛看到神迹,白光从天而降,战马及马上的凶徒一起被劈成两半。 残破的铠甲、断裂的武器、碎裂的马具飞向天空。 血色弥漫,似一场红雨,凌乱地洒向大地。 第2章 “安娜!” 声音传入耳中,安娜强撑起身体,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血雾背后,黑发少年轻盈落地,手持一把古怪的长剑,快步向她奔来。 来不及思考,也无力思考,视线捕捉到少年背后的暗影,安娜惊恐发出示警:“夏维,小心背后!” 她竭尽全力却只能发出气音。 所幸少年直觉敏锐,在冷风扫过头顶时,熟练地弯腰矮下身体,同时侧身挥出长剑。 锋利的剑刃划破铁甲,切开皮肉,断开骨头。 战马失去两条前腿,嘶鸣着向前跪倒。 马上的恶徒迅速松开缰绳,以不符合庞大体格的灵活度向前翻滚,继而单膝撑地,惊险避开夏维的第二剑。 夏维没有停手,迅疾欺身而上,轻薄的剑身泛起银光,闪耀的文字浮上剑脊,刹那的强光刺痛凶徒的双眼。 “该死的,那是什么?!” 凶徒抬手遮挡双眼,粗陋的面具下传出咒骂,伴随着沉闷的喘息声。 他从地上站起身,肩宽背阔,身高超过两米。右手紧握重剑,左手挥舞链锤。链锤表面突起尖刺,上面痕迹斑驳,分明是干涸的血。 黑色铁链用力甩出,链锤飞旋,破风声回荡在耳畔。 “夏维,快离开这里!”安娜试图让夏维离开,后者却挡在她身前,始终纹丝不动。 实在无法,安娜只能反手抹去下巴上的血,用力撕开裙摆,将布条缠绕住胸口。骨头断裂,痛感已然麻木。她不确定内脏是否被刺破,只能利用手肘和膝盖在地面爬行。 她尽可能避开战场,不给夏维添麻烦。 她爬向燃烧的房屋,她的弟弟和妹妹还在房子里,无论生死,都要找到他们。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少女在地上爬行,身后拖曳暗色的血痕。 夏维被恶徒缠住,很快又有数人围上来。他们看着少年,打量着他的武器,目光来回逡巡,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村子里竟有这样的美人。” “真是漂亮。” “抓住他,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他杀了沙雷,还有他的武器,这……” “没用的家伙,死就死了。抓住他,打断他的四肢,装进金笼子里,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他们肆无忌惮,对夏维品头论足,声音中满怀恶意。 其中一人掀起面罩,露出长满粗黑短须的脸庞。他有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一对上翻的鼻孔,粗厚的舌头舔舐嘴唇,模样丑陋卑劣。 “这样的上等货,可是相当少见。” 他们的谈话暴露了身份。 一群强盗出身的雇佣兵,受贵族驱使袭击对手,肆意烧杀抢掠,在领地边境制造麻烦。 贵族老爷们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他们只想重创对手,取得满意的战果。这些家伙是否作恶多端,是否闹得生灵涂炭,他们压根不在乎。 “狂风城的老爷们说了,这些贱民信仰邪神,都该用生命赎罪。”一个强盗策马上前,放低长矛,锋利的矛尖指向夏维,“小美人,想活命就老实听话。你该感谢上天,你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话落,雇佣兵们哈哈大笑。 他们缓慢包围上来,打马穿梭在夏维四周。马身交错时发出口哨声,自大地戏耍猎物。 两人拿出绳子,先后在身侧挥舞,套马一样试图套住目标。 夏维握紧剑柄,警惕地看向四周。 还是太勉强了。 凝出本命剑几乎耗尽他的灵力。 死而复生的奇迹,总要付出相应代价。跨越空间和时间,曾经的修为仅剩下不足一成。 良久不愈的暗伤,堵塞的筋脉,不灵活的剑招,难以提升的速度,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奋力一搏。 他在此世苏醒,翡翠峡谷的居民救了他,收留了他,这是因。 如今村庄遇难,他无法坐视不理,更不能一走了之,必要竭尽所能,这是果。 无关悲天悯人,全在因果循环。 夏维突然松开手指,细长的银剑化作流光,消失在众人眼前。 一面黑色的三角旗取而代之,被他牢牢攥紧。 不祥,阴暗,血腥。 黑夜般的旗面舒展,无风自扬,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 即使整个村庄都在燃烧,置身烈焰包围之下,四周的雇佣兵仍觉一阵寒意。 冷彻骨髓,仿佛被毒蛇盯上,灵魂都被冻住。 “怎么回事?”雇佣兵们常年刀口舔血,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 出于本能,在夏维挥动黑旗时,他们飞速向后散开。 只可惜,动作仍不够快。 阴风骤起,凄厉的鬼哭直击脑海。 无形的大手扼住几人的脖颈,森冷的气息灌入体内,他们的行动骤然迟缓,四肢变得僵硬,血液被冻住,灵魂遭到撕扯,被强行拽出体外。 扑通,扑通。 雇佣兵们接连摔倒在地,七窍流血,面容惊恐扭曲。 一瞬间,旗面有红光闪烁,锈迹斑斑的旗杆变得光滑,似年老的猛兽饱饮鲜血,重新焕发出凶猛的锐气。 七名雇佣兵同时倒下,当场气绝身亡。 夏维也单膝跪地,左手拄着黑旗,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俊俏的脸庞失去血色,唇角滑落一丝殷红。白皙的手腕浮现裂痕,血丝如蛛网延伸,缠绕住他的手背和指尖。 “咳咳……” 猛然咳嗽数声,夏维抬起右手,擦去下巴上的血痕。 他没有片刻犹豫,趁黑烟遮挡视线,其他雇佣兵尚未发现异常,迅速收起黑旗,抓起地上的一把重剑,冲向安娜的房子。 少女已经进入门内,她找到家人的尸体。 绝望如附骨之疽,她双眼腥红,失去了生的渴望。 “不如,死在一起……” “安娜!” 夏维冲进来,单臂挡开燃烧的木块,就见安娜趴在床边,牢牢抓住一只染血的手,额头抵在上面。 那只手很小,青灰色,指甲外翻,手的主人早就断绝生机。 “和我走!”夏维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抓起安娜,“和我走,活下去才能报仇!” 他无法给出更多语言安慰,干脆弯腰扛起少女,不顾对方的挣扎,大步向外冲去。 不知幸或不幸,在他踏出房门的同时,屋顶轰然坍塌,湮灭屋内的死者,如同一座新坟。 而在屋外,更多雇佣兵围上来。 他们发现同伴的尸体,搜寻源头时,锁定黑发少年和他救出的少女。 “黑头发,黑眼睛,真是罕见。”一名雇佣兵打马走出。相比其他人,他的身形更加魁梧,骑在马上如同一座小山。 他用拇指推起面具,露出一张凶残的面孔。 长疤横过整张脸,牙齿外凸,目光凶狠。比起人,他更像是一头恶狼。 冰冷的长剑指向夏维,剑尖指着他的眉心。即使脸上沾着泥土和血痕,仍遮挡不住他的容貌。 尤其是那双眼睛。 雇佣兵首领眯起眼睛,发出一阵狞笑。 他明白了。 为何七个凶残的家伙会死得这么利落,这样一张脸,连他都会受到迷惑。 “抓起来。”他下达命令。 他不在乎手下死了多少人。 只要抓住这个黑发美人,随便找哪一座城市卖出去,他都能赚到大把金币。只要金币足够,卖命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 夏维谨慎后退,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生焦灼。对面的敌人太多,以目前的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强行催动灵力,他已然濒临极限。 “夏维,放下我。”安娜在他耳边低语,“用鲜血和生命献祭,农神会保护他的子民,让这些外来者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仍旧虚弱,语气中却透出异样的亢奋。 夏维不打算这样做,他反而收紧手臂,牢牢箍住少女。 他不会让安娜去死,绝对不行! 雇佣兵们失去耐心,他们陆续下马,开始收缩包围圈。 无论夏维之前用了什么手段,现在来看都已经是强弩之末。抓住他,在所有人眼中轻而易举。 “老实点,还能少受点苦,小美人。” 他们嘿嘿笑着,化身豺狼,欺近眼前的猎物。 千钧一发之际,村庄中心忽然腾起一道光柱。 几名濒死的村民聚到一起,趁雇佣兵被夏维吸引,他们挖开自己的胸膛,用鲜血和灵魂完成献祭。 暗红的血在地面流淌,汇成一枚巨大的三角形。 图案中间出现一只血眼,巨大的眼睛缓慢升起,在半空中睁开,俯瞰整座村庄,锁定袭击村庄的雇佣兵。 “邪神!” 雇佣兵们被血眼锁定,不由得面露惊骇。顾不得抓捕夏维,他们立即转身逃走。 血眼随之转动,粘稠的血汇成溪流,飞速蒸腾,倒悬殷红的血雾,堵住离开村庄的所有通道。 他们被困住了。 “冲出去!” 雇佣兵们发了狠,策马强冲。 血雾成墙,交织成夺命的大网。 闯入雾气之中,雇佣兵的身体遭遇腐蚀,露出森白的骨头,在剧痛中凄惨哀嚎。 “血肉滋养大地,是农神最好的祭品。” 目睹雇佣兵的惨状,村民们发出畅快的笑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的身体迅速枯萎,眨眼间,变成一具具枯槁的干尸。 血眼越升越高,堵住雇佣兵的同时,也向峡谷外传出讯号。 轰隆隆的马蹄声袭来,数十名银甲骑兵冲入峡谷。 他们身批锁子甲,肩后的斗篷随风翻滚,头盔上的长羽流动黑光。 他们来自边境要塞,是直属于领主的骑兵。 第3章 骑士们绝尘而去,村民们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 “怎么办?” “他们是边境骑士,那个队长是贵族,我们根本拦不住!” “他们还是孩子!” “该死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追溯以往,推及贵族们的作风,脸色都很难看。 “冷静下来。”一名高个子女人开口。她走到人群中间,半张脸和前胸满是血痕,主要来自雇佣兵。 一个恶徒杀死她的丈夫,妄图欺辱她和她的孩子。她咬碎那人的喉咙,用手指挖出了他的眼球。 “贵族老爷的兴趣和仁慈一样短暂。”女人反手用力擦过脸颊,另一条胳膊抱紧自己的孩子,“那些骑士,无论他们打算做什么,只要安娜和夏维活下来,别的都不重要。” “朵拉……” “别摆出这副模样,鲁多,我们活下来,那些恶棍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还有,两个孩子只是被带走,我们可以去镇子里打探消息,那些靠近要塞的镇子和马场都是情报来源。”朵拉一边说,一边扫视众人,“不管孩子们遇到什么,只要他们能活着,有朝一日回到村庄,我们就能敞开双臂拥抱他们。懂我的意思吗?” 几人看着朵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着头。 “安娜,夏维,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现在,我们该收敛这些尸骨,重建村庄。”名为鲁多的村民开口,他走到朵拉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张开,覆在朵拉孩子的头顶,“马上就能收割大麦,今年一定会丰产。我们可以留出一部分送去边境要塞。也许,我是说也许,能见到那两个孩子。” “你说得对!” 朵拉和鲁多的发言给了众人希望。 无论如何,只要活下去,或许事情就有转机。 活下来的村民不足十人,每人都需要负担大量工作。他们没有抱怨,简单处理过身上的伤口,就抓紧清理村落,安葬村民的尸体。 多数房屋遭到焚烧,暂时没能力重建。 他们选择还算完好的几栋,简单清扫之后就住了进去。 死去的人太多,活下来的太少。 秋收需要大量人手,他们每个人都必须承担数倍的劳动。 “秋收之后,或许会有转机。” 村民们聚集在坟墓前,将简单雕刻的墓碑插入土中。 他们怀念死者,为活着的人祈祷。 希望夏维和安娜能平安无事,某一天出现在村子里,笑着和所有人招手。 哪怕希望渺茫。 翡翠峡谷外,骑士们一路疾驰,奔赴石崖领边境要塞。 数百年来,帕托拉平原烽火四起。 信仰的碰撞,利益的争夺,积攒的仇恨驱使王国陷入战火,争斗永无休止。 石崖领地处要冲,多次遭受外敌入侵。仰赖历代领主的积累,打造出一支强悍的骑兵团,才得以维持边境安稳,避免土地遭受蚕食。 战火持续蔓延,周边局势急剧恶化,主城内的领主和贵族都清楚知道,总有一天,脆弱的平衡会被打破。 或胜,或败。 或生存,或死亡。 除了拿起武器,他们别无选择。 驻守领地边境的骑兵将是战争的关键,他们是最锋利的矛,最坚硬的盾。 “血色染红大地,渡鸦盘旋在天空,神明不会降下慈悲,烈火注定燃尽所有。” 这是占星师的预言。 随风传遍平原,送至所有人耳中。 银甲骑兵飞驰过大片平原,于傍晚时分抵达座落在领地北部边境的黑色要塞。 要塞由一座石砌城堡及众多防御工事构成。 黑石城堡历史悠久,自领地初建即已存在。黑色的石砖环形堆砌,搭建起塔楼形的建筑。基堡暗藏通行的甬道,屋顶似锋利的尖刀,笔直插向天际。 城堡外墙开有射击孔,并有台阶盘旋向下,像缠绕的巨蟒。 城堡外围夯造土墙,墙头嵌入石块。石块形状不一,棱角锋利,能轻易划破皮革,不亚于士兵手中的武器。 墙内划分出不同区域,马厩、铁匠炉、粮仓、水井等一应俱全。 城堡最高处悬挂铜钟,每逢日出日落,皆有金光闪烁,辐射整座要塞。 银色的队伍踏着夕阳归来,要塞内传出钟声,并有号角吹响。 留守人员快步穿过广场,合力推开木门,分开站到围墙两侧,迎接骑兵队伍归来。 马蹄声堪比闷雷,马上的骑士放平武器,穿过要塞大门后减速,一个接一个拉住缰绳。 门后有大片广场,十几个马僮在一旁等候。 他们穿着粗布上衣,每人都打着绑腿。身材高大挺拔,面部轮廓刚毅,鼻梁高挺,眼窝很深,典型的帕托拉平原种族。 骑士们接连下马,马僮们熟练地接过缰绳,牵引战马前去马厩。 卡萨拉的战马前,一个马僮抓着缰绳,看着卡萨拉利落地翻身下马,怀中抱着一个黑发少年,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那是谁? 为何会被阁下带回来? 竟然还抱在怀里! 无独有偶,目睹卡萨拉抱着夏维下马,落地后仍不松手,在场众人都倍感诧异。 伊戈卡萨拉,最铁血无情的要塞长官。 出身大贵族,祖父和父亲深得领主信任,在石崖城身居要职,还是领主的智囊。他本人剑术超绝,不到三十岁就屡立战功,带领骑士团驻守要塞,权势非同小可。 家世显赫,能力拔群,英俊非凡,他是众多贵族心目中绝佳的联姻人选。 奇怪的是,迄今为止,他从未有过任何绯闻。 男人,女人,本族,外族,他貌似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唯一能得到他眼神的就是武器。 石心卡萨拉,情感绝缘体,竟然带回一个少年? 他们的长官大人抱着少年下马,强势到不肯放手,看着怀中人的眼神绝不清白! 终于,石心出现裂痕了吗? 无视众人揣测的目光,卡萨拉横抱起夏维,大步穿过广场,走向矗立在要塞中心的城堡。 骑士们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各自散去。完成巡逻任务,解决掉入侵的雇佣兵,他们急需要饱餐一顿,有酒自然更好。 副队长跟上卡萨拉,手中拖着一同被带回的安娜。 伤药效果绝佳,安娜的伤势快速好转,断裂的骨头仍隐隐作痛,伤口却不再流血,也不再妨碍她的行动。 “蕾拉!”卡萨拉登上台阶,走进敞开的城堡大门。 城堡内部同以砖石打造,地面、墙壁和屋顶呈现浓重的黑色。窄窗开得极高,阳光落入大厅,却无法带来更多光亮。 大厅内依靠火把和蜡烛照明。 黑色石柱并排矗立,燃烧的火把环绕其上。火把后镶嵌镜子,别出心裁,能将火光放大数倍。 屋顶垂下成排蜡烛,数量多达百余根。没有支架,全部由锁链悬挂,在半空中安静燃烧。 穹顶正中雕刻一枚巨大的三角,图案正中是睁开的血眼,与出现在村庄中的一般无二。 两排高背椅排列在大厅,中间拱卫一张长桌。桌面摆放多盏金色烛台,沿直线对齐,乍一看仿若一体。 卡萨拉一路穿过大厅,召唤忠心的女仆长。 不多时,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身穿暗色长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面容严肃,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在胸前佩戴一枚胸针,象征她服务于卡萨拉家族。 “少爷。”女仆长恭敬行礼,看到卡萨拉怀中的少年,短暂挑了下眉,表情迅速恢复平静,“他是谁?” “我的战利品。”卡萨拉将夏维丢到地上,随手取下头盔,手指抓过汗湿的长发,“带他去清洗,然后送进我的卧室。” 一口气说完,卡萨拉单手拎着头盔,迈步走向二楼。 女仆长双手交叠身前,目送卡萨拉的背影消失,其后移动目光,锁定坐在地上的黑发少年。 夏维的情况很不好。 他错估了自己的伤势,灵力近乎被抽空,此时全身剧痛,像有风刃在切割皮肤,凿击他的骨头。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那场致他死亡的天雷,奇迹复生后遍布全身的伤口。 即使经过调养,他依旧无法恢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办法,这种痛苦会伴随他终生。 等价交换。 有所得,必有失去。 如果不是他无法动弹,甚至难以保证能否活着,绝不会被这些骑士困住,带来这座陌生的要塞。 女仆长审视夏维,即使以最挑剔的眼光,也必须承认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黑色,高贵的色彩。” 严肃的女人走到近前,弯下腰,细长的手指探出袖口,苍白的指尖扣住夏维的下巴,抬高他的视线。 夏维看得分明,女人佩戴的胸针式样奇特,像一头变形的巨龙。 “年轻人,你很不幸,也足够幸运。”女仆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凉意。她不需要夏维回应,很快直起身,打了个响指。 两名侍从沉默走上前,从地上搀扶起夏维。 “来吧,把你洗干净。”女仆长一边说着,转身走向大厅尽头的一扇木门,“你身上有股血腥味,不能说糟糕,但不适合出现在少爷的卧室里。” 她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传来,骑士副队长抓着安娜走进大厅,当面告知女仆长,这个少女也是卡萨拉要求带回。 “你们的关系?”女仆长扫一眼安娜,侧眸看向夏维。 不等夏维开口,安娜挣扎着靠近他,单手抓住他的裤脚:“我是他的女仆。” 第4章 隔间专为仆人准备,空间狭窄,光线幽暗。 房间内没有窗户,环境格外潮湿。 墙角覆盖青苔,地面摆放木盆和几只简陋木架。架子是木料打造,表面攀爬裂痕,基座有可疑的斑驳,像是火烧的痕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安娜走进房间,回手关闭房门。 房门无法落锁,她毫不在意,利落地拆掉捆扎在身上的布条。解开上衣时,干涸的血黏住粗布,嵌入伤口。她用力向下撕扯,连带血痂一同扯掉,随即踩着布裙走向木盆。 “我需要快一些。” 安娜拿起水瓢,舀起凉水泼洒在身上。 水流滑过少女的脊背,冲走灰尘和血痕。水温太凉,安娜的嘴唇迅速苍白,肩胛骨起伏,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我得快一些,他需要我。” “那些该被诅咒的家伙,全都该死……” 她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朝身上泼水。 长发全部浸湿,被水染成暗色。发丝紧贴着头皮,覆盖额头和脸颊。身体冷得打颤,眼中却燃起火焰。 恐惧,担忧,对现实的无能为力。 仇恨和不甘涌上心头,曾经明媚的少女,这一刻被黑暗包裹,半只脚已踏入地狱的门槛。 吱嘎。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女仆走入室内,给安娜带来一条干净的长裙,还有鞋子和帽子。 “擦干净自己,换上它们。”女仆说道。 她身材高挑,声音平板,像是在刻意模仿女仆长。 安娜放下水瓢,利落地站起身。少女身材窈窕,身前却遍布恐怖的伤疤,手臂、腰间和小腿都有大片青紫,看上去异常骇人。 女仆却面不改色。 她只是随意扫过一眼,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药瓶,压在干净的衣物上面。 “喝掉它,你会好得更快些。”不需要安娜回应,她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安娜追上前两步,抓起擦拭头发的布巾,快速说道,“我的主人身体很弱,他需要食物。” 女仆脚步微顿,回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紧绷的嘴角微松:“我知道了,你可以叫我尼可。” “好的,尼可。”安娜放下布巾,潮湿的发披在肩上,绽放出善意的笑容。 尼可没有久留,推门离开隔间。 安娜收起笑容,弯腰拎起地上的裙子,利落地套在身上。她赤脚踩入鞋子,用嘴叼住发绳,利落将长发绑在一起。 活着才有希望。 这是夏维告诉她的。 在村庄中,夏维保护了她。现如今,换她来支撑夏维。 那些自大的贵族,傲慢的骑兵,肮脏的行径不会污染她的少年。她必然保护他,用自己的一切。 沙金色的长发编成长辫,在脑后缠绕成发髻,被布帽牢牢固定。 房间内没有镜子,安娜走到水盆边,看着里面的倒影,忽然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搅乱水面。 她不发一言,转身走向房门。 手指落在门板上,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门拉开。 隔间外,热气尚未散去,朦胧了房间中的人影。 夏维穿着一件亚麻布衬衫,搭配修身的长裤和黑色鞋子,站在距离房门三步远的地方。 洗去尘土和血污,他的气质愈显清冷。 黑发垂落在耳畔,发丝覆盖前额。漆黑的眼睛像是夜空,幽暗深邃,和帕托拉的种族截然不同。 女仆长依旧面无表情。 她的脊背始终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审视夏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件器物,一件饰品。 “很好。” 终于,她点点头,貌似满意了。 尼可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女仆长看向不远处的安娜,朝她抬了抬下巴:“忠诚的仆人值得夸奖。” 过程中,夏维始终不言不语。 长袖遮挡下,手腕上短暂浮现红痕,很快又隐去,变得了无痕迹。 他反手合拢五指,一把小巧的匕首滑入掌心,悄无声息,被他牢牢握紧,没有任何人发现。 安娜快步走上前,无视周围女仆的目光,就要伸手搀扶夏维。 女仆长挡住了她。 “走进这座城堡,他就是卡萨拉大人的东西。未经允许,没有人能触碰他,包括你在内,明白吗?” 安娜张张嘴,被夏维目光示意,立刻冷静下来:“我会注意的。” “很好。”女仆长点点头,率先走出浴室。 房间外,大厅的一角,几名侍从捧来面包、熏肉和熏鱼,摆放在长桌尽头,这是为夏维准备的。 “吃掉它们,然后去见卡萨拉大人。”女仆长对夏维说道。其后指了指安娜,吩咐侍从,“给她一块面包。” 侍从没有出声,仅是弯下腰。 他们迅速摆好食物,将一块面包递给安娜。黑面包入手极有分量,粗糙到划嗓子,但能填饱肚子。 安娜没有远离夏维,直接坐在他的腿边,一口接一口撕咬面包。 夏维不会拒绝食物。 他坐在高背椅上,用手撕开面包和熏鱼,认真地送入口中。 中途,他将一块熏肉递给安娜。 女仆长没有阻止。 两人都没有出声,也未再有任何动作,他们沉默地进食,近在咫尺,没有彼此触碰,却互相支撑,互为依靠。 城堡二楼,要塞长官的房间内,此刻灯火通明。 房间奢华无比,昂贵的地毯铺满地板,墙头垂下挂毯,鲜艳的色彩象征惊人的价格,契合房间主人的身份,却与沉闷的建筑格格不入。 房间内摆放一张四柱大床,床幔掀起,床头仍被阴影遮挡。 房间一侧,办公桌靠墙摆放,桌上堆满文件。 要塞的主宰,伊戈卡萨拉坐在桌后,手执一把小刀,划开蜡封的羊皮卷。 在他身侧立着一只鸟架,架上栖息一只苍鹰。经历一场长途飞行,苍鹰补充过食水,正在精心梳理羽毛。 卡萨拉转动着拆信刀,将蜡签丢进盒子里。展开信件之前,已经猜到里面会写些什么。 无非是些陈词滥调。 信件来自他的父亲,老卡萨拉伯爵。 内容千篇一律,用华丽的辞藻赞美领主,同时告诫卡萨拉,他不该继续过着如今的生活。 “我的儿子,帕托拉的雄鹰,你是我的骄傲,你的固执也令我头疼。” 相比众多贵族,年轻的卡萨拉过于特立独行。 他战功彪炳,洁身自好,在领地乃至王国中声名鹊起,有着极佳的风评。 这不是缺点,却足以致命。 “我的儿子,你的风评过于好了。” 不贪财,不好色,能力卓绝,卡萨拉的英名广为流传。 一个近乎十全十美的家伙,手握领地内最强悍的骑士团,他究竟想干什么? 莫非狼子野心,觊觎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 看出领主的猜忌,老卡萨拉多次给儿子写信,苦口婆心劝说:儿子,至少来两段风流韵事,平抚一下领主大人的猜疑。 领主的猜忌,家族的名声,卡萨拉并不在乎,对此嗤之以鼻。 但在今天,看到那个被血色浸染的少年,他忽然想到父亲的书信,冲动之下,也是一时兴起,将人抢了回来。 相信不用多久,消息就能传回石崖城。 男孩,黑发,异域风情的美人。 随便哪一条都足够被人津津乐道,安抚一下领主那脆弱的神经。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卡萨拉继续读着书信,头也没抬,随意道:“进。” 房门推开,最先出现的是严肃的女仆长:“遵从您的命令,人已经带来。” 话落,她侧过身,现出门后的夏维。 卡萨拉终于舍得从文件中抬起头。 借由明亮的烛光,他看清了少年此刻的模样,高挑纤细,漂亮得仿佛精灵造物。 夏维垂下眼眸,没有同他对视,轮廓在光影下愈显柔和,漆黑的眼底不辨情绪。 “我很满意,蕾拉。你可以下去了。”卡萨拉说道。 “是,少爷。”女仆长弯腰行礼,从背后轻轻推了夏维一把,其后离开房间,关闭房门。 夏维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短剑。 他没有直视卡萨拉,仍能清晰掌握对方的一举一动。 卡萨拉推开椅子,走向四柱床。他随手脱掉外套,解开领口,掀起床上的毯子,直接丢在了床脚。 “过来。”他对夏维说道,手指着地上的毯子,“你睡在那里,夜里最好安静一些。” 夏维终于抬起头,表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我会给你食物,让你穿着丝绸,佩戴珠宝,还会给你让人羡慕的地位。”卡萨拉踩着毯子走向夏维,后者意外发现他没有穿鞋,赤着脚。 说话间,卡萨拉站到夏维近前,手臂横过夏维的肩膀,掌心压住房门,另一手扣住夏维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擦过夏维的嘴角。 “作为回报,你要闭紧嘴巴,严守这个房间中的一切,明白吗?” 夏维抬头看向他,手指轻动,掌中的匕首化作灵力消散。 所有情绪隐入眼底,他如对方所愿,顺从地点点头,声音很轻:“我会记住的,大人。” 第5章 陌生的环境,充满压迫感的房间,劫掠他的骑士。 夏维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 现实却恰恰相反,他踢掉鞋子席地而坐,背部靠向床柱,掀起毯子裹在身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身上的痛楚缓慢减轻,困意逐渐上涌。 不多时,夏维已经闭上双眼,环抱双膝睡了过去。 小巧的下巴搭在膝盖上,柔软的额发垂落,遮挡一双俏丽的眉眼。睫毛在眼下遗留暗影,肤色是迥异于帕托拉种族的莹白。看上去不太健康,却十足诱人,像是最细腻的珍珠,诱使人移不开目光,很想亲手触碰,验证触感是否如设想中一般。 卡萨拉坐在高背椅上,手握羽毛笔,却无心再处理文件。 他总是走神,视线不自觉移向床脚。 他索性丢开卷轴,双手交握撑起下巴,隔空眺望熟睡的少年。 老卡萨拉的信被压在手肘下,昂贵的信纸爬上褶皱,一同扭曲的还有羽毛笔留下的字眼。 “容貌,来历,知识。” 卡萨拉垂下眸光,短暂思索之后,他起身绕过长桌,无声走到夏维对面,缓慢蹲下-身。 宽阔的肩膀遮挡住灯光,暗影笼罩地上的少年。 卡萨拉支起一条长腿,左臂搭在膝盖上,右手前伸,修长的手指抵近夏维,指关节触碰到温热的气息,只差寸许就能覆上他的脸颊。 最后一刻,手指猛然收紧。 卡萨拉凝视夏维,眸光晦暗,半面映入光亮,半面隐于黑暗。 他收回手,感知到加速的心跳,意识到情况不对。 卡萨拉家族有巨龙血脉,纵然十分稀薄,他们仍引以为傲。伊戈卡萨拉年少时,无数次听过关于巨龙的传说。 “错觉吗?” 卡萨拉单手覆上心口,心跳逐渐平稳,瞳孔的颜色却越来越深。 巨龙强大,暴力,偏执。 一旦受到吸引,将会变得不顾一切,追逐、掠夺、为之疯狂。 血脉越是纯粹,偏执和疯狂越是深入骨髓。 卡萨拉不相信这种存在,而今,年少时的记忆涌上脑海,他开始心生怀疑。 会是血脉的反馈? 他不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初见这个黑发少年,他的行动就开始失控。 固然有父亲来信的因素,但是,换成别的对象,他确信不会有鲁莽举动。 他会斟酌,会审视,会考量,而非在冲动驱使下做出野蛮行径,直接将人掠回城堡。 像争夺宝石的龙。 卡萨拉垂下眼帘,稀薄的血脉在体内沸腾。 他也许该相信传说。 短暂的纠结之后,强大的意志力发挥作用,卡萨拉没有再靠近夏维,他从地上站起身,仰面倒在床上,随手拽下床幔。 或许今夜只是意外。 他需要休息。 等到明天苏醒,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他依旧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以冷静的态度面对一切。 很快,房间内陷入寂静。 卡萨拉在困扰中陷入睡眠,夏维却在这一刻睁开双眼。 他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站起身,也没有转过头,他维持同一个姿势,凝视即将燃尽的蜡烛,手指在毛毯下交握,尝试温暖冰冷的指尖,可惜不太成功。 困境。 因虚弱受制于人,陷入一座牢笼。 他应该如何脱身? 夏维缓慢扣紧手指,缠绕手腕的血网短暂出现,又迅速隐匿。 伪装妥协,小心隐藏,伺机而动。 无法做到一击毙命,不能杀死要塞中所有人,他必须表现得无害,伪装好自己,直至时机来临,带着安娜一同脱身。 烛光摇曳,在墙面遗留扭曲的暗影。 伴随着一声轻响,最后一缕光泯灭,室内陷入黑暗。 夏维闭上双眼,这一次,他终于真正睡去,陷入黑甜的梦乡。 房门外,安娜和女仆尼克靠墙站立,随时听候吩咐。 一日遭逢剧变,金发少女身心俱疲,仍强撑起精神,时刻关注门内的动静,直至确认夏维平安无事,紧绷的心才缓慢放松。 女仆尼可侧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移动视线看向走廊另一侧,黑暗中,几个矮小的影子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安娜立刻变得警惕。 “侏儒。”尼可转头看向她,没有任何嘲笑,反而赞赏安娜的警觉,“他们是要塞的守夜人,白天很少出现,夜里才能看到他们。” “侏儒?” “是的。”尼可的视线扫过又一次出现的身影,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而高大,与现实截然相反,“他们在战争中落败,与王国签订契约,世代守护帕托拉边境要塞。如今贵族们都在打仗,他们各为其主,也在互相厮杀。不必在意他们,一群奴隶罢了。” 在这座要塞之中,侏儒的地位极其低下,最低等的马仆都能使唤他们。 尼可语气轻蔑,表情不屑一顾。 安娜没有附和她的话,也没有对侏儒表现出怜悯。她聪明地保持沉默,真实情绪隐藏在黑暗中,使人看不分明。 夜色漫长,却也十分短暂。 夏维苏醒时,阳光穿过半开的窗户射入室内,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晨风吹起窗帘,卷动桌上的羊皮卷,沙沙作响。 燃尽的蜡烛被移走,房间中替换新的烛台。 室内飘散一股清新的味道,类似水汽和花香的混合,令人精神一振。 夏维转过头,床上的人不见踪影。 不确定对方何时离开,他不由得皱眉,奇怪自己会睡得这样沉,几乎失去了警戒性。 联系身体的状况,夏维的心陡然下沉。 这绝非好现象。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距离越来越近。不是女仆的木鞋,而是贵族的长靴。 声音停在房门前,下一刻,雕刻花纹的木门被推开,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如同一抹炽烈的阳光,悍然闯入夏维视野。 卡萨拉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衣领和袖口刺绣银色花纹,钮扣和胸针华丽精致。微卷的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条宝石发带缠绕,与他昨日的装束迥然不同。 他带来一张托盘,盘子里堆着面包和水果。 进入房间后,他随手合拢房门,将托盘放到办公桌上。 金属盘一角压住羊皮卷,上面有某位贵族的印章。卡萨拉对此视若无睹。他转过身,背靠着桌边,朝夏维勾勾手指:“过来,吃早餐。” 夏维沉默地掀开毯子,衬衫和长裤睡出褶皱,头发也有些乱。他故意不去整理,卡萨拉也不在意,好整以暇的环抱双臂,一双长腿交叠,依靠在办公桌前,像是伺机而动的猛兽,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夏维别无选择。 他走向长桌,探手抓向面包,抛开礼仪,以一种略显狂放的姿态送进嘴里。 卡萨拉仍未出声,他像是在观察某种新奇的东西,冰蓝色的眼睛锁定夏维,直至他吃完所有面包和水果,才慢悠悠开口:“你认识字吗?” 夏维摇摇头,诚实回答:“不会读,也不会写。” 王国内的平民大多不识字,传递消息全靠口述,或者依赖特殊符号。读写是贵族的特权,然而,贵族的识字率也不是很高。 夏维能和村民学习语言,却无从掌握这个世界的文字。 村民们不知道,他自然无处学习。 听到夏维的回答,卡萨拉点点头,貌似早有预料,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站直身体,绕过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唤来侍从取走托盘,随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的羊皮卷和羽毛笔。 “大麦丰产的办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他提笔蘸了蘸墨水,笔尖点在纸上,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夏维,“你所在的村子,今年的麦田生长得格外好,我需要你的知识。” 一滴墨水落在羊皮卷上,卡萨拉的神色变得认真:“证明你的能力,我会给予你更多。” 夏维垂下目光,平静道:“询问村民也能知道。” “当然,我会派人去问。”卡萨拉不讳言自己的决断,他笑了笑,和昨天的霸道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深谙政治的精明贵族,“第一手资料永远是最优答案,但也需要核对细节。” 要塞长官暂时放下笔,十指交错,隔着一张办公桌凝视夏维。 他的笑容缓慢隐去,目光变得冰冷,浮现出真实的残忍。 “你是我的战利品,必须服从我,我的美人。”他看着夏维,以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施恩的语气说道,“我给予你,方是你所得。我能看穿你的眼睛,这很有趣。但是,笼中鸟不该生出野心,明白吗?” 夏维没有被激怒。 他的表情波澜不兴,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沉静地回应卡萨拉:“我知道了。” 知道,而非接受,更非臣服。 少年的手负在身后,衣袖遮挡下,血色纹路滋生交错。 意识海中,黑色的旗帜流淌血光,吸纳主人暴戾的情绪,迫切地想要大开杀戒。 第6章 夏维表现得很识趣。 遵从卡萨拉的吩咐,他口述丰产大麦的方法,从肥田、育种到除虫,内容和传授给村民的一般无二。 卡萨拉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用笔记录下来。 过程中,他不忘誊抄核对,或是反复询问夏维相同的细节,确保一切无误。 完成记录耗费多日,卡萨拉不厌其烦,夏维也相当配合。 要塞长官得到他想要的,将写满字的羊皮卷捆扎起来,放入镌刻家徽的长条盒子,全部收入抽屉。 夏维借机认识不少文字,书写另论,阅读已经不算困难。事实上,以他的学习能力,再给他几天时间,掌握的文字能超过九成以上的贵族。 大概是见猎心喜,卡萨拉偶尔会亲自教导他。 阳光灿烂的午后,夏维被按坐在椅子上,卡萨拉侧坐在扶手上,指点他誊抄羊皮卷上的文字。 “伊戈卡萨拉,我的名字。” 要塞长官站起身,单手按住桌面,另一只手圈过夏维的肩膀,手指沿着少年的手臂外侧下滑,端正他的姿势,最终覆上夏维的手背,牵引他正确书写自己的名字。 “这是主宰你的名字。” 墨迹流出笔尖,夏维缓慢垂下眼帘,遮去一闪而逝的暗色。 这位贵族老爷并不清楚,名字可以是荣耀,也可以是带来血光之灾的引子。 就在同一天,记录全部完成,卡萨拉心情大好。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前,一下下捏着他的手指,温热的气息拂过夏维的指尖,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我会给你奖励。”他说道。 如他所言,女仆长敲门请示,禀报卡萨拉召见的商人已经进入城堡。 “珠宝商,还有香料和布料商。”卡萨拉握住夏维的手腕,迟迟不肯放开。拇指摩挲着手腕内侧,似着迷于细腻的触感,“挑些喜欢的,都是给你的奖赏。” 夏维克制抽回手的冲动,强压下心中的戾气,平静道:“感谢你的慷慨,大人。” “你应得的。”卡萨拉终于放开夏维的手,收敛笑容,表情变得冷漠,“现在,出去找蕾拉。” “是。” 夏维没有多说,很快转身离开房间。 他尽量不使脚步显得轻快,维持平日的速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房门开启又关闭,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卡萨拉展开羊皮卷,却无论如何看不进去。他只能丢开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或许,他不该继续坚持。 他的战利品,他抢回来的宝石,理应为他所有。 为何要压抑自己? 为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过剩的自尊心? 冰蓝色的眼底翻涌暗潮,卡萨拉缓慢收紧手指,瞳孔微微变形。 突来的敲击声打断他的思绪。 送信的苍鹰在窗外盘旋,带来老卡萨拉的亲笔信。 和以往不同,这封信以隐秘的言辞书写,除了父子两人,无人能看出字里行间的暗号。 表面文字上,这封信是在确认卡萨拉的风流韵事,他之前的举动已经传遍石崖城,为贵族们津津乐道。 领主大人变得舒心,卡萨拉家族的压力骤然减轻。 主城内歌舞升平,日前的紧张消失无踪。领主大人又能信任卡萨拉家族,这是老卡萨拉乐见的结果。 事实上,信中暗喻卡萨拉之前送回的消息。 “送回的资料很有用,家族的领地必将富饶。” “我们将有充足的粮食,超过我们的敌人和盟友,甚至是领主,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为你骄傲。” 大麦丰产能够提高领地税收。 更多的粮食意味着更多的金币,更强悍的贵族骑兵。 老卡萨拉的野心昭然若揭。 比起年轻的要塞长官,他才是更有反心的那一个。 认真读完信件,卡萨拉轻笑一声,笑容中充满讽刺。他没有保留这张羊皮纸,而是递到蜡烛上点燃。 信鹰落到架子上,撕扯盘子里的鲜肉。 一人一鹰,一同看着火焰蚕食书信,昂贵的羊皮纸湮灭在火中,沦为一小堆碳灰。 城堡一楼大厅,多名商人齐聚一堂。 他们相隔几步站立,互不理睬,却暗中彼此打量。他们带来的货物装在箱子里,部分箱盖已经敞开,部分仍挂着锁头。 脚步声传来,女仆的木鞋敲打地板,也在敲击着众人的神经。 商人们迅速弯腰,一个个不敢抬头,只是仍耐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和女仆长一同出现的身影。 高挑,黑发,瓷白的皮肤,迥异于帕托拉种族的长相。 一个罕见的美人。 难怪能撬动石心。 几人揣着双手,维持弯腰的姿势,小心地交换眼神:不会错,看样子传言属实,石心卡萨拉,要塞的长官果真有了一个情人。 女仆长率先迈下楼梯,夏维跟在她身后。安娜和另一名女仆错开一步,行走在夏维左右。 安娜有许多话想说,奈何现实情况不允许。 她只能小心窥一眼女仆,借袖子遮挡扯了扯夏维的衣角。 “你还好吗?”少女的眼中充满关切。 夏维轻轻颔首,嘴角短暂翘起,恰似浮光掠影,快得难以捕捉:“我很好,不必担心。” 两人困在要塞多日,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夏维被卡萨拉关在卧室里,围绕他和卡萨拉的传闻甚嚣尘上。 许多贵族得知消息,都想一睹让卡萨拉动心的美人。 只是他们行动小心,不希望要塞长官察觉自己在城堡附近安插了探子。哪怕彼此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在掩耳盗铃。 比较之下,安娜的行动相对自由。 她暂时不被允许离开城堡,但在城堡内能自由活动。 为免引来怀疑,也不想给夏维惹麻烦,她时刻保持谨慎,拘束自己的行动。 她留心观察,不着痕迹同女仆结交,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小心翼翼探出触角,获取必要的信息。 从二楼至一楼大厅,距离不算远。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夏维和安娜停止交流。他们都很清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女仆长侧头扫过夏维,很满意他的识趣。 “卡萨拉主人的命令,展示你们的货物。如果能让少爷的情人开心,你们会获取大量金币。” 女仆长话落,商人们立即笑逐颜开。 他们维持弯腰的姿势,一个个抬起头,满脸谄媚,让人怀疑角度再大一些,是否会折断自己的脖子。 “请看,这是从烈焰岛运来的宝石,它们来自龙族的矿山,蕴含神秘的能量,无论白天黑夜都很闪耀,在帕托拉难得一见!” 一名商人打开箱子,得意展示箱中的宝石。 宝石经过切割打磨,色彩绚丽,散发的光泽能晃花人眼,品质绝对上乘。 “请看这些丝绸,它们来自遥远的国度,由商队跋涉万里,穿过危险的森林,跨越高山和湍急的河流带来,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另一名商人不甘示弱,上前两步挤开珠宝商,手臂搭起光亮的布料。为方便展示,更将布料一端绕过肩膀。 有两人带头,其余商人也纷纷出声。 他争先恐后打开箱子,向夏维展示自己的货物,珠宝、布匹、香料、精美的金银器皿、还有镶嵌翡翠珍珠的短剑,基本上装饰意义居多。 安娜和女仆们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下意识屏住呼吸。 女仆长始终神情严肃,她挑剔的目光扫过敞开的箱子,其后看向夏维:“你可以从中挑选,全部买下也没关系。” 拿下所有货物,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女仆长故意这样说,是想观察夏维的反应。 迄今为止,夏维是卡萨拉唯一的情人。 如果他能成功留下,将来被带进主城,他的行为举止会关系到少爷的颜面,女仆长势必要更加留心。 就在女仆长这样想时,忽听夏维说道:“我可以按照心意留下,是这样吗?” 女仆长顿了顿,方才点头:“是的。” “那好,我要这些宝石,全部。”夏维手指宝石商人,准确来说,是摆放在他身前的箱子。 一改之前的模样,夏维故意表现出贪婪、浅薄和短视。 或许有些小聪明,掌握一些珍贵的知识,却容易得意忘形,甚至是张狂,毫不掩饰心中的欲望。 容易令人小觑,却也更能放心。 女仆长看向他,嘴角绷紧。想到卡萨拉的命令,终究抬起右手,示意商人留下全部宝石。 “按照他说的,全部留下。”她说道。 “感谢您,慷慨的贵人!”宝石商人大喜过望,好话一股脑出口,谄媚得近乎卑微,但他毫不脸红,“只有您才配得上这些珍贵的宝石。不,只有最昂贵的宝石才有资格装点您,您是伟大卡萨拉的眷顾,您……” “行了。”女仆长出声打断他,难得表现出不耐烦,“拿走你的金币,别在这里炫耀你的口舌。” “是、是。”商人诚惶诚恐弯腰,捧起装满金币的袋子,喜悦和恐惧掺杂,脚步飞快走出城堡。 除了宝石,夏维没再留下任何东西。 看上去爱财,实则恰到好处。 商人们失望离开,女仆长召唤两名侍从:“抬去少爷隔壁的房间。” 下一刻,她迎上夏维的目光,解释道:“那里是你的卧室。” 尽管夏维从未走出卡萨拉的卧室,女仆长仍为他安排了房间。 夏维对此没有异议。 他没有同女仆长交谈,越过她的肩膀,迈步登上二楼。 安娜紧跟在他身后。 第7章 离开村庄,被掠来要塞至今,除了卡萨拉的卧室和城堡大厅,夏维首次踏足另一个房间。 房间面积适中,床、桌、椅等家具一应俱全。 地面铺着长毛地毯,墙上垂落织锦和挂毯。穹顶悬挂点燃的蜡烛,不分白天黑夜闪烁光亮。 房间装饰风格一目了然,和卡萨拉的卧室如出一辙。 两只箱子被抬进室内,女仆长走向正对窗户的墙壁,掀起挂毯,露出一扇小门。 门上没有镶嵌把手,只有隐藏在花纹中的凹槽。 女仆长熟练地压下凹槽中心,门扇应声开启,现出门后狭窄幽暗的空间,一座小仓库,专门用来存放珠宝等贵重物品。 仓库内立有金属架,全部钉在墙上。 相比木架,金属材质不容易腐朽,只是容易锈蚀,需要侍从和女仆格外注意。 “宝石放入这里,它们全部属于你。”女仆长侧身站在一旁,维持掀起挂毯的姿势,“这个房间内的一切你都可以自由支配。只要少爷宠爱你,你就能继续拥有这一切。” 女仆长的话很不客气,甚是有些冒犯。 夏维站在唯一一张木桌旁,侧头看向桌上的烛台,黄金质地,基座呈圆形,三根支架堪比倒悬的利刃,撑起白色的蜡烛。 女仆长话音落地,他忽然挥手扫过桌面,烛台和一些小巧的摆设悉数掉落,陷入地毯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在做什么?”女仆长皱眉。 “我不喜欢。”夏维终于看向她,嘴角缓慢翘起,多日顺从之后,首次展露刺人的锋芒,“换掉它们。” “你确定?”女仆长锁紧眉心,面容愈发严厉。身后的女仆面色微变,她们十分清楚,这是蕾拉女仆长发怒的先兆。 夏维却不以为然。 他单手按压桌面,手指轻轻敲击,好整以暇地打量四周,环顾整个房间。 “我当然确定。” 话落,他离开桌旁,迈步走过房间,一边走,一边推倒装饰物,或是扯掉挂毯。 他的动作肆无忌惮,和多日前的沉静判若两人。 “既然这里属于我,就要让我看得顺眼。我不喜欢它们,全部换掉。”夏维提着挂毯一角,手指松脱,任由昂贵的毯子落在脚下。 他直视女仆长,嘴角挂着挑衅的弧度,抬脚踩在上面,鞋底用力碾压,如同碾压女仆长的忍耐底线。 “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女仆长胸口起伏,银色的胸针闪烁微光,扭曲的巨龙似在光中咆哮,显露出狰狞姿态。 夏维嗤笑一声,压根不将对方的怒火看在眼中。 他姿态随意,笑容充满挑衅意味,就像是在说: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对方也知道,那又如何? 既然他是要塞长官的情人,那他就有资格任性。 恃宠而骄,一朝登高忘乎所以,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攀爬山岩,十分符合那位贵族少爷的期待,难道不是吗? “我在表达喜好。”夏维扯掉最后一张挂毯,转向女仆长,笑容恶劣,却也该死的迷人,“你会满足我的,毕竟这是卡萨拉大人的吩咐。” 女仆长双手攥紧,指尖扣入掌心,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映出夏维的影子。视线冰冷刺骨,残虐暴力,像某种爬行动物。 “是的,我当然会。”她昂起下巴,迈步走向房门,与夏维擦身而过时,似在提醒,又似在威胁,“年轻人,你最好祈祷少爷的喜爱能维持更多时日。” “我会的。”夏维微笑回应。 女仆长抿紧嘴唇,终究没再多言。 夏维却主动叫住她,提出另一个要求:“安娜,我希望她留在这里。在卡萨拉大人召唤我之前,我希望她能陪伴我。” “你在得寸进尺。”女仆长倏地转过头,表情阴冷。 “不,我认为这是合理要求。”夏维坚持主张,寸步不让。 两人短暂对峙,在女仆和侍从惊骇的目光中,女仆长冷笑一声:“很好,你会得偿所愿。” 话落,她迈步走出房门。 正如夏维所言,卡萨拉少爷的情人有任性的资格。 没有少爷的命令,她不能惩戒他,不能鞭笞他,不能以教训仆人和奴隶的手段驯服他。 那么,就随他任性好了。 女仆长停在门外,吩咐左右:“遵照他的要求,替换房间中的一切。” 女仆和侍从匆忙低头,衣领已经被冷汗浸湿。 安娜的表现还算镇定。 她不确定夏维的真实意图,但不会给对方拆台,而是会主动配合。在女仆长离开后,她无视女仆们刺人的视线,高高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走进室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没有学过这句话,却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侍从们移走地上的毯子,重新将家具归位。 侍女们在房间内来来回回,摆设新的装饰品,行动间尽可能放轻手脚,如同在表演一场默剧。 夏维坐在唯一没有变化的四柱床上,左腿踏在床边,右腿自然垂落。他双臂交叠压着膝盖,半张脸藏在手臂后,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漆黑的眉眼。 这个姿势让安娜想起谷仓前的往事。 所不同的是,夏维脚下的不再是木桩和草堆,而是堆满了宝石的箱子,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主人。”安娜走近床边,视线扫过众人,改变对夏维的称呼,“你还好吗?” “我很好。”夏维的声音有些闷,他没有看向安娜,而是看着侍从和女仆在房间中忙碌,看着他们频繁进出,很快让房间大变模样。 最后一条挂毯垂落,新的烛台摆上桌面,蜡烛被点燃。 夏维满意了。 他命令所有人离开,只留安娜在身边。 侍从走得干脆利落,女仆们略显犹豫,但有女仆长的先例,她们不可能和夏维对抗,只能提起裙摆行礼,倒退着离开房间。 房门没有关闭,半敞开,女仆们就守在走廊。 这是她们的职责,无论如何不会让步。 安娜看一眼门口,其后靠近夏维,弯腰压低声音:“你和那个女仆长对抗,是有什么打算?你在故意激怒她?” “是,我是故意的。”夏维放下支起的左腿,双手结印,两人的音量骤然压低,房门外的女仆只能听到模糊的声响,无法捕获到半个字。 “如果她告诉那个贵族……”安娜面露担忧。 “我是一个玩物,贵族老爷一时兴起的玩物。”夏维答非所问,侧头看向安娜,眼底看不出丝毫阴霾,却莫名使人脊背发凉,“我可以小人得志,可以肆意张扬,可以因之前的种种故意找她麻烦,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相信我,安娜,人性很复杂,太过聪明和识时务反而会引来警惕。” 安娜皱眉思索,她不能完全明白,但愿意相信夏维。 “你仍需要小心。”她说道,“贵族身边的仆人,尤其是像女仆长这样的身份,他们很不好惹。” “我会注意。”夏维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安娜立刻严肃表情,弯腰靠近他。 夏维抬眸看向门外,能感知到窥伺的目光。 他单脚踢开箱盖,从里面抓出一把又一把宝石,抛洒在床铺和地面,像是在得意炫耀。 “安娜,设法走出这座城堡。” 宝石抛出彩光,接二连三落地,如同降下一场彩雨。 夏维精准地接住几枚,内中蕴含的灵力被他当场吸收,流入体内经脉。 于他的伤势而言,些许能量不过杯水车薪。好在终究找对方法,看到了治愈的希望。 “找到要塞的四角,然后,将这些埋进土里。”夏维从口袋中取出裁剪的羊皮纸,来自卡萨拉的书房。 要塞长官过于傲慢,天性自负,夏维当着他的面取走羊皮纸,在上面写写画画,留下陌生的字体和扭曲的图案,被当做是一场游戏。 卡萨拉非但没有阻止他,还任由他将这些羊皮纸带出房间。 羊皮卷被裁切成小块,每一块只有孩童的巴掌大小。 上面的墨色褪去,呈现血红的颜色,像是农神的血眼,却比血眼更具不祥和阴暗气息。 “这是什么?”安娜下意识问道。 “什么都别问,安娜,照我说的去做。”夏维倾身靠近安娜,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中充满蛊惑,“这是我们逃离的关键。” 安娜抬手捂住耳朵,侧头看向夏维,捕捉到黑瞳中一闪而逝的红光。 是错觉吗? 她不确定。 此时此刻,她仿佛看到夏维更真实的一面,不是走出谷仓的害羞少年,也不是被骑士抢掠的战利品。 他是那个一剑碎裂强盗的存在,强悍到能劈开战马,让恶徒们一夕毙命。 她攥紧手中的羊皮纸,用力点点头,声音坚定,如同发下誓言:“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不要勉强,尽量保全自己。如果被发现,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的安排。”夏维说道。 “秋收时会祭祀农神,本就要焚烧祭品。我可以说这是对神明的供奉,只要在里面包几颗大麦。”安娜卷起羊皮纸,利落塞进领口,单手拍了拍,“我会小心,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咳!”夏维咳嗽一声,不太自然地转过头。 他清楚长裙没有口袋,衣袖也很窄,衣领至前胸是最好的藏匿位置。 只是他仍有些不自在。 看到他的模样,安娜不禁想起之前的种种,心头的阴霾短暂散去,笑容重新变得明媚。 第8章 城堡二楼,要塞长官房间内,卡萨拉倚靠在桌前,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条鲜肉,逗弄着架上的信鹰。 阳光落入室内,信鹰的羽毛覆上一层暗金。 锋利的鸟爪抓住鲜肉,弯钩状的鸟喙用力撕扯,几滴殷红坠落,整条鲜肉被吞噬入腹。 待信鹰振翅飞出窗外,卡萨拉转过身,展开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随即丢在一旁。 一名侍从站在门边,始终低垂着头,像是一尊雕塑,等待卡萨拉的吩咐。 “很有趣。”得知夏维和女仆长的冲突,卡萨拉没有发怒,反而感到十分有趣,“一名外族能在帕托拉生存,自然不会愚蠢。足够识时务,有些小聪明,也渴望财富和地位,至于盛气凌人,”卡萨拉笑了笑,“这没什么不好。” 他没有刻意安抚女仆长,完全没必要。 他相信蕾拉能处理好。 “下去。” “是。” 侍从退入走廊,自外合拢房门。 卡萨拉转过身,侧身看向窗外,之前的念头再次涌入脑海,始终萦绕不去。 足够漂亮,也有头脑,能握在掌心,他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渴望? 他可以拥抱那个美人,或许就在今夜。 “战利品,理当是属于我的。” 困扰他多日的症结一夕解开,卡萨拉心情畅快,重新铺开羊皮纸,提笔写下给父亲的回信。 信鹰飞回室内,静静等候在一旁。 待装有信件的卷筒绑到腿上,这只猛禽歪头蹭了蹭卡萨拉的手指,再次振翅飞离,几息间远去,化作蔚蓝晴空下的一个黑点。 卡萨拉站在窗前,双手支在窗框上,极目石崖城方向,眸光晦暗不明。 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进。” 门轴转动声响起,一名骑士走入房间,头盔抱在臂弯中,铠甲上沾染灰尘。一条手指粗的伤疤横过脸庞,非但没有破坏他的俊朗,反而更添几分狂野。 “大人,边界出现状况。”来人开口,道出外出巡逻时的发现,“有马队在村庄和马场附近出没,他们来去如风,速度很快。两支小队正在追踪,目前尚未抓到一人。” “无法确定身份?”卡萨拉回身走到桌前,手臂搭在高背椅上,看向对面的骑士,“没有任何线索?” “我很惭愧,大人。”骑士低下头,棕色的短发覆过两耳,“根据马蹄印猜测,他们很可能来自狂风城。” “又是狂风城。”卡萨拉轻击椅背边缘,修长的手指交替落下,“袭击翡翠峡谷的雇佣兵也是来自那里。” “是的,大人。”骑士点头,给出肯定回答。 卡萨拉停止敲击,指尖划过椅背上的花纹,锋利的指甲擦过金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片刻后,他结束思考,果断下达命令:“召集骑士团,我亲自去抓住这批杂碎。” “遵命!”骑士当即领命,右手握拳锤击胸口,随后退出房间,下去执行要塞长官的命令。 不多时,钟声响起,响彻要塞上空。 广场上,马僮们迅速放下草料和水桶,两手擦过上衣,有序打开马厩的门,为骑士们牵出战马。 受到召集的骑士熟练地穿戴铠甲,仆人为他们系紧腰带,套上护手,恭敬地捧起头盔和武器。 卡萨拉在房间中穿戴完毕,没有立刻离开城堡,而是走进隔壁房间,大步走向坐在床边的夏维。 他脚步不停,一阵风般掠过室内。 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大手拉起惊讶的少年,单臂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勒断怀中人的骨头。 “等我回来。” 渴望焚烧他的理智。 杀戮和战斗无法彻底满足他,他渴求不一样的东西,正如怀中的少年,属于他的珍藏。 卡萨拉放开夏维,手指划过少年的脖颈,两指钳住他的脸颊,缓慢低下头,气息拂过夏维的鼻尖,终究没有落下。 他的声音极低,附在夏维耳畔,带着别样的炙热:“乖一点,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切。” 话落,他收回手,熟练地戴上头盔,大步向外走去。 房门关闭同时,夏维转身走向窗口。 他站在窗前,单手覆上窗框,另一只手反握一把匕首,刀刃锋利,缠绕不祥的黑光。 这把匕首能轻易划开卡萨拉的脖子,假使他再靠近半寸。 骑士队伍迅速聚集,战马轮换抬起前蹄,发出暴躁的嘶鸣。马僮们拼命拽住缰绳,为战马配齐马具,一个个满头大汗,唯恐失手。 骑士们陆续上马,混乱的情况才得以好转。 夏维伫立窗前,俯瞰骑士们列队,三人一排,十数排成列。 众人皆穿着银色的锁子甲,头盔上装饰羽毛。武器以长枪和重剑为主,部分人背负弓箭。 所有骑士的战马都配有马铠,马背一侧挂着圆盾。 卡萨拉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最前方。 他猛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枪被他单手掌控,枪身轻击盔甲,引发骑士团共鸣。 “剿灭入侵边境的害虫!” “杀光他们!” 调转马首之前,卡萨拉仰望城堡方向,隔空锁定窗后的身影。 冰蓝色的眼睛浮现一抹笑意,其后拉下面罩,肃杀的气势笼罩全身。 “出发!” 要塞大门敞开,骑士们策马冲出。 马蹄声犹如奔雷,银色的队伍堪比洪流,向犯境者出没的地点飞驰而去。 骑士团离开后,要塞大门关闭。 夏维站在二楼,清楚看到广场上的人群散去。 马僮返回马厩,铁匠拾起换下的马具,一群仆人或抬或扛,手中提着箱笼和工具,说笑着走到一旁。 几名女仆急匆匆穿过街道,她们身后尾随三四辆大车,车上是麦子、土豆、熏肉和大桶的酒。 身后传来声响,夏维很快离开窗前,看向敞开的房门。 女仆长出现在门口,指挥侍从搬进来几只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适合夏维的衣物、靴子,以及搭配的皮带和首饰。 此外,还有两本硬壳书。 书很厚,书脊足有四指宽。书皮是金属质地,封面有凹槽,嵌入古老的文字,边缘包围葡萄藤状的雕刻图案。 夏维扫过一眼,从书名推断,两本都是关于帕托拉的史诗。 “少爷吩咐,你有资格阅读书籍。”女仆长依旧严肃,语气更加严厉,“你很聪明,能认识字,你最好不要让少爷失望。” 话音落下,她亲自捧起装有书籍的箱子,送到夏维面前。 “聪明人最好懂得分寸,我想你明白。”她平举起箱子,两条手臂没有丝毫颤动,“少爷宠爱你,你可以任性妄为,可以肆意张狂。你要牢牢记住,必须让少爷一直喜欢你,否则,这一切都会离你而去。” 这番话既是劝诫,也是警告。 夏维没有接过箱子,而是从箱中取出两本书,随意翻开几页,一目十行扫过,对女仆长说道:“我知道了。” 同样四个字,他曾对卡萨拉说过,如今送给女仆长。 “你的名字是蕾拉,对吗?”他从书页中抬起头,微笑着歪了下头,双眼漆黑,嘴角上翘,格外的漂亮。 女仆长却突觉一阵寒意。 一瞬间,她产生某种幻觉,仿若置身冰天雪地,耳畔尽是鬼哭狼嚎。 低头望去,脚下赫然是万丈深渊,无数的恶鬼互相撕扯,苍白的鬼手伸向她,似要将她拽入地狱。 “啊!”女仆长惊呼一声,仓惶向后退,不慎撞上身后的女仆。 女仆不明所以,就见女仆长表情惊恐,脸色惨白如纸。 对面的少年则笑容清浅,漂亮的瞳孔中映出女仆长狼狈的模样,如同在看一场好戏。 “蕾拉夫人,你怎么了?”女仆搀扶住女仆长,双手托着她的手肘,关心询问。 女仆长从幻觉中苏醒,猛然抬起头,惊愕看向对面的少年。 夏维已经收起笑容,转身走向床边,坐下来翻阅书籍。 女仆长的目光迟迟不肯移开,他终于抬起头,满脸无辜,表情中带着困惑,貌似在问:怎么了? 女仆长怀疑地盯着他,目带审视,心中惊疑不定。 夏维神色如常,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他不担心女仆长会对他如何,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卡萨拉不在期间,没人能随意处置他。 这是女仆长亲口所言。 也是亲手递给他的刀。 虽然不能让她马上消失,但他可以让对方吃点苦头,权当是对多次轻视和冒犯的回敬。 相比以往,他已经足够宽宏大量。 夏维看着女仆长,书籍覆盖下,掌心隐去一枚符咒。 一种小把戏,能让目标陷入噩梦,严重到随时随地产生幻觉。意志薄弱一些,不需要多久就会发疯,直至在疯癫中死去。 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正好合用。 “蕾拉夫人?”女仆再次出声,视线逡巡在女仆长和夏维之间,充满了不确定。 “无事。”奇怪的感觉消失,令人恐惧的景象不复存在,女仆长迅速打起精神。明知事情存在古怪,她也没有当场追究。 夏维是卡萨拉的情人,在卡萨拉放手之前,没人能轻易触碰他,审讯和处置更无可能。 “少爷回来之前,请你留在房间内,有任何需要可以召唤女仆。”女仆长的脸色很难看,下意识放低姿态,语气比之前客气许多。 “我会的。”夏维点头。 得到满意回答,女仆长没有继续停留,带着女仆离开房间。 这一次,她亲手合拢房门。 第9章 入侵边塞的雇佣兵极端狡猾。 这行人来去如风,罕见在同一地点久留,往往追兵刚至,他们就跑得无影无踪。 卡萨拉率领骑士团一路追逐,途经多座马场和村庄。 其中两座马场遭到严重破坏,三座村庄被洗劫,一座村子还被放火,损失不如翡翠峡谷的村庄巨大,但也足够让村人们恨得咬牙切齿。 傍晚时分,骑士团又抵达一座马场。 这座马场规模中等,由五十名士兵和马夫守卫,饲养百余匹战马。 现如今,马场外围的栅栏遭到破坏,靠近北面的大门被吊索拽倒,栅栏也成片断裂倒塌。 卡萨拉一行人抵达时,马场众人正忙着清点马匹,修复栅栏。 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此时也是骂骂咧咧。 众人或是用力拽住缰绳,安抚受惊的战马;或是拿着工具维修栅栏和木门,一边干活,一边满口脏话。 “那群该死的恶棍!” “天杀的强盗,匪徒!” “一群下地狱的杂碎!” “都该被绞死。不,他们该被斧子砍头!” 马夫们怒不可遏,尤其是找到受伤的战马,看到它们被故意砍断前腿,不得不红着眼睛结束它们的生命。 瘸腿的马无法站立,再不能奔跑,它们是注定活不下去的。 “别让我抓住他们!”一名马夫举起斧头,紧咬住后槽牙,脸颊因愤怒抖动。斧头落下时,鲜红的血向上飞溅,泼洒在他脸上,使他的样子格外狰狞,如同恶鬼。 马蹄声持续靠近,众人迅速警戒。 看到飞驰而来的银甲骑士,望见头盔上飘扬的长羽,他们才短暂松口气,随即又变得神经紧绷。 马场受损,战马损失近二十匹,却没能拦截入侵者,这无疑是一场大错。 需要有人承担错误。 很可能会因此失去性命。 马场管事脸色变了几变,望见银色洪流停在不远处,卡萨拉从队伍中走出,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不,不能晕倒! 否则真的会死! 他用力咬破舌尖,突来的刺痛让他打了个哆嗦。 前方的骑士扬起马鞭,不需要出声,管事立即快步走过去,近乎一路小跑。 停在卡萨拉的战马前,管事双手拢在身前,深深在马头前弯腰。 破风声擦过耳畔,一记鞭子抽在他身上,管事不敢闪躲,硬生生扛住,当场疼出满头大汗。 “说吧。”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让管事松了一口气。 要塞长官既然降下鞭笞,证明他的脑袋暂时保住,不会和脖颈分家。 “那些外来的雇佣兵,他们在黎明前出现,守夜巡逻的人没有察觉,他们甚至没有举起火把,分明能在黑暗中视物。”管事没有故意夸大,全是实话实说,“在破坏栅栏时有马受惊,他们的行踪才被暴露。” 回忆起之前的战斗,管事压下恐惧,因愤怒和仇恨咬牙切齿。 “他们的数量并不多,至少不如马场中的人多。但是,他们的速度太快,武器也很锋利,我怀疑……” “怀疑什么?” “他们之中很可能有巫师,或者是擅长隐匿踪迹的蛮族。”管事说道。 “你们和他们战斗,没有留下一人?” “不,有的!”管事立刻回身招手,几名马夫小跑过来,带来了入侵雇佣兵的尸体。 显而易见,这具尸体承受了马场众人的愤怒。 纵然全力拼凑,依旧显得十分零碎。 一名骑士翻身下马,检查入侵者的皮甲、腰带和武器,很快得出结论:“狂风城的雇佣兵。” “果然是他们。”卡萨拉的脸庞被面罩遮挡,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显露在外,森冷的眸光令人胆寒,“和袭击翡翠峡谷的那群是同伙?” “应该来自不同族群。”骑士说道。 说话间,他拔出佩剑,在地上刻画三角,上面叠加一只眼球。 图案成型的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地上的尸体迅速干瘪,血肉塌陷,连骨头都变得粉碎。 与之对应,一枚血眼升空,在日暮交替之际睁开。 眼球缓慢转动,锁定一个方向。 “在那里。” “追!” 骑士跃身上马,银色的洪流急速向前,直扑血眼指引的方向。 隆隆的马蹄声穿越边境,火红的日轮沉入地平线。 残阳的余晖覆在骑士身上,为骑士和战马镀上一层血色光影。 在一座边境村庄,骑士团咬住目标。 雇佣兵们再无法逃脱,刀锋反射冷光,一场杀戮即将开始。入侵边境的雇佣兵再不可能逃脱,注定沦为刀下亡魂。 晚霞湮灭,黑夜降临。 未见皎洁的月光,反而有大团乌云聚集天空。 石崖领被乌云笼罩,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骑士团出征未归,依照惯例,边境要塞在入夜后关闭,唯有钟楼下点燃火把。 缠绕火把的布条浸满海兽油脂,能够燃烧整夜,雨水也无法熄灭。 要塞内静悄悄,除了守夜的侏儒,其余人多去休息。 马厩中鼾声四起,连马僮都钻进草堆,和看管的战马一同入眠。 黑石城堡内,夏维没有再走进卡萨拉的卧室。 要塞长官离开期间,他被要求留在自己的房间中,依旧不能走出城堡,活动区域小得可怜。 房间内烛火通明,与白昼并无区别。 厚实的窗帘垂落地面,床幔掀开一角,夏维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穿过室内,站在窗前,双手拉开窗帘。 窗外骤起狂风,乌云堆积天空,昭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于秋收而言,这是个糟糕的天气。 但对夏维来说,更利于推动他的脱身计划。 少年的身影伫立在窗后,单薄的衬衫自然垂落,勾勒出略显纤瘦的腰肢。 夏维抬起右手,掌心覆在窗上,手腕上的血痕再次浮现,有生命一般交错穿梭,某一刻停住,组成一枚奇特的团案,覆盖他的手背。 “快了,就快了。” 夏维自言自语,抬头望向窗外,云后隐有电光闪烁。 闪电沿着城堡边缘砸下,紫蓝色的电光划过窗前,与室内的烛火辉映,极端炫目,却也无比骇人。 雷声轰鸣,银蛇狂舞。 电闪雷鸣持续数个小时,雨水却始终不曾落下。 天明时分,一只信鹰飞入城堡,带来一封秘信。 很可惜,卡萨拉不在要塞,它只能放下信件,栖息在黄金打造的鹰架上,等待这座城堡的主人归来。 隔壁房间内,夏维用过早餐,开始阅读卡萨拉给他的书籍。 书很厚,记录帕托拉平原的历史。 大部分语句读起来十分晦涩,像是某种预言和史诗的结合体,朦朦胧胧,令人难以捉摸。 夏维却读得津津有味。 再见女仆长,他表现得十分安静,没有针锋相对,乖巧得近似虚伪。 女仆长不确定他在打什么主意,只要他不走出房间,也就无意刨根问底。纵然有再多思量,也要等卡萨拉归来再说。 鉴于夏维的安分,安娜获得更多自由。 她被允许走出城堡。当然,是在另一名女仆的陪同下,这个人选多数时间是尼可。 “马上就要到祭祀日。”两人各自抱着一只水壶,结伴前往取水,安娜趁机提出祭祀农神。 “每年这个时候,大麦收割完毕,村子里都会燃起篝火,向农神献上祭品。” 来到水井边,前方已经有打水的队伍。 安娜正准备排队,却被尼可拉着越过众人,直接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女仆十分自然地放下水壶,交代井边的人帮忙打水,同时询问安娜:“对神明的祭祀的确重要,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要塞中完成献祭。”安娜随口提出,借弯腰的动作掩饰紧张,“你觉得女仆长会答应吗?” 尼可没有立即回答。 她重新抱起水壶,认真打量着安娜,在对方略显紧张时,终于开口:“你可以试着问问她,或许能成。” 安娜当即长舒一口气:“那就太好了。” 两人带着沉甸甸的水壶返回城堡,安娜遵照尼可的建议,找到正在清点金银器皿的女仆长。 “祭祀?” “是的,对农神的祭祀。” 大方提出来,适当的紧张,这是安娜之前行动无果,夏维交代她的做法。 果不其然,这个方法奏效了。 女仆长没有拒绝安娜,但只给她半天时间。 “只有半天,必须在日落前返回城堡,也不能走出这座要塞。”她说道。 “我会遵守规矩。”强压下心中激动,安娜低下头,表现得十分顺从,这令女仆长颇为满意。 接下来数日,要塞内风平浪静。 安娜完成夏维的叮嘱,将裁剪的羊皮纸埋设在不同地点。过程中为取信女仆,她认真完成一场祭祀,祭品包括大麦和她自己的血。她没有将具体细节告诉夏维,只为避免对方担忧。 日暮时分,安娜给夏维送去晚餐,并告知他事情完成。 夏维撕开餐盘中的面包,叮嘱道:“不要再去那些地方,时机来临,我会通知你。” “好。”安娜点点头,坐在夏维腿边,吃下属于她的那份面包和熏肉。 今夜的一切都很寻常,与前几日并无区别。 夜深之时,夏维放下阅读至末页的书籍,拉下床幔入睡。 踟蹰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伴随着雷鸣闪电,昭示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第10章 “大人?” “我来收获战利品。”卡萨拉欺近夏维,宽阔的肩膀覆下暗影。单手扣住夏维的肩膀,牢牢钳制住他,“你早该属于我。” 声音因贪念变得沙哑,急躁且危险。 大手移向夏维的领口,粗暴地扯断领扣,冰冷的气息随之降下。 夏维的瞳孔骤然变色,漆黑的双眼染上血红,一抹红痕在眉心浮现,形似殷红的泪珠。 “伊戈卡萨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柔缓慢,如同绵密的丝网,纠缠住卡萨拉的灵魂。 锋利的匕首滑入夏维掌心,抵住卡萨拉左额角。 刀刃锋利无比,血痕顺着眼尾滑落,尖锐的刺痛袭来,恍如被冰锥凿进大脑,卡萨拉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猛然抬起头,对上夏维的眸子,表情充斥不信和震怒。 这是一个错误。 仅仅一瞬,他的神经陷入呆滞,目光涣散,迷失在染血的瞳孔中,仿佛失去了灵魂。 夏维推开卡萨拉,任由后者滚落在床下。 随着一声钝响,卡萨拉仰倒在地,一动不动,活似一具会喘气的傀儡。 “真可惜,你还不能死。” 夏维单手拉拢衣领,从床上站起身,俯视地上的男人,眸光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抓住男人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两指并拢点在他的额心。 “幻梦。” 一场虚伪的梦境,美妙的场景,映射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贪婪、放纵使人沉醉。 陷入虚假的欢愉,在迷乱中难以自拔,永无止境。 正道唾弃的手段,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明知危险仍泥足深陷,即使会永远沉入梦境,再也无法苏醒。 血纹缠绕白皙的手腕,延伸过手背,包裹住带着凉意的手指。 夏维的额角冒出细汗,灵力消耗太多,他必须马上停手。 所幸梦境已成。 无法维持更长时间,正好切合他目前的需要。 卡萨拉被丢回地上,紧闭双眼,表情不再呆滞,身体完全放松。 夏维看着他,虽然很不情愿,仍不得不亲自动手除掉他身上剩余的铠甲,扯掉雨水打湿的内衬,将他安置在床上。 卡萨拉的呼吸突然急促,面色潮红,显而易见,他正沉浸在美妙的梦中。 夏维不想折磨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干脆起身走向窗户,单手一撑跃上窗台,肩头贴上冰冷的玻璃,侧头眺望夜色下的要塞。 “还要几天,只需要再忍受几天。” 雷声轰鸣,暴雨持续不断,湮灭少年的呢喃。 偶尔有闪电爬过,划开漆黑的夜空。 大雨滂沱的夜晚,要塞中火光摇曳,归来的骑士忙着大饮大嚼,吃饱喝足后各去休息。 马僮返回马厩,用稻草包裹住自己,抓紧时间睡觉。 专职看守俘虏的仆人裹紧外套,频繁打着哈欠,直至坚持不住,靠在门边沉沉睡去。 唯有侏儒依旧清醒,他们举着火把在要塞中穿梭,夜复一夜,仿佛是一场沉默的酷刑,永无休止。 黑暗中,数道微光点亮要塞四角。 绘有符文的羊皮纸埋在土下,微光如种子发芽,一点点顶开泥土,向天空生长。 暗红,森冷,不祥。 一场隐秘的血腥诅咒,一个能召集阴魂的法阵。 光芒短暂出现,迅速在雨中隐匿。无人发现端倪,包括巡夜的侏儒。 除了夏维。 黑发少年靠坐在窗前,视线穿过雨幕,精准捕捉到法阵生成。 雨水冲刷过窗外,白皙的指尖描摹水纹,一次又一次,似一场好玩的游戏。 “快了。” 夏维嘴角掀起一抹笑,朦胧在雨中,极致的柔和,却也无比的冰冷,森寒彻骨。 天明时分,乌云散开,雷电消失无踪,雨水告一段落。 艳阳升空,蒸干昨夜的水汽。 气温陡然升高,不似秋日,倒像是夏季再临。 热浪一阵接着一阵,空气潮湿粘腻,好似身处蒸笼,喘气都令人感到不适。 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城堡二楼房间。 床幔并未拉严,一缕光穿透缝隙,恰好落在卡萨拉脸上,唤醒了沉睡中的要塞长官。 卡萨拉睁开双眼,神情有瞬间迷茫。 短暂的晕眩之后,双眼恢复清明,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毛毯顺势滑落,露出宽阔的脊背和健壮的胸膛,以及躺在身边的少年。 黑发少年蜷缩起身体,眼角带着微红,样子既脆弱又惹人怜爱。 他侧躺在大床边缘,和卡萨拉至少有两人的距离。这让卡萨拉无法轻易触碰到他,但能想起昨夜自己都做过什么。 记忆清晰无比,包括每一个细节,卡萨拉却感到一丝违和。 这种感觉古怪异常,他从未遇到过,实在难以解释。 卡萨拉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地面。脚下是散落的铠甲,还有他的头盔和武器,内衬散在地上,像是被随意抛开。 走廊中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卡萨拉的思绪。 要塞长官不在自己房中,女仆长和侍从都清楚该去哪里找他。 “少爷,石崖城有信送到。”女仆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卡萨拉抓了抓头发,压下心中的违和感,捞起衬衫和长裤穿上。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绕到床的另一侧,俯身看向夏维:“睁开眼睛,我知道你醒着。” 如他所愿,夏维转过头,缓慢睁开眼睛。 漆黑的瞳孔仿佛夜空,眼尾显得更红。 卡萨拉单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扣住夏维的侧脸,拇指擦过他的嘴角:“我会兑现承诺,你会拥有一切。” 他低下头,似想亲吻夏维的嘴角,却被后者侧头躲开。 一段记忆涌入脑海,卡萨拉纵容地笑了,继而放弃之前的念头:“我允许你任性,但下不为例。你可以休息,我会告诉蕾拉,将早餐送进房间。” 夏维没说话,翻身背对卡萨拉,掀起毯子盖住自己。 这一幕让卡萨拉心情大好,他隔着毯子抱住夏维,沉溺片刻,方才起身离开。 殊不知,柔软的毛毯下,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羞怯也无气恼,只有无尽的冰冷。 房门关闭后,室内恢复冷清。 夏维掀开毯子,侧耳细听。隔着门板,能捕捉到走廊内的人声和脚步声。 声音时断时续,听得并不真切,仅能抓住“信件”、“异常”和“特殊种族”等字眼。 夏维轻嗤一声,失去了兴趣。 他仰面躺回床上,曲起左臂枕在脑后,右手上举,翻过手背,看着红色的纹路时隐时现,有生命一般,直至被他握在掌中。 敲门声响起,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安娜和另一名女仆端着托盘走进来。得到允许后,两人才靠近夏维床边。 “我留下。”安娜向女仆示意,后者没有纠缠,对她点点头,痛快退出房间。 经过昨夜,城堡众人皆知卡萨拉对夏维另眼相待。 回到要塞当夜,他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留宿在夏维的卧室,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卡萨拉对这个少年的宠爱远远超出众人预期。 “他应该会被带去主城。” 大贵族的婚姻牵涉太多利益,心仪的对象、匹配的地位,很难两全其美。这就导致恩爱夫妻罕见,更多是维持虚假体面,私底下各自寻欢作乐。 露水情缘,一晌贪欢,长久陪伴。 听起来不同,实质上依旧是金丝雀和笼中鸟。 在众人看来,夏维正在脱离一时兴起的范畴。无论他会留在卡萨拉身边多久,至少现在,他的宠爱不会动摇。 鉴于此,女仆对安娜也多出几分客气。 尼可更在暗中庆幸,相比其他人,她提前对安娜释放出善意。 “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留下这番话,尼可向坐起身的夏维行礼,姿态比往日更显恭敬。 她离开房间时,更主动带上房门。这样的举动在此之前绝无仅有。 然而,房间内的两人都无心关注。 待到房门关闭,安娜立即放下托盘冲到夏维近前,掀起他身上的毯子,模样既焦急又关心。 “你没事吧,不,怎么会没事!” 少女的动作小心翼翼,声音中充满愤怒,近乎是在咬牙切齿:“那个无耻的混蛋,该死的贵族!” “嘘。” 一根手指抵在少女唇边,止住她未尽的话语。 “安娜,冷静些。”夏维扣住少女的手腕,示意她冷静下来,“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我发誓。” “怎么可能?他可不像是仁慈的家伙。”话说到一半,见夏维利落地站起身,以行动证明自己没有虚言,安娜的表情迅速发生变化,由焦虑转为惊讶,再到困惑,“这没有道理,难道是那个贵族老爷……” 想到某种可能,安娜震惊地捂住嘴,看向夏维,双眼瞪得溜圆。 难怪! 难怪这位贵族老爷一直没有任何绯闻! 假设他疲软无力,压根做不到,石心不是理所当然? 什么好名声,什么洁身自好,分明是现实不允许! 第11章 十分奇异地,夏维读懂了安娜的表情。他在此类事上向来迟钝,这次却过人的灵敏。 他宁可没有。 “安娜,停止你的胡思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夏维坐回到床上,好笑地戳了戳安娜的额头,“我有办法保全自己。” “不会被发现?”安娜谨慎道。 “不会。”夏维示意少女靠近,在她弯腰时,侧身看向房门,同时双手结印,再一次隐藏两人的声音,“两天后,在日落后来见我。” “两天?” “是的,两天,也许比那更早。” 领会夏维的暗示,安娜不由得攥紧双手,眼睛亮得惊人。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道。 “什么都不需要。”夏维微笑看向她,牵起她的一缕发,没有任何暧昧的含义,更像是一种安慰,专为抚平她的激动和焦躁,“你只需和平时一样,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食物,保暖的衣服,还有马和武器,这些都不需要?”安娜逐一列举,她为此考虑许多,“没有这些,我们逃不远的。” “相信我,安娜。”夏维认真安慰着少女,郑重承诺,“到了那天,我们能轻易获得一切,我保证。” “轻易?” “是的,只要动作足够快。” 夏维眨了眨眼,难得表现出活泼的一面。 太阳越升越高,明光在室内蔓延,潮水般覆上地面和床榻,触及少年的指尖。 蔚蓝的天空下,红光悬于要塞四角,由点成线,由线及面,一个充斥阴冷气息的法阵正缓慢成型。 要塞众人对此一无所知。 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城堡上空,广场中人声鼎沸,变得极其热闹。 城堡前,一座木台之上,数个染血的木桩并排摆放,头戴尖帽的刽子手各自就位。 十多名俘虏被带到木台下,按跪在地上。 他们的样子狼狈不堪,像牲畜一样被五花大绑,脸庞、手臂和膝盖都是伤痕累累。 他们中的部分瑟瑟发抖,陷入绝望和惊恐。个别满脸凶横,朝着四周的人呲牙,发出古怪的吼声,形如发狂野兽。 钟声突然停了。 两名仆人敲响铜锣,沿着木台背向而行,转弯后再次会面。 锣声响亮,持续穿透热风,吸引众人注意。 “安静!” 一名学士登上行刑台,双手展开羊皮卷,高声宣读卡萨拉的命令:“入侵边境之人来自狂风领,他们劫掠马场,焚烧村庄,无恶不作,当处以极刑。砍断他们的头颅,斩断他们的四肢,将他们的鲜血和生命献给伟大的神明!” 当众公布俘虏的身份,进行公开处决,无疑是对狂风城的沉重打击。 如果狂风城的领主不想被视为懦夫,势必要进行报复,甚至可能发展为边境战争。 而这一切,正是卡萨拉家族需要的。 积攒财富,积蓄兵力,发展声望,拉拢盟友,通过边境战争攫取更大的权势,最终目标自然是更高的地位,领主,乃至于国王。 命令宣读完毕,广场前人头攒动,观看行刑的人挤挤挨挨,占满了各个角落。 卡萨拉盛装出现在刑场,引发人群阵阵欢呼。 刽子手倒提着长柄斧,将斧头支在地上,一起弯腰向他行礼。 “开始。”卡萨拉抬起右手,掌心朝前,食指和中指佩戴两枚戒指,宝石戒面闪烁彩光,近乎能刺痛人眼。 “遵命,大人。” 俘虏一个接一个被拖上刑场,压倒在木桩上。 刽子手抡起斧头,猛然间挥落。 斧刃落下时,寒光闪烁,骨头断裂声随之响起。 血色飞溅,染血的头向前滚动,坠下木台,一直滚落到众人脚下。 气氛短暂凝固,吸气声传来,继而是振臂高呼。 人群陷入狂热,为殷红的血,为这场对入侵者的杀戮,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夏维站在二楼窗前,眺望城堡前的刑场。 刽子手的长柄斧交替落下,鲜血染红断头台,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落,尽数被泥土吸收。 隐藏在要塞四角的红光骤然盛放,法阵形成速度增快。 夏维单手按住窗棱,不期望会有如此发展。 “倒是凑巧。” 刑场中欢呼声不断,刽子手的斧头一次又一次落下,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古怪的旋律,血腥、狂热、野蛮、残暴而诡谲。 当夜,卡萨拉依旧留宿在夏维的房间内,陷入虚幻的梦境。 翌日处理公务,他也将夏维安排在身边。 羽毛笔在羊皮卷上移动,笔尖摩擦,沙沙作响。落下最后一个字,要塞长官取下戒指,将雕刻家徽的一面按压在签名之后。 夏维坐在办公桌一侧,闲适地靠在高背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十分专注。 中途,卡萨拉停下笔。 他推开手边的文件,看向不远处的夏维。 少年很安静,近似于乖巧。 浅色衬衫外套着一件薄外套,衬衫前襟垂挂系带,外套衣领和袖口没有刺绣花纹,装饰的胸针也显得过于朴素。 卡萨拉单手撑着下巴,手指轻击桌面,看得有些入迷,却也生出一种不满意。 太朴素了。 “不合适。”他突然开口。 夏维从书中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大人,你在说什么?” “这个配不上你。”卡萨拉起身推开椅子,绕过办公桌走到夏维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一只手摘掉他的胸针,对光照射片刻,随意丢在一旁,“更绚丽,更昂贵,独一无二的宝石,才配出现在你的身上。” 他没有询问夏维的意见,也从未产生过类似想法。 卡萨拉习惯独断专行,以他独有的方式宠爱自己的情人。 “蕾拉!”他召唤女仆长,命令打开城堡的密室,同时告知夏维,“我有更好的宝石,至于之前买的那些,你可以留着,不必出现在身上。” 话落,粗糙的指腹划过夏维的嘴唇。 卡萨拉低下头,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夏维无法容忍他,法阵即将完全闭合,他对卡萨拉的容忍达到极限。黑色的瞳孔浸染血红,卡萨拉的目光变得呆滞。 他维持相同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地上。 夏维没有推开他,反而抓住他的衣领,锁住他的双眼,促使他陷入一场虚幻的白日梦。 “我不想探究你的梦境,”夏维松开手指,任由要塞长官跌倒在地,“那会让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夏维谨慎地控制力量,确保卡萨拉在几分钟后苏醒。 恢复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坐在地毯上,黑发少年倚靠在他怀中,衣领微敞,脖颈上散落几枚可疑的红痕。 所以,他又没能控制住自己。 卡萨拉正想起身,门外传来女仆长的声音。 遵照卡萨拉的命令,她从密室中取来三箱宝石,任由夏维挑选。 “多谢你,大人。”夏维仰起头,手臂勾住卡萨拉的肩膀,眼睑低垂,巧妙隐藏起眼底泛起的猩红。 “你应得的,我的美人。”卡萨拉心情大好,利落从地上站起身,顺势拉起夏维,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夏维腰间。 房门开启,三只箱子被抬入室内。 箱盖打开,现出满箱宝石,霎时间璀璨耀眼,光华夺目。 在这些宝石中,夏维感知到更多灵力,比商人手中的宝石更加纯粹,品质更胜一个等级。 “我可以全部留下吗,大人?”夏维捧起宝石,仰头看向卡萨拉。 少年肤色瓷白,黑眸晶莹,眼中充满期待,似蕴含动人的水色。 卡萨拉有片刻恍神,连古板的女仆长也屏住呼吸,侍从更是满脸通红,心跳得飞快。 彩光包围中,夏维漂亮得惊人。他简直像黑暗神的造物,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被他请求,得到他的眷顾,任何人都愿意献上灵魂。 这简直接近神祇的领域。 卡萨拉轻咳一声,乐于哄情人开心,三箱宝石而已,压根不算什么。 “回到石崖城,我会给你更多。”他承诺道。 夏维垂下眼眸,收敛外放的灵力。 借助吸取的灵石,他能运用更多法诀,也愈发得心应手。 可惜时间不够长。 “大人,我会回报你的。”黑发少年仰起头,对上卡萨拉的目光,笑容格外明媚,话语意味深长。 看到他的模样,想起女仆长对他的猜疑,卡萨拉不禁摇头失笑。 足够漂亮聪明,有过人的知识和学习能力,或许种族奇特,那又如何? 他的战利品,他抢夺的黑色宝石,注定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 届时,他会亲手打造一只黄金笼,用宝石链栓起他的金丝雀,藏在城堡最深处,只供自己欣赏。 傲慢,自负,近乎于自大。 天性狂妄使卡萨拉轻易忽略了矛盾之处,也失去了窥见危险的最后时机。 当夜,大雨再度降临。 矫健的苍鹰穿越雨幕,又一次飞抵黑石城堡。 这封信来得仓促,信中内容非同小可,关乎卡萨拉家族的未来。要塞长官不得不离开他的美人,连夜召集心腹,在城堡召开骑士会议。 夏维得到独处的时机,他命令女仆守在门外,只留安娜在房间内,点燃室内所有蜡烛。 房门关闭,夏维示意安娜噤声。 安娜背靠着房门,因激动脸颊泛红,手指微微颤抖。 想起夏维之前的话,她知道时间到了。 她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和夏维一起! 第12章 短暂的兴奋之后,安娜镇定心神,开始考虑现实问题。 首先,他们该从哪里出去。 走廊显然不是一个妥当的选择。 “夏维,现在怎么做,从窗子跳出去吗?” “嘘。” 黑发少年站在门前,手指抵在嘴唇边,示意安娜噤声。 少女立刻捂住嘴,对他用力点头。 两人同时放轻脚步,趴在门上侧耳细听,确认走廊内没有声音传来,夏维指引安娜让开位置,掌心覆上门板。 一枚血红的图案出现在门上,边缘蛛网状扩张,很快延伸至墙壁,隔绝房间与走廊。 确认房门紧锁,声音也被隔绝,夏维转身走向桌旁,拉开抽屉,从中取出几张绘有符文的羊皮纸。 “和我来。” 夏维分出半数递给安娜,教给她使用方法:“刺破手指,将血涂抹在上面,然后压住那些宝石。” 说话间,他打开隔间的小门,走近摆放宝石的金属架。 安娜瞅瞅手中的羊皮纸,又疑惑的看向夏维,两秒后,见证装满宝石的箱子凭空消失,不由得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奇。 “这是什么?” “收纳符,空间有限,使用也有限制,但聊胜于无。”夏维继续收起宝石箱,每张羊皮纸只能收起一箱,上面的图案短暂发光,很快又归于沉寂。 相比携带宝石箱,羊皮纸更加方便,而且能装下更多。即使制作它们耗费大量灵力,夏维也认为值回票价。 所谓穷家富路,他要去烈焰岛,寻找龙族守护的矿山,此行路途遥远,沿途情况未知,充足的路费必不可少。 听完夏维的解释,看到眼前的场景,安娜双眼发亮,攥紧手中的羊皮纸,如同攥着稀世珍宝。 “安娜,快一点,我们时间不多。”夏维出言提醒,回身眺望窗外,黑暗的雨夜中,要塞四角腾起暗光,法阵在城堡上空聚拢,阴风骤起,雷声逐渐无法遮挡鬼哭。 法阵即将成型,他们必须加快动作。 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 “哦,对,要快!” 安娜如梦初醒,顾不得发呆,迅速展开羊皮纸,收起余下的箱子。 仓房内清空,羊皮纸还有剩余。 安娜环顾房间,当即撸起袖子,拽下一条窗帘,用牙齿撕咬,分成大小相近的长条状。 “安娜?” “这些都能带走!” 安娜扯了扯布料,确认足够结实,随即站起身,一阵风般刮过房间。 金银烛台、镶嵌珠宝的摆设、悬有金丝绦的挂钩、镀金的羽毛笔、墨水瓶……凡是有价值的都被她捆扎带走。 少女动作利落,将零碎的摆设打成包裹,快速收纳入羊皮纸。 其后把羊皮纸卷起来,扯开领口塞进去,紧了紧领口的缎带,确保万无一失。 “夏维,接下来怎么做?” “跟上来。” 夏维走向窗户,单手用力,窗页向外荡开,猛然砸在墙上。 透明的玻璃碎裂,万千碎片顺着高墙坠落,湮灭在雨幕之中。 狂风卷入室内,窗帘、床幔和挂毯被掀起,在风中狂舞。 夏维站定在窗前,向安娜伸出手:“抓住我,和我来。” 黑发凌乱拂过少年的脸颊,黑瞳中闪过浓烈的血色,冰冷森然,锋利似刀。 安娜没有片刻迟疑,快行两步上前,用力握住夏维的手。 嫌长裙碍事,她利落地掀起裙摆捆扎到腰间。 “安娜,你……” “怎么?”少女咬着发带,迅速将头发扎好,一切为了行动方便。 “不,没什么。”夏维摇摇头,解开外套递给安娜,示意她穿好。 “会很冷。”他解释道。 “冷?” “是的。” 话音刚落,要塞四角红光大盛,法阵中心彻底弥合。 隐藏的红光骤然显影,一枚巨大的法阵在半空分离,半面下沉,半面上升,前者覆盖地表,后者笼罩天空。 阴风大作,万千鬼手挣出地底。 成百上千的亡魂爬出深渊,烙印死亡时的怨恨与狰狞,挣脱出大地的束缚,嚎叫着冲向生灵所在。 鬼影憧憧,播撒无尽的恐惧。 灰白色充斥天地间,气温急剧下降,雨水在坠落前冻结,凝成透明的冰晶,持续不断砸向地面。 “那是什么?” “亡灵?”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亡灵?” 变故陡生,眼前一幕震惊要塞众人。 马僮、仆人和匠人被鬼影包围,来不及感受寒冷,拼命转身逃离,发出惊恐的惨叫。 混乱的声响冲撞城堡,骑士会议被迫中止。 卡萨拉等人停止交谈,纷纷看向窗外,红光勾勒出众人惊骇的面容。 “亡灵?” “这里怎么会有亡灵法师?” “为什么?” 震惊,费解,恐慌。 不明所以,难以置信,惊恐万状。 复杂的情绪一起涌上,包括卡萨拉在内,众人大脑遭受冲击,思维有瞬间凝滞,下一刻头痛欲裂。 狂风呼啸,灰白色的气旋扶摇直上,龙卷风一般刮过要塞,掀飞建筑屋顶。 鬼哭阵阵,数不清的鬼影冒出地面,从四面八方向城堡聚集,日前处决的雇佣兵也在其中。 他们失去头颅和四肢,只剩躯干在地面蠕动,混在阴魂的队伍中,愈显阴森恐怖。 一道流光划过天空,银色长剑托起夏维和安娜,悬浮在法阵之下。 少女站在夏维背后,双臂环住他的腰,在高空俯瞰要塞。 望见数不清的鬼影从地下冒出,包围城堡,撕扯冲出城堡的骑士,安娜不觉恐惧,只感到无比痛快。 一群傲慢的家伙,自以为高人一等,绝不会想到有今天。 他们活该! “抓紧。” 夏维叮嘱安娜,旋即抬起右手,一面黑旗凝于掌中,旗面流淌骇人的红光。 黑旗出现之际,阴魂骤然大乱。 尖厉的嚎哭声响彻夜空,数不清的鬼爪胡乱撕扯,攻击能触碰的所有生命。 城堡大门敞开,卡萨拉和骑士们一起冲出。 阴魂阻碍道路,他们无法骑上战马,唯有徒步战斗。 “别慌,跟上我!” 卡萨拉大吼一声,长剑挥出,面前的阴魂被腰斩,魂体又立刻聚集,牢牢封堵在众人四周。 鬼爪从地下伸出,抓住众人的小腿,阴冷的气息透入骨髓。 鬼哭声震荡耳道,刺痛大脑,使众人眼前阵阵发黑。 几名骑士划开掌心,向神明献祭鲜血,血眼却无法在法阵中凝聚,刚刚成形就支离破碎。 得不到支援,狂风迷乱方向,骑士们陷入苦战。 他们可以挥剑百次、千次,终有疲倦的时候,阴魂却永不知疲倦,完全杀不尽。 一旦无法挥剑,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死亡! “伊戈卡萨拉。” 声音自头顶传来,卡萨拉挥剑荡开阴魂,仰头上望,撞见浮于半空的少年。 冰蓝色的双眼爬上血丝,瞳孔因愤怒收窄。 下一刻,恐怖的景象冲入大脑,势如排山倒海。卡萨拉抓住额头,踉跄后退,几乎抓不住手中的长剑。 千钧一发之际,他佩戴在胸前的家族徽章光芒大炽。 卡萨拉从幻觉中挣脱,周围的魂体都被逼退。 凝望保护卡萨拉的白光,夏维感到可惜。以他目前的能力,除非拼得两败俱伤,否则无法拿走卡萨拉的灵魂。 权衡利弊,这样做并不值得。 放弃收割卡萨拉的性命,夏维牵引长剑升高,手中黑旗连续挥舞,阴魂继续围攻城堡,使骑士们分-身乏术。 外围的魂魄却在上升,龙吸水一般,飞入夏维手中的法器。 确认差不多,夏维调转方向,带着安娜飞离要塞。 他毫不恋战,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反派死于话多。 夏维深谙其中精髓,转身时干脆利落,银光瞬间划过夜空,消失在法阵之外。 卡萨拉驻足地面,眼睁睁看着夏维远去,心中火冒三丈,却无法摆脱阴魂围困。 骑士们终是血肉之躯,陆续现出疲态,被迫收缩攻势,采取防守姿态。 卡萨拉用长剑划开掌心,亲自以血为祭,也只能短暂凝出血眼,抵挡法阵的压制,无法彻底驱散阴魂。 法阵持续运转,能量耗空前根本不会停止。 要塞中无人知晓破阵的办法,只能采取防守,连突破都不可能。 阴魂层出不穷,数量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灰白色的气旋循环往复,如同燃烧的地狱之火,铺开一张阴冷的火网,网住黑石城堡,禁锢所有生命,似要将这座古老的边境要塞彻底湮灭。 第13章 “大人,我们无法驱散他们!” 阴魂疯狂涌来,狂风呼啸耳畔,骑士们变得精疲力尽。他们被迫后撤,护卫在卡萨拉身边。 由于大量失血,卡萨拉脸色苍白,他不得不攥紧掌心,阻止血液继续流失。 就在这时,女仆长出现在台阶后。 她手握一把短剑,分别划开两只手腕内侧,殷红的血汇成溪流,没有坠向地面,反而流向天空。 几名女仆拖拽着侏儒出现在她身后,侏儒们被五花大绑,一个个奋力挣扎,试图摆脱控制。 望见周围的情形,意识到注定的命运,他们惊惧交加,骇然地瞪大双眼。 “不!”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们遵守了誓言,你们不能这样!” “无耻,卑劣!” “背叛誓言的家伙……你们要被诅咒……” 话未说完,刀锋已经抵上脖颈。 女仆长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女仆们连续挥刀,侏儒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大睁,一个个死不瞑目。 无头尸体被抛在台阶下,吸引来大量阴魂。 灰白色的鬼手撕扯着尸体,给卡萨拉等人争取喘息之机。 天空中的血眼逐渐凝实,与法阵互相碰撞,能量纠缠撕扯,光芒爆闪,某一刻,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法阵开始不稳,水波状震颤。 能量急剧消耗,阴魂失去供养,身影模糊,肉眼可见变得脆弱。 “他们变弱了!” “杀光他们!” 骑士们抓住机会,全力进行反攻。要塞中的马僮和铁匠也拿起武器,纷纷冲出藏身处,加入这场战斗。 侏儒的尸体迅速干瘪,生命和灵魂完成献祭。 法阵支离破碎,血眼彻底占据天空。 要塞众人取得胜利,来不及发出欢呼,就接到追击的命令。 卡萨拉甚至没有穿戴盔甲,直接抄起佩剑,一跃骑上战马:“我的战利品逃走了,跟随我,抓回他!” 要塞长官猛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烈的嘶鸣。 在这场巨大的混乱之后,卡萨拉绝不允许夏维逃出掌心,无论情感还是自尊,绝对不允许! 轰隆! 云后响起惊雷,平原刮起狂风。 城堡上空的血眼开始转动,眼球外凸,指向夏维和安娜逃离的方向。 要塞大门敞开,数十骑飞跃而出。 骑士们忠实执行命令,追随卡萨拉冲出要塞,直扑目标离开的方向,不咬住对方誓不罢休。 女仆长走下台阶,无视裙摆沾染泥土,利落将布条缠在手上,止血的同时,组织众人清理战场,加速善后工作。 一名女仆急匆匆跑来,面带焦急,语气惊慌:“蕾拉夫人,那个房间中的宝石,还有金银器皿,全都不见了!” “什么?”女仆长大吃一惊。 夏维和安娜被带进城堡时,她亲自检查过两人,除了身上的衣物,连一件饰品都没有,更不用提价值昂贵的炼金物品。 他是如何做到的,莫非他是炼金师? 那包围城堡的亡灵又该如何解释? 想不通内中缘由,女仆长不由得陷入焦躁。 夏维的底细远比设想中复杂,他很擅长伪装和隐藏,在虚弱时潜伏忍耐,抓到机会发出致命一击,就如今日。 简直像条毒蛇。 “不好!” 想到冲出要塞的卡萨拉,女仆长神情骤变,立即召唤侍从:“立刻追上去,告知卡萨拉少爷,那个人,那个黑发少年很危险,一定要小心!” 她没有自信改变卡萨拉的决定。 蒙蔽,愚弄,欺骗,自以为尽在掌握,却是满盘皆输,卡萨拉不会忍受这些。亲眼看到夏维逃离,他已然火冒三丈,变得出离愤怒。 女仆长只能设法提醒,希望卡萨拉能提高警惕,不要被怒火冲昏头,再次落入对方的陷阱。 “骑上最快的马,马上去!” “是。” 侍从不敢耽搁,当即跃身上马,挥鞭冲出要塞,向骑士团的方向追逐而去。 血眼在天空转动,暗红渲染云层,降下大片血影。 卡萨拉在平原策马,追逐夏维离开的方面,一直追到边境。 即将跨越边界线的一刻,凝聚的血眼遭遇碰撞,并非来自夏维,而是狂风领信仰的风神。 冷风冲击队伍,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 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卡萨拉攥紧缰绳,下令队伍停止前进。 “停下。” 他望见前方的银光,清楚夏维就在那里,而且速度正在减慢。但他无法继续再追,跨越一步就是狂风领,随时可能撞见对方的巡逻骑士。 想到父亲信中的暗示,卡萨拉不得不叫停队伍。 既然要和狂风领开战,他就不该让自己身陷重围,在此刻落入险境。 但是,他也不想就这样放走夏维。 两股意志在卡萨拉脑海中撕扯,冰蓝色的瞳孔持续收窄,战马变得不安,踏着蹄子前进后退,摆动脖颈,样子异常烦躁。 天空中,夏维回望身后的追兵,见他们突然停住,并没有放松警惕。 “抱紧。”他将安娜拉到身前。 少女没有出声,收紧双臂,用力箍住夏维的腰,埋进夏维怀中。 长剑变得不稳,这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夏维没有强撑,他锁定一片茂密的森林带,单臂护住安娜,在长剑消失的一瞬,飞身跳了下去。 边境线外,卡萨拉望见夏维从半空跃下,握住缰绳的手猛然一紧。 “大人,还追吗?” “不,回去。” 做出这个决定十分困难,但理智终究占据上风。 话落,他调转马头,像是为防止自己后悔,连连甩动马鞭,沿着来时路疾驰而去。 骑士们心中疑惑,却无一人开口询问。他们严格执行命令,纷纷调转马头,跟随长官返回要塞。 卡萨拉中途回首,眺望夏维坠落的森林,瞳孔变成细长的竖瞳,形似残酷的掠食者。 放手只是暂时,他相信还会再见。 狡猾的黑发美人,多么擅长伪装和隐忍,成功欺骗了他的眼睛。 事情没有结束,远远没有。 他对祖先发誓,绝不会放过他的战利品。 终有一天,他要夺回那颗黑色宝石,把他锁进金色的笼子里,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 战马驰离边境,与森林背向而行。 他们离开不久,一支三十余人的骑士队伍在边境现身。 青灰色的铠甲,镌刻花纹的重剑和圆盾,是这支队伍的显著标志。他们来自狂风领,和卡萨拉的骑士团一样,奉命驻守边境。 骑士们收到风的指引,来到卡萨拉等人出现的地点。 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在地面搜寻战马的足迹。再三确认之后,他得出结论:“大人,对方来自石崖领,很可能是骑士团,但没有跨越边境。” 闻言,一名高大的骑士掀起面罩,雕刻鹰首的头盔下是一张俊秀非凡的面孔。 只看容貌,他更像是一名教廷人员,而非征战沙场的骑士。 “石崖领,这个方向是黑石堡。”艾尔扬折起马鞭,一下下敲打掌心。青色的眼睛极目远处,声音中透出惋惜,“真可惜。” 可惜对方没有越过边境。 不然地话,多好的开战借口。 “蛮族最近很不老实,他们一直在抗税,森林中的部落更是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发动全面战争,算不上一个好主意。”一名骑士策马上前,对艾尔扬说道。 骑士队长停下动作,侧头看向他,俊雅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毫无预兆地扬起马鞭,重重甩在他胸前。 破风声后,骑士滚落马背,狼狈地吐出一口血。 他反手抹过下巴,拽着马具从地上起身,胸前的铠甲有明显凹陷,足见这一鞭力量之大。 “不要越界,派恩。”艾尔扬收回长鞭,光影覆在他肩后,为他镀上一层白色光晕,却无一丝一毫的暖意,“守好你的本分。” “遵命,大人。”骑士吃到教训,立即低头认错。 艾尔扬没有再追究。 派恩单手压住伤处,忍下刺痛,重新登上马背。 艾尔扬抬起右臂,指尖缠绕一缕风,似精灵在眷顾嬉戏。 “领地中来了陌生人。”他掀起嘴角,张开五指,循着风指引的方向望去,“就在那片森林。” 骑士们交换眼神,开口请示:“大人,是否要派人搜查?” “不必。”艾尔扬眯起双眼,联系突然出现的马蹄印,脑海中闪过某种猜测,当即下达命令,“派人巡逻森林外围,无论是谁,只要不被森林中的蛮族杀死,总会走出来。” “遵命。” 领会艾尔扬的意图,骑士们不再多问。 当即有三人释放信鸟。 小巧的雀鸟振动翅膀,乘风起飞,很快消失在天际。 骑士们拉下面罩,集结在艾尔扬身后。 队伍沿着边境线一路飞驰,镶嵌金边的斗篷在身后翻飞,马蹄犹如奔雷,刹那间远去,消失在漫漫烟尘之后。 第14章 狂风领边境矗立大片茂密的森林。 水道地裂交错穿梭,将森林分割开,截成不规则的块状。蛮族部落生活在森林中,存在历史比领地创建更久。 名义上,蛮族归附领主,向领地和王国缴纳赋税。 现实中,少数蛮族为领主服务,更多向往自由,抵触外来者。例如在征税时,税务官和蛮族部落屡次发生争执,情况恶劣时,更会演变成流血冲突。 夏维和安娜的运气不算太坏,落点下方是一条瀑布,瀑布下连接一处深潭,常有巨蟒出没,危机四伏,人迹罕至。 水潭远离蛮族活动的核心区域,属于三不管地带,纵然是部落中最强悍的战士,也不敢独自闯入,更不会落单行动。 只有在集体狩猎时,才会有大量蛮族在附近出现。 水声轰鸣,银色长链垂挂悬崖,砸出大片白浪。 夏维耗尽灵力,撑开一层稀薄的防护网,抱着安娜平安下落。 周围尽是参天古木,不想被锋利的树枝划伤,他锁定瀑布下的水潭,落水总好过被串在树上。 狂风呼啸耳畔,夏维声音急促:“抱紧我,千万别松手!” 安娜对夏维百分百信任,没有丝毫迟疑,牢牢抱住夏维的腰,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两人落速加快,流星一般,砸进幽深的水潭。 轰鸣声骤然远去,世界无声,陷入黑暗与寂静。 冰冷的潭水包裹全身,似有一股力量缠绕住四肢,将他们拽向水潭底部。 安娜突然变得惊慌,她睁开双眼,本能地张大嘴巴,口中冒出一串气泡。沙金色的头发在水中漂浮,她陷入极大恐惧,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键时刻,腰间的力量给了她支撑。 夏维用左臂环住安娜,右臂快速划动,双脚踩水,带着安娜全力上浮,快速脱离水下的黑暗。 头顶隐约能见到光亮。 窒息前的一刻,两人破水而出,一起冲出水面。 轰隆! 白练从天而降,水声炸裂,耳道嗡嗡作响。 湿发黏在脸上,安娜因呛水发出剧烈咳嗽,手脚并用,牢牢缠在夏维身上,一刻也不敢松手。 “安娜,我带你上岸,放松一些。”夏维口中安慰少女,放眼环顾四周,很快找到适合登陆的地点。 箍在身上的力气略微放松,他带着安娜游向岸边。两人的身影划开水面,荡开阵阵波纹。 游出十数米后,夏维抓住深入水潭的一截树根。 不需要他开口,安娜主动松开他的肩膀,反身靠向树根,为自己找到新的借力点。 “试着向下踩,我们上去。”夏维从身后推动安娜,示意她登陆的方向。 为节省力气,安娜没有出声,仅是用力点头,双手抓牢湿滑的树根,奋力向前游动。 功夫不负苦心人,两人的努力得到回报。 他们成功登上岸,踩上岸边的湿泥,互相搀扶着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留下凌乱的足迹。 水声减弱,地面变得干燥,铺垫大量青草和落叶。 两人精疲力尽,同时松开手,疲惫地躺倒下去。 他们躺在高大的铁木下,虬结的树根在土下蜿蜒,粗壮的树干笔直生长。茂密的树冠伞状张开,树枝边缘交错,留出不规则的空隙,允许阳光射入林间。 随着太阳西斜,光斑在林间流动,水波般荡漾。 光影落在脸上,夏维睁开双眼,恰好被一束光射入眼底,瞳孔短暂收缩,流淌过不明显的暗红。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安娜突然开口。 少女从地上撑起身,侧头看向夏维。 说话时,她双手拧紧裙摆,直至不再有水滴落。潮湿的头发覆在肩头,发梢勾缠住衣领,她试着解开,可惜不太成功。 “我要去烈焰岛,寻找龙族的矿山。”夏维没有隐瞒安娜,他枕着一条手臂,仰望枝杈间透出的天空,短暂放松,“如果你想回村子,现在不是好时机,最好再等一段时间。或者你有别的去处,我可以先送你,确保你能平安。” “不,我哪也不去,我要跟着你。”安娜坚定开口,见夏维看过来,连忙补充道,“如果不碍事的话。” “为什么?”夏维从地上坐起身,疑惑地看向她,“我会长时间旅行,居无定所,还可能遇到更多危险。你难道不想过安稳的日子?” 安娜摇摇头,转身正对夏维,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我不能回去村子,送信回去也很危险。至于亲戚,许多年都不联系,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逃出要塞,难保骑士不会搜查村庄。 别说是回去,递送消息都不可以。 只有彻底被隔绝在外,对两人的行踪一无所知,村子里的人才会安全。 至于她的亲戚,生活在不同领地,为不同的领主交税,几年也未必能见到一面,更不必谈什么亲情。 “我不能回去村庄,那会给村子带去麻烦。亲戚们也不会收留我的。”少女实话实说,表情十分平静,“何况贵族们总是在打仗,安稳的日子,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夏维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他说道。 “不,你救了我,两次。”安娜比出两根手指,深深望入夏维的眼睛,“在村子里,你杀死那个雇佣兵,从马蹄下救了我。这一次,你带我逃出要塞,远离那个鬼地方,你是我的英雄。” “安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夏维,先听我说。”安娜靠近夏维,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两人距离接近,全无丝毫暧昧,只有诚恳和信任,“我愿意跟随你,不是名义上,而是与你定下契约,以农神信徒之名起誓,追随你,守护你,永不背叛。” 手指被夏维握住,少女的声音顿了顿,她低头抵住夏维的手背,近乎于虔诚:“你愿意接受我吗?” “你看到我做过什么,我不是光明的信徒,或许我很邪恶。”夏维凝视安娜,声音很低。 “你是光明,我便追随光明,你是黑暗,我便侍奉黑暗。”安娜反握住夏维的手,一字一句说道,“我向神明起誓,不会退缩,不会后悔,绝不背叛誓言。” 夏维心中发堵。 他习惯于面对恶意,这种直白的善意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嘴巴开合两下,他突然冒出一句:“我不信仰农神。” “没关系,我信就行。”安娜抬起头,笑容灿烂,如同一抹阳光刺破黑暗,“我只想跟随你,夏维。” 夏维还想坚持一下。 无奈,少女的笑容过于明媚,他没能坚持住。 夏维被打败了。 “好吧。”他从地上站起身,顺手拉起安娜,“在你改变主意前,我会一直保护你。” “我也可以保护你,我说真的!”安娜拍拍裙子,叉腰做凶悍状,“我可不是娇滴滴的贵族小姐,我能同时扛起马驹和牛犊!” “好吧,强壮的安娜。”夏维咳嗽一声,尽量压下嘴角,“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证明力气,而是从这里出去。” “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安娜抬眼展望四周,提起村子里流传的消息,“边境森林中有蛮族,他们可不好惹。” 她拧干袖子,整理衣带时,忽然惊叫一声:“坏了!” “怎么?” “羊皮纸都浸湿了!” 夏维猜出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没事的,上面的法……” 不等他把话说完,破风声陡然袭来,擦着他耳边划过。 一支箭矢斜插进地面,力量之大,落地后箭尾还在颤动。 夏维一把抓住安娜的胳膊,迅速闪至树后,借树干遮挡住两人的身体。 没有给他观察时间,破风声接二连三响起,更多箭矢凌空飞来,密密麻麻袭向两人。 撞击声不绝于耳,树干后不再安全。 夏维无法立即锁定敌人,只能带着安娜连续闪躲,在树干之间飞速移动。 安娜咬破手指,仓促间凝成一枚血眼。 在要塞祭祀之后,她发现体内的力量突然增强,原本需要多人合力献祭,现在仅靠她自己就能完成。 “夏维,在那里!” 顺着安娜手指的方向,夏维发现了藏在树上的身影。 “藏在这里,不要动。” 他将安娜留在树后,手中凝出一把长剑,随即纵身飞跃,脚下借力跳跃向树梢,猛然挥出一道银光。 剑光横斩,茂密的树冠一分为二,树枝纷纷坠落,藏匿在树上的人无所遁形。 修长,健硕,棕色皮肤,五官深邃,全身上下烙印野性气息,一个年轻的蛮族战士。 强健的双腿被长裤牢牢包裹,他裸-露健壮的胸膛,两条皮带缠绕腰间,左侧挎着一把锋利的弯刀。 被夏维发现,他索性不再隐藏,拉满手中的长弓,锋利的箭矢指向下,视线牢牢锁定夏维,眼底闪烁惊艳的暗光,犹如猎食的猛兽。 “黑头发,黑眼睛,你不是狂风领人,你从哪里来?” 他并非单打独斗。 一阵口哨声后,隐藏在林中的蛮族战士陆续现身。 同样的健壮修长,背负箭壶,手持长弓,腰间挎着弯刀。 他们熟悉森林中的一切,犹如潜伏在暗影下的猎手,悄无声息靠近猎物,露出尖牙利爪,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现下,他们正拉满弓弦,锋利的箭矢搭在弓上,箭尖指向夏维,牢牢困住他,随时能把他射成刺猬。 第15章 身陷重围,被十几支利箭瞄准,绝非一场美妙的体验。 威胁摆在眼前,夏维没有轻举妄动,他的手臂自然下垂,右手倒提着长剑,剑尖朝下,剑刃流淌寒光。 “回答我,陌生人,你来自哪里?”蛮族战士再次开口。 光影倾斜,照亮他的面容,勾勒出俊朗的轮廓。 双眼紧盯着夏维,眸光湛亮,眼底仿佛燃烧着火焰。 “旅行者。”夏维言简意赅,明摆着敷衍,压根没心思和对方周旋。 他仔细观察四周,寻找潜在的突破口。 瞅准时机,手腕迅速转动,明亮的剑身反射白光,浮现血色符文。 一道光疾射而出,斜对面的蛮族被击中,下意识举起手臂遮挡。树枝碰巧断裂,身体不稳向下坠落,包围圈出现破绽。 机会! 夏维正要直扑目标,一股腥风陡然袭来,随之而来的是庞大的暗影以及安娜的惊呼:“小心!” 出于本能,夏维迅速矮身闪躲,避开致命一击。 他没有回头,以跪地的姿势握紧长剑,竖起剑身,顺势向头顶击去。 剑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这一刻却出现迟滞。 夏维心头一凛,没有片刻犹豫,迅速翻转手腕施压,伴随着一声裂帛声,坚硬的鳞片被切开,紧接着血雨洒落,殷红兜头飞溅。 腥臭的气息弥漫,一度压过了血腥味。 夏维不想被血淋湿,快速就地翻滚,惊险地避开这场血雨。 闪出一段距离,他回头望去,视野中闯入一条庞然大物。 体长超过三十米,粗壮堪比磨盘。身体两端各生一只三角形头颅,嘴巴张开,满口锋利的獠牙,赛过鲨鱼的牙齿,样子分外可怖。 其中一颗头疯狂摆动,下颌处被切开,血沿着鳞片流淌,胸腹部已经涂抹上大片暗红。 “双头蟒!” 树上的人发出欢呼。 没错,正是欢呼。 他们闯进蛇潭瀑布,为的就是猎杀双头蟒。 目标出现,战士们顾不得围困夏维,更没时间去找安娜的麻烦,接连打出唿哨,一起替换箭矢,拉满弓弦。 破风声中,带有弯钩的箭头连续飞出,精准钉入蟒蛇的眼睛和下颌伤处。 “抓住它!” “杀了它!” 多名蛮族战士抓住树枝,自高处一跃而下。 他们的落点十分精准,直接跳到双头蟒背部,反手拔出弯刀,借助下落的冲击力,悍然斩断双头蟒的身体。 扑。 刀身划开蟒蛇的鳞片和皮肤,切开肉和骨头,带出鲜血和内脏。 更多人从高处落地,他们包围了这头庞然大物,以最为利落的手法下刀,当场将它肢解。 血腥味在林间飘散,浓烈到令人窒息。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鳞片摩擦树木的声响若隐若现。不等战士们欢庆胜利,接连又有数条双头蟒现身。 嘶—— 阴冷的声音直袭脑海,捕捉到同类死亡的气息,双头蟒勃然大怒,集体陷入狂躁,向蛮族发起疯狂袭击。 “安娜,走!” 混战之时,夏维在树后找到安娜,握住少女的手腕,带着她远离双头蟒,也远离这群陌生的猎手。 两人穿过茂密的树丛,将血腥的战场抛在身后。 冲出几百米,身侧惊现一道银光。 身体的反应快于思考,夏维当即提起长剑格挡。 一声脆响,飞来的箭矢被一分为二,箭头扎入地面,箭尾落在脚下,被夏维一脚踩过,断口处光滑无比。 如同时间回溯,瀑布前的一幕重复上演,更多银光闪烁,顷刻笼罩两人。 夏维和安娜背靠着背,发现他们已经被包围。 陆续有蛮族在森林中现身,有男有女,打扮大同小异,武器多为弓箭和弯刀,看上去杀气腾腾。 一个尤其壮硕的男人走出树后,目测身高超过两米。一身金棕色的皮肤,肌肉虬结紧实,随着走动鼓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有一双褐色的眼睛,瞳孔随光线变化,浑似闪烁的宝石。金发紧贴着头皮,凸显出硬朗的轮廓,狂野、炽热,像一头勇猛的雄狮。 “陌生人。” “闯入部落的领地。” “抓住他们!” 包围圈开始缩小,一些蛮族张开捕网,分明将两人视作猎物。 夏维心知情况不妙。 他尝试调动灵力,熟悉的阻塞感再次出现,红纹缠绕手腕,很显然,他用不了太多力量。 不过,足够了。 “抓紧我。” 不打算和对方纠缠,夏维单臂环住安娜,带着安娜御剑升空,在森林中横冲直撞,连续撞飞数人,强行撕开蛮族的包围。 鲁莽,无智,不思后果。 换作以往,夏维绝不会这样做。 如今情况所迫,他实在顾不得许多。 出得龙潭,又入虎穴。 刚刚逃离要塞,转眼又陷入困境。 灵力的阻塞,暗伤的困扰,烦躁、憋闷、屈辱,他宁可灵力衰竭而亡,或是与对方同归于尽,也绝不会再沦为俘虏任人宰割! 银光持续爆闪,飞剑穿过森林,夏维的灵力大量消耗,体表出现裂纹,嘴角溢出鲜血。 身后传来呼喝声,是追来的蛮族。 “夏维,你放下我,自己走。” “不行!” 安娜的提议被拒绝,她心知夏维不会丢掉自己,只能心一横,咬开自己的手腕,以鲜血召唤血眼。 农神的血眼出现在蛮族的领地上,粘稠的血雾在林中升起,组成一张血网,成功截断道路,迟滞追击者的速度。 奈何血雾无法维持太长时间,蛮族在身后紧追不舍,两人很快被逼至绝境。 前方是一处断崖,断崖下传来滔滔水声,目测崖高超过百米。 身后是追来的蛮族,脚步声和人声近在咫尺。 前方无路,后有追兵,两人已经无路可逃。 “安娜。”夏维收起飞剑,视线扫过周围,手指悬崖边一棵巨木,“爬上去。” “什么?”安娜有意和蛮族拼命,正抄起地上的石头和树枝,闻言面露惊愕,“你说什么,爬树?” “暂时别问,踩着我的手爬上去,快!”夏维双手交叠,掌心朝上,催促安娜动作快,“上去,我自然有办法脱身。” 出于对夏维的信任,安娜丢掉碍事的石头,踩上夏维掌心,借力爬上树干,迅速藏进树冠中。 巨木生长在悬崖边,树干倾斜,树根牢牢深入土下,几条凸出悬崖,藤蔓一样攀爬在崖壁上。茂密的树冠舒张,半面凌空,高悬于翻滚的水流之上。 安娜藏在树枝中间,探头向下望,就见夏维拾起地上的树枝,绕树干半周,在地面画出几个奇怪的图案,类似羊皮纸上的符文,细节处存在差异。 落下最后一笔,他展开羊皮纸,取出十多块宝石,分别压在符文之上,又折断树枝,将锋利的一端扎入土下。 安娜看不到能量流动,但能有所感知。 一瞬间,悬崖边有微风刮过,似有气体膨胀,继而向内收缩,形成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巨木连同两人一起包裹其中。 “夏维……” “嘘。” 夏维背靠树干盘膝坐下,朝树冠仰头,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安娜噤声。 少女当即捂住自己的嘴巴,静悄悄的趴在树枝上,一动不敢动。 夏维双手交握,指腹相对,放缓呼吸,逐渐与环境融为一体。 在他周围,宝石中的能量流入符文,一个小型的法阵短暂发光,能量隔绝出一方天地。 巨木、夏维以及树上的安娜自成一体。 法阵启动不过片刻,杂沓的脚步声传来,蛮族战士冲出密林,出现在悬崖边。 他们四处搜寻,不放过任何线索。三番五次经过巨木,却对夏维和安娜视而不见,好似根本看不到两人。 他们在对方的视野中消失了。 “奇怪,为什么找不到?” “他们的确是往这个方向逃跑。” “藏在哪里?” “方向没找错?” “绝对没有。” “莫非跳下去了?” 想到某种可能,战士们纷纷眺望悬崖下,可惜水流湍急,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寻觅不到任何踪迹。 “找到没有?”高大的蛮族走出来,询问先一步赶到的同族。 后者摇摇头,表情一片茫然。 “不知道,也许是跳下去了。”他们只能这样猜测。 而在几人说话时,夏维同他们的距离不超过十米,安娜更在他们头顶,因紧张屏住呼吸。 “雷加,还要追吗?”一个蛮族战士开口,“我们耗费太多时间,尤伦那里不知道如何,我们应该尽快赶过去。” “我们来猎杀双头蟒,错过这次机会,就要再等好几个月。”另一人补充道。 “那两个人的确可疑,但不像是狂风领的人。就算找遍帕托拉平原,也没有黑发黑眼的种族。他们不像是探子。”第三人插话进来,反手将弯刀收回刀鞘,“何况,以那些贵族老爷的作风,这样稀罕的美人应该藏进卧室,而不是放出来刺探情报。” 这番话粗俗刺耳,充满轻蔑和戏谑。 安娜攥紧树枝,气得双眼通红,牙关紧咬。 夏维的神情始终平静,眼底却泛起一丝血红,浸染血腥的杀机。 蛮族们谈论片刻,最终达成一致。 他们放弃追捕夏维和安娜,决定沿原路返回,与搜寻双头蟒的族人会合。 “商队难得来一次,他们只要双头蟒的毒牙和骨头。要换到精良的武器和铠甲,这次猎杀必须成功。” 第16章 脚步声和说话声一同远去,悬崖边只余呼啸的冷风以及奔涌的水声。 茂密的树冠颤动两下,安娜小心拨开树枝,探头向树下张望。她正准备开口,就见夏维朝她摆手,无声做出口型:“别动,留在那里。” 虽不明就里,安娜仍停下动作,继续藏在树冠中。 没过多久,几个高大的身影出现,是雷加等人去而复返。 “我说得没错,他们的确不在这里。雷加,是你想多了。”一个背着弓箭的蛮族四下张望,一边说,一边踩断地上的树枝,“就算他们能飞,也飞不过这片断崖,鹰都会在这里坠落。” 雷加皱眉搜寻悬崖边,更拨开崖边的草丛,拽起垂落的藤蔓。 潜意识中,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现实摆在眼前,如果目标果真藏在附近,早就该被他们发现,不可能一无所获。 “你难道惦记上那个美人?”洛特单臂压住雷加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半是戏谑半是警告,“要我说,漂亮归漂亮,来历不明的鸟素来危险,最好谨慎一点。” “我没有。”雷加矢口否认,用力拨开同伴的手。嘴上信誓旦旦,心中如何想,只有他自己知道,“行了,走了。” 蛮族们对视一眼,各自耸了耸肩。 “行,你说是就是。” 几人不再调笑,陆续转身返回林中。 这一回,他们没有再次试探,而是加快脚步与同族会和,奔赴猎杀双头蟒的地点。 确认他们当真离开,夏维才从地上站起身。 安娜迅速滑下树干,看到夏维苍白的脸色,不禁担忧道:“夏维,你没事吧?” “我没事。”夏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他推开安娜的搀扶,依次从地上拾起宝石,没有收回羊皮纸,而是握入掌心,将残存的能量纳入体内。 衣袖遮挡下,爬满手臂的红纹收缩淡化,两只手腕恢复光滑。 能量缓慢流淌,滞涩感减轻,夏维短暂松了口气。 “安娜,我们要尽快出去。” 无论是补充物资,还是打探道路,都需要前往城镇。 他们需要动作快,更需要加倍小心,避免再次遇到蛮族。 “夏维,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安娜弯腰扎起裙摆,跺了跺脚,突然开口。 夏维抛起失去光彩的宝石,再用掌心接住,回头看向安娜:“死在石崖领的蛮族,你怀疑他们是雇佣兵?” “要塞中处决的雇佣兵就有蛮族。”安娜直起腰,解开头发重新绑紧,确保不影响行动,“也许不是同一个部落,但……” 不等安娜说完,夏维打断她:“你想杀了他们吗?” “啊?” “杀了他们,灭绝他们的血脉,让他们的灵魂彻底消失。”夏维一字一句说着,黑色的瞳孔染上殷红,“我可以帮你。” 安娜沉默片刻,目光对上夏维:“我想,但不是现在。” 她渴望复仇,渴望以血还血。 但是,她更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就目前而言,走出这片森林,保证两人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杀了他们,毁灭他们的一切,可我不想让你受伤。”安娜走向夏维,托起他的手肘,手指向下滑动,叠上他的掌心,用力握住,“有朝一日,我会拿起利刃复仇,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如果你需要,只要你开口。”夏维反握住安娜的手,“我的承诺一直有效,绝不食言。” 两人结束谈话,夏维看一眼天色,决定沿悬崖前行,设法找到一条路,尽快走出这片森林。 奈何天公不作美,一场突来的大雨迟滞了他们的行动。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转变,大片乌云堆积天空,雷声轰鸣,暴雨覆盖整座森林。 夜色尚未降临,林中已伸手不见五指。 雨水冰冷彻骨,道路湿滑,沿着悬崖前行尤其危险,稍不留神就可能失足坠落。 连续数次脚底打滑,夏维决定改变计划,先找一处避雨,等到雨势减小,或者天亮后再出发。 “顶多再遇上蛮族,总比摔下去要好。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八成要粉身碎骨。”安娜完全赞成夏维的提议。嫌弃鞋子打滑,她干脆脱下来抓在手里,赤脚向前跋涉。 雨水滂沱,无法点燃火把,两人只能摸黑前进。 所幸夏维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安娜也没有夜盲症,只是看得不如白天清楚。 夏维单手握住安娜的手臂,牵着她向前,避免少女磕绊滑倒。 一路穿过雨幕,安娜按住胸口的羊皮纸,不忘嘀咕:“早知道带几支火把,那上面有海兽油,在水中也能燃烧。” 夏维抹去脸上的雨水,环顾周围的植被,中途改变方向:“往这边。” “这是兽道?” “不确定,总之好走一些。” “夏维,我觉得幸运之神在眷顾我们,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借你吉言。” 夏维掀起嘴角。 安娜的乐观感染了他,即便暗伤隐隐作痛,身体和精神一样疲惫,也不似之前一般难捱。 夜色渐深,雨势始终不见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豆大的雨珠打在树冠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沉闷的雷声,回荡在森林上空。 两人找准方向,顺利远离悬崖边,前方的林木也变得稀疏。 很快,他们来到大片开阔地,中心座落着一处废弃的营地。 营地四周,砍伐的树木已经长出新枝,树下能看到挖掘的炉灶,周围还有破败的草棚。 “我们在这里过夜?”安娜绕着草棚走过一圈,伸出手轻轻一推,立柱就向内倒塌。 “或许不太行。” 少女讪笑一声,迅速收回手。 这里被遗弃太久,建造棚子的材料早就腐败,压根无法支撑屋顶。 “我们继续向前。”夏维检查过炉灶的位置,决定放弃这里,继续向前走,“不管被遗弃多久,都可能在蛮族的领地内。而且周围太开阔,不适宜躲藏。” “我听你的。”对于夏维的决定,安娜从无异议。 两人离开废弃的营地,在雨中继续跋涉。 途中,安娜拾到几片类似芭蕉叶的植物,折断后顶在头上,勉强能遮挡一下雨水。 雨夜环境恶劣,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倾盆大雨之下,猛兽基本不会出来活动,也罕见能遇上毒虫,就连蛮族也会回到部落中,放弃在雨中巡逻。 两人只需注意脚下,忍耐雨水的冰冷,一路都能畅行无阻。 临近午夜,好运终于来临。 雷声告一段落,闪电也消失无踪,夏维找到一个树洞。 该处地势较高,洞穴内部没有被雨水淋湿,洞口狭窄,刚好能容纳他们躲藏。 “像是树熊的洞,铺着苔藓。”安娜扇了扇鼻子,“就是味道真难闻。” “还能凑合。” 夏维睡过谷仓,也睡过马厩,对环境没有太高要求。 安娜也没许多讲究,确认树洞干燥温暖,没有毒虫的侵扰,当即弯腰走进去,放松地坐了下来。 洞内空间有限,也不能生火,两人背靠着树干,支起腿坐着,没有更多余裕躺下。 安娜铺开羊皮纸,从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几块黑面包,还有切开的熏肉。 “给,快吃。”安娜用面包夹起熏肉,直接递给夏维。自己也低头开吃。面包有些硬,熏肉过咸,但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能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夏维接过面包和熏肉,咬下一口,咀嚼后咽进肚子里,好奇询问:“我记得房间里没有食物?” 闻言,安娜三两口吃完面包,舔掉拇指上的碎屑,笑得狡黠:“我从厨房拿的,在去见你之前。” 利用些许便利,安娜时常进出城堡的厨房。 可惜她能拿走的不多。 如果一次拿得太多,势必会引来猜疑的目光。 “就只有这些。” 吃完面包和熏肉,安娜收拾起包裹,三两下折叠起来系在腰带上。 夏维靠向树干,聆听外边的雨声,计划天明后的路程。 “走出森林后,寻找附近的村庄和城镇,补充一下食物。也许能买到马,驴和骡子也成。”分析两人的处境,他认为该买两匹马代步,“去大一点的镇子,用宝石交易。” “这不成。”安娜摇摇头,否定了夏维的计划。 “不行?” “当然不行,宝石,老天,就算是大城市,也少见会有这样的买卖。会引来小偷和骗子的。”安娜坐直身体,回忆几次到镇子上的经历,表情认真无比,“相信我,夏维,这个路行不通。” “那……” “用这个!”安娜拍拍胸口,展开一张羊皮纸,倒出她搜集的烛台和金银器皿,快速挑拣之后,拿起一支烛台,递给夏维,“掰断它。” “掰断?” “对,留下基座,然后去镇子上换东西。还有这个,也能换不少东西。” 少女兴致勃勃,一边说一边演示。 夏维缺乏这个世界的常识,无法以原世界的标准衡量,唯有相信安娜,按照她说的去做。 拆开烛台并不难,三两下,精美的烛台就被分解。 安娜展开之前的包袱皮,把碎块包进去,余下的器皿再次收好:“这些足够了,我们不能换太多,那样太招惹人眼。” 说话间,雨势逐渐减小,天空依旧黑暗。 密林中传出古怪的声响,是聚集的丛林狼。 头狼发出嚎叫,狼群成员纷纷响应,它们在雨中展开狩猎,一场血腥的厮杀在暗夜中拉开序幕。 第17章 天明时分,暴雨终于停了。 日头高升,阳光射入密林,透过枝杈间的缝隙洒落林地,播撒斑斓光影。光斑随风摇曳,拂过草叶垂挂的露珠,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夏维和安娜走出树洞,在晨光中舒展四肢。 两人各自检查过衣服,确认没有藏匿的虫子,刮掉鞋子上的泥巴,准备再次出发。 晨风送爽,腹中却空空如也。 黑面包和熏肉早就吃光,两人对视一眼,只能饿着肚子赶路。 好在森林中不缺乏馈赠,总能找到可以入口的东西。 “这附近应该有浆果。” 走出一段路,安娜拨开一片灌木丛,找到紫红色的果子。认出是能吃的种类,当即用裙子兜起一捧,欢快地奔向夏维。 “夏维,你看!” 果子颜色漂亮,每颗都有拇指肚大小,躺在少女掌心,像是紫红色的水晶。 果皮很薄,汁水丰富,入口却异常酸,完全能酸倒牙齿。 “太酸了,安娜。”吃过一颗,夏维当场皱紧眉头。他实在忍受不了酸味,拒绝再尝试。比起酸倒牙,他宁可饿着肚子,“我可以打猎,绝不要再吃它们。” 安娜面露稀奇。 夏维竟然会挑食! “这不是挑剔与否的问题。”夏维反手抹过嘴唇,嘴巴里不只酸,还有一股涩味,他的舌头麻了。 他甚至怀疑这种浆果有毒。 “它们实在太难吃了。” 安娜咬破果皮,同样被酸得五官紧皱:“好吧,你说得对,它们的确不好吃。” 夏维抱臂挑眉,安娜垂下了眉毛,忍痛丢掉采摘的浆果,任由它们滚落到土里 下一刻,少女踩碎地上的果子,拍拍手和裙子,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 “忘掉这件事。”她说道,“我只是一时失误,事实上,我认识更多果子,它们味道很好。一定是狂风领的土地不好,它们才又酸又涩。” “我同意。”夏维表情严肃,认真表示赞同,“一定是土壤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笑声。 疲惫交加,陷入困境之中,难得放松紧绷的神经。他们都不想破坏气氛,索性怀抱着这种心情继续踏上前路。 “夏维,你会打猎?”安娜突然开口。 “是的。”夏维颔首。 “猎什么比较好,兔子还是鹿?”安娜捡起一根树枝,敲打着脚下的高草,驱逐藏匿的蛇虫。 “都行。” “实话实说,我烤肉的手艺不太好。”提到这件事,安娜不免叹息,“这里既没有炉灶,又没有锅,炖肉更没条件。” “大概只能生吃。”夏维的语气和表情都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们还可以喝血,能补充盐和体力。” 啪嗒。 树枝掉在地上。 安娜猛然停住脚步,震惊地看向夏维:“生吃?这怎么行,我们又不是兽人。不对,兽人也不吃生的!” 话音刚落,猛然撞见对方憋笑的表情,她才恍然大悟,自己被耍了! 少女双手叉腰,愤怒地瞪着夏维。实在气不过,用头去撞少年的肩膀,像一头愤怒的小鹿:“夏维,你真的吓到我了!” “我的错。”夏维弯起嘴角,单手抵住少女的头,把她定在原地。 好在少女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人一边商量着还没影的早餐,一边再次上路。 好运终于眷顾夏维,他们没有再遇见蛮族,也没遇上大型野兽,倒是又找到一片浆果。 和上次不同,这些果子很甜,而且汁水丰富。 “我就说,我认识它们!” “是,聪明的安娜。” 果子不能吃饱,但能缓解喉咙的干渴,也能哄骗一下空荡荡的胃。 两人不能停留太久,干脆折断灌木枝带走。 行动间,夏维一直警惕四周,安娜有意再放出血眼,被他当场制止。 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夏维对她摇头:“这里是狂风领,与石崖领敌对,最好不要轻易释放血眼,那样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们在森林里,我只是想帮忙。”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夏维又一次拍拍安娜的头顶,“听话。” 安娜张张嘴,耳朵泛红,到底听从了夏维的告诫。 接下来的路程,少去意外干扰,夏维每次都能选对正确方向,这让安娜十分好奇。 “夏维,你有德鲁伊的血脉吗?”她问道。 “德鲁伊,那是什么?”夏维表情茫然。卡萨拉给他的书籍主要记载王室贵族的丰功伟业,对其他种族多是一笔带过,提及的篇幅少之又少。 他认真回想,那几本书中的确没出现过“德鲁伊”的字眼。 “一种亲近大地的种族,在千年战争中远走,王国建立之后很少再出现。”安娜的知识源于长辈讲述的故事,大多也是道听途说,“据说他们能控制植物生长,还能和动物对话。” “我和他们没有关系。”夏维摇摇头。 事实上,他和这片大陆的任何种族都毫无关系。 “是这样啊。”安娜有些遗憾,发现前方的视野变得开阔,很快又变得高兴起来。 他们找到了森林的出口! 密林外,一队骑士策马经过。 骑士们身着青灰色铠甲,披风绕过肩膀,下摆覆盖战马的背部,边缘包裹银边。 奉艾尔扬的命令,这支队伍在森林边缘巡逻,搜寻任何可疑的外来人员。 他们已经游弋许久,相同的路线走过数次,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大概被蛮族抓到了?” “也可能被杀了。” “那些蛮族很狡猾。” “他们主动联络要塞,派人加入雇佣兵,大人要我们对他们客气一点。” “真是……” 骑士们百无聊赖,随意甩着马鞭,话题更多围绕森林中的蛮族,语气中透出明显的轻蔑和厌恶。 至于艾尔扬让他们搜寻的目标,没有特定对象,也没有任何明确的线索,天晓得他们应该找谁,又该如何去找。 几人说话时,残存的雾气飘散,清脆的铃声传来,吸引他们的注意。 一支商队踏着铃声走来,百余辆大车排成长龙,高大的车轮压过地面,悬挂在车前的铃铛频繁摇晃,叮咚作响。 车辆规格统一,采用火红色的硬木打造。 车身光滑,车轮高过两米,车厢内满载货物,全部盖着蒙布,使人难窥一二。 车前由飞马牵引,马匹健硕高大,肩高接近三米,浑然是一头头巨兽。 飞马无论公母,均头顶一支螺纹尖角,背部长有双翼。 它们力量惊人,跨越山川河流如履平地,还能振翅飞行,拖拽上千斤的车辆横穿峡谷。 贵族想用它们充实战马,奈何种群优越,天性桀骜难驯,一直无法成功。 这支商队却用它们来拉车,一次出动数百匹,简直是暴殄天物,任谁看到都会眼红。 飞马牵引车辆走来,叮咚声不绝于耳。 它们是这支商队最显著的标志,象征商队的主人神通广大,粮食、武器、金银珠宝,凡是能想到的,只要付得起价钱,完全是应有尽有。 这支商队来历成谜,无人能探究出他们的发源地。 秉持利益为先,无论私下里如何打算,表面上,贵族们对商队的到来都持欢迎态度。 认出这支队伍,骑士们立刻策马上前,热络地与商队成员打招呼,同时放飞信鸟,给风息堡传递消息。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一名骑士勒住缰绳,推高面罩,一改平日里的高傲,态度十分和善。 这支商队规模庞大,实力惊人。 艾尔扬的家族也与他们联系密切,身为要塞长官的下属,没人会蠢到得罪他们。 更何况…… 骑士打量车前的马夫,视线扫过车旁的护卫,他确信那些都是好手,剑士、弓箭手、还有盾手,也许还有巫师。 这样的配备,简直就是一支军队。 难怪能畅行王国境内,在贵族领地之间来去自如。 骑士上前问候,礼尚往来,商队也停止前进。 最豪华的一辆马车上,车厢门推开,一张漂亮的面孔探了出来。 火红色长发,翠绿色的眼睛,挺俏的鼻梁上散落几点雀斑,笑起来妩媚异常,能使人骨头酥软。 她就是这支商队的主人,有火玫瑰之称的爱莲娜。 若非亲眼所见,少有人会相信,拥有如此庞大财富和力量的会是这样一个火辣的美人。 “爱莲娜夫人。”骑士点头致意。 “幸会,骑士大人。”爱莲娜单手拨开长发,弯腰走出车厢。 她做一身剑士打扮,肩后披着长斗篷。贴身的皮甲、收紧的腰带和绑腿更彰显出傲人身材。 察觉到马夫和护卫不善的眸光,骑士迅速收敛心神,态度更为谨慎:“得知夫人到来,艾尔扬大人十分高兴,风息堡的大门永远为夫人敞开。” “真是我的荣幸。”爱莲娜笑容明媚,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话间,视线扫过森林边缘,在一棵树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移开。 简单寒暄几句,送信的雀鸟飞回。 骑士接到明确指示,结束搜寻任务,转而护送爱莲娜与商队前往风息堡要塞。 “感谢艾尔扬大人的体贴。”爱莲娜没有拒绝这份殷勤,答谢之后回到车厢,拉响车上的铃铛。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队伍再次出发,迎着太阳的方向前往风息堡要塞。 队伍离开不久,森林中走出两人。 夏维从树后现身,手指划过树干,眺望车队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的直觉不会出错。 那个女人貌似发现他了。 第18章 “我们跟上去。”夏维对安娜说道。 安娜没有异议。 有车辙和马蹄引路,两人轻松找对方向,跟在庞大的车队后,谨慎保持一定距离,确保不会被发现,也不会中途跟丢。 正午过后,天空中乌云聚集,又一场暴雨从天而降。 雨瀑席卷大地,入目所及,尽是灰蒙蒙一片。 更糟糕的是,有狂风平地而起、 起初只是小股漩涡,眨眼间聚成龙卷,冲破雨幕扶摇直上,顶端直击天空,瞬间贯穿云层。 骑士和车队不受恶劣天气影响。 几名骑士在队伍前开路,微光浮现在指尖,战马发出嘶鸣,悍然冲破阻碍,在雨中开出一条通道。 商队的大车排成长龙,一辆辆首尾相接,活似一条赤红色的蜈蚣。 飞马展开双翼,撒开四蹄,速度快如闪电。 车辆一度被带离地面,车轮悬空,轻松越过湍急的水流,未受到半点阻碍。 暴雨未能减慢车队的速度,反而促使行速加快。 夏维和安娜逐渐被甩开,不能御剑追逐,只能看着队伍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雷声轰鸣,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孤独地站在天地间,似被所有神明厌弃,仅存的侥幸也消失殆尽。 人在无语时,当真会莫名发笑。 夏维抓住滑倒的安娜,单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夏维?”安娜不明所以,吃惊地看向他。 或许是脑补了什么惊人的东西,她匆忙拉住夏维的胳膊,主动抓着他向前走,寻找躲雨的地方。口中不忘安慰:“别灰心,相信我,人不会一直倒霉。霉运和好运总是交替出现的,千万别放弃……” 雨水遮挡视线,道路泥泞湿滑。 鞋底沾满了泥巴,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在向下陷。 安娜有些丧气,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刚刚一瞬间,她回忆起初见夏维时的情形,漂亮的黑发少年,浑身是血的倒在路旁。 他睁开眼睛时,眼底没有一点光亮。 空洞,麻木,死寂。 简直像一具人偶。 不,不能再想了。 安娜用力摇头,压下脑海中的画面。 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不然地话,她害怕自己会哭出来。 突然,她牵着的手不再动,尝试用力,仍就一动不动。 “夏维?” 安娜疑惑地转过头,下一刻,她突然身体悬空,被夏维横抱起来。 “别哭,安娜。”夏维抱着安娜踏上飞剑,低空掠过泥泞不堪的地面。他的灵力有限,无法追上前方的车队,好歹能用来行路,给少女提供庇护。 安娜窝在夏维怀中,短暂僵硬之后,哽咽一声,用力环抱住他的脖子。 “就这一次,我发誓。”她的声音有些闷,带着哭腔。 困境锤炼心性,温柔却带来崩溃。 她失去亲人,远离家园,遭遇不曾想过的磨难。 她发誓追随夏维,决心血债血偿。 她强迫自己坚强起来,但她终究只有十几岁,还是个村民眼中的孩子。 感受到脖颈间的湿意,夏维没有出声。他收紧手臂,沉默地抱紧安娜。 飞剑带着两人穿过雨幕,撕开烟灰色的天地。 马蹄印和车辙没有完全消失,两人一路追过去,仍能抵达风息堡,只是时间会慢上许多。 只要达成结果,过程如何,夏维并不在乎。 森林无边无尽,贯穿狂风领边境。 广阔的边境线上,座落着不同规模的村庄、小镇和马场,全部围绕风息堡而建,构筑起军事、政治和商业并行的古老要塞。 暴雨持续数个小时,临近傍晚,雨水告一段落,乌云散去,天空终于放晴。 道路依旧泥泞,路两旁的景色变得不同。 高大的树木、茂密的灌木尽数消失,被规划整齐麦田取代。 和石崖领一样,狂风领的主要农作物是大麦。 秋季末尾,麦田完成收割,光秃秃的麦秆矗立在田地中,如同一排排卫士,在被焚烧前站好最后一班岗。 麦田出现,意味着附近有村庄。 尚未看到建筑,田埂上先一步传来犬吠。 几条赤尾犬在泥地上追逐嬉戏,踏过尚未晒干的泥坑时,身上飞溅泥点,鼻子和爪子都变了颜色。 这一幕无比熟悉。 那是两人生活在翡翠峡谷时,宁静未被打破的日子。 安娜有瞬间失神,其后晃晃脑袋,双手用力拍打脸颊。 看到她的变化,夏维正打算开口,就见少女展开羊皮纸,利落地抽出两卷织物,展开对比之后,将一片盖在夏维头上。 “安娜?”夏维拎起织物一角,认出布料取自城堡窗帘,疑惑地看向少女,“这是做什么?” “你的头发和眼睛太特殊了,必须遮一下。”安娜解释道。 少女又拿出针线盒,利落地穿针引线,迅速缝出一件短斗篷。 时间有限,针脚略微粗糙,好在成品像模像样。 兜帽遮住夏维的头发和眼睛,下摆垂过他的腰间。没有相称的钮扣,安娜只能用挂钩替代。 “很好!” 安娜打量一番,调整过斗篷的长度,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犬吠声越来越近,分明是发现陌生人,在向村子里示警。 少女展开另一块布料,迅速缝了几针,严严实实地遮挡在自己身上。 这一回,两人的头脸都被盖住。 布料曾被雨水打湿,染色斑驳,早不复曾经的华贵。正好契合他们的身份,旅行者。 “按照我们之前说的,你是剑士,我们在游历途中。”安娜低声说道。 她曾在镇子上见过流浪诗人,游历的剑士,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旅行者。 一般而言,只要不给当地带来危害,不会有人刨根问底。 “好。”夏维点点头,反手握住安娜的手腕,示意她镇定下来,“一切有我。” 犬吠声传出不久,数道人影出现在田埂上。 他们高矮不同,无一例外壮硕结实,手中拿着草叉和镰刀,对外来者十分警惕。 狂风领和石崖领比邻,边境线上摩擦不断,近年来冲突不断升级,形势愈演愈烈。 石崖领被雇佣兵袭击,村庄和马场损失惨重。狂风领的日子也未见得好过,靠近边境的村庄和马场也会受到侵扰,遭遇对方报复。 基于之前的经验,突然有陌生人在村庄附近出现,村民们立刻警觉起来。 众人带着武器出现,发现来者只有两人时,紧张的气氛略微放松,只是警惕依旧。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一名村民开口。 他身材高大,胳膊和大腿尤其粗壮。方形下巴长满胡须,说话瓮声瓮气,活似一头黑熊。 “我们是旅行者,途中路过这里,希望能买一些食物,有代步的牲口更好。”依照和安娜商量的计划,夏维开门见山,直接提出和村民交易。 “旅行者?”村民仍有疑虑,打量着对面两人,目光中充满怀疑,“你们是从边境过来?看样子,你们不是狂风领的人。” 夏维没有否认,点头道:“我是一名剑士,她是我的妹妹。我们计划去风息堡,在穿过森林时遇到了蛮族。” 这番话真假掺杂,留有余白,足够村民们自行发挥想象力。 一对游历的兄妹,打算前往风息堡,途中遭遇蛮族,经历过什么可想而知。 难怪自称剑士却没有武器和铠甲,也没有马匹,鞋子破破烂烂,样子十足狼狈。 “那你们还算走运。” 村民们恍然大悟,对两人面露同情。 类似的情形时有发生,他们见过不少。 即使要塞中三令五申,风息堡派出骑士巡逻,蛮族们表面收敛,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 除了要塞长官,其余贵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还在背地里弹冠相庆,高兴能借此打击艾尔扬的威望。 村民们不了解上层的弯弯绕,他们只清楚一件事,能从森林中活着走出来,这对兄妹当真是运气极好。 众人的神情变得缓和,指向两人的武器陆续放下,气氛不再剑拔弩张。 “那些蛮族都是强盗,见到他们准没有好事。”一名村民单手支着草叉,对蛮族相当厌恶。 “你们还算幸运,至少能活下来。之前有人闯入森林,再没能走出来,天晓得他们都遭遇了什么。”另一人说道。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惨遭不测!” 在村民们出言讨伐时,体格堪比黑熊的男子打断话题。他叫巴洛,算是村子里的领头人,权威仅次于村长。 “你们要买粮食和牲口?”他问道。 “是的。”夏维点点头,“我可以出高价。” 村民们迅速商量,继续由巴洛说道:“只有黑面包和熏鱼,还有矮马,没有马具。换吗?” 安娜拉了拉夏维的袖子,这是两人商定的暗号。 夏维没有迟疑,当即点头:“换。”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饼,单凭形状判断,很难认出它们来自一盏烛台。 巴洛接过最小的一块,在众人手中传递,确认是银子,边缘还有镀金,立刻敲定这笔买卖。 “你们不能进村子,等在这里。”巴洛依旧谨慎,无意放陌生人进入村庄,“我保证,绝对给你们满意的数量。” “好。” 夏维很痛快,村民也是一样。 利用提前准备的烛台,夏维和安娜换到一匹矮马,满满一篮黑面包,以及三条肥美的熏鱼,每条都有手臂长。 第19章 有了代步工具,即使只是一匹矮马,赶路也变得轻松许多。 村民没有提供马具,夏维向安娜要来两块布料,折叠起来垫在马背上,又从路边拽了几株干草,熟练地编成绳子,下方缠绕一只圆环,方便两人上下马。 过程中,安娜看得目不转睛,频频赞叹夏维的手艺。 “这种打结方式我从没见过,真漂亮,可以用在腰带和发带上。它是来自你的家乡吗?”她问道。 “算是吧。”夏维模糊应道,拽了拽绳子,确认坚韧度足够,率先登上马背,随后朝安娜伸出手,“抓住我。” 安娜丢掉多余的干草,握住夏维的手,被他轻松带上马背。 她坐在夏维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下意识收了收胳膊:“夏维,你的腰……” 猜测到安娜想说什么,夏维提前打断她:“住口,什么也别说。” 安娜老实闭上嘴。 眼珠子转了转,不能说,想总可以吧? 夏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想也不行。” “……好吧。”安娜只能放空大脑,靠在夏维背上,长时间一言不发。 雨水刚过,道路上依旧淤积湿泥。 马蹄踏过时,留下杂乱的印记,还有叠加的车辙印,每一道都很深,凹陷处积满浑浊的泥水。 这为夏维和安娜指明方向。 加上村民指路,两人正确找准方位,朝着风息堡的方向一路前行。 矮马性格温驯,耐力惊人,无法作为战马,代步和拉车都颇具优势。背负两人不仅走得极稳,而且能保持不慢的速度。 途中经过一条小河,两人停下歇息,分食面包和熏鱼。矮马则被牵到河边,啃食尚未枯黄的青草。 河水碧绿,鱼群逆流而上,脊背划开水面,荡起层层波纹。 河流两旁散落多座村庄,还有零星马场,里面饲养骑士的战马,由专人喂养,还有村民日夜巡逻。 夏维和安娜一路走来,不可避免遇到更多生面孔。 为减少麻烦,两人又穿起斗篷,兜帽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下巴。 大概是见多旅行者,加上近期常有商队往来,只要不靠近村庄,没人会上前盘问他们。 在河边饮马时,安娜还凑近打水洗衣的村民,借机听到不少八卦。 更巧合的是,他们遇到了另外几名旅行者,两名中年人,一名青年,还有几个身材魁梧,疑似有巨人血统的仆人。 和两人编造的身份不同,队伍中的青年的确是一名贵族。 他是家族中的次子,父亲去世后,兄长继承绝大多数财产,他没有分到更多金币,也没有一块土地,不甘心依附兄弟,索性带着忠仆前来风息堡,投靠血缘意义上的表亲。 两名中年人是他护卫,气质沉稳,时刻观察四周,样子十分警惕。 几名仆人高大笨拙,脸型方正,嘴巴前凸,不能以好看难看评价,只能说样子是个人。 双方在河边相遇,彼此都没搭话的意图。 夏维沉默地饮马,吃完手中的面包,拍掉鱼骨残渣,示意安娜先上马。 他牵着矮马离开水边,走出一段距离才跃上马背,握紧缰绳,告知安娜接下来的计划。 “我计划连夜赶路,尽快抵达风息堡,找到那支商队。”他说道。 “我听你的。”安娜拉起兜帽,靠在夏维背上,“中途换我,我先睡一会。” “好。” 夏维没有坚持,脚跟轻磕,单手一挥缰绳,哒哒的马蹄声骤然加快,隐匿在夜色之下。 两人离开后,一名中年人靠近年轻贵族,低声道:“少爷,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少年,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 年轻贵族捧起水泼在脸上,随意甩了甩浸湿的头发,将额发拨向脑后,现出一张俊俏无比却略显轻浮的面容:“柯蒙,这里是边境要塞,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 “可是……” “只要对我们没有敌意,就不必去关注和打扰他们。这不是在父亲的领地,哦,对了,那块土地现在属于我的哥哥。”卡列尔朝仆人招手,命令他们灌满水囊,抱怨道,“我的哥哥已经够让我头疼,在见到艾尔扬大人之前,我不想再有更多烦心事。” 两个旅人罢了,没什么独特之处,卡列尔压根不关心。 当然,如果是美人,那就另当别论。 清楚卡列尔的作风,两名中年人对视一眼,放弃之前的念头,不再提多余的事情。 他们应该清醒一点,老爷去世之后,他们就卸下骑士的责任,唯一的任务是护卫小少爷。 他们不再是老爷麾下的士兵,一些想法的确需要改变。 “明白了?”看清中年人的神情变化,卡列尔咧嘴一笑,转身回到马前,利落地跃身上马。 仆人紧跟在他身后,背着他部分家当,包括一套蓝钢铠甲,一把重剑,一张圆盾,以及一杆长矛。 钱袋由卡列尔自己携带,其余物品挂在两个中年人的马背上。 “走。” 卡列尔下达命令,一行人离开河边,沿着计划好的路线,朝风息堡飞驰而去。 前方道路上,夏维和安娜的身影再次出现。 矮马的速度终究比不过高头大马,卡列尔一路疾驰,中年护卫紧随其后,仆人迈开大脚,跑起来的速度不亚于马匹。 眼见被后来者超越,夏维果断拉紧缰绳,矮马避让至一旁。 安娜提起兜帽边缘,看着一行人疾驰而过,不由得皱了皱鼻子:“贵族少爷。” 她声音很轻,自然不会被听到。 倒是双方擦身而过时,战马掀起的风吹动夏维的兜帽,被他单手按住,仍有几缕黑发滑出边缘,被卡列尔的目光捕捉到。 黑发? 扬鞭的手一顿,卡列尔不由得生出好奇心。 不等他减速调头,狼嚎声骤然响起。 尖锐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旷野中,弥漫开血腥和恐怖的气息。 此处和城堡有一定距离,也远离村庄,称得上渺无人烟。道路两旁长满高草,恰好方便掠食者躲藏。 “是狼群。” “不,不是野狼。” 马匹同时停住,中年护卫在马上转头,脸色异常凝重。 一人推开遮挡右眼的眼罩,现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球。 眼球转动,惊悚且诡异。 他锁定叫声传来的方向,窥破驱使狼群的暗影:“是蛮族。” 狼嚎声越来越近,似尖刀划过众人的耳骨。 夜风刮过,高草丛波浪状起伏,草杆大片被压倒。 黑暗笼罩大地,幽绿光芒频繁闪烁,一匹又一匹丛林狼在草丛中现身。 它们体格健硕,胸脯厚实,脚掌尤其宽大。锋利的牙齿闪烁寒光,样子凶恶,堪比大群灰色的熊。 狼背上是手持弯刀和弓箭的蛮族战士。 金棕色的皮肤,五官轮廓深刻,无论男女都高大健硕,短发紧贴着头皮,佩戴兽牙制作的项链和手镯,简直像一群人形兵器。 蛮族打出唿哨,狼群包围上来,缓慢向目标靠近。 意识到来者不善,卡列尔一行人迅速收缩队形,中年护卫掀开斗篷,抄起背上的弩,单臂平举起弩机,另一只手拔出长剑。 卡列尔同样拔出佩剑,挥出一道银光,命令仆人护卫在三人身侧。 “蠢货,快过来!” 他们吸引了蛮族大部分注意力。 战马,铠甲,武器,异乡人。 简直是最好的劫掠对象。 反之,夏维和安娜变得毫不起眼,除了一匹矮马,没有任何抢劫的价值。 他们更像是不走运,意外被卷入。 然而,从蛮族的举动来看,他们一样被视作猎物,同样不会被放走。 安娜抓紧夏维的外套,神情变得紧张:“夏维,怎么办?” “他们不是森林中那群人。”夏维说道。 虽然外表类似,但气息不同。 夏维能够判断出,这应该是另一支族群,或者该称为部落。 相同的是,他们一样虎视眈眈,对自己和安娜造成威胁。 嗷呜—— 狼嚎声响起,破风声随之而来。 没有任何言语,蛮族战士直接发起进攻。 他们是来抢劫的,行径一点也不光明磊落,若是被巡逻骑士发现,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抢劫,杀人,毁尸灭迹。 类似的事情,他们干了无数次,这一次,不过是重复相同的流程,不会有任何差错。 然而,差错偏偏发生了。 狼群冲上来时,卡列尔和护卫同时爆发,护卫身形暴长,体表覆盖硬毛,俨然是第二层盔甲。 卡列尔仓促放出一只信鸟,雀鸟高飞之际,脸庞和手臂覆盖青色鳞片,口中发出嘶嘶声,仿佛变成蛇类。 “半兽人。”蛮族认出他们的身份,感到事情棘手。 “不能放走他们。” “冲上去,杀光他们!” 体型巨大的仆人发出怒吼,大脚踏过地面,赤手空拳迎战蛮族。 他们力量大得惊人,竟能直接扛起丛林狼,连同狼背上的蛮族一起高举过头,狠狠砸向地面。 砰! 巨响声中,蛮族横飞出去,落地后骨头碎裂,沦为一滩烂泥。 抢劫者和被抢的目标人数悬殊,打起来却势均力敌。 趁场面混乱,缠斗双方自顾不暇,夏维有意带着安娜突破包围圈。 几名蛮族发现了他,纷纷搭弓射箭。 夏维和安娜惊险避开,矮马却被射中,嘶鸣一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眼见避无可避,夏维将安娜拽到身后,一把长剑滑入掌心。 第20章 夏维仗剑而立,将安娜牢牢护在身后。 矮马倒在两人脚下,身体上插着数支利箭,鲜血流淌在身下,四肢变得僵硬,无神的眼睛覆上白色阴翳。 蛮族和丛林狼的尸体散落四周,凌乱地堆叠在一起,死状无比惨烈。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夜风刮过,气味依旧浓烈到令人窒息。 以夏维为中心,战场上出现一片真空。 目睹同族的惨状,骁勇好斗的蛮族战士也变得踟蹰不前。 没人不怕死。 尤其是死成这般凄惨模样。 骨头碎裂,四肢不全,身首分离。比起死亡,更像是在死前遭受一场酷刑,灵魂都被切碎。 咕咚。 几名蛮族因紧张吞咽,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一阵咳嗽。 如同撕裂凝滞气氛的讯号,蛮族首领在战场边缘现身。 他骑在头狼背上,相比部落成员,身材更为雄壮。头顶毛发不生,用涂料刺出诡异的图案。脸庞、脖颈、肩膀和胸膛横过粗细不同的伤疤,这是他的荣耀,是属于部落战士的勋章。 视线扫过战场,他对夏维生出忌惮,却没有表现出半分。 他深知胆怯会带来什么。 压下莫名的恐慌,蛮族首领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划过刀鞘,闪烁慑人的寒光。 他向部落成员下达命令:“拿起刀,杀死他,我的勇士们!” 畏惧不该属于蛮族。 他们是天生的掠食者,生活在丛林中,与野兽为伍。 要么杀死猎物,要么被猎物杀死,生或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嗷呜—— 狼群发出嚎叫,战斗再次开启。 蛮族战士分成两批,一批继续围杀卡列尔等人,另一批转向夏维和安娜,谨慎地缩小包围圈,意图凭借数量优势获取胜利。 嗷呜! 又是一声刺耳的嚎叫,来自蛮族首领的头狼。 这是催促的讯号。 心知无法拖延,蛮族战士们只能咬紧牙关,驱策坐骑前冲,扑向被包围的两人。 “宰了他!” “射箭,瞄准那个女的,分散他的注意力!” “包抄!” 战士们在进攻中吼叫,声音撕开夜风。汹涌的恶意迎面袭来,化作尖利的刀锋。 夏维握住安娜的手,不许她释放血眼。 “听话,安娜。” “可是……” “没有可是!” 话落,夏维单手捏成法诀,虚空中凝出符篆,一枚枚拓印发光,交错缠绕在安娜周身,将她圈在光中。 “那是什么?” “小心!” 箭矢击中光圈,符篆瞬间大亮,燃起黑红色的火焰,隔绝一切攻击。 火光跳跃蹿升,光圈中的少女完好无损,凡是靠近的蛮族,无一例外被飞溅的火星点燃。 “这是什么?!” “救救我!” 火星飞溅到蛮族身上,瞬间燃成火链,燎起晶亮的水泡。 丛林狼的皮毛被点燃,火焰烧穿皮肉,带来一阵焦糊味。狼在地上翻滚,发出痛苦哀嚎,却无法压灭火光。 蛮族战士被迫离开狼背,退出更远距离,眼睁睁看着坐骑被火焰包围,遭遇热浪吞噬,最终尸骨无存,沦为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焦炭。 攻击受挫,蛮族心中更生骇然。 夏维的灵力还能支撑,他再次交代安娜留在原地,倒提着长剑飞身而起,似一道黑光,刺入蛮族的队伍之中。 他决心杀出一条路来。 之前不让他走,现在,他索性不走了! 寒光飙出,十字剑光与弧形剑刃交替出现,蛮族战士拼命格挡,试图还手,往往尚未看清夏维的身形就已经身首分离。 温热的血泼洒在脸上,夏维能感知到灵力在飞速流逝。 淤塞的经脉阵阵刺痛,体表崩出血痕,他却只觉得痛快。 兜帽遮挡下,漆黑的瞳孔浸染猩红,持剑的手覆上红纹,手腕翻转,又一道寒光飞出,对面的蛮族被拦腰斩断,于冲锋途中失去上半身,只余腰部以下随着坐骑一同前冲。 擦身而过时,夏维单手成爪,修长的手指抓住丛林狼的头,指尖扎入狼首,轻松碎裂坚硬的颅骨。 丛林狼发出哀嚎,身体剧烈颤抖,竟然无力挣脱,更无法撕咬。壮硕的身体像是一块破布,软哒哒地摊在地上,在恐惧中堕入死亡。 夏维收回手,展开五指,粘稠的血顺着掌心下滑,浸湿衣袖,蜿蜒过他的手腕。 黑旗在意识海中振动,似感知到他的畅快,迫不及待想要现世,吞噬周遭碎裂的灵魂。 血腥,残酷,暴戾。 恐怖的一幕落入蛮族眼中,他们破天荒生出从战场逃跑的念头。 离开这里,必须逃走! 那个少年究竟是谁,简直像黑暗神的信徒。 不,黑暗神的信徒也不会如此暴虐! 他仿佛天生的杀戮者,只为灭绝灵魂而存在。 习惯践踏生命的蛮族战士,这一刻竟小腿打颤,一个个面如土色。若非骑在狼背上,不知多少人会腿软跌倒,当场现出丑态。 狼群也在后撤。 野兽的本能和被烙印的顺从在身体中撕扯。 对危险的感知要求它们离开,蛮族的命令却使它们留在原地。 两股力量互相拖拽,濒临极限。 丛林狼四条腿打颤,对夏维的畏惧占据上风,它们小步后撤,低着头发出不争气的呜咽声,只要有一匹带头,立刻会群体逃跑。 蛮族首领也被震慑。 他远比外表看上去年长,不只会率领部落成员打劫,还曾与要塞骑兵交锋。 多次死里逃生,让他有了最敏锐的直觉。 电光石火间,首领做出决断。 “让开,让他走!” 蛮族首领抬高声音,尽量不露出怯意。 很可惜,这不过是掩耳盗铃。 “我们敬佩强者,强大的剑士,你可以离开,带上你的女人。”他紧盯着夏维,不等对方回答,就命令战士们让开道路。 包围圈敞开,没有人再阻挡夏维。 事实上,也没人能拦得住他。 与此同时,卡列尔等人仍在打生打死,为生存战斗。 蛮族战士打不过夏维,只能被他屠杀,不代表收拾不了这三个半兽人,顺带解决他们的仆人。 差别如此显著,卡列尔很想咆哮。 奈何身体半兽化,声音也趋近蛇类,足够阴冷,却压根无法表达他的愤怒。 “该死的!” “这群该死的蛮族!” 如果他能活过今天,他发誓和丛林蛮族势不两立! 总有一天,他要宰光他们! “信鸟为什么还不回来!” 想到之前放出求救的信鸟,卡列尔脸色漆黑,心中仍抱有希望。 护卫和仆人坚守在他身边,互相配合击杀蛮族。几人身上都带着伤,好在伤势不重,还能继续战斗。 另一面,夏维见蛮族让出道路,心知马上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灵力大量消耗,他接近强弩之末。 为避免露出破绽遭遇反扑,他没有立刻停手,反而又一次挥剑,斩断一匹丛林狼的脖颈。 “你?!” “可以继续。” 一句话落,蛮族再没有出声。 夏维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向被符篆保护的安娜。 火光变得暗淡,他探手其中,光芒彻底熄灭。 安娜握住他的手,紧紧跟在他身边。 经过矮马时,少女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里面装着食物,是用烛台换来的,不能丢掉一点。 夏维没有阻止她,牵着少女穿过蛮族之间。长剑始终握在手里,血珠顺着剑身滑落,迤逦在两人脚下,刺痛蛮族的双眼。 “你的狼,给我。”即将走出包围圈时,夏维突然停步,提剑指向蛮族首领,索要他的坐骑。 首领脸颊抖动,咬牙切齿道:“你别太过分!” 不想头狼竟果断倒戈,无视和蛮族的契约,直接把他从背上甩了下去。 庞大如灰熊的体格,一口能咬断夏维的头,此时却低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走到夏维跟前,费力地摇着尾巴,讨好的样子活似一条家犬。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预料。 蛮族首领颜面扫地,却无法阻挡头狼离去。 部落与狼群存在契约,奈何他主动向夏维让步,头狼顺从他,自然也能顺从夏维。 这是契约的漏洞,他无能为力。 “好,给你。”他说道。 纯粹是在亡羊补牢,维护他岌岌可危的面子。 夏维没有理会他,掌心覆上头狼的脖子,微光浮现,残存的灵力凝出符文,临时契约这头狼。 “安娜,走。” 感知到灵力所剩无几,夏维没有再耽搁。 他面上不动声色,握住安娜的手微微颤抖,掌心一片冰冷。 少女察觉到情况不对,果断登上狼背,不着痕迹拽紧夏维,帮他坐到自己身后。 嗷呜—— 头狼发出嚎叫,狼群纷纷低下头,为它让开道路。 壮硕的丛林狼向前迈步,冲出包围圈边缘,即将撒开腿奔跑。 一道风墙阻挡了它,使它无法再前进半米。 夜风刮过,带来凛冽的森寒。 夜枭的影子在天空盘旋,带回送信的雀鸟。 奔雷声响起,来自风墙背后。 蛮族们预感情况不妙,卡列尔却大喜过望,他恨不能发出欢呼声,发泄绝处逢生的喜悦。 “要塞骑兵,是风息堡的骑兵!” “终于来了!” 蛮族首领心生退意,立刻曲起手指,打出一声响亮唿哨。 他在召集战士们撤离。 第21章 风声雷动,骑士们踏风而来。 望见月光下的鹰盔,蛮族们骇然失色,立即惊慌四散。 奈何为时已晚。 风墙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投下屏障,牢牢堵住去路。 墙后是恐怖的风刃,一旦撞入其中,势必要粉身碎骨,落得尸骨无存。 蛮族们困在原地,丛林狼陷入暴躁。 他们无处可逃。 夏维和安娜也被堵住,面对挡路的屏障,头狼发出低咆,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 乌云悄然堆积,遮挡住明亮的月光。 至暗时刻降临,来自风息堡的骑士挺起长枪,以枪杆轻击盔甲,雷鸣般的马蹄声骤然消失。 战马踏风而起,背负骑士跨越风墙,袭向惊慌的蛮族。 “不!” 骑士的身影在瞳孔中放大,蛮族们惊慌失措,被死亡的阴影笼罩,近乎无力抵抗。 投枪尾部犹在颤抖,死者的血尚在流淌,锋利的长枪接踵而至,在骑兵纵马穿插时,贯穿一个又一个蛮族战士的胸膛。 裂帛声接连不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浓烈的血色被黑暗吞噬。 某一刻云层绽开缝隙,洒落一缕银辉,附着流淌的血,浓烈、粘稠、令人胆寒。 鹰盔反射寒光,艾尔扬抬起右臂,风绕着指间嬉戏,纠缠交错,凝出一枚风旋。 狂风平地而起,以他为中心垂直上升,涡旋状向外扩散。 骑士们不受影响,驾驭着狂风辐射向外,展开又一轮冲杀。 蛮族战士大惊失色,坐骑被狂风掀翻,一个个滚落在地。没等站起身,突然感到脖颈冰凉,视野瞬间抬升。 原来是骑士们改换马刀,在冲锋中夺取首级。 蛮族战士身首分离,头颅向前飞出,身体滑落在地,脖颈处喷出殷红的血线,顷刻染红大地。 粘稠的血在地面流淌,顺着泥道汇成溪流,淤积在浅坑中,被马蹄践踏。 丛林狼发出刺耳的嚎叫。 它们无意为蛮族复仇,果断抛弃地上的尸体,朝着战场外冲去。 “杀光它们。” 艾尔扬倒提着马刀,策马冲向狼群。 沿途收割残存的蛮族战士,下手毫不留情。 战马飞驰而过,马蹄踏出倒悬的血雨。骑士们横冲直撞,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卡列尔和护卫抓住机会,追随骑士冲锋,展开一场复仇。 三人下手格外狠辣,凡是被咬住的蛮族,全都被乱刀砍杀,当场死无全尸。 一面倒的碾压和屠杀,结局早就注定。 乌云散去,月光再度笼罩大地。 几名骑士放出雀鸟,银白色的小鸟振翅升空,盘旋在众人头顶。白色羽毛浮动光辉,如同星辰,照耀战场中心。 包括部落首领在内,近百名蛮族战士命丧当场。尸体大多残缺不全,被坐骑压住,陷入泥地中。 清冷的月光拂过,尸体表面泛起一层青灰色,多数双眼大睁,样子分外可怖。 战斗结束后,散开的骑士重新聚拢,陆续策马返回。 一部分人下马清理战场,刀锋向下,确保不留一个活口。 卡列尔满身血污,头发散落着,样子格外狼狈,不复平日里的风流倜傥。 他勒住缰绳,反手将长矛插在地上。试图抹去脸上的血,发现血已经凝固,需要用些力气,剥落的全是干结的碎块。 两名护卫始终追随他,片刻不曾远离。 一人胳膊受伤,骨头断裂,正用布条缠裹,利落地吊到肩膀上;另一人被箭射中,自行掰断箭杆,挖出箭头,咬开药瓶的瓶塞,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药粉的效果极好,却会带来剧痛。 护卫柯蒙脸颊颤抖,灰白色的眼球转动,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战场另一面,艾尔扬收回雀鸟,吩咐骑士几句,便策马走向卡列尔。 战马来到近前,他单手拉住缰绳,利落地推起面罩。俊雅的面孔上扬起笑容,气质温文尔雅,同身后的血腥格格不入,形成鲜明对比。 “卡列尔,你比预期中来得更快。”他的声音低沉轻柔,说出关怀的话语,令人如沐春风,“蛮族总是不知教训,造成许多麻烦。希望我来得及时,你没受伤吧?” “艾尔扬大人,向您问候。您能亲自前来,我万分感激。一群野兽无法夺走我的生命,我一切都好。”卡列尔迅速收起武器,弯腰向对方行礼。他尽量表现得体,还特地整理过仪表,丝毫看不出平日里散漫的模样。 “你是我的表亲,不必如此拘谨。”艾尔扬翻身下马,戴着护套的大手握拳,轻击卡列尔的肩膀,“上次见面时,你坚持和我比拼剑术,我记得你的身手相当不错。” 卡列尔满脸通红,双眼发亮:“您还记得,这是我的荣幸!” 有真心实意,也存在演戏的成分,他在艾尔扬的夸奖中低头,像是在全力抑制住激动,尽量让自己不失体面。 父亲活着时,他是尊贵的领主家少爷,可以肆意妄为。 如今时移世易,父亲去世,领地由兄长继承,他失去一切特权,像所有贵族的小儿子一样,只能自己讨生活。 艾尔扬提起旧事,他更应该谨慎。 毕竟,他今后要在风息堡生存,期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份体面的差事。 两人说话时,卡列尔的护卫处理完伤势,沉默的守在一旁。 艾尔扬注意到他们,视线望过来,轻描淡写的态度,两人仍感受到压力,立即弯腰行礼。 几个仆人背着卡列尔的财产,高大的身躯躬向地面。 他们在战斗中受伤,一人的小腿被丛林狼咬穿,伤口已经停止流血,边缘仍泛着青紫。 “我记得你能读写。”艾尔扬收回视线,拍拍卡列尔的肩膀,思考城堡中空缺的职位,“方托学士有意招收学徒,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随他学习,帮他整理文书,日后接替他的某个职位。” “我愿意!”卡列尔立刻接话,没有片刻犹豫。 手下识字率不高,一直是艾尔扬的心病。 之所以接受卡列尔,给他优待和学习条件,除了血缘关系之外,主要是因为他能读书写字。 卡列尔对艾尔扬的安排十分满意。 他身后的中年人对视一眼,则有些忧心忡忡。 据他们所知,方托学士知识渊博,因优秀的能力被艾尔扬家族招揽,连国王都听过他的大名。 能跟随他学习,成为名正言顺的学徒,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卡列尔少爷的确能读写,但就识字数量而言,实在有些拿不出手。而且他不擅长算数,两位数以内的加减都可能出错。 想到方托学士身上的威名,两人同时心头一紧,都感到眼前一黑。 希望神明降下福祉,少爷能突然开窍。 若不能全心全意学习,中途露怯,他一定会被艾尔扬大人赶走。 届时,他们就真的失去庇护,只能跟着少爷四海为家,到处流浪。 说起流浪,两人心头一紧,想起给予他们震撼的少年。 卡列尔和他们心思一样,走近艾尔扬,手指夏维和安娜站立的方向,正色说道:“大人,那名少年有不凡的剑术。在您到来前,一人斩杀多名蛮族。” 骑士们清理完战场,一人策马归来,递给艾尔扬一把弯刀。 这把刀来自蛮族首领,他的坐骑已经归属夏维。 “大人,头狼在那。”骑士手指不远处,夏维和安娜站在一起,头狼守护在两人身侧,正呲牙发出威胁。 在艾尔扬刚刚抵达时,夏维本想带着安娜趁乱溜走。 奈何运气不佳,风墙挡住去路,还有蛮族慌不择路,把骑士引了过来。 幸运的是,骑士没有朝两人挥刀,他们不被视作蛮族的同伙;不幸的是,四周被风旋和骑兵堵住,夏维灵力耗尽,他们只能留在原地,离开成为奢望。 “大人,那两人自称是旅行者,之前遭遇蛮族拦截,意外被卷入战斗。”骑士简单说明情况。 在向艾尔扬报告前,他已经询问过两人。就身份而言,两人的话还算可信。 艾尔扬顺着骑士手指的方向看去,望见披着短斗篷的两人,一高一矮,从身形判断应该还很年少。 他的视线掠过安娜,在夏维身上短暂停留。 旅行者,剑士。 未免过于纤细。 卡列尔看不透艾尔扬的表情,想到之前所见,立即对艾尔扬解释:“大人,我在途中遇到过他们,碰巧走到一起。那些蛮族的目标是我,他们看中了我的武器和马。那两个人的确是无辜被卷入。” 两名中年护卫不动声色,对此一言不发。 艾尔扬折起马鞭,摩挲着嵌入兽鳞的鞭柄,目光晦暗不明。 在卡列尔以为自己的话被采信时,要塞长官突然越过战马,走向站在一起的夏维和安娜。 高大的身影接近,骑士们也包围过来。 头狼缩起脖子,压根不见方才的威风。 它乖巧得不像一头野兽。 想到曾经的遭遇,安娜下意识变得紧张,牙齿咬住嘴唇,伤口沁出一颗血珠。 夏维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翻转,牢牢握住长剑。 他在思量脱身的办法。 如果情况不对,就只能强行冲出去,希望这匹狼能顶用。 艾尔扬走到两人对面,视线扫过安娜,仍落在夏维身上。 “旅行者?”他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压迫感。 “是的,大人。”夏维低下头,让自己看上去不起眼。 两人距离很近,彼此之间不到两步。 第22章 黑色头发,暗夜一般的眼睛,来自石崖领的织锦。 灵光闪过脑海,艾尔扬突然想起一则传闻。 伊戈卡萨拉,黑石城堡的主人,以洁身自好闻名于王室和贵族之间,日前突然传出一则绯闻。 他身边多出一个绝色美人。 不知来历,不知种族,被他藏在黑石城堡深处,引来诸多好奇的目光。 据刺探来的情报,那是一名黑发少年。 就如眼前这般。 无视少年手中的剑,艾尔扬丢掉斗篷,上前一步,单手扣住夏维的脸颊,目光变得炙热,似发现稀世珍宝的巨龙。 “黑色,暗夜的颜色。”他目光惊叹,声音略微低哑。完美的面具出现裂痕,透露出几分真实的情感。 讶异,惊艳。 偏执,贪婪。 见猎心喜。 这一刻,夏维的来历已经不再重要。 无论他是谁,他来自哪里,又怀揣何种目的,既然来到他的领土,那就该属于他,天经地义,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 “你的名字。”艾尔扬盯着夏维,笑容愉悦,就像年少时发现一只珍惜的鸟,迫不及待想握在手里。 夏维没有回答,扣住他的手腕,用力甩开他的手。眼底泛起血光,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 看到他的样子,艾尔扬眼底的兴味愈浓。 他心思微动,收敛咄咄逼人的态度,主动退后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无论你从何而来,能抵挡蛮族,想必身手不错。我愿意招揽你,为你提供住处和丰厚的金币,加入风息堡,如何?” 他的态度看似商量,实际没有给夏维更多选择的余地。 权衡利弊,夏维只剩下一个答案。 他本就打算去风息堡,寻找那支飞马商队,如今,只是改变一下过程。 “很荣幸得到你的赏识,感谢你的慷慨,大人。”他说道。 艾尔扬笑了,没有再触碰夏维。 他表现得彬彬有礼,像一个真正高尚的贵族:“对于值得的人,我一向都很慷慨。” 他回身牵过缰绳,利落地登上马背。 视线扫过畏畏缩缩的头狼,他示意骑士给夏维一匹马。 “它曾经属于蛮族,不会对你忠诚。风息堡的战马更适合你。”艾尔扬说道。 夏维没有拒绝。 “夏维……”安娜扯了扯他的衣袖,欲言又止。 夏维没有说话,只是拍拍安娜的肩膀,让她稍安勿躁。 随即,他单手覆上头狼的脖颈,解除临时契约。 微光闪烁,细微的崩裂声后,对头狼的束缚彻底消失。 “走吧,离开这里。”夏维抓了抓头狼的耳朵,回头看向艾尔扬,“大人,可以放它走吗?” “当然。”艾尔扬轻扬马鞭,命令骑士让开道路。 蛮族部落已经消失,狼群被歼灭,一匹孤狼而已。 如果不能组建新的狼群,它注定会被更强大的力量驱逐,在森林边缘流浪,直至死亡。 不值得多费心思。 “快走。”夏维推了推头狼,命令它离开。 他想让这匹狼自由。 头狼绕着他走动,低头发出呜咽声。 在骑士让开道路后,求生的意志占据上风,它终于撒开四条腿奔跑,消失在夜色之中。 夏维目送头狼消失,回身牵过安娜的手。熟悉的疼痛侵袭全身,他尽量控制住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 斗篷丢在地上,被马蹄踏过,愈发斑驳不堪。 夏维扫过一眼,确认无法收回。 他从骑士手中接过缰绳,先将安娜扶上马背,自己踩着马镫,利落地坐到安娜身后。 月色明亮,轻触少年肩头,为他镀上一层冷辉。 艾尔扬骑在马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眸光闪了闪,笑着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夏维。”夏维迎上艾尔扬的视线,护住怀中的少女,微微低下头,冰冷的情绪藏入眼底,“我叫夏维,大人。” “夏维。”艾尔扬轻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细语。 他单手拉下面罩,遮挡住青色双眼,也遮住那一抹势在必得。 “我向你承诺,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话音落地,他抬起右臂,骑士队伍快速集结,卡列尔一行人紧跟在后。夏维被巧妙地夹在队伍中间,不可能中途策马逃走。 奔雷声骤起,一行人策马扬鞭,在夜色下踏风而行,掠向伫立在边塞的宏伟城堡。 马蹄声逐渐远去,蹄印后留下遍地残破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残忍、阴森、刺鼻。 狼嚎声又起,游荡的野狼聚集而来。 天空中盘旋暗影,夜枭和渡鸦接踵而至,准备加入这场盛宴。 又一场争夺即将拉开序幕。 在兽群和鸟群争抢尸骸时,离去的头狼悄悄返回。 它登上高处,眺望夏维离开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灰熊似的丛林狼一跃而出,克服对骑士的畏惧,循着夏维离开的方向疾行,踏着马蹄印追了上去。 暗夜下,古老的城堡巍然耸立。 建筑群环形座落,基堡层层抬升,主堡位于圆环中心,顶端竖起锋利的塔楼,如利剑直插天空。 以城堡为中心,多座石桥向外辐射,贯通流淌千年的护城河。 高大的石墙沿河而建,圈起一座宏伟的要塞城市。 城市分为两重,内城建筑林立,道路四通八达,驻扎艾尔扬率领的骑士团。外城居住数千领民,房屋低矮,显得十分拥挤。 城墙外,土路经过修整,碍事的树木都被砍伐,确保视野开阔。 大量帐篷拔地而起,低矮的草棚星罗棋布,构筑起上百座大大小小的营地。 营地内灯火通明,不同的旗帜矗立在风中,马和牛的叫声不断,偶尔还有象鸣,分别来自不同商队。 这些商队规模不等,由不同种族组建,每年齐聚在此,专为市货和买卖消息。 商队集结到一定数量,集市应运而生。 今年的集市规模尤其庞大。 风息堡不设宵禁,即使是在深夜,集市中依旧人潮涌动,声音喧闹,处处热闹非凡。 众多营盘中,飞马商队的营地面积最大,排开的摊位前最是热闹。 高大的帐篷色彩艳丽,内外装饰独特。帐顶悬挂成串铃铛,遇风吹过叮咚作响。 红色大车环形排列,车厢敞开,蒙布掀起,现出车上琳琅满目的货物,或是装在箱笼里,或是直接摆在车板上。 矮人锻造的铠甲,妖精采集的草药,巨人饲养的牲畜,出自炼金师的法器,巫师的诅咒药剂,以及兽人的矿石和羽族的织锦,乃至于龙族的宝石,林林种种,品类繁多,应有尽有。 白日里,摊位前总是挤满了人,交易的、看热闹的、想趁机偷窃的,形形色色的身影穿梭在营地中,几乎找不到一处空隙。 入夜之后,人流量略有减少。商队成员总算能缓口气,轮换入帐篷吃饭休息。 集市尚未到最繁忙的时候。 等到艾尔扬派人参与进来,交易的规模才会达到顶峰。 这座城堡的主人,以及从不同领地赶来的贵族总管,才是这些商队最大的买主。 火光照耀下,吆喝声此起彼伏,议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总之,一百五十枚金币,少一枚都不行!” “不能再商量一下? ” “当然不行。你要知道,这些货有多紧俏。” 一番讨价还价,卖家坚持不松口。买主只得老实掏钱,带走心仪的货物。 一名商队成员扣上箱子,收好货款,打发走下一批买主,向同伴叮嘱几声,转身走向营地内最大的帐篷。 火光照亮他脚下的路,冷峻的脸庞带着疲惫,单耳悬挂的吊坠轻轻晃动,随角度不同折射出华丽色彩。 他来到帐篷前,在装饰铃铛的帐帘前停下脚步。 帐篷里是飞马商队的主人,有火玫瑰之称的爱莲娜。 商队抵达的消息传出,慕名造访的人络绎不绝。爱慕者徘徊在营地四周,只为能见她一面。 可惜的是,爱莲娜拒绝了所有访客。 除非必要,她极少在人前露面,让许多人失望而归。 “老大,方便进去吗?”伊姆莱站在帐篷前,微光透过帐帘落在他的脸上,映出眼角的数道细痕,呈鳞片状,比起伤疤,更像是一枚别致的纹身。 “伊姆莱,进来吧。” 帐篷内传出声音,低沉、柔和,在耳畔萦绕,似诱人堕落的恶魔之声。 伊姆莱揉揉耳朵,呲了呲牙,马上意识到老大的心情不太好。 他突然有点后悔,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现在转身也来不及了。 于是乎,飞马商队的二把手,以勇猛闻名于世的狂暴剑士,小心翼翼地掀起帐帘,探头向内看,犹豫地迈出右脚,好似要面对洪水猛兽。 事实上,情况也没差多少。 帐篷里灯光明亮,一米高的烛台落地摆放,牛油蜡烛点燃,橘红的火光包裹蓝色焰心,照亮每一个角落,不遗半点黑暗。 在他对面,帐篷中心,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光下。 身形拔高,女性柔和的曲线转为男性的坚硬。 赤红的长发垂落腰间,自发尾变色,染上暗夜一般的漆黑。 俊俏的面容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五官更加精致,右眼角增添一枚水滴状的泪痣,更显秾丽动人。 高挺鼻梁上,散落的雀斑消失无踪,皮肤变得光滑瓷白。 翠绿的眼眸在光中变化,瞳孔浸满暗红,堪比血色。 第23章 看清帐篷内的情形,伊姆莱顿时脸色一变。 他当即拉下帐帘,迈步走向前,神情变得严峻:“老大,怎么会这样?” “应该是药失效了。”黧炎单手揽过长发,弯腰从桌上抽出一条发带系紧。月白色的发带上镶嵌红宝石,神秘绚丽,正如他的眼睛。 他松开手,发尾自然垂落,搭在精致的腰带上,像华丽的丝绸。 “这次的药失效太快。好在有准备,问题应该不大。”黧炎随意坐到地上,抬手指了指,示意伊姆莱坐到对面。 “是那个巫师偷奸耍滑,他肯定偷换了材料。”伊姆莱席地而坐,单手握拳敲在膝盖上,表情很是不善,“真是自作聪明,以为能从巨龙的手中占便宜,我会让他明白后果。” 黧炎笑了笑,没有说话。 修长的手指探向矮桌,拿起一张羊皮卷,抛给对面的人:“贵族的名单,之前刚刚送到。” “这么多?”伊姆莱展开羊皮卷,刚刚看到一半,脸上就浮现惊讶之色。 “狂风领的贵族都会派人,部分还会亲自到场。风息堡将有一场盛大的宴会。”黧炎侧了侧头,身旁的烛火猛然跳跃,半身陷入朦胧的光影,昳丽的面容染上几份诡异,“石崖领正在备战,边境摩擦不断,很可能爆发领地战争。而这里,正是前线。” 伊姆莱折叠起羊皮卷,抬头迎上黧炎的视线,忽然咧嘴一笑,锋利的犬齿在唇间若隐若现。 “王国贵族,领地战争,流血冲突,真是个好消息。” “当然。” 黧炎又拿起一张羊皮卷,展开后翻转,上面列举订购的铠甲和武器,来自蛮族的大生意。 “蛮族也在蠢蠢欲动。他们的脑子里堆满肌肉,思考是一种奢侈。不过这一次,他们做得还算聪明。” “蛮族。”伊姆莱伸手接过羊皮纸,看得更加仔细。计算出货款,他的表情耐人寻味,“他们能给出足够的金币?” “我要求双头蟒的骨头和毒牙。”黧炎盘膝坐着,双手交叠,“丛林部落中不乏勇士,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希望如此。”伊姆莱啧了一声,语气不置可否。 两人说话时,铃声作响,帐帘再次掀起。 风吹入帐内,火光轻轻摇曳,影子落在地面上,又一人走入大帐。 来人身材高挑,肩膀宽阔,却有一张娃娃脸,看不出具体年龄。 红色短发竖起在头顶,根根直立,象征他的暴脾气。耳骨顶端微尖,和伊姆莱一样,右耳佩戴一枚宝石,随着走动闪闪发光。 弯腰进入帐篷,他立即拔高嗓门:“老大,那些骑士回来……” 话说到一半,看清楚帐内的情形,来人迅速噤声。探头向外张望两眼,迅猛地拽下帐帘,确保不留一丝缝隙。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黧炎,焦急问道。 怎么突然变回来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压根没到一半时间。 如果被人发现“爱莲娜”是个男人……不,这不是最要紧的。 如果被人知道老大离开烈焰岛,伪装身份走遍贵族领地,带着一群龙和龙仆在王国内来去自如,肯定会出大乱子。 王城里的那些家伙一定会发疯。 吓死也有可能。 青年这样想着,突然神色一顿,稚气的面孔笑得邪恶。 真死了也不错。 “药失效了,还有备份,应该能撑到集市结束。”黧炎按压眉心,示意来人控制一下表情,“塔利,收敛些,你真应该照一照镜子,别像一头真正的恶龙。你说那些骑士怎么了?” “他们回来了,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应该是蛮族。队伍中还多出几个人。”塔利走进光下,趋近柔和的轮廓,一双清澈的眸子,常使人忽略他的本性,一头弑杀的火龙。 “要塞长官亲自出面,肯定有人要付出代价。不出意外的话,同行者有一定地位,也可能是他的亲信。”黧炎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排列数只水晶瓶。瓶身晶莹剔透,墨绿色的药液盛在瓶中,质地粘稠,看上去口感很糟糕。 他取出一只,轻轻摇晃两下,单手拨开瓶塞,将苦涩的液体倒进嘴里。 即使喝过许多次,他仍不习惯这种苦味。 效果也变得短暂。 他应该采纳伊姆莱的建议,让那些巫师吃到教训。 也许,他应该抓来几个关押。 地点很好找,岛上废弃的矿洞可以利用起来。 看守的话,可以选择龙仆。允许他们在肚子饿的时候吃几个,他们会无比尽忠职守。 真是个让人愉快的决定。 世间最后一头暗龙垂下眼帘,心中打着黑暗的主意。 那张脸愈发漂亮,美得惊心动魄,邪恶得令人胆寒,足以让怀揣侥幸的巫师惊魂丧胆,忏悔自己的罪过,为了活命匍匐在地。 看到这一幕,伊姆莱和塔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猜,老大在想什么?” “有人要倒霉了。” “真巧,我也这样想。” 等待药剂发挥作用时,黧炎示意两人靠近,吩咐道:“如果药效持续缩短,我需要减少露面。除了艾尔扬的生意,其余全部交给你们。” “明白。”伊姆莱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那些贵族总是装腔作势,明明渴望得要命,还要装模作样。”塔利搓了搓手指,发出咔擦声,仿佛金属在摩擦,“我真不耐烦和他们打交道。” “不必烦躁。”黧炎抬眸看向他,反手捞起长发,发尾的颜色发生改变,重现火焰一般的红,“这个王国即将烽火四起,贵族们为私欲厮杀,夯实王权的法阵会被打破。王权坍塌的那一天,古老的誓言会出现裂痕,枷锁会松动,牢笼的门将彻底打开。挣脱它,我们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塔利不再倾诉不满,低下头,眼底闪过愤恨:“狡猾的术士,该死的王族,真想掘开他们的坟墓!” 伊姆莱向黧炎颔首,神情郑重,目光坚定:“那一天终会到来。” 龙族被束缚太久,烈焰岛是他们的领地,同样是一座牢笼。 他们会摆脱它,彻彻底底。 无论岁月是否漫长,也无论时间过去多久。 火光跳跃,三人的影子在帐顶拉长,隐显狰狞的本体。 帐篷外突起一阵喧哗声。 艾尔扬的骑兵踏出黑暗,径直闯入热闹的集市。 战马穿过人群,马上骑士不断扬鞭。 人群发出惊呼声,互相推搡着,迅速让至道路两侧。目光仍追随着骑士,目送要塞长官一马当先,鹰盔反射凛冽的白光。 队伍奔向吊桥,途经飞马商队的营地。 撞见飘扬的旗帜,艾尔扬主动减速,手中的长鞭轻击臂甲,以示对这支商队的重视。 药剂发挥作用,青年变回火辣的红发美人。 黧炎掀起帐帘走出帐篷,站定在火光下,身上披着一件长斗篷,单手附在肩膀上,微笑着向艾尔扬致意:“夜安,艾尔扬大人。” “夜安。”艾尔扬在马上回礼。 骑士们穿梭而过,似一阵风掠过营地前。 数个做旅行者打扮的身影夹在队伍中间,与全副武装的骑士迥然不同,样子有些格格不入。 卡列尔盯着前方的城堡,脸颊泛起红晕,双目炯炯有神。 火光拖曳而过,映出年轻贵族眼底燃烧的野心,对权力、地位和财富的渴望。 夏维与安娜同乘一匹马。 少女被少年护在怀中,屏蔽所有窥伺的目光。少年始终面无表情,既无激动也无担忧,没人能看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途经集市时,他的目光才略有松动。 火光照亮夜空,大大小小的营盘错落有致,人流在道路中穿梭,看上去热闹非凡。 集市前方就是宏伟的城堡,以及围绕城堡建造的城市。 城墙巍峨,护城河深不见底,比黑石城堡更加牢固,也更加防守严密。 想成功走出来,绝不是那么容易。 夏维攥紧缰绳,心思翻转间,眼底闪过一抹红光。光芒稍纵即逝,速度快得仿若错觉。 安娜抬头看向他,目光所及,只能看到少年白皙的下巴。 她嘴唇动了动,眼尾余光捕捉到两旁的骑士,立刻闭紧嘴巴,拉严兜帽,遮住自己的表情。 她不太聪明,也没太大的本事,但她懂得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不给夏维添麻烦。 骑兵经过多座营地,光影飞速后退,朦胧建筑和人影,绵延成光怪陆离的长带。 飞马商队排在最后,位置靠近城墙。 红发的高挑身影立在帐前,厚重的能量侵袭而来,如同海浪,瞬息冲刷过夏维全身。 精纯的力量让他心生渴望。 如同灵石,但比灵石更加纯粹。 夏维的呼吸略微急促,不由得收紧缰绳,在马背上转头。 追逐能量的脉络,他在火光下搜寻,猛然间锁定目标,撞进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第24章 夏维的斗篷遗落在战场,失去兜帽遮挡,全身沐浴在火光下,黑发和漆黑的双眼尤其醒目。 暗夜的颜色。 伊姆莱和塔利不由得心头一动,同时抬起头,看向身前的黧炎。 “老大,他?” “回去再说。” 黧炎向两人摇头,示意不要多言。 就在两头巨龙闭上嘴巴,以为黧炎有意低调行事时,后者突然上前一步,向马上的少年扬起笑容,更当众抛出一记飞吻,笑得异常明媚:“我叫爱莲娜,幸会。” 伊姆莱:“……” 塔利:“……” 不是,这对吗? 让他们别出声,自己却这么干? 夏维经过时,多数人目光被吸引。 出于对艾尔扬的畏惧,加上不清楚他的身份,少有人敢一直盯着他,更不必提设法搭话。 黧炎却反其道而行,大胆热烈,令人始料未及,好似根本不怕触怒风息堡的主人。 特立独行,虎口夺食。 能率领飞马商队走遍王国的存在,果然不是一般人! 夏维不想引来注意,奈何黧炎散发的能量过于吸引人。 他在马背上点头回应,跟随骑士前行时,心中持续盘算着,该如何走出城堡,接近那支商队。 很难。 但比起寻找烈焰岛,明显更容易一些。 马蹄声一路远去,骑士化作青灰色的洪流,鱼贯穿过护城河上的吊桥,驰进洞开的城门内。 短暂的混乱之后,集市恢复如常,摊位前重新变得拥挤。 无论买家还是卖家,交易时都不免议论几句。提起经过的队伍,都是兴致勃勃,谈兴浓厚。 夜半归来的骑士,队伍中多出的生面孔,无不挑动众人神经,勾起浓烈的好奇心。 原本,卡列尔该是焦点。 毕竟艾尔扬是为他出战,从蛮族手中救下自己的表亲。 很可惜,由于夏维的出现,属于他的关注被抢走。 黑发黑眼,瓷白的皮肤,如同神祇的造物,绝不属于帕托拉平原。纵然只是惊鸿一瞥,也能看出他的特殊。 提起这个来历成谜的少年,众人兴趣浓厚,各种猜测纷纷出炉。 “哪怕只是一眼,我的心也跳得厉害,真是个美人!” “艾尔扬大人亲自带回来的。” “他是黑头发,你们想起什么没有?” “那则传闻?” “对,就是那则传闻!” “石心卡萨拉有了情人,据说是个非同一般的美人。难不成,狂风领的雄鹰也将走下高崖?” “艾尔扬大人和卡萨拉可不一样。” “你是说那些绯闻?没有一则被证实。” “许多贵族小姐疯狂迷恋他,还曾传出过订婚的消息。事后证明都是假话。能被他看在眼中的,迄今没有一个。” “真是没想到。” “这样的大人物,还真是……” 众人交换情报,八卦之心被挑起,如烈火熊熊燃烧。 黧炎三人没有在帐外久留,见有人企图凑过来,伊姆莱和塔利向商队成员摆手,立即有几个高大的身影上前阻拦。 来人被挡住,无法前进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朵火玫瑰走远,和他的心腹一起消失在帐帘后。 与此同时,艾尔扬一行人穿过外城,进入骑兵团驻扎的内城。 身为要塞长官的表亲,卡列尔有资格携护卫住进城堡。 “这是我的荣幸。”年轻的贵族在马上行礼,表现十分得体,感激之情恰到好处。 艾尔扬向他颔首,自然地转向夏维,对他发出邀请:“城堡内有许多房间,有一间属于你。” 说到这里,艾尔扬顿了顿,目光短暂移向安娜:“当然,还有你的妹妹。” 两人并无半分相似,很难相信彼此存在血缘关系。 艾尔扬无意深究。 进入他的城堡,就是属于他的。至于别的,他并不在乎。 “感谢你的好意。”夏维是受到招揽的剑士,对于这份邀请,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痛快点头,全无对方猜测的迟疑和婉拒。 很聪明,也很懂得权衡利弊,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艾尔扬微微一笑,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眉目舒展开,因笑容更显俊逸非凡。 进入内城后,骑士们先一步返回军营,仅余数人护送艾尔扬前往城堡。 抵达城堡前,艾尔扬勒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 两名马僮等候在台阶前,见艾尔扬下马,立即走上前,躬身接住甩来的马鞭,利落牵走战马。 艾尔扬摘下头盔,递给身侧的仆人。随后走到夏维马前,朝他伸出手:“欢迎来到我的城堡,我的剑士。” 月光覆上古老的城堡,顺着屋顶和墙壁流淌,在庭院中投下清影。 城堡前,要塞长官长身而立,沐浴在月辉中,愈显身姿挺拔,容貌俊雅,气质超凡绝俗。 他向夏维伸出手,表现得克制有礼,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张开捕网,给予猎物错误的信号,让对方误以为存在余地,自己还有逃脱可能。 可惜的是,一切都是虚假。 霸道和攫取才是现实。 看到这一幕,卡列尔抿了抿嘴唇 他想起年少时,和艾尔扬共处的时光。时间十分短暂,也足够让他了解这位表亲的真实性格。 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偏执阴鸷,甚至有些不择手段。 他被吓哭过。 现实意义上。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多吓人,不是亲眼所见,绝对无法想象。 目光转向拒绝艾尔扬示好,自行翻身下马的少年,卡列尔不禁摇头叹息。 被这位大人物盯上,引起他的兴趣,难说幸还是不幸。 心甘情愿还好,若是不情愿,注定有苦头吃。 除非艾尔扬主动放手,或是有奇迹发生,他休想再走这座城堡。 “祝他好运吧。”卡列尔自言自语。 柯蒙和凡斯看向他,十分有默契地一言不发。 对于少爷的想法,他们有时很难理解。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少爷不缺乏智慧和野心,更不是众人口中风流不羁的浪荡子。 不,风流的确有,浪荡也是现实。 倒也称不上太大的缺点。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过头,继续保持沉默。 遭到夏维拒绝,艾尔扬仅是笑了笑,自然地收回手,并未放在心上。 他命令骑士离开,随即登上台阶,走向城堡大门。 镶嵌铜钉的大门向内敞开,明亮的灯光流淌而出。水波状的光晕流泻在台阶上,蜿蜒而下,直至触碰几人的鞋尖。 数道身影出现门后,脚步声带着急切,欢迎艾尔扬归来。 为首一人年逾古稀,身材瘦高,穿着一身丝绸袍子,腰间打着样式繁复的绳结。腰带左侧插着一把匕首,刀柄雕刻骷髅,被铁荆棘缠绕,散发不祥的光。 瘦长的脖颈上挂着三条骨链,一条紧箍喉咙,一条绕过肩膀,另一条垂至腰间。 第二条骨链中心垂下坠子,形状独特,类似某种啮噬动物的颅骨,眼眶、耳洞和鼻孔中都镶嵌宝石,样子十分诡异。 他脸上皱纹横生,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灰白色的胡须长至腰间,被打理得十分整齐,貌似还涂抹油脂,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他就是方托学士,与艾尔扬家族签订契约,在要塞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在他身后分别站着女仆长阿林娜和城堡总管瓦里斯。 阿林娜身材丰腴,容貌秀丽,嘴角自然上翘,时常会未语先笑,给人亲和感。 瓦里斯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他的身材高壮魁梧,虎口、掌心和指腹都生有茧子,分明是一个用剑高手。 他们服务这座城堡,忠诚于艾尔扬,也是艾尔扬信任并仰赖的心腹。 “欢迎归来,大人。”阿林娜和瓦里斯躬身,两人身后排列着女仆和侍从,弯腰的角度趋同,仿佛彼此的影子。 相比他们,方托学士则放松许多。 他大步走向前,单手轻拍艾尔扬的肩膀,笑容爽朗,语气意味深长:“星象告诉我,你此行一切顺利,还会有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艾尔扬诧异挑眉。 “当然。”方托学士眨眨眼,视线落向艾尔扬身后,逐一扫过卡列尔等人,最终定在夏维身上。 找到了。 稀世的宝石。 蓝色的眼睛闪过一抹笑,还有不属于老年人的淘气。 “看样子,我的预言相当准确。” 第25章 “方托学士,我从未怀疑你的预言。没人能质疑你,狂风领的智慧。” 艾尔扬莞尔一笑,没介意对方的调侃。 他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卡列尔上前。 “我的表亲卡列尔,莱莎姨妈的儿子。”他向方托介绍卡列尔,提及后者的母亲,曾经跟随方托学习的莱莎夫人。 “莱莎,我记得,一个聪明的小姑娘。”方托陷入回忆,单手抚过胡须,惋惜说道,“可惜她没有完成系统学习,就急匆匆嫁人了。那不是个好小子,我记得很清楚!” 听到方托学士对父母的评价,卡列尔不敢有半句反驳,他弯腰行礼,表现得十分恭敬:“我对您慕名已久,很荣幸能见到您,方托学士。” “会说好话的年轻人,总是讨人喜欢。”方托学士态度和善,丝毫没有传说中的严肃古板,“欢迎来到风息堡,为矫健的雄鹰效力。” “我的荣幸。”卡列尔低下头,态度愈发谦虚。 艾尔扬握住卡列尔的肩膀,正打算说出学徒一事:“他此次到来,希望能……” 不料方托突然转移视线,注意力落到他的身后。 “大人,这两个漂亮的小家伙是谁?” 话题被刻意打断,艾尔扬不免感到意外。 出于对方托学士的尊敬,他按下卡列尔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向夏维招手,示意他靠近,单手覆在夏维身后,靠近腰的位置,态度十分自然。 “夏维,一名优秀的剑士。他和妹妹在旅行途中,不幸卷入卡列尔与蛮族的战斗。我有幸招揽他,邀请他来到我的城堡效力。” “优秀人才难得,理应敞开怀抱,释放善意和慷慨。”方托学士笑着颔首,对艾尔扬的话十分赞成。 他越过艾尔扬走向夏维,未知是否故意,单手牵住他的胳膊,帮助他离开艾尔扬的掌控。 老人笑容和蔼,让艾尔扬无从发作。 “年轻人,我在你身上看到璀璨的光,不属于帕托拉,更加遥远,触摸不到的遥远。” 闻言,夏维心头微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一个慈祥的老人,不具有任何攻击性,却莫名透出危险。 这位老人让他想起曾经。 那些看似毫无威胁,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轻易致人于死地的存在。 一种源于内心最深处的警惕。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第一次。 出于本能,夏维借行礼避开方托的目光。 年迈的学士并不介意,忽略他的动作,继续说道:“欢迎你加入风息堡,年轻人。剑术之外,你还会别的吗?” “我能读写,还会算数。”夏维谨慎开口,话中真假参半,“我和妹妹游历各方,主要为磨炼剑术和增长学识。” “认识字,会算数,那可真是太好了!”方托学士面露惊喜,双手按住夏维的肩膀,“我正好需要学徒,年轻人,你很合我的要求。跟我来。我想,我们需要一场考试。相信我,不会太难。对了,你的妹妹也一起。” 方托一边说,一边拉着夏维转身离开。 “大人,我先带他走。另外,再次欢迎你归来!” 伴随着话音,方托已经拉着夏维走远。他总是这样风风火火,艾尔扬甚至来不及阻拦。 安娜匆忙跟上去,裙边扬起,斗篷的兜帽落在肩后,长发打绺,发顶仍呈现漂亮的沙金色。 目送三人的背影,卡列尔如梦初醒,满脸的愕然。 “大人,方托学士计划收几名学徒?”他转向艾尔扬,试探问道。 如果只有一个,他还有机会吗? 莫非他之前的打算要泡汤了? 艾尔扬抱臂站在原地,手指轻击上臂,神情莫名。 方托学士性格多变,常有意料外的举动,今夜的行为却委实古怪。 他像是故意要带走夏维。 为什么? “卡列尔,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艾尔扬收敛心神,看向神情失望的表亲,“你先去休息,明天,我会亲自询问方托学士。” 这是最好的安排。 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感激大人的帮助。”卡列尔向艾尔扬表示感谢,“我发誓忠诚于您,为您效忠!” 忠诚? 信或不信,艾尔扬都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面带微笑,握拳轻捶卡列尔的肩膀,其后吩咐总管瓦里斯:“为我的客人安排房间,还有他的护卫和仆人。” “遵命,大人。”瓦里斯深深弯腰,双手袖在身前,像一张绷紧的弓。 待艾尔扬转身去往二楼,他才直起身,对卡列尔说道:“房间已经准备好,请和我来,卡列尔少爷。关于您的护卫和仆人,有侍从帮忙引路。” “好。”卡列尔点点头,朝护卫摆手。 后者当即脚跟一转,跟随侍从去房间休息。 几名仆人另有安排,他们会住在靠近厨房的地窖里。 他们的体型过于庞大,站直会撞上屋顶。除了地窖,没有仆人房能容纳他们。 “地窖足够宽敞,有取暖的炉子,也不会潮湿。除了昏暗一些,你们会住得很舒服。”一名侍从提着马灯,对几人说道。 几人毫无异议。 看过地窖环境之后,他们更加满意。 巨人喜欢穴居,大多数住在岩洞里。他们体内流淌着巨人的血,纵然稀薄,也延续几分天性。 黑暗,宽敞,幽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境。 瓦里斯负责安排卡列尔一行,阿林娜则带着几名女仆去往二楼。 女仆们手捧干净的衣物,还有提前准备好的食物和葡萄酒。 每次艾尔扬从外归来,都会在浴室中耗费很长时间,时常还要喝上几杯,让自己彻底放松。 女仆长提起裙摆,带着女仆拾级而上。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鞋跟频繁敲打,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行人穿过二楼走廊,影子顺着地面滑向墙壁。 一侧墙上挂满艾尔扬祖先的半身像,时间由近及远,最早一幅成画于王国创建之前。 彼时,帕托斯平原烽火四起,权贵们四分五裂。大小领主各自为战,混乱的战火持续上千年。 画像之间立有铠甲,每件都有辉煌的历史,表面伤痕累累。 它们不是简单的装饰品,曾被众多骑士穿戴在身上,经历过战场厮杀。 墙壁上还挂有武器,刀剑依旧闪烁寒光,能够吹毛断发。 穹顶垂下金色灯台,成排的蜡烛被点燃,火光照亮整条走廊,却不见一丝烟气。 女仆长一路前行,掠过一幅又一幅画像,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 她面前是一扇雕刻雄鹰的房门,门后是城堡主人的卧室。 此刻房门半敞,艾尔扬站在房间中,头盔和胸甲挂在一旁,正单手扯开内衬,任由宝石钮扣崩落在地。 距离他不远,一张办公桌靠墙摆放。 桌上堆满羊皮卷,主要是未处理的信件,带有不同家族的蜡印徽章。 “少爷。”阿林娜走入室内,上前接过艾尔扬的腰带,“您是否需要沐浴?” “当然。”艾尔扬从托盘中拿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缓解喉咙的干渴,也放松紧绷的神经,“我隔壁的房间,尽快收拾一下。” “您的隔壁?” 艾尔扬摇晃着酒杯,看向诧异的阿林娜:“我带回的人,他叫夏维。安排他住在我隔壁。他的妹妹,阿林娜,你来教导她。” 女仆长直起腰,挑了下眉:“少爷,我该如何服务他,一名您招揽的剑士,还是别的?” “剑士。” “您确定?” “目前。”艾尔扬补充道,“我要顾及方托学士。如果他真打算收一名学徒,事情会有些麻烦。” 阿林娜看着艾尔扬,拾起他脱下的衬衫,折叠两下搭在手臂上。 她是艾尔扬母亲的侍女,照顾艾尔扬长大。艾尔扬对她十分宽容,即使她偶尔会过于耿直。 就如现下。 “恕我直言,艾尔扬大人,”女仆长挺直脊背,目光锐利,语气严肃,“您不该如此瞻前顾后。” 艾尔扬下意识握紧酒杯。 阿林娜就像是他的另一个母亲。 在母亲去世之后,是阿林娜一直保护他,让他能平安长大,顺利成为家族的继承人。 在阿林娜摆出严肃表情时,他仿佛回到童年,总会下意识站得笔直。 “您既然把他带回来,安排他住在您隔壁,就证明您的心意。身为辛西娅夫人的儿子,您理应果决刚毅。” 阿林娜的目光愈发尖锐。 像一只雌性猛禽,挥舞着翅膀教育幼鸟,全因这只幼鸟太不争气。 “只要您下定决心,任何人都无法成为阻碍,方托也不行。”她说道。 “阿林娜,我……” “当然,强来也不行,那是野蛮人才做的事情。”女仆长根本不听辩解,继续侃侃而谈,“您的父亲有许多缺点,但在追求爱情这件事上,他的确出类拔萃,否则也不会得到您的母亲。” “阿林娜,你听我说……” “您已经成年了,学一学您父亲的手段,遇到心仪的对象,不能只是把人抢进城堡。您应该送给他珠宝,讨他欢心,还要穿上漂亮的衣服,佩戴发亮的首饰,向他展示您最好的一面。如果展示羽毛不行,那就想方设法诱惑他,让他喜欢上你的身体。这不难,对不对,艾尔扬少爷?” 阿林娜一口气说完,句句掷地有声:“您不能一直单身。石崖领的卡萨拉都有了情人,您不能还是个雏鹰!” 第26章 风息堡建于五百前,城堡内部构造复杂,多条暗道贯穿各层。 外墙开有射击孔,墙内雕刻炼金阵,比起贵族城堡更像是一个军事堡垒。 方托学士的房间位于城堡一层,大厅左侧的一排石柱后。 年迈的老人精神矍铄,步伐稳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灰色的长袍在他身后翻飞,活似一双鸟的翅膀,靠得太近还可能被打在脸上。 “跟上,年轻人,还有你,漂亮的小姑娘。” 方托学士带着两人穿过石柱,进入一条狭窄曲折的走廊。 走廊内光线昏暗,与明亮的大厅截然不同。 灯龛开凿在墙壁中部,内部摆设石碗,碗中注入灯油,灯芯悬浮在灯油中,顶端跳跃幽蓝色火光。 灯光勉强照亮脚下,大半条走廊仍被黑暗笼罩。 夏维牵着安娜跟上方托学士,沾着泥巴的鞋子踩过地面,在身后留下两排清晰的脚印。 “夏维,你真要跟他学习?”安娜拉低斗篷,凑近夏维耳边说道。 夏维握了握少女的手,同样放轻声音:“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需要接触飞马商队,那位要塞长官是最大的阻碍。 他的灵力尚未恢复,正面冲突胜算不大。既然这位老人愿意提供庇护,他乐得顺水推舟。 至于对方的目的,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 “安娜,我们需要安稳,哪怕时间短暂。”夏维收紧手指,将少女拉得更近,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我需要去见那支商队,得到我要的东西。事情办完,我会带着你离开,就像之前一样。” “像离开黑石城堡?” “是的。” “好。” 两人低声交流时,方托学士行至走廊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冷风刮过走廊,带起一阵呜咽声。 木门完全敞开,门内透出光亮,温暖的橙光辐射开,吞噬走廊内的幽暗。 “快过来,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活力。”方托学士站在门旁,维持推开木门的姿势,朝两人招手。 夏维和安娜结束谈话,同时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工作室,面积大得超出想象。穹顶挑高超过十米,天花板雕刻不规则的图案,类似星空图。 一张偌大的金属桌案立在房间正中,桌腿形似兽爪,牢牢抓进地面。 桌面泛起金属冷光,从左至右分成不同区域,摆放各式各样的器皿。 瓶瓶罐罐采用不同材料,水晶、琉璃、黄金、白银、黑铁,夏维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挤挤挨挨堆在一起,很难一眼认清用途。 之字形楼梯嵌入墙壁,楼梯之间是内嵌的书架,架子上堆满书籍。有泛黄的羊皮卷,古老的硬壳书,脆弱的纸莎草纸和罕见的雕刻石板。 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楼梯突然截断,一排书架悬空,上面摆放着零星书籍,书皮流淌暗红,或是萦绕着黑气,看上去就十分不祥。 书架下方立有多扇木门,包括方托的卧室和会客室。除非得到本人允许,没人能轻易走进去。 进到房间内,方托学士大步流星走向工作台,在一侧敲打两下,拉出一张备用台面,还移来一张椅子,招手让夏维坐下。 “你认识多少字,能完整的读懂一本书吗?”方托转身走向书架,打开下层的抽屉,取出羊皮纸和墨水,还有一支簇新的羽毛笔,依次摆放到桌上。 如之前所言,他在准备一场考试。 “我读过两本史诗,算数也还可以。”夏维坐到椅子上,主动铺开羊皮卷,拿起羽毛笔。 笔杆上缠绕两圈金环,既有装饰作用,也更加方便抓握和书写。 这一点和石崖领有很大不同。 “史诗?”方托学士抽书的动作顿住,按下之前的主意,抬高手臂,取出更高处的一本。 这是一本笔记。 在他年轻时记录,囊括炼金、巫术、草药、星象、算数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还掺杂个别政治问题。 “你来看看这个。”方托学士走到桌前,将笔记放到夏维面前。他随手翻过两页,手指一张复杂的图案,在旁边的文字上敲了敲。 “能试着拆解吗?” 他指给夏维的是一枚炼金阵,属于初学者的水平,仍需要严谨的思维和高深的数学知识。以卡列尔为参照物,这辈子都得不出正确答案。 夏维凝视页面,对方托说道:“我可以试试。” “好,写在这里。”方托示意夏维集中注意力,“看到那个钟摆了吗,五个刻度内交给我,我就算你成功。” 夏维抬眼望过去,估算一下时间,大概是半个时辰。 足够了。 他对方托学士点点头,其后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在羊皮纸上计算。 安娜无事可做,正打算靠着墙边坐下,就见方托学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方筒形盒子,打开盒盖,现出满满一盒糖果和饼干。 其后又走向工作台,点亮一枚炼金阵。 桌上的水壶自行飞来,落在炼金阵中央,壶中注满清水,不多时就开始沸腾。 方托取出两只金杯,向杯中投入晒干的花瓣,舀进小半勺蜂蜜,用热水冲泡。一股香气飘出,沁人心脾。 他端着杯子坐到书架旁,招手让安娜过去,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小姑娘,来坐下吃点东西。” 安娜迟疑地看着他,又看向夏维。 后者一心二用,在计算的同时关注她的情况,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安娜没有再犹豫,快步走过去,抓紧裙摆坐到椅子上。 抬眼看向方托,老人慈祥地对她微笑,推动金杯和装满食物的盒子:“别客气,你一定饿了。” 安娜谢过老人,尝试拿起一块饼干,送到嘴边咬了下去。 饼干散发黄油的香味,表面撒满糖粒。入口酥脆,奶香十足,好吃得令人想要叹息。 方托留意到安娜拿饼干的顺序,全是他吃过的。他没动的,少女完全不碰。 很谨慎,也足够警惕。 老人拿起桌上的铃铛,随意晃动两下。 不多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侍奉他的仆人出现在门后。 “准备干净的衣服和斗篷,还有鞋子。”方托分别指了指夏维和安娜,“适合他们的尺寸,尽快送来。” 仆人躬身领命,迅速退出房间。 过程中,夏维始终低头书写,笔尖不停,没有分出半点心思。 这份专注力让方托十分满意。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安娜看向方托学士,抓着吃到一半的饼干,探究隐藏在年轻的面孔下,刻意表现出惶恐,样子惴惴不安,“我和哥哥四处游历,您是最好心的贵族老爷。您难道不担心触怒那位大人?” 安娜说话时,夏维执笔的手微顿。 方托学士笑得更加慈祥。 他看出少女的试探,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聪明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欢。”他没有正面回答安娜的问题,从盒子里拿出一颗糖果,送到嘴里咬着,声音一点也不含糊,“你的兄长成为我的学徒,这是星象的指引。我会保护你们,教导你们,从而得到我想要的。” “星象的指引?” “星辰象征永恒。即使被云雾遮挡,短暂迷失在暗夜中,它们依旧存在,仍会发亮。”方托学士端起高脚杯,轻啜一口,话中意味深长。 夏维停下笔,认真聆听方托的话。 星象,预言,永恒? 果然,更像了。 像那些老奸巨猾,云山雾罩,总是说一半藏一半的老家伙。 夏维抿了抿嘴角,落笔速度加快,沙沙声不绝于耳。 限定的时间不到一半,他就完成计算和书写,问题的答案的跃然纸上。 夏维停笔时,墙上的铜钟散发微光,钟摆摇动,发出悦耳的敲击声。 时间进入后半夜,城堡内变得冷清,城外的集市也褪去喧嚣。 个别队伍在夜间抵达,马蹄声和说话声传入集市,并未引来更多注意。 除了守在摊位前的商队成员,以及夜间巡逻的队伍,多数人打着哈欠,各自返回帐篷休息,准备迎接明日的繁忙。 飞马商队,属于领队的大帐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伊姆莱和塔利席地而坐,四只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对面的黧炎。 “老大,你也看到了,那人是黑头发,还有黑眼睛。”塔利性子急躁,迫不及待开口,“他绝不是帕托拉人。除了你,我再没看过这样的发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不是龙。”黧炎坐在矮桌旁,药剂的效果开始减弱,发尾逐渐变色,“想弄清楚,必须和他近距离接触。” 近距离。 多近? 伊姆莱和塔利同时扬眉。 一头水龙和一头火龙,难得神情相仿,思维相通。 “老大,你不会是想把他抢回烈焰岛吧?”伊姆莱试探问道。 黧炎单手揽过发尾,查看变色迹象,闻言诧异地看向他:“你在说什么,伊姆莱,我难道是一条恶龙吗?” 不,你不是。 伊姆莱诚恳摇头。 他的表情严肃认真,代表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我们何德何能,敢和您相提并论。” 烈焰岛上没有善良。 从巨龙到龙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邪恶阵营。 身为一条暗龙,黧炎绝对是邪恶秩序中金字塔顶的存在。 比黑暗更黑,比恶龙更恶。 这是不争的事实。 第27章 伊姆莱信誓旦旦,塔利在一旁支持。 铁一样的现实摆在面前,黧炎头疼地按压眉心,仍为自己争辩一句:“清空你们的脑子,我不会直接抢人,那没有任何好处。” 回忆惊鸿一面,他恍惚间想起,车队途经森林时,曾感知到相似的气息。 阴冷,黑暗,血腥。 不具半分光明。 那是一种毁灭的力量,连黑暗神的信徒都会颤抖。 却让他渴望接近。 身为一条暗龙,黧炎从未有过类似想法。 很不可思议。 “老大,你在想什么?”伊姆莱试探开口,不确定黧炎因何走神。 “没什么。”黧炎撇开阴暗的念头,再次强调,“总之,我不会抢人。”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表情莫名,难说信还是不信。 黧炎不再理会两人,起身走向矮柜,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中取出一只雕刻精美的木盒。 盒盖弹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羊皮纸。 纸面浮现微光,隐隐有横纹流动。 黧炎从中取出一张,展开后裁切下一条,提笔写下一行字,将纸条夹在两指间。 未见他出声,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引燃信纸。 火焰包裹黧炎的手指,在白皙的指尖跳跃。温度堪比岩浆,却不会伤他一丝一毫。 羊皮纸在火中化为灰烬,没有落下一点残渣。信中的文字化作流光,悄然飞向收信人手中。 光芒飞出帐篷,瞬息消失无踪。 伊姆莱收回视线,开口询问:“老大,你在给方托传信?” “是。”黧炎轻弹手指,空气中的灼热感彻底消失。他收起羊皮纸,重新扣上木盒,“他想与龙族合作,必须拿出更多诚意,例如我想要的消息。” “他可信吗,会不会两面三刀,故意送出假消息?”塔利撇撇嘴,磨了磨锋利的獠牙,“他的祖先发下誓言,仍和帕托拉人沆瀣一气,背叛了龙族。” “他们也付出了代价。”黧炎曲起手指轻击桌面,瞳孔颜色加深,“相当大的代价。” “他们应得的。”塔利冷哼一声,没有半分同情。 “你选择信任他?”伊姆莱说道。 “信任,你怎么会这么想?”好似听到笑话,黧炎轻嗤一声,“背叛者从不值得信任。” “那是在利用他?”伊姆莱略微向前倾身,耳上吊坠摇晃,反射斑斓彩光,“和炼金师合作需要格外小心。他们可以立誓,也能轻易撕毁盟约。” “誓言是无用的东西。”黧炎斜倚向桌面,长发披在肩头,姿态散漫,懒洋洋的模样好似没有骨头,“他给我想要的,我也会予以回馈,这是一笔等价交易。那份贵族名单就是提前送来的诚意。” “我仍认为应该小心。”伊姆莱说道。 “当然。”黧炎转过头,下巴抵在手背上,笑得明媚灿烂,却莫名使人胆寒,“如果他不担心诅咒,大可以试试看。” “你给他下了诅咒?”塔利眼前一亮,“什么时候?” “每一次。”黧炎比出一根手指,眼角的泪痣显现,妩媚中透出邪气。 每一次? 塔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在对方首次收到老大的信件时,就已经被诅咒? 这可真是……暗龙该有的作风。 他坐回到原位,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发。 难怪伊姆莱会言之凿凿,没有恶龙能和老大相比。就这份动手能力,烈焰岛所有恶龙加起来也是望尘莫及。 夜色越来越深,乌云自天际飘来,星辰被遮挡,光芒逐渐暗淡。 风息堡内,燃烧的蜡烛渐次熄灭,宏伟的建筑遁入黑暗。 脚步声传来,几名女仆提着马灯穿过走廊,中途时而停留,重新点燃蜡烛,向灯龛内注入灯油。 火光照亮走廊,也照出几名仆人的身影。 他们找到城堡总管瓦里斯,当面传达方托学士的要求,一字不漏。 “学士亲口吩咐?”总管问道。 “是的。”仆人如实回答,躬着腰,视线盯着地面,“学士要求准备衣物和鞋子,为他的学徒,以及那位女士。” “我知道了,照学士吩咐的去办。”总管摆摆手,交代仆人前去库房。其后脚跟一转,登上通往二层的楼梯。 卡列尔少爷对安排十分满意,他需要向艾尔扬少爷回禀。还有方托学士的举动,他对那对兄妹的照顾,也应该上报。 走到楼梯中部,迎面撞见女仆长,瓦里斯礼貌地停下脚步。 阿林娜身后跟随数名女仆,每人手捧精美的箱子。箱子里装满贵重珠宝,全部来自艾尔扬的宝库。 “阿林娜,你这是去哪里?”瓦里斯收回视线,好奇问道。 “少爷吩咐收拾二层房间,安顿那名叫夏维的客人。他的妹妹另有安排,会住到我的隔壁。”女仆长说道。 “这些东西?” “送给那位少年,以示少爷的心意。”阿林娜加重语气,相信对方能够听懂。 瓦里斯果然听懂了。 他表情微妙,认为自己不该对这件事多作置喙,干脆转移话题,提起方托学士对夏维的态度:“学士大人对他很照顾。看样子,真打算收他做学徒。” “那又如何,少爷总能得到他想要的。”女仆长扬起笑容,双手交叠在身前,并非自傲,而是自信,“辛西娅夫人的儿子,拥有过人的容貌,掌控庞大的领土、财富和权力,他若热爱一个人,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是吗?”瓦里斯不置可否。 他想起石崖领的传闻,也想到阿林娜收到的那封信。 写信人是她的堂姐妹,出身同一家族,却服务于敌对领主的蕾拉夫人,在信中炫耀卡萨拉的种种变化。 当时,这位女士的面色极其可怕。 坚韧的信纸被她撕成碎片。 徒手! 现如今,艾尔扬大人带回意中人,她势必要扬眉吐气。 只是人心难测,感情是最无法把握的东西,凡事未必能百分百如愿。 意识到自己不应如此消极,瓦里斯晃了晃头,把不该有的念头挤出脑袋。 “我欣赏你的坚定,但我仍要提醒你,手段柔和一些,不要弄巧成拙。”瓦里斯劝道。 “你的顾虑有道理。”阿林娜点点头。 她的确自信,但也不会过于盲目。 稳妥起见,她必须继续督促艾尔扬少爷。 或许该让少爷学习写情诗? 想要得偿所愿,哪有不努力的。 看着阿林娜的笑容,瓦里斯突然脊背发凉。 这个有羽族血统的女人,偶尔会让他感到不自在,甚至是害怕。 “别耽搁时间,去见少爷吧。” 阿林娜不想再看瓦里斯紧皱的眉头,径直越过他,带着女仆走下楼梯,穿过城堡大厅,向方托学士的房间走去。 和幽暗的走廊不同,方托学士的房间内灯光明亮。 方托坐在桌旁,借烛光审阅夏维的答案。 夏维的字迹中规中矩,透着初学者的青涩。他回答问题的方式着实精辟,内容令人眼前一亮。 方托一边翻阅羊皮纸,一边频繁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他的出发点并不单纯,帮助夏维的确存在利用的心思。但在此时此刻,他被少年的头脑惊艳,发自内心想收下这名学徒。 “你的回答很精彩,超出我的预期。我在你的年纪,绝没有这样缜密的思维,也缺乏相应的分析能力。”合拢羊皮纸,方托看向夏维,语气中透出激赏,“我愿意收你做学徒,给你庇护,教导你更多知识。成为我的学徒,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包括这座城堡的主人?”夏维直视方托,瞳孔漆黑,似能侵蚀人的灵魂。 “是的。”方托握住羊皮纸,言辞斩钉截铁,“我以名誉保证。” “我需要付出什么?”夏维问道。 他之前有意表现,没有丝毫藏拙,专为加重自己的筹码。 事情果然奏效。 但是效果未免太好,他需要弄清对方的意图。 自始至终,他从没想过成为方托的学徒。 他想要的是站稳脚跟,暂时摆脱艾尔扬的纠缠,设法找上那支商队,得到他想要的,然后离开这座城堡。 “答应我一个条件。”方托学士举起一根手指,直白道出自己的企图,“未来的某一天,我向你求助,你会帮助我,倾尽全力。” “我只是一名剑士,恐怕达不到你的要求。”夏维说道。 “你只需要答应我,在不威胁到你自身的情况下,帮助我。”方托继续说着,“这件事并不难。” 他相信星辰的启示。 在光明的轨道中,生命之火注定燃尽。他不甘愿就这样离去,索性投向黑暗的怀抱。 然而,黑暗并不牢靠。 同龙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加上彼此存在旧怨,他一样面临危险。 契机出现了。 预言告知他,就是眼前的少年。 他已经等得太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必须牢牢抓住。 “我希望能订立契约,以誓言约束双方。”夏维单手搁在桌上,眸底闪过一抹暗红,“我无法完全信任你,我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这样,你也愿意?” “当然。”方托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雾,令人看不真切,“我们可以立下誓言。” 话音未落,敲门声突然传来。 紧接着,门外响起女仆长的声音,清晰传达艾尔扬的命令。 夏维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化。 安娜也变得不安。 鉴于黑石堡的经历,两人都清楚女仆长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第28章 整整一天一夜,方托把自己封印在工作台前。 炼金阵全部开启,房间内频繁有强光闪烁,夹杂着爆炸声,偶尔还有一两声咒骂,证明学士阁下的炼金是多么成功。 天明时分,强光爆闪,能量聚成一团,极盛后归于平和。 待到光芒减弱,炼金物品完成,悬浮在工作台上。 方托长舒一口气,用力按压眉心,抬头看向时钟,雕刻在表盘上的雷鸟振翅高飞,宣告新一天到来。 他和黧炎约定见面的日子。 能量波动停息,方托开始清理工作台。 他曲起手指敲击台面,各种工具和器皿自行位移,有生命一般,动作异常灵活。几只水晶瓶飘浮而起,排列成一行,有序落进抽屉里。 咔哒一声,抽屉关闭。 方托又敲一下台面,抽屉表面散发微光,光线钩织成网状图案,锁住整只储物柜。 一门之隔,夏维睁开双眼。 十多枚宝石散落身周,全部失去光泽,由内而外发生龟裂。 他起身抻了个懒腰,随手一挥,宝石重新收入羊皮纸,地面恢复整洁。 解除房间内的禁制,夏维走到门前,手刚落到门把手上,方托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年轻人,可以出来了。” 咔哒一声,两扇房门同时敞开。 夏维和安娜走出房间,见到工作台前憔悴的老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方托…学士?”安娜不确定开口。 方托摆摆手,没空回答。 他正拿起一块面包,搭配熏鱼塞进嘴里,吃相狂野,半点不顾及形象。 炼金是极其耗费精力和体力的工作。 他足足干了一天一夜,如今脸色发白,眼下挂着青黑,不复之前的红光满面。精神萎靡的样子简直像个幽灵。 一口气吃完整条熏鱼和五块面包,方托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他朝桌上指了指,那里有另外两份早餐,专为夏维和安娜准备。 “快点吃,吃完和我一起出城。”他说道。 夏维和安娜走向桌旁,中途经过方托的工作台。 安娜匆匆看过一眼,很快失去兴趣,专心对付自己的早餐。 夏维的眼神停留更久。 工作台上方悬浮一只长方形的盒子,颜色棕红,材质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他此前从未见过。 盒身遍布神秘纹理,方块和弧线串联,是方托雕刻的炼金阵。 盒内锁住一股能量,夏维凝神感知,有七成以上肯定,这是一件空间器具。 “夏维,快来吃早餐。”安娜撕开面包,拿起熏鱼夹在里面,又挤压两滴柠檬汁,这是方托告诉她的吃法,味道很不错。见夏维站在原地,不禁面露奇怪,“你怎么一直在看那个盒子?” 不等夏维回答,方托先一步开口:“那可不是普通的盒子,小姑娘。” 老人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擦干净手指,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了个响指,包裹盒子的光彻底消失,盒子从半空下降,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这是储物盒。”方托打开盒盖,盒中空空如也,连内衬都没有。但和外层一样,遍布神秘图案。 安娜看不出所以然,嚼着面包满头雾水。 她知道炼金物品,那很值钱。可亲眼所见,除了图案古怪些,和寻常的盒子没有多大区别,很难表现出激动。 夏维却能捕捉到能量运行的轨迹,很奇特,和符篆完全不同。 “储物?”黑发少年问道。 方托点点头,扣上盒盖,把盒子妥善封好,收进一只不起眼的袋子里:“别小看它,这样一件炼金物品能换来一个爵位,或是上千枚矮人金币。” 爵位,金币。 夏维毫无兴趣。 安娜眼睛亮了亮,很快又想起什么,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贵族都是世袭,空话罢了,谁稀罕。据说矮人金币都带着诅咒,普通人根本无法持有。” 简言之,炼金物品仅在贵族之间流通,放到普通人手里,根本就不是财富,更像是灾难。 “你说得对,但事情可以改变。”方托提起袋子,在两人眼前晃了晃,重点对夏维说道,“跟随我学习,成为我的学徒,你的身份将变得不同。届时,你能获得大量财富,也能获取地位,再不必像如今这样,带着妹妹四处流浪,还要提防未知的风险。” 方托的话颇具诱惑力,然而,面前两人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 “多谢提点,我会认真考虑。”夏维嘴上这样说,却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动。他转身离开工作台,去享用他的早餐,再没看方托手中的袋子一眼。 安娜神情莫名。 她右手拿着面包,左手按住胸口,那里藏着夏维给她的符篆,装有从黑石堡带出的“战利品”。 储物? 少女咬着面包,表情愈发古怪。 人人都说炼金师本领不凡,是权贵们争相招揽的对象。 这位方托阁下的确有真才实学,就算是她也能看出来,对方本事不小。 但是,他需要一天一夜才能制作一件具备储物功能的炼金物品,而夏维,随意就能抛出数件。 不需要昂贵的材料,不需要耗费更多精力。 他只是铺开羊皮纸——贵族们用来写信的羊皮纸,然后拿起笔,画出奇特的图案,就能储存整箱宝石! 没有对比就难测深浅。 听完方托得意的夸耀,才知夏维手握的力量。 “夏维,那个……就是画的那个?”安娜看向夏维,碍于方托坐在一旁,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只希望对方能听懂。 夏维侧头看过来,能看出少女的激动,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安娜,相信你的判断。也要相信我,我从不食言。”他说道。 “我相信!”少女咽下嘴里的食物,仅存的担忧一扫而空。她笑得明媚灿烂,像一朵盛放的花,给自己和夏维都带来好心情。 目睹两人的举动,方托不免心生疑惑。 奈何他想破脑子也不会知道,用来诱惑对方的储物器具,对夏维而言并不稀罕,完全是唾手可得。 挂钟敲响,时间已经不早。 方托压下好奇心,等夏维和安娜吃完早餐,催促他们回房间换一身衣服,准备和他一起离开城堡。 “穿上袍子和斗篷,别嫌麻烦,出城后戴好兜帽。”方托认真叮嘱,“我们要去城外的集市,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不想遇上麻烦,出去后千万跟紧我。” “好。” “我记住了,大人。” 夏维和安娜各自点头,看似十分听话。 夏维曾策马穿过集市,脑子里留下深刻印象。他清楚那里暗藏危险,也同样存在机遇。 关键是,可以接触飞马商队。 他对此行充满期待。 来自北方的风刮过风息堡,气温开始下降,天空依旧一片湛蓝。 阳光顺着窗口投入城堡大厅,在地面和墙壁绘成条形光斑,为石砌建筑增添一抹暖色。 跟随方托穿过走廊,夏维留心观察,发现灯龛内的火光仍未熄灭。与其说是为了照亮,更像是某种象征,构成建筑主体的一部分。 绕过坚硬的石柱,方托率先步入大厅,夏维和安娜紧随其后。 三人身上都穿着长袍,斗篷下摆盖至脚踝,兜帽挂在肩后。拉起来时,能遮住整张面孔,仅露出一个下巴。 大厅内,女仆和侍从来回穿梭,忙忙碌碌,人声略显嘈杂,不复夜间冷清。 仆人们登上木架,分工清扫墙壁和屋顶,刮走藏在角落的蛛网和苔藓。女仆们扎起袖口,头发牢牢绑在脑后,忙着擦拭地板、桌椅、装饰物和每一件器皿。 阿林娜不在大厅,总管瓦里斯负责指挥众人。 卡列尔也在一旁。 成为学徒的计划泡汤,艾尔扬信守承诺,在城堡内另给他一份工作,见习书记官。 这项工作涉及的内容很杂,需要熟悉要塞各项事务。瓦里斯身为城堡主管,对此有丰富经验。卡列尔很懂得放下身段,对他不吝请教,认真的模样和在领地时大相径庭。 “客人们即将抵达,其中不乏家族继承人,许多方面需要注意。”方托学士带着两人走进大厅,看到面前的情形,低声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艾尔扬大人会很忙。” “我懂了。”夏维终于明白,为何方托自信能庇护他。 相比一时兴起带回的玩物,显然是招待同阶层的客人更加重要。 方托侧头看过来,隐约看出夏维的想法,摇头说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很重要,相信我。” 夏维没说话。 这个安慰属实没有必要。 他更希望自己无足轻重,能轻易被众人忘却。 很可惜,愿望难以达成。 瓦里斯看到三人,对侍从吩咐几声,迎面走过来。 卡列尔仅是扫过两眼,目光短暂停留在夏维身上。不等对方看过来,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大步朝反方向走开。 态度很明确,他无意加入瓦里斯和方托学士的谈话。 阿林娜在方托学士面前受挫,方托学士隔日找上艾尔扬,两人关起门来,进行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谈话。 卡列尔不清楚他们说过什么。 但他明白一点,初来乍到,在风息堡缺乏根基,他最好闭上嘴巴,识趣一些,收起不必要的好奇心。 “方托学士,您这是要去哪里?”瓦里斯拦住方托,视线掠过他身后两人,开口问道。 “出城办事。”方托言简意赅,“我同飞马商队敲定一笔生意,艾尔扬大人清楚这件事。” 第29章 大厅内一片寂静。 艾尔扬带来的冲击非同小可,女仆们惊掉抹布,脸蛋涨得通红,侍从们愣在当场,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 连瓦里斯都表情呆滞,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无视众人反应,艾尔扬步入台阶,径直走向方托三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凝滞的气氛:“方托学士,你打算出城?” 明明是对老人提问,他的视线却略过对方,直接落到夏维身上。 青色的眼睛似一汪寒潭,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情绪难以捉摸。 “是的,大人。”方托上前一步,挡住艾尔扬的视线,十分自然地拦在夏维身前,“带着我的学徒一起,去集市中拜会一位朋友。” 艾尔扬终于舍得从夏维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方托:“飞马商队?” 方托点点头,提起袋子示意:“爱莲娜夫人的托付,需要当面交接,这是约定的规矩。” “原来如此。”艾尔扬再度看向夏维,就在后者以为他会开口阻拦时,他竟没有多作纠缠,意料外地轻松放行。 不过,他也提出条件。 “带上一队护卫。”他说道,“各城使者陆续抵达,蛮族队伍出现,城外有许多生面孔,难保不会发生意外。稳妥起见,你需要带上护卫。” 他的理由正大光明,方托没有借口推辞。 “如你所愿,大人。”方托学士微微颔首,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我应做的。”艾尔扬掀起嘴角,气质温文尔雅,眼底却凝聚彻骨的森冷,“正如你之前所言,权衡和取舍,是一个统治者必须考虑清楚的问题。” 方托沉默一瞬,没有继续再说。他朝对方点点头,就打算离开城堡。 夏维和安娜跟随他的脚步,与艾尔扬擦身而过。 中途,夏维的右臂被握住。 艾尔扬的力气惊人,速度也相当敏捷,夏维只是略微迟疑,就失去了挣脱的机会。 他可以强行甩掉,但抗拒过于明显。 索性,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艾尔扬,等待对方下一步举动。 “谨慎一些。”艾尔扬托起夏维的手,将一枚戒指套入他的右手食指,“如果遇上麻烦,可以出示这枚戒指,它象征你属于我的城堡。” 夏维强忍住甩掉戒指的冲动,冷静地收回手,向艾尔扬道谢:“感谢你的慷慨和维护,大人。” 艾尔扬松开夏维,单臂负在腰后,轻搓拇指和食指指腹,眼中笑意加深:“我想学士不会在外停留太久,希望能与你共进晚餐。” 这番话过于亲昵,他的态度明显超出雇主和剑士的范畴。 “我不确定,要看学士安排。”夏维模棱两可,顺势拉起兜帽,迈步向门外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艾尔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方托。” 他看出方托的态度。 不只是对夏维,更是针对他。 这位服务家族多年的炼金师,已经在设法挣脱契约。 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要塞长官转过身,朝卡列尔招手:“和我来,卡列尔,有事情需要交给你。” “遵命,大人。”卡列尔走出角落,迅速跟上艾尔扬的脚步,与他一同登上台阶,去往城堡二楼。 “客人会在近日抵达,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艾尔扬左臂搭上楼梯扶手,手上的戒指闪烁微光,屋顶的水晶灯倒映出两人身影,在清晰和模糊之间交替,“你是我的表亲,部分时候,可以代替我出面。” “我的荣幸,大人。”卡列尔没有推脱,痛快地应承下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青年贵族表情激动。 他背负双手,相隔两级台阶向艾尔扬躬身。 柔顺的发丝垂落,发尾搭在眉头。长睫落下两弯暗影,轻巧地挂在眼下。 他有不输任何人的野心,只是欠缺实现的机会。艾尔扬无疑给了他一把梯子,让他摸到权力的门槛。 抓住任何时机,牢牢把握住。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不惜一切向上爬,直至达到所能企及的最高峰。 看出他的野心,艾尔扬发出一声轻笑:“走吧,卡列尔,相信你能成功。” 高傲,狂妄,自高,这是贵族的通病。 包括自己,包括卡列尔,他们有自知之明,却从未想过改变。 要塞长官转过身,继续走向二楼。 卡列尔再度跟上他,漂亮的眼睛仰视前方,眼底燃起熊熊烈焰,关乎野心,主导对权力、财富和地位的渴望。 在两人身后,阿林娜出现在瓦里斯身边。 “很有野心,只是有些稚嫩。”瓦里斯如此评价。 阿林娜没有说话。 自从遭受方托打击,她变得异常沉默,也更加阴沉。 好似从高傲的隼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黑暗中飞行的渡鸦,也或许是秃鹫。 瓦里斯暗暗想着,眼尾余光扫过身侧,很快又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除非有读心术,没人知道他刚刚在想些什么。 城堡大门前,出行的队伍整装待发。 按照方托原本的计划,三人轻车简从,抵达城门后改为步行,尽量不引来任何关注。 不料艾尔扬横插一手,以保护的名义派出骑士,导致计划夭折。 三人走下门前台阶,骑士们已经就位。 全副武装的骑士,银枪雪亮,骑着高头大马,护卫中间一辆马车。 若说临时派遣,未免过于可笑。 很显然,早在那场长谈之后,艾尔扬就派人监视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没想到……”半句话咽下喉咙,方托的脸色十分难看。被请上马车后,他眉心紧皱,蓝色的眼底酝酿风暴。 夏维和安娜坐在他对面,两人都很沉默。 骑士在前方引路,车夫扬起马鞭,车轮滚滚向前,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内三人都没有谈话的性质。 方托靠向身后,在摇晃中闭目养神。装有储物盒的袋子放在手边,微弱的能量流出,引发他胸口的链坠轻颤。灰白色的颅骨发出咔哒声,声音异常轻微,仿佛是一种错觉。 夏维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视线低垂,偶尔落在方托的骨链上,想到被他震出裂纹的骨镯,很快又移开双眼。 炼金师的把戏。 远不如那些老家伙的法器。 安娜侧身靠近窗口,探头向外张望,对这座城充满好奇。 “夏维,你看!” 少女推开车窗,无视骑士落下的眼神,手指道路一侧:“看那些房子,都是石头建的,竟然能建这么高!” “那些路竟然悬空。” “还有那里,老天,那是什么,是活着的鸟?” 少女叽叽喳喳,样子格外活泼。 骑士们见状,除了觉得吵闹,并未发现别的问题。几人交换目光,很快收回注意力。 安娜目光闪了闪,笑得更加甜蜜。 她抓住夏维的手,指向路过的桥梁和街道,重点圈出具有标志性的建筑。一旦时机成熟,从城堡逃出来,这就是最佳出城路线。 “夏维,这座城很大。”在夏维靠过来时,安娜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姿态亲近,却看不出丝毫暧昧,“这些路,还有桥,简直像迷宫。” 白天的风息城和夜间截然不同。 道路上车水马龙,常见行人穿梭。 桥下暗河流淌,频繁有船只经过。 船身极窄,速度却相当快,或是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桥梁尽头,应是藏进地下。 夏维凝神观望,找出夜间忽略的线索。 这座要塞结构复杂,很可能存在地上、地下双重建筑。想从外部攻破它,绝非那么容易。 好在他对攻打城池没兴趣。 他只想尽快完成目标,带着安娜离开,远离这里的一切。 在少女的欢笑声中,马车一路前行,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又有数支队伍抵达城外。一支是贵族车队,其余都是商队,还有前来市货的异族。 几方人碰到一起,恰好堵住集市入口,一时间人喧马嘶,闹得沸反盈天。 贵族车队派出使者,先一步进入城内。 雕刻家徽的马车停在路中间,护卫车旁的骑士手擎旗帜,各个鲜衣怒马,仪表非凡,象征车内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送信的骑士飞驰入城,同夏维所在的马车擦身而过。 夏维透过车窗张望,发现骑士穿着闪亮的锁子甲,肩上的头蓬翻滚蓝边,外层刺绣大朵玫瑰,样子分外惹眼。 “玫瑰堡的骑士。”方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些许疲惫,“他们竟然来得最早,真是没想到。” “玫瑰堡?”夏维看过去。 “狂风领唯一一位女伯爵,先后有过五任丈夫,掌握的土地财富仅次于艾尔扬大人的父亲。”方托学士看向窗口,骑士已经不见踪影,“她有六个儿女,只有一个活到成年,也是她唯一的继承人。” “来的是她的继承人?”夏维问道。 “如果来的是这位,证明领地战争注定开启。”方托拎起袋子,笑得有些阴森,“一旦战火点燃,狂风领主和石崖领主势必要倒下一个,否则杀戮不会结束。” 安娜厌恶战争。 她的家人就死在雇佣兵手里,狂风领的雇佣兵! “王城不管吗?”夏维已经读完方托的手札,对于帕托拉的政治生态相当迷惑。 统一的王国,贵族领主听调不听宣,形势持续恶化,更接近实质上的分裂。 “如果是两百年前,王城的命令会得到贯彻执行,一百年前,国王的意见会被考虑。五十年前,王城来人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方托抚过胡须,话中充满讽刺意味,“现如今,大贵族之间发生争斗,王城根本无处插手。王室只能调动和威慑小贵族,王权日暮西山,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衰落。” 第30章 即使是白天,帐篷里仍燃烧蜡烛。 精致的烛台落地摆放,金色底座镶嵌宝石。火彩与灯光相映,虚空投射瑰丽的图案。 昂贵的地毯铺满地面,织锦自屋顶垂挂,色彩明艳,如同奔涌的岩浆,浓烈得近乎刺目。 金色和银色的铃铛缠绕帐顶,正下方设有一只矮桌,桌面雕刻花纹,桌腿包裹金箔,看上去就十足昂贵。 各式器皿式样奢华,奢侈不亚于贵族藏品,与矮桌如出一辙。 帐内飘逸熏香,类似花香混合,以清晨的露水调和,沁人心脾。 帐帘掀起时,微风滑过身侧,掀起斗篷一角。 夏维首先注意到的不是昂贵的摆设,也不是张扬浓烈的色彩,而是倚靠在桌旁的身影。 修长,慵懒,暗红色的眼睛望过来,好似地狱的业火。 他有一头黑发。 如夜色浸染,和夏维一般无二。 最吸引夏维的却是他身上散发的能量,如同一座巨大的矿脉,真实呈现在眼前。 有一刹那,夏维口干舌燥。 迫切的渴望侵袭他的大脑,融入四肢百骸。 漆黑的瞳孔瞬间变色。 他不得不交叠双手,扣紧手腕,抑制住心中渴望。即使没有掀开衣袖,也知两条手臂早被红纹缠绕。 察觉到他的异常,安娜侧身靠近,扯扯他的斗篷,关心道:“夏维,你怎么了?” “没什么。”夏维低下头,避开安娜的视线,掩饰身上的变化。 冲动逐渐平息,理智重归大脑。 成功压下身体的异样,他抬头环顾帐内,不禁疑惑皱眉。 若是他没记错,飞马商队的领队是一个红色头发的女人,眼前这个人是谁? 大脑飞速运转,思维的节点被点亮,一念闪入脑海,夏维想到某种可能。 抬头看向对面,男人已经坐直身体。 他没有从地上起身,只是对引路的塔利颔首,其后抬手向对面示意:“方托学士,幸会。请坐。” 话到一半,他的视线越过方托,滑向跟随他的两人:“还有你的学徒和他妹妹,也请坐。” 方托早在回信中说明情况。 他掀起兜帽,坐到黧炎对面,对眼前一幕接受良好,不见一丝一毫的诧异。 “爱莲娜夫人,不,该称你黧炎首领,幸会。”他笑着说道。 黧炎回以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很显然,我是在表达诚意,方托学士,帕托拉唯一的炼金大师。” 两人说话时,夏维和安娜走上前,分别坐到方托身后。 塔利没有离开帐篷,放下帐帘后,快步走到黧炎身侧,如同一道影子,护卫他的安全。 “你要求的东西,我已经做好。”方托提起袋子,利落地解开系绳,取出里面的储物盒,“看看是否满意?” “炼金大师的作品必然无可挑剔。”嘴上这样说,黧炎仍旧按住盒身,掌心压住盒盖上的图案,感知蕴藏的能量,确认符合预期才对方托点头,“成功的炼金物品,在王国内数一数二。” “既然如此,对于我的要求,你是否愿意达成?”方托时间紧张,没有任何试探,当场开门见山。 几名护卫就在帐外,他们奉艾尔扬的命令随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在监视他,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他需要尽快敲定合作,达成自己的目的。 “关于你的契约,当然,我很乐意帮忙。”黧炎也很干脆,将储物盒推給塔利,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摘下戒面,将方形宝石递给方托,“时机到来,你可以出示它,向我的同族。只要族群势力所在,你都能获取庇护。” 方托看向宝石,眼底闪过一抹纠结。 最终,对生的渴望压过一切。 他探手接过宝石,牢牢攥入掌心。几乎就在同时,宝石散发微光,他体内的诅咒被引发,看不到的丝线缠绕住他,心脏、大脑、灵魂,仿佛落入蛛网,不知不觉被缠紧,深深勒出凹痕。 暗龙的束缚,帕托拉最恐怖的诅咒。 绝不容许背叛。 假若方托一时头昏,效仿他的祖先违背契约,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不会立刻气绝身亡,而是会清醒看到全身崩裂,皮肉剥离,骨头折断,心脏仍在跳动,大脑还能思考。 痛苦无穷无尽,灵魂在煎熬中疯癫,直至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方托是炼金师,拥有过人的智慧,也深谙巫术和诅咒。寻常手段奈何不了他,更伤不到他半分。 很可惜,他面对的是一头暗龙。 黑暗的化身,深渊的具象化,世间独一无二的邪恶,黑暗神的信徒都甘拜下风。 诅咒点亮的一瞬间,黧炎不动声色,塔利卷起嘴角,冰冷的笑容一闪而过。 夏维抬眸看向方托,察觉到他身上的能量变化,阴暗、冰冷、血腥。几乎是刹那之间,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方托同样知道。 他甘愿承受,也必须承受。 龙族不会重蹈覆辙。他祖先犯下的罪孽,如今报应在他身上,除了一声叹息,再没有别的办法。 好在他不打破契约,恶咒就不会被激活,他生命无碍,力量也不会受到影响。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留意到夏维的目光,黧炎侧头看过来,手指抵在嘴唇边,笑意盈盈,似在玩笑,似在提醒,又似在认真威胁。 “我们见过。”他声音轻柔,暗红色的眼睛攫住夏维,眼底闪过浓厚的兴趣,“你的头发和眼睛,在帕托拉十分罕见。” “我不是帕托拉人。”夏维迎上黧炎的目光,朝他的头发示意,“事实上,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再看不到相同的发色。” 他拍拍安娜的手,示意少女留在原地。随即站起身,径直越过方托,走向桌旁的龙族,居高临下俯视他:“我想,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如方托所想,时间紧迫,艾尔扬的威胁如影随形。 他需要足够直白,给出让对方心动的利益,才能换取他想要的。 “交易?”面对夏维的靠近,黧炎没有后退,反而正面迎上去。他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你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的很多,例如这个。”夏维手指储物盒,态度直截了当。 “你会炼金?”黧炎敲敲桌面,“或许你可以先坐下来?” “我不会。”夏维诚实摇头,抢在对方生出疑问之前,给出他的答案,“但我能给你一样的东西。” “哦?” 单是口头讲述,不可能取得信服。 夏维环顾帐内,向黧炎索取必须的工具。 “羊皮纸,羽毛笔,墨水。或者你更喜欢盒子。”他坐到黧炎对面,直视对方,“我可以当场做给你。” 这番话落地,不只是黧炎和塔利,连方托都愣了一下。 唯有安娜保持镇定。 想到夏维刚才的吩咐,她没有轻举妄动,拉了拉身上的斗篷,继续保持沉默。 “只需要这些,不用别的?” “目前只需要这些。” 黧炎停顿两秒,亲自走向木柜,拉开两层抽屉,取来夏维想要的东西。 几张羊皮纸,一瓶墨水,一支羽毛笔,以及一只雕工精美的木盒,应该是一只首饰盒。 “现在,做给我看。”他指向桌面,样子兴致勃勃。 塔利也十分好奇,不自觉伸长脖子。 方托同样心生疑问,预言可没有告诉他,夏维有这份本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之前的那番炫耀无异于班门弄斧,实在令人脸红。 夏维的视线扫过桌面,选择拿起盒子。 不需要炼金阵,也无需其他准备,他直接提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触碰盒盖,一点红光闪烁,迅速没入盒身。 方托和安娜都没看到这道光,塔利也没注意,唯有黧炎看得一清二楚。 夏维认真观察过盒身,早在脑海中勾勒出成品。 一笔落下,红色光线迅速串联,有生命一般扭曲,组成一枚神秘图案,覆盖盒身外侧,继而渗透向内,穿透制作首饰盒的材料。 从提笔到完成,不过眨眼时间,速度快得惊人。 完成收尾,夏维单手托起盒子,感知能量运行的轨迹。远远称不上完美,但就目前而言,足以让对方满意。 “完成了?” “是的。” 盒子落到黧炎手中,交接时,他的指尖划过夏维掌心,留下一抹灼热的温度。 夏维收紧手指,眸光微闪,对能量的渴望在胸腔里涌动,几近沸腾。 他需要克制。 耐心,不能急躁。 他抬眸看向黧炎,瞳孔染上深红,无比趋近对方的眸色。 隐忍会催生更深的渴望。 能量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更想要了。 一座巨大的宝矿,能修复体内暗伤,增加修为,没人会不想要。 “的确是储物盒。”黧炎打开木盒,遵照夏维给出的方式,将超出几倍体积的物品收进去,又取出来,重复数次。最终确认内部空间极大,收入整座帐篷仍绰绰有余。 这不是炼金术。 不是巫术。 不是异族血脉天赋。 真是有趣。 一声轻响,黧炎扣上盒盖。塔利习惯性地伸出手,却接了个空。 那只木盒已被黧炎收好,明显打算自己收藏。 “你很满意?”夏维问道。 “的确,我很满意。”黧炎颔首,“现在,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都给吗?”夏维微微抬高视线,锁定黧炎的双眼,“我必须确认,你愿意答应我,心甘情愿,把我想要的给我。” 比起询问,这更像是某种契约前的确认。 第31章 眨眼间,夏维像换了一个人。 他缓慢欺近黧炎,唇色殷红,眸光潋滟。 淡漠和冰冷如雪山消融,少年的青涩消失不见。 漆黑的眸子锁定目标,像猎捕灵魂的妖,魅惑苍生,一颦一笑间勾魂摄魄,极端的危险。 源于他母亲的血脉,自复生以来,首次被展现出来。 这是他天生的能力。 也是他遭遇师门驱逐,被正道围剿,被所谓的正义人士口诛笔伐,被好事者围追堵截,最终陨落在天雷中的缘由之一。 所幸,只是差点陨落。 他的师父曾告诫他,天赋非过,但要慎用。 现如今,他被暗伤拖累,三番五次遭人囚困。他必须挣脱困境,不惜一切手段。 “我想要你……和我达成一笔交易。”夏维放缓语气,故意拖慢时间,给予对方足够的遐想空间。 很可惜,痴迷只有瞬间,黧炎的目光很快恢复清明。 暗红色的眼睛望过来,散漫轻松消失无踪,警惕和奇异取而代之。 夏维主动后撤,同黧炎拉开距离。 在对方开口质疑之前,他道出提前准备的腹案:“为我搜集宝石,烈焰岛的宝石,最顶级品质。” 一番话落地,帐内陷入寂静。 刻意营造的氛围淡化,仿佛刚刚只是错觉,在初冬时节误入的一场幻梦。 咕咚。 塔利靠近黧炎身侧,在夏维发挥天赋时,第一时间受到冲击。 身为一条火龙,魅魔也难以迷惑他。 对面的少年却做到了。 这种失控的感觉前所未有,警觉危险之际,他和黧炎一样感到新奇。 看着夏维,两条龙的目光充满惊异,仿佛撞见谜团,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老大……” 塔利张开嘴,声音略显嘶哑。 意识到原因为何,火龙难得感到羞窘,迅速端正坐姿,挠了挠头,闭上嘴不发一言。 黧炎凝视夏维,眼底浮现困惑,似在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夏维的目光不闪不避,收敛起不熟练的姿态,他重新变得淡漠谨慎,与方才判若两人。 “烈焰岛的宝石,是吗?”黧炎开口确认。 “是。” “多少?” “越多越好。”夏维没有给出准确数量,只对品质提出要求,“最好是顶级矿脉出产。” “如果是这样,你给的可不够。”黧炎重拾商人的精明,开始提出要求,“烈焰岛是龙族的领地,外人难以涉足,出产的宝石数量有限,顶级品质更是有价无市,每一块流入市场都会引来追捧。” 听着他侃侃而谈,塔利不想被发现异常,主动转过头。 烈焰岛是龙族的领地,的确不假。 上面住着几百条恶龙,外人进入就是死,这也是现实。 至于宝石…… 岛屿本是不毛之地,矿脉全因龙息产生。说白了,每条龙喷几口,隔年就能挖出一座宝石山。 所谓品质差异,不过是多喷几口和少喷几口的区别。 当然,最顶级的还是老大的洞窟。那里的宝石蕴含能量,随便一颗流出来都会引发各族疯狂争抢。 光明神的信徒也不例外。 想想看,一边祭祀光明神,矢志不移消除黑暗,一边抱着恶龙的宝石爱不释手,场面简直滑稽。 那群家伙,纯粹的小人,装模作样,伪君子! 塔利在心中腹诽,骂得很脏,好在没人听见。 黧炎仍在抬高宝石价值,对此,夏维照单全收。 “我可以给你更多,储物、攻击、保护,我可以向你证明。”夏维双手交握,语气笃定。 “我只接受当面交易。”黧炎提出要求,视线扫过方托,“我想,你该从学士口中听过,关于和我交易的条件。” “是的,我听过。”夏维陷入思索,状似下定决心,“我可以和你同行,给你需要的,换我想要的。时间由你决定。” 同行? 黧炎心头一动,想起集市中的传闻,不由得翘起嘴角。 他转变态度,效仿夏维之前的模样,缓慢欺近他,距离近到呼吸拂过夏维的脸颊,冰凉的发丝覆上他的肩膀。 “或许,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他没有触碰夏维,却令后者微微颤抖。 夏维迅速侧过头。 磅礴的能量靠得太近,想不动手实在很难。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自制力。 但在这一刻,本能在叫嚣,黑旗在意识海中翻滚,控制力变得岌岌可危。 “你想离开风息堡。”黧炎贴近夏维耳畔,说出心中猜测,“想要从外借力,我说得对吗?” 对,但不全对。 夏维意识到对方误会了。 好在不妨碍自己达成目的。 他主动后撤,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在黧炎继续靠近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推开。 纵然不是有意,仅是接触的片刻,仍有能量流入体内。 红纹包裹手腕,边缘缓慢变色。 夏维压下涌动的渴望,表面不动声色,肯定黧炎的猜测:“这是目的之一。” 他认真观察对方的表情,在黧炎主动后退时,不着痕迹收回手,攥紧手指:“我给你想要的,你满足我的需求,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我要承担很大风险。”黧炎说道。 “所以,你拒绝?” “不。”黧炎微笑摇头,“我可以帮你,以你需要的方式。只是我们必须定下契约,以誓言的力量约束双方。” 此言一出,当事人未见如何,方托的表情有片刻扭曲。 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脸,五官还是不听调度,好似有自己的打算。 一头擅长恶咒的龙,一个喜好伪装的危险存在。 这两人碰到一起,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身系两份契约,背负暗龙诅咒,方托学士,帕托拉独一无二的炼金大师,突然间黑化,期待着一场火花四溅的碰撞。 安娜奇怪地看向他,只觉得这位慈祥的老人不太对劲。 他的表情简直太奇怪了。 不等少女观察仔细,夏维已经答应了黧炎的条件。 定下契约,发下誓言,他求之不得。 “我答应立誓。”夏维说道。 黧炎诧异于他的痛快,却没想过改变决定。 他审视对方片刻,道:“我帮你离开风息堡,你和商队同行,完成这笔交易。时间暂定一年,如何?” “可以。”夏维颔首。 谈判顺利得超出想象。 两人个怀心思,都表现得十分满意。 夏维主动伸出手,对黧炎说道:“那么,定契。” 黧炎不作迟疑,握住了夏维的手。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强光爆发,包裹住两人的手掌。 光芒撞入眼底,两人的瞳孔同时变色,表情也随之发生变化。 强大的力量互相纠缠,彼此博弈,伪装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内心的谋划被击碎,悉数袒露在外。 黑红双色锁链自光中飞出,似龙蛇互相缠绕,顶部直冲向帐顶,鱼贯撞得粉碎。 万千光斑铺开,光雨洒落,引发铃铛震颤。 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金属长链来回摇荡,仿佛在风中摇摆。 声音传出帐外,巨龙们不约而同停下手头事,齐刷刷望向大帐方向。 感知到能量震动,帐内有光芒飞出,众人都是满头雾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是老大的恶咒?” “不太像,还有另一股力量,和老大旗鼓相当。” “那个炼金师?” “不像。” “不可能是他,是另一种能量。” “真是罕见。” 有人心生好奇,想要一探究竟,中途被伊姆莱拉住脚步。 “塔利在帐篷里,老大也没有召唤,不适合闯进去。除非你想惹麻烦。” 警告撞入脑海,被拉住的人反应过来,立即收回脚。 那头火龙没喷火,证明问题不大。 还是别去打扰为妙。 奈何疑问盘踞脑海,始终找不出答案,巨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起抓心挠肝。 他们的异常引来骑士侧目。 “你猜是怎么回事?”一名骑士开口。 “不清楚。”另一人回答,眺望大帐方向,抬手推起面罩,示意同伴稍安勿躁,“应该不是大事,否则方托学士会示警。” “的确,飞马商队还要做生意,应该会谨慎行事。”发问的人点点头。 飞马商队很受艾尔扬重视,和多位贵族有生意往来。 在方托没有明确求救之前,骑士不可能闯入大帐,只能在帐篷外等候。 彼时,蛮族战士已经离开营地,回到搭建的草棚、 战士们围在大车前,看着车上的箱子两眼放光,一个个兴高采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雷加却异常沉默,与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离开众人,独自走到一旁,靠着一匹丛林狼坐下。 丛林狼转过头,用湿润的鼻子蹭蹭雷加,很快又转回去,继续撕扯带血的肉块。 “雷加,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尤伦走过来,手中提着一把锋利的弯刀,挥舞两下,利落地插入刀鞘。 雷加拔出腰间匕首,抽出一根木棍,开始削制枪杆:“再等几天。” “几天?” “集市期间,很多贵族会造访风息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匕首划过,木屑簌簌掉落,雷加手中不停,根本不担心会划伤手指,“边境冲突加剧,很可能会爆发领地战争。” 闻言,周围的战士停下动作,一起看过来。 “一旦大军开拔,我们的部落会被征发。到了战场上,如何作战,向谁进攻,就不是那些贵族老爷能够决定的。” 第32章 两名当事人默不作声,大帐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契约力量融入体内,交握的手不自觉收紧。手指交错,似在互相角力,又似另一种亲密纠缠。 透明的锁链一圈圈缠绕,禁锢两人手腕,前端绕过整条手臂,延伸至肩膀方才停止。 能量运行的脉络愈发清晰,似束缚,似禁锢,却远比字面意义更加深刻。 不属于黧炎,也不属于夏维。 某种十分新奇的纽带,紧密串联在两人之间。 作为纽带的一端,他们能清楚把握契约的紧密度。由此推断,一旦违反誓言,打破能量缠绕的轨迹,后果会相当严重。 就现实意义上,契约也算达成。 从束缚力方面考量,绝对是大获成功。 大概是两人沉默的时间过长,姿势过于暧昧,其余三人都察觉到不对,距离最近的塔利更是浑身不自在。 “老大,”他试探开口,动作小心翼翼,“契约达成了?” 火龙的声音打破凝滞的气氛。 黧炎和夏维同时有了动作。 前者意图收回手,后者下意识紧握,似是不打算松开。 “你在邀请我?”黧炎言辞玩味,眼底却闪过一抹怀疑。 他不退反进,反握住夏维的手,顺势将他拉入怀中。 有力的手臂环住夏维的腰,大手探入斗篷,顺着腰线上行,停留在一个足够暧昧,也具有掌控力的位置。 “你要留下吗,今夜?”灼热的气息欺近,烫过夏维耳畔,停留在他的耳后。略微用力,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我很欢迎。” 夏维侧头看向他,做出一个意料外的动作。 他没有闪避,也不见丝毫尴尬,漆黑的眼底浮现暗光,能清晰读出压抑和渴望。 “你……” 黧炎没有机会再开口。 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局限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长发,顺势压下他的后脑。 柔软的触感袭来,黧炎震惊地瞪大双眼。 直至触感消失,邪恶的暗龙仍僵在原地,全身如同石化,一动不能动。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力非比寻常。 塔利倒吸一口凉气,下巴二度脱落,短时间扶不起来。 方托满脸震惊,不自觉揉了揉眼睛。 他没看错吧? 没错,他远不到老眼昏花的年龄。 安娜同样吃惊。但她相信夏维,这种信任趋近于盲目。 夏维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不会错,一定有理由! 沉默在继续,夏维抓住机会,汲取让他渴望的能量。 手段无足轻重,达成目的才最为重要。 他之前设想的没错,这个人蕴含的能量远胜过任何灵石。如果能彻底拥有他,他再不必为灵力伤脑筋。 可惜不是在原来世界。 否则,迷惑他的心神,引诱回自己的洞府,何其简单。 念头闪过脑海,漆黑的瞳孔浸染猩红。 契约突然收紧,黧炎如梦初醒,竟然出现短暂慌乱。他扣住夏维的肩膀,硬生生推开他。 夏维抢在最后关头欺近,气息拂过黧炎唇边,鼻尖埋入对方颈窝,触感若有似无。 过程中,两人都没有闭上眼睛,能清晰看到对方的神情。 夏维畅快地汲取能量,胜过之前吸收灵石。暗伤在愈合,哪怕速度缓慢,也证实他找对方向。 黧炎的大脑陷入混乱。 没人能想到,存世上千年,他首次如此靠近另一个生命,意外触及这样亲密的举动。 他凝神看向夏维,强压下混乱的思绪。 按在对方肩上的手持续收紧,目光意味不明。 “我很想留下。”夏维突然开口,丝毫不在意黧炎愕然的表情,带着凉意的手覆上他的膝盖,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传入对方耳中,敲击黧炎的大脑,“可惜,我今天必须回城。” 黧炎垂下眼帘,难言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缓慢松开手指,重新挂上笑容,暗红色的眼睛锁定夏维,嘴唇轻触对方脸颊,姿态亲昵:“真是遗憾。” 眼见纠缠又起,两人过于旁若无人,不合时宜的咳嗽声陡然响起。 “咳咳!”方托绝不承认,他怀着恶趣味想看一场好戏,结果自己被闪到眼睛。 年迈的炼金师单手抵着下巴,连声咳嗽,状似衰老无力。撞见看过来的目光,认真道:“你们要体谅一名老人,毕竟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 无视黧炎的表情,方托侧头看一眼帐帘,对夏维道:“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出来得太久,是时候回城。” 他的提醒很有必要。 大帐外,战马焦躁地踏着蹄子,骑士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商队成员各自忙碌,仍时刻关注他们,提防他们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身处巨龙包围之间,一旦动起手来,骑士们没有任何胜算,注定被撕成碎片。 碍于商队此行任务,巨龙们不断告诫自己,互相监督约束行为,压制喷一口龙息的冲动。 “能不动手,最好不要动手。” “生意还差一大半,这个时候闹出人命,事情会很难办。” “希望他们识趣一些。” 好在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在骑士们第十次张望时,大帐的帐帘终于掀起,方托、夏维和安娜先后走了出来。 黧炎没有露面,由塔利送三人出营,目送他们登上马车。 “走。”骑士分散到马车两旁,猛一拽缰绳,集体调转马头,护送车内三人返回城堡。 “不能在集市中逛一逛吗?”安娜趴在窗口,好奇地四下张望,对路过的摊位十分感兴趣。 骑士们懒得回答,只是一甩鞭子:“大人的命令,尽快回城。” 鞭梢擦过鼻尖,只差一点就会划伤少女的皮肤。 骑士以动作威慑,态度十足傲慢,举动中充满轻蔑。 安娜摸着鼻子,冰冷地看向骑士,快速落下车窗,坐回到车内。 骑士们浑不在意,丝毫不将安娜的目光放在心上。若非顾忌车内的方托,他们一定会狠狠甩出鞭子,教训一下冒犯他们的女人。 车窗关闭,隔绝外界视线。 安娜靠近夏维的肩膀,不见之前的激动,凑到夏维耳边说道:“营地很乱,不过,那些帐篷距离很远,只要穿过摊位,有很多条路。” 夏维点点头,转动食指上的戒指。 不知何时,艾尔扬给他的戒指发生变化,宝石戒面龟裂,藏在底部的纹章破损。完美的图案被切开,再无法拼凑完整。 是在订立契约时? 夏维凝神思索,指尖划过爬满裂纹的戒面,心中有了猜测。 安娜说话时,方托状似假寐,实则竖起耳朵。 他猜出两人的打算。 在夏维向黧炎提出条件,要求对方带自己离开时,他的计划就不再是秘密。 等到少女的话声告一段落,方托睁开双眼,抱臂看向两人,重点落在夏维身上,心情颇为复杂。 “你们,”他顿了顿,斟酌语言,“就这样当着我的面,难道不担心我会泄露秘密?” “不,你不会。”夏维迎上方托的视线,停止转动戒指。白皙的指尖浮现一抹红光,抹过戒指边缘,碎裂的宝石恢复完整,看不出任何破损。 他没有真正修复。 一个障眼法,不起眼的小把戏,足够蒙混过关。 “你这么笃定?”方托抚过胡须,为免再拽下几根,他的动作十分小心,“还是说,你愿意相信我?” “与我的想法无关。”夏维奇怪地看向方托,目光之稀奇,好似他突然长出两个脑袋,“我想你不会忘记,我们之间存在契约。你和那位领队也有契约,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诅咒?” “你怎么知道?”方托神色一紧。 “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我唯一清楚的是,以您的智慧,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真正走上绝路。那不划算,也和你的初衷相悖,不是吗?”夏维放松地靠向椅背,感受灵力在体内流淌,久违的惬意让他倍感愉悦。 笑意落入眼底,却被方托解读出另外的含义。 他收紧胡须上的手,神情陡然变得凝重。 等到回过神来,惨案再度发生,几根白胡须被生生扯断。 方托痛心疾首,五官紧皱。或许也为避免尴尬,主动停止和夏维交谈,一心一意哀悼失去的胡子。 接下来的一段路,直至抵达城堡,学士大人再没开口。夏维和安娜偶尔低声交谈,也被他视而不见,听若不闻。 方托的态度很明确,不问,不管,不理。 他只想扭转命运,再活几百年。 为免弄巧成拙,他选择直接躺平,避免推动命运的齿轮加速,带来最不想看到的后果。 队伍抵达城堡前,骑士集体止步。 方托三人走出马车,由等候在一旁的侍从引路,进入城堡大厅。 登上台阶前,夏维留意到庭院中的车辆。陌生的马具和徽章,应该是之前入城的狂风领贵族。 没见到护卫的骑士,只有十多名侍从和女仆在车旁忙碌。 他们大多身材高挑,肤色微深,眼睛的颜色像是流淌的蜂蜜。 衣服的款式十分独特,领口带着刺绣,袖口点缀大量蕾丝。不只女仆,侍从也佩戴鲜花,腰带色彩鲜艳,彰显明丽的审美。 进入大厅,迎面是铺有桌布,摆设烛台的长桌。 桌旁坐着三人,艾尔扬位于上首,仍是夏维离开时的打扮,看上去华贵异常。 在他左手边是卡列尔,右手边是今天到访的客人,一个身材纤细,容貌娇媚,看似少女,实则穿着男装的……少年? 第33章 门前的动静引来注意。 桌旁几人停止交谈,好奇的目光投向对面,逡巡在步入大厅的三人之间。 方托侧行两步,十分自然地挡在夏维身前。 “穿好斗篷,拉严兜帽,别出声。”他低声说道,“艾尔扬身边的是贝林的继承人,别让他注意到。” 夏维迅速低下头,拉低兜帽,把自己藏进宽大的斗篷里。 安娜有样学样,跟随他的动作,使他看上去不那么突兀。 “方托学士,幸会。”菲尔贝林拿起餐巾擦拭嘴角,优雅地站起身,向方托致以问候。 身为帕洛拉大陆唯一的炼金大师,他值得这份尊重。 “贝林阁下。”方托礼貌颔首,蓝色的眼睛闪烁微光,样子和蔼慈祥,和夏维初见时一般无二。 他熟练地与对方寒暄,同时朝夏维和安娜摆手,让他们快点离开大厅。 可惜天不遂人愿,贝林还是注意到两人。 “请稍等。”贝林再次开口,带着贵族固有的傲慢,样子居高临下,“我听闻您收下一名学徒,不知是哪一位?” 话音落地,卡列尔神情骤变,下意识看向艾尔扬。 后者面无表情,持杯的手猛然收紧,象征他的心情绝非表面一般平静。 在与贝林的交谈中,他们提及方托,却从未提及方托的学徒。 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城堡内有贝林家族安插的探子? 想到这个可能,艾尔扬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口,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不能容许任何漏洞。 需要让阿林娜和瓦里斯详查。 他的城堡,他的领地,绝不容许外人伸入触角。 胆敢刺探鹰巢,无论是谁,他势必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听到贝林的试探,方托没有再试图遮掩,却也没让夏维脱下兜帽。 他单手覆上夏维的肩膀,不慌不忙说道:“贝林阁下总是能获取最新情报,就像您的母亲一样。容我提醒,好奇心不是坏事,但要掌握分寸。您说对吗?” 言辞尖锐,堪比雪亮的刀锋。 是告诫,更是一种威胁。 贝林怔愣片刻,恼怒涌上心头。不待发作,又飞速烟消云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 这里不是玫瑰堡,容不得他肆意妄为。艾尔扬也不是他那些愚蠢的兄弟,轻易就能蒙混过关。 在风息堡主人面前张扬,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安插过探子,在刺探他的领地。 贝林单手覆上桌边,转头看向艾尔扬。 风息堡的主人,边境要塞长官,这一刻面无表情,青色的双眼直视他,眼底窥不出丝毫情绪。 突然,他笑了。 即非喜悦,也非恼怒,暗藏着冰冷的讥讽。 贝林瞳孔微缩,额头冒出冷汗。 他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必须设法挽回,至少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否则,自己肯定会大祸临头。 想到母亲的命令,想到失败后会遭受的惩罚,贝林不由得咬住嘴唇。从容和高傲消失无踪,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只余后悔和懊恼。 “阁下,我可以解释……” 他再没心思关注夏维,只想尽快解除误会,避免后续带来的麻烦。 方托反倒不着急离开,他轻拍夏维的肩膀,示意他和安娜返回工作室:“我会让人送去食物,无聊可以读书。书架上的文本,除了最上层的,你都可以拿走。” “好。”夏维没有多言,拉住安娜的手腕,两人一同转身离开。 等他们穿过大厅,背影消失在石柱后,方托才慢悠悠解开斗篷,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正好与艾尔扬隔空相对。 他抬手轻敲桌面,立即有仆人送上葡萄酒和熏肉。 迎上艾尔扬的目光,学士阁下微笑举杯,向要塞长官致意,其后饮尽杯中美酒。 方托和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被对方束缚不假,在城堡内的地位一样超然。 “敬今晚。”看着年轻的贝林焦头烂额,失措的模样滑稽又可笑,方托不由得心情畅快。 几天时间内,他连续遭受挫折,背负双重契约和诅咒,这让学士阁下的情绪异常糟糕。 郁闷和欢乐无法凭空产生,但能够转移。 就如此时此刻。 焦躁的贝林,活似踏着火星,衣领都被汗水湿透。对比之下,他反倒不是那么可悲。 自己固然付出不小的代价,至少已经踏上正确的道路。 预言指引方向,星辰照亮脚下的路,星轨持续发生变化。方托有真实的预感,他可以平安离开悬崖,躲开死神的镰刀。 时间或许很久,过程也许曲折,但星轨明确显示,这一切正在发生。 毋庸置疑。 “真令人心情愉快。”方托举杯轻啜一口,随即拿起餐刀,开始切割盘中的羊排。切成大小相近的肉块,叉起一块送入口中,认真咀嚼起来。 目睹他的表现,艾尔扬不免心生疑惑。 奈何贝林一直喋喋不休,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暂时压下怀疑,先解决城堡内的隐患,肃清可能存在的探子再谈其他。 “贝林阁下,我们需要一次详谈。”艾尔扬打断贝林的解释,不耐烦对方的遮遮掩掩和欲盖弥彰,“如果玫瑰堡要与风息堡结盟,必须拿出更多诚意。如果您不能决定,最好请示您的母亲。” 贝林的话被堵住,顿时脸色铁青。 他张嘴试图反驳,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语言。 玫瑰堡的继承人,说起来好听,实质上是母亲的傀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成功解决自己的兄弟,并非能力有多强,而是母亲允许他这样做。 多可笑。 纵容子女互相厮杀,自己做壁上观,偶尔插手却非阻止,而是推波助澜。 他无法对抗自己的母亲,至少现在不行。 贝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外露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如果是指刺探情报这件事,无需惊动我的母亲,我就能给阁下回答。” “哦?” “但是,我需要阁下一个承诺。”贝林双手压上桌面,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风息堡会支持我,成为玫瑰堡真正的主人。” 艾尔扬靠向椅背,将餐刀丢进盘子里。 一声脆响,仿佛敲击在贝林心头。 他本能想要退缩,却强撑着没有动。直至撑不下去,才颓然地低下头,避开那双青色的眼睛。 看样子,他失败了。 不料事情峰回路转,方托突然开口:“大人,为何不向迷途的鸟伸出援手?” 年迈的学士放下餐具,灰白的胡须落在胸口。蓝色的眼睛充满智慧,源于岁月沉淀,透出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贝林阁下的勇气值得肯定,他是玫瑰堡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帮助他,无异于获取一个牢固的盟友。远比女伯爵更加可靠。” 方托存在私心,这项提议却有可取之处。 艾尔扬沉思片刻,给出贝林肯定回答,令对方欣喜若狂:“我认同学士所言。我们需要一场谈话,在晚餐结束之后。” “我的荣幸,阁下!”贝林绽放笑容,刻意释放魅力。 结果却不如预期,期待的目光未曾出现,继承自母亲的容貌丝毫引不起艾尔扬的兴趣。就算是风流成性的卡列尔,也半点没有动心的迹象。 这让贝林心生疑惑。 莫非集市中传闻不假,艾尔扬,狂风领的雄鹰,果真得到一个绝色美人,就藏在他的城堡里。 他是否该找机会见识一下? 谨慎起见,他的行动必须小心。 以免真正触怒艾尔扬,使得这番努力前功尽弃。 彼时,夏维和安娜回到方托的工作室。 房门合拢的一刻,天花板上的星辰图全部点亮,星轨出现变化,发光的星辰缓慢移动,交替闪烁,照亮下方的炼金台。 炼金阵映射微光,能量浮动,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维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两本手札,将其中一本递给安娜。 “夏维,我不认识字。”少女捧着书本,一脸为难。 “我教你。”夏维点点手札封面,上面是一行花体字,墨水已经斑驳,象征历史不短,“另外,想不想学习用剑?” 提到读书认字,安娜只觉得头疼。 换成用剑,她频频点头,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真的。”夏维环顾房间,对少女说道,“和我来。” 两人穿过工作室,进入夏维的房间。 房门合拢,夏维捏起法诀,轻松布下法阵,隔绝出一方独立空间。 感知到能量在体内运转,思及来源,夏维不由得掀起嘴角。 仅是短暂接触,就有这样的效果。 时间长一些,例如一年,他的暗伤极可能痊愈,有机会恢复身体的巅峰时期。修为更进一步也非奢望。 “夏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夏维摇摇头,压下突起的设想。 他放下手札,从一旁的桌上拿起羽毛笔,示意安娜看清楚:“看清我的动作。” 在他手中,羽毛笔化为夺命的利刃。 笔杆握入掌心,柔软的羽毛转为刀锋,眨眼时间,尖端抵近安娜的右眼,前递半寸就能刺穿她的眼球。 夏维收回羽毛笔,又陆续出招,点出数个致命要害。 “安娜,记住这些地方。”夏维翻转羽毛笔,在自己身上轻点,“你的力量有限,短时间无法大幅度提升,可以仰赖速度,以及出其不意。” “速度?” “足够快,足够稳,足够狠,就像是这样。”夏维虚空勾勒出一道人形,羽毛笔瞬间递出,扎穿目标的喉咙,“最好的结果是一击毙命。假设做不到,也能令对方重伤,暂时无法反击,这就是你逃生的机会。” 第34章 接下来数日,集市中愈发热闹。 十多支贵族车队陆续抵达,雕刻家纹的马车,飘扬在风中的旗帜,衣甲鲜明的骑士,无不成为吸引目光的华丽风景。 城内依旧不宵禁,只是城头巡逻愈加频繁,防守力量逐日增强,要塞的防护堪称固若金汤。 造访的客人身份尊贵,超过半数是家族继承人,其余也是握有实权的主事人。 队伍入城后,众人住进城堡,城堡内的守卫倍数增加,每隔数步就能遇上身着不同铠甲的骑士。 艾尔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频繁接见来人,与不同势力的代表见面会谈,少有空闲时间,更不必提追求一段恋情。 夏维似被遗忘,身上压力骤减。 听从方托的建议,他每日埋首书籍,守在炼金工作台旁,近乎足不出户。 鉴于强大的阅读能力,夏维浏览速度惊人,半天时间就能看完整排书。 他绝非囫囵吞枣,都会用羊皮纸记录,写下自己的理解和分析。偶尔向方托请教,常使老人眼前一亮。 “你看完了,全部?”方托手指书架,满脸惊讶。哪怕亲眼所见,仍感到难以置信,“我是说这里的所有,包括手札和古籍。” “是的。”夏维合拢书页,放下手中的硬皮书。在他身边,各种书籍堆成小山,包括但不限于炼金、巫术、星象,甚至有帕托拉编年史。 方托满心不可思议。 天才。 这一含义在他眼中具象化。 他自诩见识广博,因智慧和掌握的知识为人尊重。 夏维打破他固有认知,令他自愧不如。 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前所未见,毋庸置疑。 “阅读仅是入门,不能取代实操。”方托按住工作台,实在是见猎心喜,想说服夏维跟随自己学习,“我知道你有独特的炼器方式,就像你展示的那样。但我认为学习永无止境,掌握另一种本领有益无害。你觉得呢?” 纵观帕托拉大陆,想跟随方托学习,成为他手下学徒的人数不胜数。 多少贵族手捧金币,只为从他手里获取一件炼金物品,或是得到他的指点。 不会有人知道这位炼金大师能够放下身段,绞尽脑汁,费尽口舌,只为说服夏维跟随他学习。 假设这一幕传扬出去,不知多少人会瞠目结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教导我?”夏维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提出心中疑惑,“我们已经定下契约,只要你不背弃承诺,我就会帮你达成所愿。如果你要收学徒,城堡里就有合适对象,例如卡列尔。” “不,教导你也在契约之中。”方托目光灼灼,不肯放弃心中打算,“更何况,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培育一个天才的机会,没有任何炼金师能够拒绝。”方托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压根不顾及卡列尔的身份,“他有一定头脑,但不适合炼金,更适合去搞政治,在贵族圈子里勾心斗角。何况他的算数很糟糕,我不想在教授炼金之前,先教会他百以内的加减法,那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 方托没说一个脏字,话依旧够毒。 就在他冥思苦想,试图继续说服夏维时,后者突然松口,同意向他学习炼金。 “我依旧不会称你老师,这个称呼对我有特殊意义。”夏维说道,“但我会尽应有的本分,尊重你,给予你足够的回馈。” “没有问题!”方托一口答应,生怕夏维改变主意。 称呼什么的,大可以今后再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把他的本领传下去。 他有预感,夏维会是他最好的传人。 各种意义上。 “那么,就从炼金阵开始。” 夏维既然点头,方托就不再耽搁时间。 他将夏维带到工作台前,抛开手札和笔记,手指敲击台面,点亮所有炼金阵。 “你的知识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理论。可以直接操作,从拆解炼金阵开始。”方托继续敲击,炼金阵渐次发亮,不同颜色的光线穿梭在空气中,模拟能量流淌的脉络,悉数展现在两人面前。 方托双手合拢,掌心扣住骨链上的吊坠。 苍白的颅骨内燃起幽火,火光跳跃,从两只眼窝疾射而出,随着方托的手移动,投进不同的炼金阵中。 “这是我最完美的炼金作品。”方托捧起颅骨,向夏维展示,“每个炼金师都有一件,象征能量本源,相伴终身,直至生命走到尽头。” 本命法器。 夏维脑海中闪过黑旗,以及他的本命剑。 本命剑是师父助他锻造,黑旗来自他的父亲。旗杆是父亲的角,旗面编入母亲的发丝。 想到黑旗最初吞噬的灵魂,夏维垂下眼帘。 那是觊觎他的修士。 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尽卑劣事。 贪图他的血脉天赋,妄图把他囚入暗室,活该他被抽筋拔骨,祭祀他的噬魂旗。 夏维突然不说话,周身泛起冷意。 方托没有着急开口,耐心等待对方冷静下来,主动收敛外露的情绪。 “我会跟随你学习,照你说的去做。”夏维迎上方托的视线,手指轻点一枚炼金阵,流动的能量忽然停滞,光线骤然暗淡,从外向内雪融状粉碎,又在破灭前一刻重组,重现方托的炼金阵。 “就像是这样?” 目睹这一场景,方托张口结舌,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合理吗? “方托学士?” “是的,就是这样。”除了这句话,方托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明白了。”道出这句话,夏维扳动两下手指,以惊人的速度拆解炼金阵。 他不分难易,哪个近拆哪个。 除了个别略有停顿,需要向方托请教,进行两到三次尝试,其余都是一蹴而就,简单快速得超出想象。 目睹全过程,方托长时间呆滞,陷入自我怀疑。 炼金术和巫术一样,都是唯心的存在。 可他还是要发出命运的呐喊:这不科学! 遥想当年的自己,从入门到勤学苦练,多少个日日夜夜,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度过,熬到头发脱落,满眼血丝,日子简直苦不堪言! 他的一百年,他学徒的一天。 备受打击的炼金大师默默蹲向墙角,面壁悲叹,背影诠释着萧索,整个人都龟裂了。 好在打击没有持续。 拆解完五分之一,夏维主动停手。 手中的宝石已经耗尽,短时间无法补充。在下次见到黧炎之前,他必须节省灵力,省着点用。 “为什么停了?”方托问道。 “贪多嚼不烂,我家乡的名言。”夏维活动两下脖子,难得有说笑的心思,“另外,我想把它们全部复制下来。” 他展开羊皮纸,提起羽毛笔。在落笔之前,忽然又想到什么。 “我可以画下来吗?”他问方托。 “啊?”方托因他的话愣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可以,当然可以。” 顿了顿,他又提醒道:“你最好仔细收藏,不要轻易示人。” “法不外传?”夏维问道。 “这话很有深意。”方托闻言眼前一亮,认真对夏维解释,“这不是主要原因,而是炼金术的手札很珍贵,一旦问世,会引来众多势力觊觎,给你带去麻烦。” “我既然是你的学徒,炼金大师的名头也不管用?”夏维转动羽毛,笔尖轻点羊皮纸。 方托嗤笑一声,并非针对夏维,而是利欲熏心的贵族。 “你要知道,年轻人,善良会褪色,仁慈会斑驳,人性中的贪婪永远根深蒂固。”他曲起手指敲击工作台,熄灭多数炼金阵,只留下夏维拆解的部分,“我的名头固然有用,但我也不缺少敌人。何况,贵族们最是表里不一,当面笑着向你鞠躬,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紧尖刀。” 夏维沉默半晌,点点头:“我能理解。” 两人不再闲话,夏维专注于绘制炼金阵,方托在一旁审阅,遇到模糊或是存在歧义的节点,都会当场指出。 绘制完最后一页,方托转身打开抽屉,取来一只古朴的盒子。 盒盖敞开,里面躺着拳头大的金色矿石,还有五六块色彩斑斓的宝石。 “每名炼金师都会送给学徒一份礼物。”方托放下盒子,朝夏维的方向推过去,“收下吧,别推辞。无论你是否愿意称我老师。”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夏维就感知到熟悉的能量。 那些宝石和烈焰岛的灵石一般无二。 他没有拒绝这份礼物。 “我可以随意使用它们?”夏维问道。 “当然,它们属于你。”方托回答。 想了想,夏维从绘好的羊皮纸中抽出一页,轻点纸上图案,金色光芒倒悬而起,一枚小型炼金阵缓慢上升,悬浮在两人之间。 方托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入门当天拆解炼金阵,已经足够逆天,以羊皮纸为依托更是前所未见。 就算是他,也需要矿石为基础,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画几笔就能驱动炼金阵。 如果事情如此简单,帕托拉的炼金师就不会如此稀少! 方托陷入震惊,久久难以回神。 夏维唤醒炼金阵,手握宝石注入能量。 参照手札中的记载,他将金色矿石投入炼金阵中,随后又投入一枚宝石,浅蓝色,仿佛天空的颜色。 材料就位,炼金阵开始运转。 强光瞬间爆发,金色线条齿轮状咬合,吞噬金属和宝石。 第35章 晚餐持续近两个小时。 众人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冷风席卷城内,带来初冬的寒意。 城堡内灯火辉煌,侍女和侍从在大厅内穿梭,引领贵族们前往不同房间。 贝林走在人群后,刻意拖慢脚步,方便与方托交谈。 身为帕托拉唯一的炼金大师,方托学士地位超然,在王国内备受尊重。 晚餐时,多名贵族与他搭话,晚餐结束后,也有多人与他攀谈。 比较之下,贝林的行为略微显眼,却算不上出格。 “方托阁下,我对您的智慧钦佩无比。”贝林笑意盈盈,对方托大加推崇,好似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过誉了,贝林阁下。”方托扬起眉毛,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他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试图窥出他真正的心思。 菲尔贝林,贝林女爵的幼子,在众多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玫瑰堡的继承人。 容貌、地位、财富,他样样不缺。 最显著的是傲慢。 还有身为贝林的阴险毒辣和不择手段。 “我对炼金术很感兴趣,也曾拜读过您的笔记,来自我母亲的手抄本。”忽略方托眼底的讽刺,贝林继续侃侃而谈,“我的母亲曾在宫廷任职,在嫁给父亲之前,她是辛西娅夫人身边的女官。她有幸听过您讲课,这是莫大的荣耀。” “哦?”方托双手交握,眼底讽意更深。 无论贝林如何花言巧语,他对这名贵族始终保持警惕。 从晚餐结束时,他就一直纠缠自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 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很敬仰您,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贝林紧随方托的脚步,和他一同离开大厅,走进通往工作室的走廊,“如果您愿意指点我,为我解惑,我将万分感激。” 贝林表现得极其诚恳,仿佛真是一个好学青年。 可惜的是,方托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方托无意应付他,话说得毫不客气。 “您的母亲缺乏炼金天赋,据我所知,您的父亲也是一样。没有天赋之人,不该踏足炼金领域,那必然是一场灾难。” 这番话实事求是,但更像是一种诅咒。 贝林被噎了一下。 换成别人,他早就火冒三丈,因冒犯的言辞教训对方。 现实却是,对面是赫赫有名的炼金大师,他丝滑低头,谦逊地接受指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行为太过刻意,明摆着别有用心。 方托心中警铃大作。 他顿时停下脚步。 一身长袍的老人站在走廊内,审视年轻贵族,蓝色的眼睛凝聚冰霜。 火光在灯龛中跳跃,焰舌蹿升,猛然向外喷吐,恍如毒蛇的信子。 幽蓝与橙红交替落在两人身上。 方托半面被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脚下的影子缓慢爬升,边缘模糊扭曲,似有鬼魅即将挣脱束缚,吞噬鲜活的血肉。 “贝林阁下,我想你不明白一件事。”方托袖着双手,胸前的骨链在长须下颤动,颅骨链坠发出咔哒声响,令人头皮发麻,“妄图愚弄一名精通巫术的炼金师,会付出莫大代价。” 压力突如其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贝林心中大骇,下意识连退两步,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感到无比后悔,不该因为一时的好奇心招惹方托,试图蒙蔽对方。 这绝不是个好主意! 哪怕对艾尔扬的美人再好奇,也不该让自己置于险境。 电光石火间,贝林做出抉择,他必须补救。 “很抱歉,方托阁下,请原谅我一时糊涂。”贝林果断低头,身段放得极低,“我在晚餐时多喝了两杯,头脑不太清醒。您知道的,风息堡的美酒令人沉醉,加之年少冲动,才会一时得意忘形。” 他的道歉貌似诚恳,实则没有一句实话。 “你……” 方托正将皱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相隔不到五步远,工作室的木门由内开启,明亮的灯光自门后射出,照亮地上的石砖,也照出立在门旁的少年。 身材高挑,略显纤瘦,却不具羸弱之感。 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愈显莹润,仿若最顶级的玉石,和帕托拉种族既然不同。 头发乌黑,几缕搭在前额,发梢压过眉尾。漆黑的双眼望过来,瞳孔幽暗,似寒潭深不见底,如同黑暗史诗中描绘的无尽深渊。 贝林看得呆住。 他忘记应对方托,也忘记自己之前的腹诽,只是呆愣地盯着门旁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视线不肯挪开半秒。 夏维无视他的目光,将吃光的餐盘放到门边,仆人会来取走它们。 这段时间以来,方托下达严令,除了夏维和安娜,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的工作室。仆人每日送餐必须停在门外,不容许踏入半步,更不许在门前探头探脑。 有人胆敢越界,势必要受到惩罚。 一旦方托下定决心,艾尔扬也无法劝说他改变主意。 “学士。”夏维向方托颔首,并不理会呆滞的贝林。 “你先回去。”方托说道。 “好。”夏维转身回到室内,随手拉上房门。 贝林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直至房门合拢,他才终于眨了下眼,缓解酸涩的眼球。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方托的声音突然响起,震碎贝林的恍惚,硬是让他重归现实。 “我……”贝林嘴巴开合,嗓子变得紧绷,声音意外沙哑。 在见到夏维之前,他有过多种猜测。即使是最夸张的一种,也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姐妹,乃至于旁支成员,全都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美人。 可就在刚刚,夏维出现在光中的一刻,他完全无法控制住心跳,受到的震撼和冲击非同小可。 暗夜一般的颜色,如同黑暗深渊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目光被牢牢锁住,心跳骤然加快,灵魂似被缠绕。一种轻飘飘的虚幻感,洪水般冲刷他的大脑。 “贝林阁下,听我一句忠告,太过旺盛的好奇心并非好事。”方托说道。 贝林看向方托,眸光闪烁。 他明白这句话很对。 但他不甘心。 “他就是艾尔扬带回的人?”他的视线越过方托,又一次投向木门,好似要穿透门板,再看一眼那名黑发少年,“集市中传闻,他是艾尔扬的恋人?” “并不确实。”方托彻底看透贝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他压下嘴角的讽意,不紧不慢说道,“他随艾尔扬大人到来,如今是我的学徒。” 一名炼金大师的学徒,方托亲口承认,分量非同小可。 方托在告诫贝林,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熄灭不该有的想法。 “他是一个天才,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很乐意教导他,对他倾囊相授。”方托站在原地,语气平和,却透出实打实的威胁,“你既然读过我的笔记,理应明白一名炼金师对弟子的维护。我想,你不会试图挑战规则?” 贝林自然听懂了。 他攥紧手指,艰难收回视线,沉声道:“我会记住您的忠告,方托阁下。” 他尚不是玫瑰堡的主人,无法凭一己之力对抗一名炼金大师。 何况,还有艾尔扬。 这样一个罕见的美人,堪称稀世珍宝,他不认为艾尔扬会轻易松手。 比起方托所言,他更相信自己的猜测。 艾尔扬只是被事情绊住,分-身乏术,制造出放弃的假象。 等到战争结束,庞大的利益到手,狂风领的雄鹰必然会探出利爪,夺取他想要的一切。 笃定心中所想,贝林眸光晦暗。 他轻轻咬住嘴唇,抬起头时,表情变得无辜,更伪装出几分纯善:“方托阁下,我还年轻,请原谅我一时的好奇心。我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会再有任何冒犯之举。” 对于他说的话,方托一个字也不信。 他想过诅咒对方,但在风息堡内有太多贵族,事情一旦暴露,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最终也只能打消主意。 “希望如此。”硬邦邦地道出一句话,方托转身走向工作室。摆明不会邀请对方入内,甚至连一句晚安都欠奉。 贝林站在原地,目送方托走进门内。 风刮过走廊,灯光摇曳,忽明忽暗。 偶尔有焰舌喷出,封锁前方道路。仿若遵循方托的意志,意图驱逐这名不受欢迎的贵族。 焰舌持续不断,距离越来越近。 又望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贝林终于转身离开。 鞋跟磕碰地砖,敲击声在空旷的走廊内回荡。 在抵达走廊尽头,即将步入大厅的一刻,他终于调整好心情,挂上虚伪的表情,恢复成一个标准的玫瑰堡继承人。 “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他自言自语,眼底闪过一抹痴迷,融入阴狠。 女仆迎上来时,他无视对方,先一步穿过大厅,去往自己的卧室。 他离开不久,两道身影自石柱后现身。 左侧的男人身材挺拔,肩膀宽阔,棕色卷发垂过肩后,用一条发带系住。 硬朗的轮廓呈现在光下,笔直的眉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无不在诠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帕托拉人,底蕴深厚的王国贵族。 “薇安,你怎么看?”他看向身旁的女人,低声问道。 “贝林向来狡猾,他们做事总有目的。”女人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五官和男人有三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柔和。 她穿着及地长裙,裙摆缝了三圈珍珠。 翘起的鞋尖露出裙边,尖头镶嵌大颗宝石,价值非凡。 第36章 小巧的雀鸟振动双翼,似一道流光划过夜空,飞向矗立在营地中心的大帐。 营地内灯火通明,营地外人流穿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大帐内,黧炎背靠矮桌席地而坐,举起一枚鲜红色的宝石,仰头对光照射。 在他身边,三只箱子一字排开。 箱盖向上掀起,现出产自烈焰岛的宝石,顶级品质,在光下璀璨耀目,完全符合夏维的要求。 帐帘忽然掀起,伊姆莱走入大帐。 “老大……”不等他把话说完,一道影子划过身侧,直扑对面的黧炎。 伊姆莱瞳孔微缩,猛然探手,精准抓向飞过的身影。 雀鸟被攥住,在巨龙的力气下难以挣脱,一只翅膀更被折断,当即发出高亢的鸣叫。 两条龙都不懂鸟语,依旧能听出它骂得很脏。 终于骂够了,雀鸟口吐人言,传递方托的口信。其后光芒一闪,在伊姆莱手中恢复原貌,一张盖有炼金大师印章的羊皮纸。 口信无法传达的内容,全部都在纸上。 “方托的信。”伊姆莱递出羊皮纸,坐到黧炎对面,“老大,狂风领的贵族已经到齐,大多是继承人和主事人,估计他们会结盟。根据石崖领传来的情报,黑石要塞也在备战,物资和人员大规模调动。不过……” “不过什么?”黧炎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扫过,不禁扬起眉尾。 “石崖领主城不太平,有证据显示,卡萨拉家族意图谋反。”伊姆莱向前倾身,一边转述情报,一边瞄向羊皮纸,意图过于明显。 很遗憾,他只看到两行字,羊皮纸就被黧炎合拢。 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来,伊姆莱身体微僵,连忙收回视线,讪讪地坐了回去。 “谋反,消息可靠吗?”黧炎折叠三次,羊皮纸被叠成方块,中心处冒出青烟。烟气上升,羊皮纸被火光吞噬,沦为一小堆飞灰。 “消息是矮人传出来的。他们接到一笔大买卖,有人匿名购买大量武器。中间转换两次代理人,他们仍掌握到线索,确信买主是卡萨拉。” 大贵族暗中购买武器,采取匿名交易,还费尽心思启用代理人,防备的应该不是外部势力。 若言是为领地战争,未免过于牵强。 “石崖领会发生内乱,在与狂风领开启战争之时。卡萨拉一旦动手,艾尔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去。”黧炎拍掉手中残渣,嗤笑一声,“几百年了,帕托拉的贵族们总是这样,没有任何长进。” “他们足够愚蠢,才有利于我们。”伊姆莱咧开嘴角,獠牙若隐若现,耳上的宝石熠熠生辉,“贵族们杀得头破血流,王国彻底陷入混乱,我们才有机会打破桎梏。” “你说得没错。不过卡萨拉未必立刻动手,艾尔扬要集结同盟,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黧炎坐直身体,打了个响指。三只宝石箱自行合拢,照耀满室的彩光消失无踪,“领地战争不会马上爆发,我们无需着急入局。” “是,我明白。”伊姆莱颔首。 “你明日入城拜访方托,以赠送礼物的名义,把这些送给他。”黧炎手指宝石箱,“最好亲自送到他手上。” “送给那名炼金大师?”伊姆莱明知故问。作怪的神情实在有几分欠揍。 “你清楚该送给谁。”黧炎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抬起,指尖燃起火苗,缠绕不祥的黑气,“你不想被我诅咒吧,伊姆莱?” 暗龙的诅咒,再皮糙肉厚也扛不住。 伊姆莱立即后退,迅速拉开与黧炎的距离。 “当然,我当然明白,绝不会送错!”他语速飞快,态度丝滑转变,没有半分突兀,俨然做过无数次。 满意他的识趣,黧炎收起掌中黑焰。 伊姆莱捧起宝石箱,试了试重量,大概估算出价值。想到塔利转述的情形,建议道:“老大,除了这些,是否该给对方带个口信?” “告诉他,他说的事,我答应了。”黧炎说道。 “就这样?”伊姆莱难以置信。 “就这样。”黧炎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这幅表情。 伊姆莱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老大,我那里有一本手札,是我祖父留下来的。如果你需要,我立刻给你送来。” “手札?” “关于龙族的传统,以及掠夺和抢占的手段之外,该如何追求配偶。”伊姆莱凑到黧炎耳边,低声道出一番话,“哪怕为了龙族的脸面,你也该有所表现。我们都没想过,你还是处……” 接下来的话,伊姆莱没机会说完。 熟悉的巨响再次出现,水龙飞出帐篷,精准砸入还没填平的陷坑。 经历过上次,商队众人见怪不怪,连一道眼风都没扫过来。 “他肯定又惹火老大了。” “不过摔几次,反正摔不死。” “摔死才稀奇。” 唯独塔利很有同族爱,走过去拉起伊姆莱。 背对夜空,火龙双眼晶亮。不等伊姆莱站直身体,着急问道:“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老大和你,不对,是你和老大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伊姆莱看向塔利,晃动两下脑袋,掏掏耳朵。 “想知道!” “那你也去让老大摔一下,我就告诉你。” “……你当我傻吗?” 塔利歪嘴邪笑,一脚踹向伊姆莱胸口,直接把他踹回坑底。 回去躺着吧你! 在水龙爬出来之前,火龙已经拍拍手,哼着调子扬长而去。 翌日,伊姆莱早起出发,点出三名龙仆,带上黧炎的礼物去往城内。 穿过城门时,队伍与城堡来人擦肩而过。 对方衣着正式,由书记官领队,携带艾尔扬亲笔书写的邀请函奔赴城外。 进入集市后,一行人分头行动,各自前往大商队营地,向领队发出宴会邀请。 伊姆莱打量对方几眼,很快收回视线、 类似的宴会,他随同黧炎参加多次,只是这次有所不同。 狂风领准备打仗,肯定要大手笔购买物资。宴会是不错的谈判地点,交易规模定然远超往日。 此外,宴会中多出夏维。 掂量一番即将送出的宝石,伊姆莱心中明白,黧炎对夏维的态度相当特别。即使没有明说,从他的表现也能看出几分。 “被暗龙盯上,就只能祝他好运。” 伊姆莱的大脑异常活跃,却无一丝一毫表现在脸上。 队伍顺利通过盘查,进入城内。 踏上悬空桥梁,飞马撒开四蹄,展开翅膀,近乎是贴地飞行,速度堪比疾风。 路旁行人只觉有风掠过,抬头望去,仅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压根看不清远去的身影。 队伍抵达城堡前,伊姆莱熟练地翻身下马。 “飞马商队问候方托学士,领队爱莲娜向学士赠送礼物。”他向守卫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其后站到台阶下,等待对方向内通报。 守卫转身进入大厅,不多时,总管瓦里斯出现在伊姆莱面前。 “你来自飞马商队,要见方托学士?”瓦里斯问道。 “是的。”伊姆莱手指身后的箱子,“日前,学士阁下造访商队营地,留下一件珍贵的炼金物品。这是对方托学士的感谢。” 伊姆莱的身份经得起推敲,理由也相当充分,设法结好一名炼金大师,千方百计博取好感,类似的事屡见不鲜。 别说是商队,就连贵族们都捧着金银珠宝,只为能获得方托青眼。 “学士阁下在忙,你可以先去会客室。”瓦里斯了解方托的规矩,向伊姆莱说明情况,邀请他进入城堡等候。 “多谢。”伊姆莱带着龙仆登上台阶,去往特地为访客准备的房间。 安顿好他,瓦里斯亲自去见方托。 通往炼金室的走廊光线幽暗,与明亮的大厅截然不同。沿途静悄悄,脚步声被放大,很容易引起神经焦灼。 炼金室门外,女仆送完早餐,正将转身离去。 瓦里斯抢上前两步,叫住手托木盘的安娜:“转告方托学士,飞马商队来人,携带送给学士的礼物。” 安娜认出瓦里斯,朝他点点头,回身朝室内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房门敞开,少女请瓦里斯入内:“学士大人请您进去。” 如果是仆人,可以直接打发走。 瓦里斯是城堡主管,于情于理,方托都会请他入内。 宽敞的房间内,星图流转,十多枚炼金阵同时点亮。 强光持续爆闪,光链交错穿梭,似一条条舞动的金蛇。 发光的齿轮缓慢上升,炼金阵翻转平移,分别环绕在方托和夏维身周,更有两枚悬浮在二人脚下。 两人对面而立,手臂同时抬起。 身周的炼金阵加速旋转,强光投射而出。 光芒中心,一头金狮逐渐成形,轮廓变得清晰,仰头发出咆哮。光波朝四面推开,能量震荡,如同海浪翻滚。 瓦里斯站在门边,猝不及防之下,正面遭受冲击。 他果断后退,背部抵住门板,双臂交叉形成护盾。 确保自身安全之后,他的视线穿透盾牌,着迷地看着眼前一幕,锁定那头炼金而成的金狮,一时间目眩神迷。 金狮没有存在更多时间。 随着炼金阵停止转动,庞大的身躯雪融般飞散,刹那化为虚无。 光链后撤回缩,齿轮停止转动。 炼金阵渐次熄灭,穹顶的星轨也有瞬间暗淡,不复方才鲜活。 “身躯可以创造,灵魂则不行。也就是说,炼金无法创造生命。”方托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录。 第37章 和伊姆莱的会面十分短暂。 会客室位于城堡一层,走廊外就是恢弘的大厅。房间外随时有人走动,能清楚听到鞋底敲打地砖的声响。 三人不可能深谈,以免泄露消息。 “老大让我转达,他同意了。”伊姆莱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龙仆走上前,送上满箱宝石,“这是礼物,请收下。”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夏维身上。 房间中的人心知肚明,此行名义上拜访方托,实质上,赠送礼物的对象另有其人。 箱盖开启一道缝隙,彩光漫射而出。 最顶级的宝石,开采自烈焰岛,蕴含丰沛灵力。 “代我转达谢意。”方托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随手递给夏维,“装起来,带回去。” 夏维没有多言,解开袋子上的系绳,走向龙仆,收纳全部宝石。 箱子清空,袋子里发出磕碰声响。 袋口系紧,能量也被遮蔽,再未泄露一丝一毫。 十分自然地,夏维将储物袋系到腰间。宽大的袖子落下,直接挡住袋子,很难让人发现。 至于空下的箱子,伊姆莱没有带走。 方托转动腕上的骨镯,几道微光打入箱盖,确认都是普通箱子,巨龙没有在上面动任何手脚。 他的举动毫无避讳,伊姆莱挑了下眉,表示理解。 任何和暗龙打过交道的人,行事都会格外小心。何况他还身中诅咒。 谨小慎微才是常态。 “礼物送到,我就告辞了。”伊姆莱起身向方托告辞。目光转向夏维,微笑颔首,“再会。” “再会。”夏维向他回礼。 事情办完,商队一行人走出会客室,由侍从引路离开城堡。 龙仆突然抽了抽鼻子,白色的眼球定在引路的侍从身上。食尸妖的本能被唤醒,剧毒的涎液溢出牙尖。 “控制自己。”伊姆莱没有回头,低声提醒,“没到时候,别给老大惹麻烦。” 龙仆迅速低下头,抿嘴包住锋利的獠牙,压抑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侍从走在前方,尚不知在生死间走过一遭。 来到城堡门前,他侧身让至一旁,目送伊姆莱一行人走下台阶。 伊姆莱回望一眼大厅,想到即将到来的晚宴,嘴角掀起一抹冰冷的笑。 “回营。” 他利落地跃上马背,猛一拽缰绳,飞马展开双翼,直接从地面起飞,在惊呼声中腾空,掠过众人头顶,飞出古老的风息城。 城堡内,夏维随方托进入大厅。 几名仆人捧起宝石箱,跟随在两人身后。 箱子轻飘飘,没有多少重量。仆人们心中存疑,碍于方托的身份,疑问迅速被压下,无一人吐露只言片语。 穿过大厅时,贵族们刚巧落座,就盟约展开商讨。 夏维现身之际,话语声陡然消失,大厅内陷入一片寂静。众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惊艳、疑惑、贪婪、觊觎,林林种种,百态尽显。 艾尔扬坐在上首,将众人的表现收入眼底。 他停下手中的笔,不自觉攥住笔杆。锋利的笔尖钉上羊皮纸,洇出一团墨迹,覆盖写到一半的文字。 看向聚集众多目光的身影,他突然间觉得,之前送去的宝石配不上他。 “阿林娜。”艾尔扬召唤女仆长。 “是,大人。” “打开我的私库,将风之心送去给他,让他在舞会上佩戴。” “听从您的吩咐。” 女仆长眸光微顿,考虑到场合,没有发出任何疑问,迅速转身离开。 艾尔扬环顾左右,手指轻击桌面,召回众人的注意力,继续方才的商讨。 夏维能察觉到气氛不对。 贵族们在窃窃私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大多玩味低劣。 绝非善意的目光刺向他,粘稠、焦灼、恶寒,犹如附骨之疽,令他极为不适。 “别回头,继续走。”方托握住夏维的胳膊,“别去在意那些人。宴会当天,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我明白。”夏维颔首。 在方托的示意下,他加快脚步,忽略那张铺着殷红桌布的长桌,也忽略坐在桌旁的所有人。 两人离开大厅,拐进石柱后的走廊。 仆人们全都低着头,只顾着走路,几乎大气不敢喘。 抵达炼金室前,方托让仆人放下箱子:“你们可以走了。” “是。”仆人们如蒙大赦,迅速放下宝石箱,鱼贯转身离开。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托才拉开房门。 安娜在卧室内听到动静,推门向外看,就见方托和夏维结伴归来。 夏维身边悬浮几只木箱,被他牵引着飞向墙边,一只压着一只整齐摞放。 “方托阁下,夏维,你们回来了。”安娜走出房间,额头挂着汗珠,手中握着夏维给她的短剑。 不等夏维说话,方托敲敲桌面,点亮头顶的星辰图。 “宴会在三天后。”方托站在工作台旁,回想艾尔扬的态度以及贵族们的表现,心中生出一股担忧,“宴会当天,城堡一层完全开放。你答应做艾尔扬的舞伴,至少在开场时,你需要和他在一起。” “我明白。”夏维颔首。 “不,你不明白。”方托头疼地按压眉心,回忆大厅中的场景,烦躁感挥之不去,“我无法全程庇护你,那些贵族,他们行事不择手段。” “即使是在风息堡?” “不能说必然发生,但要做最坏的打算。”方托看向夏维,认真道,“我不确定你要做什么,也不打算问。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必须以保全自己为先。如果有人对你不利,你可以用我的炼金阵。”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方托完全将夏维视作自己的学徒。 他愿意保护他,尽己所能。不单是出于对命运的反抗。 “尽量不要用你的法阵,我指你私下里绘制的那种。”方托掌心覆上工作台,陆续点亮六枚炼金阵。 和之前见过的不同,这些炼金阵流淌红光,运行时释放阴森气息,更像是夺取生命的陷阱。 “禁忌法阵。”方托向夏维解释,手指穿梭的链条仔细讲解,“一种损害灵魂的禁术,如果有人威胁到你,你可以使用它们。” “我在手札上没有看过,书籍中也没有。”习惯性地,夏维探手触碰光源,从外向内拆解,掌握能量流动的轨迹,继而开始重塑。 “你当然看不到。”方托环抱双臂,微微抬起下巴,模样自得,“它们是我创造的,能伤害大多数种族的灵魂,所以才被称为禁术。” 身为一名炼金大师,他终于能在学徒跟前挽回些面子。 哪怕这个炼金阵不是那么正派。 夏维的关注点有所不同。 “多数灵魂,也就是说,有人能免疫伤害?” 方托神情微顿,不太想承认,却也只能说实话:“龙族,他们的灵魂足够强,身体的强悍也是绝无仅有。炼金术、巫术和异种的毒都无法伤害他们。” “原来如此。”夏维沉吟片刻,难得心生好奇,“他们为何不是帕托拉的统治者?” “这件事属于历史问题。”想到祖先做的事,方托只想叹气,“我的立场无法解释。你最好向龙族询问。如果他们愿意说的话。” “好吧。” 夏维也是顺口一说,并不打算刨根问底。 他展开羊皮纸,刻录下六枚禁忌法阵,其后尝试唤醒,全部一次成功。 见此一幕,方托嘴角抖了抖。 算了。 天才和凡人终究有别。 被打击的次数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叫住打算回房间的夏维,“你会跳舞吗?” “不会。”夏维诚实摇头。 “那你答应作艾尔扬的舞伴?”方托愕然出声。 “他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夏维回答。 方托默然。 片刻后,他转向安娜。 不等他开口,少女举起一只手:“我会跳圈舞,算吗?” 这是一种流传在乡间的舞蹈,不限定舞伴。众人围着火堆旋转,比起舞蹈,更像是一种祭祀。 方托无话可说。 不行,事情不能这样。 “站好,我教你们。”方托正色说道。他的学徒出现在舞会上,不能像一根棍子,绝对不行! “教我?”夏维手指自己。他并非怀疑方托,而是看向须发皆白的老人,总觉得不太对劲,“我想,就算我不会跳舞,也不会有大问题。” “不行。”方托依旧摇头,“如果你不跳舞,根本没有离开艾尔扬身边的机会,懂我的意思吗?” 不给夏维再拒绝的可能,方托敲击工作台,巨大的炼金阵在夏维和安娜脚下升起。 两人被禁锢在光中,除非方托允许,休想走出来。 “现在,跟随我学习。” 方托召唤墙边的傀儡,是他参考夏维的手法采用金属和木材炼制。 傀儡不具备独立思维,但能很好地执行命令。 方托化身严师,夏维和安娜被迫牵起各自的舞伴,开始一场交谊舞的学习。 “挺直脊背,抬高下巴,不许低头。” “左脚,左脚,我的姑娘,你左右不分吗?” “夏维,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快把傀儡的脚踩断了!” “继续,跟着拍子来,不许停!” 方托变得格外严厉。 安娜还好,她只要记住先迈哪只脚,其余交给舞伴引领。 夏维则要学会双方舞步,转圈转得头晕眼花,觉得比练剑更累。 在两人初步掌握旋律,不至于踩断舞伴的脚时,房门被敲响。 第38章 宴会当日,风息城城门大开。 临近傍晚,众多马车涌入城内。来自不同商队的人员打出旗帜,鱼贯穿过城池,奔赴灯火辉煌的城堡。 宴会开始前,夏维在等身镜前整理着装。 深黑色的礼服,领口、衣襟和袖口刺绣金色花纹,象征艾尔扬家族的云纹。 宝石钮扣整齐排列,一条长链自肩头垂挂,绕过腰间,宝石搭扣在腰侧合拢,反射灯光,熠熠生辉。 青色的宝石装饰在左耳,颜色和光泽都很稀少。 女仆长阿林娜告知他,这是艾尔扬家族独有的珍宝。 “风之心,罕见的青色宝石,象征尊贵的家族成员。”说出这番话时,女仆长的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 她站在镜子旁侧,对视镜中的夏维,嘴唇翕张数次,看似欲言又止。 夏维相信只要他开口,就能听到某个忠告,或是对方认为他该知道的秘辛。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黑发少年平视镜面,忽略女仆长焦灼的目光,对镜整理胸针和袖扣,动作慢条斯理,嘴角微微掀起,一抹清浅的笑浮现在脸上。 俊俏,雅致,如同最昂贵的瓷器。 笑意却不达眼底。 漆黑的眸子深邃冰冷,透过镜中与阿林娜对视,传达某种尖锐的警告。 女仆长表情一凝,危机感油然而生。陌生的冷意自脊背攀爬,使她不寒而栗。 不等她压下惊悚,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身着礼服的方托和安娜出现。 老人特地打扮过,胡须编成辫子,顺滑地挂在胸前。整洁的长袍点缀宝石,袖子上闪烁金光,全是裁剪成星星的金箔。 他脖颈上的骨链一如往昔,腕上的手镯变换款式,由某种珍惜的兽骨制成,镶嵌紫色宝石,粗犷与华贵交融,款式十分独特。 安娜身着一袭曳地长裙,腰间缠绕缎带,脖颈上佩戴蓝色宝石,出自方托的收藏,很衬她的眼睛。 沙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起,缠绕一圈宝石花,样子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香气,与真实的鲜花别无二致。 “方托阁下,夜安。”女仆长镇定心神,压下莫名升起的慌乱,弯腰向方托行礼。 “阿林娜夫人。”方托微笑回礼。他貌似心情不错,没有出言为难她。 走到镜前,年迈的学士抬起右手,将一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夏维:“打开看看。” 木盒精雕细刻,盒盖镌刻一枚金色炼金阵,入手颇有分量。 夏维接过来打开,一道明亮的光辉映入眼底。 盒中铺着绒布,内里躺着一枚手镯,款式精美,蕴含能量,分明出自炼金大师之手。 制作它的材料十分特殊,并非从矿中开采,而是融合多种稀有金属和天然宝石,在炼金阵中完成提炼。 镯身通透,整体呈现一种近似透明的质地。内中点缀星星点点的金粒,聚集后缓慢流淌,仿若微缩的银河。 “它能带来好运。”方托点点手镯,示意夏维戴上,“我想你今晚会需要它。” 夏维谢过方托,当着女仆长的面拿起镯子,套入左手腕。 女仆长没有作声。 她此刻心绪烦乱,夏维冰冷的目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与面前的少年无比割裂。以致于失去平日里的精明,忽略了方托话中别样的意味。 “当然,还有你,小姑娘。”方托又取出一只首饰盒,盒中是一条手链,金银双色互相缠绕,挂着一枚铃兰花吊坠,很适合少女佩戴,“一样能带来好运。” “谢谢您,方托阁下!” 漂亮的首饰,出自炼金大师之手,没人会不喜欢。 安娜喜滋滋地戴上,举高手腕,轻轻摇晃,依稀能听到铃兰花轻碰的声响,愉悦佩戴者的耳朵,好似真能带来好运。 三人准备就绪,时间已经不早。 女仆长提醒夏维;“您该先去见艾尔扬大人。” “我知道。”夏维没有反驳。 方托告知过他,身为艾尔扬的舞伴,他需要先同城堡主人汇合,一起前往宴会厅。 “一起去。”方托走上前,隔开夏维和女仆长,“正好,我有话想同艾尔扬说。” 安娜没有出声,提起裙摆走在夏维身后,挡住所有女仆。 无视女仆长难看的脸色,三人走出炼金室。 推开木门,一道修长的身影闯入眼帘。 这座城堡的主人,狂风领的边境要塞长官,竟然出现在走廊内,亲自来迎接他的舞伴。 “艾尔扬大人?” 昏暗的灯光自墙内投射,影子在地面拉长,沉默地与光明对峙,彼此撕扯。 艾尔扬一身华服,佩戴闪闪发光的宝石,除了发夹,还增添一枚额饰。精致的链坠搭在眉间,与青色眼睛相映,愈显光彩夺目。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未发出声音,存在感就异常强烈。 夏维驻足门前,目光锁定艾尔扬额间的宝石,抬手触碰耳扣。他有九成以上肯定,这两件饰品出自同一矿脉,雕刻工艺也颇为相近。 “夜安,学士。”艾尔扬迈步走上前,礼貌地向方托学士致意。视线掠过安娜,不作片刻停留,很快转向夏维。 锁定目标的一刻,眼底似有光浮现,堪比凶戾的猛禽。 转瞬之间,光芒变得柔和,嘴角掀起,笑容真实且愉悦。 “请容许我。”他微微欠身,向夏维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上,佩戴象征艾尔扬家族的权戒。 这枚戒指历史悠久,由历代家主传承。 艾尔扬的父亲尚在世,戒指却落到他手中,无疑是一种明确的信号。 夏维停顿片刻,到底压下烦躁,手指搭上艾尔扬掌心,被对方牢牢握住。 “你今夜真是光彩照人,令人迷醉。”艾尔扬牵引夏维穿过走廊,步向装饰华贵的大厅,甜言蜜语脱口而出,“我曾邀请你共进晚餐,可惜一直没能实现。今夜,希望能弥补缺憾。” 说话间,他托起夏维的手,呼吸划过微凉的指尖,嘴唇轻触食指上的戒指。 这枚戒指已经破损,夏维利用障眼法掩盖,并未真正修复。 所幸艾尔扬没有时间关注,他很快被夏维的话引开心思:“大人,我不擅长跳舞。” 强忍住甩开对方的冲动,夏维蜷起手指,压下不断上涌的恶意。 “没关系,我会是一个耐心的舞伴。”察觉到夏维的僵硬,艾尔扬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将他拉得更近,“也许,你愿意同我跳每一支舞?” “那可不行。”打断他的不是夏维,而是方托。 年迈的学士故意插到两人中间,手抚花白的胡须,蓝色眼睛的闪烁微光:“我的学徒理应有更多选择。如果你想捧起宝石,艾尔扬大人,要凭本事。” “我尊重你的意见,方托阁下。”艾尔扬的笑有些勉强,极力维持体面。唯有僵硬的嘴角显示出,他此刻有多么不愉快。 宴会内灯光璀璨,乐声欢快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酒香、花香、食物的香味以及多种香料的味道,在交织中变得浓郁,很快又被风稀释。 为举办这场盛大的宴会,城堡大厅重新装潢,布置得十分奢华。 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石柱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天花板点缀上千枚水晶,在飘浮中组合成五层灯架,炫发夺目的白光。 墙头垂挂织锦,流淌明亮的色彩。织锦边缘缝入珍珠,串联成粉白色的流苏,与灯光相映成辉。 贵族们全部受邀,盛装出席这场晚宴。 男士的外套和腰带上带有家纹,手上佩戴权戒。女士的徽章隐藏在首饰中,包括但不限于项链、手镯、戒指和耳环。 宴会开始前,众人出现在大厅,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从侍从的托盘中端起酒杯,彼此轻碰,交换最新情报和八卦。 话题多围绕这场晚宴,以及即将到来的领地战争。 关于夏维的议论也频繁出现。 有人擅长派遣密探,在石崖领深耕多年,掌握更多情报来源。鉴于夏维独特的发色和眼睛,不免将两则绯闻联系起来。 “卡萨拉,艾尔扬,也许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谁能断言呢?” “只有那些预言者,也许他们能给出答案。” 几个贵族凑在一起,话题从战争移向绯闻,碰杯之余,交换彼此才懂的眼神,不时发出一阵玩味的笑声。 薇安和塞罗德站在一起,同几人相距不远,仅隔着一条石柱。 她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一口。 纵然没有刻意去听,一些下流的言辞仍传进耳朵,令她作呕。如果不是顾念场合,她一定会亲自动手割掉那些人的舌头。 “真是无耻。”她失去谈话的心思,视线扫过大厅。 多数人聚在一起,最好钻营的贝林却孤立在一旁。 他背靠石柱站立,右手提着酒杯,双眼空茫,看似在走神。白色礼服搭配一张漂亮脸蛋,看上去既纯洁又无辜。 像误闯猛禽巢穴的羔羊。 真是可笑。 薇安嗤笑一声,很快移开视线,不打算再多看一眼。 倒是塞罗德望过去,目光饶有趣味。 “别怪我没提醒你,塞罗德,贝林有毒,不小心就会被毒死。”她不是在形容,而是指现实意义上。 塞罗德收回视线,轻啜一口美酒,潇洒地耸了耸肩膀:“我只是好奇,他今晚太安静了。” “和我们无关。”薇安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该关心的是艾尔扬,毕竟他的美人正被盯上。” 第39章 离开舞池并不容易。 太多贵族涌上来,夏维不得不捏起法诀,在身周铺开法阵,确保两人能穿过人群,不被中途拦截。 “走这里。” 黧炎多次造访风息堡,相比夏维,更了解城堡内部构造。 离开舞池后,他反客为主,握住夏维的手,顺利避开人群,隐身在一根石柱背面。 青色石柱贯入屋顶,表面缠绕金属环,从四面托起明亮的灯盏。 夏维释放一道灵力,顺利熄灭两盏灯,配合隐身法诀,彻底隐去两人身形。 “你……”黧炎扫一眼灯光明亮处,刚刚回头,就被夏维按住肩膀,背部抵住冰冷的石砖。 黧炎瞳孔紧缩,危险的气息骤然压下。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强势带离自己的肩膀,阻止他进一步靠近。 夏维不慌不忙,任由右手被握住。 他抬起左手,手指勾起一缕红发。能够明显看到,长发自发尾开始变色,火红正在被乌黑取代。 药剂又一次失效,比预期更快。 好在黧炎早有准备。 他松开手,打算取出水晶瓶,夏维趁机靠得更近,抓着他的头发不放,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顺势提起他的斗篷,将两人一同罩住。 “你做什么?” “有契约在,我还能做什么?” 黑暗笼罩视野,同时放大感官。 微凉的气息欺近唇角,柔软的触感又一次袭来。 雏鸟般的轻啄,很快变成碾压。 呼吸被吞没,只在刹那之间。 牙齿磕碰,嘴唇传来刺痛,温热的血液缓慢流淌,顺着下巴边缘滑落。 短暂分开的间隙,黧炎试图出声。 很可惜,他的努力并不成功。 籍由两人的接触,磅礴的能量涌入体内,灵力得到补充,夏维近乎要叹息出声。 他松开黧炎的头发,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脑后。侧头碾压他的嘴唇,一心一意,好似要将这头暗龙吞噬入腹。 黧炎的双臂垂落身侧,十指攥紧又放松,足见心潮起伏。 终于,他放弃挣扎。 有力的手掌扣住夏维的腰,翻身将他压向石柱。一只手牢牢钳住他,另一只手按在夏维耳边,扣住他的脸颊,使他一动不能动。 时间,地点,场合,全都不合适。 奈何自制力崩溃,坚持的底线被越过,便一发不可收拾。 斗篷遮住两人,始终没有移开。 藏匿法诀即将失效,很快又注入灵力。 夏维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看似脆弱的姿势,却是掠食者最好的伪装。 示弱,诱惑,绝杀,吞噬。 强大的暗龙貌似掌握全局,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带着凉意的手指插入发间,指尖稍稍用力,就能穿透坚硬的颅骨。 两人隐身在大厅角落,与黑暗融为一体。 舞曲变换,舞池中的人多次轮转,艾尔扬终于摆脱塔利。 他走出两步,目光在人群边缘逡巡,尚未找到夏维,又被方托拦截。 “艾尔扬大人,我有事同你商量。”方托学士端起两杯酒,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递给艾尔扬,“关于我们的契约,是时候摆正彼此的态度。” 若言其他,艾尔扬总有借口推辞。 提及方托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关系到他的先祖是如何献祭灵魂,将这位炼金大师绑到家族的战车上,他就不能等闲视之。 接过高脚杯,艾尔扬站定脚步。 他收紧握杯的手,看向方托的目光暗藏戒备,更有冰冷的审视:“阁下,你可以提出要求。” “要求?”方托摇晃着酒杯,语带讽刺,“我的目的从不是索取,而是解脱。” 四目相对,艾尔扬心知肚明,方托究竟想要什么。 很可惜,他不能答应。 “抱歉,我做不到。”要塞长官摇了摇头,俊雅的脸庞挂上笑容,谦逊、温和,但也无比虚伪,“我不能违背祖先的意志。” “即使我们的契约早该结束?” “是的。”艾尔扬轻碰方托的酒杯,显而易见,他不会改变主意,“希望你能原谅。何况,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是吗?” “真是遗憾。”方托没有暴怒,他极好地控制住情绪。 轻啜一口葡萄酒,他失去谈话的兴致,转身看向舞池。 目光掠过众人,隐晦地扫向黑暗处,长须遮挡下,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 既然做出选择,就应承担后果。 人人皆是如此。 狂风领的雄鹰自然也不能例外。 学士转身离开,谢绝贵族的邀请,独自走到桌边享用美食。 餐桌上摆满油脂丰富的熏鱼和冒着热气的烤肉,还有新鲜的蔬菜水果,以及软面包和多种果酱。 惦记着晚宴,他的午餐和晚餐都没吃好,此时饥肠辘辘,实在不想被人打扰。 好在周围人还算识趣,方托明摆着拒绝,没人讨嫌上前搭话。 艾尔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结束与方托的谈话,很快又被人围上,贵族、商人聚在四周,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他无法强硬拒绝,只能微笑回应,实在是疲于应付。 “阁下,我们有最好的武器,价格好商量。” “粮食,草料,盐,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有强壮的牲畜。” “也许您需要伤药?” 商人们态度积极,背后不乏龙族推动。 在赴宴之前,伊姆莱和塔利就放出消息,关于风息堡和黑石堡的摩擦,关于领地战争,关于这次的大买卖。 海量的金币摆在眼前,没人不想捞上一笔。 商人们态度积极,贵族们陆续加入。 渐渐地,艾尔扬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面对一双双殷切的眼睛,别说去找夏维,脱身都异常困难。 更多人向舞池聚拢时,安娜提起裙摆,脱掉鞋子,悄无声息退至大厅角落。 她藏匿在织锦背后,确保没引起任何注意,将一张符篆贴在身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少女的身形彻底隐藏。 确定不会有人看见,她的行动变得大胆,赤脚走在大厅内,将符篆塞进墙角和地砖缝隙。 乐声继续,谈话声混合碰杯声,不时传出几声大笑。 安娜在人群外移动。 贵族们没有发现异常,方托倒是有所察觉,但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学士切下一块熏肉,抹去胡须沾染的肉汁,吃得津津有味。 艾尔扬既然做出选择,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该自己承受。 石柱后,纠缠的气息终于分离。 夏维松开黧炎,看着他喝下药剂,掀开斗篷。 光从头顶落下,猩红的双眼恢复翠绿,乌丝变成红发,眼角的泪痣也被隐藏。唯有唇色不变,像是被血染红。 丰沛的灵力充盈经脉,夏维能清晰感知到身体变化。 暗伤在愈合。 就像一棵树,目前恢复的仅是树梢,速度缓慢,但效果显著。持续下去,终有一日,整棵树将焕发生机。 “给你。”夏维递出一卷羊皮纸,塞进黧炎手里。 “这是什么?” “隐身符和土遁符。” “怎么用?”有了储物符篆的先例,黧炎立刻猜出用途。 “以血激发后,贴身携带。”夏维环顾四周,再一次捏起法诀,没有彻底隐藏身形,只是屏蔽了声音,“两天后,我会在城内制造混乱,派人入城接应我。最好从水下走。你能找到船吗?” “从水下?” “没错,从水下。” 之前那次出城,夏维发现风息城水路发达,而且比陆路更加隐蔽。 他计划出逃,为避免飞马商队太快暴露,引来艾尔扬的追兵,从水路出城是最佳方案。 “相信我,那天城内会相当混乱。这是最好的办法。”夏维看向黧炎,指尖擦过对方领口的红宝石,贴近对方耳畔,又主动拉开距离,“你会信守承诺,对吧?” “我会。”黧炎没有容他退开,行动快于思考,探手扣住夏维的肩膀。双眼涌上浓重的暗色,仿似某种禁锢被击碎,即将释放一头可怕的恶兽。 誓言的力量突然变得活跃,缠绕两人的锁链意外发光。 黧炎和夏维同时扣住手腕,谨慎地环顾左右,好在光芒很快熄灭,自始至终无人察觉。 “谨慎起见,我需要一名新舞伴,或许更多。” 夏维看似玩笑,目光却透出认真。 他走出石柱的暗影,无需费力寻找,很快有人主动送上门。 一身白色礼服,俊俏的面孔,手中端着酒杯,正是在宴会中表现异常的贝林。 看到夏维,贝林眼前一亮。 一改之前的沉闷,他迈步走上前,中途放下酒杯,朝夏维伸出手臂:“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恰逢乐声变换,曲调由舒缓变得欢快。 夏维眺望舞池中央,包围艾尔扬的人陆续减少,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正是时候。 “很乐意。”夏维敷衍地牵了牵嘴角,和贝林一同步入舞池。 随着他现身,艾尔扬更不耐烦应付众人。 商人们很有眼色,接连识趣散开,没有再挡他的路。 贵族们交换眼神,恶趣味也好,真心想试探一下也罢,他们陆续牵手起舞,薇安更主动上前邀请艾尔扬。 “阁下,我有这个荣幸吗?” “当然。” 艾尔扬很想拒绝,但他不能。 活泼的音符在大厅内跳跃,舞池中出现多对身影。 夏维单手负在腰后,另一只手搭上贝林的掌心,交替两次,面前的舞伴换成一个卷发贵族。 身材高大,轮廓深邃,典型的帕托拉人。 第40章 午夜时分,盛大的宴会接近尾声。 城堡宴会厅内,多扇高窗敞开,带着冷意的夜风侵入室内,驱散弥漫的酒气,湮灭混杂的香料气息。 舞曲告一段落,贵族们离开舞池,手中大多端着酒杯,脸上或多或少染上酒意。 商人们眉开眼笑。 他们此行收获颇丰,每人吃下的订单都极为可观。 粮食、武器、铠甲、药品……林林种种的清单列出,不需要彼此竞争,更不必互相扯后腿,每个人都能大赚一笔。 飞马商队吃下的份额最大。 这支商队名声在外,尤其是能打的名号,上自领队下至成员,包括仆人,一个个都不好惹。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纵然有个别人眼红,也不会自找麻烦,硬着头皮去自讨苦吃。 最后一支舞曲奏响,悠扬的乐声响彻宴会厅。 黧炎打断交谈,离开人群中间,再次接近夏维。 伪装的身份带给他极大便利,贵族的虚伪是极好利用的踏脚石。当着艾尔扬的面,他顺利牵住夏维的手,带着黑发少年在舞池中飞旋。 烈焰般的红,极致的黑,带来强悍的视觉冲击。 这一幕烙印在众人脑海,即使忌惮艾尔扬,也不由得发出赞叹,着实是赏心悦目。 “多漂亮的年轻人。”方托出现在艾尔扬身侧,端着一杯葡萄酒,面带笑容,话却有些刺人,“你觉得如何,艾尔扬大人?” “我很赞成,方托学士。”艾尔扬召来侍从,从托盘中端起一杯酒,与方托轻碰,“与你的合作十分愉快,希望这种合作能继续下去。” “哦?” “我很期待,你的学徒出现在契约之上。”艾尔扬侧过头,目光冰冷,嘴角微掀,神情割裂,十足的违和,如同戴上一张假面。 方托没作声,他轻轻摇晃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清楚艾尔扬家族的作风。 艾尔扬和他的先祖一模一样,外表光鲜靓丽,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疑心极重,性格偏执。 他们的天性无法伪装。 阴鸷,自私,不容许事情脱离掌控。 他们天生就是疯的。否则也无法做到献祭灵魂,成功困住一名炼金大师。 “我会考虑。”清楚艾尔扬的用意,明白他对夏维势在必得,方托心中冷笑,嘴上的回答模棱两可,“我需要时间。而且,我要看到你的诚意,艾尔扬家族未来的领头人。” “我会让你满意。”艾尔扬举起酒杯,轻啜一口,笑容真实两分。 舞池中央,黧炎微微侧头,在夏维耳畔道出一番话:“两天后,我会亲自来。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我会的。”夏维压低声音,谨慎避开对方的气息。他在克制住自己,尽量不要被能量吸引。 这很难。 仿佛面对一座灵石矿,灵力触手可及,偏要压住自己的手,不能触碰一下。 为了计划。 为了顺利离开这里。 夏维抿紧嘴唇,不断告诫自己。 等呼吸变得平稳,他才缓慢开口:“入城时,带上我给你的符篆。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怎么说?”察觉夏维的躲闪,黧炎眸光微暗,主动凑近他,“我会看到什么?” “黑暗,阴森,血腥。”夏维抬起头和黧炎对视,暗龙改变了外表,却没有变化身高,“你只需要记住,按我说的去做,就不会遭受攻击。” 夏维没有详细解释,黧炎只能依靠猜测。 “你是黑暗神的信徒?”他牵引夏维旋转,佩戴在领口的宝石反射微光,能有效屏蔽声音,杜绝旁人窥探。 大商人为了保密,都会采取类似手段。 黧炎的防备不算稀奇,只是设计的器具更加精妙。 夏维皱了下眉,认真道:“我不信仰神灵。” “不信仰黑暗神?” “任何神灵。” “那可真是……太好了。” 黧炎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夏维耳尖,柔软的触感似有若无。 他垂下眼帘,一抹暗红稍纵即逝,瞳孔恢复翠绿,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悠扬的乐曲戛然而止。 舞池中,交握的手松开,两人各退半步,礼貌地向彼此致意,其后分开,背向而行。 黧炎与塔利汇合,伊姆莱也摆脱攀谈的商人,快步走上前。 “老大,谈妥了?”伊姆莱一边说,一边递过一只高脚杯。 黧炎对他摇头,拒绝了这杯酒:“事情很顺利。具体的,回去再详谈。”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清楚话中暗示,当下不再多问。 两人分享了葡萄酒。 鲜红的液体滑过口腔,塔利品出异样,意识到那是什么,不禁诧异地挑高眉毛。 “怎么?” “这酒不太对。”塔利举高酒杯贴近鼻尖,认真嗅了嗅,“里面加了些东西。” “什么?” “毒药。” 一种血毒,对巨龙构不成任何伤害。换成旁人,会成为诅咒的引子。 伊姆莱眯起双眼,忽然玩味一笑。 这种下毒方式不像针对他们,更像是在广撒网。 “是艾尔扬?” “不太像。” “的确,这个家族可不是以毒药出名。” 提起毒药…… 巨龙交换目光,不着痕迹在会场中搜寻,锁定位于人群边缘的一道身影。 贝林。 每一根头发都流淌毒液的家族。 他藏得很好,也或许太好,整场宴会沉默寡言,显得极其可疑。 “你觉得,他的目标是谁?”塔利用胳膊捅了捅伊姆莱,手肘恰好抵住水龙的肋骨,引来不满的一瞥。 伊姆莱推开他,按住靠近腰侧的地方,没好气道:“谁知道,总之,和我们无关。” “也不能说无关。”黧炎突然出声。 “老大?” “狂风领贵族内讧,这是很有价值的情报。”黧炎环抱双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如果风息城陷入混乱,黑石城得到消息,卡萨拉叛乱的脚步势必提前。” 塔利和伊姆莱面露恍然。 两头巨龙对视一眼,同时现出恶劣的笑。 “有好戏看了。” 相隔半个宴会厅,夏维穿过交谈的贵族,走向站在艾尔扬对面的方托。 他经过时,众多目光聚集过来,或淡漠或鄙夷,或觊觎或审视,无一例外徘徊在他身上,迟迟不肯离开。 许多人注意到他佩戴的青色宝石。 “果然没看错。” “是风之心。” “艾尔扬很重视他,不是对待寻常的情人。” “他是方托的学徒,地位自然不同。” “抬高身价……” 众人窃窃私语,即使举起酒杯,也无法遮挡恶意的目光。他们的面孔在光中扭曲,如同一群贪婪的怪物。 戏谑、猜测甚至下流的语言滑过耳畔,夏维充耳不闻,一路穿过人群,始终面不改色。 “学士。”他站定到方托面前,情绪未见起伏,表现得十分冷静。他已经设定好对方的下场,暂时不必和死人计较。 方托却不容许他受到非议。 他不去看艾尔扬,更没询问对方半句,锁定言辞最露骨的几人,冷笑一声,转动腕上的骨镯,当场点亮一枚炼金阵。 炼金阵出现时,夏维不动声色,安娜却是心中一紧。 好在夏维的法阵没有受到影响,两股力量各自独立,既不融合,也没有互相冲撞,就像是水油分层,不相容,但能同时存在。 “啊!” 三名贵族被炼金阵困住,登时陷入惊慌,样子惊恐万状。 禁忌法阵当众运转,恐怖的齿轮互相咬合,光芒上升倒悬,犹如铜墙铁壁,反向困住他们。 哗! 贵族和商人迅速后撤,好似被潮水推动,宴会厅内顿时清空一块。 方托越众走出,示意夏维跟上自己。 “方托阁下!”被困住的贵族面露惊恐,他们无法挣脱束缚,只能哀求方托,“我们错了,请原谅我们!” 夏维很惊讶。 一般而言,该有放狠话环节。 他们就这样干脆低头? 一点也不贵族。 他看向方托,回想对方之前的话,本以为是自夸,如今来看,对方说的千真万确,炼金大师果真地位超然。 “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唇舌,对我的学徒污言秽语。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肮脏的视线令人作呕。” 方托言辞鄙夷,半点不留情面。 他每说一句话,炼金阵的光芒就浓厚一分。 “你们以为我是谁,又以为自己是谁,胆敢非议我的学徒?”方托抬起手,掌心朝上,骨镯剧烈颤动,镯上镶嵌的宝石同时变色,“冒犯我的学徒就是冒犯我,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话音落地,光中的人发出惨叫。 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流出鲜血,面孔如热蜡一般融化,模样异常骇人。 只要方托不放开禁制,他们就会沦为炼金材料,陷入极大的痛苦。不能生,不能死,被炼成徘徊在生死之间的活尸。 吸气声不绝于耳。 贵族们面色骤变,商人们皱眉不言,仆人们更是噤若寒蝉。 方托之所以被忌惮,全因他的能力过于恐怖。全力爆发时,大贵族也休想全身而退。 曾有炼金师凭一己之力毁灭整座城堡,一次屠戮上百人。 贵族们压低声音交谈。 和议论夏维时不同,众人声音嘶哑,表情中充满敬畏。 一次上百人? 夏维看向方托,表情略显得古怪。 第41章 宴会之后,风息堡陷入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信使于清晨离开,携带艾尔扬的亲笔书信,飞驰赶往三座城堡。 三名贵族死在风息堡,事情必须有所交代。然而要付出代价的不是艾尔扬,而是触怒方托学士的三个家族。 “要么认清立场,以实际行动表达歉意,要么就做好准备,承受一名炼金大师的报复。” 究竟如何选择,又该给出何种答案,各家势必要做出慎重考量。 城堡大厅内,长桌旁空出三个席位。 好在位次靠后,不影响众人正常议事和达成盟约。 早餐之后,艾尔扬主持结盟会议。 会议结束,他又与多名贵族继承人私下会谈,敲定盟约最后细节,进一步商讨作战计划。 “据可靠情报,卡萨拉家族意图叛乱。他们储备许多粮食,还暗中购买大量武器铠甲。”薇安率先开口,分享获取的情报。她是在场众人中唯一的女性继承者。 塞罗德立即出声支持:“如果卡萨拉叛乱,必然抽调黑石堡的兵力。内乱发生,是我们出兵的绝佳时机。” 基于两人的亲戚关系,依靠血缘为纽带,他们利益趋同,是不折不扣的天然盟友。 “不能吞并石崖领,大领主们不会答应,更会心生忌惮。情绪一旦爆发,我们会陷入麻烦。”出声的是一个壮硕的男性贵族,他比在场众人都年长,碍于家族实力一般,只能坐在薇安和塞罗德之后。 “派人去王城,获取国王许可如何?”一名贵族开口。他的家族就是依靠抢夺发迹,拥有两座海边小城。 “行不通。”艾尔扬摇头否决。他靠向办公桌,手肘撑在桌面,十指相对交叠成塔形,“王城的权威早就没落,我们的国王沉迷酒色,多数政务由王后的父亲经手。这位宰相大人并不愚蠢,他不会在意领地内乱,但绝不会乐见大领主的领地被吞并。” “可以拿下一半土地,边境要塞必须归我们!”塞罗德和薇安对视一眼,提出早就打好的腹案。 “这是底线。” “的确,不能更少。否则没必要发动领地战争,根本无法填补损耗。” “无法获取利益的战争,得不偿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启小规模作战会议。 能被选为家族继承人,纵然身上存在许多问题,也绝非真正的酒囊饭袋。他们对政治和军事都颇富眼光。 当然,无一例外,都有着贵族通病:自视甚高,性格傲慢和从不掩饰的贪婪。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我们和石崖领纠缠太久,是时候分出胜负。” 阳光穿过窗户,朦胧桌旁几人的表情。 待到光芒后撤,几人彼此对视,如同在照镜子,眼底的野心一览无余。 联合力量发起领地战争,击溃石崖领,抢占边境领土,分割战利品,是这场会议提炼的主旨。 涉及到关键利益,贵族们寸步不让。 即使面对的是艾尔扬,众人也是锱铢必较,绝不松口。 “这是底线,不可能再退让。” 为平衡各方利益,艾尔扬耗费大量精力,险些维持不住虚假的面孔。 每当僵持不下,房间内充满火气时,他就不可避免陷入暴躁,恨不能操控狂风,将不识好歹的家伙碎成齑粉。 所幸结果还算让他满意。 在艾尔扬做出些许让步后,众人见好就收,各自摆正态度,在妥协中达成一致。 艾尔扬忙于会议时,方托始终不曾露面。 他把自己关在炼金室,纵然艾尔扬派人来请,也坚持不走出房门一步。 他不现身,夏维自然也有借口拒绝邀请。 “我要跟随学士学习,每一分钟都很珍贵。”黑发少年穿着一身长袍,袖子挽起到手肘,一手把着房门,另一只手托起羊皮纸。 一支羽毛笔悬浮在纸上,笔杆上奢侈覆盖炼金阵。 这是方托的小发明,源于安娜提供的灵感。 门外站着女仆长,面对夏维坚定的态度,她无法强求,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夏维叫住。 “你改变主意了?”明知道可能性很小,她仍试探问道。 “没有。”夏维卷起羊皮纸递给安娜,将一只布袋递给女仆长,里面装着艾尔扬送他的宝石,“学士告诉我这些宝石的来历,我不适合留下它们。麻烦转交给艾尔扬大人,并代我转达谢意。” “大人送出的礼物从不曾收回。”女仆长皱眉道。 “无妨开个先例。”说话的不是夏维,而是方托。 炼金大师离开工作台,大步走到两人身边。 他的表情不太好,明显情绪不佳。 炼金专用的袍子飞溅黑点,衣襟和袖口有灼烧的缺口。胡须末端卷曲,头上的帽子破破烂烂,残留炼金阵爆炸的痕迹。 炼金十分危险。 这是一种共识,在帕托拉人所共知。 许多炼金师并非死于宿敌之手,而是被自己的奇思妙想毁灭,消失在突来的爆炸中,近乎尸骨无存。 惨痛的例子,历史上屡见不鲜。 方托不负炼金大师之名,成功活到一百二十岁,不见缺胳膊少腿,身体都是原件,没有被任何炼金物品替代。 “别耽搁时间,我很忙,我的学徒也是。”方托抓起布袋,直接塞给女仆长,一把拉着夏维走向工作台,嘴里嘟嘟囔囔,“攻城器械,开口就要,还要能打碎石崖领要塞的城墙,哪里有那么容易!” 两人回到工作台前,炼金阵爆发强光。 女仆长尴尬地站在原地,不能进,也无法退。 她的五官发生扭曲,猛禽特征若隐若现。连续数次深吸气,才将怒火强压下去。 “学士,我会如实转达你的话。”她说道。 “行了,快走。小姑娘,关门!”方托的声音传来,语气中充满不耐烦。 安娜立刻放下读到一半的手札,麻溜走过来关闭房门。 砰地一声,木门合拢,走廊内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女仆长后退半步,攥紧手指,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低咒一声,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走。” 女仆们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全都谨慎跟上来,踏着前方的影子,迅速离开走廊。 房间内,确认女仆长已经走远,方托挥挥手,示意夏维和安娜自己去忙。 “太好了!”安娜欢呼一声,放下手札,回房抓起短剑,继续锤炼身手。 夏维在一旁指点。 他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睹少女出招愈发狠辣,整个人发生蜕变。 最初,安娜勉强对抗一具傀儡,常会伤痕累累。如今发展到能对抗三人,闪躲游刃有余,出剑的角度更为刁钻。 “记住,动作要快。” “搏命时,抢占先机更能抵定胜局。” “不要迟疑,不要犹豫,对敌人不必有任何怜悯。任何心慈手软都会致命,搏杀时只有你死我亡!” 夏维的话冰冷残酷,字里行间充斥血腥。 安娜牢记每一个字,并切实执行。 与傀儡的训练不亚于实战,每次受伤都是她日后保命的关键。 在方托又引起一次爆炸,房间发生震荡时,夏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先停,休息一下。” 话落,他走向窗口,隔窗眺望城内。 不祥的暗光持续铺开,法阵覆盖整座城堡,边缘向城中蔓延。 道路、桥梁、建筑,无一不被暗光蚕食。 深埋地下的亡魂被召唤,他们在黑暗中苏醒,随时将冲出束缚,籍由法阵重归人间。 如同旧事重演,黑石堡的复刻。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城内居民、骑士、住在城堡中的贵族,乃至艾尔扬这位风息城的主人都毫无觉察,对致命的危机一无所知。 夏维贴近窗口,手指覆上窗棱,意识海中黑旗翻滚。 鲜红的纹路爬上手腕,黑暗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一种暴虐的渴望在涌动,阴冷、嗜杀、血腥。 身处同一房间,安娜自然有所觉察。 她毫不在意。 少女脱力地坐倒在地,反手抹掉下巴上的汗水,累得一动不想动,笑容却愈发灿烂。 “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夏维。”她说道。 “我更希望你能保全自己,让自己不再受伤。” 夏维转身离开窗口,黑暗的气息随之收敛。 他停在安娜身前,弯下腰,抬手轻拍安娜发顶,像在哄孩子:“你已经很厉害了,安娜。” 安娜仰头微笑,没有反驳夏维的话。 她内心依旧坚持,只是不想和夏维争论。 在少女休息时,夏维离开房间,走向方托的工作台。 艾尔扬交给方托的任务是制造攻城器械,在现有的装备上改进,能够跨越边境,用在攻打黑石堡的战斗中。 时间很紧,事情变得棘手。 方托厌恶艾尔扬家族,却为发明新的作品着迷。 他不断点亮炼金阵,从不同角度着手,可惜成品都不太满意。 要么威力不大,要么过于笨重,要么运送困难,要么根本就无法制造,雕刻炼金阵就炸。 夏维走过来时,他正开始第八次尝试。 “不如试试这样?”夏维摊开羊皮纸,提笔绘出一幅简图,递给方托。 方托正愁没有灵感,闻言抬头看去,登时被纸上的内容吸引。 “这是?”他一把抓过来,鼻尖几乎贴在图上,呼吸声因兴奋急促,样子如获至宝。 “我能做出来!” “符合要求,完全符合要求!” 情绪过于亢奋,方托脸庞涨红,在工作台前来回踱步。 第42章 亡魂涌入风息城,挤占城内每一个角落。 白色洪流冲刷而过,大街小巷充斥阴冷气息。繁华的城池被亡魂淹没,骤成死灵国度。 风息堡内,此刻死一般寂静。 众多贵族陷入昏迷,压根不知城中变化。 贝林的毒使他们陷入昏睡,诅咒发挥作用,使他们无法保持清醒。多数人瘫软在房间内,无法对外界做出回应,遑论应对巨变。 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正披上斗篷,带着仆人奔向位于城堡深处的炼金室。 “少爷,城里情况不对。我们应该马上离开……”一名护卫开口,看似忧心忡忡。他身材极高,却并不十分魁梧。手脚细长,活像是放大版的竹节虫。 “住口,听我的命令。”贝林咬牙说道。 亡灵大批量出现,风息城陷入困境。 这一幕来得突然,也过于诡异,他不免心中打鼓。 之前耗费诸多隐藏力量,更派出能隐身的护卫,才成功在宴会中下毒,专为这一刻。 他不可能放弃。 “执行我的命令,带走那个黑发少年。”贝林抓紧佩剑,一改之前的谨慎和懦弱,眼底跳动野心的火苗,“卡萨拉答应我,只要把人交出去,就兑现承诺,帮助我夺权。” 届时,他不只能拥有玫瑰堡,彻底摆脱母亲的控制,更能超过艾尔扬,在狂风领占据更高地位。 领地战争是胜是败,他完全不在乎。 狂风领战败对他反而有利。 正如艾尔扬等人在会议中提出,狂风领无法吞并石崖领,大贵族们不会坐视不理。反过来,石崖领也不能彻底吞下狂风领。 卡萨拉家族谋划叛乱,又要迎接战争,不会拒绝递出的橄榄枝。 他则需要盟友。 自己固然在冒险,事成之后,获取的利益也更为巨大。 唯一的变数就是城内这些亡灵。 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据他所知,狂风领并没有亡灵法师! “没关系,这些不重要。”贝林咬着尖牙,眼底爬上血丝,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只要成功,没人能再轻视我,谁都不行!” 他不在乎立场,也不在乎背叛。 他只想夺取一切,哪怕与曾经的敌人联手! “我不需要建议和提醒,你们只需要服从命令!” “是,少爷。” 贝林下定决心,护卫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抓紧武器,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大厅,进入走廊后,头顶不断有白光流动,诡异的图案浮出墙壁,如同一张张变形的鬼脸。 刺骨的寒冷爬上脊椎,窜入四肢百骸。 恐慌的情绪不断上升,护卫却不能独自后撤,唯有硬着头皮追上贝林,护卫他冲向炼金室。 城堡二楼,艾尔扬推开窗户,查看城内异象。 眩晕感突如其来,他的视野陡然扭曲,差一点跌出窗外。 诅咒!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艾尔扬果断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剂灌下。情况刚有所缓和,等不及症状完全消失,他已经越过房间冲出房门。 艾尔扬出现在走廊内,来不及召唤人手,视野中就闯入两道人影。 塞罗德和薇安互相搀扶着走来。 两人神情焦急,目光晦暗。薇安发髻散落,塞罗德还有些踉跄。 他们同样中招,幸亏薇安有巫师血统,习惯随身携带药剂,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陷入昏迷。 “艾尔扬,是贝林!”薇安脸色难看,用力抓住塞罗德的手臂,确保他不会跌倒,“贝林的血毒,还有诅咒!” “他想做什么?” “那些亡灵,莫非也和他有关……”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厅内,高窗挡不住照射的强光,地面、墙壁乃至穹顶都被铺满。 白色光柱盘踞城内,法阵在天空铺开,成千上万的亡灵充斥城内,不断涌向城堡。 仆人和侍女拥挤在窗口,目睹这一切,无不骇然欲绝,变得惊慌失措。 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究竟应该逃跑,还是向神明祈祷? 越来越多的亡魂堆向窗口,层层叠叠,频繁敲打窗户。 城堡的防护发挥作用,亡魂被拦截在外,仍给众人带来巨大压力。 “亡灵,好多亡灵!” “救命!” “谁来救救我?” “他们要冲进来了!” “风神啊!” 尖叫声和哭泣声此起彼伏,城堡里的人像是无头苍蝇,因恐慌乱作一团。 贝林的毒只下在贵族的酒里,城堡内的护卫、侍从和女仆集体逃过一劫。 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或许更想昏过去。 恐慌的情绪持续蔓延,眼见局面就要失控,危急关头,瓦里斯和阿林娜联袂现身。 两人进入大厅,强硬地压制众人,命令他们闭上嘴,全部离开窗口。 “城堡设有防护,亡灵进不来。” “不许吵嚷,不许乱跑。” “按照命令行事。” “谁敢再大喊大叫,我就杀了他!” 两人积威甚深,威慑十分有力。人群总算安静下来,混乱得以暂时平息。 瓦里斯和阿林娜对视一眼,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 他们必须去见艾尔扬,设法驱逐那些亡灵,从根源上解决麻烦。 “这件事太奇怪了。”瓦里斯快步登上台阶,口中说道。 “黑石堡也曾发生过。”女仆长走在他身侧,想起来自黑石堡的信,不由得心中一沉。 联系多种线索,她对夏维的身份产生怀疑。 难道这件事同他有关? 一切停留在猜测,阿林娜没有莽撞出口。 她和瓦里斯登上二楼,在走廊内找到艾尔扬,不禁长舒一口气。 “少爷,我有事禀报……”阿林娜抢先开口,试图说出自己的猜测,不想被艾尔扬打断。 “阿林娜,马上带人查看客房,给所有客人解毒剂,确保他们一切安好。”艾尔扬朝阿林娜摆手,同时向两人下达命令,快速做出布置,“瓦里斯,带人搜查城堡,一定要抓住贝林,还有他所有随从。” “是,大人。”瓦里斯先一步转身,匆匆迈下楼梯。 女仆长心中摇摆,终究坚定信念,走回到艾尔扬身前,低声道出一番话:“少爷,关于那名少年,我有一个猜测……” 她的声音很低,塞罗德和薇安距离不远都未能听清。 艾尔扬神色微变,看向涌向城堡的亡灵,没有马上做出判断。 “阿林娜,先执行命令。另外,派人去炼金室,确定那里的状况。”他说道。 “遵命,少爷。” 女仆长转身离开,这次没有再回头。 她离开不久,卡列尔从房间内走出。他没有服下解毒剂,依靠天赋摆脱血毒影响,仅比薇安和塞罗德速度稍慢。 “大人。”看清走廊内的情形,他立即严肃表情,快步走上来。 “卡列尔,带上你的武器,吹响号角,召集骑士。”艾尔扬回身取来佩剑,沉声道,“和我一起来,镇压涌入城内的亡灵!” “遵命!” 说话间,女仆长带着女仆穿梭在客房内,贵族们服下解毒剂,陆续走出房间。 他们的大脑变得清醒,手脚却不听使唤,走路摇摇晃晃,部分人需要撑着墙壁才能站稳。 “究竟是怎么回事?” “血毒。” “还有诅咒。” 众人短暂交流,断定罪魁祸首,无不咬牙切齿。 “贝林的手段。” 他们记住了。 菲尔贝林,他最好祈祷别被抓住。 不然的话,他们一定要将这个家伙大卸八块,更要毁灭玫瑰堡,让贝林家族下地狱! 被众人仇恨的目标,此时出现在炼金室门外,捂着脖颈倒退,几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的脖颈被短剑划开,鲜血不断涌出,浸湿他的外套和斗篷。 在他脚下,已经横七竖八倒伏多具尸体,都是他的仆人和护卫。 金发少女手持短剑,站定在房门前,如同一名坚定的女战士,不容许他跨越半步。 贝林难以置信,也不敢相信。 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他竟然就这样倒下,还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近乎柔弱的少女手中。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贝林跌靠在墙角,张嘴想要出声,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短促的哽咽和粗噶的气音。 他的视野逐渐扭曲,捂着脖颈的手失去力气。 伤口的血将要流尽,半身被染成鲜红,斗篷上凝固刺目的暗色。 他大睁着双眼,在不甘中咽气。 玫瑰堡的继承人,策划与敌人联手,设计诅咒风息堡全体贵族,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甚至有些滑稽。 他的随从倒在走廊内,一个不落先他死亡。 死去的灵魂脱离躯体,无法离开城堡,只能被夏维的黑旗吸收,刹那消失无踪。 房间内,安娜擦干短剑上的血,倒提在手中,不打算收回刀鞘。 “无耻的贵族,想要强掳你,真是不自量力。”她目光鄙夷,语气中充满不屑。 夏维将方托搀扶到椅子上,后者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药剂灌进嘴里,眩晕和脱力的症状立刻减轻。 “真是没想到。”方托叹息一声,看向门外的目光极其复杂。 这算是阴沟里翻船? 他猜不透贝林是临时起意,还是提前就有计划。 无论哪一种,如今都失败了。 而且代价极其惨烈。 “如果之前全是伪装,倒也算是成功,这人并非一无是处。”夏维随口说道,带着一种血腥的幽默,“我要走了,学士。” 第43章 城堡发生坍塌,屋顶墙壁爬满裂纹,不断有碎裂的石砖掉落,夹杂着变形的装饰品滚落地面。 走廊持续摇晃,石柱变得不稳。 尘土簌簌飞落,弥漫开呛鼻的尘雾。 走廊尽头,炼金室内,星图最后一次闪烁,撑起岌岌可危的穹顶。 方托站在房间中央,点亮地板上的炼金阵。 工作台未移开前,不会有人发现,地砖的缝隙中隐藏着一枚古老的法阵。 房间门窗洞开,不断有亡魂穿梭而过,却主动避开方托,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方托眺望窗外,视线穿透亡魂大军,能清晰看到腾起的黑影。 “罪孽终要偿还。” 他叹息一声,继续启动炼金阵。 金色光芒倒悬而起,与星图的光交错,彼此呼应。 地砖发生变化,砖块在细微的摩擦声分离,现出一条黑漆漆的密道。 密道历史悠久,出自炼金师之手,在图纸上早已经抹去,连城堡的主人——卡拉扬都对此一无所知。 而今,密道被启动,成为方托离开风息城的关键。 紧了紧肩上的布袋,方托回望一眼房间,没有任何留恋,沿着台阶走入地下。 他的身影消失,入口自然关闭。 地面恢复原样,炼金阵和星图一同熄灭。 屋顶破损得愈发厉害,一大块天花板崩落,恰好压在密道正上方,湮灭所有痕迹。 地下,方托擎起一根蜡烛,照亮黑暗的通道。 道路狭窄,开凿的石壁上覆盖青苔。 空气许久不流通,充斥一股发霉的味道。 烛光照亮脚下道路,不是石块,也不是泥土,全是交叠堆积的白骨。 惨白,脆弱,包裹泥浆。 他们维持死亡时的姿态,身体扭曲,手腕和脚踝缠绕绳子,绳结大多已经腐朽。 部分人锁链加身,肋骨和腿骨上残留箭头。分明是经历过一番惨烈的战斗,被押送到此地集体处决。 方托一路向前,踏过累累尸骸。 他清楚这些骸骨的来历。 蛮族。 早于帕托拉人生活在此。 他们被驱逐,被杀戮,生命和灵魂被献祭给神灵。 有相同遭遇的,还有巨龙。 帕托拉人由此获取力量,在鲜血和骸骨之上创建城市,用笔扭曲过往,塑造出一部恢弘的史诗。 他的祖先和帕托拉人联手,推动这一切发生。 背叛者注定遭遇背叛。 所以,他的祖先遭受报应,血脉凋零,后代也被牢牢禁锢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 方托抬手掩住口鼻,加速向前走。 行至中途,脚下道路断裂,一个巨大的陷坑深入地底。地裂横亘头顶,边缘残留骨爪抓过的痕迹,不断有土块碎石滚落。 “巨龙。” 死去的巨龙被唤醒,哪怕只是一具遗骸,破坏力一样惊人。 风息堡注定毁灭。 “夏维,你究竟是谁?” 这一刻,方托对夏维生出更多好奇,也有莫名的惊悚。 他不敢更多停留,迅速越过陷坑,进入通道另一端,朝外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地面上,巨龙骸骨出现,如同一道强音,击穿风息堡众人的神经。 “这不在我的计划中。”夏维俯瞰大地,低声说道。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淌,灰白色的骸骨爬出地底,周身缠绕雕刻符文的锁链,仰头发出咆哮,振翅冲天而起。 这具遗骸无比庞大,双翼展开,暗影覆盖半座城堡。 长排骨刺沿着脊椎凸起,尖端锋利,纵然深埋地下数个世纪,仍闪烁冰冷的寒光。 “传说中,狂风领的初代领主勇猛无比,追随国王镇压邪恶的巨龙。”安娜贴近夏维身后,半藏在暗色斗篷内,提起大陆流传的史诗,“那场战斗集结王国最精锐的骑士,据说还有异族参与。” “邪恶的巨龙?”夏维拉低兜帽,遮去眼底一抹暗色。 他没有评判这则神话,继续操控飞剑上升,远离盘旋的巨龙骸骨。 “安娜,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感情色彩,仅是阐述观点。 “我会记住。”安娜点点头,从回忆中抽离,继续关注下方战场。 骨龙出现之后,战局变得更加混乱。 亡魂大军继续猛扑,城堡被彻底攻破。 北侧和西侧的基堡发生坍塌,建筑半陷入地下,导致塔楼状的屋顶倾斜,从窗口落出数道人影,手中抓着武器,在惨叫声中坠落向下。 他们很不走运,撞在地裂边缘,随着土块崩落,掉进黑暗的地底。 亡魂碾压而过,覆盖唯一的出口。 掉进地下的人即使没有摔死,也根本无法存活。 城堡内难以防守,贵族们集结骑士和随从组成战阵,悍然冲出城堡,正面对抗亡灵和骨龙。 艾尔扬在人群中指挥。 他没有穿戴铠甲,手持一把长剑,挥手之间,狂风平地而起,击穿聚集的亡魂,如同摩西分海,在苍白的洪流中开出一条通道。 多名贵族配合行动,其中就有卡列尔、塞罗德和薇安。 狂风领信仰风神,贵族们经过大量献祭,都被赐予非凡的能力。 众人联手,一道又一道风旋凭空出现,直击向半空,汇入艾尔扬召唤的暴风眼。 暴风眼持续扩张,中心凝成恐怖的漩涡,搅动云层,隐隐能听到雷声轰鸣。 强悍的力量频繁对撞,夏维仰视头顶,能看到暴风冲击法阵。 他收回视线,手中的黑旗再次挥舞,鬼哭声又起,法阵爆发强光,成功压制暴风眼,以更快的速度推向地面。 轰隆! 狂风倒卷,精准席卷城堡四周。 屋顶被掀翻,碎裂的道路上翘,断裂的桥梁被卷走,随风狂舞。 “那究竟是什么?” 贵族和骑士遭遇力量反噬,口中喷出鲜血,形容格外狼狈。 他们被迫向后退,缩小铺开的阵型,以免被风卷走。 与此同时,又要应付涌上来的亡魂,还要提防空中的骨龙,左支右绌,情形险象环生。 “攻击那头龙!” 艾尔扬乘风而起,站到城堡凸起的外墙上。 相隔一段距离,他仍能辨认出,悬浮在法阵正下方,操控飞剑的正是夏维。 “夏维。”他握紧长剑,脑海中浮现女仆长的话。 这件事是他所为? 黑石堡那次也是一样? 不等他想清楚,夏维先一步锁定他。 黑发少年隔空浅笑,漆黑的眸子浮现暗光,嗜血、阴暗,充斥着致命的尖锐。 “卡洛斯艾尔扬。”他左手撑起黑旗,右手翻转,食指上的戒指消去障眼法,顷刻支离破碎。 戒面碎成齑粉,藏匿其中的家纹分崩离析。 夏维单手掐诀,周身能量波动,多支短剑凭空出现,血红的剑刃朝下,携爆鸣声直击艾尔扬。 “小心!” “大人,快闪开!” 骑士们察觉危险,不顾一切冲上来,竖起盾牌抵挡。 他们的防御毫无作用。 破风声直击面门,裂帛声接踵而至。 锋利的剑身轻松击穿盾牌,穿透骑士的心口,从身后穿出,带起大片浓稠的血雨。 骑士们陆续被掀飞,身体爆开,变成大团血雾。 这一幕过于惊悚,强悍的力量无可抵挡,艾尔扬生平首次陷入恐慌。 生命遭受威胁,生死只在夏维一念之间。 猎手和猎物发生调换。 在将夏维带回城堡时,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破风声又至,艾尔扬无暇多想,他飞速后撤,试图躲入人群之中。 避无可避时,他右手挺起长剑,左手运起风旋,竭尽全力迟滞袭来的飞剑。 部分短剑落空,被风旋阻在中途。 部分击穿骑士盾牌,杀伤贵族,或是将仆从钉在地上。 在艾尔扬以为躲过一劫时,剧痛陡然袭来,一把剑撕开封锁,扎入他的肩膀,强大的劲道带着他向后飞,直至撞上城堡外墙。 剑身穿过艾尔扬左肩,自背后透出,楔入墙砖缝隙,将他悬于半空。 “大人!” 见此一幕,风息堡众人眦目欲裂。 贵族们也面露骇然。 强大的艾尔扬,狂风领的雄鹰,竟然就这样落败? “快去救大人!” 卡列尔最先回神。 顾不得流血的伤口,他挥剑荡开亡魂,不顾头顶骨龙的威胁,飞身冲向城堡。 在奔跑中,他的身体半兽化,鳞片覆盖半身,瞬间提升的力量帮助他越过地裂,惊险跳上悬空的台阶,以半跪的姿势落地,起身后继续奔跑。 吼! 咆哮声震耳欲聋,是骨龙张开巨口,振动翅膀,自高空俯冲。 苍白的骨翼划过众人头顶,带着人群向后翻滚。不少人武器脱手,尚未来得及反击,就落入塌陷的地裂。 黧炎五人展开双翼,紧随骨龙而至,于半空发起攻击。 炽热的龙息从天而降,刹那席卷整座城堡,波及近半座城市。 塔利索性彻底变化,鲜红色的鳞片覆盖全身。 庞大的龙身出现在夜空中,长满獠牙的巨口张开,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口中喷出岩浆一般的烈焰,天空仿佛被点燃。 无视下方射来的箭矢,火龙降低高度,开始低空飞行。每过一处,都铺开大片热浪。 风助火势,热焰肆虐,巨龙发出畅快大笑。 火链从天而降,蛇形缠绕风息堡。 火墙一道道升起,逐层向外延伸,末端舔舐城墙,绕着护城河熊熊燃烧。 灼热的气浪纠缠碰撞,火红的焰舌喷吐蹿升,眨眼间,风息城陷入一片火海,恍如人间炼狱。 第44章 烟炎张天,尘雾弥漫,夜空被火光照亮,呈现浓烈的猩红。 血一般的颜色。 以风息堡为中心,锯齿状的地裂纵横交错,火链从天而降,焰舌喷溅肆虐,沿着塌陷的道路攀爬,吞噬断裂的桥梁,闭合成骇人的夺命圆环。 艾尔扬强忍住剧痛,拔出插在肩膀上的短剑。 染血的剑被丢开,他单手握住伤处,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去力气,顺着城堡外墙滑落,在墙面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大人!”卡列尔飞扑过来,牢牢盯着他滑落的方向。 距离接近,卡列尔伸出手臂,却无法再移动半步。 恐怖的鬼爪突出地表,牢牢扣住他的脚掌,抓住他的双腿,使他动弹不得。 “该死的!” 卡列尔低咒一声,挥剑斩向鬼爪,非但没能脱困,反而被拖拽向下,险些被拖进地裂之中。 艾尔扬失去救援,狠狠地摔落在地。凭借强悍的体魄翻滚卸力,才没有当场摔断骨头。 饶是如此,他也全身剧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上衣。 天空中,夏维祭出符篆,发光的长链围住安娜,火焰和浓烟俱被隔离在外。 “留在这里。” 伴随着话音,夏维自空中飞落,中途释放短剑,悉数击向艾尔扬,封住他所有去路。 遭遇剑光封堵,艾尔扬无处躲闪,脸颊、肩膀和双臂浮现道道血痕。 他犹如落入网中的猎物,生路断绝,只能任由剑光欺近,看着光芒在眼底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女仆长登上高处,举起匕首刺穿胸膛。 她开启古老的仪式,向风神献祭生命,祈求神灵赐予强悍的力量。 “伟大的神明,您的信徒向您献祭,祈求您覆灭风息城的敌人!” 在她身后,女仆们排成长列走上前,都是全身颤抖,表情惊惧,当场涕泗横流。 她们不甘愿赴死,却被女仆长控制住,在惊恐中举起匕首,一个接一个自戕。 匕首刺穿胸膛,女仆们发出惨叫,身体爆裂,膨胀开大片血雾。血色绕着城堡盘旋,形成诡异一幕。 女仆长的献祭十分有效。 血雾笼罩大地,压制蹿升的火焰,唤醒古老的力量。 青光倒悬而起,一道道疾射而出,划开亡灵的海洋。更有光芒缠绕艾尔扬,竖起坚不可摧的护盾,抵挡夏维的短剑。 天空中传来雷鸣,云层扭曲翻转,暴风眼转变颜色。风团停止下行,转而撞向法阵,一次比一次猛烈。 轰鸣声持续不断,周遭景物发生扭曲,强光砸向地面,拖曳长长的光尾,堪比流星陨落。 夏维的灵力极端消耗,法阵边缘摇晃,组成符文的光线断裂,开始变得不稳。 光柱能量减弱,生机出现,贵族们本该同心协力对抗强敌。 现实却恰恰相反。 自私的天性发挥作用,求生的念头占据上风,他们无意同夏维交锋,更不打算和巨龙纠缠,趁着生路出现,所有人都抛弃艾尔扬,不顾一切逃向城外。 “快走!” “冲出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走!” 他们撕开虚伪的面具,扔掉一切,顾不上体面,只想逃出生天。 一个接着一个,贵族们远离城堡,荡开不断卷来的亡魂,各展本领越过火海,俨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随着众人四散逃离,女仆长的献祭变得毫无意义。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发出一声冷笑,表情扭曲疯狂:“献祭所有,交换,成为卡洛斯艾尔扬的力量!” 最后几个字,她嘶吼出声,同时翻转手腕,匕首贯穿胸膛,彻底绞碎自己的心脏。 声音尚未落地,她已经化作血雾飘散。 女仆长献祭生命和灵魂,绝望和愤怒酿成诅咒。 血色穿越火海,聚成长链,直扑向目标。 逃亡的贵族和骑士中,仅有少数冲出外城,其余全被血链卷住,直接被定在原地。 火光肆虐,众人的头发被烧焦,体内却涌上无尽寒意。 他们瞪大双眼,清楚看到手指枯萎,掌心和手臂变得青黑,想到这意味着什么,满心恐慌却无计可施。 “不,我不想死!” “艾尔扬,我诅咒你!” “诅咒风息城!” 他们信仰风神,依靠献祭获取力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沦为祭品。 绝望的嘶吼声中,青光化作夺命的利刃,刺穿他们的身体。鲜血凝作锁链,一圈圈反卷缠绕,将他们拖拽向地下。 他们都还活着,却根本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光明远去,在黑暗中耗干血液和生命,于绝望中痛苦死去。 这一幕重叠亡魂的记忆,骨龙愤怒咆哮,情绪骤然暴烈。 雕刻符文的锁链寸寸龟裂,又很快重塑,永无止境束缚住他,令他难以挣脱。 “这就是帕托拉人的力量来源。”黧炎站在火龙背上,俯瞰下方场景,目光冰冷。 他的同族,他的祖先,就是这样被阴谋算计,沦为城市的地基,成为帕托拉人换取力量的祭品。 “他们该死。” “这个王国理应毁灭!” 随着更多贵族死亡,青光化作力量注入艾尔扬体内。 濒死之人被拉出地狱之门,艾尔扬的伤势极速恢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青光化作护盾,缓慢将他托上半空,抵御来自外界的一切攻击。 短剑尽数被挡下,夏维目光一凛。 他没有片刻迟疑,迅速翻转黑旗,右手凝聚全部灵力,凌空祭出本命剑。 破风声袭来,强悍的力量撞碎护盾,夏维手臂前递,碎裂最后一层青光,一剑刺穿艾尔扬心口。 艾尔扬睁大双眼,表情一瞬间变化,青色扩散至整个眼球。 本该倒下的人竟抓住剑身,还试图扣住夏维的手,五根手指扭曲,像是猛禽的爪。 夏维没有理会,更无半分动摇。 他利落收回长剑,甩掉艾尔扬,顺势向天空飞去。 艾尔扬坠落向下,挂在倾斜的尖塔上,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破!” 夏维手捏法诀,操控法阵变化。 光柱在地面分割,化作万千雷霆,银蛇般击穿大地。 建筑坍塌,城墙断裂,地面和桥梁千疮百孔。 一座断桥下漂浮着瓦里斯和几具仆人的尸体。 总管没有女仆长赴死的决心,带着仆人逃离战场,不想被掉落的砖块砸中,失足跌落在暗河之中。 烈焰熊熊,地裂纵横交错,贯穿整座城池。 失去龙骨支撑,古老的城堡缓慢下陷,带着它的主人一同埋入地底。 暗河水位上升,浑浊的河水倒灌,沿着地裂奔涌。水流冲撞跳跃的火网,侵蚀染血的战场,淹没矗立在边境的雄伟要塞。 最后一段城墙坍塌,阳光刺破黑暗,黎明如约而至。 法阵停止运转,狂风悄然停歇。 百千亡魂立于光中,褪去血腥残暴,平静地迎接黎明到来。 阳光普照大地,亡魂大军变得透明,犹如潮水退去,现出斑驳破碎的战场。 几缕烟气飘荡,萦绕在战场上方。 愤怒,仇恨,悲伤,尽数化为虚无,随夜色一同消散。 风息城,古老的边境要塞,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城外数十里,逃离的贵族不敢回头,骑士也忘记职责,他们只想远离那个恐怖的黑发少年,逃开肆虐在天空中的巨龙。 “巨龙重现,他们烧了风息城!” “亡灵法师,能召唤亡灵,那一定是亡灵法师!” “必须报告领主。” “我们不是懦夫,我们只是要传出消息,不能和他们一起死!” 众人仓惶逃窜,一心渴望摆脱危险,不忘给自己的懦弱和临阵脱逃寻找借口,以致于忽略身边潜藏的危机。 箭矢飞来时,冲在最前方的骑士第一批倒下。 成排箭矢插入地面,挡住前方去路。 大量蛮族冲出灌木丛,挥舞着兵器冲向这些惊弓之鸟,开始收割属于他们的战利品。 “风息城已经毁灭。” “杀光他们。” “封锁消息,彻底占下这片土地!” 雷加握拳大吼,砍倒一名骑士,带领部落战士冲杀。 “杀!” 换作以往,他们很难同骑士正面对抗,只有被屠杀的下场。如今风水轮流转,他们终于能挥出刀锋,狠狠出一口恶气。 数个世纪以来,蛮族一直被驱赶,被屠杀,被蔑视,被帕托拉人踩在脚下。 他们依靠劫掠为生,甚至为仇人作战,一度声名狼藉,为各族不齿。很少有人记得,在帕托拉人到来之前,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一次,猎手和猎物对调,他们势必要杀光这些贵族和骑士,不留一个活口! 晨光中,城外的屠杀开始蔓延,血色染红大地。 覆灭的城池上方,骨龙发出长吟,身上的锁链携带诅咒,禁锢他的灵魂,令他极端痛苦。 “能帮他吗?”黧炎飞近夏维,漆黑的翅膀舒展,仿佛以深渊染就,“我看到你能操控亡灵。” 夏维看向骨龙,掌心擦过黑旗的旗杆,沉声道:“留存灵魂,他会变成傀儡。若让灵魂安息,他将永恒消散。” 诅咒烙印在骸骨上,时间过得太久,灵魂被侵蚀,已经无法分离。 “我明白了。”黧炎颔首。 五条巨龙飞向骨龙,分别垂首抵住骨龙的头颅。 他们在读取灵魂记忆,对亡者的痛苦感同身受。 最终,他们读懂了他的想法。 “请你让他摆脱痛苦,永远安息。”黧炎解开衣领,取出佩戴的红宝石,递给夏维,“这是交换。” 第45章 飞马穿云而过,地表景物急速后撤。 自高空俯瞰大地,广袤森林如潮水退去,前方出现一座河谷。 初冬时节,河谷内依旧生机勃勃。 奇形怪状的树木探出悬崖,树冠张开,树根沿着峭壁攀爬。 苍翠草地沿河流两岸铺展,不同颜色的野花点缀在草丛中,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河水清澈见底,常年奔腾不息,中途分出多条支流,滋养河谷地带,是附近居民取水的重要来源。 临近傍晚,日轮低垂,晚霞映红天空。 村庄中升起炊烟,赤尾犬在田埂上追逐。归巢的鸟划过天空,尾羽闪烁彩光,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 一支车队闯入河谷,象征商队的旗帜在车头升起。 轮轴转动,高大的车轮压过地面,碾碎藏在草丛中的土块石子。 马车排成长龙,鞭声炸裂,伴随着飞马的嘶鸣,在日暮交替之际回荡旷野。 村民们结束整日劳作,结伴到河边取水,恰好遇上在河边扎营的飞马商队。 “是商队?” “真的是商队!” “快去告诉大家!” 望见河边的营地,众人不由得面露喜色,顾不得继续打水,一个个奔走相告。 河谷地带隶属枯树领,沿河座落七八个村庄。村庄中人数不等,多的超过几百人,少的只有几十人。 村民们相处融洽,常年互通有无。 出现在河边的村民大多打扮类似,男人穿着短外套,腰间缠绕宽带,扎着绑腿,全部打着赤脚。女人们穿着长裙,上衣收窄,袖口箍住手腕。裙摆十分宽大,缝着彩带的裙边刚及小腿,露出一双脚踝。 无论男女,身上都佩戴花环,或是戴在头上,或是装饰领口衣襟,亦或是缠绕手腕。 从打扮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是自然神的信徒。 商队扎下帐篷,在营地前竖起旗帜。 见到村民,龙仆们熟练地摆开摊位,从车上搬运箱笼,一样样排列开来。 箱盖打开,现出琳琅满目的货物,村民们登时双眼一亮。 提着空空如也的瓦罐和水桶,他们争先恐后冲上前,开口询问;“能买盐吗?” “这些是布料?” “种子和农具有没有?” “武器,有吗?” “用什么交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摊位前围得水泄不通。 部分人没能挤上前,望见这边的情形,干脆撒丫子跑回村子,将商队到来的消息告知村民。 “有商队来了,是大商队!” “就在河边。” “营地很大,货物很多。” “快去!” “带上足够的钱!” 得知消息,村民们都很兴奋。 不少人晚餐吃到一半,咬着一块面包,抓起外套和钱袋就冲了出去。 不怪他们心急火燎,实在是村落位置偏僻,加上枯木领主名声在外,过路都要收取重税,许多商队都会选择绕路。 他们想要买货,必须赶路去城镇,交的各种税比买货的钱都多。 如果敢逃税,或者去往相邻贵族领地,轻则被罚钱,重则可能被抓进牢房,狠狠抽几鞭子,事后一样要花钱赎罪。 基于这种现实,附近村落都紧缺物资。 遇到有商队经过,只要价格不是太离谱,他们都愿意拿出大部分积蓄,换成各种必须的商品。 “快点,就在前边!” 秋去冬来,日落时间提前,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村民们踏着夕阳走出家门,抵达河边营地时,太阳早就落山,月亮藏在云后,需要打着火把才能照亮前路。 营地前点燃篝火,几个摊位一字排开,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 巨龙们指挥龙仆搬运货物,打开一只只箱笼,还要兼顾飞马,避免这些脾气暴躁的家伙突然发飙,挣断绳索冲向人群。 “小心点。” “箱子里的都卖,不用抢。” “金币,矿石,皮毛,毒牙,都可以交换。” “排队,不要挤!” 在热闹的交易声中,商队众人不时望向天空。 他们牢记黧炎的命令,没有刻意拖慢脚步,而是按照原计划赶路。只是心中依旧忐忑,希望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我们要相信老大。” “只要他想走,没人能拦住……” 一句话没说完,人群中突然传来喧哗。 有村民手指天空,高声道:“快看,那是什么?” “是飞马?” “马背上有人!” 天空中,数道暗影划开云层,靠近营地上方,飞马同时减速。 巨龙们仰头上望,认出来者身份,禁不住激动地挥舞手臂:“老大!” 飞马径直飞过众人头顶,滑翔落地,带起一阵疾风。 巨龙们迎上前,就见黧炎飞身下马,随即两手一握,轻松举起马上的少年。 夏维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双大手扣住腰带离马背,双脚稳稳落地。 “第一次骑飞马,很多人都会不习惯。我只想帮忙。”黧炎很快收回手,指尖擦过夏维腰侧,触感似有若无,表情中看不出丝毫破绽。 夏维完全能确定,对方是故意的。 他眯起双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我能理解,多谢。” 话落,他环顾整座营地,视线掠过热闹的摊位,单手拉下兜帽,回头招呼安娜。等到少女走过来,才对黧炎道:“我需要一个帐篷。” “你和她住在一起?”黧炎正和负责营地的巨龙说话,闻言看向夏维,“我认为女士需要一个独立的帐篷。” “你说得对,的确有些不合适。”夏维状似沉思,随即开口,“如果帐篷数量不够,我可以和你一起住,你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寂静。 巨龙们集体竖起耳朵,双眼发亮,八卦之情溢于言表。连龙仆都一改沉闷的样子,不由自主放慢脚步,耳朵尖竖成天线。 黧炎凝视夏维,猜不透他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这个打算。 “你认真的?” “当然。”夏维目光上移,视线太过于专注,莫名让黧炎感到不自在,“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每晚都能和你独处。” 巨龙们顿时眼似铜铃,下巴险些落地。 这么狂野的吗? 伊姆莱朝黧炎狂使眼色:老大,答应他! 塔利在一旁助阵:美人主动开口,机会啊!老大,别怂,快点头! 很可惜,暗龙突来的矜持使众人希望落空:“不,我认为不合适。” “真遗憾。”夏维嘴上这样说,表情也是如此。 “我会让人给你准备帐篷。”黧炎召来龙仆,认真道,“帐篷足够多,你和她分开住。” 夏维看向安娜,问道:“你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但要和你住得近。”安娜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谨慎打量营地众人。 经过风息城外的战场,她终于明悟夏维之前的提点。 飞马商队,一支巨龙组建的商队。 目测至少有上百条巨龙。 这样的事情,亲眼所见都觉不可思议。一旦传扬出去,多数人都不会相信,更会认定她在胡诌八扯。 相信的少数人八成也会装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毕竟龙族实力惊人,一次跑出来上百条,在王国内来去自如,听上去就令人头皮发麻。 安娜的要求很容易满足。 事情迅速敲定,夏维和安娜各自选好帐篷,彼此距离很近,离大帐也不远,倒也十分方便。 “我能去拜访你吗?”进帐篷之前,夏维询问黧炎。 “晚上?” “夜色不错,适合促膝长谈。”夏维态度认真。 黧炎抬头看一眼暗沉沉的天空,出言婉拒:“我们约定一年,白天会有很多时间,不需要选在晚上。” “好吧。”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夏维倒也不觉气馁。 他示意安娜跟上自己,中途又停住,漆黑的眼睛扫视四周,对黧炎说道:“还有一件事,让你的人离她远点,尤其是那些家伙。” 他指向营地中的龙仆。 夏维不了解食尸妖,可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一种贪婪的妖兽,有着填不满的胃口。它们的胃就像无底洞,不仅吞噬猎物,饥饿时还会撕咬同族。 它们很危险。 尤其是对安娜来说。 看出夏维的用意,黧炎对他承诺:“我保证一切安全。” 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不想夏维又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拽住他的衣领,仰头堵住他的嘴唇。 时间突然停摆,气氛随之凝固。 大概是半分钟,也可能几秒钟,夏维松开手,退后半步,朝黧炎微笑道:“这是感谢,晚安。” 话落,他转身返回帐篷。 安娜紧跟他的脚步,走进隔壁略小的帐篷,消失在帐帘之后。 巨龙们陷入震惊,反应如出一辙,都是慢动作转过头,看向僵在原地的黧炎,眼睛歘歘放光,活像是探照灯。 “老大,有件事……” “住口,什么都别说。” “我想的是……” “想也不行,住脑。” 黧炎强硬打断伊姆莱,断绝一切打探口径。 无视众人满是郁闷的神情,他亲自下令,禁止龙仆靠近两人的帐篷,随后转身走进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一切目光。 帐篷外,巨龙们面面相觑。 “老大这个反应不对。” “有状况。” “一定有状况!” 塔利用胳膊肘捅了捅伊姆莱,朝他竖起大拇指:“勇猛,再接再厉!” 伊姆莱按压眉心,头疼道:“你误会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第46章 暗夜下,风息城外数十里,血腥的追杀仍在继续。 蛮族占据数量优势,不杀死目标誓不罢休。贵族和骑士身陷绝境,爆发出强悍的力量,竟然抵挡住蛮族的刀剑,一度实现反杀。 战斗持续一天一夜,多数贵族和骑士倒在血泊中,仅有个别逃离,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蛮族们不肯放弃,队伍化整为零,在森林边缘展开搜捕。 树林、草丛、灌木丛、能躲藏的土丘和地洞,他们认真翻找每一处,不放过任何角落。 火光在夜色下摇曳,蛮族像嗅捕血腥味的鲨鱼群,沿途播撒死亡暗影。 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薇安和塞罗德互相掩护,隐蔽在暗影之中。 依靠薇安的巫术,两人藏起身形,谨慎观察四周,躲避蛮族搜寻的刀锋。 “这里没有。” “这里也是。” “大概掉下悬崖了。” “又是悬崖?” “回去告诉雷加,他也许会揍你。” “哈哈……” 几名蛮族踏过草丛,距离两人不到五米。 他们手中举起火把,腰间挂着匕首,另一只手倒提弯刀,刀锋流淌血光。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中抓着皮绳,绳索末端牵引一匹丛林狼。狼眸闪烁绿光,鼻尖耸动,似在捕捉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狼头转过来时,薇安和塞罗德同时心头一紧。 塞罗德按住受伤的腿,薇安抓紧匕首,将锋利的刀尖对准手掌。 她的样子很是狼狈,长裙沾染泥浆和血污,发髻散乱,几缕卷发落在额前,饱满的嘴唇因失血惨白。 “如果我注定葬身于此,我以生命诅咒所有蛮族。” 女巫的血具有神秘力量。 一旦诅咒实现,被她怨恨的对象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也将付出惨重代价。 “先等等,薇安。”塞罗德压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冷静些。” 他的提醒相当及时。 尖锐的狼嚎声响起,队伍中的丛林狼突然转开视线,竖起耳朵捕捉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它猛然挣脱蛮族战士的手,朝黑暗中疾奔而去。 “怎么回事?” “狼群失控了?” 更多蛮族战士走出草丛,他们的丛林狼全部挣脱,朝同一方向奔跑。 “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前所未见,战士们心生困惑。认为不会有更多发现,当下结束搜寻,紧追丛林狼离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火光也随之远去。 薇安和塞罗德不敢轻举妄动。为防蛮族去而复返,他们在草丛中藏了许久。 确定对方果真离开,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两人才互相搀扶着走出灌木丛,朝和蛮族相反的方向潜行而去。 “我们不能去主城。”塞罗德走路一瘸一拐,好在伤口停止流血,强大的自愈力开始发挥作用,“艾尔扬死了,其他人都死了。贝林下毒,亡灵法师和巨龙出现,蛮族背叛,事情全凑到一起,实在过于凑巧。就算我们能自证清白,也有可能被领主迁怒。” “先回领地,然后去见我的母亲。”薇安抓牢塞罗德的手臂,确保他每一步都能走得很稳,“她会给我有用的建议。” 薇安十分清楚,母亲的智慧远超过她。 相比喜好发散魅力的玫瑰堡女爵,她的母亲握有更多渠道,并且不被人留意。 “我知道了。” 塞罗德没有意见。 两人达成一致,当下不再多言,各自节省下力气,继续在夜色下逃亡。 灌木丛另一端,一座隆起的山丘下,两匹健壮的丛林狼正在厮杀。 其中一匹脖颈上缠绕皮绳,证明它是蛮族的坐骑。另一匹曾与蛮族契约,而后臣服夏维,又被对方释放,追随他来到风息城外。 两匹狼互相撕咬,脖颈、前腿和脊背都留下伤口,皮毛被血染红。 它们没有停下。 这是一场头狼间的争斗,除非分出胜负,否则不死不休。 尤伦和阿利亚带领队伍归来,战斗正激烈。越来越多的丛林狼聚集在四周,既有蛮族的坐骑,也有游荡在附近的野狼。 “雷加,那是你的狼?”尤伦看到雷加,走上前问道,“和它战斗的,怎么有点眼熟?” “集市外那匹孤狼。”雷加提醒道。 记忆回笼,尤伦恍然大悟。 “它在挑战头狼,为什么不阻止它?” “阻止不了。”雷加眉心深锁。 部落契约能驱使狼群,却不能强迫它们,更无法将它们带离战场。 这场战斗关系到狼群首领的争夺,如果他强行下令,属于部落的狼群都会不满,甚至会强行打破契约集体背叛。 这不是假话,其他部落早有先例。 两人说话时,战斗接近尾声,两匹狼胜负将分。 实力在伯仲之间,雷加的狼明显怯弱,最终落入下风。 脖颈上的皮绳被咬断,喉咙被扼住,锋利的獠牙刺破皮毛,对死亡的恐惧迫使它伏身在地,姿态臣服,向对手亮出柔软的腹部。 获胜的头狼仰起头,发出尖利的狼嚎。 它在组建狼群。 “不能放它走。” “杀死它!” 眼见有丛林狼走向它,其中还有部落战士的坐骑,尤伦目光尖锐,就要拉开手中弓箭。 “停下。”雷加抬臂拦住他,沉声道,“看看四周。” 聚集的丛林狼超过两百头,有半数调转视线,凶狠地盯着蛮族战士。 只要尤伦开弓,一场厮杀不可避免。 “怎么会这样?”尤伦抓紧弓箭,感到难以置信。 “野狼,还有失去主人的狼,它们不受契约束缚。”阿利亚开口道。 在追杀狂风领贵族的过程中,蛮族占据优势,一样遭受不小的损失。 贵族和骑士拼死一搏,带走部落几十名战士。他们的坐骑被留下,没有新的契约,随时能重获自由。 如果这匹狼要带走它们,没人能够阻挡。 头狼伤痕累累,仍高昂着头,凶狠地注视蛮族。 见对方没有进一步举动,它仰头发出尖锐的嚎叫,召集愿意跟随它的狼。 陆续有丛林狼响应,刺耳的嚎叫声回荡在夜空下,刺破冷风,也震颤蛮族战士的神经。 叫声告一段落,头狼一跃跳下土丘,近一百头狼跟在它身后,逆着冷风奔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目送狼群消失,蛮族战士们终于放下戒备。 清点损失,众人发现离开的大多是无主的狼,不由得集体松了口气。 “还好。” 如果部落的狼全都跟着新头领离开,他们回去后实在难以交代。 雷加的坐骑躲在一旁,静静地舔舐伤口。 输掉头领的战斗,它的地位发生变化,今后在狼群中的日子注定难捱。 几匹丛林狼游荡在四周,明显不怀好意。 碍于和蛮族的契约,它们暂时不会做什么。一旦雷加改换坐骑,这匹受伤的前头狼势必要经历更大挑战。 届时,它将面临更严峻的生死挑战。 派出的小队无功而返,蛮族提前结束搜捕,清理出一片空地,将贵族和骑士的尸体堆积起来焚烧。 火光跳跃,浓烟笔直上升。 蛮族战士们围在四周,刚毅的面庞被火照亮,心中是大仇得报的喜悦。 “这只是开始。” 他们要向帕托拉人复仇,夺回祖先失去的一切! 火焰燃尽,雷加碾碎滚落到脚下的焦炭,召集众人布置任务。 “尤伦,你带人去风息城,查看那里的情况,继续打探消息。”他命令道。 “好。” “阿利亚,你负责联络其他部落。” “明白。” “其余人跟我回部落,我们要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是!” 蛮族战士分成三队,各自展开行动。 随着风息城覆灭,狂风领贵族大量死伤,边境要塞的局势将彻底发生改变。 夜色将尽,近百匹丛林狼跨越边境,在头狼的带领下进入枯树领。 太阳尚未升起,大团乌云先一步堆积天空,带来一场倾盆大雨。 雨成瓢泼,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对面不识人影。 干涸的小溪涨水,河道被注满,狼群被迫停止前进,在一片凸出的山崖下避雨。 头狼登上高处,仰头发出嚎叫。 狼群纷纷响应,凄厉的叫声持续不断,在旷野中许久回荡。 终于,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乌云消散,雨水告一段落。 晨光普照大地,露珠压弯草叶。 清晨的风刮过边境,穿越河谷,卷走五颜六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河面上,荡起波光粼粼。 飞马商队的营地内,龙仆们早起忙碌,频繁在帐篷和马棚之间走动。 他们力气极大,扛起两三只箱子轻轻松松。 村民们惦记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天亮前就从村庄出发,冒雨出现在河畔。 雨停后,众人聚集在营地外,都在翘首以待,等着营地敞开大门,商队成员摆出摊位。 终于,村民们期待的身影出现。 塔利带着几名龙仆走出营地。 昨晚的摊位并未收起,只需要掀开蒙布,再多摆出几只木箱,就能满足众人需求。 “别挤!” 眼见村民又要一拥而上,塔利立刻抬高嗓门,指挥龙仆维持秩序。 “东西很多,不用着急!” “我们会多留两天。” “大家都能买到!” 按照原计划,商队会在今天出发,奔赴海边城市。 第47章 嘈杂来自营地外。 商队摊位前人头攒动,村民们似看到不可思议的场景,停止挑选货物,转而对着远处指指点点。 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当即锁定引发混乱的源头。 一支狼群。 近百匹丛林狼出现在河谷地带,由一匹魁梧的头狼率领,游荡在营地周围。 它们违背习性,公然出现在人前。与营地相隔一段距离,频繁仰头发出嚎叫,貌似在寻找着什么。 “那群狼太奇怪了。” “这么大规模的狼群,它们不属于枯树领。” “丛林狼,狂风领才有容纳它们的森林。” “狂风领?” “狼群迁徙,莫非那里出事了?” 众人议论纷纷,对这支狼群的出现分外好奇。 他们并不惧怕。 自然神赐予非凡的力量,让他们能保护自己,驱逐侵袭村庄的野兽,狼群自然也不例外。 议论声中,两道身影走出营地。 夏维和安娜披着斗篷,谨慎穿过人群,走向对面的狼群。 “是那匹狼?”安娜掀起兜帽,低声问道。 “应该是,我曾经契约过它。”夏维绕过摊位,眺望不远处的丛林狼,很快锁定目标,“是它。” “你都放它离开了,它为什么会追上来?”安娜感到十分奇怪。据她所知,契约一旦解除,约束也随之消失。这匹狼还要追上来,实在不合理。 难道,它是想要报复? 脑海中闪过这个可能,安娜顿时眸光一利。 倘若真是如此,她不介意代替夏维教训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先看看。”夏维说道。 契约固然解除,头狼身上仍留有能量印记。 一种隐秘的牵绊使它能追逐而来,找到夏维的大概位置。 望见夏维出现,它立即抬起头,站直身体。 嗷呜—— 凄厉的嚎叫声又起,狼群纷纷响应,引发村民们警惕。 好在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狼群被勒令留在原地,头狼独自走上前,确认过夏维的气息,下一刻竟趴在地上,翻过肚皮,试图模仿一条撒娇的小狗。 如果它的体型小一点,牙齿不是那么锋利,做这样的举动会相当讨人喜欢。 现实情况是,一头成年丛林狼在地上亮肚皮摇尾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夏维抱臂看着它,半晌后探出手,捏住它的嘴筒:“先别叫。” 头狼静止不动,表现得愈发乖巧。 “你来找我,是想跟着我?” 头狼小心翻过身,仰起头,用鼻子顶着夏维的手掌。 “倒也不是不行。”夏维抬眼眺望四周,视线扫过周围的丛林狼,“这是你的狼群?” 头狼发出吠声,难为它能发出这种声音。 夏维掀了掀嘴角,弯腰轻拍头狼的脑袋,慢悠悠说道:“我会和这支商队的主人商量,允许你们跟随。要听话,知道吗?” 头狼显然听懂了。 它咧开嘴,伏下耳朵,继续摇着尾巴讨好夏维,没有一点身为狼王的负担。 夏维看着它,难得生出兴致,抓着头狼脖颈处的毛,温和道:“我会和你重新签订契约。你需要一个名字,奎宿,如何?” 安娜在一旁目睹全过程,好奇问道:“夏维,你给它名字?” “名字具有力量,是契约的基石。”伴着话音落下,一道微光飞出夏维指尖,聚成一枚契约灵兽的符文,印入头狼额心。 只一瞬间,头狼前额出现一枚奇特图案,体表伤口尽数痊愈,干结的毛发变得蓬松顺滑,体型都大了一圈。 “召集你的狼群,听从我的命令。”夏维拍掉掌心的尘土,手指梳过头狼额前的毛发,抓了抓它的耳朵,“别去骚扰村民,肚子饿就去捕猎。没有我的允许,别太靠近商队,那里面有可怕的东西,会吃了你们。” 野兽的直觉向来很准。 头狼发出呜咽声,用鼻子蹭了蹭夏维,随即转身走向狼群。 狼群奔驰一夜,除了躲雨时,几乎没有休息。包括它在内,族群成员疲惫不堪,肚子也是瘪瘪的,的确需要寻找猎物。 嗷呜—— 头狼发出嚎叫,狼群迅速聚集。 夏维站在原地,看着狼群调转方向,集体奔向河道上游,心中开始思量,该如何和黧炎开口,在出发时带上这群狼。 巨龙,食尸妖,飞马,丛林狼。 再加上自己和安娜。 这样的组合,难为能凑到一起,称得上独树一帜。 一旦身份泄露,大概很多人会晕过去? 想到混乱的场景,夏维不禁摇头失笑。 “夏维,你在笑什么?”安娜好奇地看向他。 “没什么。”夏维摇摇头,笑容逐渐隐去,表情变得若有所思,“既然契约它,就要带着它一起走。一年的时间,它们需要与商队同行。” “这很难。”安娜实话实说,“这种规模的狼群,出现在哪里都会引发骚动。”: 夏维转过身,向下拉了拉兜帽,沉吟道:“也许该让它们伪装成猎犬。” 安娜手指尚未走远的狼群,两手比划出大小,意思很清楚:瞧瞧它们的体型,你觉得这可能吗? “事在人为。”夏维单手叉腰,兜帽遮挡下,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也无法确认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传来,杂沓的马蹄声随之迫近。 狼群集体停住,跟随头狼站定在浅滩,同时压低脖颈,呲出尖牙,做出警惕姿态。 号角声中,十多名骑士出现在河对岸,正沿河畔疾驰。 他们身披铠甲,手擎旗帜,胯下战马神骏非凡。 靠近河道时,骑士集体勒住缰绳,为首一人翻过掌心,河水被从中截断,水下升起一座浮桥,桥身横跨河面,贯通长河两岸。 战马发出嘶鸣,骑士策马登上浮桥。 距离接近,村民们认出骑士身上的铠甲,不由得表情难看。 “是主城的骑士。” “这个时候过来,八成是为了商队。” “谁把消息传出去了?” “也许是巧合。” “哪有那么巧的事?” 来者一共十五人,为首的骑士穿着金色铠甲,胸甲表面雕刻兽首,靠近护喉的位置镶嵌宝石。护臂和腰带异常华丽,头盔赫然是一头狰狞的狮子。 一条金色披风在肩后飞扬,衬里随风翻卷,现出怪异的枯枝图案,分明是代表领主的家徽。 骑士陆续穿过河道,策马直奔营地,却被狼群挡在中间。 双方对峙,骑士们继续前冲,马身上的护具凸起尖刺,能轻易划开丛林狼的皮毛,令它们皮开肉绽。 “一群肮脏的畜生。” “让开!” 狼群被激起凶性,伏首呲牙,发出威胁的低咆。 战斗一触即发,夏维及时出声:“奎宿,回来。”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有少年人的清亮。 头狼接到命令,当即发出嚎叫,狼群开始后撤,主动远离战场。过程中始终警惕,没有冲上去和骑士硬碰硬。 狼群后退,让开通道。 骑士们却未善罢甘休。 为首的骑士嗤笑一声,态度轻蔑。 面罩遮挡下,锐利的眸光扫过夏维,根本不将他看在眼中。 “兽语者,还是半兽人?” 他扬起马鞭,骑士同时拔刀出鞘。 夏维眸光一沉,一把长剑滑入掌心,红色暗纹缠绕手腕,随时准备迎击。 安娜按住腰间短剑,却被他拦在身后,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些骑士身上存在古怪。 大地的力量在回应他们,这可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夏维……” “听话,不要上前。” “枯树领不欢迎兽语者,也不欢迎半兽人,被自然神厌弃的种族不应该存在。”骑士队长下达命令,“挡路的,全部杀掉。” 两名骑士策马冲出,刀光交错而过。 没人看清夏维的动作,他已经避开刀锋,于半空中翻转手腕,一道凌厉的剑气飞出,骑士的战马同时倒地,当场被劈成两半。 马上的人狼狈落地,及时翻滚,才勉强逃过一劫。 “你……” 骑士们勃然大怒,纷纷调转刀锋,锋利的刀尖对准夏维。 千钧一发之际,营地中走出一行人,以黧炎为首,伊姆莱和塔利分在左右,多名龙仆跟随在三人身后。 黧炎掀开兜帽,在药剂的作用下,伪装的红发垂过腰际,一双绿眸堪比翡翠。 他快步走上前,错身拦在骑士和夏维之间。利用卓越的身高,严密把夏维挡在自己身后。 “班赫阁下,久违了。”黧炎的语气还算客气,抬手压住抵近的刀锋,直接拨到一旁,“在营地外动刀,这可不是为客之道。” 飞马商队游历王国各地,数次造访枯树领,对于眼前的人并不陌生。 阿斯托班赫,班赫家族的长子,枯木领主最器重的儿子,也是领地下一任法定继承人。 班赫高居马背,半点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推起面罩,露出一张足够俊美,却偏向阴柔的面孔。狭长的眼睛对上黧炎,傲慢说道:“得知飞马商队到来,父亲十分高兴。他特地命我前来,邀请爱莲娜夫人造访枯树堡。” “我的荣幸。”黧炎大方接受邀请,“我此次前来,正有意拜访领主阁下。” “很好。”班赫点点头,视线越过黧炎肩膀,抬手指了指夏维,神情不快,“那个人也是商队成员?” “是。”黧炎颔首。 “他冒犯了我的骑士,杀死两匹优秀的战马。”班赫扬起下巴,态度无比傲慢,蔑视的眼光如同在看蝼蚁,“把他交给我,我就饶恕飞马商队的不敬。” 第48章 骑士队伍离开,浮桥也沉入水下。 河面恢复平静,人群中却似投下一枚炸弹,迟迟难以平静。 村民们围在摊位前,忙着挑选货物,付出钱币。 期间有人提及方才的冲突,都对班赫的傲慢和霸道嗤之以鼻。 “贵族老爷们向来如此。” “说是扫除威胁,驱逐半兽人,不过是肆意妄为的借口。” “你刚刚听到没有,那个人是炼金师,他还很年轻吧?” “管他是不是,只要能让那些贵族老爷吃瘪,我都开心。”一个身材高大,体魄惊人的村民扛起麻袋,瓮声瓮气说道,“税收一年比一年高,我们好不容易等到商队,他们又要出来找麻烦。幸亏这次没收税,否则,我……” “快住口!”同行的村民连忙捂住他的嘴,四下里查看,压低声音说道,“闭上你的大嗓门,别惹麻烦!” 这句话也提醒了周围的村民。 想起贵族老爷们的手段,众人纷纷压低声音,不再随意声讨。 只是不满积压心底,等到忍无可忍那一天,终究会如泄洪一般,再也无法阻挡。 夏维回到营地,告知安娜返回帐篷,自己则脚跟一转去往黧炎的大帐。 帐帘掀起,伊姆莱和塔利恰好走出来。 三人正面撞见,伊姆莱朝他微笑致意,主动让开道路:“老大在里面。” 塔利貌似还想说什么,被伊姆莱握住胳膊拽了出去。 帐篷里,黧炎脱下斗篷,背对夏维站在柜子前。他频繁拉开和关上抽屉,貌似在寻找什么。 药剂的效力并不持久。 他的头发自尾端变色,身形也发生改变。 等他转过身来,双眼重染暗红,如同地狱之火的颜色。 “你来了,坐。”黧炎走回桌旁,对于夏维的到来并不吃惊。 他手里托着几张卷轴,里面是在狂风领搜集的情报。由伊姆莱专门记录,应该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这是什么?”夏维出声询问。 “枯木领主想要的东西。”黧炎摇晃卷轴,拿起一卷递给夏维,“狂风领和石崖领迟早开战,即使风息城毁灭,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对枯树领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夏维展开卷轴,从头至尾浏览一遍。 里面记载的内容十分详细,而且颇具指向性。 假使枯木领主不缺乏野心,看到这些文字,势必会有所行动。例如做一只黄雀,在两位大领主爆发战争之际,趁对手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读完卷轴内容,预设可能的发展,夏维很快失去兴趣。 他合拢羊皮纸,放回黧炎身侧的桌子上,抬头看向对方:“有一件事,我来和你商量。” “什么事,说说看。”黧炎放松地坐到桌旁,前臂搭上桌边,缝着珍珠的袖口自然敞开,现出扣在前臂的腕镯。 “营地外的狼群,头狼身上有我的契约,狼群会跟随我。”夏维开门见山,直接道明来意。他希望商队容许狼群跟随,“作为交换,你可以提出条件。” “什么都可以?”黧炎挑眉。 夏维表情不变,点头承诺:“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你都可以提。” “我要想一想。”黧炎撑起手肘,指腹相对,指尖抵住嘴唇,许久才道,“先欠着,如何?” “你确定?” “确定。” “好。” 夏维点点头,就要起身离开。 事情敲定,他需要召唤头狼,尽快对狼群做出安排。 另外,安娜需要一匹坐骑。 飞马太过高大,性情桀骜不驯,寻常战马也不适合她,丛林狼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中这样想着,夏维从地上站起身:“我先告辞。” 见他如此痛快,黧炎颇为惊讶,下意识伸出手:“等等。” 未及离开桌旁,夏维的手腕忽然被握住,又被向后一拽,撞进了黧炎怀中。 帐内顿时一静。 夏维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黧炎。 后者始料未及,不由得全身僵硬。 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只想拉住夏维,不承想用力过猛,直接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我……” 黧炎刚想解释,就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肩上的力量陡然增大,他视线颠倒,背部陷入柔软的地毯,帐顶悬挂的铃铛闯入眼底。 冬日的风卷过帐外,掀起帐帘一角。 风悄悄流入帐内,摇动悬挂的长链,铃铛随之晃动,叮当作响。 夏维单手压住黧炎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他的脸旁。漆黑的双眸凝视着他,眼底浮现一抹真实的热切。 陌生的感觉再次出现,不断侵袭黧炎的感官。 他下意识伸出手,扳住夏维的下巴,微微仰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试图窥见他真实的想法。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这种热切,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如何得到你。”夏维俯身靠近黧炎,带着凉意的发尾滑落脸颊,漆黑的眼睛锁定对方,如同禁锢猎物的凶兽。 “什么?” “很难理解?”夏维靠得更近,手指擦过黧炎的脖颈,渴望凝实在眼中,“我想要的,只有你能给我。” 如同验证他所言,两人的手臂同时发烫。 誓言的锁链炫耀微光,自手腕蜿蜒而上,一直缠绕至手肘,宣示存在感。 黧炎抬起手臂,手指擦过夏维耳廓,探入他的发间。有力的大手缓慢下滑,五指收拢,扣住夏维的后颈。另一条手臂环住夏维的腰,顺势翻转,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你知道我是什么。”黧炎扣住夏维的脖颈,缓慢欺近,猩红的瞳孔收窄,唇瓣微启,锋利的牙尖抵近夏维的喉咙,“挑拨一条暗龙,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帐外突起一阵喧哗,尖锐的狼嚎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帐帘被掀起,一名商队成员闯了进来,大声道:“老大,有麻烦……不,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瞧见帐内的情形,曼拉迅速后撤,飞速放下帐帘。 他早该知道! 塔利和伊姆莱一定知道情况,才会躲在一旁,推他来顶锅。 而他傻傻的竟然来了! 两个该被丢进火山的家伙,谁也没告诉他,那个黑发美人也在大帐里。 想到刚刚的惊鸿一瞥,巨龙脸色发白,只觉要大难临头。 搅了老大的好事,他八成要被扭断脖子。 “塔利,伊姆莱,给我等着!” 只要他大难不死,一定要让那两个家伙好看! 就在巨龙表情变换,在忐忑和狰狞之间来回转移时,身后的帐帘再次掀起,黧炎和夏维先后走出来。 两人身上都披着斗篷,脸被兜帽遮挡,看不出丝毫异样。 “怎么回事?”黧炎开口询问。 “是那群狼,它们猎杀一头幼年犀兽,引来两头成年犀兽,外边正一团乱。”曼拉硬着头皮说道。 闻言,黧炎未作声,夏维率先表态:“我来解决。” 他的话简洁明了。 既然契约头狼,狼群出了任何事,他都会负责。 何况留在黧炎身边,随时随地能补充灵力,他不必在意消耗。只是暗伤恢复需要时间。 夏维转过身时,想起某种更快吸收灵力的方式,不由得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黧炎,手指在斗篷下交错,面露沉思。 后者莫名生出危机感,一瞬间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夏维?” “我想……” “你想?” “不,没什么。” 夏维摇摇头。 他很确定,这种方法,黧炎不会答应。 至少现在不会。 时间很充足,他可以慢慢谋划,不必急在一时。 夏维抓紧斗篷,迈步离开大帐。中途与安娜汇合,一同走出营地。 “安娜,你需要一头坐骑,去挑一匹狼。”夏维说道。 “坐骑,丛林狼?” “对。” “可我无法和它们签订契约。”安娜说出现实问题,“我信仰农神,没有驯服猛兽的手段。” “我教你。”夏维拉紧兜帽,确保不被营地外的人窥见真容。本命剑飞出意识海,滑入掌心,被他倒提在手里,“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符篆,很容易。” “好。”安娜点头。 她从不质疑夏维的安排。 无论任何决定,只要夏维吩咐,她都会贯彻执行。 营地外,摊位前的人散去大半。只有少数人留在原地。他们购买的货物太多,一次无法运走,需要等待同伴往返,和他们一起把东西带回村子。 等候的时间里,他们目睹狼群归来,也看到追逐在狼群身后的烟尘。 两头失去幼崽,丧失理智,被彻底激怒的犀兽。 “都是大家伙。” “这群狼惹上的麻烦可不小。” “商队里的人,他们不会不管吧?” “难说。” 说话的村人看向营地,未见商队成员出现,倒是年轻的炼金师再次露面,身后跟着一名金发少女。 夏维终于露面,狼群如蒙救星。 犀兽以为受到挑衅,当场鼻孔喷气,小山般的身躯横冲直撞,堪比压路机,接连有狼群成员被撞飞,滑出数米方才落地。 嗷呜—— 头狼仰头嚎叫,狼群在奔跑中散开,凭借数量分散犀兽的注意力。 犀兽体型庞大,力量惊人,脑子却不够聪明,很快被狼群耍得团团转。无奈它们耐力极强,加上皮糙肉厚,狼群只能躲闪,想要反杀依旧困难。 见状,夏维收起长剑,指尖凝聚灵力,凌空绘出两枚炼金阵。 第49章 暮霭沉沉,马蹄声震碎大地。 晚霞弥漫天际,暗红色覆盖天空,笼罩矗立在悬崖上的巍峨城堡。 城堡三面紧临悬崖绝壁,仅有一面开辟道路,贯穿山腰处的建筑,蜿蜒通往山下。 山巅之上,墨绿砖石环形堆砌,组成可供双马并行的石墙,拱卫塔楼形的主堡。 尖顶上方张开伞形树冠,树枝、叶片均已石化,远远望去,俨然成为主堡的一部分,同建筑浑然一体。 枯树堡与古木共存。 数百年前,巨木枝繁叶茂,这座城堡被称为绿堡,领地也被称作巨木领。 岁月轮转,沧海桑田,巨木早已死去,枝叶、树干干枯石化,虬结的树根深埋山体,部分凸出山崖,恍如死去的巨蟒盘绕断崖,留恋昔日辉煌。 阿托斯班赫率领骑士归来,在山脚下吹响号角。 声音随风传出,不多时,紧闭的城门打开,欢迎领地继承人归来。 一行人沿着山道攀援,马蹄敲打石阶,发出清脆声响。 抵达城门前,班赫并未减速,反而连续挥舞马鞭,战马发出嘶鸣,一阵风般穿过街道,沿途撞翻多名行人,却无一人胆敢出声抱怨。 自从老领主染病,阿托斯手握大权,性情就变得愈发暴虐。 他向领地征收重税,以父亲的名义惩罚下属。遇到反抗的领民,不仅会抽鞭子,还会把人吊在城墙外,任由对方风吹雨淋,饱受折磨。 多数人撑不过三天,就会向班赫大声求饶,承认自己有罪。被放下来后,这些人大多气息奄奄,距离死亡仅一步之遥。 不肯低头的人,他们再没机会走下城墙。 干枯的尸体悬在城堡外,吸引众多食腐鸟,不分白天黑夜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这一幕深植领民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 班赫一行人穿过街道,抵达主堡。 建筑前铺设石路,道路尽头是多级台阶。台阶上方开辟走廊,高大的石柱一字排开,拱卫镶嵌狮首的黑铁大门。 班赫在台阶前下马,大门向内敞开。 一名穿着彩色袍子,头戴尖帽的男人走出门内,身后跟随多名侍从,都作短衣长裤打扮。 “亚耐德学士。”班赫挥退骑士,独自走上台阶。护手包裹两只大掌,右手仍握着带刺的马鞭。 他走向中年男人,朝对方点头致意:“我的父亲,他现在如何?” 男人双手袖在身前,平庸的脸庞上没有太多表情,偶尔目光闪烁,露出几分精明狡诈:“领主大人服过药,精神还算不错,他正期待你归来。” “父亲在卧室?”班赫穿过走廊,继续迈步走进大厅。 “是的。”亚耐德抬脚跟上他,十分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特兰少爷一直守在房间内。” “特兰?”班赫脚步微顿,握住鞭子的手紧了紧,“他一直都在?” “特兰少爷十分有孝心,所有人都知道他天性善良,对任何人都怀抱善念。这一点……” “和我不同。”班赫打断亚耐德的话,冰冷地看向他,“他是我的弟弟,学士,你不该妄图挑拨。” “他和你有不同的母亲。”亚耐德不以为意,压低声音说道,“我追随你的母亲来到枯树堡,自然要保证你的利益。在领主大人没有患病之前,谁也无法确认,他是否想过更换继承人。” “够了!”班赫厉声喝止他,不容许他继续说下去,“我要去见父亲。学士,你不适合同行。” “如你所愿。” 亚耐德没有坚持。 他弯腰向班赫行礼,带着侍从停在原地,目送班赫穿过大厅。 他看着班赫脚步匆匆,在领主的宝座前稍作停顿,进入高背椅后敞开的木门。 在意才会愤怒。 唯有介怀,才会心烦意乱。 亚耐德牵起嘴角,极薄的嘴唇拉成一条丑陋的弧线。 他有一个美妙的预感,自己多年的努力即将成功。 “美丽的夫人,您憎恶的终将死亡。您所希望的,也注定得以实现。”亚耐德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转身离开。 他计划去见几名贵族,在必要时,他们的立场起到关键作用。 侍从跟在他身后,始终不言不语,如同一具具丧失思考能力的提线木偶。 木门后,班赫穿过防守严密的走廊,走进道路尽头的领主卧室。 卧室宽敞奢华,室内光线却异常昏暗。源于被封住的高窗,以及拉紧的窗帘。 房间内没有点燃蜡烛,全靠夜明珠照亮。 自从领主被噩梦惊醒,叫嚷着“火龙”以及“亡者复仇”之类的话,他周围就不许出现明火。 为此,城堡内经过密集改建,蜡烛和火把都被明珠、宝石和一面面镜子替代。此举耗费巨大,花光近三年的税收。 房间中摆放一张四柱大床,床两侧垂挂厚重的布幔。 枯树领的领主,曾有黄金狮之称的莱昂班赫隐藏在暗影中,整个人陷入床垫,魁梧强壮的身躯变得佝偻,刚毅的脸庞变得憔悴,脸颊凹陷,眼球凸起,看不出半点昔日风采。 他的次子,年仅十五岁的特兰守在床边。 和高大好斗的兄长不同,特兰身材矮小,性情柔和,比起身为领主的父亲,他更像早逝的母亲。首次出现在城堡宴会上,还被错认成小姑娘。 “父亲。”阿托斯走进房间,右手提着马鞭,左手摘下头盔,用胳膊夹在腰间,“我见到飞马商队的领队,已经送出邀请函。爱莲娜夫人会如约前来城堡。” 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年迈的领主坐起身,空洞的双眼重新变得有神。 “做得很好,阿托斯。”他沙哑开口,语气中透出一种怪异的热切,“爱莲娜,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她很聪明,一定能带来有用的情报。吩咐下去,宴会一定要隆重,准备黄金和珍珠,我们要得到,必须要先付出。” “遵命,父亲。”阿托斯低下头,看似恭敬,眼底却闪过不屑。 之前的不愉快令他心情糟糕,父亲的隐秘心思更让他烦躁。 已经病入膏肓的人,却还想着风流韵事,他头一次认真考虑亚耐德学士的建议。 枯树领该换一个新领主。 以父亲的头脑,明显已经无法胜任。 “请容我告退,父亲。”不想在房间内久留,阿托斯出言告退,打算转身离开。 领主摆摆手,重新躺回到床上。 特兰见父亲睡过去,当即站起身,追上前方的阿托斯:“哥哥,等一等!” “什么事?”阿托斯停下脚步,看向特兰。 特兰走到兄长面前,纠结片刻,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又下令加税?” “是的,有什么问题?” “领地内的税已经很高了,继续这样下去,领民们会不堪重负。”顾不得对兄长的畏惧,特兰提高声音说道,“哥哥,你的作为已经背离自然神的信仰,你难道没有发现,大地的回应越来越微弱,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自然神抛弃!” “住口!”阿托斯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高大的男人一把抓住兄弟的衣领,单手将他提起来,面无表情逼近他,目光冰冷:“听着,特兰,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还是说,你已经不满足如今的地位,试图挑战我的权威?” 特兰脸色发白,匆忙摇头:“我没有!” “没有最好。”阿托斯始终没有放松力气,手指继续收紧,手背鼓起青筋,“你十五岁了,应该能看清楚,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和父亲给你的!” “我……” “收起你的慈悲心肠,别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没有父亲在外征战,没有我的强硬镇压,你还能过今天的日子?看看那些没落的领主,破败的家族,你应该认识卡列尔,他已经被驱逐,只能去亲戚手下讨生活。你知道他,不是吗?” 阿托斯的语气近乎恶毒,特兰受到惊吓,禁不住瑟瑟发抖。 “不想落到那样的下场,你就该听话。照顾好父亲,做你最擅长做的。至于别的,你不需要参与,那不关你的事!” 发泄出怒火,阿托斯松开手,任由特兰跌落在地。 “回你的房间去。”他扳动两下手腕,拾起地上的马鞭,“记住我的话,在后天的宴会上,最好别有任何出格举动。” 话落,他转身离开,没有再施舍半个眼神。 特兰扶着墙壁站起身,抬手覆上脖颈,按住被勒出的淤青,避开侍从和女仆的目光,脚步匆匆返回卧室。 “这是不对的。” 卧室门关闭,他背靠门板,虚弱地滑落在地。 房间内堆满书籍,几本摊开在地上,都是帕托拉王国的宏伟史诗。其中一本的内容尤其黑暗,暗喻千年前一场可怕的阴谋,充斥卑劣的算计、血腥的屠杀和无耻的背叛。 相关文字藏在书籍夹页中,他是偶然发现,受到不小的惊吓。 “枯木,巨龙,被献祭的生命。” “违背自然神旨意。” “报复来临,背叛者无法承受,注定被毒焰吞噬。” 特兰曲起双腿,用力环抱住自己,不停喃喃自语。 他的母亲有异族血统,能在睡梦中窥见未来。这种能力类似星象师,却和后者有很大区别。 母亲只能预见灾难,窥见血腥,却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 母亲死亡,这种能力遗传给他。 十岁之后,特兰总是能梦见恐怖的场景。 巨龙在天空翱翔,恐怖的烈焰焚烧城堡。有一道身影与巨龙同行,他总是看不清,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人比巨龙更加恐怖。 第50章 车队一路疾行,途经多座村庄和小镇。 认出商队的旗帜,接连有人在路边招手,更兴冲冲地追上来,试图叫停车队。 “等等!” “请等一下!” “我们要买……” 很可惜,赶车的龙仆连连摆手,表明商队要赶路,不会中途停下做生意。 距离主城愈近,类似的情况频繁发生,还有身份不明的家伙出现。 商队众人急于赶路,干脆驱使飞马升空,牵引车辆远离地面,果然减少许多麻烦。 “他们走了。” “看方向是去主城。” “飞马商队的旗,车上一定有许多好货。” “他们会在主城交易?” “想想那些税,我们去了也付不起。” 提起重税,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洒,当场熄灭众人的热情。 商队逐渐远去,村民和镇民失去追逐的心思,接连调头返回。 “领主的税越来越重,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很难。” “听说要打仗,税只会越来越高。” “自然神啊。” 众人低声交谈,言辞中尽是不满。 他们不敢公然反抗主城的命令,私底下却都在抱怨。 继续这样下去,税额会高到天文数字。 他们没办法活下去,要么拖家带口逃离,要么揭竿而起反抗,无论哪一种,代价都会很高。 没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们多会选择忍耐。 “如果特兰阁下成为继承人……” 有人提出设想。 特兰班赫是领主的小儿子,温和善良,领民们都很喜欢他。 他曾公开反对重税,可惜人微言轻,并不被采纳。领民们却很感激他,都希望他能越过阿托斯成为枯树领的新主人。 可惜的是,大家也只能想一想。 “阿托斯阁下手握大权,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除非奇迹发生。” 没错,奇迹。 繁重的税收,残暴的统治让领民们喘不过气。 明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仍在暗中祈祷,不停向神明许愿,希望奇迹能够发生。 “希望神明能听到我们的祈求。” 几个村民喃喃自语。 声音融入风中,向前飘散,一路追向半空中的车队。 彼时,飞马持续加速,掠过一座马场上方,即将抵达枯树领主城。 主城临山而建,高大的城墙拔地而起,朴实的建筑钻山开凿,错落的房屋占据山崖两面,拱卫矗立在山顶的城堡。 车队未在山下停留,飞马振翅沿着山道飞翔,越过陡峭的台阶,陆续抵达山顶,停靠在城堡外。 山顶横出剑形石台,仿如利刃横插,能轻松容纳整支车队。 石台尽头竖立高大的门拱,门后是恢弘的内城,道路两侧有士兵守卫。 庞大的树冠延伸出枝杈,覆盖门拱上方。 本该绿意盎然,却因巨木石化呈现灰蒙蒙的死气,令人感到无比压抑。 阿托斯站在门拱下,一身刺绣精美的华服,腰间挎着佩剑,右肩垂挂绶带。亚耐德学士和特兰分别站在他两侧,各自落后半步,以示彼此的身份。 飞马收拢翅膀落向地面,厚重的车轮压上石板,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狼群没有跟随。 它们主动留在山腰,利用兽群的优势隐藏起来。 籍由契约,夏维能随时召唤头狼。必要时,它们可以作为接应,成为重要的支援。 “这座城早就腐败,从内部烂透了。” 推开车门前,黧炎打开水晶瓶,连续饮尽三瓶药剂,确保伪装时间能更长一些。 药剂的滋味并不好。 夏维曾经好奇询问,听到对方形容,立即退避三舍。 泥土和腐烂的果子,加上醋调和的味道? 很抱歉,他无法想象。 相比之下,炼丹更有性价比。 奈何夏维是炼丹的苦手。 他能绘制符篆,对法阵信手拈来,唯独炼丹,在炸掉不知多少个丹鼎之后,他彻底认清现实。 炼丹不适合他,除非他想炸死谁,否则不碰为妙。 黧炎做好伪装,先一步走下马车。 药剂味道不好,时效也在缩短,但就变换外貌而言,的确堪称一绝,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夏维不需要伪装。 凭借炼金师的身份,他可以把自己包进斗篷里。 问就是性格使然。 炼金师地位超然,方托的学徒更为他增添一圈金光。些许特立独行,爱好隐藏自己,算不上大问题。 “欢迎,爱莲娜夫人,还有这位炼金师。”阿托斯大步走上前,态度热情,笑容满面,无论怎么看都很虚伪。 “班赫阁下。”黧炎对他颔首,态度彬彬有礼,“很荣幸受到邀请,造访枯树堡。” 夏维始终不言不语,无视班赫的示好。 沉默,阴郁,神秘。 比起炼金师,他更像是个巫师,或是亡灵法师,滑向黑暗的那一类。 阿托斯眼角抽了抽,忍耐住没有立即发作。 他挂着虚伪的笑,转而介绍身边两人:“亚耐德学士,我的老师,我父亲最信任的大臣。特兰,我的弟弟。” “幸会。”黧炎微笑致意。 他对两人不算陌生,尤其是亚耐德,黧炎久违大名。 这个男人像一只有毒的蝎子,兼具硕鼠特质,令巨龙无比厌恶。 亚耐德袖着双手,视线掠过黧炎,上下打量着夏维,目光耐人寻味,令人感到不快。 “我与方托阁下有过书信往来,并不知晓他收过学徒。”他咧开嘴,现出满口发黄的牙齿,牙列参差不齐,“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学士。”阿托斯声音低沉,“爱莲娜夫人为他担保。这位值得尊敬的夫人不会信口开河。” 在河谷时,阿托斯被迫退让。 如今来到自己的地盘,他计划找回面子。明面看似解围,实际是在配合亚耐德为难夏维,也对黧炎提出质疑。 依照他们的设想,对方肯定会出言争辩。 他们预设多种场景,能够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还能让自己显得无辜。 现实却是,他们布好棋局,棋子却脱离掌控。 “证明?”夏维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可以。” 不见他有太大动作,仅是弹了一下手指,两枚炼金阵就凭空出现,一枚浮现在亚耐德脚下,一枚压在他的头顶。 “什么?”亚耐德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向你证明,学士阁下。” 夏维掀起嘴角,眸光却异常冰冷。 两枚炼金阵反向转动,暗红色的齿轮互相咬合,光芒交织,竖起圆柱形的囚笼,牢牢困住亚耐德。 禁忌法阵。 由方托发明,针对灵魂造成创伤。出现在风息堡的宴会上,一次灭杀三名贵族。 “这是什么,放我出去!” 被法阵困住,亚耐德终于失去冷静,双手敲打光柱,眼底满是惊慌。 “不行。”夏维冷声拒绝,手指勾起兜帽边缘,故意让对方看清他的嘲讽,“质疑一名炼金师,必须付出代价。” 他没打算杀了亚耐德,但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足以刻骨铭心。 炼金阵持续运转,对灵魂的伤害带来剧痛。 亚耐德五官扭曲,指尖开始融化,露出森森白骨,脸颊血肉模糊,他支撑不住,当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见这一幕,特兰脸色煞白,控制不住倒退数步。 阿托斯表情难看,僵硬开口:“阁下,请原谅亚耐德学士,他无意冒犯……” “那就是有意?”夏维冷嗤。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蛮不讲理。 他有这个底气。 “不,他没有。”阿托斯紧咬后槽牙,他没有更多选择,只能低头,“很抱歉,请原谅他。” 见夏维仍不松口,他猛然闭上双眼,朝对方弯腰:“我为自己的失礼道歉,请你息怒,宽容他,阁下。” 黧炎适时开口:“亲爱的,班赫阁下想必会拿出诚意。” 亲爱的? 夏维挑眉,隔着兜帽看向黧炎。 阿托斯心头微动,抬起头,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一个年少神秘、前途无量的炼金师,一个狡诈毒辣、手握庞大资源的绝色美人。 一瞬间,他自以为看破真相。 “两箱珠宝,一箱炼金材料,作为阁下的见面礼。领地内半年的粮食交易,交给飞马商队。”阿托斯开口许诺。 这本是领主的权力。 阿托斯身为继承人,此举也涉嫌僭越。 在场却无一人出言阻拦。 特兰张张嘴,话到嘴边也只能咽下去。 在枯树领,阿托斯已经说一不二,距离真正的独掌大权也只差一个名头而已。 黧炎给出台阶,阿托斯送出诚意。 夏维终于松口。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翻过掌心,又打了一个响指。 困住亚耐德的法阵熄灭,红光消失。学士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满身冷汗,双手失去皮肉,触碰一下都是钻心疼痛。 好在只是重伤,他依旧活着。 “学士,你该向这位阁下致谢。”特兰突然出声提醒。 他的动作过于突兀,阿托斯看向他,目光冰冷,碍于场合没有开口训斥。 亚耐德满心不甘,也只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咬牙说道:“感谢您的宽容,阁下。” “你应该庆幸,只有我在这里。”夏维说道。 言下之意,如果方托在场,他会落到什么结果,大可以仔细想一想。 第51章 日暮西山,残阳尽散。 黑暗笼罩大地,银月藏在乌云后,天空中不见半点星光。 枯树堡内,明灯高悬。 宽敞的大厅内灯火辉煌,地面光可鉴人,墙壁和立柱上镶嵌水晶镜,镜面照出穿梭的人影,反射五彩光带,与摇曳的灯光相映,展示出一幕光怪陆离的景象。 宴会如期举行,阿托斯代替领主出席,坐到长桌上首。 特兰坐在他的右手边,身上穿着一件海蓝色的袍子,绿叶状的花纹覆盖领口和袖摆,一枚花形胸针点缀衣襟,宝石花瓣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几名贵族抵达宴会厅,坐在特兰下首。 等待宴会开始的间隙,几人互相靠近,彼此交头接耳。偶尔端起高脚杯遮住嘴唇,掩盖真实情绪。 亚耐德学士同样盛装出席。 他在炼金阵中吃下不小的苦头,两只手失去皮肉,只余森森白骨,脸颊横贯伤口,左侧鼻翼缺失,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切割。 宴会开始前,城堡内的医师抓紧为他治疗。 一瓶又一瓶药剂灌下去,带着刺鼻气味的药膏敷在手上,用布条牢牢缠裹,有效愈合他的伤势,却无法治愈疼痛。 亚耐德再三要求,医师最终拿出一只黑色的水晶瓶。 瓶口用特殊材料封住,瓶子里盛满粘稠的液体,像是流沙,充满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是禁药,大人,它很危险。”医师手托药瓶,阐述药剂的厉害,说明强大的副作用,“它能有效治疗疼痛,但会令人产生依赖性。” 枯瘦的手指提起药瓶,递到亚耐德面前,像是一颗有毒的果子,明明知道吃下去的后果,却难以忍受诱惑。 “只需要两滴,就能让你忘记疼痛。但你永远无法离开它,即使伤势痊愈。” “我不在乎。”亚耐德五官扭曲,满头冷汗。他快被疼痛折磨疯了。他发誓,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要报复那个炼金师。 哪怕他是方托的学徒! “好吧。”医师打开瓶塞,一股馥郁的气息缓慢溢出,流淌在室内。 他从盒子里拿起银棒,在瓶中搅拌几下,挂起粘稠的液体,滴在亚耐德的舌头上。 效果立竿见影。 短暂的灼烧感之后,折磨他的疼痛瞬间消失。 亚耐德终于变得清醒,他尝到一股腥甜的味道,不似草药,也不像矿石材料,反而像烈酒和血浆的混合物。 “这究竟是什么?” “龙血,妖精的酒,以及枯木的树根。” 医师收回药瓶,苍老的面孔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 皱纹因笑意加深,额头、脸颊沟壑纵横。松弛的眼皮耷拉着,遮盖大半个眼球。 “巨龙的血?”亚耐德吃惊道。 医师笑得更欢,又一次举起药瓶,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提醒过你,阁下。它很危险,你仍然选择用它。”他语速缓慢,既是老迈所致,也有几分刻意为之,“能被称作禁药,材料自然特殊。这是你的选择,你就要承担后果。” 亚耐德目光阴沉,却对医师毫无办法。 领主沉疴在身,时刻离不开这个老家伙。如果他对这个老人做了什么,立刻就会招来惩罚。 阿托斯少爷掌权不假,可领主终究还没死。 这个医师有恃无恐,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 看穿亚耐德的心思,料定他色厉内荏,年迈的医师没有多作停留,敷衍地朝他行礼,提起药箱转身离开,径直走出房门。 “领主大人需要我,阁下。” 亚耐德气得两眼发红,却只能目送他离开。 事情发生在一个小时前。 亚耐德出现在宴会厅时,依旧余怒未消。 巨龙的血蕴含强大能量,却不能轻易服用。任何人触碰这个禁忌都将诅咒缠身,生不如死,死后灵魂残破,永坠黑暗深渊。 历史上曾有实例,在王室庆功宴上,某位王室成员将巨龙的血掺进酒里,只是一小口,就导致他和多名贵族陷入狂乱,最终疯癫而死。 这件事后,巨龙的血成为禁忌,再无人敢以身试法。 “他竟然有这种东西。”亚耐德喃喃自语。 与愤怒一同升起的,是难以抑制的恐慌。 宴会即将开始,学士坐在桌旁,明亮的灯光笼罩全身,他却禁不住发冷。 高脚杯注入美酒,鲜红的液体映出他的双眼,眼角神经质抽动,好似诅咒已经在发挥作用。 砰,一声钝响,打断他的思绪。 寻声望去,是一名侍从脚下打滑,不慎撞上对面来人,托盘中的餐具掉落在地。 金制器皿蹦跳着向前翻滚,恰好停在一人脚下。 顺着长靴向上,挺拔的身形,火红的长发映入眼底。 黧炎偕同夏维走入大厅,前者穿着一件华丽外套,长发上缠绕珠链,右耳悬挂一枚龙形耳坠,式样特殊,是夏维送给他的礼物。 夏维依旧是斗篷加身,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明亮的灯光照在身上,深色的斗篷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一截手腕滑出袖口,暗红的纹路若隐若现,很快就被遮挡。 两人走进大厅,并无巨龙跟随。 侍从在一旁引领,桌旁的高背椅已经拉开,等待两人落座。 出于尊重,也为之前的行为找补,阿托斯特地站起身,满脸堆笑:“请坐,我的客人。” 乍一听,他的话毫无问题 认真分析却会发现,他分明把枯树堡视为囊中之物,已经公开宣示权威,不将重病的领主放在眼里。 这是一种夸耀,更是试探。 陪坐的几名贵族眸光微闪,聪明地不置一词。 特兰嘴唇动了动,撞见亚耐德警告的目光,终究低下头,像是被盘子上的花纹吸引住了。 夏维在桌前落座,表情淡漠,态度也十分冷淡,摆明对枯树领的明争暗斗不感兴趣。 他靠向高背椅,右手搭在桌上,掌心覆盖桌面,藏在斗篷下的左手翻转,手指掐起法诀,催动法阵运行。无形的大网覆盖城堡建筑,能量穿梭,逐渐向山体内部延伸。 无需召集亡魂,只为搜寻一个目标。 这件事不算难,却也并不容易。 需要更加精准的把控,避免触动大地禁制。以防在事成之前横生枝节,引来任何注意。 尤其是这些人信仰的自然神。 对于夏维的冷淡,枯树领众人并未表现出不满。 亚耐德的教训历历在目,没人想以身试法,遭受同样的折磨。 好在黧炎接过话头,没有让阿托斯无法收场:“很高兴受到邀请,参与这场宴会。” 伪装的暗龙坐到椅子上,盛赞枯树领的厚待:“阁下的热情令人赞叹。可惜领主大人重病在身,睿智的头脑被岁月侵蚀,无法出席这场盛宴。”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希望他能早日康复。我想在座各位都是如此期盼。” 乍一听,这番话毫无问题。 阿托斯仍感觉被刺了一下。 他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当场阴阳怪气。 “那是自然,大家都希望父亲能够康复。”干笑两声,阿托斯坐回到位置上。他试图缓和气氛,主动举起酒杯,邀请众人共饮。 “敬今夜。” “敬阁下。” 美酒既能助兴,也能舒缓神经。 众人一同举杯,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夏维依旧特立独行,整个人游离在外。自始至终,他没有饮一口酒,只是动了餐盘中的食物。 多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奇、疑惑、刺探、恐惧,种种目光皆有,他浑不在意。 掌心隐隐发热,红纹缠上手臂。 法阵深入山体,光线有生命一般穿梭,探索每一道缝隙。 穿过岩石土层,绕过枯萎的树根,前端触碰到一片死寂。 黑暗、阴冷、血腥、怨恨。 以及空洞。 夏维动作微顿,手指缓慢舒展,再次合拢,熄灭掌心的微光。 找到了。 比预想中更快。 谨慎起见,最好能亲自去看一下。 位置有些麻烦,巨龙能钻山吗? 他也许该多绘几张符篆。 要不然毁掉这座城堡,挖开山体,毕竟那棵守护神木已经死亡,这座城被死气包裹,距离毁灭同样不远。 夏维思维翻涌,天马行空地想着。 黧炎逐渐厌烦社交辞令,不想再同阿托斯虚与委蛇,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卷轴,当场向对方开价:“狂风领和石崖领的情报,关于边境动向,军队集结,以及蛮族的异动,我认为这值一个不错的价钱。” 果不其然。 在他拿出卷轴时,在场众人的呼吸都急促几分。 夏维总算将注意力移回到桌上。 看清众人的表现,他探手戳了戳黧炎,指尖划过对方腰侧,倾身靠近他,低声说道:“你说得很对,这座城从内部烂透了。” 腰侧的触感似有若无,黧炎突然间发现,他有些怕痒。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推开酒杯,一条手臂伸向桌下,握住了夏维的手。 “你对这群人的预判相当准确。”夏维反握黧炎,手指滑入指缝,习惯性地扣紧,“另外,你想要的东西,我似乎找到了。” 闻言,黧炎表面不动声色,手猛然攥紧。 他看向被情报吸引的阿托斯,在对方看过一张卷轴,试图再展开一张时,抬手按在上面:“阁下,商人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意下如何?” 阿托斯动作一顿,迅速反应过来,点头道:“当然。” 他当即召来侍从,低声吩咐两句。 侍从领命离开,很快去而复返。 他带人提来几只宝箱,箱盖敞开,里面堆满黄金珠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堪称稀世珍宝。 第52章 阿托斯班赫行动力惊人。 晚宴尚未结束,他就命人清空一座地库,临时充当夏维的炼金室。同时命人开启城堡库房,依照夏维的要求准备炼金材料。 地库位于城堡底层,半嵌入山体,位置十分隐秘。 该处连接数条密道,尽头通往山下,在多次战争和围城中取得奇效。 历经数百年,通道的秘密难以维持,逐渐被弃之不用。 道路出口被岩石封堵,留存的空间进行拓宽,充做城堡库房,主要用来存放武器。个别时间代替训练场,供骑士们拼斗使用。 宴会即将结束时,侍从来报,地库彻底清空,炼金材料也准备齐全。 “一切遵照您的命令。” “很好。”阿托斯心情舒畅,当即端起高脚杯,邀请众人共饮,“为炼金师阁下举杯!” 他看上去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在座贵族纷纷站起身,包括亚耐德在内,都举起酒杯,遥敬夏维。 “为您举杯!” 无论此前如何,此时此刻,他们都挂起笑容,真心实意地拱卫夏维,追捧一位师承方托大师,前途无量的年轻炼金师。 夏维没有拒绝,却也不见半分热络。 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单手举起酒杯,在嘴边碰了碰。 态度傲慢,比贵族更甚。 没有人在意,更不会当场挑刺。 他有实力,有底气,足够让这些贵族低头,装也要装出谦和。 “炼金材料既然备好,我今夜就开始。”放下酒杯,夏维站起身,斗篷如水波垂下,边缘落至脚踝,擦过锃亮的靴子。 整场宴会中,他始终没有掀起兜帽。 没人能看清他的真容,只知他身材高挑,相当年轻。 “我会备好酬劳,相信你会满意。”阿托斯拍着胸脯保证,丝毫不在意夏维的态度。 对方越是颐指气使,他越是放心。 有脾气的炼金师,性格古怪,特立独行,那真是太正常了。 对方表现得和和气气,没有半点脾气,才与世人的印象背道而驰。 一场宴会过后,阿托斯的认知被颠覆,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变化。考虑到夏维的身份和实力,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亚耐德将一切看在眼里,暂时压下复仇的心思。 权衡利弊,他懂得衡量。 如果他一意孤行,破坏阿托斯的交易,难保这位领主继承人不会翻脸。 隐忍,退让,谄媚,伪装。 这正是亚耐德最擅长的。 特兰变得更加沉默。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目送夏维和黧炎并肩离去。屏蔽贵族们的窃窃私语,视线转向阿托斯。 “哥哥,我有话想和你说。”他说道。 近距离接触夏维,他陡生恐慌,危机感压向他,使他陷入莫名的焦虑。 这种感觉很陌生,特兰无法解释,也难以排解,他只能提醒阿托斯,希望对方能提高警惕。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被阿托斯强行打断。 “如果你想说税收之类的,我不打算听。”阿托斯拿起餐巾擦拭嘴唇,随后揉成一团丢到桌子上,动作十分粗鲁,“我很忙,没时间听你的慈悲心肠。” “不,我是想说,我感知到危险……” “哈!”阿托斯大笑一声,嘲讽地看向他,“来自你母亲的血脉天赋,厄运的预言?特兰,少和我玩这些把戏。你白天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诫你,安分一些,我不会让你无家可归。如果不听话,你会落到什么下场,最好想清楚。” 酒意催动下,阿托斯不屑隐藏真实态度。 他既是警告特兰,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也为观察在场贵族的反应。 结果让他很满意。 特兰红着眼睛低下头,贵族们没有任何质疑,更无一人出面帮他解围。 阿托斯心中笃定,自己会是枯树领的主人。 没人能阻拦他登上宝座,接过父亲手中所有权力。 “我要与几位阁下议事,回你的房间去,特兰。”阿托斯冷下声音,抓起黧炎留下的卷轴,召集贵族们开会。 特兰驻足原地,孤立无援,感到全身发冷。 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向兄长低头,将刺人的目光甩在身后,急匆匆离开大厅。 目送他离开,阿托斯一言不发,压下最后一丝心软。 他向贵族们展开羊皮卷,扬声道:“狂风领和石崖领即将开战,我们要做好准备……” 离开大厅,特兰不断加快脚步,急匆匆穿过走廊。 视野模糊,泪水滑过脸颊,被他反手抹去。 他太过用力,苍白的皮肤留下红痕。 走出一段路,特兰情绪崩溃,脚步踉跄地靠向一侧墙壁,支撑着自己没有跌倒。 昏暗的灯光垂落头顶,带不来更多光明,就像他梦见的命运。 枯树堡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即将走向毁灭。 “灭亡,愚者无法拯救。”他低声自语。 柔软的眸子凝结冰霜,阴暗的气息萦绕心头。 他撑着墙壁站直身体,从软弱到坚硬,不过转瞬之间。 在这一刻,他突然间长大了。 他的天赋被彻底激发,超越他的母亲,拥有厄运女妖真正的实力。 无法拯救,那就毁灭。 彻彻底底。 废墟之上,他将重塑对自然神的信仰,带领幸存者创建新的家园。 坚定信念,特兰挺直脊背。 灯光覆上他的发顶,半张面孔隐入黑暗,眼角犹挂着泪痕,眼中却已找不出半分软弱。 城堡底层,侍从在前方引路,夏维和黧炎并肩而行。 出于方便考虑,两人的房间被重新安排,距离炼金室更近。 “阿托斯阁下的吩咐,请爱莲娜夫人留在城堡,直至炼金师阁下拿出成品。”说话的是城堡总管,一个下巴光滑、容貌清秀的男人。 他显得过于年轻,从外表很难判断年龄。 城堡中的人都知道,他随领主的第二任妻子而来,服务枯树堡几十年。就像亚耐德学士忠诚阿托斯,他照顾特兰长大,只向领主的次子献出忠心。 无奈,亚耐德同夏维产生龃龉,其他人不被允许开启城堡库房。阿托斯只能把事情交给他,由他主持清理场地,准备炼金材料。 当然,身边有人监视,确保他不会私底下动手脚。 总管的安排十分妥帖,两人的新卧室很快选好,包括他们的随员,都被安排在同一层。 “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召唤仆人。他们会一直守在走廊内。”总管说道。 “我不习惯陌生人靠近,尤其是炼金的时候。陌生的气息令我心神不宁。”夏维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走远点,离开这条走廊。” 总管目光微闪,没有任何反驳,直接答应下来:“如你所愿,阁下。” 事情安排妥当,场地和材料全部就位。 总管和侍从转身离开,遵照夏维的吩咐避开这条走廊。 塔利和沃顿带人前来,分别入住准备好的房间。 夏维没有休息,率先走向地库,不忘拉着黧炎,一同踏入石门。 “老大?” “留在那里,提防这座城堡里的人。” “是。” 待到两人消失,巨龙们简单商量,分批守在地库外,提防任何窥伺的目光。 地库门敞开,石头堆砌的房间闯入眼帘。 房间布局奇特,像是挖空的巨石,顶层横切,压上一块光滑的石板。 墙壁凹凸不平,表面交错斑驳的划痕。 墙内开凿数个拱门,除了进出走廊的一扇,其余全用石板封住,门上还挂着锁链,寻常人很难开启。 夏维绕着房间走动,最终来到房间中央,单膝撑地,掌心覆上地面,表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你发现了什么?”黧炎走过去,站定在他身侧。 夏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结印,连续打出数道法诀,发光的符文覆盖脚下,攀爬上墙壁,在屋顶合拢,彻底隔绝一方空间,使这个房间独立于城堡之外。 确保声音不会流出,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窥伺,他才开口道:“如果我没料错,你想要找的就在这里。” 他轻踏石板,给出一个范围:“很深,正下方。” 黧炎矮下-身,仿照他的样子触碰地面,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来自法阵的回馈不会出错。”夏维握住黧炎垂落的长发,在他侧头时问道,“要马上下去吗?” “怎么做?”黧炎曲起手指,用指关节敲打地砖,“挖开,还是炸开?” “没必要,我可以带你下去。”夏维直起身,凌空绘出两张符篆,“我们临时契约,再加一张缩小符,你和我一同下去,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们已经有契约。”黧炎不解,面露探究,“还能叠加契约?” “试试看,无伤大雅。” 见黧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向自己,夏维叹息一声,拉下兜帽,进一步解释道:“契约灵兽的符篆,能维持两个时辰。” 灵兽? 黧炎试图控制表情,可惜不太成功。 “没有别的办法?” “有,遁地符,和你之前用过的土遁符类似,只是要钻山,中途很可能发生位置偏移。”夏维实话实说,“我能感知到,这片土地存在禁制。如果被触动,事情会很麻烦。” 考虑再三,黧炎决定接受临时契约。 “我们立誓。”他说道,“这只是临时契约。” “好。” 夏维没有停顿,十分自然地牵起黧炎的手,与他掌心相对。 第53章 法阵打开通道,垂直贯穿山体。 夏维带着黧炎一路下滑,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穿过岩石土层。 前方逐渐明亮,光网环状拓展,侵入岩石缝隙。 通道尽头,光芒密集笼罩处,赫然是一座开凿在山体内部的岩洞。 岩洞四周凿空,干枯的树根自头顶垂挂,末端嵌入岩壁,虬结盘绕,如同纠缠的巨蟒。 夏维踏上地面,翻过手掌,万千光斑飞出掌心,组成光带盘旋上升,继而向四周拓展,照亮整个岩洞。 “奇怪。” 夏维直起身,扫视岩洞内部,眉心微蹙,心头被怪异感笼罩。 和预期不同,岩洞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洞内搜寻,手指覆上墙壁,指尖擦过凸起的树根,违和感和怪异感愈发强烈。 黧炎飞离他肩头,振翅盘旋,同样察觉到异常。 “我能感知到,他就在这里。”暗龙说道。 “是吗?” 夏维驻足原地,沉下目光。 他再一次环顾四周,心中有了答案。 “幻阵。” 他轻声呢喃,双手结印。 罡风平地而起,以他为中心扶摇直上,螺旋状向外震荡。 黧炎迅速飞向他,牢牢抓住他的斗篷,才没有被突起的强风掀飞出去。 能量震荡,风啸阵阵。 强风冲破虚假,撕开伪装的屏障。 如同迷雾溶解,黑暗被彻底驱散,空气中出现水波状的扭曲。 两人眼前的景象发生变化。 洞内不再空旷,遍布雕刻符文的锁链,萦绕不祥的黑气。 年深日久,多数锁链锈迹斑斑,互相纠缠交错,两端嵌入岩壁,恍如一座刻意打造的迷宫。 锁链背后,岩洞中心,趴伏着一具庞然大物。 墨绿色鳞片覆盖全身,因灰尘失去光泽。脖颈、四肢和躯干被层层锁住,头顶的骨刺被斩断,只留下数个狰狞的伤疤。疤痕顺着脖颈向背部延伸,似一条蜈蚣,爬满宽阔的脊背。 这是一条巨龙的遗骸。 他完整地保留生前模样,皮肉、鳞片依旧存在,尚算完整地包裹骨骼,与埋在风息堡下的同族截然不同。 “岩龙。” 黧炎离开夏维肩头,落地时身长拔高,长发垂在肩后,暗红的双眼如同血染。 符篆失去效力,他彻底变换形态,比计划提前。 估算一下时间,夏维心头微动,对巨龙的天赋有了更深认知。 “岩龙?” “性情最平和的巨龙,他们甚至不被视作恶龙。”无视垂挂的锁链,黧炎迈步走向前。 遇到链条拦截,他索性一把拽断。 黑气陡然沸腾,如同滚水。 遗留的诅咒发挥作用,顺着锁链缠住他的手臂,试图侵入他体内。 暗龙轻嗤一声,五指收紧,抓住一团黑气。 两股力量互相侵蚀,锁链发生龟裂,裂痕迅速攀爬,末端触及岩壁,引发一阵爆响。 黧炎一路向前,挥手荡开黑气,破灭诅咒。 凡他经过处,不断有锁链支离破碎,碎雪般掉落地面。 爆响声持续不断,岩洞发生震颤,土块碎石频繁滚落。 夏维调动灵力,有意张开屏障,隔绝一方空间。 他成功了。 法阵弥合的刹那,岩洞内光芒大炽。 交错的锁链开始移动,蛇形穿梭,互相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岩壁上的树根迅速干瘪,残存的部分快速风化,变成一地碎末,凤吹即散。 脚下发生变化,亮起一座古老的法阵。 齿轮咬合运转,光束拔地而起,瞬间笼罩巨龙遗骸。 光芒持续上升,能量激烈冲撞,似要撕开夏维的法阵,强行冲出一道缺口。 “炼金阵。” 夏维走近法阵边缘,捕捉到能量运行的轨迹。 由点成线,光线穿梭,条条串联,融合进玄奥的星图,节点精准巧妙,必然出自炼金大师之手。 漫长的岁月过后,依旧在发挥作用,禁锢不屈的灵魂。 “星轨的力量。” 这个法阵让他想起方托。 同样的星辰图,彼此之间定然存在联系。 他猛然抓住线索,终于明白方托为何要和他定下契约。 被禁锢的巨龙,存在于地下的法阵,玄奥的星辰图,曾经的炼金大师。 显而易见,在古早的年代,方托同为炼金师的祖先选错道路,为他的后代埋下巨大隐患。 致命,无比危险。 炼金阵持续运转,频繁冲撞光网。 夏维的灵力消耗越来越大,双臂浮现暗红纹理。 “黧炎,等等。”他突然出声。 黧炎距离同族愈近,即将拨开最后一层锁链。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夏维没有多费唇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黧炎的衣领,仰头封住他的嘴唇。 他动作强势,伴随着迫切。 感知到唇上的压力,黧炎蓦地睁开双眼。 他抬手扣住夏维的肩膀,被对方误会,以为他要挣脱。 夏维不作思考,转而握住肩上的手,牢牢攥紧。催动灵力涌入指尖,铁钳一般,压制住巨龙的力量。 黧炎无比震惊。 他清楚夏维的实力,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力量上落败。 或许存在取巧的嫌疑,但胜就是胜,强就是强,没有任何留给弱者的借口。 夏维不知黧炎所想,确认对方没有挣扎的意图,终于松开黧炎的手腕,一手握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用力吻上去。 磅礴的灵力涌入体内,两人周围的法阵骤然凝实。 炼金阵被彻底压制,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中光芒暗淡,直至彻底熄灭。 齿轮停止运转,残存的诅咒消散。 锁链失去支撑,尽数坠向地面。 夏维松开黧炎,退后半步。兜帽完全落在肩后,现出一双漆黑的眸子,眼底清晰映入黧炎的面孔。 黧炎看着他,回想方才一幕,顿时心有所感,似已触摸到真相。 只不过,他没有立刻发问。 场合不对,时间也很有限,不适合追根究底。 他托起夏维的右手,清晰感知到两人的牵绊,低下头,轻吻带着凉意的指尖。 这个举动过于突然,夏维不由得蜷了一下手指。 黧炎垂下眼帘,顺势松开手,转身走向现出全貌的巨龙遗骸。 “我们需要谈一谈,在这件事了结之后。”他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夏维搓了搓指关节,压下心中突然升起的异样,开口应道:“好。” 炼金阵熄灭,古老的束缚消失,诅咒的力量荡然无存。 岩龙一动不动,下巴枕在前爪上,庞大的身躯覆盖一层尘土。 他双眼紧闭,胸膛停止起伏,早就死去多时。样子依旧栩栩如生,恍如一尊凝固在岁月中的雕像。 黧炎走上前,背后展开双翼,飞抵岩龙头部的位置。进而抬高手臂,掌心覆上岩龙额顶。 他在尝试建立联系,读取这头巨龙生前的记忆。 “我需要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 “敞开灵魂的记忆,告诉我,我的同族。” 微光溢出指缝,化作一点点光斑,萦绕两头巨龙飞舞。 光点互相串联,组成一条发光的长带,在彼此之间建立联系,跨越时间和空间,向暗龙敞开记忆的大门。 夏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血脉天赋?” 他不确定。 也许是巨龙的天赋,也或许是暗龙独有。 无论哪一种,都代表黧炎拥有超出寻常的力量。 “更想要了。” 一种渴望充斥胸腔。 对力量,以及这头巨龙本身。 夏维按住心口,疑惑于心跳陡然加速。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压下情绪变化,集中注意力凝视前方,想看一看黧炎会否成功。 光带收紧片刻,又变得松散。 肉眼可见,白光一端没入岩龙体内,另一端缠绕黧炎的手腕,被他握入掌心。 纽带结成,久远的记忆顺着光带逆流。 陌生的力量自亡者体内爆发,黑暗、血腥、充满怨恨。 夏维察觉到了。 “怨魂。” 他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概念,在他来时的世界,这样的亡魂充满怨恨,爆发出的力量足以酿造尸山血海。 黧炎闭上双眼,陷入同族的记忆。 背叛。 束缚,关押。 他被信任的炼金师欺骗,被数名炼金师和帕托拉人联手镇压,趁他重伤时埋入山体。 他的骨刺被割掉,眼睛和鳞片被取走,爪子被切割,血液近乎放干,成为背叛者夸耀的收藏品。 卑劣的无耻之徒! 狂笑声中,他困入诅咒,眼看着山体被封住,光明远去。 褪色的记忆变得鲜活,画面错综复杂,惨烈的一幕幕映入脑海。 黧炎抓住额头,发出一声哀鸣。 岩龙展开双翼,飞过绿意盎然的大地,为村庄和小镇带来风和雨水。 他喜欢听孩子们的笑声。 他喜欢徜徉在麦田和花海之中。 他从不爱好杀戮,成为同族中的异类。 他离开族群走进异族之中,以为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却从没有想过,在他背过身时,同行之人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待他。 贪婪,忌惮,猜疑。 血腥的杀意。 终于,黑暗的阴谋变成现实。 他被信任蒙蔽双眼,踏进精心设置的陷阱…… 回忆在此刻中断。 鲜活的画面骤然枯萎,犹如打破的玻璃,碎裂成千百块,再难以拼凑。 第54章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传来,打断了特兰的思绪。 他猛然抬起头,视线穿透昏暗的房间,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光滑的门把手浮动金辉,一枚浮雕装饰物嵌入门内,边缘缠绕金属藤蔓,中心包裹树状图案,与枯萎的巨木如出一辙。 几本书堆在门边,硬壳封面留存刀刻痕迹,破旧斑驳。 泛黄的羊皮卷展开,超过半截散落焦黑斑点,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灯光打在纸上,古老的暗纹若隐若现,毒虫一般张牙舞爪。 敲门声短暂停下,片刻后再次响起。 同样是三声,维持相同的频率,循环往复。 门外的人耐心十足。 特兰叹息一声,起身离开床铺,赤脚踩上地面。 他猜出了来人。 城堡总管奥斯,他母亲的远亲,也是保护他长大,向他献出忠诚的拥趸。 “进来吧。”特兰抬高声音。 门板上的装饰发生变化。 浮雕浮现微光,金属藤蔓有序移动,蔓枝垂挂向下,灵巧地扳动门锁,压下扶手。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开启一道缝隙。 特兰走到桌前,提起酒瓶,翻过两只高脚杯,分别向杯中注入葡萄酒。 汩汩声中,鲜红的液体挂上杯壁,质地粘稠,气息浓烈,仿佛是混入血液的糖浆。 门轴持续转动,房门敞开,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外,一前一后走入室内。 特兰抬头看过去,表情中闪过一抹诧异。 打头的是城堡总管,穿着深蓝色外套,和宴会时的打扮并无区别 总管身后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直至房门合拢,该人才掀起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派蒙医师?” 特兰很是惊讶,酒杯险些脱手。 他匆忙放下高脚杯,避免葡萄酒溅湿地毯。 “夜安,特兰少爷。”总管和医师上前两步,小心避开地上的书籍和羊皮卷,弯腰向特兰行礼。 特兰凝视两人,视线来回逡巡,最终落到总管头上:“奥斯,这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他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倏然一变。 “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领主大人很好,特兰少爷。”不等总管出声,医师率先开口。沟壑遍布的面容正对特兰,枯瘦的嘴唇咧开,牙齿整齐完好,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我来见您是为了另一件事。” “哦?”特兰并未完全放心。 他清楚总管的立场,除非是大事,不会在深夜造访,遑论带来这位本该是父亲心腹的医师。 “亚耐德学士活不长了。”医师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开口,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 总管奥斯和特兰一样吃惊。 医师只说有要事,必须面见特兰少爷。却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关系到亚耐德。 “消息可靠吗?”总管迫不及待追问。 “他得罪炼金师,灵魂受创,伤口可以愈合,疼痛不会消失。”医师抬起眼皮,笑容中透出几分恶意,“为缓解痛苦,他用了禁药。” 闻言,总管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真的?” “你是第二次质疑我,奥斯。”医师侧头看向他,未见疾言厉色,却成功让对方冒出冷汗,“闭上你的嘴,别再试图打断我,否则我会让你变成哑巴。” 总管紧张地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终于识趣地闭嘴。 特兰迎上医师的目光,轻声问道:“禁药?” “龙血,妖精的酒,枯木树根。”医师痛快给出药方,双眼扫向地面,话中意有所指,“我想你知道。” 特兰爱好阅读。 他几乎读遍城堡内的藏书,包括被列为禁忌的部分。 他自然清楚医师的话。 “龙血会令人发疯,未必会死。”特兰说道。 “不,他会。”医师从袖中取出药瓶,黑色的水晶瓶提在手中,立刻引来四道目光,“我配的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药性。他最多还能活半年。” 总管呼吸急促,盯着水晶瓶,看得目不转睛。 特兰压抑住突来的渴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慎重看向医师:“你的目的。” “一个交易。”医师握住水晶瓶,重新收回袖子里,“枯树领需要一个新领主,不会是阿托斯。在你登上宝座的那一天,我要求你放我自由。” “自由?” “以领主的名义,解除我与班赫家族的契约。” 闻言,特兰不由得皱眉。 “你只要这个?” “是的。”医师继续抛出筹码,不相信对方不动心,“我可以让你更快掌握权力,帮助你扫清所有障碍。你会成为领地的主人,名正言顺。” 必须承认,他的话相当吸引人。 “我需要考虑。”特兰说道。 “好。”医师没期望一次就能得到答案。他袖起双手,再次向特兰行礼,“明天日落前,我希望听到你的回答,特兰少爷。” “可以。” 两人达成默契,医师退出房间。 房门关闭后,特兰收回视线,吩咐留下的总管:“奥斯,派人盯着他。” “您的意思是?”奥斯斟酌语句,“您在怀疑他?” “我不确定,但是,总要谨慎一些。”特兰没有告诉奥斯,在医师拿出水晶瓶时,他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禁药,龙血。 疯癫,死亡。 父亲突染重病,英明的领主一夜之间变得糊涂,出现疯狂症状,就像历代先祖一样。 若非家族疾病,而是外力导致,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派蒙。 假设猜测成立,每一任医师都很可疑,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 然而,这件事对他有利。 特兰垂下目光,脑海中天人交战。 他举棋不定,突然抓起高脚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鲜红的液体滑入喉咙,少许溢出嘴角,划过他的下巴,隐没在敞开的衣领里。 砰! 酒杯摔向地面,滚落到桌角。 凝视杯身镶嵌的宝石,特兰目光闪烁。 他最终压下怀疑,只让总管盯着医师,确保此人不是首鼠两端,打算两头下注。至于别的,无论是突来的想法,还是逐渐清晰的梦境,他一个字都没说。 走廊内,医师拉起斗篷,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他蹒跚向前,脚步很轻。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两名护卫守在走廊拐角,手持枪杆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雕塑。 一队女仆提着裙摆走过,脚步匆匆,始终目不斜视,都对裹着斗篷的人视若无睹。 苍老的身影完美隐入黑暗,仿佛与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 医师没有返回房间,也没有去见领主。 他巧妙避开所有目光,绕过阿托斯和贵族开会的大厅,迈步走向地库,在巨龙把守的走廊前停下脚步。 走廊内遍插火把,多名巨龙轮番把守,隔绝探查的目光。 轮到塔利,他替换同伴,抱臂靠在墙上。右腿后撑,坚硬的靴底踏上墙面。 沃顿站在他对面,微微低下头,与他低声交谈。 医师出现时,两人立刻停止对话,一起抬头望过来,目光锐利,似能窥破一切伪装。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塔利直起身,目光锁定医师。 沃顿在他之后开口,声音低沉;“地库被用作炼金室,炼金师阁下的命令,他不希望被打扰,你最好马上离开。” 医师没有任何动作。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认真打量对面两人。 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烙印在血脉中的契约。 他没有认错。 两人即将不耐烦时,医师终于有了动作,不是后退,而是走上前,缓慢拉开自己的衣袖,干枯的手臂上,一枚古老的图案浮现,顿时吸引巨龙的眼球。 他们认出了这枚图案的意义。 龙仆。 这怎么可能? 但是烙印不会作假。 也无法作假。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医师,心中满是疑问。 “我需要见到她,爱莲娜夫人。”医师放下衣袖,认真说道,“如果她是你们的首领,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塔利皱了皱眉:“现在不行。” 进入地库,老大和夏维的气息同时消失。 巨龙们牢记命令,除非得到召唤,不会进去打扰。 医师没有强求,手指点了点手腕内侧,对两人说道:“爱莲娜夫人方便见我时,请及时通知我,以龙仆之锁召唤我。” “可以。” 得到想要的回答,医师满意离开。 他裹紧斗篷,成功藏身暗影之下,避开所有人的眼睛。再出现时,已经是在领主的卧室门外。 没人知道他去过地库。 更不会知道他揭开伪装,时隔多年坦露身份,成功和巨龙取得联系。 “这真是意外之喜。” 医师面带笑容,抬手推开房门。 跨入门内的瞬间,月光穿透窗玻璃,落在他的身上。 皱纹横生的脸上,一双眼格外明亮。如同雾霾消散,呈现出真实的愉悦,以及针对班赫家族的敌意,沉淀数百年的杀机。 医师离开后,塔利和沃顿小声交流,都认为这件事太过离奇。 “龙仆,真是难以想象。” “他是食尸妖?” “至少有几百岁,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 “老大会见他吗?” “应该会。” “说起来,老大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说话间,两人移动视线,关注紧闭的地库大门。 第55章 如黧炎所料,夏维的法阵极其特殊,是一处绝对领域。法阵笼罩范围内,帕托拉神明的力量也无法触及。 两人离开岩洞,顺着通道回到地面,房间内一切如常。 城堡内异常安静,无人察觉到异样。 岩洞内的巨响、山体的震动都被隔绝,连守在门外的巨龙都对脚下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 “我们需要谈一谈。”黧炎松开夏维,退后半步,却发现腰被箍住,无法真正拉开距离。 “你想谈什么?”夏维靠得更近,双臂环住黧炎,恍如巨龙守护珍宝,时刻不愿意松手。 黧炎有瞬间错愕,诧异于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明明他才是一条恶龙。 “关于我们的契约。” “有哪里不对?” “你说过想要我。” “是啊。” 夏维表现得一派坦然。 他不只一次说过,难道对方还在怀疑? “我的话毫无虚假。”夏维眯起双眼,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收紧,“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这条龙在想什么? 莫非他想毁约? “我不是这个意思。”黧炎抬头按压眉心,突来的头疼让他忽略了两人间的距离,“我想谈的是我们的关系。” “关系。”夏维愈发糊涂,“有哪里不对?” 他主动放开黧炎,退后半步,不明白对方究竟在纠结什么。 “我说得很明白,我帮你达成所愿,你给我想要的。”夏维举起手臂,袖口滑落,誓言结成的锁链缠绕过前臂,末端隐没在手肘处,“我们有契约,难道你想反悔?” 想到这个可能,夏维眸光变冷。 他一把抓住黧炎的领口,眼底闪过一抹猩红:“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毁掉我的契约,后果会相当严重。” 有契约束缚,夏维还会压制渴望,克制自己的行为。 一旦誓言被打破,他不介意用锁链捆住这条龙,把他藏起来,让他彻头彻尾属于自己。 夏维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漆黑的眼底闪过暗光,嘴角掀起一抹弧度,阴暗且危险。 直觉告诉黧炎,他必须解释清楚,立刻、马上。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我从没想过毁约。”黧炎认真看向夏维,低头时,睫毛的暗影印在眼下,眼尾泪痣鲜红,“我想更加明确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我不明白。”夏维不由得蹙眉。 他们已经定下契约,誓言牢不可破,约定内容也清楚明白,没有任何异议。 难道还需要别的? 猜出夏维的想法,黧炎表情微僵。 片刻无力之后,他陡然生出一股怒气。但不是纯粹的愤怒,还掺杂着些许不满和委屈。 他无法解释。 最终,暗龙遵从心愿,探手扣住夏维的手腕,深深望进对方眼底,一字一句说道:“契约之外,我希望建立更深的联系。” “什么?” “追随者。”黧炎倾身靠近夏维,属于暗龙的力量随着语言外溢,一阵清风刮过室内,掀起两人的发尾,“遵照龙族传统,你帮我复仇,助我挣脱束缚,我愿为你的追随者,定下最古老的誓约。” 追随者。 夏维歪了下头,心中生出疑惑。 “就这样?”他不明白。安娜也是他的追随者,可从黧炎口中听到这个称谓,他莫名感到异样。 同样的文字和发音,背后的含义却似有千差万别。 “就这样。”黧炎靠得更近,握住夏维的手上移,指尖划过他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滑入指缝,下一刻扣紧,“我承诺,我会给你想要的,任何意义上。” 夏维斟酌片刻,不认为这个誓言有任何不妥。 相反,一旦达成,他行事会更加方便。 “任何意义上?” “没错。”黧炎拉高夏维的手臂,嘴唇轻触他的手背,柔软的触感缓慢下滑,印在他的手腕内侧,压住青色血管,“我知道你需要力量。我能够给你,在你需要的时候。” 他的话点明一切。 他知道夏维的真实需求。 烈焰岛的宝石不过掩人耳目,对方真正想要的是属于巨龙的力量。 为何选定自己,黧炎不作深究。 他有足够多的自信,自己是最好的选择。龙族首领,世间唯一的暗龙,他值得这样的专注。 同样的,他也需要夏维。 在古老的禁锢解开之前,只有夏维能让巨龙发挥力量,不被任何环境压制。 “龙族曾遭遇背叛,歹毒的手段,专门削弱龙族的力量。在这片土地上,我很难施展全部力量。”黧炎向夏维坦白,无意继续隐瞒,“但我发现,在你的法阵中,束缚彻底消失,我不再感到压抑。” “只有你?”夏维抓住重点。 “包括我的同族。”黧炎回道。 夏维沉下情绪,开始认真思量。 他需要黧炎的灵力,反过来,黧炎也需要他。 “这和你要成为我的追随者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存在契约。”夏维说道。 “一个保证。”黧炎直言不讳,“你很神秘,你的来历、种族,还有以往的经历,我一无所知。我们有契约,可我依旧感到不安,我需要更多保证。” 为达成目的,黧炎不介意示弱。 巨龙的确很强。 可没人规定强大的种族就不能伪装,将自己摆到弱小的位置。 “好吧。” 夏维并非优柔寡断的性格。 他清楚暗龙有所图,但不介意让对方安心。 “我同意你的要求。”夏维伸出手,握住黧炎的下巴,“我的追随者,你也必须实现承诺。” “我保证。”黧炎顺着夏维的力量低下头,轻啄他的眼尾。 异样的情绪再次席卷,充斥胸腔。 夏维捉摸不透,索性顺从内心愿望,扣住黧炎的后脑,仰头堵住他的嘴唇。 气息交融间,暗伤的刺痛逐渐消失。 感受灵力冲刷经脉,夏维开始认真思考,如果他提出另一种方式,黧炎会否答应? 以两人目前的默契,就算不答应,应该也不会被吓跑吧? 夏维有些走神,却不耽误他抓紧黧炎,加深这个吻。 待到两人分开,法阵光芒大炽,整个房间都在发亮。 堆在墙边的木箱敞开,箱盖自行飞离,接连砸向地面。 多种炼金材料坦露在外,有几样格外珍贵,夏维在方托的收藏中看到过,堪称价值连城。 “我需要做出些东西。” 他松开黧炎,打了个响指。 法阵逐渐熄灭,一枚炼金阵取而代之,浮现在两人脚下。 “储物?”黧炎问道,“我以为只是托词。” 毕竟枯树领的命运已定,完成和阿托斯的约定毫无意义。 “珍贵的材料不应该浪费。”夏维手指交错,炼金阵开始分离,如同镜面映照,一枚停留脚下,一枚悬浮头顶。 箱中的材料渐次飞出,部分投入炼金阵中心,部分散落在光芒边缘,作为提供能量的源头。 夏维不打算耗费灵力,索性采用另一种方式,等价交换,更契合方托教导的手法。 “我是否需要出去?”黧炎仰头上望,凝视转动的齿轮,为精妙的炼金阵感叹,“据我所知,炼金师工作时,不喜欢旁人在侧。” “你不是旁人。”夏维说道。 以他对能量的把控,黧炎在与不在,都不会产生影响。 不是旁人? 黧炎听到这番话,不免心跳加快,耳尖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依照夏维的指点站到一侧,凝望炼金阵运转。看着齿轮互相咬合,光线如星轨运转,不禁目眩神迷,控制不住深陷其中。 巨龙天生就会被炼金术吸引。 源于对力量的追逐,沐浴在强光中,意志坚定的暗龙也不免着迷。 岩龙的记忆浮现脑海,黧炎从迷幻中抽离,回归现实的瞬间,心陡然下沉。 他终于明白,为何同族会轻易踏入陷阱,近乎毫无防备。为何炼金师和帕托拉人联手就能抓住他们。 源于天性,根本难以抵挡。 很糟糕。 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炼金阵加速运转,爆裂声此起彼伏。 一道强悍的力量笼罩黧炎,发光的锁链缠绕他全身,却非禁锢,而是保护。 符文释放守护力量,确保他不被炼金阵影响。哪怕身在阵中,也不会被误认成材料,或是能量来源。 “你喜欢什么样的饰品?”夏维的声音响起,刺穿爆裂声,清晰传入黧炎的耳朵。 黧炎抬起手,撸起衣袖,道:“你已经给我了。” “不是储物,是护具。”夏维手指轻点,炼金阵发生变化,数道金光在他身周交错,光中悬浮炼金材料,由固态转化液态,正频繁变换形状。 护具。 黧炎有片刻怔愣。 巨龙实力强悍,身上的鳞片就是最好的防护,每一片都被世人追逐,是制作甲胄最好的材料。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他制作护具。 专门为了他。 “我不需……” “决定了,手镯,腰带。”夏维一锤定音,根本不给黧炎反驳的机会。 暗龙甚至没把话说完,就见光中的材料快速成型,金银双色互相扭结,嵌入彩色宝色,组成一对臂镯。 另一份材料持续延展,分离成细窄的长带,灵活编织缠绕,中心拱卫一颗黑色宝石,成品是一枚精致的腰带扣。 夏维仍未停手。 他继续催动炼金阵,耗尽提供能量的材料,陆续又炼制成几件饰品,一条锁链,以及一把匕首。 第56章 医师袖起双手,垂下头,巧妙隐藏起情绪。 龙仆的烙印发出召唤,他却不能马上离开。在得到阿托斯的允许之前,他必须留在这间卧室内。 这令他心情烦躁。 “父亲发病的时间越来越频繁,领地内太多事需要处理,战争即将爆发,必须想想办法。”阿托斯说道。 “领主大人沉疴在身,枯树领需要一名称职的主宰者。”亚耐德学士在一旁帮腔。 “这件事需要考虑。” 床榻边,阿托斯和亚耐德一唱一和,催促枯木领主交出最后的权力。 分明无比渴望,偏要装模作样。 正是这份虚伪维系着薄弱的亲情,遏制住阿托斯的手,让他没做出弑父之举。 只不过,眼下的局面无法维持更久,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枯木领主躺在床上,声音流入耳中,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精神不济,行将就木,随时可能发疯,偏偏不肯咽气。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动,他张开嘴,仍不肯说出阿托斯最期待的话。 “领地内外,所有事都是我在处理。父亲,您难道不奖励我吗?”阿托斯靠近床榻,沉声询问。 枯木领主干脆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阿托斯彻底失去耐心。 他猛然站起身,草草向父亲鞠躬,转身时迈开大步,脚步声极重,正如他此刻心情。 阴郁,焦躁,岌岌可危的尊重,摇摆不定的杀机。 砰! 房门被摔上。 阿托斯气冲冲地走出房间,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亚耐德也随之离开。 特兰依旧留在床边。 “父亲,您要尽快好起来。”单薄的少年跪在床边,双手握住领主的大手,额头抵在枯瘦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枯木领主叹息一声,心底涌出复杂情绪。 “特兰,我的儿子,我最好的儿子……”他低声念着,睁开浑浊的双眼,大手猛然收紧。 从疯狂中苏醒,他看清两个儿子的表现,登时下定决心。 阿托斯不是合适的继承人。 在他还能主导一些事时,他必须有所行动。 “特兰,听我说。”枯木领主示意儿子弯腰,在他耳边说道,“召唤奥斯,我知道他忠于你。” “父亲……” “我的印章在墙后,那盏金色烛台,向左转动。拿出来,它是你的了。”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途几次停顿,耗费枯木领主大量力气。 他明白自己的状况。 发病时间日益缩短,神志不清的时间越来越长。下次陷入混沌,是否还能苏醒过来尚是未知数。 也许会彻底疯癫,直至死亡。 就像他的祖先一样。 “我会写下遗嘱,你将成为枯木领的主人。” “秘密召集贵族,把遗嘱展示给他们,还有我的印章。承诺给他们权利,他们懂得如何选择。” “这样做很冒险,日后……靠你自己。” 枯木领主年轻时,率领骑士团所向披靡。他打败许多敌人,赢得“黄金狮”的美誉。 如今狮子老迈,重病缠身,余威仍在,足以让贵族们心存摇摆。 他清楚这份遗嘱会带来什么后果。 兄弟阋墙,贵族分裂,枯树领陷入动荡。 可他不在乎。 枯木领主绝非慈父。 他对特兰的爱有限,感动略有几分,之所以留下这份遗嘱,更多是不想让阿托斯如愿。 轻视父亲,觊觎他的权威,盼着他去死。 不如彻底毁灭。 耗尽力气做出安排,枯木领主倒回床上。 “父亲!” “没事。”他轻轻摆手,声音沙哑“你可以离开了,特兰。” “是,父亲。” “等等。”枯木领主突然叫住特兰,“爱莲娜,她还在城堡里?” “是的,父亲。”特兰垂下眼眸,遮挡住一闪而过的情绪。 “请她来见我。”枯木领主试着撑起手肘,动作颤颤巍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尽快。” 枯木领住没有明说目的,特兰也没有多问。他计划去见那名炼金师,父亲这道命令恰好给了他借口。 “父亲,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去吧。” “是。” 特兰拉起毯子,仔细地盖到枯木领主身上。同时吩咐医师:“照顾好他。” “我需要配制更多药剂,用来减缓大人的痛苦。”医师说道。 “那就去做,发挥出你的本领,配制最好的药。”特兰直起身,神态和语气初具威严,“我会命人打开库房,你需要什么都可以去拿。” “遵命,阁下。” 获得许可,医师退出房间。 来到走廊隐蔽处,他用力握住手腕,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向上翘起,心底的恶意难以抑制。 “这一天终于来了。” 几名女仆走过,医师快速收回视线。 他未在走廊停留,匆匆转过拐角,利用暗影隐藏自身,悄无声息向地库的方向走去。 医师离开不久,特兰从房间中走出来。 他站在房门前,盯着门上的装饰,松开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父亲不再是阻碍。 他会替代阿托斯成为枯树领的继承人。 接下来,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阻止梦中的灾难发生,还是顺其自然,再推上一把。 前者很难。 后者…… 回忆充满凶兆的预知梦以及梦中的身影,特兰抿了抿嘴。 他必须去见那名炼金师。 如果枯树堡注定毁灭,他不会坐以待毙。 为达成目的,他不介意跪在地上,以最卑微的姿态亲吻那人的袍角。 “在此之前,需要鉴别贵族。” 可信的,不可信的 能用的,不能用的。 该活的,该死的。 特兰在心中规划,信步穿过走廊。 右手划过墙面,锋利的指甲割裂墙皮,留下细长的划痕。 左手抓着一只木盒,盒中装有两份卷轴,是枯木领主口述,由他代笔的遗嘱。 遗嘱末尾盖有领主印章。昭示所有贵族,他是枯树领法定继承人。 在父亲死后,唯一的正统掌权者。 走廊尽头,城堡总管肃穆而立。 侍从传递特兰口信,他立刻赶过来,恭敬地等候在一旁。 “奥斯,父亲已经做出决定。”特兰手捧木盒,微笑说道,“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请您吩咐。” “通知主城内所有贵族,来见我,最迟在明天日落之前。”顿了顿,特兰加重声音,“不必隐瞒阿托斯。” “遵命,阁下。”总管弯腰领命。 他试图保持平静,激动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特兰少爷也好,他也罢,被压制得太久,都需要一个宣泄途径,清偿积怨,将轻视他们的人踩到脚下,用力碾压。 “另外,我要去拜会爱莲娜夫人。”特兰语气微妙,“这是父亲的要求。” 总管面露难色,低声道:“爱莲娜夫人和炼金师在一起。那位阁下脾气古怪,不小心激怒他,后果会很严重。” “我不会莽撞行事,父亲的要求总要达成。”特兰说道。 总管想了想,没有继续劝说。 “我会安排。”他说道。 “好。” 两人达成一致,各自转身离开走廊。 总管脚步匆匆,心中已经盘算好,应该先联络哪几位贵族。 特兰捧着木盒返回房间。 房门关闭,他落下门锁,不许任何人打扰。 其后拉上窗帘,快速翻找羊皮卷和典籍。查阅记载炼金师的内容,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学徒,仆从。” 看着书页夹缝中的文字,特兰的表情变了几变。 想争取一名炼金师的帮助,途径少之又少。除非拥有强悍实力,或是采取非常手段,彻底压制住对方,不然地话,必须签订最古老的契约。 学徒不可能。 “仆从……” 无妨。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更何况,对方的态度尚且不明,未必会如他所愿。 “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合拢书页,特兰起身走到窗前。 他用力拉开窗帘,风从窗外灌入,吹乱额前长发,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我将不惜一切。” 同一时间,地库走廊内,医师二度造访。 他的行动很隐蔽,沿途未被任何人留意,顺利甩掉总管安排的尾巴。 见他现身,塔利离开倚靠的墙壁,随意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话落,不等医师回答,径直转身朝前迈步。 两人穿过走廊,遇见多名商队成员。无一例外,都是变换形态的巨龙。 “龙仆。” “食尸妖。” “这个年龄,真是少见。” 低语声不断传来,医师目不斜视,脚步不曾减慢。 怀疑的目光落在身上,他扯了扯嘴角,跟着塔利来到走廊尽头,停在半敞的地库门前。 “进去,首领在里面。”塔利说道。 强光自门缝流出,耳畔似有嗡鸣声,绝非来自巨龙的力量。 显而易见,里面不只黧炎一人。 医师踌躇片刻,终究心一横,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炼金阵重新开启。 巨大的齿轮浮在脚下,悬于头顶。锯齿状的链条穿梭在墙壁之间,如同金红色的巨蟒,庞大、惊悚,令人不寒而栗。 夏维站在房间正中,多件炼金材料悬浮在他四周,随着手指翻转,于光中变换形态。 靠墙的位置,多只木箱清空。昂贵的材料尽数成为炼金物品,被他收入储物戒。 第57章 夏维话落,一道微光闪现。 清亮的声音凝为誓言,文字具象化,组成发光的符文,刹那唤醒两人的契约,缔结更深的牵绊。 发光的锁链缠绕前臂,结成不破的纽带。 夏维手指下移,自然地滑入黧炎掌心,扣住他的手背。 一枚巨大的符文浮现脚下,两人立在光中,誓言的力量缠绕周身,发尾无风自扬。 灵力激荡,浩大磅礴。 夏维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宣告帕托拉王国注定的命运。 “你的敌人,终将不复存在。” 以巨龙为基石,以卑鄙手段夺取力量,看似夯下坚实地基,实则危如累卵。只需轻轻一击,巍峨的城堡就将倒塌,顷刻支离破碎。 黧炎凝视夏维,感受契约的力量。 不仅是束缚,更是守护。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充斥胸腔,无比陌生,令他无所适从。 “我……”他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可惜并不成功。 声音哽在嗓子里,他只能发出枯燥的单音。 被纵容,被珍惜,被强大的力量保护。 自他诞生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 世间最后一条暗龙,他是力量的化身,是所有巨龙的首领。 他必须站到人前,撑起屏障,以自身为盾,抵挡所有暴风雨。 他也一直如此认定。 可他未曾想过,自己也能接受保护,被另一个人捧在掌心,从缔结的契约中获取安全感。 遇到夏维之前,如果有人这样说,他绝对会倍感荒谬。 现如今…… 黧炎紧紧盯着夏维,眼底酝酿风暴。 情感犹如烈焰,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索性反握住夏维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夏维的脖颈,下滑至他的脊背,轻松把他捞起来,用力按进怀里。 “黧炎?” 夏维正要发声,炙热的气息猛然压下,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急躁,迫切,仿佛带着毁灭的力量。 黧炎紧紧箍住夏维,如同拥有稀世珍宝。手背鼓起青筋,仍不肯放松分毫。 他侧过头,闭上双眼,长发垂过肩膀,凶狠地亲吻怀中的人。 不能放手,不肯放手,不应放手。 暗龙的气息持续碾压,汹涌的灵力涌入体内,夏维丝毫无法动弹,终于切身体会到,巨龙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若非有手段取巧,别说控制对方,连挣脱都是奢望。 “咳咳……” 咳嗽声陡然响起。 相当突兀,也不合时宜。 医师被绳子捆着,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面对眼前一幕,双眼圆睁,满脸震惊。由于表情太过夸张,沟壑一般的皱纹都被撑开了。 原来宴会上不是演戏。 暗龙和炼金师竟然是这种关系?! 他的咳嗽声吵到黧炎,暗龙不满地看过来,瞳孔收窄,暴虐的气息一闪而过,视线冷到能把人冻僵。 医师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可以解释,真的!” 他清楚自己在冒险,可为了保命,不出声实在不行。 不知何故,炼金阵再次启动,金光遍布整个房间。 他倒下的位置不太妙,正压在一处能源节点。如果不打断两人,他会直接被吸干,成为炼金阵的能量。 他的灵魂早就破碎,心知时日无多。 可没有完成复仇,亲眼见到枯树堡毁灭,他不甘心去死。 医师艰难开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活命的机会:“能否先放开我,别马上要了我的命?” 就算要灭口,也请等些时日。 他口风很紧,几个世纪都能严守秘密, 何况他的身份都是假的,自然不会有家人朋友,更无人可以八卦,不必担心他会把这里的一切说出去。 经过医师提醒,夏维注意到房间内的变化。 黧炎不太情愿地松开他,下一刻,就见夏维打了个响指,炼金阵光芒熄灭,医师身上的绳子也被收走。 他终于重获自由。 “你不能留在这里。”黧炎走向医师,命令道,“继续你的伪装,做你该做的。时机到来,我会召唤你。” “遵命。”医师从地上站起身,面容扭曲变化,定格成城堡众人熟悉的脸孔,“您会让我看到他们的下场,对吗?” “我会。”黧炎对他承诺。 医师目光闪动,当下深深弯腰。 起身后,他拉起斗篷,遮挡住自己的面孔。临走之前,对两人道出班赫家族内部秘辛。 “我给领主下毒,他迟早失去理智,彻底陷入癫狂。” “阿托斯和特兰不和,势必有一场争夺。” “枯树堡会乱,一场大乱。” 他声音嘶哑,语速飞快。 短短几句话就道出枯树堡面临的危机。 “我知道了。”黧炎颔首,明确会加以利用。 医师给出所有情报,再次向两人弯腰,其后离开房间,大步穿过走廊。身影消失在拐角,没有一次回头。 如其所言,主城内暗潮汹涌,班赫家族陷入内斗。 阿托斯对领主宝座势在必得,特兰也不再沉寂,公然表现出野心。 亚耐德学士和奥斯总管各为其主,先后派遣使者,邀请主城内的贵族前来会面。 一方掌控领地内半数军队,掌控大权已久,势力已成;一方手握枯木领主的遗嘱,更加理直气壮,而且名正言顺。 两人仿佛商量好,都将会面的时间定在隔日傍晚。 “阿托斯少爷召见您,继续之前的军事会议,关系领地战争。” “特兰少爷邀见诸位,专为传达领主的意志,希望各位能准时出席。” 阿托斯习惯颐指气使,以掌权者的身份发号施令。 特兰公开挑战他的权威,放出遗嘱风声。这令阿托斯投鼠忌器。除非决心弑父,否则他必须另想办法。 “该死的!” 书房内,阿托斯挥手扫落桌上的文件,困兽一般在室内踱步,因特兰的行为火冒三丈。 亚耐德学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表情阴沉,眼角不时抽动,看上去有几分神经质。 “学士,你说该怎么办?”阿托斯突然停下,双手拍向桌面,发出一声钝响,“特兰,他竟敢如此,那个女妖生的杂种!” “冷静一点,阿托斯少爷。”亚耐德学士轻声开口,试图缓和阿托斯的情绪。可惜收效甚微,反倒像在火上浇油,“他手握领主大人的遗嘱,如今四处活动,势必会让部分人产生动摇。”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阿托斯猛击桌面,如同一头困兽。 “直接动手,让一切回到正轨。”亚耐德给出建议。 直接动手。 四个字闯入脑海,阿托斯的表情顿时变了。 “你在鼓动我叛乱,像卡萨拉一样?” “不,您和他完全不同。他是乱臣,您只是收回权力。”亚耐德扶着椅子站起身,双手缠绕布条,包裹住只剩骨头的手掌,“您是领主的长子,自降生就拥有继承权。您为枯树领贡献巨大,领主的宝座本该属于您。” 说到这里,亚耐德压低声音:“至于特兰少爷,他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用下作手段伪造遗嘱,必须受到惩罚。他该被砍头,吊在城墙上!” “伪造?”阿托斯目光闪烁。 “是的,伪造。”隔着长桌,亚耐德探身向前,像一只亮出毒刺的蝎子,“领主病入膏肓,已经神智不清。特兰少爷,不,罪人特兰正是利用这一点,大胆伪造遗嘱和印章,妄图窃取您的权利。” 见阿托斯动心,亚耐德继续加重语气:“您应该拨乱反正,拿回本属于您的一切。”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寂静。 风从窗外刮过,猛然荡开窗扇,呼啸着灌入室内。 冷风掀起窗帘,华丽的布料甩在阿托斯身后,砸中椅背,发出刺耳声响。 阿托斯盯着桌面,缓慢攥紧拳头。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表情阴鸷,声音低沉,“特兰犯下大罪,必须受到惩罚!” “您掌握领地半数军队,可以调动骑士团先发制人。”亚耐德继续诱导,声音嘶哑,堪比岩石互相摩擦,“那些贵族,让他们来城堡。我会安排好一切。” “一切?” “是的。”亚耐德站直身体,双手交错藏进袖子里,“无论是接受您的召唤,还是倾向特兰,在骑士的刀锋下,都必须向您屈膝。” 亚耐德公然挑唆阿托斯造反,无视领主的意志,撕毁遗嘱,污蔑自己的兄弟,囚禁所有贵族。 阿托斯没有反对。 他放弃所有伪装,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 “照你说的去做。” 轰隆! 雷声轰鸣,闪电炸裂天空。 大量乌云堆积,层层叠叠,绵延无尽。 明明是白天,窗外却伸手不见五指,幽暗恍如黑夜。除了爬过云层的闪电,天空中不见一丝光亮。 “那个炼金师很麻烦,暂时要稳住他。”阿托斯再次开口,声音充满恶意,“爱莲娜不能动。飞马商队其余人,想办法解决他们,一个不留。” “如您所愿。”亚耐德欣然领命。 两人完成密谋,计划立即予以实施。 阿托斯亲自调遣骑士,亚耐德则抽调人手,秘密在城堡内外进行布置。 雷鸣声又起,丈粗的闪电落下,击中枯萎的树冠,燃起一阵雷火,树顶很快冒出黑烟。 一眼望去,好似城堡在燃烧。 冻雨如约而至。 雨滴中夹杂飞雪,很快变成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铺开大片晶莹。 城堡外,贵族们陆续送走使者,心中拿不定注意,不免左右摇摆,一时间陷入两难。 第58章 幽暗,冰冷,恍如深渊无底。 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特兰禁不住全身发冷。 “不,领主的命令只是借口。”他的反应足够快,迅速做出解释,为自己撇清关系,“我为自己而来。” 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必须马上澄清,否则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未必能承担后果。 “哦?”夏维靠向椅背,信手捻起一缕长发,火红的颜色绕过手指,恍如燃烧的火焰。 “你对塔利可不是这样说。”黧炎顺势靠近,几乎是倚到夏维肩上。翠绿的眼眸看向特兰,“你觉得说谎很有趣?” “我可以解释。” 情绪紧绷到极限,特兰反倒冷静下来。 他迈步走上前,拉开夏维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来。 “领主大人,我的父亲的确吩咐我传话,希望能见到爱莲娜夫人。”他挺直脊背,双手落在腿上,抬头直视对面两人,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有气势,“可我另有想法。” “什么想法?”问话的仍是黧炎。 “我希望合作。”特兰回答黧炎,眼睛却盯着夏维,“我有足够的诚意,也许阁下愿意听一听?” 夏维手指相抵,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不拒绝,已经让特兰松了口气。 “你能给我什么?”夏维声音清亮,却带给特兰莫大压力,“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父亲立下遗嘱,我是枯树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会拥有这片领地,掌握领地内的一切。”特兰取出羊皮卷,放在三人之间的桌子上。羊皮卷展开,上面文字明确,印章清晰,“成为领主之后,我会尽己所能,包括但不限于金币、炼金材料、以及在必要时派出骑兵。” 拜访夏维之前,他已经做好腹案。本打算先抛出部分条件,吸引对方的兴趣,再逐渐深入洽谈合作。 见到夏维之后,他立刻改变主意。 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看穿藏在心底的秘密。特兰不想冒险,更不想错失唯一的机会。 深思熟虑之后,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我的愿望是活下去,让枯树领能继续存在。” 特兰语速飞快,没有含糊其辞,每一句话都清楚明白。 夏维没有打断他,黧炎亦然。 直至他的话告一段落,夏维才平静开口:“你为什么会向我寻求合作?” 特兰握紧手指,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此刻的紧张。 他的眼睛发生变化,眼眶周围浮现暗绿色斑纹,仿佛缠绕的藤蔓。 “我的母亲是厄运女妖,我遗传了母亲的能力。”他讲述自己的天赋,没有任何隐瞒,“在我的梦中,我见到枯树城的命运,也看到了你。”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还有巨龙。” 房间内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特兰清楚自己在冒险,如果情况稍有不对,他很可能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如果自己死亡,阿托斯不会追究。 他压根不会为自己哀悼,反而乐见其成。 “我和巨龙?” “是的。” 特兰咬咬牙,开始讲述他的梦境。 陷落的山体,枯萎的巨木,死气沉沉的城堡。 逃离的领民,惊慌的仆人,陷落火海的贵族。骑士和战马的尸体交叠着,断裂的武器散落遍地。 鲜血沿着山路流淌,悬挂在破碎的洞口,挂成一条条殷红的瀑布。 景象怵目惊心。 “我看到巨龙在天空飞翔,他们带来毁灭。我还看到你,阁下。”特兰声音紧绷,眼球颜色加深,和附着眼眶的纹路完美融合,“你和巨龙在一起,摧毁了枯树堡。” 梦境的讲述到此为止。 特兰脸色苍白,似耗尽心力,指尖微微颤抖,看上去精神萎靡。 “也许只是个梦。”夏维语气平淡。 “不,厄运女妖的梦境从不出错。”特兰斩钉截铁说道,“我看到枯树堡灭亡,我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我希望能改变命运。” “所以你来找我?” “是的。” “既然如此,”夏维目光渐冷,陡然话锋一转,“你该向我祈求,而非虚张声势说要合作。” 特兰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黧炎嗤笑一声,指尖擦过夏维耳垂,被他一把捏住,也不想着挣脱,反而借机靠近,任由对方掌握主导权。 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特兰,犹如在看一个小丑:“特兰班赫,你没有谈合作的资格。” “我……” “枯树领的形势,你我都一清二楚。”暗龙曲起手指,指尖勾划着夏维掌心,触感似有若无,带着无尽的撩拨之意,“你的兄长阿托斯手握大权,虽无领主之名,已有领主之实。从日前的宴会可以看出,枯树领大半贵族都支持他。” 特兰神情晦暗,对此无可否认。 “至于你提到的遗嘱,很遗憾,起不到多大的作用。”黧炎言辞犀利,直指要害,让特兰的脸色愈发阴沉。 “枯木领主卧病在床,恐怕时日无多。毕竟你都敢违逆他,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我很好奇,”黧炎目光闪烁,话中满是讽刺,“你哪里生出自信,认为别人会尊重这些死板的文字?” 一席话无异于当头一棒,令特兰眼前发黑,当场哑口无言。 他的踌躇满志,自以为优渥的条件,彻头彻尾变成笑话。 认为打击还不够,黧炎缓慢站起身,外套下摆如水波流淌,腰间的宝石扣流光溢彩,闪烁金辉。 “你来找我们,除了希望活下去,还有另一个目的,”他盯着特兰,一字一句说道,“你希望借外力对抗你的兄长,最好能杀死他,不是吗?” 黧炎化名爱莲娜,率领飞马商队行走各地,与众多贵族打过交道。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谋深算,奸诈狡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这些人相比,特兰的手段过于青涩,一眼就能看穿。 夏维对争权夺利毫无兴趣,但他了解人心的黑暗面。 特兰走入房间的一刻,内心就被看穿,怀揣目的而来,有些头脑,做事却不够聪明。 “你应该庆幸,虽然有所隐瞒,至少出口的都是实话。”黧炎笑容明媚,眸底却凝结冰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特兰仍能猜出话中未尽之意。 他的确该感到庆幸。 苍白的贵族少爷咬住嘴唇,不该再怀抱任何侥幸。 他离开高背椅,绕过桌子,来到夏维近前。 没有任何预兆,他单膝跪在地上,以谦卑的姿态弯下脊梁:“我祈求您,阁下。” 他抓起夏维的斗篷,额头抵在上面,声音微微颤抖,分明已经走投无路。 “我愿付出一切交换我的生命,还有枯树领的未来。”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除了夏维,没有人能帮助他。 兄长要他的命,父亲的爱无比虚伪,怕是更想见到兄弟相残。 他手中没有军队,只有一份遗嘱。 总管奥斯的确忠诚,能调动的人手却相当有限, 主城里的贵族大多是墙头草,只要阿托斯占据优势,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向自己拔刀。 一份遗嘱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只要贵族们不承认,自己就毫无办法。 毕竟父亲沉疴在身,仅存的威名不足以震慑所有人。 特兰的脑袋很清醒。 他从未如现在一般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向即将毁灭枯树堡的人祈求,跪在对方脚下,换取自己能够活命。 “我祈求您,阁下。”说完这番话,特兰低下头,等待命运的宣判。 夏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黧炎:“你来决定。” 黧炎环抱双臂,手指拨动上臂的环镯,垂眸陷入思考。 半晌,他附在夏维耳边,低声道出一番话。 “你决定了?”夏维问道。 “是的。” “好。” 两人的声音很低,特兰仅能听到大概。 不等他梳理清晰脉络,一抹冰凉触及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枯树堡必须毁灭,班赫家族注定不复存在。”夏维用一把短剑挑起特兰的下巴,声音冰冷,“但是,你可以活下去。” 伴随着话音,光环在地面亮起。 特兰被圈在光芒中心,刹那被禁锢,一动不能动。 光环渐次上浮,透明的锁链交错穿梭,缠绕住特兰四肢,禁锢他的灵魂。 “与枯树堡割裂,离开你的家族,放弃你的姓氏。”夏维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翻转,短剑消失,掌心涌出一团光,嵌入锁链,牵引链条一端飞向黧炎,“并向他发誓,成为他的仆人,听从他的调遣。” 黧炎诧异挑眉,手指抓握几次,感知到白光中的能量:“我?” “是的,你。”夏维看向他,微笑说道,“你可以宣泄怒火,不必压抑任何情绪。我承诺过你,会帮你实现愿望,不是吗?” 说话间,法阵完全闭合。 特兰抱紧双肩,被锁链缠绕的四肢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钉子钉住。 契约锁住他,钥匙则被送入黧炎手中。 “你不能违逆他,不能背叛他,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做不到以上三点,你会被契约扼住灵魂,在清醒中体验极致的痛苦。”夏维声音很轻,却带不来半点安慰。堪比诅咒的言辞让特兰惊惧颤抖,“相信我,到了那时,死亡会是一种仁慈。” 契约达成,光环瞬间黯淡。 特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夏维,仿佛在看一尊杀神。 “你可以离开了。”黧炎挡在他面前,不欲他多看夏维一眼,“继续你的计划,召集所有贵族,让他们进入城堡。至于你的兄弟,不必担心,明天日落后,一切会见分晓。” 第59章 日落时分,金红漫天,恰似烈焰焚烧天际。 黑暗降临的一刻,枯树领被夜色笼罩,城池覆上一层黑纱,不复见白日喧嚣。 短暂的沉寂之后,山体内传出轰鸣声,大地震颤,强光冲天而起。 耀眼的光柱直击天空,顶端穿透云层。 无数光束漫舍,暗红交织,组成密集的栅栏,成排矗立山巅,包围巍峨的建筑群。 枯萎的巨木、石砖搭建城堡和城墙均被光芒笼罩,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山腰处,轰鸣声持续不断,震动加剧,一面山体突然塌陷。片状碎石沿着斜坡滑动,泥土瀑布般滚落,扬尘背后赫然是囚困巨龙的岩洞。 洞内空旷无比,不见巨龙身影。 地面散落断裂的锁链,长短不一,断口处分外整齐。墙上痕迹斑驳,既有钉入锁链的凹槽,也有法阵留下的陷坑。 部分民居座落在附近。 领民们冲出家门,见此一幕,不由得大惊失色。 “那是什么?” “这里怎么会有岩洞?” “莫非是地牢?” 个别人不小心失足,被同伴拉住才没有坠落向下,掉进黑暗之中。 轰鸣声告一段落,山体震颤反而加剧。 岩洞现身后,光柱有序向上位移,矗立在城堡四周,张开天罗地网。 更多居民冲出家门,望见山顶的情形,无不心生骇然。 “快跑!” “离开这里!” 危机感猛然压下,众人不顾一切冲向山下。 城内无比拥挤,道路上挤满了人。 为能远离危险,领民们发挥出最大天赋,随处可见变形的身影,树木、花朵、竹竿、藤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几个领民变成蒲公英,顶着一头白色绒毛,艰难地飞了起来。尽管不太稳定,终归能挣脱出人海,不必在路上拥挤。 “快走!” “去山下!” “让一让,别堵路!” 人群中频繁传出惊呼声,偶尔有人摔倒,幸亏家人和同伴拖拽,才没有倒在路上遭遇踩踏。 距离城门更近,马蹄声陡然袭来。 一队骑士冲向人群,不顾惊慌的喊叫和咒骂,挥舞马鞭横冲直撞,强行开出一条路。 嗷呜—— 骑士身后传来狼嚎。 众人动作一顿,惊惧地向前望去。 幽绿的光影闪烁,密集出现在城门外。大群丛林狼踏着夜色而来。 狼群亮出锋利的尖牙,发出刺耳的嚎叫,紧追在骑士身后,不撕碎目标誓不罢休。 “狼群?” “飞马商队的狼群!” “老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它们在追杀骑士!” 头狼仰头发出嚎叫,群狼纷纷回应。 领民们压下惊惧,集体做好战斗准备。哪料想狼群无视众人,紧盯前方的骑士,径直追了上去。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骑士们并非驰援城堡,分明是被狼群追赶,正在夺路而逃。 论理,这一幕不该发生。 问题出在骑士团今夜执行的任务上。 他们奉命剿灭飞马商队,杀死营地内所有人。本以为轻松无比,不想走入商队营地,撞见一群可怕的怪物! 徒手撕碎战马的巨龙,狰狞吞噬生命的食尸妖。 双方刚一照面,五秒内血肉横飞。 骑士们猝不及防,直接由猎手沦为猎物。 战斗开始几分钟,就有超过三十人倒在血泊中,余者不敢恋战,拼命逃出来,仍被守在营地外的狼群围追堵截,紧咬住不放。 “一群怪物!” 同伴死状凄惨,血腥的一幕烙印脑海,令骑士们肝胆俱裂。 他们奋力挥鞭奔向城堡,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被驱赶,被追逐,直至被逼入绝境。 一匹强壮的丛林狼冲入城内,迈开矫健的步伐,几乎与头狼齐头并进。 狼背上是全副武装的安娜。 少女身上套着皮甲,长裤和长靴包裹一双长腿,双臂佩戴夏维制作的护具。金色长发束成马尾,与披风一同飘扬在身后,渲染华丽的色彩。 她单手抓住狼背上的皮绳,另一只手握住短剑。胸前挂着一支棕色号角,是夏维送给她的炼金物品,能够调动狼群,还具有防护作用。 “这些人不主动攻击,就别去伤害他们,放他们走。”安娜松开皮绳,抓起号角,仅以双腿稳住身体,向狼群传达命令,“去追骑士,冲进那座城堡! 号角声刺穿夜风,良久回荡。 丛林狼仰头发出嚎叫,叫声凄厉刺耳,震颤枯树城众人的神经。 人群中传出惊呼,有人手指天空,声音因惊恐变得尖利:“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众人仰头上望,大片暗影掠过城头,庞大的双翼划开乌云,降下恐怖的暗影。 乌云绽开裂缝,月光从云间缝隙洒落,照亮这些庞然大物。 坚硬的鳞片,巨大的蝠翼,锋利的爪子,闪烁寒光的獠牙,以及从颅顶延伸至脊背的骨刺。 可怕的形象冲击感官。 枯树城众人面露惊骇,一瞬间失去声音。 所有人呆滞在原地,仰望巨龙飞过头顶。他们的视线随着巨龙移动,看着巨龙抬升高度,向矗立在山顶的城堡飞去。 “自然神啊!” 真的是巨龙。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巨龙? 知觉终于回笼,人群惊慌失措,尖叫、哭喊和祈祷声交织,谱写成一支混乱的奏鸣曲。 狼群敏捷地穿过街道,绕过混乱的人群,继续奔向城堡。 在它们身后,是手持武器的食尸妖。 他们显露出本体,体表覆盖黑青色鳞片,嘴巴前凸,牙齿锋利。带着黄斑的眼球扫视周围领民,嘴角不断滴落口水,样子虎视眈眈。 碍于命令,食尸妖没有随意发起攻击,一心一意追逐巨龙,和狼群一起冲向城堡。 惊慌之后,领民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攻击目标。 逃! 快跑! 众人不假思索,一股脑冲向城门。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枯树城,去山下! 至于枯树堡以及困在城堡中的贵族和骑士,没人在乎。 有人想起特兰,脚步有片刻迟疑。奈何自身难保,遑论去救人。实力相差悬殊,他们实在无能为力。 人群扑向城门,进攻者冲向城堡。 双方交错而过,背向而行,如同撕扯逆行的水流,在城内绘出一幕奇景。 巨龙率先抵达山顶。 庞大的身影盘旋在建筑上方,暗影铺天盖地。 一头巨龙喷出龙息,火光点燃夜空。光芒透过窗户射入城堡,惊骇大厅内一众人。 顾不得和特兰对峙,阿托斯猛然扑向窗口,望见天空中的巨龙,不由得面色铁青。 亚耐德紧随其后,看到这些庞然大物,同样满脸凝色。 “怎么会有巨龙?” “为什么?” “他们应该在烈焰岛。” “他们不能随意离开岛上,他们违背了诺言!” 贵族们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失去平日的沉稳。 他们擅长政治阴谋,爱好戴上虚伪的面具,在笑容遮挡下勾心斗角。突然间面对巨龙,他们变得束手无策,无法再维持冷静。 大脑停摆,阴谋诡计毫无作用。 他们该怎么办? 拿起武器对抗巨龙? 自然神啊,那根本不可能! 分明就是死路一条! 满室慌乱中,唯有特兰成竹在胸。 众人慌忙起身时,他始终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观察周围。 目睹贵族们陷入慌乱,看着阿托斯不复冷静,瞧见亚耐德脸色骤变,他竟心生愉悦,胸腔内充斥诡异的满足感。 看清他的表现,总管奥斯心情复杂。 “少爷,您说的变故就是他们?”他手指窗外的巨龙,低声问道。 “不止。”特兰神态放松,悠闲地掸了掸衣袖。随着他的动作,袖口上移两寸,露出契约留下的烙印。 象征臣服的印记,如今成为他的护身符。 “这只是开始,奥斯。”特兰看向窗外,大脑清晰无比,“枯树堡注定沦为废墟,废墟之上将建起属于我的新城,完完全全,独一无二。” 说话间,他从桌旁站起身,推开椅子,朝大厅外走去。 “少爷,外面危险!”总管匆忙开口,试图拉住他。 “不,留在这里才更危险。”特兰打断奥斯,认真道,“相信我,奥斯,和我来。” “……是。”总管不再多言,立刻跟上特兰。 两人快步穿过大厅,冲向城堡门外。 轰隆! 巨响声传来,赛过雷声轰鸣。 大厅门开启的瞬间,窗外的巨龙张开巨口,炙热的龙息冲破窗户,悉数涌入室内,掀起一场火焰暴风。 气浪奔涌而入,焚化窗帘,点燃织锦,掀翻桌椅家具。 穹顶的水晶灯剧烈晃动,摇摇欲坠。金色烛台滚落在地,接连撞击墙角,发出阵阵声响。 女仆惊恐尖叫,不顾一切逃离。 侍从慌不择路,在奔跑中撞成一团。顾不得抱怨,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火焰围堵大厅,哪怕只差半分钟,他们就可能被困在原地。 阿托斯很不幸,遭受烈焰正面冲击。 他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忍着剧痛在地上翻滚。龙息焚烧半身,他的额头、肩膀和手臂尽是狰狞的焦痕。 贵族们惊慌四散,不顾形象躲藏。 部分人躲过一劫,更多倒在烈焰下。有两人倒霉透顶,互相扯后腿,被坠落的水晶灯压在下面。 一人当场死亡,另一人及时变换形态,体表覆盖一层坚硬的树皮,勉强保住性命,依旧受了重伤,手臂不自然弯曲,骨头断成数截。 第60章 吼! 巨龙发出长吟,声震寰宇。 岩龙化身怨灵,不断喷出龙息,带起一阵炽热的狂风。 在噬魂旗中得到滋养,岩龙的身躯半实体化,能够触碰实物。怨灵不断撞击城堡,循环往复,以暴力的方式发泄怒火,宣泄仇恨。 乌云聚集天空,黑沉沉压向大地。 数十头巨龙在高空盘旋,振翅穿梭在云中,鳞片浮动微光,成为黑暗中独有的色彩。 飞剑垂直升高,同巨龙比肩。 夏维迎风而立,俯瞰山顶一幕。 宏大,暴力,无比震撼。 在怨灵的持续破坏下,城堡发出危险的崩裂声。裂痕爬上墙壁,自屋顶向下蛛网状分布。 火焰冲入城堡,破碎窗户和门扉,焚烧建筑中的一切。 “枯树堡即将不复存在。”特兰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情绪复杂,有悲伤,有迷茫,也有解脱和庆幸。 在巍峨的建筑向内坍塌,大片烟尘沸腾弥漫时,所有情绪随之湮灭,尽数化作对未来的坚定。 破灭之后,才有开始。 “奥斯,你会一直跟随我,是吗?” “是的,少爷。” 总管奥斯袖起双手,向特兰深深弯腰。 两人站在废墟外,目睹宏伟的城堡破灭坍塌,许久一动不动,恍如两尊雕像伫立在烟尘之中。 坍塌的城墙下,亚耐德摔在凸起的断石上,四肢扭曲,眼球鼓起。表情定格在濒死的一瞬间,无比狰狞可怖。 派蒙抓着枯木领主深入山内。 两人顺着陡坡下滑,进入囚禁岩龙的洞穴,正遇城堡彻底坍塌,山体内陷,无数泥块碎石砸落。 “你该死在这里,罪人不配拥有坟墓。”派蒙压住挣扎的枯木领主,双眼充血,恶狠狠说道,“班赫家族会被抹去,灵魂被彻底遗忘。” “不!”枯木领主发出惨叫,没有力气挣脱,转瞬被碎石掩埋。 派蒙已至强弩之末,同样没有力气逃走。 砂石加速坠落,洞口被填埋。 黑暗降临的一刻,他的灵魂终至四分五裂。 痛苦袭来,他却面露微笑。 “主人,我终于能去见你了。” 苍老的食尸妖闭上双眼,体表开始龟裂,自指尖化作粉尘。狰狞的面孔变得安详,他用微笑迎接死亡。 夙愿得偿,心满意足。 斑驳的光影驱散黑暗,时光陡然回溯。 他依稀见到熟悉的场景,广袤平原上,岩龙振翅飞翔,带来风和雨水。他牵引飞马在地上奔跑,永恒追逐那道身影,如同追逐太阳。 枯树堡坍塌,山体破碎。 古老的巨木分崩离析,自树冠开始碎裂。 怨灵一次又一次冲向地面,直至龙息湮灭所有,阿托斯和贵族都被掩埋,无一生还。 天空中响起雷声,闪电爬过云层,一场冻雨又将来袭。 夏维御剑飞行,中途降低高度悬浮在怨灵身侧,和他一同俯瞰陷落的城堡,以及破碎的山体。 “你该做出选择了。”他开口说道。 怨灵转过头颅,眼窝中跳跃幽火,齿列间喷出龙息。 黧炎离开火龙的背,展开双翼飞近怨灵,抬手触碰他头顶的伤疤:“格瑞,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担心的事,我会代替你完成。我以暗龙之名立誓,我将寻回所有同族,让为恶之人付出代价。” 誓言化作光斑,融入怨灵体内。 岩龙的执念随之消散。 他从愤怒中苏醒,缓慢垂下头颅,以古老的礼仪问候首领。 抬起头时,他向夏维致意,分明是在表达感谢:“年轻人,你让我知道,并非所有炼金师都不值得信任。” 夏维对他摇摇头,认真纠正:“不,我称不上炼金师。另外,我要提醒你,最好保持怨灵的本性,别恢复你的善良天真,那对你没有好处。” 岩龙发出一阵笑声,萦绕周身的黑雾消散,阴冷气息也随之削减。 夏维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类似情况,一个怨灵竟然还能如此温和。 “或许,你愿意留下?”夏维转动噬魂旗,为岩龙的特殊心动,“我可以教你修炼法门,助你以灵体留在天地间。” 此言一出,岩龙尚未如何,暗龙的视线望过来,神情难以捉摸。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太累了,只想回归天地,永恒睡去。”岩龙说道。纵然化作怨灵,他依旧温柔。 “好吧。”虽然遗憾,夏维也没有强求。他收起噬魂旗,一团光自掌心浮起,被牵引着流入岩龙额心。 “谢谢。”岩龙再次道谢。其后闭上双眼,眼窝中的幽火彻底熄灭。 庞大的身躯覆盖裂纹,万千道强光爆发,恍如在夜空下升起一颗明亮的星辰。 夜色悄然退去,朝阳初升,红光照耀天际。 光芒达到极盛的一刻,岩龙的身躯开始虚化,雪融一般融入天地间,彻底隐没无踪。 巨龙们低空盘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哀悼,目送同族去往另一个世界。 黧炎变化出本体,墨玉般的鳞片覆盖全身,流淌暗黑光泽。暗红的双眼如同血染,锋利的骨刺闪烁寒光,随着振翅起伏,堪比陨铁锻造的利刃。 暗龙飞近夏维,与后者保持同一个高度,绕着飞剑盘旋。 双翼掀起热风,在半空结成风旋。 灵力持续波动,夏维撸起衣袖,发现契约浮现微光,誓言的锁链自腕部盘旋而上,缠绕整条手臂,末端延伸至肩膀,形成一个神秘的图案。 夏维看向黧炎,结合契约变化,读懂了他的意图。 “你希望我过去?”他指了指黧炎背部。 后者颔首,吻部轻触夏维的手背,齿间流淌火星,却不伤夏维分毫,只带来一股暖意。 契约的缘故。 夏维翻过手掌,攥紧手指,忽又松开,心中浮现出答案。 “那就如你所愿。”轻笑一声,少年纵身一跃,衣袂翻飞,斗篷在肩后卷起,如同张开的翅膀。 黧炎仰头上望,晨光朦胧他的视线。 光中落下一道人影,轻盈得仿佛一片羽毛。站在他背上,近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夏维单膝蹲跪,飞剑收入意识海。持剑的手改扶住一根骨刺,感受掌心的温热,声音中透出笑意:“飞吧,我的龙。” 声音流入耳中,暗龙发出一声长吟。 庞大的双翼舒展,乘风扶摇直上,径直穿过云层,似要冲破天际。 看到这一场景,巨龙们满心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彼此交换目光,确认不是错觉,也非幻视,一个个眼睛瞪圆,嘴巴张大,表情颇为滑稽。 “那真的是老大?”塔利不敢置信,声音都有些变调。 “毋庸置疑。”伊姆莱飞在他身边,力求镇定,可惜不太成功。 “他愿意让人站到自己背上?”沃顿的桃花眼变得呆滞。 “如你所见。”另一头土龙飞过来,伸出爪子在眼前比划,“相信我们的眼睛,沃顿。不可能所有人一起做梦。” “真是稀奇。” “不,这是个奇迹。” 巨龙们盘旋在半空,体型庞大,翼展数十米,各个威风凛凛。 他们在谈话间喷出龙息,火焰焚烧云层,场景骇人无比。 没人能够想到,他们围在一起竟不是在策划下一个灭城计划,而是兴致勃勃谈论八卦。 此情此景,同下方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 狼群行走在废墟间,不时低头嗅闻,挖开石块,搜寻漏网之鱼。 安娜骑在丛林狼背上,同样没错过天空中的一幕。 她收紧皮绳,控制坐骑登上高处。 湛蓝的双眼仰望天空,单手搭在前额,努力捕捉云间的身影。 “夏维真是了不起。”感叹声流出唇边,安娜握紧短剑,萌发出更深的斗志。 能够驾驭巨龙的存在。 她追随这样的强者,必须更加努力,绝不能有丝毫懈怠! 食尸妖分散开,和狼群一同搜寻。 他们维持本体模样,外表狰狞阴森,惊走围绕在废墟外的领民。 走到一片断墙边,他们发现亚耐德的尸体,随意扫过两眼,没有多作停留。 几名食尸妖找到封闭的岩洞,通过血脉指引,确信里面有同族存在。 “没有生命气息,已经死亡。” “应该是那个人。” “主人口中那个医师。” 行动之前,黧炎向城堡外送出消息,营地众人获悉派蒙的存在。 食尸妖知道得并不多,唯一能确认的是派蒙很忠诚。他自始至终忠诚于岩龙,甘愿付出一切,没有丝毫动摇。 “安息吧,我的同族。” 食尸妖们集体哀悼,其后运来更多巨石,将岩洞彻底封死。 没有墓碑,也没有特定标记,这里就是派蒙的坟墓,一个忠诚之人永恒的安眠之地。 废墟搜寻完毕,阿托斯等人的尸体都被找到。 贵族和骑士被压在建筑下,大多死状凄惨,葬身在怨灵的龙息之下。 特兰和奥斯走向废墟,中途见到暗龙飞落,踟蹰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脚跟一转迎了上去。 “主人。”他向黧炎弯腰,没有丝毫扭捏,也看不出任何不情愿。 暗龙的影子落在地上,逐渐收缩,最终变成夏维熟悉的模样,黑发红眸,俊逸非凡。 “从今天开始,这片土地属于你。”黧炎握住夏维的手,十指相扣,始终不愿松开,目光扫向特兰,“我不希望今天的事被大肆宣扬” “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特兰十分清楚,一旦事情传扬出去,不需要多久,整个王国都会知道巨龙走出烈焰岛。 第61章 飞马商队离开之后,枯树城举行了一场特殊仪式。 特兰登上山顶,站在废墟之上,向主城领民宣告枯木领主、他的兄长阿托斯以及众多贵族和骑士的死讯。 所有人被掩埋在废墟下,这里将是他们的坟墓。 特兰打破传统,向众人宣布他将放弃枯树堡,在新的地点重建主城。 “自今日起,枯树堡不复存在。” “主城重新选址。” “我成为新领主,不再听从王城调遣,枯树领将独立于王国存在。” 特兰手捧羊皮卷,当众宣读枯木领主的遗嘱。 他宣誓不再听从国王的政令,放弃班赫家族姓氏,兴建新的主城。同时选择新盟友,与枯树领的曾经彻底割裂,一切重新开始。 此举自然引来非议。 然而,非议并未持续多久。 他宣布在领地内减税,免去不必要的劳役。在下层选拔新官员,替代贵族职位。 此外,他公开招募勇士,重组骑士团。他容许平民加入军队,护卫领地,凭战功获取财富和地位。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所有质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新领主万岁!” “愿自然神祝福您!” “特兰领主万岁!” 新政令引发轰动。 特兰打破常规,向平民敞开晋升通道。此举前所未有,在王国内实属首例。 众人起初不敢置信,认为自己是在幻听。 为采信领民,特兰向自然神发下誓言。 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无形的语言具象化,嵌入脚下的大地。绿光浮现,倒悬点点细雨,悬浮在废墟之上。至此,领民们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在自然神的见证下,我立下誓言,必定实现所有承诺。” 伴随着绿光萦绕,废墟之上冒出大片绿意。 枯树领的统治者联手炼金师囚禁巨龙,以巨龙的血肉和灵魂献祭自然神,却遭到神明抛弃。如今他们葬身废墟,自身的血肉成为祭品,自然神反倒予以回馈。 无疑是一种天大的讽刺。 特兰站在光芒中心,仰望绿光飞舞,感知到大地的回应,脑海中闪过夏维说过的话:他承诺黧炎,势必摧毁他的所有敌人。 没人能在伤害巨龙后全身而退。 纵然时间过去数个世纪,该来的报应依旧会来。枯树堡如此,风息堡亦然。 仪式进行到中途,天空降下一场冻雨。 雨水连绵不断,渐成瓢泼之势。 烟灰色的雨幕覆盖整座领地。 领民们站在雨中,外表发生变化,树木、藤蔓、花朵和翠竹交织,不同颜色互相穿插,组成一幕奇景。 特兰加快速度,赶在雨势更大前结束整场仪式。 领民们离去后,一只信鸟出现在天空,冒雨振翅盘旋,带回来自领地外的消息。 特兰举起手臂,接住下落的猛禽。 信鸟脚爪锋利,隔着厚实的衣袖,特兰的手臂仍被划伤,留下数道冒血的伤痕。 “领地战争爆发。” 特兰展开羊皮卷,数行潦草的文字闯入眼帘。 这封信来自奥斯的密探。 他们散落在不同领地,奉命刺探领主和贵族的消息。 枯木领主和阿托斯都知道他们的存在,却自始至终无法确定具体数量,遑论得到人员名单。 和骑士团正面对抗,他们绝非对手。 但是,私下里打探消息,刺探最隐秘的情报,他们绝对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狂风领和石崖领爆发战争,双方在边境集结大军。” 这个发展在特兰意料之中。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无比震惊。 “卡萨拉篡夺权力,石崖领主沦为傀儡。领地骑士团向卡萨拉家族效忠,领地贵族依附卡萨拉,率领家族骑士开赴战场。” “狂风领主抽调领地内过半兵力,前往对抗石崖领军队。大军主帅,”特兰瞪大双眼,仿佛看到不可思议的事情,“艾尔扬?!” 风息堡的变故早就传出。 综合多方传言,艾尔扬早就和众多贵族一起丧生。方托学士离开风息堡,疑似现身光明城,就是这件事的铁证。 现如今却传回消息,艾尔扬竟然没死,还率领大军对抗石崖领。 特兰怀疑其中存在蹊跷。 可惜他无法亲眼验证。 想到风息堡破灭的始末,他回到临时居住的帐篷,快速写成一封短信,交给信鸟送走。 “飞吧,找到我的主人,把消息送给他。” 信鸟发出唳鸣,在雨中振翅升空。 特兰站在帐篷前,目送信鸟远去,思量整件事的始末,认为有必要进一步探查,确认这个率领大军的艾尔扬究竟是真是假。 “无论如何,必须查清楚。” 既是为了主人,也是为他自己。 信鸟振翅高飞,矫健的身姿穿过云层,追寻飞马商队前行的方向。 彼时,商队已走出枯树领边境,抵达一条狭长的河谷,前行十余里就将踏入婆娑领。 队伍在河谷内休息,龙仆利落扎下帐篷,牵引飞马到河边饮水。 中途,多匹飞马陷入暴躁,在河边大发脾气。龙仆们控制不住,要么被踢飞,要么一头栽进水里。 现场一片混乱,食尸妖们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了一下。 他们对飞马毫无办法,既不能吃,也不能杀。假若宰掉这些倔脾气的家伙,谁来为商队拉车? 有极大的可能,他们会替代飞马的位置,脖子被套上缰绳。 这倒不算大问题。 可他们不会飞。 这个问题就相当大。 替代飞马,却不如飞马有用。 以巨龙的秉性和作风,龙仆们完全可以想象,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拉住缰绳。” “我们可是食尸妖,还拉不住几匹马?” “今天的任务必须完成!” 预期到可怕的下场,食尸妖们咽下怒火,使尽浑身解数,竭尽全力控制飞马。不可避免遭遇飞马反扑,一个接一个被踹进水里,当场沦为落汤鸡。 过程中,狼群始终在一旁围观。 它们的表现很微妙。 以头狼为代表,毛茸茸的脸上不见凶恶,反倒是咧开嘴,出现类似嘲笑的表情。 简直逆天! 安娜一直在狼群呆在一起。 她婉拒马车上的位置,自出发就骑在狼背上。 她的剑术得到夏维指点,日益精进。如今,她不满足徒步作战,决心磨炼骑射,加强和丛林狼的默契度。 她希望在丛林狼奔跑时挥剑,酣畅淋漓冲锋,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夏维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必定全心全意追随他,绝不让他失望!” 目睹少女的变化,巨龙们不由得心生感叹。 “强大的战士。” “假以时日,她会是战场上顶尖的存在,令敌人闻风丧胆。” “贵族骑士不会是她的对手。” “她缺乏的只是经验。” 在众多议论声中,伊姆莱留意到被其他人忽略的关键。 追随者。 安娜口口声声追随夏维,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在巨龙的观念中,追随者被赋予另一种含义。 两者存在本质区别,不能混为一谈。但是,以暗龙的天性,当真会毫不在意? 伊姆莱无法确定,想得越深,表情越是微妙。 “伊姆莱,你在想什么?”塔利好奇看过来,眼底满是疑惑。 “我在想老大和夏维。”伊姆莱说道。 “怎么说?” 好奇的不只是塔利,沃顿等人也凑了过来。 伊姆莱四下扫视,确认黧炎和夏维都不在营地,这才朝众人招手,示意大家靠过来:“关于追随者,你们怎么看?以老大的脾气,会不会吃醋?” “吃醋?!” 塔利顿时拔高嗓门。 比起吃惊,反倒是兴奋居多。 八卦的兴致升起,再无法降下。巨龙们围成一圈,头碰着头,就黧炎是否会吃醋展开讨论。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我也是。” “老大会怎么做?” “不太好说,要不要赌一把?” “怎么赌?” “这样……” 他们太过于专注,陷入八卦无法自拔。以致于黧炎和夏维归来,竟然毫无觉察。 其结果,就是众人谈得兴起,突然全身发冷。 回过头,赫然撞见身后站着一头黑着脸的暗龙。 “好,非常好。”黧炎阴沉出声,漂亮的脸孔浮现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下一刻,磅礴的力量猛然爆发,巨龙们被气浪冲上天空,一个个自由飞翔,天女散花般飞向不同方向,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地后砸出几乎等深的陷坑。 夏维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黧炎掀飞巨龙,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在乎外人的目光,却不代表他乐意成为八卦对象。 自从了解巨龙八卦的天性,他一直期待这一天。 很好,没让他失望。 安娜走到夏维身边,从他的斗篷上摘下几根枯草,好奇道:“夏维,你刚刚去了哪里?” “河谷对面。”夏维卷起斗篷,随意抖了两下,“那里有一座城市遗址,据黧炎所说,是巨龙和炼金师建造的城市。” “巨龙和炼金师?”安娜面露惊讶。 “没错。”夏维转头看向少女,“很难想象,对吧?” “的确。”安娜颔首。 “可这就是事实。他们曾经被巨龙信任。源于这份信任,他们才有机会给巨龙设下陷阱。”夏维目光冰冷,语气意味深长,“背叛者比天生的对立更加可恨。” 第62章 黧炎的大帐十分宽敞,帐顶悬挂银铃,数盏登台落地摆放。 地面铺着长毛毯,厚实温暖。 三条织锦自头顶垂挂,末端随风轻轻摇摆,色泽异常醒目,如彩云流淌。 几只木柜并排摆放,抽屉拉开,里面整齐排列着炼金物品,有半数出自夏维之手。 一张矮桌置于大帐中央,数个软枕散落在桌旁。软枕的花纹彰显巨龙爱好的风格,奢华,色彩艳丽,轻易夺人眼球。 帐帘掀开,冷风灌入帐内,卷动串联银铃的长链,一串串来回摇荡,铃铛互相碰撞,叮咚作响。 夏维的目的很明确,更快获取灵力,治愈暗伤,恢复自身实力。 两人走入大帐,帐帘落下的一刻,他反客为主,先黧炎向前迈步,拉着暗龙走向软枕。 黧炎脚下有片刻迟疑,就被夏维拽得向前踉跄。 很难断言究竟是不是意外,两人倒下时,夏维的背部陷入长毛毯,黧炎双手撑在他两侧,长发垂落,恍如黑色的帘幕,遮挡住夏维的视线,将他囿于方寸世界。 “抱歉。”黧炎撑起身体,脊背遮挡住明光,暗影落在脸上,愈显五官深刻。眼角泪痣鲜红,眼波流转间,几能勾魂摄魄。 暗龙在道歉,手臂却缓慢下压,可见并不走心。 恰好,夏维也不需要他的歉意。 “为什么道歉?”夏维维持仰躺的姿势,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条举起,手指穿过黧炎发间,顺着发丝下滑,感受柔软的凉意,“我不觉得被冒犯,你无需道歉。” “是吗?” 暗龙垂下眼眸,笑意清浅,却更加显得魅惑。 夏维有片刻怔忪。 柔和会出现在暗龙身上,着实令人意外,却一点也不违和。 道不清缘由,夏维的心跳猛然提速。 他放开手中的长发,翻转掌心,覆上自己的心口。 这个举动十分突兀。 黧炎疑惑地看向他,突然灵光一闪,笑意浮现嘴角,进而涌入眼底。 他抬手覆上夏维的手背,一同感知他的心跳。 这个动作称不上暧昧,却更有一种亲昵。 “是因为我吗?”黧炎俯身,发丝如水波流淌,覆盖夏维的脖颈,缠绕衣领边缘的钮扣。暗红的双眼锁定他,目光专注,好似要看穿他的内心。 夏维没有出声。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黧炎欺近时,他毫无闪躲之意,反而单手扣住对方的肩膀,更快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两人距离愈近,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夏维终于开口:“我无法给你准确回答。” “不能,还是不肯?”黧炎扣住夏维的手腕,眸光深邃,意外变得较真,“我想知道答案。” “我从不逃避,只是暂时搞不清楚。”夏维直视黧炎双眼,双手捧住对方脸颊,缓慢坐起身,迫使黧炎向后靠。乍一看,好似他主动偎入对方怀中,“我不想欺骗你,也不想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真心话?”黧炎追问。 “当然。”夏维颔首。 眼见暗龙沉默不言,夏维索性放弃语言,他用力按下黧炎的后脑,仰头堵住他的嘴唇。 黧炎瞪大双眼,尚来不及反应,脖颈就被夏维揽住,一侧肩膀被向后压,在一股巧劲的带动下,整个人向后仰倒。 黧炎的后背触及地面,乌黑长发铺展。 夏维顺势靠近。 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关于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我会给你答案,不必急在一时。”夏维右手按住黧炎的肩膀,左手撑在他脸侧,缓慢压向对方,重提之前的要求,“现在,是你需要兑现承诺。” 黧炎觉得不太对,却没有立场进行反驳。 看到他的反应,夏维不由得心中一喜,索性靠得更近。鼻尖埋入黧炎的颈窝,能清楚感知到灵力流入体内,冲刷过经脉。 暗伤在愈合,以从未有过的速度。 意识海中,噬魂旗频繁震颤,好似能共享夏维的喜悦。 黧炎举起右臂,看着浮现微光的锁链,轻轻叹息一声。 他垂眸看向夏维,在对方抬起头时,大掌托起夏维的后脑,用力吻了上去。 “我会兑现承诺,你也要给我答案。”呼吸交织的间隙,黧炎抵住夏维的额头,手臂环在对方腰间,声音低哑,“我有耐心等下去,直至你能看清内心。” 巨龙生命漫长。 暗龙更位于金字塔顶端。 只要夏维心意不改,他愿意一直等,直至对方亲口告诉他,这场心动因何而起。 “我期待那一天。”说话间,黧炎环住夏维的手臂猛然用力,两人再次改变位置。暗龙禁锢住他的猎物,不肯容留半点空隙。 夏维可以挣脱黧炎,但是不想这么做。 漆黑的双眼对上血眸,夏维压下黧炎的脖颈,又一次抵住对方的嘴唇,轻声道:“我不会让你一直等,我发誓。” 尾音落下,呼吸又一次被夺取。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早就难以分清。 乌黑发丝纠缠,十指交握,呼吸逐渐变得炽热。 突然,黧炎停下动作,按住了夏维的手。那只手恰好处于一个不太“正确”的位置。 暗龙挑眉,询问地看向夏维。 后者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睡觉时,穿着外套不舒服。”夏维义正辞严,没有半点负担和心虚。 “是吗?”黧炎眯起双眸,认真打量着夏维。就在后者几乎维持不住表情时,他突然灿烂一笑,“你说得很对。” 一人一龙都心知肚明。 夏维在含糊其辞,黧炎也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他们不在乎。 黧炎缓慢直起身,除去斗篷和外套,只留一件衬衫和长裤,还故意解开两枚钮扣,现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目睹他的动作,夏维心生疑惑,不确定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是他想的那样? 不太可能。 就在他默默摇头时,黧炎笑得愈发灿烂。 他俯身靠近夏维,两手压在夏维身侧,鼻尖暧昧地蹭了蹭,其后手臂一捞,直接将夏维带倒,躺在柔软的长毛毯上。 “睡觉。”黧炎微笑宣告。 “你说真的?” “当然。” 黧炎不只说,还身体力行做出演示。 他挥手拽来一条毯子,以环抱夏维的姿势将毯子盖到两人身上。 “睡觉。”黧炎再次开口,同时收紧手臂,闭上双眼。长睫覆于眼下,印出两弯清晰的暗影。 夏维看着他,许久一动不动。 帐篷内陷入寂静。 时间过去半分钟,也或许更久,一声叹息打破沉默。 夏维覆上黧炎的脸颊,不管对方是否在装睡,十分自然地把自己埋入对方颈窝,合上双眼,任由灵力包裹全身,不由得喟叹出声。 天色渐暗,帐篷里并未点燃蜡烛。 夜色笼罩大地,幽暗的帐内更显静谧。 暗龙没有睁开双眼,却精准地握住夏维的手,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扣住他的手背。 两人各枕着一条手臂,十指交握,呼吸相融。 誓言的锁链浮现,微光缠绕两人前臂,一圈圈萦绕,结成亘古的契约,成为大帐内唯一的光源。 帐篷外,巨龙们看似忙碌,三三两两结伴,在营地内走来走去。 他们不时慢下动作,和对面人交换目光,心照不宣地移动视线,聚焦矗立在营地中心的大帐。 刚刚受到教训,清楚老大的怒火随时将要爆发,巨龙们按捺好奇的心思,没人敢当出头鸟,在这个时候冒险造次。 奈何天性压抑不住。 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在远处观望,同时以目光交流,用独特的方式交换意见。 他们不出声,应该不会惹到老大吧? 塔利这样想着,朝伊姆莱的方向努嘴。后者摆手示意,不忘向沃顿传递信息。 巨龙们做着无法理解的动作,并且乐此不疲,俨然乐在其中。 龙仆们牵着飞马归来,目睹此情此景,突然间眼前一黑。 “他们是巨龙,我们的主人。” 食尸妖们提醒自己。 不管这些龙的性格多么另类,表现多么滑稽,他们照样是凶悍的顶级掠食者,是自己必须臣服的对象。 然而…… 又一次看到火龙在挤眉弄眼,食尸妖们痛苦地捂住脸。 身为龙仆,他们又能如何? 有的时候真想撕毁契约,但也只能想想。 身为被所有种族排斥的异类,唯有巨龙肯收留他们。在他们即将灭族时,容许他们留在烈焰岛,继续繁衍生息。 “血脉的馈赠,永恒的承诺。” 无论环境如何改变,食尸妖永不会背弃誓言。 寒冬送来一场夜雨。 旷野中响起狼嚎,凄厉刺耳,带着浓烈的敌意。 飞马营地中,丛林狼同时竖起耳朵,发出危险的咆哮。 头狼登上高处,率先仰起脖颈,发出尖锐的叫声。 群狼纷纷响应,以叫声威慑黑暗中的敌人。这里是它们在守护,不容许别的狼群靠近。 叫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下撕扯碰撞。 暗处的敌人陆续现身。 与设想中不同,来者不是狼群,而是一群披覆鲜红背毛的狐狼。 它们有着狼的体型,长有狐的耳朵及尾巴。 它们性格凶残,异常狡猾,不仅擅长埋伏设陷,还能模仿多种野兽的叫声,或是诱敌,或是威慑,在战斗中无往而不利。 “狐狼。” 巨龙们停下动作,表情变得严肃。 众所周知,狐狼只生活在婆娑领。 第63章 婆娑领战士在夜色下现身。 数百匹狐狼潜入河谷地带,狼群默契配合,分散在营地四周,张开紧密的包围圈,将飞马商队众人围得密不透风。 营地外,头狼昂起头,发出刺耳的嚎叫。群狼眼中绿光闪烁,随着游荡拖曳出冰冷的光带。 营地内,龙仆点燃篝火。 尖锥形的柴堆喷出火舌,灼热的烈焰蹿升,浓烟纠缠着火柱向上攀登,直击黑暗的夜空。 巨龙们分散开,各自守在营地不同角落。 塔利、伊姆莱和沃顿分别直面狐狼最集中的方向。 火光覆盖几人半身,照亮巨龙收窄的瞳孔。骇人的冷意浮现眼底,杀机如有实质。 安娜和狼群站在一起。 少女手中倒提短剑,目光冰冷。沙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被火光勾勒出一圈金红的光晕。 丛林狼集体陷入暴怒。 它们低垂脖颈,卷起嘴唇,亮出锋利的獠牙。低沉的咆哮此起彼伏,威慑营地外的狐狼。 头狼站在狼群最前方。 粗壮的爪子踏过地面,它昂起头,尖利的嚎叫刺穿夜风。 群狼纷纷回应,气势汹汹,杀意毕现。 狐狼激怒了它们。 彻彻底底。 一旦战斗开始,丛林狼必当竭尽全力,不死不休。 黧炎和夏维走到人前,隔空与来者对视。 婆娑领骑士团包围营地,明显来者不善,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击。他们还主动约束狐狼,避免与丛林狼真正冲突。 这些人行动古怪,态度极其矛盾。 巨龙们不想去猜。无论答案如何,都不具有更多意义。 鉴于此前先例,他们必须寻回失踪的同族。 根据食尸妖派蒙提供的线索,婆娑城下极可能镇压一头巨龙。他们势必要前往这座城市,让真相大白。 如今对方主动找上门,正好省下一番力气。 塔利扳动手腕,十指交替按压,发出咔吧声响。 火光照耀下,火龙的面容染上邪气,耳下悬挂的坠子随意摇晃,某一瞬间流动焰尾状的光纹。 “既然来了,干脆全部留下。” 这番话听似鲁莽,却获得多数巨龙支持,连素来稳重的土龙也不例外。 一群背负枷锁的恶龙,愤懑与恨意挤压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尽数化作无法宣泄的戾气,别指望他们心存仁慈。 那比黑暗神和光明神拥抱和解更不可思议。 “我赞成解决他们。”伊姆莱出声附和。 他身边的沃顿等人都在摩拳擦掌:“真是个好主意!” 巨龙们跃跃欲试,锁定婆娑领来人。 龙仆变得杀气腾腾,他们盯上了婆娑领战士的坐骑。 瞧瞧,多大的个头,肌肉健硕,四肢有力,口感一定相当不错! 食尸妖们越盯越是心动,个别控制不住变化外形,被同伴一巴掌拍在脸上,才将外凸的嘴筒子收了回去。 黧炎出现时,营地众人早就按捺不住,随时准备冲出营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老大,动手吧!”塔利积极争取。 伊姆莱等人齐刷刷望过来,目光灼灼,期待从黧炎口中听到进攻的命令。 夏维单手覆在身后,五指张开,重又收紧,缩小的噬魂旗被他握在掌心。 漆黑的双眸眺望营外,逐一扫过包围营地的战士和狐狼群,他有意搜集一批亡魂,用来充实法器。 “勉强够数。” 他的声音很低,话中透出的意味却过于惊悚。 这不能怪他。 在睡梦中被吵醒,夏维的情绪很是暴躁。 他首次发现自己有起床气。 设想一下,多番努力终于能得偿所愿,抱着暗龙睡在同一个帐篷里,结果被半夜吵醒。 夏维不只暴躁,他简直想杀人。 若非刻意压制情绪,他甚至会屠城,把策划这一切的领主以及战士送下地狱! 殊不知,在夏维打量婆娑领来人时,后者也在观察他。 由于起身匆忙,夏维没有披上斗篷,只穿着外套,清晰的面容暴露在火光下。 鸦羽般的发,暗夜一般的眼睛,瓷白的皮肤,迥异于帕托拉人的容貌,独特的气质,无一不夺人眼球。 即使站在巨龙中间,他的光芒也无法被遮掩,反而愈发引人注意。 婆娑领众人打量着他,不时能听到吸气声,夹杂着窃窃私语。只是语速太快,加上距离有些远,听得并不十分真切。 依稀能判断出,他们惊艳于少年的容貌,好奇他的种族,疑惑他的来历。 “他是谁?” “他不是帕托拉人。” “这样的长相,从来没见过。” “和烈焰岛的宝石一样稀有。” “更加稀罕。” 黧炎也没有进行伪装。 爱莲娜夫人不复存在,出现在大帐前的是一个黑发红眸,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青年。 婆娑领众人等候许久,始终不见爱莲娜现身。反倒是不少人被夏维吸引目光,不知不觉间,竟然看得呆住了。 最终,是篝火中的爆裂声打破沉默。 “请别误会,我们并无恶意。”一道声音传来,低沉、优雅,类似某种低音乐器。 伴随着声音出现,营地外的队伍如潮水分开。 一匹格外健硕的狐狼穿过通道,立定在火光下,与营门仅有数米之遥。 狼背上坐着一个白发男人。 和周围的战士一样,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大腿和手臂肌肉虬结。两条棕色皮带斜跨过胸膛,身后背着一只箭壶,箭矢的尾羽整齐排列,呈现雪白颜色,与他的发色颇为类似。 男人五官刚毅,左眼赤金,右眼灰白,是一双天生的异瞳。 他在狐狼背上扫视众人,看似表现有礼,仍掩不去烙印在骨子里的高傲:“凯恩博德,婆娑领骑士团团长。奉我主之命,邀请飞马商队前往婆娑城。” 话音落地,平地忽起狂风。 风旋刮过河谷,卷动明亮的火光,烟气变得稀薄,近乎消失不见。 水面泛起波澜,层层叠叠向前推动。湍急处掀起水墙,不过半米高,仍引发雷鸣般的巨响。 突来的变化惊动狼群,无论狐狼还是丛林狼都变得焦躁不安。 安娜俯身安抚自己的坐骑,随后转过头,准确看向不远处的夏维。 她有种猜测,这番变化与夏维有关。 夏维正低头凝视掌心。 他感到很意外。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的情绪被点燃,狂暴的灵力引发狂风,即使只是小规模,也险些酿成一场天灾。 原因为何? 就因为婆娑领主的邀请? 是了。 没错。 对方让他想起枯木领主。 又有人在觊觎他的龙! 夏维如此猜测,看向凯恩的目光逐渐不善。双眼染上血色,暴戾难以压制。随着暗伤愈合,他的修为加速恢复,性情也逐渐显露。 平和的表象被撕开。 率性而为,扫平一切障碍,铲除仇敌和对手才是他的行事作风。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夏维垂眸看去,那只手白皙、修长,食指和中指分别佩戴一枚戒指,手腕上套着镶嵌宝石的手镯,全部出自夏维之手,是帕托拉大陆绝无仅有的炼金作品。 “冷静点。”黧炎感知到契约变化,明确方才的一切同夏维有关。他来不及深究,下意识握住夏维的手,试图平复他的情绪,“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一般而言,和巨龙契约,巨龙都是被安抚情绪的一方。 两人如今的情况恰好相反。 与黧炎相比,夏维反倒更具威胁性。 尽管暗龙一样危险。 两人的动作并不隐蔽,说话时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周围的巨龙再一次竖起耳朵。 好在他们铭记教训,尽管百爪挠心,也没有一人敢明目张胆回头。只是耳朵朝后,眼睛朝前,动作别无二致。 婆娑领众人也注意到不同寻常的气氛。 想起塔利等人对黧炎的称呼,凯恩不由得瞪大双眼:“爱莲娜……夫人?” “是的,是我。”黧炎大方承认。随即上前半步,将夏维挡在自己身后,隔绝对面所有视线。 “怎么会?”凯恩难以置信。 “巫师的药剂,只要肯出金币,不难得到。”黧炎翻转实情,把真实的自己说成伪装,“我惹上一些麻烦,尽管不是出于本意。” 他扬起笑容,给出恰当理由。 “婆娑领一向消息灵通。关于枯树城的变故,阁下应该有所耳闻。”黧炎表现得十分随和,好似气氛没有剑拔弩张,双方并未刀剑相向,“我想,这也是领主阁下邀请我的原因之一?” 他的猜测切中命脉。 凯恩的表情有片刻凝重,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他没有思考太久,随即痛快承认:“我主听闻风息城和枯树城的变故,可惜只知大概,不知详情。巧合的是,飞马商队当时都在城内。得知飞马商队靠近边境,立即命我带人前来,邀请阁下前往一晤。” “带着军队邀请?” “事急从权,还请见谅。”凯恩嘴上这样说,态度却一点不见缓和,“另外,我主听闻,方托大师的学徒与飞马商队同行,特地命我前来邀请,希望那位阁下能一同前去作客。” 在离开风息城后,方托谨慎隐藏行踪,直至进入光明城才被人看破。 领主和贵族盛情相邀,方托无法脱身,只得暂时留在城内。 他对外放出口风,自己的学徒正在王国内游历,希望各位领主能够善待。 不提他的出发点为何,消息传出,夏维势必成为各方势力争相邀请的对象。 第64章 黧炎和夏维接受邀请,营地周围的警报随之解除,气氛顿时一松。 “不必等到明天,今夜就出发。” 黧炎下达命令,商队上下立即展开行动。 帐篷被拆除,有序装上大车。 篝火陆续熄灭,炭化的柴堆留在原地,烟气缓慢上升,丝丝缕缕撕扯在夜风中,漫开一阵呛鼻的气味。 龙仆们牵出飞马,认真检查马具和缰绳,确保没有一处疏漏。 为免飞马中途发脾气,在出发之前,它们获得丰盛的草料,食槽里加入发酵的酒糟,相隔很远都能闻到味道。 插在地上的火把全部拔起,被龙仆举在手中,准备沿途照亮。 一切准备就绪,百余辆大车排成长龙,车头和车身两侧闪烁火光,如同散落的星辰,串联成闪耀的光带。 丛林狼发出嚎叫,部分奔跑在马车两旁,部分尾随车后,熟练地追逐车队。另有几匹走在车前,其中就有头狼和安娜的坐骑。 少女没有选择乘车,而是骑在狼背上,完美地驾驭凶悍的野兽,尽显英姿飒爽。 “出发!” 婆娑领众人在前引路,狐狼们化作一道道流光,在黑暗的河谷内穿梭。 丛林狼不甘示弱,撒开四条腿,与前者保持同速。 飞马加速奔跑时,坚硬的马蹄踏碎地面。轰隆隆的响声犹如奔雷,在河谷内回旋碰撞,持久回荡。 队伍抵达谷口,只需越过一条大河,就能进入婆娑领境内。 河道宽阔,最窄处也有近二十米。 水流湍急,水下深不见底,危险的漩涡随处可见。不慎落入其中,少有人能轻易挣脱,十有八九会被卷入水下,葬身河底。 河面没有船只,也没有桥梁,要想过河必须泅水。 婆娑领众人没有慢下速度。 越近河岸,狐狼速度越快,狼背上的战士越是兴奋,根本无惧河中陷阱。 “过河!” “神明恩赐信徒!” 队伍即将踏入水中,神奇的一幕出现。 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落向河面,投下波动的月影。 银色圆盘随水波荡漾,逐渐破碎稀薄,散落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光斑范围持续扩大,似长带蔓延在水中。奔腾的河流突然截断,浑浊的河水逆流,袒露出一段狭长河道。 河底不见淤泥,只有大量贝壳和鱼骨堆积,年深日久,层叠在青石板上。 石板紧密拼接,大小和形状类似。依稀能够辨认出,在沉入水下之前,应该是一座人工打造的石桥。 过河的道路出现,婆娑领众人率先通过。狐狼的队伍贯穿河流,陆续在对岸驻足,等待飞马商队。 不承想,商队根本没打算在地面行走。 “无聊的把戏。”塔利嗤笑一声,轻易看穿凯恩的主意。 这算什么,展示力量? 他表情不屑,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响亮的呼哨声随风传出。 飞马接到命令,陆续展开双翼乘风翱翔,带着马车飞越河上,轻松来到对岸。 丛林狼无法飞行,却也没有选择这条路。 在头狼的带领下,群狼集体涉水。它们体魄强健,不只擅长奔跑,也很擅长游泳,暗流固然危险,却无法奈何狼群,几个呼吸间,狼群就顺利抵达对岸。 丛林狼甩掉身上的水珠,发出兴奋的嚎叫。即使皮毛被打湿,样子也不显狼狈,反而彰显健壮、强悍和野性。 狐狼不甘地咆哮,终究气势稍弱。 自双方相遇,狐狼群到底落入下风。 无关种群,只在行动。 一条河而已,没有对抗的勇气,算什么丛林之王? 看到这一幕,凯恩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走!”他调转坐骑方向,在狐狼背上挥舞火把。 婆娑领战士们快速聚集,组成锋矢在前带路,朝主城方向飞驰而去。 飞马低空滑行,像是在故意挑衅,一度掠过狐狼头顶,笼罩下庞大的暗影。 丛林狼在地面奔跑,中途枝杈状分开,从后追上狐狼。比起同行,更像是随时准备发起袭击,从三个方向追袭包抄。 一辆马车内,夏维背靠车厢安坐,支起一条腿,单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对面的黧炎。 “怎么了?”黧炎被盯了一路,不得不放下羊皮卷,迎上他的视线,“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打算放弃伪装,还是只这一次?”夏维问道。 黧炎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什么,眼底浮现一抹微妙的情绪。 他推开身前的阻碍,倾身靠近夏维,左手撑在夏维身前,右手覆上他的膝盖,声音很低,像是羽毛轻轻刮过:“要视情况而定。不过,我想你更喜欢我本来的样子,不是吗?” 喜欢? 夏维愣了一下。 蒙在眼前的纱雾突然间掀开一角。 漆黑的双眼锁定暗龙,瞳孔中清晰映出他的面容。刹那间心潮起伏,似将掀起一场风暴。 他探出手,扣住黧炎的后颈,把人带向前时,侧头吻住殷红的嘴唇。 “是的,我喜欢。”呢喃声流出,很快被掩盖,变得模糊不清。 黧炎放松力气,任由夏维控制自己。 他窥见夏维颤动的睫毛,一如对方松动的心弦,不由得翘起嘴角。 大手缓慢上移,一只落在夏维腰间,一只覆上他的脊背,十分自然地反客为主,夺走对方的呼吸。 风掀起车帘一角,很快又落下。交叠的衣摆在帘后一闪而过,眨眼间就被遮挡。 队伍加速前进,踏着夜色进入婆娑领,不断靠近婆娑城。 婆娑领地形特殊,多条江河贯穿大地,支流多达上百条,交织成绵密的水网。湖泊水潭错落其间,并有瀑布飞流直下,呈现错综复杂的地貌。 水网中藏着数不清的沼泽,水草芦苇大片生长,隐藏致命的危险、一旦误闯其中,无论人还是野兽,罕见能活着走出来。 领民们出行大多依靠船只,战士们更喜欢狐狼,少有人徒步在领地内穿行。 “进入婆娑领,一般都需要向导。”飞马牵引车辆掠过地面,黧炎掀起车帘,对夏维讲解,“这里本是一片富饶的平原。改变源于一场毁灭性的战争,有炼金师调用禁忌的力量,神明才降下惩罚,将这里变成一片泽国。” “禁忌的力量,触怒神明?”夏维咀嚼话中深意,双眼微微眯起。 修士本就逆天而行。 至于炼金师,以方托为参考,对神明也无多大敬畏。 有这样的行为不算奇怪。 “你之前说过,婆娑领的初代领主是炼金师。”夏维突然开口。 “准确来说,是炼金大师。”黧炎和夏维并肩而坐,手指擦过夏维的耳垂,勾缠他的发尾,“很可惜,他的后代没有继承这份天赋。他们过于平庸。” 能成为炼金大师,必定天赋过人,是无可争议的天才。 一代之后,天赋就彻底消失? “这也是神明的惩罚?”夏维随意猜测。 “不知道。”黧炎摇了摇头,凑近轻咬夏维的耳朵。在对方捂住耳朵看过来时,无辜地眨了下眼,“也许是他们沉迷在权力游戏,只忙着勾心斗角,忽略了锤炼自身。” “是吗?”夏维不置可否。 “婆娑城内留着许多炼金阵,迄今仍在运转。”黧炎逐渐收起笑容,态度变得严肃,“曾有传闻,领主的城堡就建在一座炼金阵上,只是传闻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闻言,夏维不再百无聊赖,终于生出一丝兴趣。 他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转身看向黧炎,托高他的右手,缓慢拉下衣袖,嘴唇印在手腕内侧的血管上,也是契约锁链的起点。 “炼金阵而已。如果你想,我会毁掉它,包括那座城堡。”他松开牙关,指腹摩挲着泛红的牙痕,一字一句说道,“我承诺过你,就一定会实现。” 牙痕鲜红,带来些许刺痛,更多是酥麻。 陌生的电流自指尖蹿升,迅速蔓延过手臂,丝网一般覆盖胸膛,深入心田。 黧炎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 喜悦。 纯粹的喜悦。 被珍视,被保护,被切切实实放在首位。 也许夏维尚未看清这份情感,他的行动却足以令黧炎深陷其中。 需要挣脱吗? 不。 黧炎果断否决。 他绝不会放手。 他不需要挣脱,更要将夏维一同拉下。 既然让他动心,那就必须陪他一同沉沦,不会再有第二种选择。 修长的手指收紧,衣袖遮挡下,发光的锁链缓慢浮现。 察觉到契约变化,夏维疑惑地看向黧炎。后者却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眼眸,轻轻印上夏维的嘴唇。 触感极轻,呼吸似轻纱拂过,无比地珍惜。 箍在夏维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 温柔的表象下藏着无尽的渴求。伪装得再好,也无法掩藏天性,那是源于黑暗种族的偏执与疯狂。 旭日东升,万道霞光照耀大地。 纵横的水道流动彩光,安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催生缥缈的白雾。 拨开雾气,一座巍峨的城池赫然映入眼帘。 “那就是婆娑城?”夏维掀起车帘,表情惊讶。 这座城不在地面。 一眼望去,整座城市悬于半空,俨然是一座天空城。靠近才会发现,城堡并非悬浮,而是依靠石柱撑起。 基堡厚重,斑驳的墙砖承载岁月底蕴。 主堡外并无高墙,多座桥梁替代街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兵营、工坊和民居绕着城堡搭建,同样以石柱撑起,高出地面数米。房屋建筑采取统一风格,不仅美观,更兼井然有序。 第65章 不等夏维进一步确认,队伍已然抵达主城。 狐狼骑士团当前引路,队伍分散开穿过桥梁,恰似一道道流光穿梭,直奔位于城市中心的古堡。 丛林狼紧随其后,咬在狐狼队尾,速度丝毫不慢。 飞马成排低空飞行,越过城内的民居和作坊,吸引领民仰头上望。视线捕捉到庞大的车队,众人不禁定在原地,当场惊呼连连。 “好多飞马!” “是那支商队?” “没错,是飞马商队!” “风息堡和枯树堡陷落时,他们都在场,情况显然不一般。” “难道不是班赫家族内斗?” “天知道。” 议论声充斥街道,多种猜测出炉,有的贴近真相,有的格外离谱。 议论声中,更多领民走出家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对飞马商队充满好奇。 其中有抓着工具的匠人,他们是在工作途中被吸引,丢下手头事,和众人一起驻足围观。 城民们仰望天空时,商队众人则在俯瞰大地。 塔利和伊姆莱坐在车前,沿途观察城市布局,搜集到不少有用的情报。 他们不比夏维,能够一眼认出炼金阵。黑暗种族的天赋仍能让他们察觉到危险。越是靠近城堡,危险的预感越是强烈。 “看样子,我们需要小心一点。”伊姆莱说道。 塔利紧锁眉心,奇异的感觉困扰住他:“真是奇怪,上次来婆娑城,我没有这样的预感。” “谁知道呢。”伊姆莱掀了掀嘴角,目光深邃,“也许是枯树堡事发,让这位炼金大师的后代心生警惕。传闻城内有许多炼金阵,再次启用不成问题。” “那位炼金大师早就死了。”塔利侧头看向伊姆莱,沉声道,“死去几百年。” “他留下许多遗产,包括这座城。”伊姆莱眺望前方,目击巍峨耸立的城堡,“也许他的后代不具有天赋,但要启动几座炼金阵应该不算困难。” “你说得对。”塔利沉下目光,没有继续反驳。 见他沉默的样子,伊姆莱话锋一转:“不必担心,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水龙张开大手,用力握住火龙的肩膀,就像幼年时一样,以温和的态度安慰对方,减轻他的沮丧。 “我们有夏维。”伊姆莱说道,“他本领非凡,是不折不扣的天才。方托大师如何夸奖他,你亲眼所见。还有风息堡和枯树堡的经历,只要他愿意,没有任何法阵能难住他。” 这一点,塔利同样相信。 火龙顿时松了口气。 “说真的,我们真该庆幸。” “什么?” “庆幸老大是头暗龙。”塔利加重语气,证明自己的观点,“他不仅强悍,而且是族群中最漂亮的。” “你说得对。” 这一次,表示赞成的换成伊姆莱。 呜—— 突来的号角声打断两人的谈话。 巨龙们定睛望去,就见狐狼骑士团已经停下脚步,分立在两座桥梁上。 丛林狼也随之停下,与前者相隔一段距离,各自警惕站定。 城市中心,古老的城堡敞开大门。 灰色门轴转动,没有发出丁点声响。镶嵌在门上的铆钉反射阳光,闪烁灿烂的金辉。 大门完全敞开,一阵暖风流出,混着牛油火烛和香料的味道,与冬日的冷风对撞,呼啸声持续回荡。 门前排列数级台阶,全以等体积的石砖铺设。 石砖表面凹凸不平,遍布武器留下的划痕,模糊了匠人留下的雕刻。 几名侍从抬出地毯,自高处向下铺开,如同水银泻地。 台阶上方矗立高大的石柱,矮小的侏儒站在石柱之间。他们穿着式样滑稽的外套,头上戴着帽子,脚上套着翘头靴子。粗糙的双手抓稳铜号角,号角末端抵住地面,管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专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飞马鱼贯落地,商队成员陆续走下马车。 一名褐发男人走出城堡,笑着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男人衣着华贵,过膝斗篷在身后翻飞。衣襟上缝有宝石,自肩膀以下绽开大团鲜花,遇阳光照射,色彩绚烂,流光溢彩。 “欢迎来到婆娑城!” 男人身姿挺拔,肩膀宽阔。头发卷曲浓密,下巴刮得十分干净,没有一点胡茬,整个人干净整洁。 他已经上了年纪,岁月的痕迹爬上额头和眼尾,烙印细密的纹路。好在皮肤未见松弛,轮廓依旧刚毅,蓝色的眼睛也十分迷人。 可以想见,年轻时会是何等英俊潇洒。 “领主大人!”见到男人,凯恩等人迅速翻身落地,右臂横在胸前,左手把住兵器,恭敬地弯腰行礼。 夏维在黧炎之后走出车厢。目睹众人的表现,望向台阶前的男人,不禁目光微闪。 这位就是婆娑领的现任领主,一位炼金大师的后代? 的确不具有任何天赋。 对比方托和眼前的男人,他十分确信,这个男人周身有能量流淌,但与方托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与炼金师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关系。 既然如此,是什么在支撑城内的炼金阵? 夏维摩挲着手指,眼底闪过一道暗光,生出某种阴暗的猜测。 统治婆娑领的是派普家族。 现任领主佩德罗派普年少掌权,在位时间超过五十年。 他的武力并不突出,之所以大权在握,更多仰赖血统传承、政治手段以及对人心的把握。 对内,他牢牢把控领地内的军队,千方百计分割贵族兵权,削弱有威胁的势力,以强势手段巩固统治。 对外,他主要采取联姻和结盟手段。 他有五个女儿,长女嫁入王城,次女早逝,三女和四女与大贵族联姻,只有小女儿留在身边。并非他多么珍爱这个女儿,而是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令人惋惜的的是,五个女儿中的四个先后离世,其中就包括这个被他留在身边的女儿。 失去唯一的继承人,佩德罗又没有更多血脉,婆娑领难免发生动荡。 仰赖佩德罗的铁腕镇压,动乱迅速平息。只是关系到领地未来继承人选择,他始终没有做出决断,使得未来扑朔迷离,人心很难彻底安稳。 黧炎上次造访婆娑领,佩德罗的小女儿仍健在。 这次前来,婆娑领失去继承人,派普家族除了佩德罗,只剩下远嫁王城的长女,而她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 如果没有破局的办法,派普家族终将绝嗣。 “欢迎,我的客人!”佩德罗表现得极为热情。 他大步走上前,笑容满面,大声欢迎飞马商队。 笑到中途,始终不见爱莲娜现身,他的表情变得疑惑,还隐隐有一丝尴尬。 一双蓝色的眼睛快速逡巡,依旧没找到想见的面孔。 商队中除了一个金发少女,根本不见那位闻名遐迩的火玫瑰。 “爱莲娜夫人不在车队?”他如此问道。 不远处,凯恩博德欲言又止。 时间过于紧迫,领主又出现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派人传递消息,上报飞马商队中的变化。例如那位商队主人早就变化外形,如今就站在领主大人对面。 好在尴尬没有持续太久。 黧炎上前一步,主动开口说明情况:“还请见谅,阁下。我遇到一些麻烦,实在是不得已。” 他解释自己因何改变容貌,好心缓解佩德罗的尴尬,把一切推给巫师药剂。 “这个药剂十分精妙,改变得如此彻底,我也没有想到。” 在对方干笑时,他又牵起夏维的手,主动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方托大师的学徒,也是阁下盛情相邀的另一位客人。” 提到“盛情相邀”,黧炎刻意加重语气。 佩德罗的注意力转向夏维,不自觉目光微凝,一抹惊艳闪过眼底,迅速被审视和评估取代。 他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某件物品,一件能为他带来利益的工具。 贪婪,傲慢,自作聪明。 而且充满算计。 这种目光让夏维不快。 他没有压抑自己的脾气。 没有任何警示,夏维翻过掌心,两枚金色炼金阵同时出现,一左一右将佩德罗夹在中间。 “领主阁下,我不喜欢你的眼神。” 炼金阵外,夏维目光冰冷,语气更冷。 炼金阵内,暗红色齿轮咬合转动,几枚宝石切入节点,金色铰链穿梭交错,组成嵌合的圆环,转瞬之间,就将佩罗德彻底困住。 “大人!” 见此一幕,婆娑领众人大惊失色。 凯恩等人更是直接拔刀,迅疾张开弓箭。刀锋和箭矢对准夏维,身侧的狐狼发出嚎叫,随时准备猛扑向前。 “都别动!”声音从炼金阵中传出,听上去还算镇定。 夏维挑起眉尾,右手下压,法阵中的宝石同时破碎,齿轮加速转动,压迫感骤然增强。 金光中心,佩德罗神情严峻,完全不似声音中轻松。 身处炼金阵中,他能够安然无恙,全部依仗身上佩戴的炼金器具。 一枚胸针,两只手镯,五枚戒指,还有腰带扣和耳扣,都来自家族传承,由初代领主亲手制造。 这些炼金物品存在数个世纪,能量依旧丰沛,能抵挡绝大多数攻击。依靠它们,佩德罗多次死里逃生,还能借机反杀,消灭自己的对手。 落入夏维的法阵,他自信能平安脱身。 方托大师的学徒又如何? 相信这次失败能让对方懂得如何低头。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佩德罗逐渐察觉不对。 第66章 佩德罗侥幸脱险,回忆方才受困的经历,不免心有余悸。 他不敢继续造次,谨慎地收敛态度,摆出热情的主人姿态,邀请众人进入城堡。 “刚刚都是误会。”他笑得分外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仿佛事实真如他所言,的确是误会一场。 夏维一言不发,对此不置可否。 黧炎走在两人中间,没有让佩德罗过于难堪,只是言辞充满警告:“我想不会再有类似的误会。” “当然。” 在场都是聪明人,闻弦歌知雅意。 难为佩德罗忍耐力惊人,笑容稳稳地挂在脸上,始终没有落下。 哪怕后槽牙咬得发酸,他仍能维持体面。 实在是夏维给予的震撼太大。 不想计划夭折,他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 一行人登上台阶,跨过门前长廊,进入敞开的城堡大门。 伊姆莱和塔利跟随黧炎,其余人留在城堡外,负责卸载大车,控制住飞马,其后由专人引领安排。 安娜紧了紧斗篷,离开狼群,快步追上夏维。 她速度惊人,一阵风般掠过,引来城堡守卫警觉,还差点掀翻一名侏儒。 后者习惯了忍受,没有一句抗议,更没有抱怨,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低着头站回到原位。 他们不像鲜活的生命,更像某种傀儡,或是提线木偶,情感和自主意识都被剥夺,只能听从命令行动。 见此一幕,安娜短暂停下脚步。 她想起黑石堡的侏儒。 他们被叫做守夜人。尽管生活困顿,备受压迫,至少,他们在努力活着。 而眼前这些…… 少女神色凝重,起伏的思绪被压在眼底。片刻停顿后,她重新迈开脚步,追向前方的夏维,没有再回头。 身陷困境,必须自救。 蛰伏,绝非臣服。 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这是安娜从夏维身上学到的。 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无异于自我放弃,没人能帮他们。 “抱歉。”无论心中如何想,少女仍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众人眼前。 侏儒抬起头,眼底闪过惊讶。 撞见骑士怀疑的目光,眼神又变得空洞,表情麻木一如往昔。 “走吧。”骑士收回视线,为突来的警惕摇头失笑,“我一定是昏了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骑士含糊应对,不打算解释。在他看来,对一群侏儒心生戒备,简直太可笑了。 骑士们结伴离开,狐狼也被带走。 侏儒们留在原地,随时等待领主召唤,扮演滑稽的小丑供人取乐。 他们抓着铜号角,藏身石柱的阴影下,长时间一动不动,仿佛与建筑融为一体。 他们想起安娜,那个沙金色头发的少女。 从对方身上,他们体会到久违的尊重。 尊重。 自由。 简单又朴实的渴望,于他们而言,竟变得遥不可及。 压抑感笼罩头顶,一度熄灭的火焰又被点燃。 侏儒们缓慢抬起头,隔空对视,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正拨动命运的琴弦,演奏出不同的旋律。 台阶上方,一行人穿过回廊,进入城堡大厅。 建筑外寒风凛冽,阴湿的气候冷彻骨髓,大厅内却温暖如春,香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隐隐还飘散花香。 贵族城堡布局类似,却又各具特色。 婆娑堡拥有数百年历史,城堡外墙斑驳,几经修复仍留有岁月和战争的痕迹。 城堡内部恢弘大气,宴会厅尤为宽敞。 穹顶挑高超过二十米,中心处开有天窗。 窗旁环绕精美的壁画,色彩绚丽,人物、花鸟和走兽凌乱排列,没有任何规律。看得久了,会使人头晕目眩,好似遭遇诅咒。 光束自穹顶垂落,与烛光融合,徐徐铺满整间大厅。 两面墙壁开有高窗,窗棱呈赤金色,大块水晶镶嵌其中,搭配古老的金色家具,愈显奢侈华贵,富丽堂皇。 地面光可鉴人。 鞋底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响。 一张长桌贯通大厅,桌旁陈列多张高背椅,扶手鎏金,椅背雕刻大团花卉。 桌面垂挂桌布,华丽的烛台对齐摆放,并有花瓶间隔排列。瓶口插满鲜花,即使在冬日,依旧绚丽绽放。室内的花香即由此而来。 “请坐。”佩德罗率先落座,邀请众人入席。 黧炎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侍从利落地拉开高背椅,其后退至一旁。 夏维本该坐到对面,却十分自然地走到黧炎身侧,拉开椅子坐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城堡主人开口的机会。 安娜站定到夏维身后,在佩德罗看过来时,平静说道:“我是主人的侍女。” 佩德罗被噎了一下。 “阁下,你的侍女很忠心。但在礼仪方面,她需要更多学习。” “她曾受过方托大师教导。”夏维一句话堵回去。 必须承认,方托的名号相当好用。 尤其是在帕托拉贵族之间。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佩德罗没理由继续发作,只得干笑一声:“是吗,真是没想到。”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干脆也推回高背椅,一左一右站到黧炎身后。 两人背对窗户站立,人高马大,恰好遮挡住阳光。俊美的面容覆上暗影,目光愈加锐利,带给佩罗德不小的压力。 黧炎和夏维坐定,三人坚持站立,佩罗德左手边全部空置。 不想让座位空着,他召来自己的骑士团长,命令他坐到为夏维准备的椅子上。至于城内的贵族,他一个也没有邀请。 并非忘记,而是故意为之。 宾主落座之后,佩德罗拿起桌上的铃铛,连续摇晃三下。 大厅一侧的木门被推开,女仆和侍从鱼贯走出。 前者手中平举托盘,盘中堆满美味佳肴,全部用银色的盖子扣紧,避免热气流出。 后者抱着酒瓶,瓶中盛满美酒。 走近桌前,女仆掀开盖子,将托盘送到每个人面前。侍从打开瓶塞,注满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动作一丝不苟。 夏维环抱双臂靠向椅背,看似百无聊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长桌遮挡下,他正一下下敲击地板,微弱的声音渗入地下,无形的光网张开,以城堡大厅为中心,逐渐扩张至整座建筑。 光线沿着墙壁攀爬,中途忽然遭遇阻拦。 似涓涓细流汇入泥潭,源于城堡内部的力量拦截光网,也阻断尚未成形的法阵。 夏维停下动作。 他单手捏成法诀,描摹阻断法阵的力量,漆黑的瞳孔隐藏暗光,一抹兴味悄然浮现。 炼金阵。 而且不只一个。 熟悉的能量流淌轨迹,让夏维想起方托的炼金室。 穹顶的壁画,墙上的装饰,蜡烛点燃的方位,看似毫无瓜葛,实则紧密相关。仔细探查,或许还能发现星图,十有八九就藏在脚下。 思及此,夏维抬头望向佩德罗。 身为这座城堡的主人,理应清楚以上秘密。 古老的炼金阵被触发,他竟然毫无反应。是否意味着,他无法掌握城堡的真实力量? 炼金大师的血脉? 真是讽刺。 夏维的动作很隐秘,视线短暂停留,很快又被移开。 佩德罗有所觉察,侧头看过来时,夏维早就转开目光,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怎么回事?”黧炎握住夏维的手,嘴唇动了动,声音仅有两人能听到,“你发现了什么?” “一件有趣的事。”夏维说道。 “是吗?”见对方不打算细说,黧炎没有追问,握住夏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修长的手指滑入对方指间,公然展示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鉴于之前的经历,佩德罗心生疑惑,却没有贸然发问。 他选择无视两人的动作,向黧炎提出交易,设法让他住进城堡,最好能多留几天。 “我有一笔大生意,希望与阁下洽谈。”面对黑发红眸的暗龙,佩德罗下意识改变了称呼。 “愿意效劳。”看出对方有所企图,黧炎表面不动声色,笑着点头,“飞马商队不会拒绝金币,尤其是您这样的买主。” 说话时,他单手握住酒杯,另一只手藏在桌下,手指略微放松,指尖划过夏维的手背,一下接着一下。 夏维活动两下手指,发现无法挣开,干脆反握回去。 灵力顺着掌心流入体内,固然稀少,也能梳理经脉,治愈暗伤。 察觉到变化,黧炎没有转头,嘴角微微上翘,笑得愈发迷人。 不提他对面的凯恩,就是上了年纪的佩德罗也不免心速失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对于您提到的大生意,我很感兴趣。”黧炎推动酒杯,笑着说道,“可否详说?” “当、当然。”佩德罗迅速振作起精神,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战火正在燃烧,身为婆娑领的领主,我总要未雨绸缪……” 黧炎和佩德罗谈生意时,夏维一心二用,一边听着两人谈话,一边重新布置法阵。 长袖遮挡下,暗红的纹路爬上手背,微不可见的红光穿梭交织,聚成光团。 夏维捏起法诀,符文接连成形,顺着袖摆落向地面,穿透地板,滑过挺立的石柱,深入城堡正下方,与古老的炼金阵激烈对撞。 如果佩德罗是炼金师,他必定会发现异常。 退一万步,继承少许血脉能力,他也能察觉情况不对。 很可惜,身为炼金大师的后代,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天赋。 第67章 法阵持续扩张,暗红符文首尾相接,环环相扣,组成天罗地网。 古老的炼金阵遭遇连番冲击,节点陆续被拔出,再无法持续运转。齿轮陆续停摆,铰链悉数断裂,自边缘向内支离破碎。 婆娑堡失去防护,罪恶的秘密再无遮掩。 阴暗的囚笼,炼金师锻造的锁链,恶毒的禁制,都将无所遁形。 城堡内,宴会厅正上方,悬浮的水晶灯流淌彩光。 阳光正好,透过天窗射入室内,穹顶壁画色泽极艳,又在瞬间变得晦暗,好似蒙上一层灰尘。 长桌上首,佩德罗对周遭变化一无所知,忽略城堡异象,口中仍在滔滔不绝。 “石崖领和狂风领开启战事,最精锐的骑士团拉上战场。以双方实力,战争必定旷日持久。” “枯树领发生内斗,班赫领主和长子身亡,如今是次子掌权。班赫家族常出疯子,难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希望婆娑领被卷入麻烦,但现实总有意外,事情未必如我所愿。” “提前做好安排,才能应对任何潜在的危机。” 佩德罗唱作俱佳,握拳捶在桌面,语气中满是担忧。 如非了解他的为人,见此一幕必然会被蒙骗,误以为他是个好领主,负有责任心,真心实意为领地和领民考虑。 事实却恰好相反。 不提夏维和黧炎如何反应,长桌左侧的骑士团长都感到不适,因这番话表情微妙、 凯恩看向领主大人,目光颇为诡异,几度欲言又止。 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唯有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下一大口,咽下不合时宜的语句。 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拆台。 万一打乱领主的计划,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可是,真的太尴尬了。 对于他的不自在,佩德罗看在眼里,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专注地看向黧炎,认真提出要求:“我需要武器,铠甲,粮食,还有药品。只要东西好,数量充足,价钱好说。” 佩德罗看似诚意十足,决心签订一笔大买卖。 黧炎也拿出极大的诚意:“飞马商队的信誉,您完全可以放心。只要金币充足,我保证让您满意,派普阁下。” “那真是太好了!” 双方谈得投契,心中却另有打算。 笑容越是真诚,言辞越是虚假,夸张的戏码不断上演,这笔生意注定不可能达成。 夏维没有分心,持续向法阵注入灵力。 光网横向铺开,光柱深入地底。 磅礴的能量击碎炼金阵,暗红色的脉络覆盖整座古堡。 法阵在建筑顶端合拢,释放的能量向地底延伸,嵌入每一道缝隙,搜寻唯一的目标。 过程并非一番顺利。 中途,他又遭遇三次拦截,一次比一次强悍。 “炼金大师的能力。” 确认地下还设有炼金阵,夏维被引发兴趣。 他挣脱黧炎的手,借长桌遮挡,双手捏起法诀。 法阵持续加固,光柱下压,如同凿下的钉子。古老的炼金阵被穿透,变得岌岌可危,随时将要支离破碎。 “让我靠一下。”夏维扯了扯黧炎的袖摆,低头抵住他的肩膀。 肆意催动灵力的代价,未痊愈的暗伤又开始刺痛。暗红的纹路缠绕手腕,逐渐向上臂攀援。 黧炎没有多问,侧身挡住夏维,同时举起酒杯,邀佩德罗和凯恩共饮,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感谢您的慷慨,领主大人。”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佩德罗笑容灿烂,端起酒杯回敬,“不过凑足大量金币需要时间,阁下的商队恐怕要多留几日。” 以生意为诱饵,他完成所有铺垫,终于图穷匕见。 假装忽略他别有所图,黧炎欣然应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切为了生意。” 冰凉的液体浸润口腔,苦涩中隐藏一丝甜腻,迥异于蜂蜜和糖,容易使人成瘾。 毒。 一种罕见的剧毒,不致命,但能麻痹巨龙的神经。 好在黧炎早有防备,提前服下解毒剂,毒酒对他作用甚微。 不过,佩德罗能精准下毒,是否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黧炎不动声色,继续将杯口递到唇边。 眼尾余光扫向上首,精准捕捉到佩德罗表情中的变化。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够证实他的猜测。 这位婆娑领的领主果然有问题。 “敬今日。”黧炎高声祝酒,目光锁定佩德罗,眸色殷红,恍如一片血海,“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我必定铭记于心,派普阁下。” 一番话饱含深意,落在心怀鬼胎的人耳中,不免引发心虚和慌乱。 佩德罗表情微僵,持杯的手陡然不稳,高脚杯随之晃动。杯中酒液摇荡,几滴洒出杯外,浸湿昂贵的桌布。 “很好,这很好。”他干笑两声,低头轻啜杯中酒,掩饰心虚和焦虑。 回想种种表现,他认为自己很小心,应该没有露出马脚。 多心,他一定是在多心。 不要自己吓自己。 很可惜,佩德罗注定无法放松神经。 夏维忽然坐直身体,突兀地朝他举杯,意味深长道:“阁下,我们都该敬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这番话有些没头没尾。 佩德罗满头雾水,但见夏维朝他示意,终究没有理由拒绝。 “敬今天。”他只能端起高脚杯,饮尽满满一杯酒,和夏维一起翻转杯口。 然而,这并非结束。 “阁下,我敬你。” “为生意。” “为你对炼金大师的尊重。” “为了金币!” 黧炎和夏维仿佛商量好,一杯接一杯邀请。 佩德罗难以拒绝,很快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过程中,凯恩没能插上一句话。 直至佩德罗醉倒当场,嘴里嘟囔着含糊的词语,连话都说不清楚,他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房间已经安排好,侍从会负责引路,请两位好好休息。”他起身推开椅子,搀扶起烂醉如泥的佩德罗,确保他不会当众失态,“两位的随员也会妥善安置。” 他是佩德罗的心腹,在主城享有极大的话语权。没人会质疑他的安排。 “好的。” 夏维和黧炎各自起身。 他们的房间在城堡二楼,与领主卧室相隔一个楼层。 跟随侍从走上楼梯时,夏维拉住黧炎的手肘,示意对方弯腰:“等下来我房间,还是去你那里?” 五个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 承诺理应马上兑现。 “都行。”黧炎说道。 “我去你房间。”夏维做出选择,毫不拖泥带水,“我有些发现,等下告诉你。” 他在城堡下方找到目标。 一处隐秘的存在。 炼金阵层层阻隔,分明是在隐藏某种秘密,和枯树领的岩窟颇为类似。 他有预感,黧炎的同族就在那里。 黧炎脚步微顿,对夏维点了点头。显而易见,他猜出对方想说什么。 同时,他迫切想知道答案。 进入二楼走廊,黧炎没有耽搁,反手握住夏维的胳膊,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拉着他冲了进去。 砰! 房门关闭,门内传出落锁声。 侍从被关在门外,有足足半分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塔利和伊姆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吹了声口哨。 塔利从身后点点侍从的肩膀,催促道:“劳驾,我们的房间,麻烦带路。” 侍从终于回神。 “抱歉,请和我来。” 在侍从的引领下,两条巨龙走向隔壁,住进紧邻的客房。 安娜的房间距离稍远,这让她很不满意。 奈何夏维选择和黧炎同住,之前保留的房间空置,没办法临时改变,她也只能接受安排。 几人入住客房,侍从没有听到更多吩咐,当即退出房间,转身离开走廊。 和明亮的宴会厅不同,城堡二楼光线昏暗。 地毯一路延伸,铺满走廊,覆盖整齐的砖石。 巨大的半身像成排挂在墙上,画布中有男有女,全是婆娑堡曾经的主人。 画框之间矗立成套盔甲,盔甲身后闪烁火光,源于开凿在墙壁内的灯龛。 灯龛和城堡一样古老,内部的灯座铸造于数个世纪前。诡异的图案扭曲盘绕,来自炼金术,确保灯油随时注满,火光日夜不灭。 客房内,黧炎背靠着房门,用力扯开领口,眼尾泛起红晕,呼吸略显得粗重。 他单手扣住额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红晕染上耳尖,进而蔓延向脖颈,隐没在衣领之下。 瞧出他情况不对,夏维凌空绘出符篆,快速隔绝一方空间。 确保声音不会传出,外人也无法进入房内,他单膝跪地,撑起黧炎的肩膀,单手覆上他脖颈:“你在发热,怎么回事?” “毒。”黧炎声音沙哑,“在酒里。” “我的酒里没有。”夏维托起黧炎的下巴,拨开他汗湿的发,掌心覆上他的额头,“我确定,我的酒没有问题。” 黧炎全身泛起热潮。 他虚弱地靠向夏维,喘息声就在对方耳畔:“那只是我……也许派普知道了什么。我大意了。” 佩德罗派普一定找过巫师,特地调配针对巨龙的毒酒。 难言是巫师不靠谱,还是他被骗了,毒性未能加深,效果却变得诡异。 无法杀死他,也没能麻痹他,却引发另一种症状。 一种难以启齿的状况。 黧炎低下头,鼻尖埋入夏维颈窝,轻轻蹭了蹭。发热的症状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得愈发强烈。 第68章 暗龙的力量惊人。 诞生于黑暗的巨龙,恍如地狱深渊中走来,专为毁灭而生。 身体被禁锢,手腕似被铁索箍住,夏维完全动弹不得。 有力的手臂环过腰间,大手扣住后颈,他仿佛落入网中的猎物,无比清晰地体会到彼此的力量差距有多惊人。 “黧炎,你先放开我。” 炙热的呼吸拂过嘴角,依次掠过夏维的鼻尖、眉心,在额角短暂停留,气息印上耳廓,带来一阵痒意。 夏维不惧怕疼痛,唯独怕痒。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勉强挣脱出一只手,抓住覆在肩膀上的长发,用力向后拽了一下。 “黧炎!” 他可以挣脱,可他不想这样做。 黧炎是属于他的龙,夏维不想伤害他。 黑色长发缠绕手指,触感冰凉丝滑,堪比最上等的丝绸,与炙热的气息截然不同,形成鲜明对比。 “黧炎!”夏维加重声音,灵力震荡,水波状荡漾开。 暗龙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他扣住夏维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沿着内侧血管下滑,缓慢滑入对方掌心,一点点深入指间,十指相扣。 “我无法控制自己。”暗龙声音低哑,侧头轻触夏维的手背,啮咬他的指关节。 他巧妙控制力道,锋利的牙尖刮过皮肤,没有划出伤痕,只留下难耐的痒意。 “你说真的?”夏维仰视黧炎,黑发自然铺在地面。 他没有生气,更无半分慌张。 他在确认。 确认黧炎头脑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在说些什么。 黧炎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很抱歉。”他侧头蹭了蹭夏维的手背,又翻过夏维的手掌,低头埋入他的掌心,“是毒酒的作用。我清楚自己的行为,但我无法控制自己。” 夏维没有着急出声。 漆黑的眸子锁定暗龙,以一种十分新奇,甚至惊艳的目光。 夏维从不否认他欣赏强悍的生命。但在此时此刻,暗龙的脆弱令他着迷。 真情流露也好,赧然羞愧也罢。 既然对方神智清醒,不存在遗忘的可能,那一切就好办了。 “你没必要道歉。” 清亮的声音打断黧炎的歉意。 夏维撑起手肘,抽回被黧炎握住的手指,指尖擦过暗龙精致的眉眼,轻轻压上眼角鲜红的泪痣。 “如果你控制不住,那就不需要控制。” 什么? 黧炎瞪大双眼,怀疑自己出现幻听。 他的眼神过于直白,夏维轻易读懂了他的想法。 “是的,你没有听错。” 夏维用行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好,理解力也没有出错。 一阵微光亮起,夏维单手捏成法诀,金色符文缠绕两人,无形的力量缚住黧炎,使他难以反抗。 眨眼间,控制者转换。 暗龙被锁住,锁链另一端握在夏维掌中。 “夏维?” 黧炎低头看去,发现身上的锁链是炼金产物。以巨龙的力量完全挣脱不开。 好似为他量身打造。 “别费力气,你挣不开。” 夏维终于能自由活动。 他转动两下肩膀,扳动手指,膝盖撑在地面,居高临下俯视黧炎。衬衫领口随着动作松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黧炎视线定住,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吞咽。 夏维以手代梳,向后理顺额发,灿烂一笑,随意打了个响指。 黧炎浮了起来。 他尝试活动手脚,却被锁链缠绕得更紧,如同落入蛛网。 “你刚才就是这样困住我。当然,我没有生气,只是希望你能感同身受。”夏维俯身勾起黧炎的衣领,手指划过他的喉结,声音带着笑意,“放轻松,我在帮你解决困扰。” 说话间,黧炎已经离开地面,越过大半个房间,落进华丽的床帐。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感受毛毯的温暖,黧炎只觉得更热了。 夏维走到床边,掀起床帐,看着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暗龙,觉得语言毫无意义,还是行动更实际一些。 他的膝盖抵在床边,手指陷入毯子里。 像一头狡黠的豹,美丽、轻盈,却也致命的危险。 “你是清醒的,你没有拒绝我。”微凉的手指划过黧炎的下巴,虎口覆上他的脖颈,力道不重,动作却极其强势,“那么,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我……” 黧炎尝试开口,却被堵住声音。 夏维双手撑在他耳畔,低下头,咬住他的嘴唇。 厮磨,啃噬,气息不再平稳。 终于,身上的锁链消失,黧炎能够自由活动。 他用力箍住夏维,侧头咬住他的脖颈,猛然间翻过身,一手箍住夏维的腰,另一只手把住床头,锋利的指甲划过,留下触目惊心的刻痕。 “我没打算反悔,永远不会。” 声音湮灭在呼吸之间。 暗龙似被驯服,任由自己陷入狂热,再不打算清醒。 城堡三楼,领主卧室内。 水晶灯散发柔光,照亮屋顶和墙上的壁画。壁画色彩艳丽,人物花鸟栩栩如生,与宴会厅内如出一辙。 金色纹饰点缀墙头,与壁画巧妙融合,繁复却不显杂乱。 壁炉已经点燃,橘红跳跃,木柴被焰光吞噬。 烟气顺着管道流出,房间内丝毫嗅不到呛鼻的气味,只有暖意融融。 壁炉对面,一张四柱大床靠墙摆放。 床柱末端陷入地毯,厚重的布幔三面垂落,边缘悬挂流苏。 床幔合拢,之间不留缝隙,严密遮挡住光亮,囿出一方黑暗天地。 壁炉内传出噼啪声,源于爆裂的火星。 大床一侧的布幔被掀起,流苏轻轻摇曳,分割落入帐内的灯光。 床铺中央,本该醉酒熟睡的佩德罗突然睁开双眼。 凯恩已经离开,侍从守在走廊内,未经召唤不得入内。 房门紧闭,室内仅有佩德罗一人,显得寂静无比。 他从床上坐起身,明明全身酒气,眼中却无半分醉意,神智异常清醒。 “应该不会错,这是唯一的机会。”佩德罗自言自语,抬手拉开床幔,“值得冒险。” 灯光取代黑暗,刹那间刺痛眼球,他不得不眯起双眼。 等到眼睛适应明光,他才离开床铺,弯腰套上摆在床下的鞋子,抓起外套穿过袖口,利落地系上钮扣和腰带。 整理完毕,他大步穿过房间,一刻也不想耽搁。 壁炉右侧,鲜艳的壁画爬满墙壁。 壁画中心交叉两把宝剑,剑身宽厚,剑柄和剑鞘雕刻奇特图案,流淌异常的光,分明都是炼金产物。 佩德罗站定在墙壁前,深吸一口气,同时握住两只剑柄,取下嵌入墙体的宝剑。 伴随着剑身移开,机关转动的声响从墙内传来。 细长的条纹攀爬而上,如同树冠铺展,牢牢占据壁画中央。 条纹覆盖之处,壁画变得模糊,墙砖有序分离,现出一扇由炼金术制作的暗门。 门上镶嵌金色圆环,由咬合的齿轮组成,中心拱卫交错的凹槽。 佩德罗提起宝剑走上前,剑身嵌入门板,完全契合门上的凹槽。 咔嚓一声,齿轮转动,剑身泛起微光,暗门向内敞开。 门后连接一条幽暗的走廊,狭窄逼仄,以佩德罗的身高,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走廊墙上并排插着火把,年深日久,火光早就熄灭,只余下炭化痕迹。 佩德罗转身返回室内,从桌上抓起烛台,点燃后走进暗门。 火光照亮脚下,他沿着走廊深入,很快抵达道路尽头,遇上另一扇紧闭的木门。 门上雕刻神秘图案,齿轮和铰链交错,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如果夏维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三枚嵌合的炼金阵。 佩德罗没有炼金天赋,想打开这扇门,必须划开自己的手掌,以鲜血为交换。 “派普的后裔,希望开启暗室。以血为祭,向我展示古老的真实。”佩德罗低声吟唱,流血的手按在门上。 鲜血顺着齿轮流淌,染红每一道铰链,直至布满半扇门板。 佩德罗终究上了年纪,失去太多鲜血,脸色隐隐发白。 好在炼金阵终于有了回应。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绽开一道缝隙。 门轴缓慢转动,门扉开启,隐藏的空间向佩德罗展开。 一间古老的密室。 空间不算狭窄,却也并不宽敞。 室内布局单一,棚顶、墙壁和地面都由石砖堆砌。 由于封闭太久,空气不流通,房门开启的一瞬间,灰尘漫天飞舞。呛人的灰尘直冲面门,佩德罗猝不及防,捂着嘴连声咳嗽。 他迅速后退,避开卷来的灰尘。 等到气味不再冲鼻,才进一步推开房门,迈步走入室内。 密室内空旷寂静,灰尘遍布每个角落,墙角的缝隙都被占满。 屋顶垂挂大量蜘蛛网,层层堆叠,如同灰色的布幔,场景令人窒息。 墙壁焦黑斑驳,似遭遇过烈火焚烧。 地面落满灰尘,散落断裂的兵器和锁链。喷溅状的痕迹遍布房间,分明是干涸的血液。 佩德罗拉断蛛网,扫开灰尘,两枚炼金阵映入眼帘。 炼金阵一上一下,分别占据屋顶和地面,反向刻画,如同水波倒影。 房间正中摆放一颗巨大的颅骨。 骨骼苍白,鳞片仅存数枚,骨刺被齐根斩断,无一保存完好。 两只眼窝空洞,自吻部至头顶爬满伤痕,俨然是利器导致。 利齿延伸至口外,部分也被斩断。脖颈切口参差不齐,不像是被砍断,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 第69章 佩德罗缺乏天赋,学习能力也很一般,除了传承的炼金物品,对炼金术的了解少之又少。 面对密室内突来的变故,他一时间慌了神,没有能力应对,完全束手无策。 “我是派普大师的后裔,我是婆娑堡的主人!” “停下来!” “我命令停下来!” 佩德罗勉强睁开眼睛,眼球遭受刺激,视野中一片模糊,无法清晰视物。 他只能不断大吼,妄图以声音给自己壮胆。 很可惜,此举徒劳无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上的炼金物品发挥作用。 微弱的光芒串联成线,包裹住他,勉强隔绝能量冲击,将更大的危险拒之于外。 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 哪怕头脑再愚钝,也能看清目前的处境。 一旦炼金物品能量耗尽,或是被摧毁,就像被夏维困住时一般,佩德罗的下场注定凄惨。 “该死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佩德罗陷入慌乱,惊恐达到极限,暴怒席卷而来。 他不断大吼,直至嗓子冒烟,房间内的红光仍未消失,能量震荡愈发强烈。 奇特的符文侵蚀炼金阵,圆环层层叠加,巨龙的头颅融入光中,陈旧的烙印逐渐磨平,仅边缘残存凹凸不平的痕迹。 锯齿状的裂痕爬满天花板,崩裂声此起彼伏。 随着裂痕延长,大小不等的石块接连砸落,落地后持续翻滚,最终撞上墙壁,堆积在一起。 佩德罗咬牙看着这一幕,眼球爬满血丝,对比苍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不像活人,更像一个厉鬼。 碎石落速增快,噼里啪啦砸向佩德罗,根本无处躲闪。 雪上加霜的是,脚下也变得不稳。 以巨龙头颅为中心,地板漏斗状塌陷,随时可能脱离城堡,坠入建筑下方的泥潭。 佩德罗试图逃离房间,却发现圆环密集层叠,符文包裹整间密室,能量铸成牢不可破的囚网,把他和巨龙颅骨一同困在其中。 “不!” 佩德罗心生惊惧。 他冲向发光的符文,立刻遭遇力量反弹,整个人倒飞出去。 惯性之下,他撞上巨龙的头颅,背部受到重创。 一枚獠牙刺穿他的肩膀,撕开皮肉,碎裂骨头。凉意之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佩德罗低下头,看到身上的伤口,猛然喷出一口血。 他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会受伤,在祖先留下的密室内! “为什么?” 这是他的城堡,有祖先留下的炼金阵,来自炼金大师的伟大杰作。 自己本该受到保护。 为什么会这样?! 佩德罗惊疑交加,满心困惑,却无暇多作思考。 他必须尽快脱困,设法走出这间密室。否则等血流干,他只有死路一条。 “只能这样了。” 染血的手扯开领口,抓出贴身佩戴的吊坠。 吊坠融合多种金属,铸造成齿轮状。齿轮中心镶嵌一只小巧的金箱,箱盖可以打开,里面装有一颗白色珠子,是派普留给后代最珍贵的宝物。 佩德罗艰难挣脱獠牙,闷哼一声跌倒在地。他左手撑在地面,鲜血顺着胳膊滑落。右手握紧吊坠,贴到自己的伤口上。 奇迹瞬间发生。 断裂的骨头互相拼接,撕裂伤自边缘向内合拢,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伤口愈合如初。 白色珠子变得灰暗,碎裂成一堆齑粉,从金箱中滑出。 佩德罗瘫坐在地,右手按住伤处,不甘、愤怒和疑惑的情绪交织,几乎要把他逼疯。 “该死的!” 符文发生变化,能量持续震荡。 房间没有塌陷,天花板、地板和墙壁集体变形,门被彻底封住,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意味着,缺乏援手的情况下,他不可能逃出去。 在自己的城堡中,被祖先留下的密室困住。 佩德罗心中的滋味复杂难言。 如果无人发现,他极可能困死在这里,沦为死得最窝囊的派普后裔。 城堡二楼,隔绝的房间内。 室内光线明亮,装饰奢华。鲜艳的壁画覆盖天花板和墙壁,家具鎏金,烛台和摆饰都闪烁耀眼的金色。 床幔仅落下一半,半遮住四柱大床。 日光落入帐内,拂过纠缠在一起的黑发,交扣的双手。外套和腰带散落在地,带扣反射阳光,宝石熠熠生辉。 黧炎的热潮始终未消。 他像燃烧的烈焰,因毁灭而生,似要焚尽世间一切。 狂暴的灵力震荡涌动,冲击房间内部。墙上装饰、桌上的烛台、以及壁炉上方的挂画集体颤动,如同遭遇地震。 夏维陷入柔软的毯子里,手腕被牢牢握住,带着凉意的发丝覆上嘴角,顺着下巴滑落,水波一般掠过颈窝和肩头。 衬衫的扣子松脱,不是被解散,而是生生扯断。 细线崩裂,钮扣不知所踪。 炙热的呼吸萦绕不去,霸道、强势,似亲昵,更似掠夺。 时间持续流淌,法阵再次震荡。 夏维察觉到异常,扣住黧炎的后颈,强行扳住暗龙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有件事,我忘记和你说了。” 黧炎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覆上夏维的手背。 下巴被扣住,他无意挣脱,反而顺势低头,嘴唇印上夏维掌心。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沙哑,视线专注,眼底波光潋滟,“你应该专心,只看着我。” “这件事很重要。”夏维的灵力在恢复,体内的暗伤加速愈合,他也不想分心,可他更重视承诺,“你的同族,我找到了。如果没出错,马上就能锁定位置。” “所以?” “所以,要去看看吗?” “现在?”黧炎面露愕然。 “现在。”夏维坐起身,轻而易举地扣住黧炎的胳膊。手指插入散落的发间,托起他的后脑,主动朝自己压来,“我认为应该马上过去。” “为什么?” “有一股力量,我无法确定。直觉告诉我,应该马上过去。”夏维语气认真,“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黧炎用力按压额头,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 “你说得对。”他说道,“给我一点时间。” 热潮尚未结束,他准备强行抑制,避免影响这次行动。 “没那个必要。”夏维倾身揽住黧炎,右手滑下他的肩膀,攥住他的手腕,“我能帮你。” 声音滑过耳畔,契约的锁链再次浮现,牢牢缠住两人前臂。 磅礴的灵力冲刷而过,来自黧炎,又被夏维反哺。毒酒引发的热潮被抚平,不是压抑,而是彻底缓解。 “相信我,别抗拒我的力量,遵循你的本能,接纳它。”夏维扣紧黧炎的手,压下他的后脑,抵住他的额头,清晰感知对方的体温变化。 “瞧,我说得没错吧?” 契约的光盛极绽放,金红锁链交错穿梭,缠绕两人前臂。锁链前端越过手肘,一度攀上两人的肩膀,方才停住。 两人肩头浮现模糊的图案,很快又在光中隐没,没有彻底成形。 黧炎遵循夏维的指引,接纳流入体内的力量。 刹那之间,他仿佛置身烈焰岛,沉浸在一种玄妙境地。 喷涌的岩浆,炽热的火焰,常年笼罩岛屿的烟雾。 永恒的恶龙之岛。 令人恐惧的火窟,他的诞生之地,也是他的灵魂休憩之所。 诞生,成长,死亡。 他自出生就肩负责任,或者该说,他为此而生。 在遇到夏维之前,黧炎一眼可见自己的人生和未来。遇到夏维之后,太多意外发生,他改变了想法。 为了族群,他可以付出一切。 但是,他也要为自己而活。 和夏维一起。 “你在想什么?” 夏维的声音响起,将黧炎从沉思中唤醒。 带着凉意的指尖擦过暗龙眼尾,片刻徘徊,又一次压上那枚泪痣。 漆黑的眼睛锁定暗龙,夏维认真地看着他:“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的诞生之地,也是灵魂永归之地。”黧炎凝视夏维,发丝滑过肩膀,“你能感知到我的想法?” “只有大概。”夏维实话实说,没有含糊其辞,“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想什么,但我能体会到你的情绪,如果足够强烈的话。” 黧炎不免惊讶。 他知道许多契约,也了解诅咒,如夏维口中所言,他还是首次听闻。 “源于你的家乡?”黧炎抬起胳膊,指向自己的手臂。两人的契约非比寻常,从最初就发生异变。如今来看,远比他预想的更加特殊。 夏维沉吟片刻,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太过匪夷所思,他破天荒愣了一下。 “你想到了?”捕捉到夏维的变化,黧炎追问道,“是什么?” “有可能,我不能完全肯定。”夏维难得犹豫,无法立刻给出答案,“我需要进一步确认。” “确认?” “是的。”夏维点点头,“弄清一切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我保证。” 他不是推脱,也非寻找借口。 而是这个契约的变化,简直像他知道的同心契。 假如真是同心契…… 夏维捏了捏眉心,认真衡量一番,心情很快放松下来。 同心,共生。 婚契,道侣。 他从未有过类似打算,在契约变化时,自然也没有朝这个方向考虑。 如今现实摆在眼前。 意外也好,变异也罢,总之,契约就是这样,而且相当牢固。 无妨顺其自然。 更何况,这件事并无害处。 第70章 黧炎的神情透出怀疑,看着夏维的目光十分古怪,想含混过去都很难。 “咳。” 夏维咳嗽一声,收回视线,迅速端正表情。 随着视线转移,压迫感顿时消失。 黧炎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手下动作不停,利落穿好外套,整理腰带,快速系紧所有钮扣。 他甚至扣上了领扣。 衣领遮挡脖颈,掩去醒目的红痕。 转眼之间,慵懒魅惑被禁欲取代。任谁都无法想象,仅是夏维一个眼神,就令暗龙摇身一变,顷刻间判若两人。 目睹全过程,夏维扬起眉尾,嘴角掀起一抹弧度,笑得意味深长。 必须承认,黧炎的反应很有趣,勾起了他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禁欲,热烈,对比如此鲜明。 这头暗龙属于他,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触碰。 真是令人愉快。 夏维表情不变,心思早就飞远。 黧炎直觉情况异常。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愉快。 轻盈,舒爽,掺杂着些许兴奋。 明明是正面情感,却让他脊背发寒,未知的焦灼萦绕不去。 也许,他应该再加一件斗篷。 古怪的念头闯入脑海,黧炎下意识摇头,怀疑是毒酒的后遗症。 他果断梳理情绪,避免胡思乱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需要快一些。”夏维从床边抓起外套,出声打断黧炎的思绪,“你的同族不在地下,应该就在这座城堡里。” “在城堡里?”黧炎看向夏维。 “是的。”夏维颔首。 “这怎么可能?”黧炎锁住眉心,神情变得凝重。 巨龙体型庞大,双翼展开,堪比一座小城。以本体藏进城堡很难不被发现。 他不怀疑夏维的判断,而是在认真思考,派普家族到底采取何种手段,才能彻底隐藏秘密,不露丝毫破绽。 婆娑城奠基数百年,婆娑堡的历史一样悠久。 城堡内果真藏匿一头巨龙,迄今没有任何风声传出,简直匪夷所思。 派普家族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我有种猜测,不过需要证实。”夏维扫视房间,视线在壁画上短暂停留,眼底映出瑰丽的色彩,“派普领主是最好的解惑人选。” “派普领主?” “是的。” 夏维没有详细解释,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在壁画正下方。 仰头探查壁画脉络,锁定数个节点,双手捏成法诀,三道光柱拔地而起,顶端撞入天花板。 白光冲击壁画,如水流撞上墙壁,顶端激荡分裂。 无数条光束漫射,耀眼刺目。片刻时间,强光充斥整个房间。 光带嵌套层叠,螺旋状下沉,灵蛇般缠绕着夏维,环形向外震荡。 光芒达到极盛,房间似在褪色。 壁画不再明艳,一夕间失去光彩。 鎏金饰物斑驳龟裂,家具覆盖瘢痕,掩藏的痕迹无法遮掩,暴露出岁月烙印的古旧。 黧炎被光笼罩,惊叹地看着这一幕。 白光绕过他的手腕,光点活泼跳跃,有生命一般。磅礴的力量冲刷而过,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更不曾遭受攻击。 接受,容纳。 珍惜,守护。 他明确感知到自己与夏维的联系。 他在被保护。 被站在光中的人捧于手心。 这个认知令他心跳加快。 黧炎按住胸口,手指抓皱了外套。呼吸变得急促,绝非源于热潮,而是发自内心的情感。 突兀,澎湃,真实。 无比强烈。 感情难以抑制,他也不打算压制。 黧炎摊开掌心,握住流入的光点。手指同时收紧,牢牢攥住,仿佛在猎捕幸运。 情感激荡胸腔,强烈到近乎深沉。 暗红的双眼凝望夏维,眼底充斥偏执和炽烈,涌动着惊人的占有欲。 噼啪。 碎裂声传来。 起初十分微弱,渐渐连成一片。 白光向内收缩,万千光点聚集,光带团成球体,悬浮在夏维掌心。 隐藏在壁画和墙内的炼金阵遭到摧毁。 宝石、秘金完全剥落,交换能源的节点被击穿,齿轮和铰链断成数截,运转体系不复存在。 哪怕派普大师复生,面对如此局面,也无法进行修复。 “精妙的法阵,可惜无人延续这份天赋。”夏维口称遗憾,语气却不走心。 炼金阵支离破碎,一座法阵取而代之。 树状脉络持续扩张,迅速覆盖整座建筑。 籍由法阵,城堡内的一切都不再是秘密,包括隐藏数百年的密室。 自此刻开始,婆娑堡尽在夏维掌握。 “原来是这样。”夏维喃喃自语。环顾整个房间,目及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他锁定失踪的巨龙。 同时,也看穿了婆娑堡最阴暗的秘密。 “我找到了你的同族。”夏维朝黧炎伸出手,示意对方握住,“抓紧我,我带你过去。” “先等等,我要通知伊姆莱和塔利,让所有人做好准备。”黧炎解释清楚原因,随即转动手镯,从中取出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快速写成一张便条。 他折叠起便条,握入掌心。 两手张开时,一只雀鸟振翅起飞,刹那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两人眼前。 夏维想到安娜,直接绘出符篆,隔空传递消息。 他教给安娜许多知识,传信符就是其中之一。 看到符篆发光,夏维对着符文说话,黧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传信符。”夏维简单解释,“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在这次事情结束后。” 消息传出后,不需要夏维提醒,黧炎主动靠近夏维,十指紧扣。 仅是传送一段距离,压根不必如此贴近。 “你……” “什么?”黧炎故作无知,还揽住了夏维的腰。 “不,没什么。” 夏维收回声音,以指代笔,凌空绘出一枚符篆,挥袖打入地面。 符文在脚下铺开,金光倒悬,眨眼间笼罩两人。 待到符篆熄灭,房间内空空如也,光中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隔壁房间内,伊姆莱和塔利同时一凛,迅速从床上坐起身。 流光爆闪,一只小巧的雀鸟飞进室内,在帐顶盘旋一周,落入伊姆莱掌心。 雀鸟鸣叫两声,舒展双翼,变成写有文字的羊皮纸。 伊姆莱展开纸张,塔利从一旁凑过来,膝盖抵在床边,单手压着伊姆莱的肩膀,一同浏览上面的文字。 “是老大的命令。” “召集所有人,围堵城堡,随时准备战斗。” 文字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歧义。 两人对视一眼,看清彼此的表情,神情中难掩兴奋。 一种对复仇的渴望。 “你去找安娜,和她一起离开。我先去和大家汇合。”伊姆莱说道。他相信夏维会通知安娜,稳妥起见,还是让塔利走一趟。 “好。”塔利点点头,转身推门离开。 等他进入走廊,伊姆莱掩上房门,回身来到窗前。 站在窗旁,伊姆莱探头向外张望。没有发现巡逻人员,当即推开窗户,从窗口翻了出去。 水龙行动敏捷,顺着墙壁滑下,落地时悄无声息。 冬日午后,阳光明媚,风却格外凛冽。 即使站在阳光下,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意,只有不断灌入斗篷里的冷风,冻得人直打冷颤。 狐狼骑士不见踪影,应该在军营内休息。 城堡守卫习惯开小差,聚在背风处闲聊。几人手中传递着酒壶,话中不离飞马商队以及石崖领和狂风领的战争。 众人谈得兴起,不时发出一阵笑声,丝毫没察觉此处异常。 伊姆莱潜行数步,轻松靠近城堡大门。 就在他要穿过台阶时,石柱的暗影下,几名侏儒耳朵动了动,分明是听到异响,陆续朝这边张望。 “你们在看什么?”守卫听到动静,派一人过来询问。来人一边问,一边看向不远处。很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什么,只是一阵风。”面对守卫的询问,侏儒们表现得很谨慎。他们同时转过头,回答滴水不漏,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真是这样?”守卫心生怀疑,“如果敢说谎,我会把你们吊起来,狠狠抽鞭子!” “当然是真的,大人。”侏儒们慌忙说道。 他们向守卫弯腰,脸上堆着笑容,眼帘低垂,小心隐藏起不甘和怨恨:“我们从不敢对您说谎。” “最好是这样。”守卫哼了一声。 见多侏儒伏低做小,一副胆小鬼模样,他消去怀疑,料定他们不敢隐瞒。 又朝伊姆莱藏身的地点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守卫懒得走过去,直接收回视线,朝同伴的方向摆摆手:“没事,一切正常。” 很快就到轮岗时间,他们都想去喝一杯,给自己找点乐子。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生事,平白无故自找麻烦。 守卫们重新聚在一起,等待交接的同伴,商量一起去城内的酒馆。 “城西的酒馆,那个女招待很漂亮。” “听说是异族?” “对,是兽人。” “异族才好,够辣。” 守卫们压低声音,比划着手势,发出暧昧的笑声。 显而易见,那家酒馆吸引他们的不只是酒。 侏儒们继续缩在石柱下,小心观察守卫,彼此交换目光。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靠近嘴边才能听清。 “是他?” “是。” 第71章 在侏儒有意的掩护下,伊姆莱顺利离开城堡,没有被守卫发现。 他拉起兜帽,谨慎遮住脸庞,踏上通往城内的吊桥。走出桥头不久,就与一队骑士正面相遇。 骑士们接获情报,关系到领地战争和王城动态,信中的内容很不妙。 为首之人表情凝重,打发走送信人,独自驱策狐狼奔向城堡,根本没留意迎面走来的男人。 “让开!”凯恩心情烦躁,展臂挥舞长鞭。鞭声炸裂,直击伊姆莱面门。 伊姆莱踉跄地向一旁闪躲,惊险避开鞭子。自始至终,斗篷包裹在身上,兜帽遮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发丝都没滑出。 在路人看来,他差一点就被抽中,情况险之又险,运气实在糟糕。 唯有水龙心中清楚,为造成狼狈的假象,他有多么努力。 宣泄过脾气,骑士猛一拽缰绳,狐狼踏上吊桥,再度疾驰向前。 没有热闹可看,城民们陆续转身,道路上又恢复熙熙攘攘。 伊姆莱穿过人群,拐入一条岔路。沿途留意观察,确定身后没有跟着尾巴,才放心地加快速度,一阵风般掠过城内,去往商队扎营的广场。 广场四周清空,中心林立成排帐篷。 西侧有临时搭建的马棚,飞马全聚集于此。 龙仆们提着水桶,抓着刷子洗刷马身。经过打理的鬃毛光滑柔亮,像是缎子,在冬日下闪闪发光。 营地众人紧张忙碌,频繁在帐篷间穿梭。偶尔停下交谈,话题多围绕婆娑堡,以及住进城堡的黧炎和夏维。 伊姆莱进入营地,找到守营的沃顿几人。 他没有废话,拉下兜帽,直接传达黧炎的指示:“老大的命令,围堵城堡,随时准备战斗。” 说话间,他递出羊皮纸。 便条在几人手中传递,巨龙们双眼发亮,精神变得亢奋,胸中燃起来烈火,满是对战斗的跃跃欲试。 伊姆莱四下张望,道:“塔利也会回来,安娜和他一起。” “他们早就到了。”沃顿看过便条,递给身旁的同伴。举起大拇指比向肩后,“看,塔利就在那里。安娜不在这,她和狼群在一起。说真的,她简直像狼女。” 营地内略显嘈杂。 龙仆们忙于照看飞马,部分提着水桶来回穿梭,恰好挡住伊姆莱的视线。 相隔两座帐篷,他只能看到火龙标志性的发色。 倒是塔利先一步发现他,朝他挥舞两下手臂。抓紧对龙仆交代两句,就转身大步走了过来。 “你比我先到?”伊姆莱心生好奇。 他顺利离开城堡,途中也未耽搁,速度相当快。 塔利却比他更早,让他十分费解。 “有近路?” “当然不是,我有这个。”塔利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篆,在几人面前展开,“和之前的遁地符一样。” 伊姆莱恍然大悟。 黧炎使用过符篆,出自夏维之手。巨龙们亲身体验过,自然明白这些符篆的厉害之处。 只是他们不了解符篆的起源,都以为是炼金物品。 “等等,这个为什么在你手里?”伊姆莱发现关键,“是安娜给你的?” 此言一出,沃顿等人齐刷刷看过来。 炼金物品何等珍贵,何况能长距离传送,每一件都能卖出天价。 塔利扬起下巴,比划出两根手指,笑得相当得意:“当然,而且有两张。” 巨龙们默然不语。 几人一起盯着他,瞳孔缩窄,目光不善。 凭什么? 就凭他运气好? 还是凭他嘴甜,脸皮厚? 巨龙们扳动手腕,指关节咔吧作响。身后腾起黑雾,看上去气势汹汹,分明是想揍人。 “塔利,你在炫耀?”一头巨龙说道,声音丝滑,仿佛恶魔低语,“在我们面前?” 在一群恶龙面前翘尾巴,想过后果没有? 火龙讪笑两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皮糙肉厚,倒是不怕拳头。唯独担心遭遇抢劫,保不住手中的符篆。 “先说好,打架可以,但这是安娜送我的,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抢!”为防万一,他果断收起符篆,贴身藏好。 “族群的规矩,谁抢到就是谁的。”一头巨龙冷笑说道。 她与塔利身高相仿,轮廓锋利,五官深邃。瞳孔是神秘的紫色,在龙族中也很少见。 只要不开口,没人知道她是一头雌龙。 在烈焰岛上,雌龙比雄龙更加狂暴。 不小心惹怒她们,最好提前和世界说再见。千万别想逃跑,也别怀抱任何侥幸,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欧瑞尔?”塔利斜眼瞄向肩膀,看清站在身后的人,顿时全身紧绷。 欧瑞尔悄无声息靠近,一只手扣住塔利右肩,强行压制住他。手腕和整个手背覆盖鳞片状图腾,色泽瑰丽,相当夺人眼球。 “塔利,你难道要挑战规则?”欧瑞尔收紧手指,笑容冰冷,“还是说,你有信心战胜我?” “不,我的意思是,这是礼物,一件礼物。”塔利终于想到破局的办法,不由得眼前一亮,着急说道,“抢夺别人的礼物,这不是巨龙该做的。” 巨龙可以掠夺,可以强势,看谁不顺眼可以直接动手。 但是,他们也必须守规矩。 塔利正是抓住这一点,勉强保住了符篆。 “行,算你运气好。”欧瑞尔收回手,上下打量着塔利,不满地撇了撇嘴,“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你?” 危机解除,塔利顿时认为自己又可以了。 他态度张扬,故意摸一把自己的脸,当场口出狂言:“应该是我长相好,讨人喜欢。” 巨龙们:“……” 这是什么意思? 这头火龙在暗示什么? 他们长相一般,很讨人厌? 欧瑞尔收回迈出的脚步,再次握紧拳头。 沃顿等人冷笑连连,上下打量着火龙,似在确认该从何处下手。 他们都不介意客串一把屠龙者。 反正岛上不缺火龙。 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完全不成问题。 塔利犯下众怒,情况十分不妙。 好在伊姆莱及时出面解围,帮他摆脱一场群殴。 “多谢,兄弟。”塔利抱住伊姆莱,用力拍打水龙后背,感动得双眼泛红。 “离我远点。”伊姆莱推开他,样子十分嫌弃。 事实上,他也很想揍塔利一顿。 不会说话就闭嘴。故意在悬崖边横跳,分明是削尖脑袋找揍! “这次算你走运,塔利。” “你最好记住!” “不会再有下次。” 众人在警告后散去,塔利刚想趁机溜走,就被伊姆莱按住肩膀。 “伊姆莱?” 水龙不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意图一眼可知。 “见面分一半,你懂的。” “这是礼物。”塔利还想挣扎。 “所以我没抢。”伊姆莱振振有词,手下力道加重,“我帮了你,你不会以为就这样算了吧?” 塔利不甘心,奈何打不过伊姆莱。 火龙固然不怂,可也懂得审时度势。 “给你。” 最终,他分出一张符篆。 伊姆莱心满意足收好,抓住塔利的衣领,倒拖着他走向飞马,准备布置接下来的任务。 “老大的命令,我们必须快一点。” 塔利挣扎两下没挣开,干脆放弃反抗,被倒拖着一路向前。 暗龙之下,水龙的战斗力数一数二。落在伊姆莱手里,算不上丢面子。 火龙如此安慰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躺平。 营地外围,安娜从狼群中抬起头。 她望见巨龙的骚动,也看到被围住的火龙。 “结束了?” 少女收回视线,抓了抓坐骑的脖颈,没有继续观望。 巨龙个顶个英俊漂亮,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塔利最符合她的审美,超出别人一截。 当然,他和夏维不能比。 在安娜心中,没人能比得上夏维一根小指。 给塔利符篆并非临时起意。 与商队同行这些时日,她时刻保持警惕,也不忘沟通交流,逐渐习惯和巨龙打交道。 遁地符有很多,夏维给了她几十张。既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也能作为礼物。 “安娜,你要学会自保,不能只想着战斗。战斗意志固然重要,但是,你要记住,保全自己才是重中之重。” “巨龙很复杂,却也不算难懂。” “投其所好,会起到很好的效果。” 安娜牢记夏维的话,也在切实执行。 具体效果如何,目前无法定论,唯有时间才能证明。 巨龙抓紧布置,安娜负责调动狼群,商队很快准备就绪,只等时机到来,接到战斗的讯号。 婆娑堡内,暗红的脉络持续扩张,夏维的法阵覆盖整座建筑。 光芒亮起又熄灭,夏维和黧炎走出光环,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连接一间密室。 内部空间遭到挤压,门板和门框严重变形,门前堆积大量碎石。 门内貌似被堵住,门板无法推动,需要强力破开。 “我来吧。”黧炎上前一步,没有任何花俏的动作,单手握拳击穿门板,强悍的力量荡飞门后落石。 轰隆一声,木门破碎。 密室内,佩德罗听到动静,抬头望过去,差点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眼球。 有救了! 他欣喜若狂,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朝门前冲了过去。 可惜高兴不到两秒,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熟悉的压力再次降下,他被定在原地。出口近在咫尺,他却无法再前进半步。 第72章 噬魂旗出现的一刻,室内刮起一阵阴风,森寒刺骨。 黑气缠绕夏维,螺旋状攀援上升。升至一定高度,膨胀开大团黑雾。雾气边缘探出大量触手,有生命一般纠结缠绕,迅速填满整个房间。 雾中传出鬼哭,声声凄厉,尖锐刺耳。 亡魂冲出旗面,争相探出鬼爪,血腥气弥漫,冰冷的杀机化为实质。 惊悚的一幕直击脑海,最恐怖的梦魇走进现实,击溃佩德罗的神经。 他依稀看到地狱敞开大门,向前半步就将堕入血海。 “不!” 佩德罗惊骇欲绝,拼命向后退,却逃不开黑雾。 亡魂无处不在。 阴风袭向面门,万千鬼手伸向他,抓紧他的四肢,抠挖他的眼球,撕扯他的灵魂,要将他拖入地狱深渊。 “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佩德罗被逼至房间角落,后背紧贴着墙壁,抓紧最后一件炼金物品,声音因恐惧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你不是炼金师,你能控制亡灵,你是亡灵法师!”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夏维挥动噬魂旗,黑气缠绕住佩德罗,鬼爪扣住他的头顶,随时能抽出他的灵魂,“如果你坚持嘴硬,我不介意采用非常手段。你的灵魂会告诉我一切。” 什么?! 佩德罗大惊失色。 他听懂了夏维的威胁。 对方并非虚张声势,他真会抽取自己的灵魂,并且有能力这样做。 佩德罗不甘心,愤怒惊恐充斥大脑,却又毫无办法。 真要低头? 道出一切? 回溯城堡隐藏的秘密,佩德罗脸色惨白,骇然之情溢于言表。无论说与不说,他似乎都难逃一死。 等待的时间太久,夏维终于变得不耐烦。 未见他有太大动作,只是轻轻一挥黑旗,阴风暴涨,鬼哭声愈发凄厉。 “等等,我说,我……”佩德罗匆忙开口,却还是迟了一步。 机会稍纵即逝,可惜他没有抓住。 黑雾覆盖双眼,填塞耳道、鼻孔和嘴巴。鬼爪扎入头顶,阴冷的声音直击灵魂,他无法再保持清醒。 短短两息时间,佩德罗就变得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他并未完全丧失神智,隐约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却根本无力抵抗。 可怕的撕扯感自灵魂深处传来,看不见的大手翻开他的记忆,肆无忌惮搜寻,意图找出隐藏的秘密。 “我说过,你会后悔。”夏维的声音传来,像隔着一层薄膜,入耳有些失真,仍让佩德罗毛骨悚然,“不过,这是你的选择。” 黑雾涌动,雾中探出更多鬼爪。 记忆被肆意翻找,无数画面飞速流动,佩德罗头痛欲裂。 迥异于皮肉伤,痛苦源于灵魂受创,似有一把重锤凿击大脑,他的头要裂开了! 佩德罗想要尖叫。 他想求饶。 痛苦折磨着他,他宁肯跪在地上坦白一切,也不想再受这样的酷刑。 可惜,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无法牵动一根手指。 此时此刻,他沦为一具傀儡,一具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终于,夏维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真相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现在,说出一切。”他卷起噬魂旗,中断这场酷刑。 绝非心生仁慈。 而是他需要佩罗德活着,当面揭开真相,承认祖先的恶行。 如此一来,纵然黧炎的身份暴露,也无人能颠倒黑白,以此指摘巨龙。相反,真相公之于世,这场复仇就变得理所应当。 与承诺无关。 他只想善待他的龙,让他得到应有的一切。 黑雾收缩,鬼爪后撤,鬼哭声告一段落。 大脑的疼痛减轻,灵魂的创伤却未平复,佩德罗依旧面无血色,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噬魂旗点向地面,法阵的脉络迅速延展,将他纳入其中。 他无从抵抗,嘴巴自行开合,声音流淌而出,揭开几百年前的罪恶。 “婆娑城创建之初,我的祖先囚禁了一头巨龙。” “他联合多人打造炼金阵,设法困住巨龙。他们在炼金阵内打碎龙骨,融合黑石煅烧成砖,过程耗费整整一年。” “骨砖建造基堡和塔楼。” “龙血掺入颜料,用来涂抹墙壁,绘成壁画。” “龙鳞、龙牙和龙爪分给骑士,专门锻造铠甲。最完美的一具属于继承人,专门摆放在城堡内。” “巨龙的头颅藏进城堡,锁在最深处的暗室,成为炼金阵的养料。” “派普大师亲自设计一切。” “他留下一本手札,上面写明巨龙不该存在,帕托拉王国会因他们而毁灭。” “他在手札中说,以巨龙为献祭是在维护王国统治。他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 佩德罗越说越是恐惧。 他试图停下,试图闭上嘴,奈何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每一句话出口,他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秘密倾泻而出,他早就抖如筛糠,整个人如水洗一般。 黧炎站在房间中央,抬手覆上亡者空洞的眼眶,指尖描摹颅骨表面斑驳的划痕,似能感知到同族的怨恨和痛苦。 佩德罗说话时,他始终没有回头。 黑暗的气息激荡周身,气旋环绕脚下,黑发无风自扬。血眸深处凝聚寒霜,眼底酝酿恐怖的风暴。 暴戾,血腥,杀戮。 他要摧毁婆娑堡。 毁灭这里的一切! “你的祖先杀死一头巨龙,用龙骨和血肉建造了这座城堡。”夏维说道。 “是的。”佩德罗声音破碎。 身体的控制权回归,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行动变得艰难。 灵魂遭受重创,他很难再集中精神,思维异常混乱,记忆也出现偏差,随时可能陷入疯癫。 他的手脚不停颤抖。 无法控制。 他会沦为废人。 彻彻底底,没有任何救治办法。 对于这个结果,夏维看在眼里,一点也不在乎。 他生不出半分怜悯。 这是佩德罗罪有应得。 他知道祖先所作所为,还准备仿效而行,目标正是黧炎。即使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夏维也不会放过他。 婆娑城,婆娑堡。 以巨龙为基石,践踏生命和灵魂,用巨龙血肉建造的城市。 创建这座城的人自诩正义? 做恶还要寻找借口,披上一层伪善的面纱。 真是卑劣无耻,荒谬透顶! 夏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公平正义也与他无关。但在这一刻,他对派普生出浓重的鄙夷,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你千方百计留下我,为的是再次献祭。”黧炎终于转过身,视线锁定佩德罗,眸色猩红,笑容讥诮,“真是个天才的主意” 佩德罗全身颤抖。 夏维没再控制他,他仍无法完整地发出声音。 对灵魂的损伤具象化,短短几分钟时间,他仿佛苍老几十岁。 高大的身躯变得佝偻,头发眉毛灰白脱落,脸上沟壑纵横,眼珠变得浑浊,再无半分曾经的风采。 “告诉我,派普领主,你是源于猜测,还是得到确切情报,获悉我的身份?” 黧炎走向佩德罗,站定在他对面。 锋利的视线刺在对方脸上,声音冰冷:“告诉我实话。” “我……想,不、不是……”佩德罗张开嘴,话说得断断续续,发音模糊,像是被剪断舌头。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没法说清。 “我的过失。”夏维及时开口,语气中饱含歉意,“也许我该下手轻一点,至少等你问完问题。” 黧炎挑眉看向他,最终摇摇头:“算了,这不重要。” 他心中一清二楚,帕托拉王国内不缺乏聪明人。 风息城,枯树城,如今再加上婆娑城。 诸多线索串联,若言都是巧合,未免过于牵强。 佩德罗不会是个例。 会有更多人心生怀疑,猜出他的身份。 尤其是食尸妖派蒙提到的几座城。 有巨龙被镇压在城内,出于防范心理,领主们必定会警惕飞马商队,他更会被重点关注。 “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夏维站到黧炎身侧,噬魂旗一直握在手里,“我找不到这头巨龙的灵魂。” 他指向房间正中的颅骨。 无论风息堡还是枯树堡,他都能找到巨龙的灵魂。充满怨气也好,恨意缠身也罢,他总会找到目标。 这里不一样。 从进到这间密室,夏维就感到压抑。 太安静了。 并非现实意义上,而是对灵魂的形容。 “找不到,是指什么?”黧炎攥紧手指,声音紧绷,“你是说她消失了?” 是的,她。 暗龙已然确定,被谋害的是一头雌龙。 数百年间唯一失踪的雌龙。 在孕育幼龙期间,雌龙常会离群索居,隐藏起踪迹。这也导致巨龙们最初没察觉异常。 等有人发现情况不对,她已经失去踪影,各处遍寻不到,一同失踪的还有她的孩子,一颗尚未孵化的龙蛋。 母亲死亡,幼龙不可能存活。 派普,还有他的同伙,通通该死! 黧炎的情绪变化太过激烈,夏维不只捕捉到他的情绪,还意外获悉了他的想法。 雌龙,龙蛋,尚未孵化的幼龙。 他阴沉地看向佩德罗,单手抓住他的衣领,硬是将他提了起来:“看样子,你还隐藏了更多秘密。” 动作间,黑气再度侵袭。 这一次,夏维没有丝毫留手。 他粗暴地入侵佩德罗的大脑,撕扯他的灵魂,翻找更深处的记忆。 第73章 佩德罗脸色煞白,整个人抖如筛糠。 最阴暗的秘密被揭穿,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看到夏维和黧炎的表情,他料定自己必死无疑。 “原来这才是你的天赋。”夏维收回灵力,看向佩德罗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传承记忆。” “传承记忆?”黧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他拥有祖先的记忆?” “是的。”夏维展开手臂,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弧,“一个完整的传承,他拥有家族缔造者全部记忆,也包括知识。” 完整的传承。 记忆无比清晰,囊括知识、谋略和手段。他对祖先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正因拥有这些,他才胆大包天设下陷阱,妄图囚禁黧炎,再次以巨龙献祭。 “婆娑堡就是一座炼金阵。”夏维收回灵力,仰头望向屋顶,“古老的力量在消退,他准备以献祭唤醒它,进而利用它。” 佩德罗野心巨大。 他不仅想唤醒城堡,还准备插手领地战争,借机重塑家族辉煌。 “他没有炼金师天赋。”黧炎提出关键。即使献祭成功,他也无法运行炼金阵。 “他的确没有,但他有别的条件。”夏维手指上提,轻轻一挑,佩德罗整个人悬在半空,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双臂收紧在背后,双眼鼓起,明显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源头在他的血。” “血?” “没错。”夏维抬眸,目光冰冷,“他的祖先谋杀巨龙,残忍地吞噬幼龙,籍此获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你说什么?”黧炎骤然色变,刹那间怒形于色。 他料定雌龙身亡,幼龙无法存活,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卑劣无耻的炼金师竟然吃了他?! “他被吃了?被那个恶棍?!” “凶手不是一个,而是三人。”回溯佩德罗的记忆,夏维眼前浮现三张面孔,“一个派普,一个拥有异瞳的男人,还有一个半兽人。” 他准确复述记忆,道出残忍的一幕,揭穿阴谋和杀戮的策划者与参与者。 “派普,半兽人,异瞳。”黧炎声音低沉,他的表情还算平静,正是这份平静让他看上去异常可怕,“异瞳是王室成员的象征。” 夏维是异乡人,不了解帕托拉王室。 黧炎却一清二楚。 帕托拉王室以异瞳为傲,宣称是天神的赐予,是高贵血统的象征。 自诩高贵,却做尽恶事。 恶行昭彰,泯灭人性,迟早有清算的一天。 帕托拉王国注定毁灭,王室血脉彻底断绝,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派普的手札记载,巨龙将导致王国覆灭。如果预言属实,我很乐意成为帕托拉的掘墓人。”黧炎没有暴怒,他甚至面带微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暗红的双眼凝结寒冰,恍如血海。 一切秘密都解开了。 炼金大师的陷阱,卑劣的手段,凶残的屠戮。 他们不只猎杀成年巨龙,还吞噬一头幼龙。更踏在尸骨上狂笑,为自己的恶行沾沾自喜,泯灭所有良知。 哪怕是地狱中的恶鬼,也会唾弃他们的卑鄙行径。 简直禽兽不如! “我认为他们的灵魂并非彻底消失,我可以尝试寻找。”夏维松开手,任由佩德罗摔在地上,“但不确定有几分把握。” 血海深仇足以支撑怨魂生成。 幼龙如何,夏维无法断言。但他可以肯定,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绝不会任由灵魂消散。 她会复仇。 为自己,更为幼龙。 “足够了。”黧炎靠向夏维,额头抵在夏维额前,声音低哑,“感谢你做的一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心怀感激,相信欧莎也一样。” “欧莎?” “她的名字。”黧炎指向巨龙颅骨,沉声道,“你见过她的近亲,欧瑞尔,商队中的成员,一条强悍的毒龙。” 欧瑞尔,毒龙。 夏维仔细回想,脑海中闪过一张面孔。 他想起来了。 一个勇猛的战士,性格强硬,身手利落,战斗力不弱于伊姆莱。 以她为参照,就知雌龙的强悍。 不借助肮脏手段,派普的阴谋根本不会成功。奈何巨龙缺乏预知能力,无法窥见人心,最终还是落入了陷阱。 炼金师,炼金大师。 与巨龙结盟,又行背刺的群体。 “我终于明白了。”夏维突然叹息一声。 “什么?”黧炎面露不解。 “关于方托。”夏维给出答案。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为何方托要和他签订契约。 如果前辈都是此类做派,不怪他会担心自己的脑袋。为了活命,才毫不犹豫改换立场,冒着巨大风险也要转移阵营。 与巨龙联络,和夏维契约。 应该是他窥见命运,为自己做出的最后努力。 “那份手札不重要,预言真假也无所谓。”夏维扣住黧炎的下巴,拇指摩挲暗龙的下唇,言辞间弥漫血腥,令人毛骨悚然,“你想摧毁帕托拉,我就会让它变成现实。” 婆娑堡的缔造者言之凿凿,巨龙将毁灭帕托拉王国。 更大可能,这是他掩盖罪行的借口。 真也好,假也罢。 只要黧炎想,夏维就会帮他实现,让帕托拉王国永远消失。 “你会帮我?” “我会。” 夏维收紧力道,鲜红的指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惹眼。 他拂开黧炎的长发,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紧盯他的双眼:“我承诺过你,就一定会做到,我从不食言。” 迎上他的目光,黧炎翘起嘴角,笑意缓慢绽放。 一双大手覆上夏维的手背,暗龙侧过头,嘴唇印入他的掌心。 柔软的触感,炙热的气息,柔和与顺从。 这不该出现在一头巨龙身上。 天生的霸主,黑暗的眷顾,强大凶猛,永远不该垂首。 黧炎却这样做了。 他向夏维展示自己软弱的一面,毫不犹豫,没有任何避讳,自然且坦诚。 “我相信你。” 一刹那,夏维心口发烫,心跳又开始失速,不再受他控制。 “我不会让你失望。”他郑重承诺,“我保证。” 两人似乎遗忘了房间中的另一人,就这样敲定帕托拉王国的命运。 目睹此情此景,佩德罗瘫坐在地,陷入无尽的绝望。 他震惊于两人的谈话,更因他们的语气毛骨悚然。 尤其是夏维。 在他口中,毁灭一个王国如此简单,就像是在谈论天气。 佩德罗努力睁大双眼,仰视对面两人。比起黧炎,他更惧怕夏维,发在内心的恐惧。 恐慌之余,他也清楚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活下去。 听到这样的秘密,他注定走不出这座城堡。 甚者,无法踏出密室半步。 绝望之下,佩德罗彻底瘫倒,双眼一片浑浊,整个人失去生机。 夏维放开黧炎,退后半步,准备搜寻巨龙的魂魄。 “我现在开始。”他立起噬魂旗,同时不忘提醒黧炎,“你该给商队送信,通知他们,准备动手。” “现在?” “是的。”夏维点点头,视线转向佩德罗,语气森然,“搜寻灵魂必须找齐尸骨。正好,他的血能够用上。” 巨龙的身体被煅烧成砖,筑入城堡。必须将建筑打碎,才能搜集全部骸骨。 城堡大面积坍塌,必定殃及城内。 一旦城池陷落,骚乱不可避免。贵族和骑士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必定会镇压城民,前来城堡一探究竟。 “城堡坍塌,城内的贵族和骑士一定会来。”夏维解释道。 “我明白了。”黧炎不作迟疑,当即写成短信,又一次放飞雀鸟。 雀鸟振翅盘旋,旋即化作流光消失。 夏维抓起佩德罗的胳膊,利落划开他的两只手腕,把人提到房间中央,摔到熄灭的炼金阵上。 “你最好向你的神明和祖先祈祷,在血液流干之前,我能找到那对可怜的母子。”夏维抬脚踩住佩德罗的手背,鞋底用力碾压,促使血液大量涌出,流入地板缝隙,持续填充炼金阵。 这样做十分有效。 齿轮被血染红,铰链泛起微光,炼金阵出现复苏征兆。 “你还算有点用处。”夏维收回脚,双手擎起噬魂旗,高举过头,用力将旗杆砸入地面。 以他为中心,灵力极限爆发,气浪瞬间荡开,轰鸣声不绝于耳,气势磅礴。 七道光柱拔地而起,纵向贯穿屋顶和地板。 红光持续扩张,气浪冲击墙壁。 地砖碎裂,墙壁破损,蛛网状的裂痕遍布天花板,更向走廊内延伸 狂风冲开木门,强光绽放,恐怖的能量吞噬建筑。 光链沿着回廊穿梭,暗红的脉络爬满墙壁。法阵自底部上升,网状悬浮,严密包裹城堡外墙。 “破!” 夏维双手把牢旗杆,噬魂旗增大数倍。 黑色的旗帜融成雾状,万千亡魂飞流而出,嘶吼着冲破炼金阵,撞碎古老的防护,撼动建筑根基。 轰鸣声震耳欲聋。 气浪翻滚,强光爆裂,两股力量正面交锋。 夏维技高一筹,炼金阵被强行劈开。 黑雾化作利刃,风旋环形激荡。漩涡边缘扩至墙角,龙卷状扶摇直上。 力量的冲击下,天花板破碎坍塌,大量石块坠落。光柱洞穿楼层,最终冲出城堡,掀开悬挂铜钟的塔楼。 夏维在光中仰起头,黑发随风狂舞,眼球同时变色,一瞬间近似透明。 他在召唤逝去的亡魂。 在阴谋中逝去的母亲,尚未命名的幼龙,只要魂息尚存,就能再度现世。 第74章 城堡大厅内,凯恩没能找到佩德罗,当即拦住一名侍从。 “领主大人在哪?” 他接到情报,石崖领和狂风领战况激烈。 双方出动大军,数千骑士日夜鏖战,卡萨拉和艾尔扬的战旗同时出现在战场。 天空中出现血眼,大地竖起风墙。 喊杀声四起,战马和士兵猛烈碰撞,战场中心俨然成为一座血肉磨坊。 战局焦灼,战线持续拉长。 领地贵族、双方盟友接连投入战场。战火波及相邻领土,无论情愿与否,该地领主和贵族都难以幸免,被迫卷入其中。 王城对此束手无策。 大贵族不听调遣,已经是默认的规则。 石崖领和狂风领的战争注定旷日持久,直至一方彻底倒下。 在此期间,枯树领完成权力更迭。 特兰抛弃姓氏,将班赫之名甩入尘埃。 他下令重建主城,并公然宣称脱离王城,拒绝向王城交税,也不再接受王室任命。 独立于外,国中之国。 他聚集领地的力量公开对抗王城,与叛乱无异。 诡异的是,王城发出申斥,大领主们却对此保持沉默。他们的态度过于明显,几乎不用猜。 特兰若能全身而退,无疑是在虚弱的王权上撕开一道口子。 王室无法粉饰太平,王权会彻底没落。 届时,将有更多领主仿效而行。 王城失去威严,王室丧失权柄,贵族们纷纷自立,偌大的王国注定四分五裂。 “我必须见到领主!” 凯恩知道佩德罗的部分打算,清楚领主暗藏的野心。 战火燃起,王国即将陷入混乱,无人能置身事外。 石崖领、狂风领、枯树领,会有越来越多的领地掀起风浪。不想被巨浪淹没,婆娑领必须抓紧布置,征召更多士兵是当务之急。 “领主大人有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侍从神经紧张,说话时结结巴巴。 “开什么玩笑!”凯恩气极而笑,一把推开侍从,打算自己去找佩德罗。 侍从壮起胆子阻拦,试图拦截他的脚步:“大人,领主大人吩咐,不能去打扰……” “让开,别挡路!”凯恩嫌弃他碍事,正要抬腿把人踢开,脚下忽然颤动,天花板掉落碎石,水晶灯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 凯恩和侍从同时一惊。 侍从转头看向窗外,就见同伴拼命朝他招手,分明是让他快点逃走。 逃走? 侍从没时间犹豫,遵从本能飞速转身,第一时间冲向大门。 幸亏他逃得快,不到三步距离,巨大的水晶灯从天而降,轰隆一声砸向地面。 带着棱角的水晶四处飞溅,几片划过侍从的胳膊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侍从不敢停,他甚至没有去触碰伤口。 大门就在眼前,他发挥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时快出残影,终于抢在天花板砸落之前翻滚着冲了出去。 “快走!” 大门外,几名侍从聚在一起。 他们神色慌张,耳朵变成鼠耳,双手和双脚变成啮齿类的爪子,显露出半兽人特征。 “我们必须快逃,这里要塌了!” 他们和派普家族签订契约,服务城堡数百年。源于种族天赋,对建筑内的任何变化了如指掌。 城堡陷入力量漩涡,发生细微震动。看不见的脉络侵入墙体,组成天罗地网。 察觉到异常,发现情况不对,他们没有通知守卫,也没上报城堡的主人,而是想方设法溜走,悄无声息离开城堡。 “拉德,费力,乔什,霍比,很好,大家都在。” “我们马上出城。” “就这样走?” “不走留下陪葬?” “还是说,你乐意遵守契约,继续做派普的奴仆?” 城堡坍塌,领主和贵族自顾不暇,城内必定乱成一团。 机会千载难逢,错过这次,不知是否还有脱离婆娑城的机会。 想获得自由的何止是侏儒。 “侏儒们早就跑掉了,” “我们也得快!” “我可不想给那些贵族老爷陪葬。” 侍从们并不愚蠢。 联系近几天的变化,他们很快锁定飞马商队,尤其是住进城堡的几人。 显而易见,这场灾难同他们有关。 无论领主之前想做什么,如今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并且遭到反噬。别说保住城堡,连能不能活命都是未知数。 “想想风息堡,还有枯树堡。快逃吧,今天过后,天晓得婆娑堡是否存在。” 贵族老爷们自视甚高,从不把侍从当做人看。 殊不知,侍从们有自己的消息网,贵族们知晓的情报,他们一样不落。 侍从们在台阶前集合,结伴冲出城堡,奔向城内。 在他们身后,城堡大厅整体塌陷,光柱冲天而起,紧接着就是致命的剑光。 凯恩想到佩德罗,脚步稍微迟疑。仅五秒,就让他失去逃生的机会。 恐怖的气浪冲破地面,强光刺痛双眼,一瞬间致盲。 凯恩交叉双臂护住要害,周身亮起微光,藏在胸口的护具破碎,仍无法抵消强风冲击。 他被掀翻,当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断裂的楼梯扶手。 不等他站起身,一大块天花板断裂,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坠落,将他完全掩埋。 “不!” 短促的惊叫声响起,迅速被轰鸣声淹没,再不可闻。 烟尘弥漫,轰鸣声不绝于耳。 城堡陷落,宏伟的建筑沦为残垣断壁。 废墟中,一道庞大的虚影腾空而起。 双翼震动,带起一阵微光。 高亢的龙吟响彻天际,城内的人抬起头,集体看到这一幕奇景。 “巨龙?!” 如夏维预料,贵族和骑士发现异常,纷纷奔赴城堡。 狐狼穿过城内,一路横冲直撞,压根不顾忌城民的安全。遇到挡路的人,甚至会张口撕咬。 无论贵族还是骑士,都默许这一切发生。 “别挡路!” “让开!” 城民敢怒不敢言,只能拖着受伤的腿,挣扎着躲到路旁。 前方桥梁坍塌,狐狼被拦住去路。 几方人马在此会合,来不及交流情报,就被声音吸引。极目望去,巨龙的亡魂闯入眼底,令他们骇然失色。 “为什么会有亡魂?” “一头巨龙?!” 派普家族谨守口风,除了直系血亲,连心腹也不知晓城堡内隐藏的秘密。 现下,巨龙亡魂突然现身,贵族们面露愕然,骑士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办,前面没路了。” “城堡已经塌了。” “那是巨龙,就算是亡魂,也是一头巨龙!” 众人怀揣着同样的念头,只是不敢率先张口。 放弃救援,遗弃领主。 派普的统治并未结束,王城中还有一支血脉。 佩德罗身死且罢,若他幸运地活下来,事后追究,没人能承担得起责任。 就在众人迟疑不决时,道路上的城民尽数逃离。他们没有返回家中,而是遵从直觉逃向城外,远离这座即将陷落的主城。 道路清空同时,凄厉的狼嚎声在身后响起。 狐狼先一步做出反应。 狼群低下头,呲出尖牙,目光凶狠,发出刺耳的嚎叫。 贵族们心头一凛,骑士们集体调转方向,同时挺起盾牌,拔出长剑。 丛林狼在街旁和桥头现身。 狼王一马当先,跃上一座房屋,仰头发出嚎叫。 狼群纷纷响应,溪流般分开又聚集,于行动中张开包围圈,快速封堵三面。 前方是一座断桥,身后是包围过来的狼群,贵族和骑士无路可逃。 安娜骑在狼背上,拔出短剑,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发出响亮的唿哨。 狂风骤然袭来,吹起少女的斗篷。 天空中笼罩暗影,非是聚集的云层,而是现出本体的巨龙。 贵族和骑士仰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群庞然大物飞过头顶,一个个脸色煞白,惊骇欲绝。 “巨龙?” “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们清楚风息堡、枯树堡的变故,掌握巨龙在当地现身的情报。然而,他们只知巨龙出现,压根不知道具体数量。 不是一两头,而是几十头,数量近百! 这么多的巨龙,分明是倾巢而出,烈焰岛应该已经空了吧? “神啊!” 有人向神明祈祷。 可惜神明不作回应。 昨日再现,枯树城的一幕在婆娑城重演,这片土地的人已然被信仰的神抛弃。 巨龙变换本体,振翅翱翔长空。 他们掠过城池上方,容许惊慌的城民逃离。待到只剩下贵族和骑士的身影,他们再无任何顾忌。 庞大的身躯播撒暗影,遍布獠牙的巨口张开,龙息喷薄而出,火瀑从天而降。 “救命!” “救救我!” 烈焰肆虐,热浪无处不在。 贵族和骑士发出惨叫,惊慌地挤做一团。 慌乱中,人和狐狼互相践踏,狼群在愤怒中发狂,无视契约的束缚,转头撕咬旧主。 “啊!该死的畜生!” “放开!” 人群乱成一团,火光中,鲜血在大地铺开。 安娜瞅准时机,向狼群传达命令。 “冲!” 声音如同战鼓。 昔日柔弱的少女,在骑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恶徒欺凌。如今驾驭丛林狼,挥舞着短剑,悍然向敌人发起冲锋。 “杀!” 巨龙在天空盘旋,一道接一道龙息落下,封住贵族和骑士逃生的道路。 第75章 热浪汹涌,焰光滔天。 派普家族最后一名男性后裔身陷火海,在龙息中化为飞灰,尸骨无存。 宏伟的城堡支离破碎,彻底坍塌。 以婆娑堡为中心,主城漏斗状下陷。桥梁、道路尽数垮塌,屋顶和墙壁同时断裂,支撑的石柱寸寸崩碎,毁坏程度堪比经历一场地震。 自天空俯瞰,火焰如刀锋劈开大地,整座城市被烟尘吞没,俨然一幅末日景象。 “黧炎,我需要下去。” “好。” 暗龙舒展双翼,在废墟上方盘旋一周,继而冲破烟尘,逆着热浪俯冲向下。 庞大的暗影过处,焰舌压缩,火墙自行分离,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暗龙背上,夏维转动旗杆,噬魂旗流淌诡异的符文。 黑风呼啸而出,迅疾刮过大地,又转瞬回归,带回无数掩埋在城下的亡魂。 侏儒,半兽人,异族,乃至帕托拉人。 成百上千的亡魂被唤醒,随风飞入噬魂旗。旗帜发生变化,旗杆浮雕神秘图腾,似蛟龙攀援而上,旗面铺开壮阔图案,由万千亡魂组成,入目只觉阴寒刺骨,血腥袭面。 黧炎持续降低高度,展翼掠过废墟上方,沿途带起一阵热风。 待到不再有亡魂现身,夏维松开旗杆,任由噬魂旗浮上半空。 强大的法器铺开黑光,压制大地和天空,挣脱所有禁制,一瞬间爆发的力量不亚于神明现世。 欧莎沐浴在光中,丝毫未感到不适,反而受到光芒吸引,本能想要靠近。 在黑光笼罩下,她的身体愈发凝实,幼龙也传递出喜悦的情绪,困扰他的痛苦正在减轻。 “那是什么?”欧莎喃喃自语,望着黑旗目不转睛。 中途视线转向夏维,眼窝中幽火蹿升,象征她活跃的思维。 这个黑发少年,强大到超出想象。 他是神明后裔? 亦或是世界诞生的新神? 巨龙的亡灵以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角度看待夏维。 越是深思,越觉得想法真实。 在欧莎心思百转时,黧炎乘风升高,再度飞上天空,冲开聚集的云层。 夏维迎风而立,双手捏起法诀,凌空祭出多张符篆。 符篆同时发光,错落悬浮在他周围,组成交错的长链。 长链闭合的一瞬,光芒大作。 佩德罗的亡魂浮出黑气旗,被阴风包围。一条条锁链交错穿梭,拘禁魂体,令他动弹不得。 “有罪当还,百世不灭。” 夏维掌心相对,暗纹覆盖手腕。 意识海中传出回应,他分离手掌,挥袖祭出一只青铜鼎。 鼎身三足两耳,外部浮雕诡秘符文,每一笔都如刀刻,场景诡异黑暗,一眼望去令人胆寒。 欧莎抱着幼龙飞近,看着夏维,神情若有所思。 幼龙在母亲怀中转头,身上伤痕累累,最深一道贯穿脖颈,和屠戮欧莎的手法极为相似。 “这是你的规则?”欧莎问道。 “是的。”夏维颔首。 他连续祭出符篆,青铜鼎下燃起黑火。 迥异于龙焰的炽热,焰光冰冷,焰心处现出鬼脸,狰狞恐怖,不断嘶吼变形。 夏维动了动手指,佩德罗的亡魂就被投入鼎内。 刹那间火光暴涨,鼎身上的符文都似活了过来,一枚接一枚浮出表面,串联组成两条圆环,互相嵌合,环绕整只青铜鼎。 炼魂。 禁忌的术法。 以三魂七魄为材料,用地火淬炼,将亡魂彻底炼化。天宫、地府之门皆对其关闭,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抹除在天地之间。 夏维仅两次动用这只魂鼎。 一次用在灭仇人满门,第二次用在佩德罗身上。 “善以善报,恶以恶对,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手刃仇敌,这就是我的规则。” “派普以卑劣手段囚杀你,吞噬你子血肉,夺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理当予以偿还。” 夏维控制着青铜鼎,维持黑火不灭。 下一刻,他踏风而起,离开暗龙背上。 黑火包裹鼎身,圆环断裂,符文接连投入鼎内。 一声爆响,火焰与光芒同时熄灭,一枚灰白色的丹丸浮出鼎口,飞入夏维掌心。 夏维捏起丹丸,入手冰凉,感知到灵魂残存的怨念。 他嗤笑一声,轻松将其抽离,只余下精纯的能量。 “给你的孩子吃下去。”他翻过掌心,丹丸自行飞出,悬浮在雌龙面前,“对他有好处。” 炼化灵魂,绝对的黑暗手段,就算是亡灵大法师也做不到。 雌龙表情复杂。 她不自觉看向黧炎,眼中的幽火连续跳跃,传递出一个信息:契约者如此强悍,你顶得住吗? 身为亡魂,大脑几乎被仇恨填满,难为她能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 黧炎傲然仰起头,得意地抬高下巴。 答案如何,不言而喻。 炫耀,赤裸裸地炫耀。 还是向一个亡魂! 雌龙突然觉得没眼看,完全不忍直视。 她果断移开目光,单臂托起幼龙,让他自己把丹丸吃下去。 “吃吧。” 幼龙依旧懵懂,但本能听从母亲。 他张开嘴巴,含住丹丸,顺利吞进肚子里。 由于魂体稀薄,全身上下近乎透明,能清楚看到丹丸在他体内溶解,能量溪流般扩散,不断夯实他的魂魄。 肉眼可见,他的魂体变得稳定。 “多谢。”看到幼龙的变化,暴戾的雌龙变得平和,真心实意向夏维道谢。 她托起幼龙,怜爱地蹭着他的额头。 看着他身上的伤痕一点点减少,直至彻底恢复,看向夏维的目光充满感激。 灵魂的伤害,罕见能够治愈。 夏维却做到了。 她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只要她有,夏维都可以拿走。 然而,夏维并不需要。 他只是顺心而为。 帮助这对母子源于他的本心。从始至终,他无意索取任何东西,也不打算提任何条件。 “一颗丹丸只能缓解,需要再服下两颗,才能让他变得完整。”夏维对母子俩说道。 共谋者三人。 他们一同吞噬幼龙,夺取他的力量,也撕裂了他的灵魂。 和欧莎不同,幼龙的灵魂并不完整。 要想补足他的灵魂,佩德罗仅是开始,必须找到另外两人的后代。 夏维向雌龙解释明白,随即展开噬魂旗:“我可以庇护你们,帮你找齐仇人血脉。” 欧莎没有立刻回答,抱着孩子,一度欲言又止。 夏维不提任何要求,让她很是为难。 纯粹的接收好意,没有任何回报,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巨龙乐意回馈朋友,真心实意的朋友。 偏偏又不能给对方什么。 欧莎锁紧眉头,想起自己的洞窟。 也许夏维喜欢宝石? 她当年搜集许多。 要是不够,就去搜刮孩子的父亲。 反正他比自己死得早,提前在战争中挂掉了,遗产应该留下不少。 看出欧莎的纠结,夏维继续说道:“我是黧炎的契约者,我愿意达成他的一切愿望。帮助你是顺势而为,不必担心无法付出什么。你们的存在,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这对母子现身,就是对帕托拉王国最大的控诉。 王室和贵族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忘记了生活在这里的并非只有他们。 不同种族,不同立场,乃至于王国平民,旁观巨龙的遭遇,难免兔死狐悲。 强悍的巨龙尚且如此,换成他们又将如何? 这是阳谋。 无可破解的棋局。 “我明白了。”雌龙没有再拒绝。 她抱着幼龙飞向夏维,犹豫着开口:“我知道这有些冒昧,但是,我请求你,能否给我的孩子命名?” “我吗?”夏维面露惊讶。 “是的。”雌龙点头。 “为什么?” “强者的命名能带来力量,还有祝福。”黧炎变换形态,保留背上的蝠翼,悬飞在夏维身侧。 “我的孩子,他甚至没有机会出生。”欧莎面露哀伤,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 “原来是这样。”夏维点点头。 考虑片刻,他认真说道:“好吧,我会仔细想一想。” “真是太好了!”雌龙发出一声龙吟。 感受到母亲的喜悦,幼龙尝试张开翅膀,终于能飞在母亲身边。 他首次离开母亲,晃晃悠悠地靠近夏维。 距离接近,伸出两只近似透明的小爪子,好奇地覆上夏维的脸,靠近蹭着他的头,态度十分亲昵。 他没有说话,也许还不能说。只是遵循本能向夏维表达谢意。 “谢谢你。” “谢谢你帮助我的母亲。” “我喜欢你。” 夏维读懂了幼龙的眼神。 圆溜溜的一双大眼,懵懂、纯净,即使遭受磨难,也未变得浑浊,好似一双金色琥珀。 一瞬间,夏维有了主意。 “琥珀。”他托起幼龙,指尖轻触幼龙的脑袋,“喜欢这个名字吗?” 幼龙歪了歪头,扇动翅膀。 欧莎探手接过他,接受夏维的命名,并对他表示感谢:“真是个好名字。” “你们可以进来了。”夏维展开噬魂旗,对母子俩说道,“城内的事很快就会结束,队伍出发时,我会召唤你们。” “好。”欧莎抱紧幼龙,飞向展开的黑旗。 与黧炎擦身而过时,她突然偏过头,道出一句:“你很幸运,年轻的暗龙,真是令人羡慕。” 目送母子俩飞入黑旗,黧炎挑了下眉,垂首看向夏维。手指擦过他的耳廓,缠绕一缕发丝,许久留恋不去。 第76章 黧炎目光专注,缱绻炽热,情愫万千。 夏维耳根微热,破天荒感到不自在。 大概是巨龙的体温过高,手指触碰的地方好似被火焰燎过,带起惊人的热度。 “咳。”夏维轻咳一声,作势收起噬魂旗,祭出本命剑,“城内的情况如何,我们该去看看。” “好。”黧炎笑意盈盈,再次贴近夏维,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变成龙,背你过去?” 夏维想说御剑更快,黧炎已经变化出本体,轻松托起他,振翅升空,向冲突爆发的地点飞去。 站在巨龙背上,云层萦绕身畔,蔚蓝压向头顶,仿佛抬手即能触碰。 黑发被风吹起,短暂遮挡视线。 夏维很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他又改变主意。 “黧炎。” “嗯?” “你很漂亮。”夏维矮下-身,单膝蹲跪,手指擦过龙鳞,漆黑、坚硬、温润,像玛瑙和宝石的混合体,“真的很漂亮。” 赞美异常直白。 这一次,耳热的变成暗龙。 龙吟声响彻天地,锋利的齿列间喷出龙息。 焰光流淌,随暗龙划过天空。 热浪焚烧云层,弥漫开大片朦胧的白雾,蒸腾出华丽的美景。 日落时分,夕阳西下,霞光浸染天空。 大地披挂绯红,坍塌的建筑、断裂的桥梁,破碎的道路尽披赤色,分不清何处是霞光,何处是飞溅的鲜血。 婆娑堡陷落,巨大的漏斗贯穿内城。 城堡以西,飞马商队围堵主城骑兵,战斗从午后持续到傍晚。 战场中心,染血的建筑比比皆是。 道路、桥梁挂满死去的狐狼,尸体横七竖八堆叠。随处可见散落的兵器和铠甲,上面残留火焚痕迹。 贵族和骑士无一逃出生天,尽数命丧当场。 他们中的大多数死于互相踩踏,在惊恐中丧命。或被发狂的狐狼撕咬,流血而死。余下撞入龙息,被丛林狼围捕,死在飞马商队手中。 经此一役,婆娑领主城遭遇毁灭性打击,贵族全部身亡,骑士团灰飞烟灭。 暗龙在天空现身,巨龙们停止盘旋,陆续降低高度飞向地面。 丛林狼在战场中搜寻,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狼王奎木登上高处,望见巨龙背上的身影,仰头发出长嚎。 叫声尖锐刺耳,却能听出欢快和喜悦。 战场边缘,一群矮小的身影探头探脑,谨慎观察狼群,始终徘徊不去。 他们穿着染血的外套,头上扣着帽子。手中握紧短刀,在残破的建筑后现身,立刻引来众人警觉。 巨龙们陆续落地,释放强大威压,立即逼退这群人,令他们止步不前。 “侏儒?”伊姆莱与同伴交谈两句,转身迈步走过来,打量着藏在墙后的侏儒,目带审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战斗开始前,巨龙没有阻拦城民逃离,还放走城堡里的仆人,自然也不会拦截这些侏儒。 自始至终,他们的目标都很明确,只有城内的贵族以及狐狼骑士。 这些侏儒本应逃走,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我们、我们有事……” 直面巨龙的威压,侏儒们心生胆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几乎就要打退堂鼓。 碰巧安娜带着一匹狼走过,金发覆上一层霞光,呈现动人的色彩。 侏儒们顿时眼前一亮,停下后退的脚步,心中鼓起勇气:“我们来找她,大人。我们有话想说。” 伊姆莱回过头,顺着侏儒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停下脚步的安娜。 听到动静,安娜转头看过来。目及神情激动的侏儒,不禁面露疑惑:“你们要找我?” “是的,尊贵的女士。”侏儒用力点头。 “为什么?”安娜愈发不解,干脆带着丛林狼走过来,皱眉看向对方,“我不认识你们。” 她和侏儒的交集仅限于进入城堡当日,在台阶前匆匆一面。 彼此既未互通姓名,也不曾推心置腹交谈。 平心而论,双方就是陌生人。 对方口口声声来找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们希望追随你,成为你的战士,尊贵的女士!”侏儒共有二十人,此时一同单膝跪地,刀尖朝下扎入地面,集体发下誓言。 他们双眼变色,瞳孔扩张覆盖眼球。 耳廓拉长,耳道生出绒毛,像是鹿的耳朵。 颈后浮出蓝色图腾,粗犷神秘,仿佛是由血管组成的脉络。 在帕托拉王国境内,侏儒们失去自由,沦为贵族的奴隶。除非破除契约,无人能召唤血脉图腾。 眼前一幕极为罕见,至少有三百年不曾出现。 “请求你收留我们,允许我们向你效忠。我们愿意发誓,为你作战,守护你,永不背叛!” 侏儒们握紧刀柄,异口同声发下誓言。 二十人并肩,气势颇为惊人。 如果凯恩还活着,恐怕不会相信,眼前是任由他鞭打的奴隶。 很可惜,他死了。 死在侏儒手中,被轻蔑的种族剁成肉泥。 从未面对过此类场景,安娜不由得愣在当场。她皱紧眉头,一下下抓着坐骑的背毛,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的力气越来越大,丛林狼很不舒服,但不能向她抗议。 高壮的野兽低下头,开始朝侏儒呲牙。 都是这些矮个子的错! 迟早吃了你们! “我……” 安娜不确定应该怎么做。 答应还是拒绝? 对了,请教夏维。 夏维在哪? 少女开始左顾右盼,又抬头看向天空,样子有些着急。 侏儒们不知内情,见安娜迟迟不表态,不由得心中打鼓,变得忐忑不安。 “女士?” “我需要请示我的主人。”安娜急中生智,开口说道。 在她心目中,夏维无所不能。 一定会有解决办法。 总之,她不确定的事,求助夏维就对了。 旁观全过程,伊姆莱诧异扬眉,不禁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你在说什么,伊姆莱?”塔利听到声音,好奇看过来。 “我离开城堡时,这些侏儒曾经帮忙。”伊姆莱没有隐瞒,说明当时情况,“他们看到我,却没有告诉守卫。” 相反,还帮忙打掩护。 如今来看,源头竟是在安娜身上。 “真是没想到。”伊姆莱环抱双臂,眼神越来越深。 夏维来历非凡,强悍得超出想象。 受他影响,安娜不断磨练自己,逐日发生蜕变。今后会成长到何种地步,实在令人期待。 听他说完,塔利的眸光转向安娜,也不由得面露惊叹。 “的确令人想不到。” 夏维来得相当及时。 黧炎落地时,他恰好看到这一幕,捕捉到少女的话。 这是一个好机会,他不希望安娜错过。 “答应他们,安娜。”夏维飞身一跃,离开暗龙背上。动作轻盈敏捷,好似一片落叶,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 清亮的声音传来,顿时让安娜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就见夏维走向自己,一边走,一边画着什么。 走到近前,夏维递过来几张符篆。材料是羊皮纸,上面的符文很陌生,安娜初次见到。 “真言符,让他们重新发誓,把血滴在上面。如有违誓,必遭梦魇,心脏破碎而死。”夏维递出符篆,告知安娜用法,过程中没有避开侏儒。 侏儒们并不排斥,反而认为是一种保障。 他们表现得迫不及待,排队划开自己的手,把染血的手指按在羊皮纸上。 “发誓向您效忠,女士。” “愿为您的刀剑,为您作战!” 侏儒们再次起誓,鲜血在羊皮纸上流淌,语言化作契约。 血液全被吸收,符篆隐隐发光。 符文飞出纸面,分别缠绕安娜和侏儒的手腕,在彼此之间形成牵绊。 只要侏儒不生恶念,不背叛安娜,安全就能得到保障。他们不会被奴役,还能获得庇护和食物。 从某种意义上,这份契约更趋近于骑士誓约。 “等等,错了!”安娜却不满意,当即皱眉出声,“我是夏维的追随者,你们该向我的主人效忠。” 她转向夏维,就想更改契约。 却被夏维拒绝了。 “他们是为你而来,真心效忠的也是你。”夏维轻拍少女发顶,微笑说道。下一刻就被黧炎握住手腕,强行从安娜头上移开。 自从认清内心,黧炎的独占欲就开始冒头,他无法容忍夏维触碰别人。 更何况,少女宣称是夏维的追随者。 哪怕清楚含义不同,他也会感到不满,越看越觉得那头金发不顺眼。 看出暗龙的心思,夏维没有抽回手,纵容了他的行为。 “安娜,唯有发自内心的誓言才具有意义。”夏维再次强调,“他们追随的是你。” “可是……”安娜还想再说。 “听我的,安娜,”夏维打断她的话,“未来不确定,你需要更多力量,他们能派上用场。” “好吧,我听你的。”少女听从了夏维的安排。 只不过,她心中仍有坚持。 安娜转身走向侏儒,嘴里嘀咕着:“希望真能派上用场,最好别让夏维失望。” 誓言既成,无法改变。 她可以另外下达命令,让些家伙清楚立场,明白最应该效忠的是谁。 侏儒跟随安娜离开,巨龙们继续清理战场。 龙仆加入进来,利用天赋探查角落,搜寻隐藏的气息,效率增加数倍。 第77章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天空,彻底隐匿在法阵之中。 巨龙们睁大双眼,努力搜寻云间身影,到头来一无所获,不免大失所望。 众人交换眼神,明白没八卦可看,都是扼腕不已。 “真是可惜。”塔利靠在一根断柱上,嘴里发出叹息声,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两头年轻的巨龙站在他身边,一头土龙,一头火龙,闻言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 没等话音落地,一只大掌横空飞来,啪啪几声,扇在两人的后脑上。 力量之大,堪比巨石砸落。 两头巨龙没站稳,朝前踉跄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他们捂着脑袋回头,正准备呲牙,对上面带沉怒的雌龙,立刻噤声。 惹不起。 塔利没挨打,看清出手的是谁,也立刻离开柱子站直身体,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懒散的样子。 “欧瑞尔,我们就是随便说说。”塔利小心解释。他快速环顾四周,准备给自己找个援手,至少分担一下火力。 可惜一无所获。 欧瑞尔威名赫赫,少有巨龙愿意主动招惹她。 塔利的目光移来,众人立即偏过头,没事也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动作整齐划一,压根没有上前解围的意图。 就连伊姆莱也是一样。 “老实点。”欧瑞尔握住拳头,捶在火龙的脑袋上。 “欧瑞尔,给我留点面子。”塔利揉了揉被捶的地方,故作委屈,“我好歹和你同龄。” “面子?”欧瑞尔冷哼一声,“我的拳头都扛不住,还想看老大的热闹?” 塔利沉默了。 两头年轻的巨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想想老大发怒的样子,还有夏维,你们不想被他收拾吧?” “不想!” 三头巨龙齐刷刷摇头。 老大顶多揍他们,不会下死手。自己皮糙肉厚,根本不怂。 要是换成夏维,想想他手段…… 三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给自己找事。”成功镇压最会搞事的家伙,欧瑞尔摆摆手,转身离开。嫌弃柱子碍事,直接一脚踹断。 断裂声传来,亲眼见证石柱崩碎倒塌,塔利三人同时脸色一白。 幸亏欧瑞尔只动拳头,没有动脚,自己也幸运地没有被当成柱子踹。 “我们该感谢她。”塔利突然说道。 什么?! 年轻的巨龙愕然不已。 两人费解地看向塔利,他被打傻了?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傻子。”塔利怒形于色,展开手臂,一边一个扼住两人的脖子。 “她在提醒我们谨言慎行,让我们避开风险,懂了没?” “是这样吗?” 年轻人对视一眼,就当是这样吧。 无论欧瑞尔还是塔利,他们都不是对手,根本打不过。 巨龙的世界,力量为尊。 既然不是对手,就要遵守上位者制定的规则,谨记教诲,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们会记住的。” “很好。” 塔利放开两人,活动几下肩膀,抻了个懒腰。 望见伊姆莱朝他招手,示意两人跟上自己,大步走了过去。 时间过得飞快。 太阳落山,最后一缕霞光消失,黑暗笼罩大地。 龙仆清扫完最后一片战场,没放过任何角落,确保不留一个敌人。 “没有残敌。” 任务完成,他们上报巨龙,随即马不停蹄走出城外,召集飞马,检查车辆,在废墟外组织起队伍。 百余辆大车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飞马被缰绳控制着,交替扇动翅膀,频繁打着响鼻。 一切准备就绪,巨龙分散到车辆前,一跃登上车板。 龙仆走到车后,车尾和车轮旁有足够的空间,能容纳所有人。等走出水域范围,他们就可以落地奔跑,速度不亚于狼群,甚至更胜一筹。 “事情已经结束,没必要耽搁时间,今夜就启程。” 黧炎和夏维返回地面,登上同一辆马车。 车前悬挂提灯,透明的灯罩以琉璃制成。 灯罩内不是蜡烛,也不是燃烧灯油的灯芯,而是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柔和白光,驱散夜间黑暗。 “离开婆娑领,向东是海灵城,向西是光明城,北部趋近王城,不过要跨越一片山脉,那里生活着大量异族部落。”黧炎的声音传出车厢,因夜风有些失真。 “地处要冲,四战之地。”夏维的语气带着惊讶,“派普不仅是炼金大师,还具有战略眼光。” “派普选了个好地方。”黧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一旦家族势力衰弱,婆娑领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旁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就如现在?” “的确,就如现在。” 车厢内,灯光明亮,小巧的铜炉飘出轻烟,缥缥缈缈,香气宜人。 黧炎打开矮柜,取出一张羊皮卷。 羊皮卷展开,赫然是一幅王国地图。 图上标注王城和贵族城池,以及主要的地形山脉。碍于线条简陋,也不具有比例,只能大致确认方向,明确东西南北。领地之间的距离,道路上存在的危险都要依靠脚步测量,亲身体验。 黧炎铺开地图,手指点在图上,先后圈出几座城池,询问夏维的意见,“你觉得该去哪里?” 凝视地图,夏维沉吟片刻,指尖点在“光明城”上。 “去光明城。”他说道。 “理由?” “方托在那里。”夏维抬起头,视线离开地图,落在黧炎脸上,“我和方托有约定,我决定去找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想更多了解炼金师。尤其是和帕托拉王室沆瀣一气,背刺巨龙的那一批。唯有方托能给他准确情报。 两人之间存在约定,方托有求于他。只要他开口,相信对方不会拒绝。 黧炎采纳夏维的意见,卷起羊皮纸,抬手掀起车帘,向队伍下达命令:“去光明城。” 伊姆莱接到指示,当即向下传递。 “去光明城!” 巨龙忠实执行命令,没有任何异议。 马车一辆跟着一辆,加速离开婆娑城。 行进间,车前提灯摇晃,光尾纠缠萦绕,组成一条地上银河,在夜空下格外明亮。 出城一段距离,前方有水道拦路。 飞马嘶鸣一声,各自展开双翼,接连滑翔起飞。 车辆随飞马升空,渐次掠过泥潭,跨过河流小溪,飞跃湖泊上空。 暗影滑过地面,百余辆大车穿过夜色,向婆娑领边境地带疾行而去。 狼群在夜空下奔跑,灵巧地穿越水域,紧追滑过地面的暗影。 安娜压低身体,骑在狼背上。她眯起双眼,感受夜风凛冽,好似和狼群融为一体。 侏儒们不太熟练地操控狐狼,随时调整方向,跟在丛林狼队尾。 狐狼也算能屈能伸。 它们藏在废墟下,还是被侏儒找到。一番威胁利诱,狼群不得不低头,同意背负对方。 不点头就要死。 十多个食尸妖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开餐。除了妥协,它们别无选择。 对于这群家伙,丛林狼并不欢迎,甚至相当排斥。 比起同行,丛林狼更想咬死狐狼。 奈何反对无效。 安娜请示过夏维,得到后者首肯,头狼也接到命令,只能允许它们加入队伍。 嗷呜—— 狼群发出嚎叫,声音回荡旷野,惊走夜间出没的野兽。 点点幽光散去,前方道路清空。 飞马在天空翱翔,狼群在地面奔跑,双方的影子重叠,恰似涌动的水波,朝婆娑领边境翻滚而去。 队伍离开不久,废墟四周出现人影,逃离的城民陆续现身。 他们在战斗开始前逃走,等到战斗结束,飞马商队离开,才壮起胆子靠近城市。 “结束了?” “应该是。” “贵族和骑士都死了。” “领主也没了。” 众人进入城内,入目遍地狼藉,满眼尽是荒凉。 来不及唏嘘,也没时间伤春悲秋,他们放弃返回家中,不约而同奔向领主城堡,闯进贵族宅邸。 人群深入废墟,掀开石板,搭建起临时桥梁。 “这里!” “博德老爷的地库!” “好家伙,这么多东西。” “别愣着,快挖!” 众人合作搜集能用的物资,主要包括粮食、布匹、照明器具和铠甲武器。还有人专门挖掘金银珠宝,搜刮埋在废墟下的珍贵器皿。 “这都是钱,今后一定用得上。” 挖得差不多,东西实在拿不动,众人才打起包裹背在身后,像是背负一座小山。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所有人做出决定,放弃主城,投奔别的城市。 最后的狐狼被侏儒带走,没有牲畜代步,他们只能徒步启程。 黑夜中危机四伏,随时有野兽出没,还有藏匿的盗匪。人群结伴而行,各自手持火把,无一人敢轻易掉队,更不敢落单。 小人物有自己的智慧。 直觉拉响警报,告诉他们必须离开。他们便带上财物和口粮,结伴逃离主城。 随着他们四处迁移,婆娑城陷落的事情瞒不住,相关巨龙出现的传闻也将进一步得到证实。 恐慌、惊疑和焦躁不可避免。 既得利益之人,做贼心虚,必然不会坐视旧事被揭穿。一旦狗急跳墙,注定掀起更大的混乱。 现下,消息尚未铺开,一切隐匿在寒风中,埋藏在废墟下。 婆娑城外,两支队伍背向而行。 第78章 婆娑领西境比邻光明领,一座雄伟的要塞座落在边境线上。 要塞由塔楼、基堡和吊桥构成。 基堡外围矗立高墙,墙内开凿门拱,厚重的石门嵌入其中。门后挂有门栓,还有粗重的铁链,末端连接绞盘。 遇外敌来袭,石门关闭,吊桥升起,要塞与外界隔绝,依靠储存的粮食和水源,足能坚守数月。 要塞驻扎百人骑士团,并有一大批雇佣兵,由希茨博德率领。 他是凯恩博德的堂亲,怀揣私心,千方百计壮大力量,几乎来者不拒。长年累月下来,麾下士兵成分复杂,比起领地骑兵,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主城陷落时,希茨率骑兵外出巡逻,对变故一无所知。 长官外出期间,未见命令传达,要塞自然不会特地设防。飞马商队大摇大摆靠近边境,沿途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彼时,要塞城门大开,一队骑兵押送俘虏经过。 俘虏超过三十人,都被绳子捆绑双手,赤脚走在地上。裤子破破烂烂,袍子松垮,个别身上还沾着血迹。 他们身材矮小,头上不生毛发,脸上也没有胡须。 面孔狭窄,颧骨突出,五官不成比例,眼睛尤其大,鼻子和嘴巴相对更小。两耳没有耳廓,只有细长的裂纹,形状像鱼鳃,一张一合,模样十分怪异。 飞马商队抵达城外,城门前出现骚动。 两名俘虏伤重倒地,胸膛起伏微弱,随时要断绝气息。 骑兵没有丝毫怜悯,一人驱策狐狼走来,根本不屑于查明情况,在狼背上提起长枪,随意拨动两下,见躺着的人毫无反应,做出一个惊人之举。 寒光闪过,裂帛声起,鲜血飞溅。 “啊!” “杀人了!” 惨叫声和尖叫声混杂,异常刺耳。 “安静!”骑兵大喝一声,用枪身挑起尸体,向惊慌的人群展示。 尖叫声瞬间拔高,又在威慑下消失,众人像被噎住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骑兵满意了。 狐狼在城门前穿行,骑兵提着尸体,尽情宣泄残暴,当众展示血腥手段。 长枪被他插在地上,异族的尸体挂在枪头,四肢下垂,头无力地耷拉着,双眼圆鼓,表情凝固在死前一刻,狰狞、痛苦、依稀还有一丝解脱。 目睹可怕场景,余下俘虏噤若寒蝉,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互相搀扶着,没人敢倒在地上。 除非想和枪上的人一样,被悬挂在寒风中,成为一具僵硬的尸体。 “快走,你们这群懒猪!” “没用的畜生!” 骑兵们挥舞着长鞭,用力拖拽绳子,继续押送俘虏进城。 这些俘虏不是强盗,也没有反抗领主,他们只是一群交不上税的可怜家伙。 骑兵到来时,村庄遭到屠戮,房屋被焚烧,老人和孩子全被杀死,只有青壮年被抓捕,即将沦为奴隶。 “这批有三十多个。”一名骑兵推起面罩,露出还算端正的一张脸。表情贪婪,破坏了五官长相,“应该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要塞中有秘密的奴隶集市,背后支持者正是希茨博德。博德家族从交易中敛财,长年累月下来,积攒成一笔可观的数字。 “东边和北边的人都会来,他们需要大量奴隶,可惜侏儒不能卖。”另一人接话,语气中很是惋惜,“他们愿意出大价钱。” “甭管赚多少,总要分给主城。” “得了吧,没有博德家族庇护,压根不会有城里的买卖。” “感谢博德长官。” “愿神明祝福他。” “哪个博德?” “都一样。” “哈哈……” 骑兵们发声大笑,声音如同豺狼。 他们原本是一群山贼,专门打劫过路商旅,偶尔洗劫村庄,无恶不作。 接受招揽成为雇佣兵,身份发生改变,恶行仍然不改。只在必要时有所收敛,私下里依旧我行我素。 对于这群人,要塞内外的居民深恶痛绝,却毫无办法。 要塞长官提供庇护,除非领主下令,没人能对他们问罪。 “快走。” “别惹他们。” 出于忌惮,领民纷纷绕路走,避开这群雇佣兵。 他们狠下心,不去看绳子捆绑的俘虏。集体脚步匆匆,只留下远去的背影。 飞马商队规模庞大,途经要塞城外,距离相隔很远,仍被雇佣兵注意到。 “一支大商队。” “飞马。” “是那个有名的商队,据说领队是一个绝色美人。” “能有多漂亮?” “比酒馆的艾玛如何?” “根本不能比!” 雇佣兵们挤眉弄眼,开着下流的玩笑。 他们没去拦截商队。依照惯例,这支队伍跨越边境,必然要入城歇脚。想一窥美人真容,有的是机会。 然而,他们料错了。 商队绕开要塞,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们不进城?” “那个方向,他们打算在天黑前进入光明领。” “这么着急?” 雇佣兵察觉异常,不免心生疑惑。 就在这时,有人瞧见队尾的狐狼,以及骑在狐狼背上的侏儒。 “怎么回事?” “侏儒?” 雇佣兵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事实证明,他的眼睛没出错,前面的确是狐狼,还有不该出境的侏儒。 “这支商队不对劲!” 雇佣兵们心生警惕,果断提起挂在前胸的号角,递到嘴边吹响。 号角声传出,地平线处扬起沙尘,是巡逻归来的队伍。 希茨博德一马当先,左手抓牢缰绳,操控奔驰的狐狼,右手倒提长枪,在身侧拖曳冰冷的寒光。 一只苍鹰飞在他头顶,鹰爪挂着一封短信,带给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婆娑城陷落,领主身死。贵族、骑士阵亡,城民逃散。飞马商队和巨龙出现。” 消息是从一座小镇传出。 主城居民结伴迁徙,沿途经过多座村庄和小镇,各种消息风传,流言如野火蔓延。 “领主被巨龙的亡魂杀死,我亲眼所见。他被龙息吞没,尸骨无存。” “贵族全部战死,骑士也死了,是飞马商队干的。” “有巨龙,还有狼,不是狐狼,是丛林狼,庞大的狼群!” 镇子里传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 博德的家臣听闻消息,不由得骇然失色。查证事情属实,第一时间送出情报。 希茨在巡逻途中接到信件。 看过信中内容,他果断下达命令,队伍结束巡逻,提前返回要塞。 领主身亡,派普家族男性后裔绝嗣。王城也好、大贵族也罢,不会放过天赐良机,很快会有行动。 还有嫁去王城的托莉亚小姐。 佩德罗大人的长女,派普家族唯一留存的血脉。 一旦获悉消息,她不会放弃继承权,极可能奔回婆娑领,抢夺领主的权杖。 “婆娑领会大乱。” 希茨笃定这一点。 但他更加清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凯恩膝下没有孩子,家族内部缺乏竞争者,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家主。 佩德罗身亡,身为博德家族的掌权者,未必没有机会触碰领主宝座。 “权力,金钱,更高的地位。” 希茨心头火热,快马加鞭赶回要塞。 他决定召集心腹,务必抢在所有人之前进驻主城,得到领地控制权。 不承想,他刚刚望见要塞,就听到雇佣兵的号角声。 极目望去,视野所及,分明是情报中提到的飞马商队,导致主城陷落的推手。 “是他们。” 考虑片刻,希茨快速做出决定。 “菲拉,吹号角,召集所有骑兵,驱逐那支商队。” “大人,您说驱逐?”副官诧异问道。 “是,照我说的去做。”希茨加重声音,语带警告,“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遵命。”菲拉感受到压力,额头冒出冷汗。他不敢迟疑,立即吹响号角。 苍凉的声音响彻旷野,传入城内,也传入飞马商队众人耳中。 伊姆莱稳住马车,眺望希茨出现的方向,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响亮的哨音随风传出。 “警戒,准备战斗!” 塔利从车前一跃而起,单手搭在额前,视线扫过骑士和雇佣兵,不觉扬起笑容,残酷、嗜血。 沃顿和欧瑞尔等人扳动手腕,活动两下脖颈,咔吧声不绝于耳。 龙仆们跳下大车,双脚落地的一刻,獠牙冒出嘴唇,双手变成锋利的爪子,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奎木!” 安娜吹响木哨,头狼发出回应。 丛林狼迅速集结,压低脖颈,发出低沉的咆哮。 侏儒们正准备调动狐狼,后者先一步摆开阵势,数量不多,气势丝毫不弱。哪怕对手同为狐狼,也没有半点让步的意图。 希茨只想驱逐飞马商队,不想惹麻烦。 可他忘记了,战场由强者决定。 巨龙既然来了,断不可能就此离开,更不可能顺他的意。 打头一辆马车上,车帘掀起,里面的人并未现身,而是坐在车厢里观察外界变化。 “你之前和我说,你们遭遇暗算,被枷锁束缚,无法在烈焰岛外施展力量。”夏维转头看向黧炎,“我的法阵能帮你们摆脱束缚。” “是的。”黧炎挽起衣袖,手腕上的契约隐隐发光,锁链变成金红色,相比契约,更像古老的图腾,色彩瑰丽,纹路神秘,“我以为只有我,但我错了。事实证明,凡是法阵覆盖的地点,枷锁都会失效。” 第79章 暗龙恣意张扬,盘旋在云层之间,鳞片反射日光,堪比孔雀开屏。 暗龙之下,巨龙们交替俯冲,蝠翼掠过大地,带起恐怖的烈风。龙息横扫而过,几能焚化万物。 烈火熊熊,要塞四周腾起黑烟。 烟气盘绕光柱,巨蟒般盘旋而上,顶部撞入云层,侵蚀出大片灰白。 龙吟声不绝于耳,天地为之震颤。 婆娑领西部边境线,彻底沦为巨龙的表演场地。 吼! 两头巨龙交错飞过,龙息从天而降,火光如暴雨泼洒。 “不!” 多名雇佣兵躲闪不及,正面遭遇火焚。惊叫声尚未落地,身躯已被火焰吞噬。 骑士们狼狈逃窜,寻找一切能躲藏的地点。他们不惜以同伴和坐骑为盾牌,只为能延长生命。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迅速被爆炸声湮灭。 一片断墙后,希茨博德蜷缩起身体,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 他侥幸躲过龙息,强穿过火网,为自己找到隐蔽处。 距离他不远,几名雇佣兵扑倒在地,四肢扭曲,面目焦黑,早就无法辨认。 热浪翻滚,毒焰滔天。 巨龙的咆哮如同丧钟,频繁拨动希茨紧张的神经。 暗影掠过头顶,恐怖的龙息再次袭来。 墙壁无法阻挡高温,盔甲穿在身上,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反而化作刑具,禁锢、闷热,简直像扣紧的烤炉。 希茨忍受高温炙烤,一动不敢动,唯恐引来天空中的巨龙。 没过多久,他就汗流浃背,整个人几近脱水。继续这样下去,没有被巨龙杀死,他也要被活生生烤焦。 “为什么会这样?”希茨神情狂乱,双眼猩红。 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最恐怖的梦魇。 前一刻,他还做着家主美梦,妄想掌控婆娑领,问鼎领主宝座。转过头,他就落入烈焰包围,头顶盘旋巨龙,生命进入倒计时。 苍鹰早就飞走,抢在烈焰蹿起前飞向天空。 如同旧事重演,巨龙锁定目标,盯紧骑士和雇佣兵,放任无关之人逃离。 发现自己不在攻击范围内,要塞居民集体出逃,对身后的一切毫无留恋,更没有回头看一眼。 雇佣兵自顾不暇,俘虏们绝处逢生,匆忙解开绳子,互相搀扶着追在领民身后,逃离这座该被诅咒的要塞。 火焰肆虐,热浪滚滚,死亡的陷阱铺开,唯独困住希茨和他的骑士。 死者倒在地上,身体沦为飞灰。 生者四处躲藏,在烈焰下苟延残喘,哀叹霉运当头。 为什么是他们? 没人能给出答案。 恐惧到极点,众人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想法:区区一座边境要塞,几百骑兵,放在帕托拉大陆也是不起眼的存在。他们何德何能,竟引来上百头巨龙。 恐怕王城都没有这般待遇。 反正是死,能亡于巨龙围攻,死法也算波澜壮阔,称得上一句豪横。 轰隆! 惊雷炸响。 不知何时,乌云堆积天空,闪电爬过云层。 紫红的电光击穿大地,雷声轰鸣,暴雨从天而降。 有救了! 希茨仰头望天,禁不住面露喜色。 骑士们呆呆地望向天空,期待着火焰熄灭,留给他们一条生路。 可惜,希望只是昙花一现。 暴雨未能熄灭烈火,反而蒸腾起大片白雾。水火交织,温度骤然升高,使糟糕的情况愈演愈烈。 雾气萦绕,高温令人窒息。 骑士被雾气烫伤,体表鼓起水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抓着脖子倒在地上,五官扭曲狰狞,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如同濒死的野兽。 生命最后一刻,他们看到食尸妖。 森冷的白光划过,鲜血染红视野,惊惧如潮水退去。 死亡来临,他们彻底解脱。 巨龙振翅翱翔,追逐着穿过雨幕,尽情享受着摆脱枷锁后的自由。 龙仆走进战场,分开搜寻躲藏的骑士,结束他们的生命。 一名食尸妖抓住了希茨。 “主人,是个贵族。”食尸妖抓着希茨走出矮墙,交给落地的巨龙。 要塞长官被拖在地上,毫无尊严。因脱水失去力气,样子无比狼狈。 黧炎俯冲向地面,双翼切开狂风,一度隔断雨幕。 夏维同时下降,微光勾勒全身,雨水悬停在周围,根本无法沾湿他的斗篷。 “你很眼熟。”夏维提起长剑,用剑尖挑起希茨的下巴,开口说道。 黧炎维持本体形态,垂下头,小心收敛龙息,齿列间仍有焰星飞出。 “凯恩博德。” “对,我想起来了。” 夏维收回长剑,想起死在侏儒刀下的骑士队长。 “他是希茨博德,和凯恩出身同一家族。”伊姆莱飞身落地,道出掌握的情报,“也是这座要塞的长官。” 夏维转头看向他,就听水龙继续说道:“有小道消息,这座要塞中有奴隶市场,规模不小。” “奴隶市场?” “是的。” 夏维没有再问。 他抬手触碰黧炎,感受鳞片的温度,漫不经心说道:“你们处置他吧,我去城里看看。” 说话间,他收起长剑,朝不远处的安娜招手:“安娜,和我一起进城。” 少女骑在狼背上,闻声立即向他奔来。 一同跑来的还有头狼。 “伊姆莱说城里有奴隶市场,和我进去看看。”夏维飞身坐到头狼背上,扫一眼追随安娜的侏儒,吩咐道,“你们也一起来。” “遵命。” 侏儒早被耳提面命,牢记夏维的身份。 他们追随安娜,必然要效忠她的主人。 丛林狼和狐狼并驾齐驱,踏过烧焦的尸体,穿过断墙和碎裂的城门,径直奔入城内。 目送众人背影,伊姆莱请示黧炎:“老大,不跟上去?” “暂时不必。”黧炎摇摇头,庞大的身躯缩小,眨眼间,又变成高挑的黑发青年,“继续清理战场,随时准备出发。” “是。”伊姆莱提起希茨,丢给等候在一旁的食尸妖。 后者咧开嘴,现出冷光森森的獠牙。 不等食尸妖动手,希茨瞪大双眼,先一步惊悸丧命。 堂堂要塞长官,博德家族的重要掌权者,竟然被活活吓死了。 “胆小鬼。” “懦夫,真是没用。” 食尸妖鄙夷几句,仍旧拖走了尸体。 要塞之内,因居民全部逃离,显得空空荡荡。 路旁房屋门窗洞开,道路上一片狼藉。中心处的城堡安静无比,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盘踞在道路尽头。 夏维停在原地,眺望远处的城堡。 安娜等人无法看见,他却能清晰辨明,那座建筑不对劲。 “炼金阵。” 真是没想到,这里竟也存在炼金阵。 “安娜,留在这里,不要跟过来。” 夏维叮嘱一句,飞身离开狼背。转瞬间闪身十米外,几个跳跃,出现在城堡正上方。 “破。” 他没有大费周章,双手结印,以强悍的力量硬撼炼金阵。 轰隆! 巨响声中,建筑坍塌,烟尘四起。 声音吸引巨龙。 黧炎率先飞入城内,伊姆莱等人紧随其后。 巨龙们飞在天空,亲眼见到夏维覆灭城堡,拆毁建筑。 挥手之间,光柱冲天而起,神秘的符文投向大地。砖石雪崩般塌陷,粉尘砂石簌簌坠落,仿如瀑布垂挂,河流奔腾。 “夏维,你发现了什么?”黧炎飞身上前,毫无阻碍的进入光中。 这是第一次。 没有夏维牵引,他自行走入法阵。 穿过光壁的一瞬间,似有水波拂过体表。一种微妙的刺激感,他无法形容,只感到异常危险。 “看那里。” 夏维握住黧炎的手,带着他飞向地面。 烟尘逐渐散去,砂石被雨水冲走,建筑下方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陷坑。坑中遍布栅栏,组成一个个狭窄的囚室。 囚室肮脏潮湿,墙壁上挂满刑具,地上堆积白骨,层层叠叠,未知有多少冤魂。 “地牢?”黧炎猜测道。 “在炼金阵上。”夏维说道。 “炼金阵?” “没错,汲取能量的节点。” 话落,夏维祭出噬魂旗,阴气喷薄而出,陷坑内传出鬼哭。 无数鬼爪伸出地牢,亡魂浮出白骨。 密密麻麻,场景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收魂。” 夏维挥动旗杆,亡魂受到牵引,化作疾风飞来,尽数被噬魂旗吸收。 中途,欧莎和琥珀从旗内现身。 雌龙抱着幼龙,眼窝中跳跃幽火,魂体愈发凝实。 母子俩飞过要塞上空,悬停在地牢正上方。 下面有东西在吸引他们。 “这里有东西。”欧莎说道,“很重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挖开。”夏维松开噬魂旗,手捏法诀,一枚符文升空,化作一柄巨斧,凌空下劈。 大地裂开了。 范围不局限城堡,以要塞为中心,向四面震荡开。锯齿状的地裂延伸出城墙,如同蛛网密布。 裂缝中冲出气浪,几要刺破天空,轰鸣声震耳欲聋。 移山填海,碎裂天空,劈开大地。 这一幕震惊众人。 “神的力量。”距离要塞不远,领民们目睹这一场景,竟然忘记躲藏,全都呆呆地望着前方。 巨龙正面遭遇冲击,受到的震撼更是非同小可。 巨斧劈开大地,要塞一分为二,锯齿状的裂痕无限延伸,能听到岩层碎裂的声响,深入地底数百米。 “请暂时照顾他。”欧莎将幼龙递给夏维,独自深入地裂。 第80章 商队跨越边境,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进入光明领境内。 婆娑领暴雨连日,光明领则是飞雪连天。 车队行进间,飞马收紧双翼,厚实的羽毛紧贴在肋骨两侧,如同一层青灰色的铠甲。雪花落在鬃毛上,凝结大片透明的冰晶。 狼群追逐马车奔跑,部分飞驰到车前,专门负责开路。 头狼速度最快,率领最健壮的丛林狼为商队引领方向,驱散潜藏在暗处的野兽,扫清沿途风险。 嗷呜—— 道路前方出现一座土丘,丛林狼登上高处,仰头发出嚎叫。 狐狼不甘示弱,集体加速,在奔跑中发出叫声。声音尖锐刺耳,刺破寒风,回荡在旷野之中。 扑簌簌的声音传来,大群飞鸟腾空。 被狼群的叫声惊吓,群鸟飞出栖息的树冠,振翅盘旋在森林上空,聚集成大团黑云。 鸟群之下,森林深处,隐隐传来兽吼,似虎啸,又似狮吼。 多种声音交织,一度压过狼嚎。 狼群受到挑衅,朝森林方向咆哮。 无论丛林狼还是狐狼,都是凶狠异常,眼底闪烁凶光,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安娜,让它们安静点。”塔利拉下兜帽,单手拢在嘴边,朝安娜的方向招手。说话时,口鼻前弥漫白气,刹那凝结成白霜,挂在睫毛和眉毛上,为火龙点缀一片莹白。 “知道了。”安娜高声应道。 她穿着长袖外套和长裤,短靴包裹脚踝,靴帮上露出细密的绒毛。厚实的斗篷包裹全身,兜帽拉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仅露出小巧的下巴。 此外,她还贴身带有保暖符。 符篆由夏维亲手绘制,灵感来自炼金阵。哪怕安娜解开斗篷,只穿着外套走在雪中,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奎木,赶路要紧,别惹麻烦。”安娜没有靠得太近,相隔一段距离,朝头狼的方向出声,比起提醒更像是警告,“耽误行程,我就拔光你的背毛,说到做到!” 头狼的叫声顿时一噎。 围绕它的丛林狼一起看过来,眼睛盯着少女,毛茸茸的脸上出现人性化的表情,正经演绎出难以置信和彻头彻尾的惊恐。 “嗷呜?” 拔光背毛? 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了! 安娜的坐骑同样四腿发软。 身为一头丛林狼,可以受伤,可以战死,绝不能失去自己的毛! 顶着一个秃头,还有光秃秃的脊背,一定会被嘲笑到死,死都别想找到配偶! 不行,绝对不行! 安娜的威胁相当奏效,丛林狼偃旗息鼓,灰溜溜地跳下土丘,闭上嘴巴不再乱吼。 狐狼刚准备咧嘴,就撞见少女冰冷的视线。 “你们也是一样。”安娜手按短剑,威胁之意昭然,“你们没有背毛,我就敲掉你们的牙齿,拔掉你们的爪子,剥掉你们的皮,给主人做脚垫。” 继丛林狼之后,狐狼也闭嘴了。 狼群老实下来,森林中的叫声仍未停止。 误会震慑有效,自己占据优势,林中的野兽洋洋得意,叫声愈发刺耳。 “伊姆莱。”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黧炎的面孔,“让那些家伙安静下来。” 暗龙的声音略微沙哑,嘴唇殷红,脖颈上点缀可疑的红痕。痕迹被衣领遮挡,看不真切,半遮半掩,反而更透出几分暧昧气息。 接到命令,伊姆莱当即朝龙仆挥手。 “解决掉。”他说道。 “遵命。” 十多名龙仆跳下马车,落地时,集体变换本体。 房里的爪子划开残血,食尸妖的尖啸震碎寒风,轻松压过兽吼。 一道道青光划过雪地,杂乱的脚印伸向森林。 不多时,林间传出咆哮和怒吼。濒死的呜咽声后,血腥气弥漫,风都无法吹散。 战斗发生时,鸟群飞得更高。 不同种类的鸟聚在一起,羽色斑斓,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鸟群持续盘旋,彩色漩涡嵌入森林上空。过程中,鸟群始终保持安静,没有发出一声鸣叫。 直至杀戮结束,食尸妖走出森林,鸟鸣声方才响起。 不是哀悼,不是惊恐,更非愤怒。 叫声中传递出喜悦。 林中破碎的尸体,散落遍地的碎肉,是冬日难得一见的盛宴。 扑簌簌的声响中,鸟群俯冲向下,争抢着这顿美餐。至少半个月时间,它们不必再饿肚子。 这一幕惊吓到狼群。 丛林狼尚好,狐狼真切陷入恐慌。 回忆起婆娑城内的战斗,它们变得格外老实,本能绕着食尸妖走,非但不敢再挑事,连叫声都降低八度。 “前方是断崖瀑布,瀑布下是光明河谷。河谷对岸有一座要塞,是前方光明城的必经要道。” 商队最前方,属于领队的马车上,黧炎靠坐在矮桌旁,手边铺开一张地图。 夏维放松地平躺,头枕在他的腿上。上衣领口散落,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锁骨边缘覆盖一枚清晰的咬痕,鲜红、糜丽,烙印在瓷白的皮肤上,无比夺人眼球。 “又是边境要塞?”夏维支起右腿,脚踝上套着一条细链,看似毫不起眼,仔细辨认却会发现,链扣的花纹极其特殊,分明就是龙鳞。 这是黧炎的礼物。 发现夏维喜欢他的鳞片,暗龙干脆拔下两枚,亲手制作成饰品,当做礼物送给夏维。 “这座要塞很特殊,曾是光明领的主城。”黧炎说道。 “主城,在这个位置?”夏维感到惊讶。 “光明领势力庞大,昔日的领土面积是如今的三倍。”黧炎倾斜羊皮纸,方便夏维看得更加清楚,“回溯六百年,断崖瀑布以东,大片土地都属于光明领。直到婆娑领创建,两座领地爆发战争,一切才发生改变。” “那场战争,婆娑领胜利了。”夏维完全能猜出结果。 “那场战争旷日持久,婆娑领占据极大优势,险些覆灭光明领。”黧炎提起当年的秘闻,“派普还做了一件事,他下令摧毁光明神的神龛,在当时引发极大争议。” “事情最终如何解决?”夏维问道。 “王室主动出面调停。”黧炎低下头,任由夏维取走地图,手指缠绕夏维的头发,递到唇边轻吻。 “王室?” “王城尚未丧失权威,国王的话依旧有用。” “原来如此。” “光明领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让婆娑领主点头,双方签订和平契约,重新划定边界。”黧炎一下下轻压夏维的嘴角,声音中透出玩味,“派普留下后手,要塞城堡压在边境线上,秘密布下炼金阵,未必没有日后进兵,再次夺取光明领的意图。” 可惜他死了。 他的后代没有继承炼金天赋,只能偏安一隅,失去开拓领土的雄心壮志。 夏维举高地图,灯光穿透羊皮纸边缘,勾勒出一圈光晕,纸上的文字和图案被渲染,呈现出一种奇异色彩。 “光明城,光明领,他们信仰的神灵是什么?” “光明神。”黧炎发出一声轻笑,笑声中充满讽刺,“多可笑,对不对?” 夏维抬头看向他,突然捏住他的嘴唇:“我说过,别这么笑,我不喜欢。” “好吧。”黧炎收起表情,顺着夏维的力道低下头,亲吻他的嘴唇,轻咬红润的下唇,巧妙地控制力道,“光明神尚未放弃他的信徒。进入光明城前,不想引起任何怀疑,我们需要小心一些。” “没必要。”夏维反手扣住黧炎的后颈,手指穿入发间,加深这个吻,“婆娑领的事情瞒不住,与其畏手畏脚,不如干脆一些。” “什么?” “杀过去。” “杀过去?”黧炎眨了眨眼,古怪地看向夏维。 “这个主意不好?”夏维松开手,用手肘撑起身体,转头对上黧炎的目光,“只要动作快,做得利落一些,能省去许多麻烦。” 以夏维的性格,能简单解决的问题,没必要大费周折。 暗伤好得七七八八,他的修为正在恢复。即使尚未达到巅峰,解决一两个领地绰绰有余。 他可以蛰伏,可以隐忍,但能横推时,他从不会犹豫,更不会心慈手软。 “目的是寻找你的同族,怎样都无法避免冲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最简单的办法?”夏维说道。 结合巨龙的遭遇,参考食尸妖派蒙的情报,光明领主绝不可能无辜。 无妨杀穿领地,掀翻城堡,以便更快达成目的,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我喜欢这个方式。”黧炎单手撑着车板,微笑说道。 在夏维坐直身体时,他故意放低视线,仰视对方,表现得没有任何攻击性。 随后侧过头,嘴唇擦过夏维的下巴,缓慢下移,覆上尚未消退的牙痕,低声呢喃:“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三座主城先后陷落,飞马商队都在现场,想不被怀疑都难。 婆娑城虽远,要塞城堡却很近。 光明领时刻盯着这条边境线,希茨博德身亡,巡逻队伍多日不现身,对方迟早会发现异常。 这个时候,谨慎行事未必奏效。 相反,一路横冲直撞,以强横的姿态碾压,让对方措手不及,惊疑不定,以致于不敢轻举妄动,才是最佳选择。 “就从这座要塞开始。” 两人达成一致,手指点在图上,敲定光明领的未来。 事情决定后,黧炎立刻下达命令。 “不必遮掩行踪,直接前方光明城。途中遇到阻拦,立刻进攻。” 对于这道命令,巨龙们全无异议,都在跃跃欲试,准备一路杀过去。 “自从困守烈焰岛,这还是第一次。” 第81章 正午过后,天空放晴,湛蓝好似水洗。 飞雪告一段落,风依旧冷,呼啸席卷大地。银白的雪浪层层叠叠,随风波动,扬起大片缥缈的轻纱。 商队加速前行,马蹄声犹如奔雷,车轮转动间,快出残影。 傍晚时分,商队抵达断崖瀑布。 狭长的河谷分裂大地,两面悬崖高过百丈,沿南北方向无尽延伸。 悬崖陡峭,岩壁遭遇风蚀水侵,爬满深浅不一的裂纹。 一侧悬崖上,河道陡然截断,银色瀑布飞流直下。 白练奔腾垂挂,在寒风中冰冻,嵌入石崖表面。 瀑布底端撞入峡谷,大片冰晶倒悬,形似爆裂的烟花,壮观瑰丽,寂静无声,在峡谷内铺开一幕奇景。 靠近悬崖边,队伍停止前进。 伊姆莱等人站在马车前,兜帽被风吹落,挂在肩膀上。帽绳纠缠发丝,编织出不同色彩。 悬在耳边的宝石轻轻摇晃,反射日光,斑斓耀眼。 “我记得这附近有座吊桥。” “你没记错,上次来还有。” “应该被拆掉了。” “故意的?” “十有八九。” 切断吊桥,穿行河谷变得费时费力。深入河谷底部要冒极大风险,稍有不慎,就会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这座河谷实为天险,一度阻挡婆娑领的进攻,为光明领争取时间。 “白费心思。”塔利啧了一声,手指抵在嘴边,打出一声呼哨,“既然没有桥,那就飞过去。” 哨音穿透寒风,飞马突然变得兴奋,集体发出嘶鸣。 龙仆被迫松开缰绳,以免被激动的飞马拽倒。 “飞过去!”塔利再次下令。 飞马接连展开双翼,逆风起飞,带着马车飞越断崖。 一辆接着一辆,马车越过悬崖,跨过封冻的河谷,成功抵达对岸。 砰! 飞马鱼贯落地,车身砸向地面,厚重的车轮碾碎冰层,噼啪声接连不断。 “慢一点,别跑!”龙仆奋力拉住缰绳,尽量拖拽住兴奋的飞马。避免飞马冲得太快,与狼群拉开太大距离。 夏维掀起车帘,双手结印,数枚金色符文腾空,悬浮在河谷上方。 符文首尾相接,陀螺般转动,刹那间光芒大炽。 多条锁链穿出光中,缠绕扭结,两端探出钩爪,精准抓向悬崖边,凌空架起链桥。 桥梁成型,横跨河谷上方。 夏维走下马车,挥手又打出几枚符篆。 轰鸣声传来,桥梁彻底凝实,横亘在寒风之中。 “安娜,可以过来了。” “走。” 安娜毫不犹豫,立刻驱策坐骑上前。 丛林狼踏上链桥,透明的锁链稳稳托住它,不见丝毫摇晃。 “快一点。”安娜催促道。 丛林狼不再迟疑,当下撒开四条腿,飞奔过桥面,眨眼间抵达河谷对岸。 成功的例子摆在眼前,头狼发出嚎叫,向狼群下达命令。 嗷呜! 嚎叫声中,丛林狼踏上链桥,一匹接着一批,有序冲向对面。 片刻迟疑,狐狼就被甩在最后,距离越落越远。 侏儒心急不已,抓住它们的耳朵,焦急催促:“再不过去,我们就要被甩掉。你们难道想被丛林狼嘲笑?” 怯懦,胆小,夹着尾巴的狼。 一言致命。 胡狼呲出獠牙,终于不再迟疑,迅速踏上链桥,紧追丛林狼的脚步。 夏维守在桥头,双手捏起法诀。桥梁横跨半空,自始至终不见半点摇晃。 链桥透明,狼群越过河谷,好似踏空行走。 河谷底部,一片嶙峋的岩石后,几个矮小的异族探出头,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惊呼出声。 “那是什么?” “商队,还有狼群。” “老天。” “他们在飞吗?” “狼怎么会飞!” “那是桥,看到没有,是桥!” “炼金师,只有炼金师能够做到。” 这些异族身材枯瘦,长相奇特。兽皮斗篷包裹全身,花纹成为极好的伪装,能轻松融入周围环境,避开刺探的眼睛。 他们常年生活在悬崖底部,以山洞和地穴为家。 夏天采摘野果,种植大麦。冬天凿冰捕鱼,仰赖秋天的积攒,过着半隐居生活。 和婆娑领的亲戚一样,他们也要向领地主人交税。 相比领民,税额更重。 许多人不堪重负,不得不铤而走险,藏起来躲避收税官。运气好没被抓住,勉强能熬到春天。运气不好,被巡逻士兵抓进要塞,就只能自求多福。 链桥横跨半空,狼群行走其上,这一幕前所未见。 不多时,更多异族聚集而来,呆呆地仰望高处,几乎忘记隐藏。 他们暴露了痕迹。 好在附近没有巡逻骑兵,商队众人也对他们不感兴趣。 唯有侏儒心头一动,在过桥时扫过两眼,转头将事情报告安娜。 “异族?” “和我们一样,是王国最底层。我们失去自由,他们要交重税。” 这种情况下,很难说谁更倒霉一些。 听完侏儒的解释,安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惜速度太快,她未能完全把握。 “是什么?”少女握拳敲了敲脑袋,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暂时作罢,抛开悬崖下的异族,带着侏儒回到队伍中。 越过河谷,穿过一小片丘陵,广阔的平原在眼前展开。 平原一望无际,莹白覆盖大地,令人心旷神怡。 “难怪派普想要这片领土。”夏维掀开车帘,凝神眺望前方。即使没有农修的本领,也知脚下是一片沃土。大地是力量之源,不怪会引来争抢。 “那里就是河谷要塞?”他手指远处建筑,转头询问黧炎。 车队正前方,大约数百米外,村庄、马场零星散落,农田埋在雪下,仅能看到冻住的草人。 一条蛇形道路蜿蜒前伸,道路尽头,城墙拔地而起,拱卫三座塔楼。 要塞不设基堡,塔楼直上直下,彼此呼应,互为犄角,形成严密的防守。 塔顶悬挂铜钟,历史悠久,最早能追溯至王国创建之前。 塔楼外墙开有射击孔,士兵可以躲藏在里面,从容向外放箭,对抗来犯的敌人。 商队刚刚现身,要塞方向就升起旗帜,钟声敲响,气氛陡然紧张。 以巨龙的目力,能清晰望见要塞墙头奔跑的身影,一个个全副武装,不是骑士就是雇佣兵。 显而易见,他们准备好战斗。 “不出预料。” 如夏维所言,婆娑城很远,边境要塞却很近。 光明领时刻关注对手,不放过任何有用的情报,遑论是城堡陷落这样的大事。 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肩负重任,频繁派出探子,千方百计潜入婆娑领。在对面要塞陷落不久,他就得到消息。 飞马商队。 巨龙。 烈焰,黑烟,坍塌的城堡。 团灭的骑士和雇佣兵。 以及希茨博德。 这个消息令人震惊。 阿尔弗雷德不敢相信,短短一天时间,他多年的对手就这样死了? 完全像一个笑话! 然而现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相信。 阿尔弗雷德有不祥的预感。 “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想说出答案,哪怕已经心知肚明。 当下属禀报,有陌生队伍靠近时,阿尔弗雷德压下烦躁,亲自登上塔楼顶层。看清来者队伍,立刻猜出对方的身份。 “飞马商队。” 他当机立断,命令下属敲响铜钟,调动全部武装力量,准备拒敌于外。 “警戒!” “准备战斗!” 阿尔弗雷德和希茨一样贪财。 不同的是他更具有军事天赋,性格谨小慎微,总能在危机到来前做好安排,能够从容应对。 他站在塔楼高处,双手握住石台边缘,身上的斗篷随风翻飞,硬朗的面庞紧绷,神情无比凝重。 “去请巴隆学士。”他对心腹说道,“转告学士,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和来者敌对。” 听出他的打算,心腹点点头,立即转身离开。 一个说客。 能让阿尔弗雷德保存颜面,也不必丢掉性命。即使无法全身而退,也不必承受更大非议。 心腹脚步匆匆,去往塔楼腰部。 他要找到巴隆学士,赶在冲突爆发之前。 要塞中,骑士们尚不知长官的打算,各自坚守岗位,都在严阵以待。 不少人靠在墙后,放平长枪和重剑,抓紧向光明神祈祷。 “伟大的神明,请求您聆听信徒的祈求,震慑我们的敌人,赐予我们胜利。” 众多声音汇聚融合,引发大地共鸣。 微光倒悬,星星点点自墙内浮出。 光点串联成线,缓慢上升,萦绕在要塞上空,聚合成光圈。 白光辐射开,驱散所有负面情绪。 骑士们不再恐惧,忐忑消失无踪。雇佣兵的目光变得坚定,望向城外时,胸腔中涌动战意。 “击退所有来犯之敌!” 白光异常醒目,想忽视都难。 不同于血眼的攻击性,也区别于风旋的威压,这道光柔和缥缈,好似在印证神性。 眺望前方,夏维轻笑一声。 “光明神的信徒。” 光圈发生变化。 边缘牵引出多条光带,有序交错,组成一枚六角星图案。 星环向外扩大,中心腾起一道光柱。 光柱顶端直抵天空,无数光斑飞溅,融入云层,水波状向外震荡。 光斑扩散,重又聚拢,组成一枚巨大的光轮,仿佛在要塞上空升起一轮太阳。 第82章 巨龙盘旋天空,乌云般笼罩大地。 蔚蓝被遮挡,只有暗影持续流动,循环往复,不断挑动要塞众人的神经。 “神啊……” 守城士兵躲在墙后,身体紧贴着坚硬的墙砖,却半点感觉不到寒冷。 巨龙带来的压力超出想象。 恐怖的威压下,要塞防御异常脆弱,好似透光的羊皮纸,一撕就破。 高塔顶层,阿尔弗雷德紧握拳头,眼底泛起血丝,声音异常沙哑,难掩心底慌乱:“巴隆学士在哪,为什么还没消息?” 侍从站在门口,瑟缩着不敢回答。 长官的心腹离开许久,学士始终没现身,也没有任何回话,事情本身透出诡异。任谁都能看出情况不对。 阿尔弗雷德用力闭上双眼,加重声音:“再去找他!” 之前怀抱侥幸,以为要塞尚有一战之力。如今正面百头巨龙,直观双方实力,信念彻底颠覆,再生不出半分奢望。 无法对抗。 无力交锋。 谁能战胜这么多巨龙? 王国创建者再世,恐怕也会全身颤抖,心生绝望。 心腹被派出,紧接着是城堡主管,贴身侍从。 阿尔弗雷德绷紧神经,期盼巴隆学士能及时出面。 “一定能行。”他不断安慰自己。 巴隆学士与方托学士是旧识。 听闻方托学士的学徒就在城外的商队中。只要巴隆学士肯出面,他就有一线生机。 他愿意付出一切。 只为能活下去。 危机近在咫尺,恐怖的烈焰随时可能突入要塞。阿尔弗雷德抛开一切杂念,他不再想保全名声,也不在乎是否将被责问。 他只想活下去。 保住自己的性命。 若死在龙焰之下,就如希茨博德,什么名声、地位、贵族的荣耀,都将沦为空谈。 轰隆! 耳畔传来雷鸣。 阿尔弗雷德定睛看去,双眼陡然睁大,因惊恐失去血色。 “天哪!” 要塞外,巨龙交替俯冲,龙息化作洪流,汹涌撞向光轮。 两股力量交锋,烈焰铺开,强光爆裂,如滚水沸腾。 没有对话,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条件。 直接开启攻击。 法阵遮挡天空,光柱贯穿大地。 黧炎振翅双翼,强大的气流震荡开,掀起一阵狂风。 夏维立在龙背之上,背靠一枚骨刺。双手平展,掌心飞出大量符文,一枚接一枚打出,投进成型的法阵。 “开!” 一声厉喝,法阵在天空弥合。 强光疾射而出,中途化作万千光刃,悬停在半空,带给要塞巨大恐怖。 “那是什么?” 墙头上,几百双眼睛紧盯天空,目光中满是惊恐。 “破!” 夏维两指并拢,光刃同时翻转,尖端倾斜向下,随着手臂前指,暴风骤雨一般,冲击整座要塞。 吼! 巨龙长吟,声震寰宇。 光刃撞击光轮,强光爆裂,轰鸣声不绝于耳。 连番冲击下,光轮变得不稳。 一旦光轮碎裂,要塞必然失去防护,袒露在巨龙面前,任由烈焰肆虐。 “欧莎,琥珀,回来。” 能量频繁爆发,亡魂很难不受影响。 夏维召唤雌龙和幼龙,在二者归来后,继续向法阵注入灵力。 “光明神的力量,不过如此。”夏维分开手指,双臂平举,巨大的符文在他头顶浮现。 光影投射地面,恍如水波倒映,烙印层层光环。 光纹迅猛扩张,堪比涛涛洪流,分别由天空和地面袭向要塞,沿着要塞外围铺开,封闭整座建筑群。 “破!” 夏维双手结印,更强的力量爆发,无可抵挡。 这一次,光轮没能撑住。 白光四溅,恍如星辰碰撞,爆炸声惊天动地。 气浪环形震荡,堪比浪潮汹涌。 巨龙不得不暂时后退,围拢翅膀抵挡冲击。 要塞中的士兵更不必说,猝不及防之下,多名雇佣兵翻出墙外,惨叫着掉落在烈焰中,沦为一堆焦炭。 大量骑士被光芒刺痛双眼,耀白、深红、五彩斑斓交替出现,最终归入永恒的黑暗。 “我看不见了!” 惨叫和悲呼同时起。 哪怕只是短时间致盲,也带给众人巨大恐慌。 更糟糕的是,笼罩城堡的光轮支离破碎,在碰撞中寸寸龟裂,彻底消失。 骑士和雇佣兵尚未发现,塔楼之上,阿尔弗雷德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再有光轮阻挡,巨龙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们马上就能冲入要塞,毁灭这里的一切,如入无人之境。 “灭世者。” 想起流传的预言,阿尔弗雷德全身发冷,刹那间如坠冰窖。 千钧一发之际,要塞大门突然敞开。 无视巨龙的威胁,一名身着长袍的老人从门内走出。 他身材高大,须发皆白。长袍和斗篷破破烂烂,好似多年不曾清洁,偏偏刺绣精美,妆点一种古老神秘的花纹。 老人手持一根黑色法杖,杖身形似枯树枝,高过他的头顶。杖首呈鹰爪状,牢牢抓握黑色矿石。 矿石质地奇特,表面散落星星点点的凹坑,凸起锋利的棱角,类似陨铁和宝石熔炼在一起,极为罕见。 老人突兀出现,独自站在城门前,仰头望向天空,正遇龙息从天而降。 巨龙。 与龙同行的年轻人。 奇特的法阵,毁灭性的力量。 “看起来,方托没有夸大。” 他不慌不忙,双手举起法杖。 杖首爆发强光,一面光盾凭空出现,正面挡住龙息,荡开炽热的烈焰。 “我们需要谈一谈。”老人的视线越过塔利等人,精准锁定黧炎,目及他背上的夏维,加重声音,“我想,你认识这个。” 隔着盾牌,他高举起一本手札。 手札以兽皮制成,封面颜色斑驳,书页边缘磨损,看上去经历不少岁月。 夏维展眼望去,认出是方托的笔记,上面留有方托年轻时的签名。 “我是方托的朋友。”巴隆学士一边挺起盾牌,一边举着手札,出口的话令人意外,“我无意为这座要塞中的人求情,也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想说,方托能做到的事,我也能。所以,你愿意和我谈一谈吗,年轻人?” 仔细观察对方,夏维眸光微闪,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熟悉的能量波动,浮现在周身的能量轨迹,和方托异常相似。 老人的身份显而易见。 炼金师。 “一本手札不能代表什么。”夏维说道,“可以伪造,也可以抢夺。据我所知,方托大师就在光明领。” 言下之意,他不打算网开一面。 巴隆对此毫不惊讶。 他与方托通过书信,对夏维有一定了解。 如果对方轻易点头,他才会感到惊异,甚至大失所望。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可以给你更详细的情报。”龙息席卷而来,盾牌只能保证巴隆不被烧伤,却无法完全隔绝热浪。他不得不加快语速,抛出更大筹码,以免自己被烤干,“我知道许多秘密,还有方托不清楚的内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夏维抬起右手,对准要塞的光刃尽数转向巴隆,随时能将他射成筛子,“也许你和方托有过交流,知道一些事情。但他应该没有告诉你,我可以从你的脑袋里挖掘秘密,只要我愿意。” 巴隆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游刃有余,也不再运筹帷幄。 他明确意识到,夏维绝非虚张声势,而是真能做到。 “我会拿出诚意,马上。”巴隆咬咬牙,不得不交出底牌。 “哦?” “就在这座城下。” 炼金师豁出去,直接倒戈,转身面对要塞。 无视高塔上射来的目光,屏蔽城墙上的惊呼和咒骂,巴隆高举法杖,口中念诵古老的咒语。 地底传出轰鸣,三座塔楼同时摇晃。 城墙断裂,碎石纷纷滚落。要塞地基错开分离,锯齿状的地裂横贯城内。 沿着城墙边缘,地面向上抬升。以三座高塔为中心,路面沉降,大量烟尘弥漫,充斥众人视野。 要塞众人惊慌失措,丢掉武器铠甲,抛弃守城职责,不顾一切冲向城外。 阿尔弗雷德跌落高塔,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不顾形象,在落地后朝前翻滚,才没有当场摔成肉泥。 “为什么?” 阿尔弗雷德不明白。 没人能明白。 巴隆的举动出乎所有人预料。 不只要塞众人,连巨龙都呆愣当场,一时间忘记攻击。 “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 “他和河谷要塞不是一伙的?” “看情形,应该不是。” 无视耳畔所有声音,巴隆连续挥动法杖。 比起施法,他更像在挥剑,没有花架子,招招犀利。 俨然是一位精通近战的炼金师。 “这是我的诚意。”他扬声说道。 烟尘散去后,要塞中心彻底坍塌,现出一座深藏在地下的囚笼。 囚笼以金属打造,粗长的栅栏嵌入墙壁,每根都有手臂粗。栏杆表面锈迹斑斑,遍布爪子刮擦的痕迹。 笼中趴伏一具巨龙骸骨,年深日久,落满灰尘蛛网。 不,不是一具,只有半具。 庞大的骨架被整齐切割,从头至尾一分为二。断裂处附着神秘图案,萦绕不祥的黑气,分明就是禁锢灵魂的诅咒。 巨龙骸骨现世,印证食尸妖派蒙的情报。仅存半具,解释了欧莎缘何异常愤怒。 第83章 让预言成真? 听闻夏维所言,巴隆学士心头剧震。 他愕然抬头,望向夏维的目光充满震惊,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他很少如此失态。 巴隆很想问一问,夏维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开个玩笑。 如果是真的…… 毁灭帕托拉王国。 灭世。 先人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分明就是在引火烧身。 思绪被触动,巴隆的表情愈发复杂。 夏维却撇开预言,提出他更关心的话题:“我答应与你合作。与方托大师见面后,我会同你定下契约。” 他对巴隆没有半分信任。 只不过,对方提出的条件很诱人,目的相当明确,权衡利弊,没必要一口拒绝。见过方托之后,视情况,他可以和巴隆达成契约。 “学士,你最好能够保证,你口中没有一句假话。” “我保证。”巴隆严肃说道。 他清楚说谎的后果,从最初就没打算欺骗对方。 “很好。”夏维拉下斗篷,不再理会巴隆。他转向黧炎,快速耳语几句,“暂时留下他。” “我明白。”黧炎领会夏维的意图,当即向同族下达命令。 巨龙放弃攻击巴隆,陆续绕过他身边,追随暗龙飞向城内。 夏维跳上暗龙的背,手指轻触暗龙头顶。站起身时,手中擎起一杆黑旗,周身萦绕黑暗气息,恍如死神降临。 狂风平地而起,一群庞然大物掠过头顶,暗影铺天盖地,牢牢遮挡住天空。 巴隆仰起头,视线追随暗龙和龙背上的夏维,感觉异常复杂,眼底情绪剧烈波动。 “星轨的指引,既定的命运。” 回溯预言,他突生感慨,短暂陷入迷茫。思绪回笼之际,迷雾拨开少许,窥见未来的一角,只觉毛骨悚然。 灭世者未必就是巨龙。 假若猜测属实,正是几百年前发生的惨剧,推动预言转为现实。 阴差阳错,因果循环。 如同衔尾蛇。 巨龙飞向要塞,龙息焚烧万物。 夏维挥动旗帜,释放恐怖的亡灵。阴风席卷天地,与烈焰纠缠,呼啸着吞噬一切,好似地狱敞开大门。 目睹此情此景,巴隆不由得全身发冷。 灭世者。 他见到真正的灭世者,分明就在眼前! 要塞城外,巴隆目光晦暗,握住法杖的手持续收紧,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手背鼓起青筋。 要塞内,骑士和雇佣兵非死即伤,仅个别逃离绝地,冲出废墟不见踪影。 至于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众人寻遍要塞也没找到他的身影。 他失踪了。 “让狼群去找。”夏维飞身落地,站到断裂的塔身上,“安娜,你来调派。” 风吹起他的长发,夕阳在他肩后下沉,在他周身勾勒出金红光影。 血色残阳,赤色天空。 倾倒的高塔,沦为废墟的要塞,冰雪覆盖的平原。 毁灭与鲜血被他踩在脚下,黑旗在风中撕扯,万千亡魂凄厉嘶吼,充斥冰冷与残虐。 惊悚,恐怖,黑暗。 牢牢吸引暗龙的目光,近乎痴迷。 黧炎平展双翼,以吻部轻触夏维,似在确认他真实存在。 焰舌冒出齿列,炽热无比,石砖都被熔化。 夏维满不在乎,白皙的手指穿过烈焰,覆上黧炎下巴,好心情地敲击暗龙的獠牙,听到声响,满意地牵起嘴角。 “找到他,安娜。”夏维的视线转向塔底,俯瞰骑在狼背上的少女,以及站在她身边的头狼,“奎木,别让我失望。” “遵命。”安娜郑重承诺,“我会找到他,无论生死!” 头狼发出嚎叫,眼底闪烁凶光。 接受命令,少女和狼一同离开。 狼群迅速分散开,在废墟中展开搜寻。范围更扩大到城墙外,不放过任何线索。 就算阿尔弗雷德能上天入地,狼群也要把他揪出来! 悬停片刻,黧炎于半空中变换身形。 巨龙的身影消失无踪,俊美的青年悬浮在原地。黑翼在肩后舒展,眼角的泪痣鲜红似血,昳丽中更添妩媚,眸光潋滟,美得近乎邪恶。 “阿尔弗雷德,科本家族的继承人。”黧炎靠近夏维,视线落向塔底,“他被盛赞为光明领的基石。如今来看,比起战斗,他更擅长躲藏和逃跑。” “基石就是用来摧毁的。”夏维嗤笑一声,指尖轻压黧炎的嘴唇,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从河谷要塞到光明领主城,最快也要数日,有大把时光可以消磨。 也许,他该改动一下马车,多设两重法阵。 黧炎掀起嘴角,正打算开口,背后突生寒意。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不自觉望向夏维,对上漆黑的眼眸,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错觉吗? 两人说话时,狼群行走在废墟之间,搜遍整个要塞。 断墙下,塔楼旁,马厩前,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乃至被压住的水井,它们不放过任何地点,找遍所有隐蔽处,始终一无所获。 狐狼身形细长,相比丛林狼更加灵巧。 它们开始钻进地裂,试图从地下寻找蛛丝马迹。 功夫不苦心人,一匹狼钻入地缝,在靠近囚笼的裂缝中发现线索。 嗷呜—— 狐狼发出叫声,吸引侏儒搬开砖块,跳下去仔细查看。 “铠甲,武器。” “这里有血。” “羽毛?” “不是雕,也不是鹰。” “红色的,是隼。” 侏儒们拾起铠甲和长剑,小心抓起羽毛,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利落地爬出地缝,返回地面。 “我们有发现。”他们找到安娜,拿出狐狼的发现,重点在染血的羽毛,“这不是普通的鸟。” 安娜逐一查看铠甲,抽出重剑,最终捻起羽毛。 “红隼?” 红隼分布范围极广,在帕托拉大陆随处可见,安娜对它们并不陌生。 在大麦收割季节,麦田附近总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这些鸟的目标是地鼠,一种擅长打洞,既破坏庄稼,又袭击牲畜的小型野兽。 “奇怪。” 安娜转动羽毛,以手掌对比羽毛的长度,感到一阵违和。 太长了。 相比正常的红隼体型,这只至少大出三倍。 难怪侏儒认为不对劲。 异常的体型,染血的羽毛,躲藏在地下的猛禽。 安娜突然一顿,脑海中闪过三张面孔,卡列尔,还有他身边的护卫。 半兽人。 “我去找主人!”少女当机立断,带着侏儒去找夏维。 后者的反应很直接,听完少女讲述,立刻找来巴隆学士,把铠甲、武器和羽毛堆到学士面前。 “巴隆阁下,也许你能给我答案。”夏维说道。 巴隆很吃惊。 他的表现不似作假,而是真被惊吓到。 若是被夏维误会,他在帮助阿尔弗雷德逃走,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我以灵魂发誓,我从不知晓这件事。”他拿起羽毛,确信上面的血属于要塞长官。 问题有了答案。 之所以遍寻不到目标踪迹,全因他早就逃走。 利用半兽人天赋,变身后飞出要塞。混乱的局面帮助他脱身,侥幸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真是没想到。”巴隆喃喃自语。 他与科本家族是老相识。 阿尔弗雷德的父亲是他的学生,祖父是他的好友。 对方竟一直提防他,数十年如一日,藏起自己的天赋,隐瞒得天衣无缝。 若非今日发现,他压根不会想到科本家族有半兽人血统,还是稀少的羽人血脉。 “可以肯定,他逃走了。”夏维以手掌托起羽毛,“学士,根据你的经验,他会去哪里?” “光明城。”巴隆不需要思考,答案脱口而出。 夏维表示赞同:“我也这样想。” 他正打算碾碎羽毛,手腕忽然被扣住。 黧炎握住夏维的胳膊,取走他手中的飞羽,轻声道:“亲爱的,你是否听过,暗龙擅长诅咒?” “我听方托说过。”夏维挑起眉尾,饶有趣味地看向黧炎,“你打算向我展示?” 黧炎没有正面回答,仅是微微一笑。 他翻转手掌,以灵力托起羽毛。 砖红色的飞羽开始自燃,自边缘泛起焦黑。火烧得很慢,一点点吞噬羽毛,烧至羽管。 过程中不见一缕烟气,也嗅不到丝毫烧焦的气味。 “这么简单?”夏维好奇问道。 “就这么简单。”黧炎颔首。 待到火焰燃尽,羽毛化作飞灰,他轻吹一口气,灰尘顺着指缝扬起,飘飘荡荡,组成一行模糊的文字,旋即如飞花离散,融入寒风不见踪影。 两人表现过于放松,好似根本没将这场诅咒当成一回事。 巴隆为阿尔弗雷德哀悼。 暗龙的诅咒。 世间最恐怖的恶咒。 受诅咒的对象会陷入极端痛苦,生不如死,恨不能自我了结。 纵然身体死亡,灵魂仍将饱受煎熬。 唯一解除咒语的方法,杀死巨龙。 而这,显然不可能。 “阿尔弗雷德,我为你哀悼。”巴隆学士叹息一声。 如果阿尔弗雷德没有逃走,固然是死,也会走得痛快一些。 退一万步,他跑就跑了,偏留下一根羽毛,上面还有他的血。 多好的诅咒媒介。 该说霉运当头,想死得痛快一点都不行? 巴隆摇摇头,挥去脑子中的古怪想法。 确认要塞长官的去向,狼群收队。侏儒牵引狐狼,主动聚集到安娜身边。 第84章 河谷要塞陷落,仅仅一天一夜,繁华的建筑沦为废墟。 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失踪,生死不明。 驻守要塞的士兵死伤大半,余下尽数逃离。逃亡途中,他们压根没打算送出消息,一心一意只想活命。 对光明领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噩耗。 反观生活在边境的领民和异族,这却是一场天大的喜讯。 黎明时分,晨光普照大地。 寒风刮过平原,掀起零星碎雪。 阳光落向要塞,入目尽是荒芜,遍地断瓦残垣,不见半个人影。 远处村落响起人声,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 马厩内,河谷边,伪装被掀开,躲藏在附近的异族接连现身。 他们壮起胆子,从四面八方涌向要塞,沿途小心翼翼,唯恐撞见还活着的骑士和雇佣兵。 值得高兴的是,众人担忧的事不曾发生。 无一人遇到危险。 “没有士兵。” “真的没有!” 要塞长官,骑士,雇佣兵,税官,书记员,统统不见踪影。 众人来到废墟外,眺望大变模样的建筑群,满脸震惊,情绪急速变化。 要塞长官失踪,骑士和雇佣兵非死即伤,边境出现权力真空。 他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重税,没有额外缴纳的钱币,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更不必再受盘剥。 “神呐!” 众人欣喜若狂,激动之余互相拥抱,抑制不住声音沙哑。 没人在乎领地是否陷入混乱,更不在意贵族是否互相厮杀。 他们都在祈祷,希望现状能够维持下去,最好时间能更长一些。 “那些贵族老爷,最好永远别回来!” 领民和异族少见如此合拍。 他们受够了光明领的压榨,祝愿飞马商队继续壮大。同时希望河谷要塞继续空旷,最好永久荒凉下去。 河谷要塞以东,前往主城必经的道路上。 天空陡降暗影,一只红隼于飞行途中发生意外,唳鸣一声,自高空垂直坠落。 落地后,红隼变成人形,正是逃离要塞的阿尔弗雷德。 “咳!” 要塞长官单手撑地,连声咳嗽,喉咙里泛起腥甜。 他本就受了伤,掉落时摔得极重,加剧伤势,当场喷出一口血。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阿尔弗雷德捂住胸口,剧痛自心口蔓延,快速波及肩膀、脖颈,覆盖脸颊,火烧火燎一般。 “啊!” 顾不得擦去嘴边的血,阿尔弗雷德惨叫一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手指痉挛,死死扣住肩膀,指甲划开皮肤,抑制不住全身抽搐。 等到痛苦稍有减轻,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扯开上衣。 裂帛声中,宝石钮扣崩落,翻滚落在地上。昂贵的布料撕扯开,现出盘踞心口的神秘图案。 漆黑与猩红交织,似文字又似图腾。 暗纹随着脉搏鼓动,有生命一般扩张,覆盖两侧肩膀。边沿延伸出绳索,快速缠绕脖颈,攀爬上他的右脸。 手指触摸脸颊,沿着脉络描摹,肤感异样,明显高于正常体温。 阿尔弗雷德面如土色,肝胆俱裂。 “怎么会?” “我明明逃出来了!” 痛苦再次袭来,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 手指抓握地面,抠出残雪泥土,牢牢攥入掌心。融化的泥水沾湿手掌,顺着手腕流淌,脏污他的衣袖。 阿尔弗雷德剧烈喘息,情绪强烈波动,更加剧诅咒带来的疼痛。 巨龙的诅咒,最危险的恶咒。 他几乎生路断绝,必死无疑。 清楚自己命不久矣,阿尔弗雷德双眼充血,满心不甘。 他必须自救。 去主城。 去向领主求救! 明知道希望渺茫,阿尔弗雷德还是欺骗自己,准备赌上一回。 “一定有办法!” 他无法杀死巨龙,也许领主可以。 光明领曾镇压巨龙,集合所有力量,未必不能再尝试一次。 阿尔弗雷德满怀希冀,再次变身红隼,振翅冲向天空。 他奋力扇动翅膀,朝主城方向飞去,奔赴唯一生的希望。 光明城内。 领主府灯火辉煌,宴会通宵达旦。 大厅内莺歌燕舞,乐声流淌。空气中充斥食物和美酒的气息。 贵族们觥筹交错,夸张的笑声冲破屋顶。 珠宝、金币、土地、祖先的荣光,都是他们夸耀的资本。众人沉醉昔日的辉煌中,忽略领地衰落的现实。 城堡三楼,则是另一番景象。 走廊内光线昏暗,墙边竖立成套盔甲,墙壁上悬挂交错的长刀,刀刃锋利,透出一股阴森气息。 两名士兵把守在楼梯旁,仆人往来放轻脚步,确保楼层内足够安静。 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方托从梦中苏醒,双眼盯着帐顶,表情有片刻恍惚。 静躺片刻,他起身拉开床帐,踩着地毯走到窗前。 室内幽静黑暗,风声被隔绝在外。 方托拉开窗帘,双手推开窗扇,掌心按住窗台,迎着寒冷的夜风,良久眺望夜空。 今夜无云。 月光稍显暗淡,星辰却格外明亮。 “轨迹变了。”方托喃喃自语。 他观测到一颗新星,那是破局的星辰。既象征希望,也能带来毁灭。 星轨依旧,星辰却已然不同。 “这预示着什么?” 方托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百分百笃定。 夜色渐深,风变得更冷。 细碎的雪子散落,很快转为一场大雪,飘飘扬扬,弥漫天地之间。 “阿嚏!” 方托只穿着睡袍,没有加一件斗篷。 冷风袭击,飞雪扑面,他当场打了个喷漆。 搓了搓胳膊,方托转身走回四柱大床,任由窗户大开,雪花飘入室内。 壁炉早就熄灭,方托无意召唤仆人。 他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随身小包,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上绘有一枚炼金阵,方托压上一颗宝石,缩小的炼金阵脱离纸面,浮上床顶,齿轮咬合,锁链无声运转。 光芒笼罩四柱大床,寒冷被驱散。 方托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到床上。 “年轻人的思维,总是能带来惊喜。” 他想起夏维。 改进炼金阵,发明更多用途,是他从夏维身上获取的灵感。 的确相当实用。 方托拉起毛毯,闭上双眼,却迟迟无法入睡,思维异常活跃。 他预感夏维即将到来。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实在睡不着,方托睁开眼睛,盯着床帐顶部。 “杰诺斯班歌。”他咀嚼着光明领主的名字,声音低沉,目光阴翳。 名为邀请,实则变相软禁。 若非有所图,他早就毁灭这座城堡,让冒犯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一切就快结束了。 “我的学徒即将到来,班歌,你必须付出代价。” 没人能软禁一名炼金大师,还妄想全身而退。 脱离艾尔扬,不代表他会投向另一名贵族。 沉浸在酒精和恭维声中,因祖先的荣耀沾沾自喜,班歌未免太想当然,也过于看得起自己。 他会让对方知道,对一位炼金大师不敬,妄图利用他,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大得超出想象。 他注定难以承受。 在脑海中描绘光明城的结局,方托心情大好。 他始终了无睡意,干脆坐起身,取出手札和羽毛笔,继续完善炼金阵。 以灵魂等价交换,彻头彻尾的禁忌法阵。 “完美。” 落下最后一笔,齿轮浮起微光,锁链覆盖尖刺,方托满意地笑了。 宴会大厅中,领主和贵族沉迷享乐,在美食和音乐中醉生梦死。 众人高举酒杯,怀抱美人,即将大祸临头却一无所知。 也许有人知道,隐约察觉到危险,只是不愿意面对。 像一只鸵鸟。 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没看到,就以为万事大吉。 大雪下了整夜。 宴会散去时,雪势仍未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一只受伤的红隼冒雪飞入城内,越过城市上空,径直闯入领主城堡。 酩酊大醉的领主被叫醒。 他捏着额头,脑袋似被重锤敲打,钝痛一阵接着一阵。 “该死的,最好有要事!”杰诺斯班歌脾气暴躁,和清秀的外貌截然相反。他一脚踹翻床边的侍从,双眼充血,暴怒地想要杀人。 侍从胸口剧痛,却不敢叫出声。 汲取往日教训,他迅速爬起身,膝行到领主脚下,小心说道:“大人,是科本阁下,他请求觐见。” “老科本?”杰诺斯皱眉。 “不,是河谷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科本阁下。” “是他?” 杰诺斯终于清醒。 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身为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不该擅离职守。他出现在主城,证明边境出事了! “他在哪里……不,去叫他,让他来这里见我。”杰诺斯下达命令。 他利落从床上起身,扯掉皱巴巴的衬衣,用力搓了两把脸。 回身看到床上的女人,他皱了下眉,粗鲁地把人拽起来,命令她离开:“记住,管好你的嘴巴。” 女人衣衫不整,肩膀和半个胸脯露在外面。她却不敢抱怨,立刻抓起裙子,和侍从一起退出门外。 不多时,阿尔弗雷德走进房间。 大概十分钟后,城堡内的医师,药师,以及学士受到召唤。不是一两人,而是全部。 又过去半个多小时,众人鱼贯离开房间。 遇到打探,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表情严肃,对门内发生的事守口如瓶。 第85章 撩拨也好,激将法也罢,事实证明相当有效。 又是一天一夜,车厢紧闭,车帘再未掀起。 黧炎用实力证明,“不行”二字与暗龙绝缘。 “我相信。” 夏维轻笑一声,单手撩起一缕长发,仰头凑近黧炎颈侧,温热气息掠过对方喉咙,声音略显沙哑:“再来一次?” 黧炎:“……” “不好吗?”夏维靠得更近,攥紧手中的发丝,张口咬住黧炎的耳垂,牙齿逐渐用力。 暗龙不说话。 猛然扣住作乱的手,用力压在夏维头顶。 灼热的气息迫近,黧炎俯下-身,下巴抵住夏维的肩膀。侧过头,呼吸变得紊乱,冰凉的发丝缠绕夏维脖颈。 “如你所愿。”声音很重,分明是在咬着牙。 夏维笑得愈发肆意。 黑发铺开,如一张绵密的网。网住他的龙,牢牢禁锢,再不能挣脱。 脚踝上的金链频繁颤动,龙鳞碰撞,发出一阵魅惑轻音。 翌日,车队穿过封冻的湖面,前方出现一座雄城。 日影城。 该城建于战争时期,是光明领第二大城市。 城市地处要冲,拥有发达的水路交通,既是战略要地,也是商贸中心。 城主格拉斯出身班歌家族,与领主杰诺斯班歌是五代内的血亲。 表面上,他一心一意为领地服务,以忠诚换取家族重用。 背地上,他对杰诺斯存在诸多不满,年深日久,堆积成怨恨。苦于时机不到,始终没有合适的理由朝对方发难。 这一直是格拉斯的心病。 “当初,我的祖先也是顺位继承人。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多次酒后失言,向身边人大吐苦水,发泄心中不满。好在只有心腹在场,不曾流传出风言风语。 年复一年,熟悉他的人都清楚,格拉斯觊觎领主的权力。 他的贪欲无法满足。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去,从杰诺斯手中抢走一切。 清晨时分,格拉斯又一次从不甘的梦境中醒来。 想到梦中辉煌,对比领地近况,他变得意兴阑珊。 随手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他走到窗前,隔着窗户眺望雪幕,目光阴翳,心情无比暗沉。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打破满室寂静。 “进来。” 格拉斯没有回头,双手负在腰后,清晰捕捉到细微声响。 门板快速推开,门轴发出声响。 有人走进房间,脚步急促,呼吸也很急,明显怀揣心事。 格拉斯转过身,撞见面带焦急的儿子,不禁面露疑惑:“弗朗西斯,你在急什么,莫非有敌人打过来了?” “不是,父亲。”弗朗西斯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他身量极高,四肢修长,面庞略显苍白。一头浓密的棕红色头发,下颌轮廓锋利,如同刀削斧凿。 他手中握着羊皮卷,上面的蜡封已经划开。拼合在一起,正是班歌家族徽章。 “主城派遣使者,传达领主大人的命令,要求我们召集士兵,设立关卡,阻截一支商队。” 阻截商队? 格拉斯怀疑地看向儿子:“你没有说错?” 日影城的税收有八成以上来源于商业。其中,过境商队能占到一半。 无端拦截一支商队,不仅冒失,更会影响城市声誉。 “把信给我。”格拉斯拽过羊皮纸,展开后快速浏览。 他认真阅读每一行文字,试图从中找出让领主“发疯”的原因。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拦截商队,不许飞马商队过境。”他逐字逐句念出声,感觉异常荒谬,“杰诺斯在发什么疯?他脑子里灌满酒精,终于丧失理智?” 弗朗西斯上前半步,谨慎开口:“父亲,我获得一些情报,关于飞马商队。” “什么情报?” “风息城、枯树城、婆娑城,三座城毁灭时,飞马商队都在现场。而且,有巨龙现身。”弗朗西斯压低声音,哪怕室内仅有父子两人,他也表现得格外小心,“还有,东部边境不太平,与婆娑领接壤的河谷貌似也出了情况。” “消息可靠吗?”格拉斯攥紧羊皮纸,立刻变得重视起来。 “您清楚的,领主一直在提防我们,不允许我们插手边境要塞,打探消息都不容易。”弗朗西斯说道,“但我可以肯定,这些消息不假。” 格拉斯了解自己的儿子。 弗朗西斯为人审慎,向来行事严谨。他能够这样说,证明消息有九成以上可信。 “如果边境出事,杰诺斯特地下令,飞马商队。”格拉斯低声念着,试图把线索串联起来。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 同时也做出决定。 “信使入城时,有多少人看到?” “来人是夜间抵达,除了守夜人和个别士兵,没人留意。” “很好。” 格拉斯眯起眼睛,遮去一闪而逝的精光。 “继续隐瞒消息,主城的命令不必让人知道。至于那名信使,杀了他,处理好尸体。” 闻言,弗朗西斯大吃一惊。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道命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格拉斯声音低沉,手掌按住弗朗西斯的肩膀,五指用力,“如果情报属实,我们根本无法拦截这支商队。想想看,巨龙,一群可怕的怪物,我们会成为烈焰下的牺牲品。” “可是……” “照我说的去做,弗朗西斯。”格拉斯继续施力,打断弗朗西斯未尽的话语,“没必要为杰诺斯拼命。我们该保存实力,为了日后。何况,你难道愿意看着士兵枉死,还有城内的人,他们很无辜,不该面对巨龙的恐怖。” 说到这里,格拉斯顿了顿,随即加重声音:“保护领地和子民是领主的责任,杰诺斯责无旁贷。” “他应该穿上铠甲,拿起武器,英勇地对战敌人。而不是躲在城堡里,让别人成为他的盾牌。 “更何况……” 格拉斯靠近弗朗西斯,声音压得更低,只有父子俩能够听见;“杰诺斯的继承人不成器,体格孱弱,而且很不聪明。一旦杰诺斯死了,我们将迎来机会,明白我的意思吗?” 弗朗西斯喉咙发干,情绪异常复杂。 两道声音在他脑海中撕扯,最终,是倾向父亲一方占据上风。 他抛弃正直,选择私心。 “父亲,我认为这样还不够。”他缓慢开口,道出一瞬间出现的念头,“我们可以联络飞马商队,尝试同他们结盟。” “不,弗朗西斯,不能这么做。”格拉斯果断否决儿子的提议。 “为什么?” “巨龙极端危险,比你能想到的更加危险。没有百分百把握,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那会得不偿失。”格拉斯语重心长,“这是你的祖父,我的父亲告诉我的,也是先祖的经验之谈。” 见弗朗西斯面露沉思,格拉斯缓和语气:“我们只需要无视他们,任由他们过境,然后静静等待结果。” “我记住了,父亲。”弗朗西斯点头。 父子俩达成一致,隐瞒信件,拒绝执行领主的命令。 弗朗西斯离开后,亲自做出布置。 两名心腹接到命令,走入城堡一层的某个房间。 片刻后,房间内传出打斗声。 声音被房门隔绝,很快变得模糊,直至彻底湮灭。 侍从和女仆经过门外,一个个脚步匆匆,看似对奇怪的声音不感兴趣,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房间内,主城来的信使倒在地上,脖子被绳索勒断,眼球外凸,死不瞑目。 他维持爬向房门的姿势,手指抓进地毯,指甲上翻,甲片崩出裂口。 “处理掉他的马,携带的东西全部烧掉,确保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主城质问,就说他从未到过日影城。” “也许是野兽,也可能是匪徒,也或许是胆大包天的异族,谁知道呢,冬天的领地总是危机四伏。” 扫清隐患,弗朗西斯亲自走上城头。 站在城墙后,他以格拉斯城主的名义,大规模调动守城力量。 突然接到调令,士兵们满头雾水。 “关闭城门?” “真奇怪。” “何必想太多,至少我们能多暖和一会。” 能躲进门拱里烤火,没人愿意继续在高处吹冷风。 疑惑的声音很快消失,所有人忠实执行命令,分出部分严守城门,只留半数人在城墙上轮守。 “关闭城门。” 城主签发命令,日影城关闭城门。 城民们被严禁外出,城外的渡口也变得冷清。 这里有领地内唯一的不冻河,上游热泉注入,河面常年飘荡雾气,冬日也能行船。 前往光明城必须渡过这条河。 河上没有桥梁,船只是唯一的通行工具。 “这就足够了。”格拉斯站在窗口,眺望河流方向,依稀能望见渡口以及停泊在水面的船只。 他只是留下几条船,并未主动提供帮助。 就算杰诺斯侥幸未死,事后追究,他也有借口帮自己开脱。 “一群实力强大的巨龙,我太害怕了,无法对抗,只能封闭城市。船来不及调走,摧毁也不可能,这绝非我的过错。” 怀抱着此类念头,格拉斯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他固然有所畏惧,却更期待飞马商队到来。 “一滩死水,不如彻底搅浑。” 水不再清澈,才好浑水摸鱼。 事情如他所愿,在清空渡口隔日,地平线处出现一支庞大的队伍。 第86章 黧炎锁定弗朗西斯,暗红的眸子暴戾骇人。 眼底蕴藏黑暗力量,视线刀锋般锐利,似能破灭灵魂。 被一头暗龙盯上,仿佛被逼至火山口,稍有不慎就将坠入熔岩,落得尸骨无存。 惊悚沿着脊椎蹿升,瞬间涌至四肢百骸。 弗朗西斯倒吸一口凉气,惊慌后退。不慎吸入冷风,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 危机感袭上心头,他不敢再直愣愣地看过去,小心避开两人所在的车辆,谨慎观察车队。 视线落到车队腰部,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他看到了什么? 巴隆学士?! 确认自己没看错,弗朗西斯面色苍白,咳嗽得更加厉害。 “为什么?” 巴隆学士为何会在飞马商队? 就算河谷要塞沦陷,他也可以前往主城。退一万步,任何一座贵族城堡都很乐意接待他,把他奉为上宾。 他却偏偏与巨龙同行。 是被裹挟,还是出于自愿? 莫非他背叛了光明领? 无论哪一种,弗朗西斯都确定一件事,河谷要塞陷落的情况属实。光明城,杰诺斯的权力中心,注定会遇上大麻-烦。 这个发现令他头皮发麻。 激动,喜悦,恐慌,迷茫。 复杂的情绪一涌而上,他很难维持平静的表情。五官发生扭曲,由英俊变得怪异。 河岸边,渡口旁。 一条人工修葺的道路两侧,大排石屋高低错落,门窗朝向路面。木棚和草棚夹在墙壁空隙间,挤挤挨挨,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 这是渡口集市,房屋多为商铺,路旁有许多小摊贩,平日里熙熙攘攘,人潮涌动,总是热闹非凡。 日影城关闭城门,城内下达命令,集市在一天内清空,人员全被撤走,街道变得异常冷清。 几只水鸟落在集市前的栅栏上,发出粗噶的叫声。 发现无法获得食物,水鸟梳理过羽毛,陆续振翅飞走。 车队抵达渡口前,冷风自河面袭来。风中夹杂水汽,不但寒冷,更加潮湿。 狼群被河水拦截,被迫停下脚步,沿着渡口集市徘徊。 伊姆莱等人掀起车帘,接连跳出车厢,站定在河岸边,眺望奔腾的长河。 “不冻河。” “水位比往年更高。” “水下有暗流。” “乘船?” 众人忽略日影城,对城头的窥探熟视无睹。三三两两站到一起,观察河岸距离,商量过河的办法。 “飞过去更加保险。” “最快的办法。” “暗流很危险,狼群不能泅水。让它们乘船,这些船应该够用。” 讨论声中,巴隆带着法杖走出马车,找上夏维和黧炎,主动提出帮忙。 “铺开炼金阵,不需要乘船,可以直接过河。”为达成目的,老迈的炼金师不惜给日影城大泼脏水,“光明领的贵族向来狡猾,行事不择手段。日影城的城主出身班歌家族,和领主杰诺斯是血亲,难保不会设置陷阱,在船上动手脚。” 他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其事。 幸亏格拉斯不在现场,弗朗西斯身在城头听不真切,不然地话,这对父子绝对会大呼冤枉,痛斥巴隆为老不尊,满口胡说八道。 可惜,父子俩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没人为他们发声。 “你说得有理。”夏维考虑片刻,与黧炎低声商量,采纳巴隆的提议,“不如我们一起来,效率更高。” “也好。”目的达成,巴隆并无异议。 他开始准备炼金阵。 首先就是材料,金属、宝石,样样不可或缺。 夏维的动作则简单许多。 无需任何材料,更不需要等价交换的宝石,他抬手轻轻一划,一枚金色符文凭空出现,竖立在他面前。 “去。” 一声轻叱,符文飞向河面,在雾气中扩大变形,边缘持续拉伸,眨眼间铺开一座吊桥,悬浮在两岸之间。 从开始到完成,仅花费数息时间。 巴隆准备好材料,还没来得及举起法杖,夏维的桥已经搭好。 桥身透明,边缘浮动赤金。 整体呈锁链状,桥头连接爪钩,深深楔入土层,风过也不见摇晃,一眼可知牢固。 巴隆怔忪当场,因震撼失去语言。 “神灵在上。” 何为降纬打击,什么叫天才与凡人的区别,他终于有了切身体验。 相隔时间和空间,他与方托产生共鸣。 夏维是天才。 一个无法用常理衡量,足以打碎任何人自信,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超凡脱俗,惊才绝艳。 巴隆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心神。他没有改变计划,反而加快速度,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完成炼金阵。 “秘金,宝石,交换造物的力量。” 炼金阵闭合,巨大的齿轮浮现水面。 宝石迅速失去光泽,秘金如冰雪融化。 最后一块宝石改变颜色,河水骤然沸腾,河底浮起大堆鹅卵石,被无形的大手托举,一枚枚拼接串联,快速搭起一座石桥。 石桥横跨河面,与夏维的桥梁并列。 两座桥贯穿两岸,渡口的船被抛开,队伍可以轻松过河。 “巴隆学士,你的能力令人赞叹。”夏维并非说反话。天地良心,他的确很赞赏巴隆的能力。 巴隆学士只能胡乱点点头。 他实在笑不出声。 在炼金师中,他的天赋首屈一指,和方托不相上下。 可惜遇到夏维。 再强大的自信,在这名少年面前也会土崩瓦解。不致于一蹶不振,只是听到此类言辞,还是出自夏维口中,总会感到别扭。 巴隆缺乏道德,不具备正直品行,可他依旧要脸。 好在他并不孤独。 想到方托,巴隆不自觉牙酸。 “学徒?” 这样一个天才,方托怎么敢的? 但他必须承认,如果是他先遇到夏维,撞见和方托一样的机会,势必也会牢牢抓住,不会有半点迟疑。 两座桥梁横跨长河,打开前往主城的通道。 “走!”安娜驱使狼群打头,先一步踏上桥头。 无需龙仆拖拽,飞马紧随其后,鱼贯穿过桥面。 河水在桥下翻涌,漩涡层叠出现,边缘互相挤压,带起刺耳的怪声。 雾气萦绕水面,百余辆大车闯过白雾,顺利抵达对岸,浩浩荡荡向前进发。 日影城内,城墙之上,目送商队远去,弗朗西斯活动几下僵硬的手指,反手抹过额角。 冷汗早被吹干,不留半点水渍。 惊慌和心悸始终存在,沉重的压抑感挥之不去。 车队走远,他仍记得那名一眼惊艳的少年,还有少年身旁,那双让他颤栗的眼睛。回想起来,仍感到毛骨悚然。 “万幸。”弗朗西斯不禁后怕。 幸亏听从父亲的建议,没有贸然和对方接触。 这样一股力量,不交恶就是胜利。 妄图利用他们,简直就是在悬崖边来回试探,盲目自大,自寻死路。 “加紧巡逻,明日再开城门。”他吩咐士兵。 “遵命。”声音稀稀落落,听上去有气无力,分明是震撼感尚未消退。 弗朗西斯无心计较。 他快步走下城头,急匆匆去见父亲。 以飞马商队的实力,主城毫无胜算。除非奇迹发生,杰诺斯必死无疑。 他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在风浪掀起时,抓住最大一条鱼,吞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父亲说得没错,这是天赐良机。” 弗朗西斯步履如风,眼底闪过微光,那是以欲望滋养的野心。 无独有偶,和格拉斯父子有同样盘算的人不在少数。日影城绝非个例。 飞马商队越过不冻河,一路深入光明领腹地。沿途经过多座城堡,无一设立关卡,也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拦截。 “这些士兵,他们是在练习逃跑?” 塔利舒展双翼,低空飞翔,前方是策马狂奔的骑兵。 双方遭遇,后者一触即溃。 别说出手拦截车队,连正面交锋都不存在,完全是调头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类似情况连番发生,贵族们仿佛商量好,放任飞马商队过境。 次数多了,巨龙们看出端倪,干脆放任骑士逃跑,对雇佣兵网开一面。至于那些拿起武器的农夫,更是视而不见。 “快走吧。” 塔利飞在半空,突然间下降,低空掠过小城上空。 士兵发出惊叫,立刻丢掉武器逃回城下,寻找任何能藏身的地方,马棚、铁匠铺、井台后。 他们才不去和这些怪物拼命。 绝不! 塔利肆意大笑,在天空中喷出一口龙息,恶劣的性格彰显无疑。 他在城市上空逡巡,打算烧掉城主的房子。计划未能实现,中途被伊姆莱阻止。 “赶路要紧,别做多余的事情。” “知道了。” 两头巨龙交错盘旋,调头返回车队。 他们离开许久,城内才传出声响。 众人小心走出躲藏处,脚步缓慢,样子畏畏缩缩,显然惊魂未定。 个别人壮起胆子登上城墙,探头眺望城外,确定车队已经走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走了。” 上至城主,下至领民,无不庆幸送走这群杀神。 自己平安就好。 主城是否遭受袭击,领主会否平安,没人在乎,他们压根不关心。 领主的命令被无视,三令五申没起到任何作用。 杰诺斯的威信摇摇欲坠,只需一个契机,就将彻底崩塌。 第87章 光明城外,百余辆马车一字排开。 龙仆熟练地解开缰绳,飞马舒展双翼,在奔驰间掀起狂风,发出畅快的嘶鸣。 伊姆莱等人离开马车,一跃骑上马背,由飞马背负升空。 队伍穿过云间,持续压向光明城。 平原腹地,三条大河汇向一处,冲刷出大片肥沃土地。 雄伟的城市座落在河畔,城墙高近百米,巍峨壮观。石砌建筑拔地而起,拱卫雄城中心的城堡。 城堡竣工于三百年前,基堡以巨大的石砖堆砌,主体建筑形似高塔,利剑一般贯穿大地,顶端直指天空。 城堡外墙镶嵌水晶,遇晴日反射彩光,一道道射向城内,仿若铺平的彩虹。 尖顶下悬挂铜钟,遇大事才会敲响。 此时,两道人影正快速爬上楼梯,合力拖拽绳索,敲响铜钟。 钟声悠长,响彻城内。 城民推开窗户,快步走出家门,陆续聚集在一起。 道路上,小巷旁,众人神色惊惧,心中惊疑不定,恐慌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回事?” “敌袭?” “快看天下!” “老天,那是什么?” “飞马,是巨龙,巨龙来了!” 杰诺斯千方百计封锁消息,关于飞马商队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 河谷要塞沦陷,多名贵族紧闭城堡,骑士们不战而逃,情况异常糟糕。加上婆娑领、枯木领传出的流言,在众人心目中,飞马商队俨然同恶魔划上等号。 现今,这群杀神现身城外。 城民们惊慌失措,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如洪流无法阻挡。连士兵都满脸惊色。比起拿起武器守城,多数人更想逃跑。 逃出光明城,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据说他们会放过平民。” “几座城都有传闻,确有其事。” “逃出去!” “别想我为那些贵族老爷陪葬!” 焦灼和惊悚的情绪持续发酵,人群抛开迟疑,希冀能抓住唯一生的机会,疯狂涌向城门。 抵达近处才发现,城门早被堵死,有贵族专门把守,他们根本出不去。 “领主大人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城。”骑士队长骑在马上,冷冰冰地向众人宣判。 身为贵族家主兼杰诺斯的心腹,整个家族被锁死在领主的马车上。除了维护杰诺斯的统治,忠实执行命令,他没有别的选择。 即使前路黑暗,脚下就是万丈绝壁,他也不可能后退。 “回去。” “不许出城!” 城民想要出去,骑士全力阻止。 双方爆发激烈冲突,城门前很快陷入混乱。 巨龙们靠近城市,立刻察觉到异样。 “看那里。”欧瑞尔骑在飞马背上,驱使坐骑降低高度。同时手指城门,示意同伴留意。 门后聚集大量城民,样子惊惶,看上去手足无措。很多人还受了伤,伤口正在流血。 他们被拦住了。 镇压过一波反抗,骑士队长高举佩剑,喝令士兵横起枪杆,摆明不放任何人出城。 “他们打算做什么?”塔利来至近处,皱眉说道。 欧瑞尔嗤笑一声,正准备回答,黧炎的声音先一步从身后传来:“裹挟平民。” 巨龙们寻声转头,就见黧炎和夏维同时现身。 “老大。” 众人如潮水般分散,在云间让出一条通道。 飞马驻足两侧,尽情舒展翅膀。 巨龙骑在马背上,同时垂首,态度无比恭敬。 黧炎没有骑马,而是被夏维牵住手,一同御剑升空。 “以平民为盾牌,裹挟无辜之人,为自己换取生机。”夏维抬起右臂,召唤法器,“卑鄙的手段。” 阴风大作,噬魂旗飞出意识海,被他牢牢攥住。 旗杆浮现微光,旗面迎风招展,万千亡魂组成扭曲的图案,展现出地狱般的场景。 夏维挥动旗帜,通道开启,亡魂飞出法器,化作黑风呼啸肆虐。 欧莎母子与亡魂一同飞出,盘旋在夏维头顶。 相比上次出现,幼龙的魂体更加凝实。他不必再被母亲抱在怀中,能够离开母亲独自飞行。 残破的体表重新覆盖鳞片,摆脱瘦骨嶙峋的模样,他变得胖乎乎,有着一双大眼睛,样子十分可爱。 偶尔张开嘴,还能喷出龙息。 “同样卑劣的手段,他们总是在用。”欧莎飞至夏维身侧,翅膀边缘浮动黑雾,牵引出黑色丝线,有生命一般向外蔓延。 回忆起死前经历,怨恨和愤怒涌上心头,雌龙发出咆哮,眼窝中跳动幽火。 “我去杀了他们!”看向下方城市,她的声音中尽是杀机。 “稍安勿躁。”夏维安抚雌龙,御剑下降一定高度,召唤巴隆学士,“巴隆阁下,你之前说过,另外半具骸骨就在这座城下。” “在城堡正下方。”巴隆举起法杖,在身前一挥。一道流光飞出,杖首指向城内,正对城堡矗立的地点,“河谷要塞曾是光明领主城,由班歌家族主持建造。建造新城时,当时的领主力排众议,坚持采用同样布局,城堡更是一模一样。地下藏有一座囚笼,打开它,你要找的龙骨就在里面。” 不同于食尸妖打探的情报,巴隆所言确有实证。 他的祖先亲眼目睹恶行,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参与,却真实记录细节,成为光明领谋害巨龙的铁证。 “果然在这里!”巨龙们情绪激动,两眼变成竖瞳。愤怒化作烈火,云层汽化,周遭空气都在灼烧。 夏维看向黧炎,道:“你来决定。” “按照原计划进行。”黧炎打了个响指,掌心飞出一只信鸟。 信鸟飞走不久,一道白光闪现在两人面前。 光中传出声音,正是方托的回信。 “我在城堡等你。” 炼金大师言简意赅,回答干脆利落。 几乎就在同时,城内传出轰鸣。 声音来自城堡方向,士兵、城民全部愣住,一起望向城市中央。目光锁定宏伟的建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所有人瞪大双眼,惊呼声此起彼伏。 “光明神啊!” 肉眼可见,恐怖的气浪冲天而起,天空中破开一道口子,出现黑色漩涡。 城堡外层荡起白风。 风中凝固冰砂,呼啸击打建筑,覆盖城堡外墙,结成透明的冰壳。 冰壳边缘持续扩大,无需多长时间就能盖住门窗,挡住所有进出通道,封锁整座城堡。 “方托大师的手笔。”夏维隔空眺望,嘴角轻勾。 他发现方托的炼金阵有所变化,应该参考了自己布置的法阵。 “炼金大师,果真名不虚传。” 巴隆见此一幕,则有些心情复杂。 方托,旧日挚友,唯一的竞争对手。 退后五十年,谁能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好运。 真是令人嫉妒。 城堡内,方托推开房门,穿过三楼走廊。 灯光跳跃,墙上的装饰投下暗影,狰狞扭曲,恐怖骇人。 他踩着暗影向前,转过楼梯拐角,搭着扶手迈下台阶,即将进入城堡大厅。 途中遇到守卫阻拦,他无意浪费口舌,手指滑动两下,拦截者就被钉在原地。透明的冰壳自脚底攀升,迅速覆盖几人全身。 他们没有死,只是完全不能动弹。 安全只是暂时。 如果不被放开,身体会不断失温,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啊!”女仆受到惊吓,控制不住尖叫。撞见方托的目光,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侍从紧贴在墙角,因恐惧瑟瑟发抖,手脚都不听使唤。 “别怕,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方托站在大厅中央,手指城堡大门,笑容温和,“我数到二十,你们都可以离开。” 他给仆人们指出生路。 他甚至放开守卫,解除冰壳禁锢。 “你们也可以走。” 声音犹如天籁。 话音刚落,大厅内就响起脚步声。 众人无论身份地位,也无论是否是领主的心腹,全都一股脑向外冲。 有的来不及下楼,直接从窗口翻出去,抢在冰壳封闭前脱身。就算落地后摔断腿,至少有一线生机,总好过丢掉性命。 侍从,女仆,守卫。 城堡总管,女仆长。 医师,药师,书记官…… 凡是服务城堡的人,此刻行动一致,能走的全部逃离,部分还提前准备好细软。 没人计划和领主大人共存亡。 无人打算为杰诺斯陪葬。 可笑又可悲。 转眼之间,城堡变得空空荡荡,只有杰诺斯被困在卧室。他无法走出房间,方托特地封锁房门,把他困在里面。 确认人群清空,方托终于放开手脚。 “是时候了。” 他慢条斯理展开一张羊皮纸,两手用力,撕裂声随之响起。 强光闪烁,炼金阵凭空出现,反向位移,一枚覆盖天花板,一枚压向地面。 杰诺斯困在房间里,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房门突然打开,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不由自主地滑过走廊,一路翻滚下楼梯,跌落至方托脚下,样子无比狼狈。 “领主大人,我警告过你,愚蠢的行为会招来毁灭。”方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明没有疾言厉色,却令人无比胆寒,“很可惜,你执迷不悟。” 炼金阵开始运转,恐怖的力量压向杰诺斯。 齿轮分离,多条锁链穿出缝隙,交错组成囚笼,把他牢牢困在里面。 “冒犯一名炼金师,必然要付出代价。” “怎么可能?”杰诺斯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把住栏杆。刺痛感骤然袭来,掌心皮肉脱落,现出森白的骨头。他惨叫一声,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巴隆明明设下防御……” 第88章 “菲尔达?” 诧异的声音来自菲尔达头顶。 冰霜巨龙抬起头,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现身城堡。 欧莎带着琥珀飞入光明堡,缠绕黑雾的身躯越过方托,黑暗气息瞬间袭来。 炼金大师本能向后退,袖起双手,时刻维持警惕,希望离他们更远一些。 母子俩的注意力被下方吸引。 菲尔达抛开夏维和黧炎,径直飞向欧莎母子,好心情地发出笑声:“欧莎,好久不见。原谅我死了太久,不清楚如今的年月。” 他表现得过于开朗,简直不像一个亡魂。 如果忽略他周身的阴森气息,没人会想到,他的魂魄比雌龙更加黑暗。 “他是你的孩子吗?”注意到琥珀,菲尔达歪了歪脑袋,前爪在身上摸索,很可惜,身为魂体的他拿不出任何礼物,“等我出去,我去给你抓妖精,小家伙。如果他们没有灭绝的话。” 菲尔达眨眨眼,眼窝中的幽火陡然跳跃,锋利的牙齿互相摩擦,齿列之间涌出龙息。 此时此刻,他终于像一头真正的恶龙。 “如果我想得没错,他是法莫的孩子。”菲尔达看向欧莎,语气颇为遗憾,“可惜我慢了一步。” “省省吧,菲尔达。”欧莎翻了个白眼,挥动两下翅膀,态度十分嫌弃,“你出现得再早也没用,没有一头雌龙愿意和你生蛋。” 法莫是个傻大个,有些憨头憨脑,长相也不如菲尔达漂亮。但他相当忠诚,对伴侣一心一意。 菲尔达? 算了吧。 风流成性的家伙,刚成年就四处留情。要求他忠诚,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场露水姻缘倒还可以,和他生儿育女? 没有雌龙会那么傻。 难道嫌日子过得太顺心,想体验多戴几顶绿帽子的爽感? 当然,真有雌龙想不开,想尝试一下刺激,无法忍受时可以动手揍他。 这完全符合巨龙的习性。 只是在欧莎的记忆中,直至她落入陷阱惨遭毒手,菲尔达依旧被雌龙嫌弃。 “你是法莫同年的战士,经历过古战场,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欧莎降低高度,抓过幼龙抱在怀里,无视小家伙的反抗,不许他靠近菲尔达,“我记得你失踪前,还在追踪巨人?” “是的。”菲尔达没有否认,不见丝毫窘迫,坦然道出当年经历,“我和巨人在翡翠湖畔遭遇,他们出动二十多个部落,我们打了整整十天,最终两败俱伤。” “帕托拉人钻了空子。”欧莎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战斗最后,我们都变得精疲力竭。帕托拉骑兵团突然现身,我,还有那些巨人,没一个逃出来。”菲尔达声音低沉,不复之前的轻快,“看看这些栏杆,这座困住我的笼子,它不是金属。” “巨人的骨头? ”黧炎突然出声,吸引菲尔达的注意。 冰霜巨龙看向他,眼中幽火跳跃两下,赞赏他的敏锐:“是的,只有巨人的骨头才能困住我,漂亮的小龙。” 漂亮,可以当成赞美。 小龙? 黧炎的表情僵了一下,未来得及开口,一条胳膊就拦在他身前。 夏维收回噬魂旗,黑眸落在菲尔达身上。目光不复先时欣赏,分明透出几分寒意:“他是我的龙。” 是声明,更是警告。 甭管出于何种想法,最好管住自己的眼睛。 还有嘴巴。 “哦?”菲尔达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 视线逡巡两次,他锁定夏维,魂体陡然稀薄,外形随之发生改变。 光芒闪烁,庞大的巨龙开始缩小,一个高挑的蓝发青年取而代之,刹那闪现在夏维近前。 冷意迎面袭来,发丝拂过夏维鼻尖。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纵然以亡魂来衡量,也快得过于离谱。 菲尔达降低高度,故意放低视角,由下至上仰望夏维。嘴角挂上笑容,风流肆意,洒脱不羁,就算是个灵魂,也足以令人脸红耳热。 可惜,夏维不在其中。 吸引他的是灵力。 若非独特的力量,他未必会注意到黧炎,更不会想要他。 如果想看漂亮的脸蛋,他大可以揽镜自照,没必要舍近求远。 不过,近处凝视菲尔达,夏维有了意外发现,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这头巨龙的灵魂正在破碎。 “你的灵魂有问题,你知道吗?” 菲尔达收起笑容,主动与夏维拉开距离:“你是亡灵法师?” 他周身涌动黑雾,体表浮现龟裂黑纹。如同碎裂的宝石,纹路刻入魂体,随时能把他撕裂。 “不,我不是。”夏维果断否认。 菲尔达显然不信。 夏维也不打算解释,手指下方的囚笼,重拾之前话题:“巨人的骨头?” 话题转换太快,而且毫无预兆,菲尔达明显被噎了一下。 对方就像是随口一说,对他的秘密毫不关心。 百试不爽的魅惑手段失去作用,他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困惑地摇摇头,又变回巨龙模样。 “炼金师抽出巨人的肋骨,亲手打造这座牢笼。”菲尔达飞回骸骨旁,指向萦绕黑气的断口,“共有七个人动手,切割我的骨头,把我一分为二。借此削弱我的力量。” “你曾经从死亡中复苏。”黧炎站到夏维身侧,握住夏维的手腕,用实际行动宣示两人的关系,“你动用过禁忌法术。” 正因如此,他的灵魂才会破碎。 魂体上布满裂纹,一道道烙印在灵魂深处,堪比诅咒。 “我不得不这样做。”菲尔达态度变得认真,他趴在囚笼里,一如之前被囚困的岁月,“卑鄙的帕托拉人,可耻的炼金师,他们贪婪无比,不达目的不会停手。仇恨的火焰把我带出地狱。很可惜,我只杀掉数人就遭遇诅咒。残存的力量无法支撑我再次苏醒,最终被禁锢在地底。”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能听出浓重的血腥味。 在他提到炼金师时,方托本能向后退,避免被这头巨龙注意到。 回到大厅中,他撞见冲入大门的身影,巴隆学士,另一名炼金师,也是他的挚友。 “我劝你最好别过去。”方托难得好心,拉住向前冲的巴隆,“那下面的巨龙不简单,比你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凶恶。” “亡魂?”巴隆很听劝,果断停下脚步。 “是的,亡魂。”方托松开手,继续说道,“曾在死亡后苏醒,又遭遇诅咒。从他苏醒的契机来看,他对帕托拉人和炼金师恨之入骨。” 这样的解释足够了。 巴隆没有再向前,和方托一起后撤。 在确保安全之前,他们不会再靠近陷坑半步。 陷坑底部,菲尔达继续讲述:“巨人的肋骨,带有诅咒的刻纹,只能困住我半具身体。我曾经发誓,只要我苏醒,必定毁灭帕托拉王国,断绝炼金师的传承,让卑劣小人付出代价!” 咆哮声中,浅蓝色的身躯骤然腾空。 菲尔达振动双翼,冲破缠绕城堡的黑风,盘旋在天空中,发出高亢的龙吟。 伴着龙吟声,恐怖的龙息从天而降。 不是烈焰,而是寒冰。 冬日助长冰霜巨龙的力量。 纵然沦为亡魂,菲尔达依旧强大得使人心惊。 双翼舒展,冰蓝色的身影翱翔长空。 龙吟响彻天地,冰砂如瀑布流淌,大片覆盖雄城。 狂风呼啸,气温急剧下降。 遭遇亡魂复仇,光明城大面积封冻,陷入一场可怕的冰风暴。 “好冷……”众人打着哆嗦,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之间尽是白雾。 视线被冰砂遮挡,能见度无限降低。 有人发出惨叫。 几名雇佣兵被冻僵,维持逃跑的姿势定在原地。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传来。 在众人眼前,雇佣兵化作冰雕,全身爬满裂纹。不到半分钟时间,几人就支离破碎,坍塌成一堆齑粉。 这一幕惊骇众人。 恐慌迅速蔓延,惊惧似潮水袭来,吞噬每一个生命,不分贵族骑士、雇佣兵、还是平民。 “救命!” “快回去,回去屋子里!” “快跑!” 和飞马商队不同,菲尔达的攻击不分对象,没有任何顾忌。 他俯冲而下,飞过云层之间,带起冰冷的气流。 龙息铺天盖地,道路、房屋、桥梁尽数封冻,覆盖一层透明冰壳。 白雾弥漫,凡是被雾气困住,注定难逃一死。 城内一片混乱,哭求、祈祷和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恍如人间地狱。 菲尔达却无丝毫怜悯。 这群人的祖先手持刀剑火把,心甘情愿被驱使,主动用鲜血献祭,帮助炼金师设置陷阱,将他拉回死亡深渊。 他当年不该心怀仁慈,更不该手下留情。 该死,该死。 全都该死! 菲尔达发出长啸,笔直冲向天空,继而如陨石砸落。 两翼掀起狂风,城墙都被催垮。 骑士队长命人竖起盾牌,堆叠战马的尸体,勉强建立起防护,奈何无济于事。 狂风冲击面门,冰砂当头砸落。 强大的冲击力撞碎盾牌,骑士们却一动不动。他们被冻结在原地,成为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冰雕。 夏维和黧炎飞上半空,正好撞见这一幕场景。 菲尔达的怨恨太深,力量过于强悍,早在死亡当时,就成为不折不扣的恶灵。 他注定要毁灭一切。 除非仇恨的源头消失,帕托拉王国彻底毁灭。 “老大,怎么办?”伊姆莱和塔利先后飞来,悬停在黧炎身侧。 第89章 菲尔达的灵魂濒临破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况。 醒来伊始,他抱定消散于天地间的决绝,继续未完成的复仇之路。 不承想,夏维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黑旗在风中撕扯,陌生的符文镶嵌其中,每一条经纬线都代表一个亡魂。 这是一件强大的法器。 血腥,黑暗,邪恶。 正契合他此时的状况。 菲尔达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混体化作流光,顺从风的指引,被纳入噬魂旗内。 夏维握紧旗杆,清楚感知到一瞬间带来的冲击力。 破碎的灵魂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在冰霜巨龙全盛时期,实力会是何等强悍。 “真没想到。”欧莎抱着幼龙出现。靠近夏维身侧,她才松开手臂,放任孩子自己飞,“菲尔达天生风流,性格看似散漫,却比任何人都固执。” 夏维能说服他,让他放弃之前的打算,委实令人吃惊。 “等价交换,礼尚往来。”夏维翻过掌心,虚虚地托起幼龙,仿佛真能触碰到他,“就如你我。” 欧莎没有继续深究,转而俯瞰下方城市,厌恶地冷哼一声:“你打算如何,就这样放过他们?” “我们能的目的地是王城。”夏维松开手指,任由幼龙啃咬,态度近乎纵容,“我承诺过,会用鲜血染红帕托拉王座,一定说到做到。” “好吧。”欧莎正要点头,忽然瞧见幼龙的举动,登时面露尴尬,“琥珀,松开嘴!” 雌龙抓回幼龙,倒提着幼龙的一条后腿,不许他继续调皮:“你没有换牙期,别再胡闹!” 她不单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必要时也会相当严厉。 幼龙委屈地叫了一声,欧莎却不为所动。 “向夏维道歉。”她说道。 “嗷。”幼龙无法反抗母亲,只能看向夏维,老老实实道歉,“很抱歉。” 声音稚嫩,像是春天的花瓣,轻轻拂过心头。 “无妨。”夏维打了个响指,一把由阴气凝就的短剑飞向母子俩。剑刃未开,方便幼龙啃咬,“拿着玩吧。” 幼龙抓过短剑,好奇地抱在怀里。感受到阴气滋养,再不肯松开。 “多谢。” 欧莎向夏维道谢。 见城内事情解决,她没有在外久留,带着孩子返回噬魂旗,继续凝实魂体。 亡魂消失不见,凛冽的寒风并未消失。 冰冻的房屋,覆盖冰壳的街道和桥梁,以及表情各异的冰雕,占据城市每一个角落。 冰霜巨龙现身时,无差别进行攻击,重点仍是贵族和骑士。 城民固然慌乱,多数人仍及时躲回家中,关闭门窗,点燃壁炉火盆,采取一切保暖措施。 夏维出面拦住菲尔达,平民大多只被冻伤,修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基本生命无碍。 相比之下,贵族骑士和雇佣兵遭受重创。除个别侥幸脱身,超过半数被封在冰中,纵然被救出来,也会沦为废人。 领主杰诺斯被巨人的骨头刺穿,伤口不会愈合。无论生命力多么强悍,注定会血枯而死。 “事情解决,没必要留在这里,我们尽快动身。”黧炎握住夏维的手,低声说道。 “好。”夏维点点头,反握住暗龙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欧莎和菲尔达都说我很幸运。”黧炎声音柔和,侧头看向夏维,双眸猩红,眼底充斥独占的执念,“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我的确很幸运。” “既然如此,你应该很乐意满足我的愿望?”夏维很擅长抓住机会。 “愿望?” “是的。”夏维捏住黧炎的下巴,强迫暗龙放低视线,“接下来的旅途,全由我说得算,如何?” 黧炎顿了顿,迟疑道:“你指的应该不是路线?” “亲爱的,你是头成熟的龙,不该如此天真。”夏维模仿黧炎的口吻,手指划过黧炎下颌,穿过他的头发,缓慢扣住他的脖颈,“我实现你的愿望,礼尚往来,你也应该满足我,这样才公平。” 明知道存在问题,逻辑上却找不出丝毫破绽。 黧炎哑口无言。 最终,他只能叹息一声,俯身吻住夏维的嘴唇:“我答应你。” “很好。” 夏维满意地笑了。 “咳咳!” 煞风景的声音突然传来。 方托和巴隆联袂出现,出声的正是前者。 两人站在城堡前,提醒夏维还有事情没解决。准确来说,还有人等待处理。 “年轻人,时间很充裕,不必这么着急。”方托语带调侃,语气十分熟稔。 巴隆怀疑地看向他,目光异常陌生。 他明明记得方托不是这样的性格。 莫非脑袋坏掉了? 不确定,再看看。 方托瞥他一眼,充满优越感地哼了一声。 以他和夏维的关系,适当的玩笑不算越界。之所以做得如此明显,专为让巴隆知难而退。 自己才是夏维需要的炼金大师! 别以为他看不出巴隆的打算。 一样的老奸巨猾,谁也别装清纯。 “杰诺斯的尸体需要处理,还有巨龙的骸骨。”提起正事,方托严肃表情,态度变得认真,“城内士兵伤亡过半,很快会变得更加混乱,我们最好快点离开。” 巴隆赞成他的意见。 抛开暗中较劲,他手指夏维身后,城门的方向。 “异族。” 巴隆举起法杖,杖首浮现一幕幻影,混乱的战场、血腥厮杀、无穷无尽的死亡。 战场中既有帕托拉人,也有大量异族。偶尔有侏儒闪过,看他们的打扮,分明就是守夜人。 “光明城沦陷,领主和大批贵族死亡。异族得到消息,肯定会有行动。”巴隆沉声说道,“领地逐年苛以重税,异族积怨已久。机会送到眼前,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领主实行高压统治,手段冷酷残暴。贵族生活奢靡,都在大肆敛财。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别说异族,领民都苦不堪言。 巴隆和方托的预测验证日影城主的推想,主城出现权力真空,多方势力展开角逐,领地势必陷入动荡。 “我明白了。” 无需两人多言,黧炎先一步做出决断。 他召唤伊姆莱,迅速下达命令:“不必清理战场。组织队伍,我们在日落前出发。” “听从您的吩咐。”伊姆莱正色领命,随后问道,“我们继续向东,还是转道朝北。” “你如何看?”黧炎询问夏维的意见。 “哪个方向会经过翡翠河?”夏维问道。 他看过黧炎手中地图,也清楚记得图上标注。 问题在于几百年过去,部分地名发生变化,还有重叠。多条水系交错,他不确定哪条才是菲尔达口中的翡翠河。 “向北走。”黧炎转动戒指,取出收纳的地图。展开后,点出具体位置,“翡翠河流经多座贵族领地,这一段靠近海灵城。” 夏维看向地图,手指点了一下:“就去这里。” 菲尔达特地提到藏宝窟,他理当去看一看。 “好。”黧炎卷起羊皮纸,示意伊姆莱向众人传话,“告诉所有人,我们去海灵城。” “是。” 伊姆莱和塔利飞向城外,快速传达指示。 由于冰风暴出现,狼群无法进入城内。 安娜和狼群一起留在城外,焦急等待消息。 好在混乱很快平息,伊姆莱和塔利一同归来,说明事情已经解决,队伍即将再次出发。 “去海灵城。” 接到命令,商队上下快速行动,为飞马套上缰绳,检查车辆状况,不疏漏任何细节。 安娜叫住塔利,问道:“夏维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塔利朝她摆摆手,大拇指朝身后一指,“收尾后,他就会和老大一起回来。还要加上两个炼金师。” 提起炼金师,塔利撇撇嘴。 清楚这两人并非敌人,认真计较还称得上盟友,他依旧感到晦气。 基于曾经的背叛,对于炼金师,巨龙很难生出好感。能容忍他们存在,不随意发起攻击已是极限。 光明城内,夏维等人返回城堡,收敛菲尔达的半具遗骨。 杰诺斯挂在栏杆上,身体干瘪,血肉干枯,在极短时间内沦为一具干尸。 他的祖先谋害巨龙,屠杀巨人,自身也是恶贯满盈。如今落到这般下场,也算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班歌有一座家族墓地,就在城堡后。”巴隆举起法杖,轻松击穿一面石墙,墙后出现整齐排列的墓碑。 夏维看向他,不确定对方用意。 给他看这些墓碑,是打算暗示什么? 总不能是让他给杰诺斯造一个坟墓? “别误会。”巴隆连忙解释,手指长在墓园旁的一棵古木,“这下面是班歌的藏金库。” 古木参天,树高超过三十米。树干粗壮,需十人合抱。 树冠浓密,枝杈交错生长,针状树叶根根直立,寒冬腊月也不枯萎。 树根深入岩层,部分根须凸出地面,形似爬行中的巨蟒,或是一道道拱桥。 正如方托了解狂风领,巴隆对光明领的秘密也知之甚详,其中就包括领主的金库。 没人会想到,班歌家族把巨龙骸骨藏在城堡下,海量财产却埋进墓园里。 “初代领主建造的密室,有炼金阵守护。”巴隆说道。 正因如此,他才能掌握这个秘密。 听完巴隆的解释,夏维和黧炎交换目光,同时想到一件事。 多次摧毁城堡,他们从未收获战利品。 不,有一次。 第90章 龙铠崩裂,碎片散落遍地。 一阵微光闪烁,附着于铠甲的能量烟消云散。秘银失去光泽,与土石无异。 方托上前拾起一块,对光照射,能看到残留在银块上的纹路。 炼金阵。 出自古炼金师之手,很有研究价值。 他与巴隆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收敛碎块,没有遗留半颗。 菲尔达不作声,默许两人的行为。 他既然不管,夏维和黧炎也无意插手。 两名老人动作极快,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周围的银块就被清空。 “还有巨人的骨头,唯一能禁锢巨龙的材料。对炼金师来说,应该是难得的好东西。”菲尔达缓慢下降,头颅探向两人,龙息喷薄而出,最后一秒停住。 冰霜巨龙振动双翼,带起一阵寒风。眼窝中幽火跳跃,声音丝滑,仿佛流淌毒液:“你们不想要吗?” 一个致命问题。 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令先时努力前功尽弃。 气氛凝滞,周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巨龙们停下动作,同时看向方托和巴隆,目光晦暗不明。 龙仆眼神闪烁,集体停止搬运。头转向两名炼金师,嘴角缓慢裂开,现出锋利的獠牙,样子异常可怖。 “不,我不打算要。”巴隆连忙摆手,横起法杖捅向方托,提醒对方快点说话,“方托,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一名擅长近战的炼金师,力气之大,非语言可以形容。 猝不及防,方托没来得及躲闪,登时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 站稳之后,他捂住淤青的后腰,对巴隆怒目而视。 等着! 巴隆抬头望天,样子若无其事。 不动用禁忌法阵,方托压根打不过他,他无所畏惧。 再次狠瞪巴隆一眼,方托取出两份羊皮卷,当着菲尔达的面展开。 羊皮卷上绘有炼金法阵,充满阴沉不祥的气息。 “我与烈焰岛有约定,飞马商队的领队可以为我证明。”方托一边说,一边撕开羊皮卷,释放炼金阵,“我对巨龙绝无敌意。我需要与你们合作,才能摆脱灭亡的命运。” 和巴隆一样,方托不打算伪装。 他没有愧疚,也没有故作歉意,只是平铺直叙,陈述一个事实。 “为了利益?”菲尔达略微向后撤,冷风稍歇,周遭压力依旧不减。 “准确,但不全面。”方托声音平静,仰望炼金阵上升,向齿轮中抛出几枚宝石,“从我个人出发,我会竭尽全力维护契约。我不想死,就不会背叛约定。”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手指巴隆:“我想他也是一样。毕竟,他比我更怕死。” 这次瞪眼的换成巴隆。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我是否该感谢你的诚实?” “不用谢。”方托语速飞快,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份谢意。 光芒频闪,炼金阵覆盖光明堡。 毁灭力量倾轧,肉眼可见催垮建筑,掩埋城堡中的一切,包括被打造成囚笼的巨人骸骨。 崩裂声不绝于耳。 所幸众人站在城堡外,没有被垮塌的屋顶和墙壁砸中。 不幸的是,他们正在搬运宝藏,距离不算太远,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膨胀的灰尘呛到,咳嗽声接连不断,连方托本人都没能幸免。 菲尔达是唯一的例外。 亡魂通体湛蓝,和夏维初见他时又有区别。 不到一天时间,仅靠吸收噬魂旗中的阴气,就能有如此大的变化,夏维也不免感到惊讶。 “你们没说谎,只是行为有些过激。”菲尔达如此评价。 被一头恶龙评价“过激”,也许该当成一种荣幸? 方托和巴隆干笑两声,避开或指责或愤怒的目光,挥开弥漫的烟尘,继续朝城堡使力。 既然选择动手,就不应半途而废。 反正是摧毁,不如毁得更加彻底。 这一天注定成为书写光明城灾难的一页、 经历过冰风暴,城民们奇迹般幸存,没有遭受更大损失。来不及感叹命运眷顾,就听城堡方向传来巨响,本就损坏严重的建筑轰然坍塌。 环形基堡,利剑般的高塔,以条石搭建的墙壁,悉数崩裂陷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自天空压下,覆灭整座城堡。 十分神异的是,距离城堡不到二十米,临街的房屋始终完好,没有受到丝毫波及。 奇迹? 亦或是刻意为之? 城民们面面相觑,眼底映出忐忑。无需商量,不约而同压下好奇心。 一日之间遭逢大变,经历太过恐怖,除了活下去,他们不再有更多想法。 “那些人还没走。” “离远点,别去看,更别去招惹他们。” “希望别注意到我们。” “马上收拾东西,等他们离开,我们就去投奔亲戚。” 众人各有出路,但无一例外,都不打算留在主城。 异族的隐患,夏维等人能够预料,他们何尝不清楚。 领主凶多吉少,贵族骑士非死即伤,城内管理层几乎被一扫而空。 雇佣兵也死去不少,活下来的失去管束,成为不确定因素,更可能变为祸害源头。 不想遭遇意外,死得不明不白,必须离开这里,等混乱结束再回来不迟。 “总之,必须离开!” 时间又过去半个小时,光明堡不复存在,杰诺斯和巨人骨头一起沉入地下,自此不见天日。 班歌家族的宝藏完全清空。 龙仆们认真搜寻每个角落,敲击墙壁和地面,确认没有隐藏的暗室,也无任何遗漏,方才打道回府。 “出城。”黧炎现出本体,轻松托起夏维,准备飞向城外。 伊姆莱等人紧随在后。 方托和巴隆没奢望巨龙帮忙,直接步行跟上队伍,速度一点不慢。 好在他们并不孤单。 龙仆奔跑在两人左右,不时转头看他们一眼。 举动像在监视,目光却充满觊觎,一种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他们还没吃过炼金师,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方托和巴隆对视一眼,果断提速,以惊人的速度甩掉食尸妖,和飞行的巨龙不相上下。 菲尔达没有着急返回噬魂旗。 他与黧炎并排飞行,偶尔低空掠过,压根不在意地面传来的惊呼。 目及仓惶逃回家中的人群,他不由得心情大好,发出愉快的笑声。 “年轻人,你的血脉很独特。”菲尔达笑够了,笔直冲向高空,眼中幽火跳跃,火焰中心凝出夏维的身影,“你不是巨龙,却能汲取暗龙的力量。而且我有感知,你的灵魂曾经受伤,和我颇为类似。” 如欧莎所言,菲尔达曾踏上古战场,经历过无数次血腥对抗。 那是历史中最黑暗的时期,大陆、天空和海洋的种族全被卷入,无一幸免。 每一天都有种族参战,随时随地有族群灭亡。 天空弥漫血色,亡灵在大地四处游荡,河水和海洋盘踞殷红。 这段历史充斥死亡,记录在羊皮卷中,每一个字都浸满鲜血。 “我见过许多种族,和他们结交,与他们作战。你的力量很特殊,龙,魅魔,妖精,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菲尔达足够强大。 他对夏维心生好奇,以平等的心态审视对方,新奇感不减反增。 这种刺探没有激怒夏维,却让黧炎很是不悦、 “菲尔达,我警告过你。”暗龙转过头,锋利的獠牙间喷出火舌。他的龙息能焚烧一切,包括亡魂。 看出他的认真,菲尔达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挑衅:“小龙,你缺乏耐心。还有,不装可怜了?” 黧炎没有暴怒,反而嗤之以鼻,直击对方痛点:“菲尔达,你别忘记自己是个亡灵。” 言下之意,他有血有肉。 这点足以秒杀。 果不其然,菲尔达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 暗龙爽了,振翅飞高,带着夏维冲向城外。 冰霜巨龙被气得发笑。 “莽撞的年轻人。” 湛蓝的身影化作流光,追上前方一人一龙,纵身投入夏维手中的噬魂旗,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行人抵达城外,留守的人立刻迎上前。 安娜跳下狼背,一路小跑,不忘拔高声音:“夏维,你回来了!” 暗龙刚刚落地,夏维跳下龙背,回头望见少女,不由被对方的情绪感染,扬起一抹笑容。 他单手探入衣袋,取出一只精巧的盒子。 盒中是一条宝石发带,来自班歌家族的金库,宝石颜色很衬安娜的眼睛。 “送你。” 安娜接过发带,笑得像一朵太阳花。 她利落地解开头发,直接将发带编入发辫。长度刚刚好,宝石垂落发尾,与满头金发相映成辉。 “很衬你。”夏维夸奖道。 “真漂亮,我会一直戴着它。”少女带着梦幻般的笑容,蹦蹦跳跳回到狼群中,恢复几分曾经的活泼。 她本想亲吻夏维。 看到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暗龙,到底放弃了。 实事求是地讲,她很排斥黧炎。 在她心目中,没人能配得上夏维,巨龙也不够格。 无奈夏维喜欢。 “算了。”少女跃上狼背,提起悬挂在发尾的宝石,自言自语道,“我还是不够强。” 总有一天,她要站到山顶。 她会用实力证明,她也可以保护夏维,成为夏维的后盾。 队伍集结完毕,踏着夕阳出发。 方托加入车队,和巴隆共乘一辆马车。 第91章 死而复生,灵魂被割裂。 夏维醒来之初,灵力近乎枯竭,虚弱得超乎想象。 籍由暗龙的灵力,他的伤势逐渐恢复,受伤的痕迹却无法完全消除。这也是菲尔达能够察觉异常,指出他灵魂受创的契机之一。 黧炎仰起头,着迷地凝视头顶,捕捉穿行在云间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蛟。 寻遍大陆、天空和海洋,无一种族与夏维相似。 瑰丽的外形,震撼人心的力量,无穷无尽的威压。 天生的强者。 理当盘踞群山之巅,翱翔云层之上。 黑蛟劈开云层,猛然下落,沿途带起一阵强风。 长发被吹起,几缕撕扯鬓角。斗篷翻卷在身后,猎猎作响。 黧炎无暇顾及。 他完全被迷住,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手指探向云间,试图触碰墨玉一般的鳞片。 距离只差半寸,夏维突然发生变化。 黑蛟周身腾起云雾,蛟身骤然缩小,一阵强光之后,重新变成黑发黑眼的少年。 与之前不同,夏维额心浮现一道红痕,纹路逐渐清晰,形似收窄变形的符文。 在他身后,一道幻影浮现。缥缈朦胧,攒聚在雾气中,轮廓渐渐凝实。 狐生九尾,赤红夺目,魅惑天地万物,轻而易举攫取人心。 被那双漆黑的眼睛锁定,被冰凉的指尖触碰,必定心甘情愿俯首,愿意向他献出所有,无论生命还是灵魂。 黑蛟,赤狐。 两种血脉融合,夏维继承父母双方的力量,天赋卓绝,在世间独一无二。 修士忌惮他,同族排斥他,心怀叵测之人妄图控制他。 天赋力量被觊觎,罕见的血脉引来贪婪。 回溯夏维上一世,除了短暂的童年时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经历腥风血雨。 杀戮是为生存。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这句话。 无比深刻。 故而,他理解巨龙。 理解菲尔达和欧莎复仇的心态,清楚只有完成复仇,他们才能放下执念,真正安息。 黧炎发出一声叹息,眼底清晰映出对面人的面容。 夏维悬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凝视暗龙。 他缓慢拉近彼此距离,探手覆上暗龙眼尾。不知何时,手背覆满艳丽红纹,与额心相类,分明同出一源。 “这就是我。”他倾身靠近,左手搭上黧炎肩膀,轻飘飘,触感似有若无。右手托起对方下巴,直直望入暗红眼底,“从今日始,你完全属于我,再无退路。” “我不需要。” 黧炎反应迅速。他迎上夏维的视线,不闪不避。 同时握住夏维手腕,侧过头,嘴唇埋入夏维掌心,轻轻印下一个吻。 触感柔软,呼吸炙热。 如同一枚烙印。 “我不需要任何退路。”他抬起眼眸,再次强调。竖瞳刹那收窄,牢牢锁定夏维,“也从没想过反悔。” 话落时,手臂猛然向后一带,夏维被他箍进怀中,与其说是拥抱,更像是一种禁锢。 誓言编织成网,灵魂是他筹码,亦是赌注,用以博取夏维真心,诱惑他为自己停留。 “除了你,没人能登上我的脊背。”黧炎收紧手指,衣袖遮挡下,契约浮现微光,锁链交错穿梭,有生命一般缠绕两人交握的手,末端攀上肩膀,“暗龙从不违背誓言。” “我相信。”夏维放松身体,身后的幻影随之消失。 他无意挣脱,索性靠得更近,下巴抵住黧炎肩膀,发出一声闷笑。 “你在笑什么?”黧炎心生疑惑。 夏维没说话,手指顺着对方肩膀下滑,游移在腰带的位置。还想继续下落时,黧炎终于察觉不对,迅速扣住他的手。 “诚实是一种美德,值得奖励。”双手不能动,夏维干脆停止挣扎,在黧炎耳边吹气,更咬住他的耳垂,“你的诺言是否能马上兑现?” “现在,在这里?”很容易猜到话中所指,黧炎险些因惊讶失态。 夏维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停不住。 他几乎笑出眼泪。 暗龙脸色发绿,声音低沉,分明是在咬牙切齿:“夏维!” “抱歉。”夏维揩拭眼角,脱离黧炎控制,反手抓住他的衣领,轻松拉低他的视线,“我的意思是回车厢。不过,你想在这里,我也不反对。” 夏维笑意盈盈,样子气定神闲。 黧炎看着他,一言不发。下一刻,果断展开双翼,抓住夏维俯冲,速度迅如疾风,完全是撞入车厢。 夏维仍有余裕挥手,收回空中的法阵。 光芒散去,天空重现湛蓝,好似之前的一幕不曾发生,未留下半点痕迹。 巨龙们隔空对视,心中充满好奇,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老大和夏维,究竟做了什么?” “那是夏维的法阵。” “被挡住了。” “你不好奇吗?” “好奇又如何,你敢去问老大,还是夏维?” “不敢。” 很识时务,并且坦白。 纵然百爪挠心,好奇心达到顶峰,也无一人敢以身试法,去敲黧炎和夏维的车厢。 除非活够了,想体验一下成为亡魂的乐趣。 “不必急在一时。只要耐心足够,总有一天会知道答案。”塔利如此安慰自己。 伊姆莱与他并肩而坐,闻言看过来,故意问道:“火龙不是孬种,你自己说的。” 塔利没有反驳,也没有鲁莽行事。他好整以暇地卷起缰绳,反唇相讥;“我如果告诉老大,你故意挑拨刺激我,你猜挨揍的会是谁?” 伊姆莱突觉一阵牙疼。 他完全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见伊姆莱不说话,塔利变得洋洋得意。 开玩笑,吃亏的次数多了,总要记住教训。 相同的坑,大小深度一模一样,明知道不对还要继续踩进去,岂不是傻透顶? 接下来一段路,火龙心情飞扬,水龙则保持沉默。 看着身边的同伴,伊姆莱撇撇嘴,新奇与郁闷的情绪交织,不禁摇头失笑。 另一辆马车上,沃顿手持一把匕首,用刀尖剔着指甲。一下接一下,刮擦声不断,堪比切割金属。 车厢对面,欧瑞尔正闭目养神,声音打扰她休息。 强忍许久,她终于失去耐心,睁眼看向土龙,暴躁道:“沃顿,你能不能安静一些?” “不能。”沃顿的回答干脆利落。 欧瑞尔眯起眼睛,双手交握,指关节咔吧作响:“你想和我打架吗,沃顿?” “我没有虐待自己的意图。”沃顿终于停下动作,抬高右手,翻过掌心,将手背朝向欧瑞尔,“看。” 看? 看什么? 脾气火爆的雌龙很不耐烦,一把挥开沃顿的手:“有话直说,不然我掰断你的爪子!” 沃顿叹息一声。 “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体内的诅咒正在减弱。”为证实所言,他再次举起手,挽起衣袖,强行催动力量,主动诱发体内诅咒。 锁链和荆棘的图案浮现,一圈圈缠绕他的双手。 巨龙太熟悉这个诅咒。 禁锢他们,迫使他们囿于孤立的海岛。 一旦踏出岛外,力量就被封禁,连变成本体都极其困难。 “在烈焰岛外,我们的力量会被削弱,是夏维改变这种局面。”沃顿翻转手掌,来回数次。又收拢手指,一根根攥入掌心,“只要他释放法阵,诅咒就被压制,束缚我们的力量也会消失。” “我当然有感知。”欧瑞尔翻了个白眼,同样逼出诅咒,手腕上的锁链和荆棘异常狰狞,和沃顿的一般无二。 “起初,我以为法阵只是暂时压制诅咒,或者是蒙蔽。但在最近,我发现情况不是这样。”沃顿放下手,正视欧瑞尔的眼睛,“即使没有法阵,诅咒的力量仍在减弱,束缚正在消失。” 能困住巨龙的诅咒,范围覆盖整个族群,复杂程度非同小可。过程集合当时所有炼金大师,并有帕托拉人主动献祭,才最终完成。 强大的束缚,更是一种烙印。 只要巨龙离开烈焰岛,踏足王国境内,立刻会遭遇大地之神排斥,力量受到镇压。 夏维横空出世,打破这种规则。 他是一个变数。 也是巨龙的救星。 “人可以胜过神吗?”沃顿声音低柔,像是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欧瑞尔没有马上出声。 她推开车窗,视线落向窗外。 凛冬时节,大地覆盖积雪,河流大面积封冻。冰层晶莹,蜿蜒成一条条银链,嵌入雪地之中。 昼夜交割之际,夕阳的余晖映红天边,洒向大地,为雪原涂抹一层胭脂,驱散单调的银白。 欧瑞尔单臂伸出窗外,似要抓握一缕光辉。手指向内收拢,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遇到夏维之前,我的答案是不会,希望异常渺茫。但是……” “但是?” “现实摆在眼前。”欧瑞尔翻看自己的手,沉声道,“夏维的力量很独特。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能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可能具象化的半神。” “半神的存在?” “也许比那更强。” 沃顿想了想,开口道:“你觉得,老大知道这件事吗?” “你在说什么?”欧瑞尔看向他,目光奇异,简直像在看一个傻子,“动动你的脑子,老大和夏维日夜在一起,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黧炎先所有人一步,察觉到法阵对巨龙的影响。 相比其他人,他知道的只会更多。 沃顿反应过来,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相当愚蠢。 第92章 车队中部的马车上,星轨图嵌入车顶,炼金阵散发柔光,一面墙壁凭空出现,将车厢一分为二。 墙壁两侧,方托和巴隆各踞一端,互不打扰。 两人身前摆出多种炼金物品,式样不一,材料各异。 用途只有一个,专为检查在光明城搜集的秘银,并尝试采用不同办法,完整拓印银块上保留的法阵。 由于菲尔达抽走龙鳞,秘银失去光泽,铠甲支离破碎,炼金阵自然也失去作用。 但这无法熄灭两人的研究热情。 传承自古炼金师的符文,在书籍中难得一见,十分具有学习和研究意义。 “这是聚合?” “分离。” “能量转换。” “太碎了。” “不完整,缺失四分之三。” 越是深入研究,两人遇到的问题越多。关系到炼金阵的完整性,基本无法解决。 拓印完手中部分,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抬眸看向隔壁。 想获取完整的炼金阵,就不能闭门造车,必须与对方合作。 尽管他们并不十分情愿。 “早该想到的。”方托突然感到后悔,不该分给巴隆半数秘银。 巴隆也在懊恼,应该先方托一步碎裂铠甲,搜集所有银块,他又不是做不到! 奈何事成定局,时光无法逆流。 万般无奈,两人只能叹息一声,捏着鼻子撤去隔墙,别扭地对视一眼。 “合作?” “可以。” “仅限这一次。” “当然。” 言简意赅,合作达成。 接下来的时间,属于两人的马车再未开启。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在抵达翡翠河之前,解开这个古炼金阵的秘密。 “掌握秘密就能反推。”巴隆展开羊皮纸,盯着上面的符文双眼放光。自从结束大陆游历,他罕见如此激动。 短暂的兴奋之后,他冷静下来,认真分析道:“几百年前,大量古籍被撕毁,许多古炼金师手札被集中火焚,事件本身就透出古怪。做这些事的人,分明是在掩盖什么。” “古炼金师掌握的秘密,主要涉及到星轨图,预言,以及消失的炼金城。”方托同他想到一处,低声道出另一桩秘密,“据说这座城真实存在,就在帕托拉王城地下,被记录为骨城。” “骨城,以万千白骨筑造的城市。”提起流传在炼金师内部的传闻,巴隆的语气耐人寻味,“如果事情是真的,相比巨龙,谁才是邪恶存在?” “答案显而易见。”方托嗤笑一声。 提起古炼金师所作所为,两人并无半点忌讳,言辞辛辣,讥讽起来毫不留情。 “座落在骨城之上的帕托拉王都,走向毁灭也是自作孽,怨不得任何人。”巴隆如此评价。 “在你看来,灭世者会是巨龙吗?”方托突然开口。 巴隆卷起羊皮纸,动作慢条斯理,语气不紧不慢:“是,也不全是。真有灭世者出现,无论是谁,也无论来自何方,都是帕托拉人咎由自取。” 顿了顿,他看向方托,继续说道:“你问我这个问题,证明你心中已有答案。” “答案,是的,答案。”方托低声呢喃。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说出脑海中的名字。 他们都很清楚,命运的轨迹渐趋明朗,依照星辰启示,毁灭帕托拉的利刃就握在一名少年手中。 夏维。 令巨龙臣服的强者。 来历成谜,有能力使星轨改变方向,无比神秘的存在。 寒风凛冽,呼啸肆虐平原。 狼群急速奔跑,沿途漫开灰色洪流。 商队踏着月色赶路,车轮滚滚,近乎快出残影。龙仆仍不断挥动缰绳,催促飞马提速,以期更快抵达翡翠河畔。 在他们身后,六出纷飞,大雪漫天。雪幕铺天盖地,笼罩陷入混乱的光明领。 如预期中一般,飞马商队前脚离开,不过两日时间,领地就爆发内乱。 主城陷落,领主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极大可能已经陨落。 城中贵族死伤大半,骑士团损失惨重。雇佣兵非死即伤,余下不见踪影。主城居民连夜逃离,留下洞开的城门。 一夜之间,光明城沦为一座空城。 权力真空已然成实。 “这是机会!” “摆脱贵族统治的机会!” 异族获取情报,迅速集结到一起。 他们没有独自行动,利用渠道联合部分领民,在领地内揭竿而起,一度占领光明城。 叛乱出现,声势浩大,贵族们不可能坐以待毙。 以日影城主格拉斯为代表,各城贵族接连派兵。名义上是镇压叛乱,实则为夺取土地和财富。 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在外部势力插手之前,必须想方设法攫取更多利益。 “镇压乱军,夺回光明城!” “这是我们的领地,不容许外人染指!” 在镇压叛乱的过程中,贵族军队和乱军激烈交锋。 领主杰诺斯的后裔被推至阵前,无一逃出生天,全部死在战场上。 杰诺斯提前给儿女封地,把他们送出主城,既是锻炼也为攫取更多权利,可谓用心良苦。他们幸运地避开飞马商队,却倒在自己人的阴谋之下。 达成目的,贵族军团鸣金收兵,战斗草草结束。 贵族们好似悲痛万分,公开对死者进行哀悼,还以此为由合兵,对乱军穷追猛打。 一场决战之后,乱军退守河谷以南,贵族军队进驻主城。彼此没有交涉,迅速分离,奇迹般地保持默契。 最终,双方以河谷为界,正式瓜分光明领。 “光明城。” 日影城的军队首批进入主城。 经历战火摧残,城内建筑破败不堪,损毁得极其严重。以光明堡为中心,大片区域沦为废墟。 站在断壁残垣之间,格拉斯却心情激荡,情绪格外激动。 期盼半生,他终于得偿所愿,以征服者的姿态走进这座城市。 他会成为这座城的主人。 必须是! 没人能阻止他。 弗朗西斯跟在父亲身后,单手按住佩剑,时刻警惕周围环境。 很快,派出的骑士前来回报:“城堡坍塌,领主的尸体应该被压在废墟下。搜寻科本家族宅邸,没有发现活口。” 领主身亡,后裔战死沙场。 忠诚于他的科本家族覆灭,就此不复存在。 阿尔弗雷德舍弃要塞,费尽心思逃回主城,仍旧没能活命。暗龙的诅咒尚未发作,他就死在菲尔达掀起的冰风暴中。 该说幸,还是不幸?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接下来,要等待王城反应。”格拉斯停下脚步,坚硬的鞋底踏上一段倒塌的矮墙,眺望城堡方向,“弗朗西斯,派出你的心腹,设法给飞马商队送信。” “飞马商队?”弗朗西斯不能理解,“您之前说过,最好别招惹他们。” “此一时,彼一时,杰诺斯已经死了。”格拉斯心情愉悦,手指敲击腰带,打出一阵轻快的拍子,“王城,领主,贵族,内外各方势力,我们要面对太多敌人,急需一个盟友。飞马商队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想想枯树领,想想特兰,那个厄运女妖的后代。”格拉斯收敛笑容,加重语气。“他能做到的事,我们一样也能。” “父亲,特兰被指为王国叛徒。”弗朗西斯的脸色变了。 “王国,呵。”格拉斯冷笑一声,一字一句说道,“张大眼睛,我的儿子。夯实王权的根基日渐腐朽。失去根基,没人能阻止王座坍塌。” 他转过头,头发被风吹起,遮挡他的额头,却遮不住精光四射的眼睛。 “王国注定分崩离析,我们要给自己寻找出路。一座城只是开始,懂我的意思吗?” 格拉斯能猜到巨龙的打算。 但他同样认为,巨龙不可能灭绝所有帕托拉人。 他愿意放低身段,像特兰一样成为巨龙的合作对象,乃至附庸。这是他为自己,为儿子,为忠诚追随他的人选择的出路。 “更大的动荡即将来临,不想被浪潮吞没,就要把握时机,给自己找一个锚点。”格拉斯握住儿子的肩膀,加重语气,“一个好的合作对象,值得冒险。” 沉吟片刻,弗朗西斯用力点头:“我明白了,父亲。” 父子俩商议妥当,当日就派出人手,放飞信鸟,为接下来的计划铺路。 至此,包括光明领、狂风领、石崖领、婆娑领和枯树领在内,多座大贵族领地陷入动荡。 贵族短兵相接,异族领民掀起叛乱。 战火熊熊燃烧,渐成燎原之势,随时会有更多人卷入。 王国内狼烟四起,乱局既定,非人力能够扭转。 这个关头,巨龙的队伍神出鬼没,穿梭在贵族领地之间。每过一处,都伴随着一座城堡毁灭。 流言滋生,甚嚣尘上。 车队现身之处,无不掀起风暴,给领主造成巨大压力,促使混乱加剧。 这一日,在光明领和海灵领交界处,一场大雪从天而降。 飞雪连天,雪花覆盖连绵起伏的山峰,湮灭所有色彩,天地间只余一片银白。 狼嚎声自远处传来。 地平线处,狂风呼啸而起,灰色洪流撕扯成线,漫过苍茫大地。 狼群在飞奔,速度快如闪电。 丛林狼在前,狐狼在后,经过处足迹极浅,几乎能忽略不计。 与之相对,飞马在雪地中奔跑,每一步都留下宽大的蹄印。车轮碾压而过,车辙并排向前,最深处超过半米。 第93章 踏进山谷的一刻,空间发生扭曲,似水波拂动。 耳畔嗡鸣,众人立刻绷紧神经,加速穿过谷口,闯入一层透明屏障。 “巨人部落遗泽。”菲尔达对夏维解释,“源于古老仪式,设置在领地外围,能够阻挡敌人,保护部落不被打扰。” “我们能够进来,证明防护的力量变得微弱。”夏维转头看向他,手指搭上车窗,感知风的方向,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很特殊的力量。 浑厚,古老,独一无二的流动轨迹。 “的确。”菲尔达点点头,手指划出一个圆圈,指尖飘出几点冰晶,“部落灭亡,时间过去几百年。守护力量持续削弱,不需要多久,屏障就会彻底消失。”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朝好的方面去想,帕托拉人进攻部落时,应该没能闯入屏障。” “你如何确定?”夏维看向他,收回探出窗外的手指。 “如果他们进入山谷,挖出远古巨人的骨头,我未必有复苏的机会。”菲尔达坦言道。 两人说话时,夏维凝神感知屏障。 迷雾逐渐拨开,无形的屏障实化为金色光线,不规则交织,悉数映入他的眼底。 “护山大阵。” 能量运行方式天差地别,最终的成品却颇为类似。 镇守、驱逐、灭杀,拥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不自觉出声,黧炎和菲尔达同时被吸引,不约而同看过来。 “夏维,你刚刚说什么?”黧炎询问。 “这个屏障很特殊。”夏维再度探出手,看似在触碰空气,唯有他自己清楚,手指正穿过光网攥住一个节点。 就像是绳结。 能量震荡,脉动频率加快。 夏维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索性收紧手指,强行突破这一处节点。 微光闪烁,爆裂声传来。 众人亲眼目睹,空气中浮现杂乱的网状光线,无数节点在同一时间粉碎,带动光网断裂,如同幕布坠落。 纵然是菲尔达,目睹此情此景,也不免心生震撼。 “这是什么?” “用你们的话来解释,守护屏障的源头。”夏维继续催动灵力,顺利切割帷幕,粉碎全部光网。 周遭景物扭曲雾化,雪色如潮水褪去,现出山谷内真实景象。 山谷外寒风凛冽,滴水成冰。 山谷内则惠风和畅,温暖如春。 众人站定在谷口,望见截然不同的景色,无不面露惊讶。连巴隆和方托都被吸引,放下对秘银的研究,先后走出车厢。 “这就是巨人山谷?” “屏障,幻象。” “难怪巨人部落始终神秘。” 揭开守护屏障,脱离幻境,呈现的一切才是真实。 眼前景物绝非虚假,山谷内外俨然是两个季节,分属于两种环境,天差地别。 “烈焰岛可不是这样。”塔利踢走一块石头,不满地嘟囔着,“那些巨人真会找地方。” “他们是相当古老的种族,和我们的祖先在同一时代诞生。”伊姆莱跳下马车,站在他身边,“能在古战场中屹立千年,灭绝近十个种族,天赋异禀不是理所当然?” “巨人生命漫长,生长期占据生命中一半时间。他们格外珍惜每一个族人。”沃顿在另一侧开口,“很不幸,他们遭受忌惮,最终走向灭绝,只有一些混血存世。” 塔利和伊姆莱一同看向他,又同时转回视线。 老大别说老二。 巨人如此,巨龙何尝不是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巨人没能熬过灾厄,作为老对手的巨龙却挺过来。即使诅咒加身,被困在烈焰岛数百年,力量遭到压制,他们依旧在坚持,始终不曾放弃。 “我们学会隐忍,也得到回报。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迎来转机。”欧瑞尔的声音传来。 巨龙们停止交谈,集体望向夏维,表情若有所思。 是的,他们等来转机。 而这注定是帕托拉王国的末日。 注意到巨龙们的变化,方托和巴隆交换眼神,明智地后退一步,把自己藏到马车的阴影里。 巨龙从不掩饰情绪,很容易猜出他们在想些什么。 两人的身份过于敏感,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以免被迁怒,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夏维继续拆解防护屏障。 哔啵声接连不断,某一刻突然停住。 通道完全打开。 “好了,走吧。” 他收回手,重新登上马车。 众人也停止交谈,陆续转身登车,队伍继续出发。 再看山谷内,单调的雪景消失殆尽,鲜明的色彩充斥视野。风中隐隐飘来一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巨人山谷,果真名不虚传。”菲尔达透过车窗向外望,声音中带着惊叹,“和他们交战上千年,我还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里。” “第一次?” “第一次。”菲尔达翘起嘴角,“不破除屏障,没人知道这些家伙还能设置幻境。” 夏维点点头,表示理解。 车队持续前行,车轮压过地面,频繁能听到咔嚓声响,既有枯枝,也有碎石,以及混在石块中的破碎骨头。 越向前走,花香越是浓郁。 壁立千仞,陡峭的山崖对面耸立,顶端夹出一线光明。 崖壁上爬满绿意,既有隆起的树根,也有扭结的藤蔓,还有大片不知名的矮草,以及茂密生长的苔藓。 蔓枝或嵌入岩石缝隙中,或垂直挂落,随风轻轻摇荡。青绿叶片舒展,向阳一面流淌金色脉络,十分夺人眼球。 叶背下绽放成串花朵,色彩各异,远望似彩带飘摇,花香即由此而来。 谷底水声潺潺,溪流撞上起伏的岩石,飞溅起大量晶莹水珠。 接近下游,水流持续收窄,过半河床暴露在外,现出颜色各异的鹅卵石。还有破碎的器皿散落,年深日久,早就分辨不出形状。 悬崖底层布满线形痕迹,一路延伸,似长蛇对称分布。就成因推断,应该是丰水季节,被洪水冲刷而成。 一些破败的建筑座落在山谷内,大多依悬崖而建,彼此之间有石道串联。 保存完好的地基,压在地上的房梁,勉强完整的几面石墙,再再显示这些建筑是何等雄伟。粗略估计,一座屋子的面积就能涵盖小半个村落。 夏维看到几根石柱,两两对立,目测需三人合抱。正猜测用途,菲尔达已经告诉他答案。 “门框。”冰霜巨龙说道。 “门框?”夏维罕见地面露愕然。 “成年之后,巨人的体魄和巨龙不相上下。有的比我们更高,我指本体。” 无视黧炎杀人的眼神,菲尔达故意凑到夏维身边,兴致勃勃为他介绍:“设想一下,这样的大家伙,没有第二种形态,建造的房子必须宽敞,否则根本没法住,出入都很麻烦。” “原来如此。” 夏维再看残存的石柱,眺望整座废墟,可以想见在巨人部落鼎盛时期,这里的景象会是何等壮观。 “看那里,那是部落成员的坟墓。”菲尔达手指前方,一座废屋不远处。 “巨人的坟墓建在家附近?”夏维惊讶道。 菲尔达环顾四周,搜寻可能存在坟墓的地点,很快有更多发现:“依照巨人的传统,家庭成员去世后,大多会埋葬在部落里。” 就在这时,探路的狼群突然停止前进。 头狼发出嚎叫,声音凄厉刺耳。狼群成员同时呲牙,低声咆哮,向车队众人示警。 “情况不对。” 察觉到危险,食尸妖跳下车板,迅速围拢在马车四周。 巨龙掀起车帘,一同向外观望,目光警惕。 两名炼金师也停止研究,各自推开车窗,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黧炎的马车上,夏维神情微动。感知到一阵阴冷气息,他果断召唤噬魂旗,起身走出车厢。 黧炎不作迟疑,立即跟上来,站到他身边。 “不会是那些家伙吧?”菲尔达神色莫名。 他最后走出车厢,重新化作巨龙,腾空而起,暗影笼罩在山谷上方。 在他现身同时,地底传出轰鸣,山谷发生摇晃。 左右山体震颤,岩层中的裂缝不断拉大,大块碎石沿陡坡滚落,砸向行进中的商队。 “奎木,闪开!”安娜高声下达指令,提起挂在胸口的木哨,吹出一阵尖锐的哨音。 狼群迅速分散,设法躲避落石。 有个别狼躲闪不及,被石头锋利的边角划破,皮毛洇出鲜红。万幸只是擦伤,没有伤到骨头,舔一舔就能恢复。 飞马受惊,却没有四处乱跑。 它们的反应很直接,迎难而上,利用强悍的身躯撞向落石。 嘶鸣声中,成吨的石块被撞飞,呼啸着倒飞出去,大面积嵌入崖壁,连挖都挖不出来。 龙仆解开所有缰绳,飞马振翅升空,继而向下俯冲,继续冲向落石。 大的撞飞,小的撞碎,马群横冲直撞,活像是一群压路机,强行开出一条通道。 最后一批落石被粉碎,轰鸣声戛然而止。 “不对劲。” 声音停了,震颤也随之停下,山谷间却弥漫起白雾。 雾气蒸腾,层叠缭绕,越来越浓。 “所有人,不要散开!”菲尔达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他对夏维说道,“把欧莎叫出来,她能帮上忙。” 夏维不作犹豫,立刻挥动旗帜。 雌龙冲出法器,目睹山谷内的情况,利落把幼龙抓进怀里,垂直腾空,飞抵菲尔达身侧。 “是巨人?”她猜测道。 “应该是亡灵。”菲尔达颔首,“而且数量不少。” 第94章 黧炎俯冲向下,低空掠过亡魂头顶。 夏维擎起噬魂旗,周身阴风缭绕,腾起骇人的黑雾。雾气边缘牵出无数锁链,探向巨人亡魂。 暗火冲天而起,凄厉的鬼哭响彻天际。 烈焰席卷山谷,浓烟弥漫,蚕食周遭绿意,湮灭生灵,恍如地狱敞开大门。 巨人亡魂被龙息冲刷,无一能逃出生天。有一个算一个,尽数陷入火海,直至灰飞烟灭。 炎焰肆虐,龙吟声震天动地。 巨人不肯退缩,亡魂不断出现,又在众人眼前覆灭。 目睹同伴惨状,巨人们终于记起害怕。 可惜为时已晚。 “想走,没那么容易!” 伤了他的龙还想跑,简直痴心妄想。 夏维频繁挥动旗帜,放出所有怨灵,包括最凶狠的一批,在他毁灭御兽宗时炼化。 这些亡魂没有思想,不具备情感,只留存战斗本能,是被封禁的鬼兵。 炼化他们的夏维被斥为邪魔外道,妖孽之流。 噬魂旗,鬼兵,禁忌之术。 邪修铁证。 鬼兵的存在被证实,夏维遭遇围剿,更被多个门派联手诛杀。 没人在乎御兽宗做过什么,也没人在意夏维的遭遇。他们只在乎御兽宗的正派之名,咬死夏维必为邪魔。 最后一战,夏维独自对抗多名大能,其中半数与他师父齐名。 就像今天一样,他祭出噬魂旗,释放所有鬼兵,布下血阵。 抱定同归于尽的念头,他自己就是阵眼。 那一战异常惨烈。 脚下是尸山血海,哀嚎遍野。头顶阴云密布,罡风聚成漩涡,足以毁天灭地。 伤重之际,对方逼迫他现出本体,妄图在他活着时抽筋剥骨,挖取内丹。 夏维不会束手就擒。 血阵完成最后的拼接,他在阵中狂笑,身体爆裂,化作漫天血雨,带走所有敌人。 经此一役,各门派元气大伤。 后续会将如何,会否后悔今日之举,夏维毫不关心。 陷入黑暗之际,他感到无比畅快,纵死无憾。 意料外的是他竟有神奇际遇,在异世存活下来。可惜魂魄遭遇重创,一段时间内同废人无异。 是黧炎出现,让他治愈暗伤,重拾修为。 这是他的龙。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划破一块鳞片都不行! “不可饶恕。” 阴风肆虐,夏维双眼变色。 不知何时起,黧炎成为他的执念,不是心魔,胜似心魔。 不止于契约,不囿于对灵力的渴望。 他在乎他。 在乎那头暗龙,在乎到想用锁链锁住他,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胆敢觊觎他,伤害他,全都不可饶恕! 轰隆! 以夏维为中心,山谷上空聚集黑云。 云层持续增厚,如漩涡运转。边缘迅速扩张,遮挡住阳光,播撒恐怖暗影。 菲尔达仰头望天,眼窝中幽火跳跃,突然间陷入沉默。 欧莎抱紧琥珀,磅礴的力量直冲魂体,她不由得心生敬畏,低头俯瞰山谷,看向那个充满戾气的少年。 “半神。”雌龙喃喃道。 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她立刻转头看向菲尔达。 后者缓慢摆动头颅,给她一个颇具深意的提示:“不仅于此。” “什么?” “我见过半神。流淌神血的后裔,他们的确强大。但是,这个少年,他更强。他拥有不亚于神祇的力量。” 欧莎张张嘴,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抱紧幼龙,振翅抬升一段高度,以便更清楚观察战场,看清山谷中发生的一切。 两人尚且如此,更不必提伊姆莱等人。 他们盘旋在乌云下,看着阴风肆虐,暗火汹涌,不仅震撼,更加敬畏。 “跟上去。”塔利先于众人回过神来。 火龙性格跳脱,就实力而言,绝不逊色于任何人。 经他提醒,巨龙们停止盘旋,纷纷俯冲向下。 他们追逐在黧炎身后,发出高亢的龙吟,用龙息点燃山谷,焚烧谷底的一切。 烟炎张天,火舌蹿升,舔舐悬崖峭壁。 植被在热浪中枯萎,沦为火焰的燃料,大片变得焦黑。 部落废墟湮灭在火海中。 石柱崩裂,石墙倒塌,建造屋顶和门窗的金属液化,蚕食断裂的道路,前端漫过河道,激起大量刺鼻的气体。 巨人亡魂遭受重创,成批魂飞魄散,彻底消亡。 本该势均力敌的对手,因夏维这一变数,胜利的天平完全倾斜。 生前,巨人不知害怕为何物。变成亡魂后,却真实体验到恐惧。 破灭,消散,永恒覆灭。 对抗不敌,逃跑无用,求饶……这个字眼压根不在他们的脑海中。 冲向谷口的巨人被锁链拖回,悬挂在半空,亲眼见证魂体消散。 钻进地下的亡魂被拽出,一个接一个抛入火海,压根逃离无望。 阴风席卷,鬼哭回荡在山谷间。 黑光穿透烈焰,成百上千条锁链交错穿梭,横亘拖拽,两端嵌入悬崖,困住所有巨人亡魂。 “给我出来。” 夏维的目标不限于地上。 既然动手,就不能遗留后患,势必要斩草除根。 他双手握住旗杆,猛将噬魂旗投向地面。 旗帜炫发暗光,光影浮现,刹那凝出一条黑蛟。蛟身缠绕旗杆,头颅压住旗面。 龙吟惊天动地,破风声震荡山谷。 噬魂旗呼啸而至,穿透一名巨人亡魂,稳稳扎入地面。 亡魂定在原地,魂体自头顶裂开,锯齿状的线条覆盖全身,顷刻间土崩瓦解。 以噬魂旗为中心,谷底出现漩涡状土环,一圈圈向外扩张。大地开始沸腾,泥浆涌动,掀起漫天沙尘。 轰隆! 巨响声中,地面塌陷。 由内向外,土环一圈连着一圈陷落,堪比末日景象。 唯余噬魂旗屹立不摇,下方由一根土柱撑起,处于漩涡中心,恍如一座孤岛。 “黧炎,我们下去。”夏维飞身落到黧炎背上,开口说道。 “好。”暗龙没有二话,立即调转方向,朝噬魂旗所在的位置俯冲。 彼时,巨人亡魂尽数消失,龙焰也渐次熄灭。 风刮过山谷,吹散烟尘,露出焦黑的土地、干涸的水道,以及伤痕累累的崖壁。 暗龙下降一定高度,夏维翻过掌心,噬魂旗脱离地面,倒飞进他的手中。 几乎就在同时,耸立的土柱自顶层坍塌,一节节向下崩落。 碎石翻滚,土块滚动成瀑,悉数冲入地底。 随着土柱粉碎,废墟建筑消失殆尽,只剩一个巨大的陷坑座落在原地。 陷坑深不见底,洞周有岩石凸出,洞口残留烧焦痕迹。 洞底有风袭来,带着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并非夏维的手笔。 他只是机缘巧合,凭着直觉,挖开了深藏在地下的岩窟。 “这是巨人洞窟?”黧炎悬停在陷坑上方,伊姆莱等人追随在他身后。 百余头巨龙穿行山谷,掠过熄灭的火场,俯瞰他们造成的破坏。在遍地焦黑的衬托下,场景既壮观又透出几分残酷。 菲尔达和欧莎降低高度,前者一眼认出,这是巨人的建筑风格。 “不出意外,这里是藏宝窟。”冰霜巨龙飞近夏维,似玩笑又似认真,“你的运气当真很好。” 好运? 夏维刚想摇头,转念又一想,自从遇到黧炎,他的运气的确在转好。 按照师父的说法,这是八字相合。 那些带给他困扰和麻烦的,全都是克他的,注定与他水火不容。 这样一想,就很能说得通。 “既然是藏宝窟,那就下去看看。”夏维收起噬魂旗,率先飞身跳进洞内。 下落同时,他双手结印,发光的符文飞入岩窟,嵌入洞壁。 “起!” 夏维手捏法诀,符文变形拉长,顺着凸起的岩石攀爬,组成发光的绳链。 光芒驱逐黑暗,照亮陷坑底部,拓宽众人视野。 岩窟远比预想中更深,布局也非直上直下,中途有一段收窄,穿过后空间更广。认真形容一下,就像一只立起的葫芦,以岩石雕刻,强行嵌入地下。 黧炎紧追在夏维身后,遇到狭窄处变换形态,揽住夏维的腰,收拢双翼,牢牢把他护在怀中。 “这里不太对。”黧炎看向四周,眼神警惕,声音紧绷,“有巨人的诅咒。” 巨人是一个很奇特的种族。 他们是天生的战士,绝大多数四肢发达,脑子里充满肌肉,是一群不折不扣的莽夫。 除了吃饭睡觉,打仗和搜集战利品是他们仅有的爱好。 古怪的是,这群莽夫中却有大陆顶尖智者。 他们智慧过人,知识、记忆和经验代代传承,从而掌握海量秘密,连巨龙都十分忌惮。 某种意义上而言,巨人中的智者无异于永生。 “巨人智者相当神秘,他们拥有广博知识,掌握众多秘辛。”黧炎对夏维说道,“而且,他们也很擅长诅咒。” “诅咒?” “针对巨龙。” 夏维被黧炎抱住,不太方便行动。 他干脆召唤出本命剑,拉着黧炎御剑飞行。 同时结成法印,一道接一道打入坑底。 “一力降十会。” 修为日渐恢复,灵力重攀巅峰,夏维更喜欢以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 无需费力解咒,直接动手毁掉,利落干脆,并且行之有效。 符文祭出不久,岩窟内传出怪声,持续片刻骤然消散。 令黧炎不安的压抑感也随之消失。 第95章 一行人抵达岩窟底部,熟悉的屏障再次出现。 “破!” 夏维手捏法诀,金色符文迅疾轰出。 巨响声中,强光爆裂,空气水波般振动。 透明的屏障逐渐呈现,光线混乱交错,强撑不到片刻就寸寸断裂,从外向内冰消瓦解。 光芒达到极盛,如烟花绽放。 盛极而衰,不过眨眼间,光辉散尽,地底重归黑暗。 夏维又祭出一枚符文,金色符文缓慢上升,于众人头顶分裂,散作点点星火,飘浮在所有人身侧,连菲尔达和欧莎母子也未被遗落。 “快看,那是什么?” “巨人之门。” 星火照耀下,两扇石门封住前路,赫然闯入众人眼底。 门板以巨石雕刻,长宽均超过十米。边缘嵌入土下,与岩层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缝隙。 门上浮雕图案,是一对交叉的巨斧。 斧柄粗重,斧身厚实,斧刃锋利,与亡魂手持的并无区别。 斧身交错处镶嵌一只眼球。 眼球外缘呈三角形,瞳孔是一枚六芒星,样子十分诡异。 “巨人图腾。”菲尔达越过众人,出现在夏维两侧。 看到门上雕刻,他的神情有瞬间变化,声音愈发低沉:“巨人智者留下的遗迹,门后也许不只有宝藏。进去之后,必须小心一些。” “巨人图腾?” 夏维想起覆灭的亡魂,头顶都有类似图腾。因魂体扭曲,图案有些变形,彼此对照,仍能认出是门上雕刻的缩小版。 “打开岩窟不算困难,难的是提防陷阱。”菲尔达继续说道,“巨人智者行事缜密,如果方式错误,立即会遭遇诅咒。” 陷阱。 诅咒。 夏维盯着门板,视线停留在诡异的眼球上。 沉吟片刻,他双手结印,灵力聚于掌心,似托起一座小型风眼。 “夏维,你打算做什么?”话出口,黧炎就明白多此一问。 夏维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勾,二话不说,掌心向前一抛,风旋直接飞出,砸向紧闭的门扉。 “开门。” 这一幕震惊众人。 就这样硬来? “小心!”菲尔达更是大吃一惊,连忙出声示警。 预料中的恶咒未曾出现。 风旋撞上门板,瞬间软化融入,附着于图腾之上。水流一般漫过浮雕,包裹门扉,形成一层透明薄膜。 “这是什么?”黧炎好奇问道。 “一个小把戏。”夏维精准控制力量,随手打了个响指,浮雕竟开始活动,“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需要报酬。” 报酬是什么,天知、地知、两人皆知。 咔哒。 不等黧炎回答,门上图腾又生变化。 透明的文字悬浮而起,一枚一枚首尾相接,组成三圈嵌套的圆环,悬浮在石门上方。 石雕眼球凸起,缓慢转动,归于原位后闭合。 咔嚓声划过耳道,两柄巨斧反方向挪移,在眼球闭合时完全分开,门锁开启。 巨人留下的难题被破解,不需要解密,无需试错,仅用夏维口中的“小把戏”,轻易斩获密室入口。 菲尔达盯着石门,许久说不出话来。再次看向夏维,他的心情异常复杂。 结合此前种种,尤其是山谷中的战斗,“神”的概念闪过脑海。 不是半神,不是神裔,而是帕托拉人信仰的神祇。 经历过古战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何为强大。 超脱于现实,掌握非凡力量,能够改换山河日月,更能毁天灭地。 目光移向黧炎,冰霜巨龙必须承认,他在羡慕这条暗龙,发自内心,源于灵魂深处,从未有过的羡慕。 “运气这种事,真是难以预料。”菲尔达自言自语。 “也羡慕不来。”欧莎飞到他身边,变化出第二种形态,一个身高腿长、五官秾丽的冷美人。 幼龙趴在母亲怀中,察觉气氛不同寻常,乖觉地保持安静,没有出声,更没有调皮。 门锁开启,诅咒轻易化解,门后陷阱就此落空。 门轴转动,封闭几百年的暗室敞开,摩擦声不绝于耳。 随着门缝扩大,灰尘沙土簌簌坠落,膨胀开呛鼻的烟尘。 待到烟尘散去,大片金光漫射而出,众人不得不抬起手臂,遮挡住双眼。 巨人的藏宝地,封闭在地底数个世纪的岩窟,终于现出真容。 夏维分开手指,透过指缝观望。饶是早有准备,也不免心生惊讶。 藏宝窟。 一瞬间,这个名词具象化。 金山银海,名副其实。 各色宝石堆积成山,火彩闪耀。圆润的珍珠漫出箱笼,颗颗光华夺目。 玛瑙铺在地面,翡翠流淌成河。 玳瑁、珊瑚散在角落,在满室珠光宝气中,被衬托得毫不起眼。 世所罕见的宝剑,价值连城的炼金器物,铠甲、金杯、各式各样精致的器皿,在这里毫不稀罕,俯身可拾。 甚至还有几张宝座,分属于不同种族,在战争中被劫掠,藏进地下宝库,成为部落的战利品。 宝座上残留血渍,覆盖武器划痕。 在落入巨人手中之前,前主人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族群绝灭。 “这是妖精宝座。”菲尔达走向一张镶满宝石的椅子,手指穿过椅背上的叶片图案,没看到预想中的变化,不由得叹息一声,“没有生命气息。看样子,他们已经灭绝。” 他转身走向欧莎,低头看向她怀中的幼龙,大手覆上幼龙的脑袋,遗憾说道:“抱歉,小家伙,我要失言了。” 他承诺给幼龙抓几只妖精,如今却要失信。 都是巨人的错! 很可惜,这些家伙也灭绝了。 想出气都找不到对象。 冰霜巨龙与幼龙说话时,伊姆莱走向黧炎,请示该如何处理这些宝藏。 “它们属于夏维。”黧炎直接说道。 巨龙崇尚力量,也信奉公平。 “我拿一半。”夏维没有推辞,但只取走半数,“另外一半,当做送你的礼物。” 黧炎愣了一下,随即绽放笑容,一时间艳光四射,令人目眩神迷。 岩窟内陷入一片寂静。 许久,伊姆莱才找回声音,轻咳一声:“搬运不成问题,只是马车不够。” 离开光明城时,他们收获大批战利品,搬空领主宝库。 马车数量有限,巨人藏宝规模惊人,全部搬出去,实在缺乏车厢装载。 “同行有两名炼金师。”夏维出声提醒,随手拾起一只宝盒,掂掂重量,以手指代笔,在盒盖上绘制符文,“他们很擅长制作储物器具。” 他的确可以代劳,但不想这样做。 有些分寸必须把握,这样对彼此都好。 黧炎心领神会,当即放出两只信鸟,分别给方托和巴隆传递口信。 “想必他们很乐意帮忙。”暗龙说道。 有简单方法,就不要选择复杂。 这是夏维给他的启发。 黧炎很擅长学习,更乐于活学活用。 方托和巴隆加入商队,实质上受到庇护,总要发挥更多作用。 “我怎么没想到。”伊姆莱左手握拳敲入右掌心,烦恼一扫而空,“储物盒!” 几个储物盒而已,以方托和巴隆的能力,应该绰绰有余。 想必他们也很乐意施展本领,增强自己的存在感,尽量与祖先割席。 “沃顿,你马上飞回去,带所有龙仆下来。有安娜和狼群在,不必担心意外。”伊姆莱快言快语,迅速做出安排。 “塔利,你带几个人去帮他。” “明白。” 两头巨龙分别点头,带上同伴飞出岩窟。 “欧瑞尔,你去盯着那两名炼金师,让他们动作快一点。”伊姆莱继续说道。 “好。”欧瑞尔颔首,紧跟着几人飞向地面。 伊姆莱转过头,获得黧炎首肯,用力拍了拍手:“其余人负责清点,东西分类。” 任务布置完毕,巨龙们各司其职,迅速展开行动。 塔利等人返回山谷,负责召唤龙仆,进行准备工作。其余人留下清点宝藏,将奇珍异宝归类,等待随时装箱。 彼时,黧炎放出的信鸟已经飞入山谷,分别落到方托和巴隆的肩膀上。 “需要储物盒。” “看样子,宝藏数量庞大。” 两人接到口信,都很乐意帮忙。 不缺材料,也不缺场地,唯独时间有点紧。 “不如联手?”巴隆向方托提议。 “可以。”方托颔首。 没有现成的炼金阵,布置需要时间,两人合作能提高效率,更快拿出成品。 于是乎,在塔利等人飞出陷坑时,就见方托二人分工合作,一左一右布置炼金阵,向阵中抛出大量金属和宝石。 巨型齿轮互相咬合,在两人头顶运转。 光链交错穿梭,促使能量流淌,进而形成闭环。 两人同时拿出炼金材料,效率提高数倍,同样的,危险等级也成倍拔高。 轰隆! 噼啪! 砰砰! 哗啦啦! 爆炸接二连三,浓烟腾起,刺目的光线漫射,狂暴的能量四处激荡,山崖都被击穿。 咕咚。 目睹此情此景,巨龙也难免心惊肉跳。 “这就是炼金师工作时的样子?” “难怪要开辟独立地盘。” “太吓人了。”一头巨龙突然说道。 话音落地,塔利等人齐刷刷望过去,表情异样。 “赫莫斯,你是一头雷龙。” 雷击才能出壳的龙,在狂风暴雨中撒欢,装什么柔弱。 还用爪子拍胸口? 第96章 水晶棺现世,岩窟陡然震颤,刹那间地动山摇。 脚下剧烈颠簸,视野摇晃,头顶碎石坠落。 两面墙壁向内挤压,推动地上的金山银山,雪崩般剥离塌陷。 古怪声响传来,似战鼓,又似怒吼。 一座座金山塌陷,现出式样相同的水晶棺。 棺内都藏有骸骨,尸身半埋于地下,或干枯、或腐朽,无一能保存原貌。 几相对比,最初一具水晶棺中的巨人就显得格外诡异。 “这里在塌陷。”菲尔达喷出龙息,寒风席卷暗室,冰砂成塔,勉强撑住乱局,“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黧炎抓住夏维的手腕,背后展开双翼,就要带他飞离岩窟。 “等等。”夏维反手拉住暗龙,“那具棺中的巨人,他……” 一句话尚未说完,震动和摇晃同时停止。 众人惊疑不定时,藏宝窟内再生异象。 水晶棺中传出声响,古老的巨人睁开双眼,死而复生! 图腾愈发鲜艳,彩色线条蜿蜒流淌,自脸颊延伸至脖颈,覆盖肩膀和手臂,逐渐盖过腰部,包裹全身。 巨人转动眼球,灰白的瞳孔布满眼眶,充斥死亡气息。 他发出狞笑,嘴角咧开,现出满口锋利獠牙。 水晶棺无法阻隔他的声音,恶毒的诅咒在地下回荡。 “杀戮,毁灭。” “给闯入者带去死亡。” 巨龙们同时捂住双眼,眼球刺痛,视野内一片血红。 菲尔达和欧莎面露骇然。 “邪神!” 一种诞生于古战场,依靠鲜血、生命和灵魂滋养的恶神。 “他是活着埋进地下。”欧莎声音紧绷,牢牢把幼龙藏进怀里,“一同下葬的巨人都是他的祭品。” “不能让他活过来。”菲尔达就要冲上前,中途竟被狂风阻隔,旋即倒飞出去。 室内的金银开始融化。 金块银条融成液态,庞大的身影从中走出,赫然是魁梧的巨人战士,手持巨斧,劈砍向在场巨龙。 就在这时,塔利等人带着龙仆抵达。 目睹岩窟内的场景,所有人表情骤变,心中悚然一惊。 “退出去,回去地上。”夏维朝众人示警,同时手腕翻转,凭一股巧劲甩开黧炎。 “夏维!”黧炎还想上前,一串金色符文缠绕住他,把他拦在原地,无法再前进半步。 与此同时,夏维乘风而起,悬空与巨人对峙。 庞大的身影占据四面,样子凶神恶煞。他被困在中心,宛如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杀死他,还有那些巨龙” 水晶棺中传出声音。 棺中人完全苏醒,指挥巨人战士发起攻击。凡是闯入者,绝不放过一人。 “杀!” 金属巨人发出怒吼,不似人声,更类野兽。 夏维召唤出本命剑,仗剑而立。 眼底浸染血色,暗纹覆上手背,呈龟裂状,前端包裹整条手臂。源于灵魂深处的暗伤,纵然痊愈,也会留下痕迹。 巨龙们试图冲上前,龙仆也发起攻击,可惜毫无作用。 金属流淌在脚下,更多巨人立起。 他们手持利刃,无差别发起攻击,硬是拦起一道高墙,把夏维隔在墙后。 见此一幕,黧炎双眼充血。 狂暴的灵力在体内涌动,他竟冲破符文限制,撼动邪神立起的屏障,猛扑向拦路的巨人,赤手空拳将其撕碎。 锋利的爪子穿胸而过,撕开一个缺口。 巨人战士支离破碎,一块块崩裂坠落。碎块被金属覆盖,重新拼接弥合,再次拦在暗龙面前,怒吼着挥下巨斧。 “没用的。”菲尔达自右侧闪现,替黧炎挡下一击,“他们是神力的产物,只要邪神不灭,永远杀不死他们。” “邪神,你早就知道?”黧炎撕碎目标,与菲尔达背靠背,声音冰冷,“翡翠河畔的藏宝地,是否也有同样惊喜?” “不,我不知道。”菲尔达矢口否认。 他的确有自己的心思,但他不会欺骗同族,更不会坑害同族的契约者,尤其是为族群带来希望和转机的夏维。 “我压根不知道地下有这个东西。否则,我不会带你们走这条路!” 两人说话时,夏维凝神观察水晶棺。 那里的东西在吸引他。 源于父母的血脉,随灵魂一同破碎的内丹,正溢出渴望。 吞噬。 吞掉那股力量,他就能彻底恢复。 诱惑持续增强,吸引他不断靠近,获取想要的一切。 夏维周身腾起暗雾,瞳孔发生变化,神秘的纹路覆盖半身,几乎要当场化身黑蛟。 “邪神?” 菲尔达说,这是一尊邪神。 管他是什么,既然被他遇到,而他也想要,那就屠神。 夏维掀起嘴角,倒提长剑,一瞬间剑光暴涨。 水晶棺发出吱嘎声,加速从地下抬升。 巨人战士集体怒吼,他们放弃巨龙和龙仆,同时调转方向,挥动武器攻击夏维。 能量环形激荡,由战场中心爆发,狂暴冲击四周。 岩窟支撑不住,瞬间土崩瓦解。 山谷内,地面剧烈摇晃,方托和巴隆站立不稳,彼此搀扶着,才没有摔倒在地。 巴隆撑起法杖,方托迅速撕开羊皮纸,释放提前绘制的炼金阵。 光芒倒悬而起,齿轮托起两人,使他们暂时脱离里面,不受震动影响。 “怎么回事?” “地下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们一探究竟,锯齿状的地裂出现。 大地被撕开,裂口如长蛇般贯穿山谷,前段延伸至谷口。 岩层分离,地裂越来越大。 风刃自地下喷射而出,无序切割大地。 碎石飞溅,凌乱砸向岩壁,撞击声不绝于耳。 巨龙乘风冲出地下,部分手中抓着绳子,绳索末端不是储物盒,也不是宝箱,而是惊魂未定的食尸妖。 巨龙现身之后,数道强光飙出,夏维御剑升空,出现在两名炼金师眼前。 在他脚下,金属巨人爬出裂缝,大手扒住地面,一个接一个尾随而至。 再之后,是一具透明的水晶棺。 棺身竖在地面,棺盖推开,一个身着长袍的巨人智者走出来。 他面色红晕,四肢灵活,模样与常人无异。 若非一双空洞的眼睛,没人能够想到,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是一具尸体。 “杀光他们。” 邪神下达命令,更多金属巨人现身。 巨龙放下食尸妖,驱赶他们返回马车边躲藏,随即联手展开反攻。 “离远点,你们帮不上忙。” 龙仆们不见扭捏,迅速转身飞跑,以免留下碍手碍脚。 两名炼金师对视一眼,当即明白眼前状况。 探查真相暂且不急,首先要灭掉这些巨人,否则谁都走不出这座山谷。 “他们没有灵魂,粉碎那些金属。” 方托和巴隆再次联手,合力布设炼金阵。 齿轮互相咬合,飞至金属巨人头顶。锁链下坠,缠绕住目标,汲取巨人体内能量,迟滞他们的行动。 “计划可行。” “继续。” 进攻行之有效,效果立竿见影。 一个又一个庞然大物被光芒笼罩,动作变得迟缓。随着炼金阵扩大,更多巨人僵硬在原地,只能被动挨打。 巨龙抓住机会,龙息喷涌,湮灭金属巨人。 裂纹覆满全身,巨人炭化崩裂,甚至没能融成液体,直接碎成齑粉,无法再次复生。 “炼金师?”注意到战场中的变化,认出炼金阵,邪神陡然暴怒。 他离开水晶棺,周身弥漫红雾。 刺鼻的血腥味飘荡在山谷内,地面伸出无数鬼爪,全是掩埋的巨人骸骨。 他们失去灵魂,只留下一副骨骼。受到神力牵引,集体化作傀儡,争相爬出地底,向目标发起攻击。 “杀死他们。” 邪神下达命令,眼球血红,瞳孔依旧是灰白,看上去异常惊悚。 黧炎飞上半空,带领巨龙俯冲向下,以强悍的身躯对撞,击碎巨人骸骨。 “夏维!” 他试图靠近夏维,不想又被拦截。 暗龙勃然大怒,张口喷出龙息。烈火点燃山谷,瞬息燎原,把一切化为灰烬。 “我没事,不要过来。”夏维背对黧炎,挥出手中长剑。 十字剑花击穿残存的金属巨人,他飞身冲过缺口,直袭巨人身后的邪神。 长剑嗡鸣,剑光暴涨,剑身浮现血光。 夏维转动手腕,灵力聚于右手,似一道流光飞出,剑尖直击邪神胸膛。 “痴心妄想。”邪神语气轻蔑,徒手接住剑刃,嘲笑夏维不自量力,“人,怎能屠神?” “是吗?” 本命剑被攥住,夏维不见慌张,噬魂旗已然滑入掌心。 他斜持旗杆,尖端前递,一击刺穿目标心口。 邪神低头看去,双眼蓦地睁大。 “怎么可能?” 夏维不发一言,向后抽出旗杆。 噬魂旗融入父亲的角,不仅是法器,更是一柄杀器。 黑蛟,半步化龙。 角、鳞、爪、筋、乃至血肉,都是绝佳的炼器材料。 “一个邪物罢了,也敢妄自称神。”夏维收回噬魂旗,召回本命剑,睥睨邪神,语气比对方更加轻蔑。 父为黑蛟,母为赤狐。 妖物,邪修,类似的恶言恶语伴随他半生。 修行一道,本就逆天而行。 夏维从不惧天,更不畏神。 天阻他,便破天。 神拦他,便戮神。 就算是正神,他也敢屠! 一念之间,灵台清明,停滞许久的修为竟开始松动。 第97章 邪神覆灭,支撑废墟的力量荡然无存。 河道断裂下沉,悬崖峭壁崩落削平。烟尘四起,快速膨胀开,湮灭周遭一切。 短短时间内,山谷内地貌颠覆,宛如经历沧海桑田。 轰鸣声不绝于耳,碎石滚落,岩窟、陷坑尽被填埋。 “快走!” 飞马振翅升空,牵引马车飞离山谷。 狼群亡命奔跑,烟尘追逐在身后,塌陷紧咬狼群,地面截截坠落,速度稍慢就可能被地裂吞噬。 巨龙振动双翼,荡开弥漫的烟尘。 菲尔达频繁喷出龙息,冰砂贯通成桥链,延缓道路崩塌的速度。数次之后,桥链也失去作用,大地破开巨大口子,仿佛地狱敞开大门。 千钧一发之际,夏维双手结印,硕大的符文自地面浮起。 金光托住狼群,带领它们飞出谷口,走出绝境,成功脱离危险地带。 “老天!” 狐狼背上,侏儒们发出惊呼,因失重全身紧绷。 几人探头向下望,只见山谷越来越远,地裂组成条带,纵横贯穿大地。 如果没能及时逃脱,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坠落,掩埋。 必死无疑! “万幸。” 侏儒们收回视线,无不心有余悸。 慌张逐渐缓解,众人目光聚焦,共同凝望踏风而立的夏维,忠诚加码,敬畏感油然而生。 安娜骑在丛林狼背上,回想穿梭云间的身影,想到消失在风中的邪神,单手握住挂在胸前的木哨,目光愈发坚定。 屠神。 夏维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 她不能满足现状,不能止步不前,绝不能拖后腿。 她一定要变得更强,才有资格站在夏维身后,向所有人傲然道出,她是夏维的追随者! 巴隆和方托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向外眺望。 两人心情复杂,纵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宣之于口。 最终,也只能对视一眼,各自收回视线,重新拉下屏障,继续之前的研究。 队伍穿过谷口,距离废墟越来越远。 夏维操控法阵,拉开安全距离才放下狼群。 群狼落地,头狼发出嚎叫。 尖利的叫声刺破寒风,在森林中回荡,随风飘向翡翠河畔。 车队尾部,龙仆们靠坐在车轮旁,从身上取出储物盒,整齐码放进车厢里。 “只有这么多。” “真可惜。” “还有三分之一没拿出来。” “早知如此,动作该更快一些。” 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在邪神苏醒,山谷内天翻地覆时,他们在混乱中行动,带走绝大部分宝藏,主要包括珍珠、宝石、宝剑、盔甲,以及各式各样的珍贵器皿。 唯独金银数量有限。 大多被邪神变成巨人战士,碎块化为齑粉,实在难以收敛。 回到车内清点,众人仍扼腕不已。 “再早几分钟,我们就能全部带走。” “别灰心,前面还有。” 清点完毕,储物盒归纳整齐,在场龙仆互相打气,决定汲取教训,再遇到类似情形,不管三七二十一,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装箱。 放下狼群后,夏维飞身追上车队,掀开车帘,进入他和黧炎的车厢。 黧炎先他一步返回,此刻靠在矮桌旁,手边铺开一张地图,拿着笔在图上勾勒。时而停下笔,询问菲尔达和欧莎的意见,有把握后才继续着墨。 “我不明白,你要找遗迹?”菲尔达心生困惑。 “是的。”黧炎转动笔杆,羽毛笔在手指间飞旋,镶嵌的水晶闪烁彩光,“据我所知,巨人智者虽然少见,但不只一个。” “你要找的是他们。”欧莎抓住幼龙的爪子,单手捏住他的嘴巴,不许他乱啃,“你认为还有邪神?” “我不确定,总要查证一下。”黧炎说道。 菲尔达思索片刻,笃定道:“你是为了夏维。” “是又如何?”黧炎痛快承认,态度干脆利落。 夏维的变化有目共睹,没必要遮遮掩掩。 屠神,吞噬,转化。 夏维既然需要,黧炎心甘情愿帮他。 他将决心付诸行动,绝不限于口头。 这是属于暗龙的承诺。 菲尔达沉默不言,再度陷入沉思。 欧莎镇压调皮的幼龙,听完黧炎的回答,对此接受良好,不认为有哪里不对。 “放松点,菲尔达。”她主动开口,阻断菲尔达的想法,“为伴侣寻找食物,是每一条巨龙应该做的。” 吞噬力量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补充。 可以视作“食谱”差异,没什么太大区别。 “如果法莫还活着,我想,他也很乐意为我这样做。”欧莎语气笃定,既是说服菲尔达,也是在提醒对方,“你经历过古战场,知道这些邪神的来历。严格意义上,他们是祸乱的根源,杀掉他们并无不妥。” “我明白。”菲尔达点点头。 战争时期,越是惨烈的战场,越可能有邪神出现。 他们时常不分敌我,对战斗各方都很危险。 惨痛的教训太多,交战各族被迫休兵,联合狩猎他们,帕托拉人也曾加入其中。他明确记得,在帕托拉人的王城内藏有七只罐子,据说是七名邪神的头颅。 “七个。”菲尔达声音低沉,脑海中的某道线被触碰,目光益发深邃。 七尊邪神,七头巨龙,全都与帕托拉人有关。 三人说话时,夏维恰好掀起车帘,弯腰走入车厢。 进到车厢内,他二话不说,直接坐到黧炎身边。抬手捏了捏额角,顺势躺下,枕到黧炎腿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在乎瞪大的几双眼睛。 “我休息一会。”夏维说道。 话落,他闭上双眼,不再出声。 灭除邪神,吞噬对方力量,不想带来后遗症。 大段陌生的记忆留存脑海,许多模糊的画面闪过眼前,走马灯一样,给他造成困扰。 清除不掉,只能慢慢消化。 好在记忆虽然混乱,却非无线索可寻。他可以尝试梳理,也许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知识。 “你不舒服?”黧炎关心问道。 夏维的模样让他担忧。 暗龙低下头,手指抚过夏维前额,指尖梳过他的发,熟练地解开发绳。同时挪了挪位置,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一些。 “没事。”夏维抓住黧炎的手,与他十指交握,“休息一会就好。” 见夏维不想说,黧炎就不再多问。 右手被夏维握住,他便用左手覆上对方的眼睛,轻声道:“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 两人态度亲昵,旁若无人,好似另外三头龙不存在。 琥珀好奇探头,被母亲捏住脖颈。抗议地叫唤一声,就被握住嘴巴。 “老实点,别调皮。” 欧莎和菲尔达交换眼神,明白不该留下打扰。 暂时无法返回噬魂旗,干脆结伴飞出车厢,去往别的马车。 三头巨龙离开,车厢内变得更加安静。 黧炎靠向车壁,把夏维护在怀中,双眼凝视着他,始终不肯偏离分毫。 “你这样,我完全睡不着。”夏维叹息一声,无奈地睁开眼睛。 “抱歉。”黧炎诚恳道歉,目光却未移开,依旧我行我素。 夏维再次叹息。 这副模样分明是应激了。 “我承诺过你,我不会离开,你该相信我。”维持仰躺的姿势,夏维抬高手臂,手指卷住黧炎的一缕发,一圈圈缠绕。 “我明白,但我忍不住。”黧炎握住他的手,侧过头,嘴唇印上微凉的掌心。气息滑过手掌边缘,落在手腕内侧,“请允许我。” 随着话音,他捞起夏维,面对面,把人禁锢在自己怀中。 “可以吗?” 两人位置变换,视角随之转移。 腰被大手箍住,夏维几乎无法动弹。 他凝视黧炎,单手搭上暗龙肩膀,手指穿过冰凉发丝,指腹按摩发根,声音很轻:“我说不可以,你会停下?” “我会。” 这个回答出乎预料。 夏维收起笑容,托起黧炎的下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暗红的眸子,恍如地狱深渊。 望的时间久了,就会被血色荆棘纠缠,身陷其中,永远无法挣脱。 夏维低下头,轻轻抵住黧炎额心。 “我驯服了一头巨龙,对吗?” “只要你想。” 黧炎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手臂愈发用力,侧头咬住夏维脖颈,留下一道清晰的牙印。 夏维没有拒绝。 “我允许你,我的龙。” 环住黧炎的肩膀,他微微仰起头。 熟悉的灵力冲刷过经脉,手臂上的契约再次发光。 灼热的气息埋入颈窝,布帛的撕裂声随之响起。 夏维不忘开启法阵,车厢内自成空间,除了他和黧炎,所有人被隔绝在外,无法靠近半步。 飞马掠过大地,集体抬升高度。 车辆排成长龙,火红的车厢醒目异常,似一条绸带飘过云层。 狼群在地面奔跑,熟练地穿过森林,分散、聚集,再分散、再聚集,重复相同的步骤,很快抵达森林边缘。 前方出现小片丘陵,白色土丘排列在地面,像一群蘑菇士兵,捍卫广阔大地。 距离丘陵不远,零星散落着几座石屋。 房屋建成年代未知,多次易手修葺,叠加多种建筑风格。屋顶、墙壁、窗户、木门、乃至于烟囱,都能看出不同手艺。 现在,这片房屋属于猎人,偶尔也有商队过路歇脚。 房屋主人不在时,多数人会主动留下一些钱币,作为过夜的房费。 第98章 商队抵达翡翠河畔,飞马鱼贯落地,狼群停下脚步。 龙仆们跳下车板,相隔一段距离,观察河岸边的集市。没得到巨龙首肯,纵然心存好奇,也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河中光点越聚越多,悉数落入集市中,化作熙熙攘攘的人群。 沿着河岸一线,大小类似的草棚挤挤挨挨,门前排列多个摊位。 发光的小人各自忙碌,行动井然有序。中途不忘彼此寒暄。偶尔抬头看向集市外,被红色车厢吸引,发出一阵惊叹。 纵然是面对狼群,他们也没表现出戒备,反而绽放笑容,友好招手,对来者表示欢迎。 “远来的客人,欢迎造访翡翠河。” “要不要看看我的货物,保管你们满意。” “来看我的,瞧瞧这些烛台,我有最好的手艺。” “河蚌里的珍珠,看这漂亮的颜色,都是上等货!” 摊贩们忙着推销商品,互相推搡着,争相捧起自己的货物。和外表不同,他们的声音十分高亢,略显尖锐,像是砂石摩擦。 奇怪的是,无论他们如何争抢,都不曾走出集市半步,更不曾远离河畔。 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格挡,阻止他们走出光外。 吵嚷声逐渐拔高,河面掀起冷风,漩涡涌出水下,活物一般撞击冰层,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冰面要裂开了!” “快停下!” “不许再吵!” 众多小人发出惊叫,顾不得推销商品,迅速撤回到草棚下,焦急地望向河面,口中不断祈祷。 他们的声音依旧尖锐,发音十分古怪,源于一种早就消失的语言。 伊姆莱等人不提,巴隆和方托都是满头雾水。纵观商队上下,只有菲尔达和欧莎能够听懂。 受到声音惊扰,夏维掀开车帘,望见河边奇异场景。 漩涡涌动,掀起一波波水浪,在冰下互相碰撞。 冰面出现裂痕,网状分布,自河道中心向两岸延伸。 河边集市光芒闪烁,人潮整齐转向河面,以一种陌生的语言祈祷,姿态虔诚,如同一场献祭。 “他们诞生在翡翠河,是水中的妖精。”菲尔达的声音传来。 夏维转头看去,就见冰霜巨龙飞近车厢,落在他身旁。 “妖精?” “是的。” 眺望河边集市,菲尔达神情复杂。 “几百年前,这附近都是妖精的领地。他们生活在水里,热情好客,喜欢与往来旅人做生意” “你之前说过,妖精已经灭绝。”黧炎突然开口。 “我没有说谎。”菲尔达声音低沉,蓝色长发被风吹起,遮挡住幽暗双眸。眼中幽火跳跃,凝成深不见底的瞳孔,“他们的确已经灭绝。” 巨人凶残好斗,是天生的战士。 除了杀戮,他们一样爱好搜集战利品。 每灭绝一个族群,都会收藏象征权柄的王座、冠冕、权杖、属于首领的武器。 妖精不能失去王座。 一旦失去,族群就无法延续。即便有族人死里逃生,也注定走向灭亡。 “妖精的王座在巨人手中。”菲尔达沉声道。 在山谷岩窟中,他看到妖精王座。 失去光泽的金属,丧失生命气息的叶片,象征这个种族早就灭绝。 眼前一幕不过是幻象,源于灵魂的执念。 在相同地点,熟悉的夜空下,重复同样的场景。 故而,他们无法走出集市,无法远离翡翠河畔。一旦迈出界限,必然如薄雾消散。 夏维听懂了。 “严格意义上,他们无法称为亡魂。”他翻过掌心,一枚金色符文缓慢上升,在众人头顶扩大,照亮整支商队,“更类似一段记忆。” “你说得没错。”菲尔达肯定夏维的猜测,“妖精的诞生地,来自祖先的恩赐。依靠河水的力量,留下这段记忆。” 恩赐? 夏维垂下眼帘,遮去眼底一抹讥诮。 永恒的重复,难道不是一种禁锢? 他们不是亡魂,无法安息,只能以记忆的方式存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遵循同样的轨迹。 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和巨人怨灵不同,这些妖精很平和。他们虔诚祈祷,直至河中异象消失。 转过身时,照耀集市的光芒稍显暗淡。 少去光圈围绕,夏维得以看清他们的真容,娇小、漂亮,身后有四只透明翅膀,像四叶草。 他们穿着款式相似的短袍,吊带款式,搭配肩扣和腰带,露出两条胳膊和一双小腿。 多数人打赤脚,手腕和脚踝佩戴镯子,式样十分漂亮。 他们身上都有伤,是利斧劈砍导致,最深处露出骨头。 更有甚者,体表痕迹斑驳,像一个破布娃娃,勉强拼合在一起。动作稍大,裂缝就会增宽,随时濒临破碎。 巨人是制造惨剧的真凶。 这些伤口就是铁证。 “妖精在河底建造城市,他们生前都生活在那里。”菲尔达手指河面,继续说道,“藏宝地就在冰层下,靠近妖精的水下城市。” “在冰下?” “是的。”菲尔达做出解释,“当初时间紧急,我发现巨人宝藏,来不及取走,干脆全部沉入水里。比起地面,水下更加保险。” 夏维略一思索,当即面露恍然。 对旁人来说,结冰的长河相当麻烦。换成冰霜巨龙,无论藏匿还是挖掘,利用天赋都是轻而易举。 “我们如何下去?”黧炎在旁聆听,长时间保持安静。话题来到此行目的,才开口询问,“就算是一段记忆,也会阻拦陌生人,保护族群的发源地。” “我和他们有约定。”菲尔达放松神情,朝夏维眨了眨眼。不等黧炎瞪他,就化身巨龙,飞向冰封的河面。 集市中发生喧哗。 “巨龙?” “冰霜巨龙!” “他终于来了!” 声音嘈杂,不像害怕,反而更贴近喜悦。 只一瞬间,众多妖精变身光点,草棚、摊位化为长虹,汇聚在半空,悉数投向冰封的河面。 光弧穿入冰层,击穿水波。 光环逐层荡开,色彩斑斓,炫丽夺目,如同烟花在水中绽放。 集市清空,地上的商品却未消失,只是失去光泽,从珠宝变成石头,灰扑扑地堆在一起,表面凝结一层冰霜。 吱嘎。 冰面崩裂。 裂口平滑整齐,似刀剑切割。 河水倒悬,一瞬间迸发,笔直射向天空。 菲尔达在空中盘旋,双翼带起狂风,龙吟压过冰面的碎裂声。 夏维和黧炎并肩而立,伊姆莱等人聚集到两人身后,看到这一幕,都没有出声。 “以冰霜巨龙菲尔达之名,造访翡翠河,兑现亡者承诺。”菲尔达的声音穿透冰面,激起冰下暗流。 冰层加速分离,水下升起漩涡,笔直贯通河底。 古老的力量信守承诺,敞开一条通道,迎接定下契约的巨龙。 通道出现,菲尔达看向夏维:“从这里下去。” 夏维没有独自上前,他反手拉住黧炎的手腕,带着他一同飞向河面,跳进漩涡,投身幽暗的河底。 菲尔达没有阻止。 他朝欧莎的方向点点头,随即俯冲向下,紧随在两人身后,消失在漩涡之中。 河岸边,目睹三人消失,商队众人未见紧张,选择就地扎营,开始漫长等待。 “河底会有什么?”塔利拾起一只贝壳,随意上下抛着。 “不知道。”伊姆莱摇摇头,环抱双臂靠在车轮边,看着龙仆扎营,“等老大和夏维回来,就能知分晓。” 安娜独自走向河边,凝视碧绿的水面。 大块碎冰漂向河岸,边缘互相碰撞挤压,发出刺耳声响。光滑的表面映出少女的身影,在水中载浮载沉。 她穿着一件短斗篷,领扣是一枚蓝宝石。 沙金色的头发编成长辫,搭在肩膀一侧,佩戴夏维送给她的发带。 两匹丛林狼站在她左右,一匹是她的坐骑,另一匹则是奎木,狼群的首领。 “夏维应该不会停留太久。”安娜抓了抓头狼的耳朵,被对方甩开,倒也不生气,又一把抓了上去,“没人能欺骗他,无论妖精还是巨龙。” 巴隆和方托没有走出车厢。 神奇一幕在脑海中萦绕不去,两人不约而同丢开银块,各自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认真撰写手札。 写到中途,他们抬头对视。 短暂目光交锋,朝对方冷笑一声,同时手一挥,果断竖起隔墙,以防对面窥探。 翡翠河中,夏维拉着黧炎跳入漩涡,立即释放法阵,隔绝冰冷的河水,阻挡危险的暗流。 水深超过想象,环境幽闭,水压不断增强。 视野越来越暗,看不到一点光。周围静谧无比,捕捉不到任何声响。 两人下落许久,如同在黑暗中潜行。 终于,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光点。 夏维向黧炎示意,后者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加速下落,前方的光越来越亮,光点扩大成光环,包围一座以贝壳、珍珠和彩石搭建的城堡。 城堡外形奇特,像一只闭合的蚌。 静静栖息在水底,表面爬满水藻,未知沉寂多少岁月。 城堡周围树立不同建筑,有民居、有塔楼、还有贯穿河底的长桥。屋顶用珍珠装饰,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菲尔达追上两人,悬浮在夏维身侧。 他没有张开嘴,声音直接在夏维脑海中响起:“妖精的城市,翡翠城。那座城堡后,就是藏宝地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大片地面沉降。 第99章 妖精神情莫名,凝视夏维良久。 城内水流激荡,穿梭在建筑之间,互相碰撞,迸溅大量水珠。 水珠缓慢上浮,组成一条条珠链,交错缠绕,表面浮动冰冷白光。 黧炎眸光沉凝。 他上前半步,抬手按住夏维的肩膀,俯身道:“小心。” “我知道。”夏维颔首。 他与妖精对视,相隔一段距离,仍能捕捉到对方的力量轨迹。 和巨人邪神有所类似,却又有着本质区别。 具体是什么,一时间难以辨清。 就在三人各自戒备,提防妖精暴起攻击时,她突然转动眼球,从夏维身上移开目光,转而锁定菲尔达。 “冰霜巨龙菲尔达,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穿透水幕,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迥异于集市中的同族,语气柔和,听上去一点也不尖锐。 “奥菲莉亚。”菲尔达心情复杂。 他终于认出对方。 这个被锁链困住的妖精,他曾有一面之缘。 翡翠城的明珠,妖精之主的女儿。 奥菲莉亚。 她是妖精的瑰宝,受到族人保护,备受万千宠爱的小公主。 初见时,她是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对翡翠城外的一切充满好奇。 她热情,纯真,开朗,拥有光明的灵魂。 时过境迁,再次相见,她竟变成这般模样。 沉睡在冰冷河底,被锁链囚困,与万千骸骨为伴。 脱离光明,堕入黑暗。 一尊邪神。 纵使想破脑袋,菲尔达也难以相信,当年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与阴暗绝缘的小姑娘,竟会主动走入深渊,化身世间最邪恶的存在。 “你同父亲有约定。”大概是许久不曾开口,奥菲莉亚语速缓慢。提起当年约定,她的语调稍显古怪,听上去令人不适,“妖精向来信守承诺,你可以把东西带走。” 说话间,她缓慢下沉,长发随水波浮动,宽大的裙摆铺开,如一朵盛放的水仙。 缠绕在腰间的锁链持续收紧,在她下落时,链条闪烁微光,附着于表面的水藻成片剥落,现出雕刻在黑铁上的图案。 炼金符文。 古老、神秘,与困住菲尔达的炼金阵如出一辙。 她落到城堡屋顶,踏上屋脊的一刻,城内陡然生变,堆积的骨塔开始移动,仿佛突然之间“活”过来。 白骨自行分离,密集倒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合,组成妖精战士和城民。 他们手持武器,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整齐排列在城堡两侧。 损毁的旗帜逐次立起,部分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依旧被战士们握在手中,象征不屈与骄傲。 翡翠城内,逝去的种族重新聚集。 城堡外,民居内,桥梁和道路两侧,破败的痕迹被光芒覆盖,瘢痕被磨平,昔日的水下之城现出真容。 宁静,美丽,富饶,仿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透明的轮廓浮现,游荡在白骨上方。 如集市中所见,他们满身伤痕,那是在血腥厮杀中留下的勋章。 他们表情麻木,不如岸上时鲜活。身体完全透明,短暂停留后,尽数融入骸骨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夏维感到诧异。 成百上千具骸骨,几同尸山血海,竟不见一个完整的亡魂。 那些魂魄去了哪里? 战士,平民,贵族。 守护者,入侵者。 全都杳无踪影,无迹可寻。 “奥菲莉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菲尔达继续开口,声音透过法阵,传入奥菲莉亚耳中。 “发生过什么,我想想。”奥菲莉亚貌似十分疲惫,她在屋顶坐了下来。 银色裙摆下垂,似瀑布流淌。 锁链垂挂城堡外墙,摩擦过凸起的棱角,发出哗啦啦声响。 “我想起来了。”她双手捂着脸,好似悲伤至极,“巨人,炼金师,还有帕托拉人,他们联手袭击翡翠城。” 昔日记忆回笼,搅动少女的情绪。 流动的珠链断裂,水珠膨胀,化作透明水球上浮。每一颗水球中都禁锢一张狰狞的面孔。 他们是死去的妖精。 濒临灭亡时,他们剥离出一段记忆,血腥、残酷、充满痛苦和绝望。 这是妖精的天赋,也是留存给后世的证据。 为恶者行凶的铁证。 “巨人背信弃义,践踏祖先契约。” “巨人智者欺骗了父亲。” “他背弃承诺,欺骗父亲,带来了炼金师和帕托拉人。” 少女猛然抬起头,狰狞的纹路爬满脸颊,一双异瞳再次变色,眼眶充斥黑暗,只有瞳孔残留灰白,样子阴森可怖。 “城门被攻破,父亲战死,战士们英勇抵抗,却无济于事。所有人都死了。”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水波震动加剧,水球同时破碎,掀起可怕的漩涡,席卷整座城市。 “我要复仇,我要撕碎他们!” “我吞噬族人的灵魂,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可我仍无法报仇!” “为什么?!” 少女被愤怒吞没,仇恨侵蚀她的理智。 她很难保持冷静,逐渐变得语无伦次。 “炼金师囚禁我,用锁链困住我。帕托拉人挖出我一只眼睛,还妄图夺走我的心脏,我诅咒他们,诅咒他们!” 少女发出嘶吼,城内的骸骨做出回应。 死去的妖精再次现身,漂浮在骸骨上方,全身染血,重现城破时的惨烈。 奥菲莉亚说得断断续续,夏维抓住线索,推断出她成为邪神的经过。 绝望,仇恨。 血腥杀戮。 吞噬亡魂。 难怪,整座城内找不到一个灵魂。 审视奥菲莉亚,夏维终于找出关键,看清她与巨人邪神之间的差异。 同为邪物,她却“恶”得不够纯粹。 这些锁链出自炼金师之手,困住她,就像困住巨龙。 他们都是祭品。 “巨人已经灭绝。”夏维突然开口。 他走出法阵,周身覆盖一层荧光,腰部以下变成蛟尾,让他能在水中来去自如,不受任何阻碍。 夏维的话短暂唤醒奥菲莉亚的神志。 目睹他的变化,少女不禁心生困惑:“你究竟是谁,你的力量很奇怪。” “我吞噬过一尊邪神,还接受过一段记忆,来自巨人智者。”夏维靠近城堡,越过下方累累白骨,接近奥菲莉亚,平视对方,“那些记忆给我带来不小的困扰。” 在他身后,黧炎神情紧绷,瞳孔因急躁收窄。仰赖契约的维系,才没有紧跟着冲出法阵。 “别过去。”菲尔达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你现在过去只能添乱。” “我明白。”黧炎侧头看向菲尔达,目光冰冷,声音更冷,“拿开你的手。” 他是夏维的龙。 除了夏维,没人能随意碰他,亡魂也不行。 “好。” 菲尔达识趣地后退,摆出投降姿势。 黧炎还算满意,收回注意力,再次紧盯城堡上方两人。 奥菲莉亚因夏维的话陷入震惊。 “巨人灭绝了?” “是。” “巨人智者成为邪神,你吞噬了他?” “没错。” 为更具说服力,夏维双手结印,牵引出邪神的记忆,分段投入少女脑海。 幻咒的变形,他用得十分熟练。 画面依旧模糊,好在连贯,清晰展示出当年种种,尤其是巨人部落灭亡的经过。 巨人与炼金师勾结,在翡翠河畔设下陷阱,意图捕获冰霜巨龙。 万万没想到,炼金师与帕托拉人沆瀣一气,趁巨人和巨龙两败俱伤,当场痛下杀手。 “巨人勾结炼金师,自以为运筹帷幄,结果阴谋落空,反被对方利用。一颗棋子,一把锋利的刀,用完就被舍弃。”夏维梳理记忆时,脑海中浮现一句话,报应不爽。 巨人智者背叛族群,也要踏上成神的道路。 结果如何? 一样灰飞烟灭。 妖精遭遇背刺,在惨烈的战争中灭绝。 奥菲莉亚想为族群报仇,却被炼金师锁在河底。 日复一日,她陷入绝望。 不想苏醒的契机突然出现,而她醒来时,仇恨的目标早已灭族。 “这些都是真的?”她再三确认,双眼牢牢盯着夏维。 那张蜡化的面孔上,轮廓依旧美丽,却难做出生动表情,只有永恒的阴森、孤寂和冰冷。 “是真的。”夏维游得更近,他拎起一条锁链,看清上面的符文,继续说道,“巨人已经灭亡,古炼金师也销声匿迹。唯独帕托拉王国仍在。” “帕托拉王国。”奥菲莉亚声音低沉,“阴谋的参与者。” “是的。”黑发少年颔首,眼神微暗,声音中充满蛊惑,“如果你想宣泄,想彻底复仇,帕托拉王室,可以算作罪魁祸首之一。” 奥菲莉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认真凝视夏维,突然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不打算吞噬我?” “什么?” “你亲口说,你吞噬了巨人邪神。”她主动靠近夏维,探出手指,貌似想要触碰他,却被一把剑挡住,只能放弃,“我也是邪神,你不想得到我的力量?” 夏维横剑于胸,闻言摇了摇头:“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夏维顿了顿,似在开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如果硬要一个理由,也许是你比他看得顺眼。” “啊?”奥菲莉亚愣住了。 看起来顺眼? 这算什么理由。 “诸事随心,没必要强行限制一个框架。”夏维难得生出耐心,对奥菲莉亚解释。 第100章 与夏维达成契约,奥菲莉亚完成最后心愿,终于了无遗憾,主动走向灭亡。 神力溃散,万千亡魂自她体内飞出,化作飞散的流光,投入下沉的城池。 失去神力支撑,翡翠城彻底倾覆。 恢弘的建筑碰撞倒塌,大量气泡破碎,在城内降下一场暴雨。 城市在陷落,速度越来越快。 建筑与骸骨互相堆叠,整体沉入更深的河底,淹没在无垠的黑渊之中。 城市消失后,一个巨大的陷坑出现在水下。 坑底漩涡涌动,暗流席卷,恐怖的灾难正在酝酿。 夏维迅速远离陷坑,返回到法阵中。 他双手结印,连续祭出数道符篆,加固法阵,隔开汹涌的急流。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暗流咆哮,龙卷扶摇直上。 巨浪层叠推进,陷坑底部喷出气浪,震荡河底,堪比火山喷发。 河水摇荡,整条河沸腾一般。 锋利的水刃冲天而起,切割水幕,组成一片死亡陷阱。 岩石、鱼骨、贝壳、以及漂浮的砖块均被切碎,在水网中四分五裂,刹那沦为齑粉。 夏维当机立断,一把握住黧炎的手腕,带着他冲向河面。 菲尔达迅速跟上,中途回望身后,心中遗憾失去的宝藏。突然撞见一幕异象,不由得瞪大双眼。 “夏维,等等!” “什么?” 菲尔达的声音明显不对,夏维心生疑惑,暂缓上浮,和黧炎一并回头望去。 在三人下方,陷落的城市附近,一群透明的妖精突然现身。 他们进入藏宝地,挖出巨龙掩埋的宝藏,用水泡包裹,合力悬浮起来,送到三人身边。 数十只木箱排成长龙,灵活穿梭水下,螺旋状上浮,漂至夏维面前。 箱体大小相似,外层缠绕铁链,表面覆盖绿色水藻。箱内装满奇珍异宝,全部是巨人搜集,和藏在山谷内的颇为类似。 除此之外,妖精们还送出两箱珍珠。 源于翡翠城的收藏,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堪称稀世珍宝。 在翡翠城鼎盛时期,妖精掌握开采珍珠的秘诀,总能挑出最顶级的种类,用来镶嵌王室成员的冠冕。 宝箱全部送达,妖精们完成任务。 相隔一段距离,他们朝夏维致意。 不同于集市中的虚伪,也迥异于城内的刻板,他们身躯透明,表情却格外生动,混杂着激动与怀念。 消失的前夕,无论仇恨憎恶,还是痛苦绝望,都在离他们远去。 夏维回应之后,他们再次弯腰,转身返回河底。 透明的身躯投入陷坑,与奥菲莉亚一同归于黑暗,走向永恒的静谧。 “他们不会再出现了。”菲尔达叹息一声。 最后一个妖精选择死亡,种族就此灭绝。 翡翠城坍塌,沉入寂静的河底,成为所有妖精的坟墓。 永恒的岁月中,无人能打扰他们的宁静,不会再有任何奇迹发生。 凝望幽暗的河底,夏维眸光微闪,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轻触黧炎的手臂,后者会意,转动储物戒,收起全部宝箱。 确认没有遗漏,三人继续上浮,将层叠的漩涡甩在身后。 翡翠河畔,狼群沿着河道游弋,随时紧盯河面,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安娜席地而坐,始终一言不发,长久凝视水下。 多名侏儒站在她左右,手中撑起火把。火光驱散黑暗,照亮河中浮沉的冰块。 距离几人不远,龙仆已经扎下营地。 马车落下车板,排列在外围挡风。 飞马除下缰绳,聚集在一起,大口啃食草料。 篝火点燃,烟气蹿升,焰舌冒出木柴之间。 灯架成排竖立,顶端撑起灯盘,仿佛托起一只只明亮的火球。 火光照亮帐篷,在边缘投下暗影。 一阵夜风吹过,撕扯火焰,摇荡悬挂在帐顶的铃铛,带出阵阵脆响,在夜色中传出极远。 柴堆上架起铁锅,锅内翻滚肉汤,浓郁的香气飘散,迅速弥漫整个营地。 可惜的是,巨龙们食欲全无。 相比填饱肚子,他们更关心水下状况。 “老大不让我们下去。” “几个小时了。” “只是挖掘宝箱,应该不需要这么久。” 巨龙们聚集在一起,飞速交换意见,频繁看向河面,看似忧心忡忡。 “老大为什么还不回来?” “还有夏维。” “至少再有一只信鸟。” “之前的变化,那些腾起的水柱,明显不对劲。” “河底究竟是怎么回事?” 越说越是心焦,却讨论不出任何结果。 塔利暴躁地抓了抓头发,索性撇开几名同伴,独自走向河边。 走到安娜身旁,他停下脚步,坚硬的靴子用力踩踏,轻易碾碎一堆贝壳。 声音引来少女注意。 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对方脚下的碎片,安娜什么都没说,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河面。 “我说……” 塔利十分焦躁,正打算开口,水下忽然传出异响。 这一变故立刻引来众人注意。 巨龙和龙仆迅速聚集过来,连方托和巴隆都离开帐篷,一个闪身来到河边。 水下怪声不断,堪比雷声轰鸣。 浪花层叠推进,恍如奔腾的兽群。 河道中央猛然塌陷,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河水倒灌,沿着陷坑连成一圈,垂挂成环形瀑布。 轰鸣声不绝于耳,碎冰挤压碰撞,河道剧烈摇晃,波及到岸边,颠簸感持续增强。 几匹丛林狼站立不稳,接连滑落水中,眨眼间被冲出十多米。 狼群在岸上奔跑,试图救援同伴。 奈何水浪湍急,水墙形成阻碍,它们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挣扎。 千钧一发之际,瀑布中心腾起光柱。 强大的冲击力断绝水流,推动碎冰堆向河岸,也顺势托起丛林狼,帮助它们脱离险境。 丛林狼迅速刨动四条腿,奋力爬出水下。登陆时,全身皮毛湿透,样子十分狼狈。 它们用力甩动皮毛,惊悸地低吠几声,从同伴那里索取安慰。 众人没有关注狼群,更多注意水下。 光柱腾起的地点,瀑布流速减缓,陷坑向内合拢。 漩涡即将消失的瞬间,三道身影破水而出,强光撞入众人眼底,刺痛眼球。强悍如巨龙也不得不抬手遮住双眼。 等到光芒消失,众人放下手臂,夏维和黧炎已经登陆,菲尔达也落至岸边。 “老大!” “夏维!” 众人心情激动,迅速围过来,七嘴八舌询问,声音异常嘈杂。 “先等等,有事明天再问。”黧炎迅速打发走同伴,握住夏维的手腕,大步流星走向营地中的帐篷。 他头也不回,对众人说道:“我们需要休息,不要来打扰,任何人!” 巨龙们留在原地,目送两人背影消失。 “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被打扰的意思。” “废话,我有耳朵。我是指背后的意思。” “我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巨龙脾气火爆。 一言不合,怒视对方,差点互喷龙息。 “行了,都安分点。”伊姆莱突然出现,强行按住两人肩膀,沉声警告,“甭管老大是什么意思,总之,听从吩咐,别找事。” 水龙双手发力,威胁感十足。 被按住的巨龙无法挣脱,只能点点头,服从这道命令。 伊姆莱满意了。 他松开手,朝不远处的塔利示意:“塔利,过来一下。” “来了。”火龙不作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询问道,“什么事?” “关于夜间巡逻。”伊姆莱的视线穿透夜色,落向河对岸,“前面就是海灵城,最好谨慎一些。” “我明白。” 两人碰头之后,简单分派任务,各自下去安排。 菲尔达看一眼大帐,在人群背后找到欧莎,当即飞过去,低声道:“欧莎,我有事和你说。” “很重要?” “对。”菲尔达表情严肃,“关于帕托拉人囚禁我们的真正目的。” “好。”欧莎点点头,率先飞向更远处,“我们去那里。” 琥珀被母亲抱在怀中,正专心啃咬一把短剑。 这是夏维送他的法器。 短短几天时间,厚实的剑身就变得坑坑洼洼,边缘满是豁口。 即使变成亡魂,幼龙的牙口依旧惊人。 方托和巴隆返回帐篷。 路过大帐外,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彼此交换眼神,默契地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他们才终于出声。 “水下有炼金阵。” “显而易见。” “是古炼金师的手笔。” 推测法阵由来,两人不禁苦笑。 “真是麻烦。” 他们有太多话想问,可惜见不到夏维,只能等到明天。 “希望情况不会太糟糕。”方托说道。 “希望如此。”巴隆难得和对方意见统一。 水下的炼金阵,无论源头是谁,最好不要牵扯到自己。 万一受到迁怒,影响他们和夏维的契约…… 两人对视一眼,预测某种糟糕的结果,不约而同生出欺师灭祖、掘墓鞭尸的念头。 营地大帐内,黧炎落下帐帘,把夏维拉到矮桌旁。回身抓来一件厚实的斗篷,展开后裹住夏维,用力把他抱进怀里。 “好点没有?” 从刚刚开始,他就发现夏维情况不对。 全身发冷,抖个不停。 相比自己,夏维体温一直偏低,可从未这样低,简直像冰块。 第101章 夜半时分,狂风骤起,乌云堆积天空,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雷声轰鸣,雨水灌入河道,涛涛宛如洪流。 灰色雨幕垂挂云下,冲刷翡翠河两岸。 森林、峡谷、山丘都似蒙上一层幕布,在雨中变得朦胧。 紫红色的电光爬过云层,攒聚成一股,悍然击向大地。 数道闪电笔直砸落,光芒袭向营地中心,在大帐顶端爆裂,射出耀眼的电火花。 “那是什么?” “闪电?” 巨龙们被惊动,纷纷走出帐篷,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菲尔达和欧莎出现在人群后,望见频繁落下的闪电,不由得心生敬畏。 直觉警告他们远离,纵然是爆闪的电火花,对他们也异常危险。 “这些闪电不对劲。”欧莎低声说道,同时抱紧幼龙。 “离远点。”菲尔达神情凝重。不同寻常的电光,激起巨大的危机感。直觉告诉他,贸然闯入电光范围,他势必要魂飞魄散。 电光之下,大帐之内,夏维撑起手臂,梳过散乱的长发,仰头望向帐顶,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雷劫。 比预期更早,来得更快。 不过…… 也有意料外的惊喜。 任凭电光肆虐,神兽一般咆哮,始终无法击穿帐顶,只能在外盘旋。 法阵起到一定作用,关键在于黧炎。 不同世界存在不同规则。 雷劫随他而来,却被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 暗龙受到世界规则保护,注定不被雷劫触碰。籍由彼此的契约,他也得到庇护。 而他此前所为,覆灭城市,击杀贵族,乃至屠戮邪神,都契合世界意志。 冥冥之中,他成为“拨乱反正”的推手。 不可思议。 师父口中的机缘,他苦寻多年不得,竟然在异世应验。 一念闪过脑海,灵台清明,困扰他许久的迷雾随之消散。 夏维低头看向黧炎,倏然绽放笑容,明媚灿烂,恍如夏日骄阳,驱散所有阴霾。 “真是没想到。” “什么?” “你。” 简短一个字,淹没在唇齿之间。 冰凉的发丝拂过肩膀,黧炎眸光微暗,双手扣住夏维腰间,瞳孔收缩,唇色殷红,几同血染。 雷声轰鸣,电光爆裂,在帐外盘旋不去。 帐顶银铃摇荡,与雷声交融,既格格不入,又分外和谐。 夜色浓重,雷雨交鸣,恢弘的乐章充斥天地间。 翡翠河对岸,茂密的林木沿着河道生长,铺开漫长的森林带。 暴雨灌入林间,豆大的雨珠敲打树冠,发出阵阵声响。 雨水中途转为冰雹,砸断伸展的枝杈,滚入遍布枯叶蓑草的林地,在翻滚中裹满粘稠的泥浆。 雷鸣响彻山谷,惊飞栖息在林中的雷鸟。 幼鸟随父母振翅离巢,在森林上空盘旋,发出高亢的鸣叫。翅膀边缘电光闪烁,交织成大团电网。 几道电光射向密林,两棵巨木当场被击穿。 树干断裂,自中部一分为二。树冠被引燃,树枝熊熊燃烧,腾起浓烈的黑烟。 暴雨冰雹同时砸落,天空似破开一道口子。 浓烟滚滚,雷鸟群四处纵火,频繁有焰舌蹿升,舔舐冰雹,激起大片白雾。 雨水、冰雹、烟气和雾团交织,在森林上空打造出一幕奇景。 马蹄声踏碎夜色,上百铁骑穿过密林,跨越焚烧的火墙,闯入海灵领边境。 骑士身披铁甲,头盔遮挡面孔。护手的甲片包裹指尖,铁靴束至膝盖。除了面罩上狭窄的视孔,全身上下防护严密,不留一丝缝隙。 战马同样披挂护甲,额前佩戴铁刺,肩甲两侧垂挂铁环,平时用来悬挂武器,冲锋互相串联,并排疾驰,组成夺人性命的移动堡垒。 队伍在夜色中驰骋,掠起一阵疾风。 骑士甲胄上的火纹绚丽夺目,武器上的铁环浮现冷光,无需打出旗帜,已能断定他们的来历。 烈火城骑士团。 跨越领地边境,队伍速度始终不减。 抵达一条岔路前,骑士队长猛一拽缰绳,号令队伍停止前进。 “停!” 骑士同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落地后刨动前蹄,口鼻前凝出白雾。 “发信号。”骑士队长下令。 “是。” 一名骑士抬起右臂,掌心飞出大团火球。 火光上升,在半空中炸裂。狂暴的能量荡开光环,在夜色中异常醒目。 放出信号,队伍停留原地,等待目标回应。 不多时,森林对面传来号角声,同时有一道红光升起,为众人引领方向。 “接应的人来了,走!” 骑士队长拉下面罩,率领众人调转马头。 战马发出嘶鸣,猛然间撒开四蹄,在短时间内加速,朝红光照射的方向飞驰而去。 光芒下,一队骑士正在耐心等候。 他们身着蓝色铠甲,佩戴秘银打造的头盔。腰间佩剑镶嵌宝石,马背上挂着长弓,弓身雕刻精美花纹。 为首之人肩披一条白色斗篷,下摆覆盖马背。斗篷外层刺绣大朵鲜花,色彩鲜亮,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浓郁的花香。 他是海灵领主的心腹,骑士队长亚莫里库戈。 奉领主赫加尔之命,专程等候在此,迎接烈火城一行人。 骑士停下号角,留心观察。听到大地震动,捕捉到奔驰的身影,立即转身禀报:“阁下,他们来了。” 亚莫里推起面罩,露出一张俊美面容。 狭长的双眼闪烁诡光,竟是一双重瞳,在帕托拉人中殊为罕见。 这样一双眼睛,象征他有异族血脉。 在别处受到排挤的出身,却受到海灵领主重用,其个人能力可见一斑。 “继续放信号。”亚莫里折叠马鞭,轻轻敲打掌心,双眼凝视前方,“关系到领主的大事,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骑士领命,张开一把长弓,接连放出三箭。 箭矢升空,先后在高处炸裂,释放耀眼的红光,为来者指明方向。 不多时,烈火城一行人冲出森林。 相隔一段距离,双方互报身份。确认无误,方才顺利会合。 “亚莫里。” “霍斯特。” 两名骑士队长握手,在马上互相致意。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亚莫里率先开口。 霍斯特并不反对。 他此行肩负重任,率领百余人星夜驰骋,专为递送领主亲笔书信,达成领地盟约。 事情不容耽搁,自然是越快越好。 “婆娑城、光明城先后覆灭,飞马商队正向西北移动。” “海灵城,烈火城都无法置身事外。” “装鸵鸟没用,必须尽快拿出章程。” 两位领主对光明城见死不救,任由杰诺斯去死,全因杰诺斯是死脑筋,与王室捆绑太紧,注定无法脱身。 他们则不然。 无论是海灵城的赫加尔,还是烈火城的陶曼,早就计划铺设第二条路。 投诚。 向飞马商队递出诚意,换自己能留住脑袋。 “机会渺茫,总比等死要强。” 两人暗中谋划,决意签订盟约,从此共进退。 并非他们多么坦诚,彼此多么信任,而是事到临头,不合作就只能等死。 骑士队长达成一致,骑士们策马扬鞭,先后穿过雨幕,朝海灵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两位领主的期待能否达成,暂时不得而知。 然而,他们的举动无疑是开创先河,继特兰之后,在帕托拉王国撕开更大的口子,任由鲜血流淌,再不可能愈合。 数日时间内,灾难天气席卷帕托拉大陆,多位领主境内受损。 狂风摧残建筑,骤雨、冰雹、大雪交替出现。更有甚者,一日之间三者皆临,酿成恐怖天灾。 雨雪引发水位暴涨,冰层破碎,冲断桥梁。 河水漫过堤岸,涌向飞马商队的营地。 水流撞上环绕营地的大车,当即触发法阵。 一道又一道光柱升起,顶端托起金色符文,周围有齿轮旋转,组成坚不可摧的屏障,护卫整座营地,将恶劣的气候隔绝在外。 营外风雨如晦,寒风侵肌,营内则暖意融融,空气中飘散食物的香气。 狼群绕着营盘巡逻一圈,无所事事,三三两两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偶尔打闹撕咬,争抢带着鲜血的肉块。 丛林狼和狐狼的关系日渐融洽。 称不上亲密无间,至少能卸下防备,彼此靠在一起。群体不再泾渭分明,像隔着楚河汉界。 巨龙们闲不住,忙着互相窜门,八卦之前的异像。 “妖精的城市,真想亲眼看一看。” “可惜老大一直不出来。” “今天,是第五天了吧?” 提起黧炎,帐篷里陷入沉默。 巨龙们掰着手指计算,从黧炎和夏维返回,满打满算,已经超过五天。 这段时间里,两人一直没走出帐篷。 黧炎口中的“明天再问”,推迟一次又一次,俨然成为空头支票。 类似的情形,之前也曾发生过。 只不过,那次是马车,这次改成帐篷。 “老大一时半刻不会出来。”沃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估计,至少还要五天。” 巨龙的算数还算过得去,三位数以内的加减不成问题。 五加五,十天。 就算是暗龙,这也有点扛不住吧? 塔利摊开十根手指,从拇指数到小指,再从小指数到拇指,口中啧啧有声。 “不愧是老大!” 欧瑞尔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听到土龙的结论,不由得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惊愕。 第102章 营地西侧,炼金师的帐篷内。 方托和巴隆对面而坐,身前排开大量银块,记录炼金符文的羊皮纸堆成小山。 经过数日钻研,两人初步解开银块上的秘密。 对照记录内容,参考彼此的研究结果,两人都没说话。 对知识的狂热开始冷却,考虑到现实情况,两人交换目光,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转换能量,以夺取生命为代价。” “献祭换取永恒。” “这是禁术。” “缺乏匹配的能力,妄图触碰更高领域,失败是必然。” 方托发明禁忌法阵,直接作用于灵魂,性格绝非死板,与正直也有相当差距。 但是,读懂银块上的符文,参透古炼金阵运转的原理,他仍心生悚然,惊骇不已。 “禁锢特定目标,强行夺取力量和生命。发动战争催生邪神,再以邪神的力量献祭。”巴隆摊开众多羊皮纸,从中挑选出几张,盯着上面的文字,目光阴翳,“山谷中的巨人,那尊邪神,他是一个活祭品。” 巨人智者自以为见识超群,在合作中运筹帷幄,实则从最初就遭到愚弄。 他被蒙在鼓里,被利益遮蔽双眼,任由炼金师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以为踏上成神之路,即将获得永恒,实则被炼金阵困住,主动踩进陷阱。 他像待宰的牛羊,被养在圈里,随时准备拖出来献祭。 讽刺的是,囚禁他的古炼金师凭空消失,他却活了下来。如果不是遇到夏维,也许真有成神的机会。 “水下的妖精,也可能是?”方托迟疑道。 “不是可能,是肯定。”巴隆放下羊皮纸,手掌用力拍下,羊皮纸震了几震,“我们最好祈祷,那些老家伙没留更多后手。不然地话,我们很可能被迁怒,下场未必有多好。” “永恒,永生。”方托捏捏眉心,疲惫叹息,“这是神的领域,他们不该轻易触碰。” “不自量力,所以遭到反噬。”巴隆笑容讽刺,言辞犀利,不留半分余地,“想想看,一夜之间,几百人销声匿迹。流传的记录含糊其辞,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若非遭遇神罚,还有谁能做到?” 方托陷入沉思,盯着羊皮纸默不作声。 巴隆的语气愈发尖锐,刀锋一般,字字句句隐含血腥:“还有帕托拉王室,数百年前赫赫扬扬,不可一世,他们的国王自诩神使。现如今,子孙碌碌无为,龟缩在王城,被大贵族压得喘不过气,难道不是报应?” “还有我们。”方托声音苦涩,喉咙像被哽住,“我终于明白,为何星轨永远指向灭亡。” 覆灭,死亡。 在遇到夏维之前,方托看到的只有绝境。 无论尝试几次,星象的指引都带来绝望,像一场筹备许久的葬礼。 巴隆陷入沉默。 许久,他才艰涩开口:“但是,转机出现了,不是吗?” “是的,转机。”方托抬起头,指尖相对,仿佛托起一颗希望的星辰,“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唯一的希望,必须抓住。” “保护他,对他忠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明白。” 两名炼金师心知肚明,转机来之不易,夏维的出现是一场奇迹。 好不容易等来希望,他们无法再失去,唯有牢牢抓住。 谁敢阻挠他们,破灭他们的期盼,无论帕托拉王室还是贵族,也不管是否同为炼金师,统统去死! 帐篷外,雨势滂沱,夹杂着冰雹,覆盖整座营地。 雷鸣闪电持续大半夜,天明时分终告一段落。 日轮初升,阳光透出云层缝隙,局限在营地上方,塑造一场奇特的太阳雨。 光辉持续几分钟,转眼又被云层遮挡。 乌云堆积苍穹,雨幕暗沉。灰雾笼罩大地,层层挤压,白昼堪比黑夜。 “该死的天气!” 塔利靠在帐篷边,脚尖点着地面,仰望天空,烦躁地磨牙。 伊姆莱等人围坐在帐篷里,面前摆放大盘食物。 炖肉、浓汤、厚实的馅饼,全部出自龙仆之手,热气腾腾,味道相当不错。 “塔利,别抱怨了。你再抱怨也不能让雨消失。”沃顿对塔利招手,“来吃东西,填饱肚子,你就不会这么暴躁。” “知道了。”塔利嘟囔一声,到底放下帐帘,转身回到同伴之间。 他坐到伊姆莱身边,抽出匕首,从盘子里扎起一大块炖肉,大口咀嚼起来。 巨龙们低声交谈,更多是关于接下来的路线。 “糟糕的天气。” “出发后,需要谨慎选择道路。” “海灵城建在悬崖上。” “可以飞上去。” “不错的主意。” 众人兴致勃勃,在谈话中胃口大开。 不多时,半数餐盘清空。 令人意外的是,馅饼比炖肉更快吃光,明显更合众人胃口。 隔壁帐篷内,安娜席地而坐,腿上平放剑鞘,正用布巾擦拭短剑。 剑刃锋利,剑身清晰映出少女的面容。 少女目光坚毅,气质发生蜕变,俨然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凝神片刻,她握紧剑柄,起身走出帐篷。 “奎木,阿亚,攻击我。” 她有夏维绘制的符篆,水火不侵,无惧任何极端天气。 帐篷前有大片空地,安娜召唤狼群,有意抓紧磨炼身手。 “一起来!” 她对丛林狼下达命令。 类似的情形多次发生,狼群早有经验。 头狼发出嚎叫,多匹丛林狼包围上来,从不同方向跃起,向少女发起攻击。 当! 短剑握在掌心,如臂指使。 冷光划过,丛林狼飞出数米,踉跄站稳,抱怨地低吠两声。 “我有分寸,没刺伤你们,别抱怨。”安娜倒提短剑,朝旁观的狼勾勾手指,“多来几个,奎木,你也来。” 狼群被安娜激出凶性,纷纷仰起头,嚎叫声异常刺耳。 丛林狼与狐狼联手,配合摆开狩猎队形,轮番展开攻击。 帐篷前的动静很大,吸引巨龙注意。 众人掀开帐帘,看到和狼群游斗的少女,发出由衷的赞叹声。 “身手不错。” “她的速度很快,动作灵活,近战的话,绝大多数骑士不会是她的对手。” “你觉得她的目标是什么?” “是什么?”伊姆莱环抱双臂,斜靠在帐门前,“暂时不好说。” 从安娜身上,他看到野心。 原始,纯粹,毫无遮掩。 “她认定夏维,有一个忠诚的灵魂。” 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众人对她另眼相待。 随着战斗继续,巨龙们难免技痒,以塔利为代表,陆续有人走出来,轮番下场与少女切磋。 考虑到种族差别,巨龙刻意收敛力气,压制实力。饶是如此,双方的力量也存在极大差距。 比斗的结果却出人预料。 下场不到五分钟,塔利就直接落败。 “你输了。” 安娜平举短剑,剑尖抵住塔利的喉咙。只需朝前半寸,就能划开他的脖子。 塔利眨了眨眼,短暂的惊讶之后,对少女竖起大拇指:“利害!” 火龙痛快认输。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拿得起,放得下。 撇开先决条件,既然被剑指着要害,就不必给自己找任何理由。 “我……” 不等塔利继续说话,突然被抓住衣领提起来,向后倒飞出去。 欧瑞尔取代他,站到安娜面前。 “和我比一场?” 雌龙扳动手腕,晃动两下脖子。双拳收紧,摆出搏斗姿势,准备挑战少女的身手。 “好。” 安娜接受挑战。 在战斗开始前,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水晶瓶,推开瓶塞,往嘴里倒入一颗丹药。 陌生的气味飘来,欧瑞尔抽了抽鼻子,好奇道:“你吃了什么?” “丹药,专门补充体力。”安娜横起短剑,不忘添加一句,“夏维炼制的,唯独我有。” 这是炫耀? 赤-裸-裸的炫耀! 像咬到酸果子,还没办法吐出来,巨龙们神情扭曲,心情异常复杂。 夏维总能拿出好东西,例如符篆和丹药。 他们也想要,愿意用整个洞窟的宝石交换。 奈何,总是缺乏机会。 有老大在一旁虎视眈眈,想和夏维说句话都难。 巨龙的独占欲,他们理解。 可就是憋气。 服下丹药,暖意涌至四肢百骸,酸痛的四肢瞬间恢复。 安娜锁定对面的雌龙,没有故作谦让,直接脚跟发力,纵身飞扑上前,率先发起攻击。 冷风袭来,欧瑞尔气势一变,立即交叉双臂,认真应对。 两人过招,你来我往,速度快如闪电。 巨龙如此并不稀奇,安娜能达到这般水平,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好!” 塔利率先鼓掌。 片刻惊讶后,巨龙纷纷叫好。 龙仆被吸引过来,驻足在外围,看得目不转睛。 侏儒和狼群站在一起。 看着战团中的安娜,他们满脸通红,因兴奋眼睛瞪大,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们应该联络更多族人。” “更多的追随者,这是我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想起安娜的种种表现,侏儒们对视一眼,笃定少女能登上顶峰。 大领主,乃至女王,未必没有可能。 “主人追随的那位,神祇一般的存在。” “跟随他,得到他的承认,任何事都能够实现。” “梦想会变成现实!” 第103章 又是一场暴雨。 夜半时分,雨水转为冰雹,夹杂着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为大地镀上一层银白。 翌日清晨,乌云散去,天空终于放晴。 晨风掠过大地,席卷冰封河道,掀起堆积的残雪。 晶莹的冰珠滚动碰撞,遇光照射,反射缤纷色彩。光束弧形交错,恍如在河面升起道道彩虹。 晨光投入帐帘,帐内很快传出响动。 少顷,巨龙陆续走出帐篷,彼此问候,在帐前抻着懒腰,因久违的好天气倍感愉悦。 队伍停留在翡翠河畔,驻足近半月,天气终于转好。如无意外,很快就能启程。 目前仅有一个问题。 “老大还没下命令?” “还没。” “十多天了,应该不会更久。” “你确定?” “……” 巨龙们交换眼神,陡然陷入沉默。 气氛颇为尴尬。 距离众人不远,龙仆正忙着清理柴堆。 篝火在黎明前燃尽,地面堆积大量碳灰。 遇风吹过,灰尘簌簌飞扬。部分落入马槽,影响飞马进食,立刻引来不满的响鼻。 “一群脾气暴躁的家伙。” 龙仆们一边抱怨,一边加快动作。 食尸妖,不折不扣的黑暗种族,却要忙着清理篝火和马槽,还要安抚这些暴躁的飞马。 若非和巨龙签订契约,没人能让他们这么做。 曾经有巫师以身试法。 很不幸,成为所有食尸妖的晚餐。 “巫师的味道很不错。” “真想再试一次。” “那样的傻子可不多。” “多少年前的事,别提了,快干活。” 食尸妖们停止闲聊,各自扛起麻袋,抓紧为飞马更换草料。 他们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忙碌。部分负责照顾飞马,其余人则架起锅灶,开始准备早餐。 营地四周的法阵始终稳固。 偌大符文倒悬头顶,水波状流淌。光柱屹立在不同方位,遵循特定规律,绵延开透明的屏障。 屏障表面浮动金光,辉映朝阳,无比灿烂耀眼。 火焰燃起,锅中的水持续沸腾,食物的香气开始飘散。 狼群聚集起来,撕咬食尸妖抬出的鲜肉。 天晓得他们是如何保存,时间过去几天,肉块依旧新鲜。切面肌理分明,轻轻一压,就能流淌出鲜红的血。 早饭时间,巴隆和方托联袂出现。 两人看上去不太好,精神萎靡,眼球爬满血丝,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相比几天前,他们的气质更显阴沉,经过处似有黑气萦绕。 比起炼金师,他们简直像黑巫师,终日与死亡为伍,在坟墓中睡觉那一种。 “夏维还没露面?” 两人走出帐篷,越过站在一起的巨龙。扫一眼靠狼群中的安娜,目光落向紧闭的大帐。 “算上今天,十一天了。” “他们还不出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中突现乌云密布,黑云从四面八方聚集,诡异地攒聚在营地正上方。 云层缓慢沉降,越积越厚。形状像一只陀螺,正被无形的鞭子抽动,在天空中顺时针旋转。 “快看,那是什么?” 营地众人停止交谈,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这一幕似曾相识。 数日前,暴雨来袭,闪电落下的一刹那,空中也有这样的怪云。 “怎么回事?” “今天是晴天!” 搞不清楚状况,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个满头雾水。 包括菲尔达和欧莎,皆心生疑惑,不清楚目前状况。 轰隆! 云后传来雷声,一瞬间炸裂天空。 云层中心凹陷,丝丝缕缕的云带螺旋缠绕,逐级向上,凹出一个怪异的漩涡。 漩涡越来越深,内部爬出闪电。 电光爆裂穿梭,攒成丈粗的光带,接连从天而降,悍然击穿法阵,淹没营地中心的大帐。 “不好!” 巨龙们大吃一惊,就要冲向大帐。 几头雷龙振翅起飞,试图依靠天赋硬抗闪电。 不等众人靠近,清越的龙吟响彻天地。 “老大?” “不对,不是老大的声音。” “是夏维?” 龙吟声中,闪电接踵而至。 电光覆盖帐顶,似舞动的银蛇,又似流淌的瀑布,覆盖整座大帐。 轰! 气浪冲天而起,狂暴肆虐。 大帐轰然倒塌,在众人眼前四分五裂。 一道身影驭风而起,撕裂狂风,笔直冲向云端。 黑玉鳞片覆盖全身,蛟身生出五爪,头顶鼓起龙角。浩大威压之下,天空和大地为之震颤。 昂—— 龙吟震动寰宇。 夏维腾空而起,不闪不避,正面迎上击落的闪电,以血肉之躯强撼电光。 雷劫可以化解,却不会就此消散。欲要化龙,势必要经历这一遭。 黑蛟越飞越高,眨眼触及云端。 闪电频繁击落,电光缠绕夏维全身。电光穿梭在鳞片上,激起刺目的电火花。 这一幕前所未见,带给众人的震撼非同小可。 “那是夏维?” “他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数日前,黑蛟现身之际,就给众人造成巨大冲击。 今日所见,再度打破他们的认知。 在巨龙的传承里,从未见到类似种族。 强大,美丽,神秘,神话一般的存在。 “他究竟是谁?” 众人仰望天空,眼睛一眨不眨,震惊和疑惑充斥心间,最终化作无限的敬畏和感叹。 夏维不断攀升,极速穿过电光包围,冲入云层之间。 地面上,大帐支离破碎,帐内的一切化作齑粉。 黧炎站在废墟中央,身上披着一件斗篷,长发垂落腰后。两耳、脖颈、额心、手腕、前臂、腰间、乃至脚踝都佩戴雕刻符文的饰品。 他站在那里,宛如炼金护具和符篆展示架,整个人金光闪闪,无比扎眼。 “老大!” 看到黧炎,巨龙们立即围上来。 不等他们开口询问,就见黧炎转过头,微笑颔首:“是的,夏维专门给我打造这些。” 说话间,他特地撸起衣袖,展示戒指和手镯。 “不是,老大,我想问……” “你想问什么?没错,这些都是夏维亲手制作,为我提供保护。” “老大,我没开玩笑,这件事很严肃。” “当然,这些护具极其珍贵,炼金大师也未必有此造诣。” “老大,你清醒一些。” “哦,我知道,你们很羡慕。但是,很可惜,这些都是我的。” 在场巨龙:“……” 围观全过程的方托和巴隆:“……” 鸡同鸭讲,沉默是唯一的结局。 巨龙们顿觉头疼,用力捏着额角,不知道该如何沟通。 老大的恋爱脑更严重了。 他还爱上炫耀! 提起炫耀……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射向安娜,探照灯一般。 面对巨龙指控的目光,安娜耸了耸肩,若无其事转过头,继续盯着天空。 炫耀的是暗龙,他们的首领,和她有什么关系? 别看她。 否则她会揍人。 不,揍龙。 天空中,黑蛟完全隐入云层。 透过云间缝隙,时而能窥见电光,以及闪烁的黑鳞。 轰! 雷鸣声惊天动地。 电光在云中炸裂,似出现第二轮太阳。 强光过后,光辉压缩到极限,猛然爆发,如长虹横贯天空,在一片湛蓝中横切白色刀痕。 夏维在光中现身。 经历过两场雷劫,他已然脱胎换骨。 身披龙鳞,头生龙角,五爪锋利,完美继承黑蛟血脉,即将真正化龙。 “机缘,果真在此。” 暗影伏在云间,夏维俯瞰大地,恐怖的威压之下,万千生灵垂首。 唯有黧炎始终凝望他,下一刻背生双翼,振翅而起。无视残留的电光,飞向云后身影。 夏维不作迟疑,猛然俯冲向下。 庞大的身躯化作黑色飓风,转瞬刮过黧炎身侧。等后者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托起,转向冲向天空。 夏维速度极快,没有片刻停顿,近乎是直上直下。 黧炎抓住他的角,感知风过耳畔,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笼罩全身。 激动,喜悦,惊奇。 被保护,被包容,甚至是纵容。 “夏维。” “恩?” “谢谢。” 黧炎声音微哑,话中充满真情实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能打动人心:“我从没有经历过,在任何人背上。我的父母,我的族人,全都没有。” 身为一头暗龙,天生就该强大。 他理应坚强、暴戾,拥有压倒一切的实力,无所畏惧。 从祖先传承的记忆,幼年时受到的教育,无不告诉他必须强大,锤炼自身,保护族人,独自应对所有挑战。 “我必须独自面对,承担属于暗龙的责任。” 黧炎蹲跪在夏维背上,额头抵住夏维的角。 他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叹息,掩饰心底涌动的情感。 厚重,激越,近似疯狂。 “夏维,是你教会我,我也可以受到保护。”黧炎弯起嘴角,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我很感激。” “这不是理所应当?”夏维很是不解,声音中透出真实的疑惑,“我说过很多次,你是我的龙。” 两人穿过云层,停留在云海之上。 纯白的流云飘浮脚下,红日悬挂天际,金辉漫射开,笔直穿透蔚蓝,镌刻一幕美景。 浩瀚、广阔,动人心魄。 第104章 电闪雷鸣告一段落,天空中乌云散去,重现一片蔚蓝。 夏维张开法阵,光影片刻扭曲,刹那隐匿两人身影。 闪电,黑蛟,暗龙,一并消失无踪。 两人消失在视野之外,强大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阳光投向地面,风不再凛冽,刮过营地时,竟带来丝丝暖意。 凛冬即将过去,春日的脚步正在临近。 营地内,巨龙们心情激荡,控制不住情绪外溢。 如塔利等人,瞳孔、双耳出现族群特征。额角和肩膀浮现龙鳞,颜色璀璨,堪比燃烧的火焰。 待到情绪平复,众人交换眼神,回忆方才一幕,大多选择沉默,没有更多谈论。 出于直觉,他们变得谨言慎行,果断压下好奇心,转而清理营地,为拔营做好准备,期待再次踏上旅程。 海灵城,烈火城,王城。 骑士,贵族,帕托拉王室。 迟早都要造访,没有一个逃得掉。 “大帐没了,这次肯定会走。” “对。” “动作快点,等老大和夏维回来,随时准备出发。” “明白。” 临近正午,夏维和黧炎自云后归来。 两人先后落地,彼此耳语几句,夏维转身走向安娜,黧炎留在原地,目光逡巡大营,重点扫过坍塌的帐篷。 “今天出发。”看向周围巨龙,黧炎没有让族人失望,当场下达命令,“我们去海灵城。” 这一决定正合众人猜测。 巨龙们满心兴奋,集体加快动作。短短数个小时,一切就准备妥当,队伍整装待发。 临近日暮,夕阳西下,天边晕染火红。 队伍启程时,狼群在前方开路。 丛林狼和狐狼混合在一起,重新分成数支小队,鱼贯穿过冻结的冰面,争相扎进河对岸的密林。 飞马拖动满载的大车,在行进间排成两条长龙。 车队踏着狼群的足迹,车轮压出长痕,向西北方向飞驰而去。 队伍出发前,方托和巴隆联合找上夏维。 “有件事,我们需要说明。” “关于这些银块。” 方托代表两人出声,拿出山谷中获取的秘银和成卷羊皮纸,上面是拓印的炼金符文。 “古炼金师,他们与帕托拉王室密谋,在人为制造邪神。” 说出这件事需要勇气。 彼此都是聪明人,清楚事情背后的阴暗。 方托和巴隆不打算隐瞒。 他们和夏维签订契约,通过一段时日相处,大致能猜出夏维的性格。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然相告。 这是目前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在追寻永恒,妄图触碰能力范围之外的领域。邪神,还有巨龙,”方托顿了顿,视线扫过黧炎,重新回到夏维身上,声音沉重,“都是设定的祭品。” 七头巨龙,七颗巨人头颅,精心设计的炼金阵。 假托预言,以正义之名运作,阴谋环环相扣,令人防不胜防。 如巨人智者之类,受到野心驱使,被利益蒙蔽双眼,主动参与其中,沦为待宰的羔羊犹不自知。 他们可悲,更加可恨。 这场持续数百年的阴谋,古炼金师、帕托拉王室,全部参与其中,没有任何人无辜。 “我们拥有相关传承,这一点无法否认。我们的祖先很可能牵涉其中。”方托声音低沉,双手交握置于身前,能看出他的紧绷,“但是,我们愿意立誓,与你的契约,发下的誓言,绝不掺半分虚假。” “以生命为契,灵魂为诺,一旦违背,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巴隆沉声说道。 听完这番坦白,夏维没有着急出声。 短暂思量之后,对于两人的来意,他已经心知肚明。 在对方心生忐忑,几番欲言又止时,他终于开口:“我们签订契约,规则约束双方。你们选择坦诚,决定兑现誓言,我也会信守承诺。” 一番话掷地有声,足以让两人定心。 “你认为如何?”夏维看向黧炎。 “我赞同你的决定。”黧炎俯身靠近夏维,气息拂过他的脸颊。眼尾余光扫过两名炼金师,暗红的瞳孔凝聚冷意,杀意一闪而逝,被他极好隐藏。 话已至此,两人不必多说。 他们向夏维颔首,转向黧炎时,动作微顿,却什么都没说,迅速转身返回马车。 待到车厢关闭,方托布下炼金阵,才对巴隆开口;“我们需要做件事。” “我明白。”巴隆交叠手指,指腹相对,指尖抵住下巴,“我们要深入骨城,挖开所有坟墓,摧毁那里的一切。” 既然做出选择,就该坚持到底。 夏维给出承诺,愿意完成契约,他们势必要给予回报。 找到古炼金师建造的城市,掘开坟墓,毁掉遗骨。即使只剩下灵魂,也要让他们彻底消失。 一番深思熟虑,这是两人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那头暗龙,他想杀了我们。”巴隆说道。 “显而易见,没什么值得奇怪。”以巨龙的天性,方托不觉任何意外,“只要夏维在,我们就性命无虞。” “维系契约很重要。”巴隆放平法杖,横置在膝头。手指轻击杖首,敲击声有安抚效果,烦躁的心情逐渐平复,“我们必须谨慎,更加坦诚,巩固夏维的信任” “我赞成你的意见。”方托颔首。 两人达成一致,各自伸出右手,结成秘密盟约。 身为炼金师,却要亲手毁灭传承,此举大逆不道,他们很可能会遭遇反噬。 然而,为达成目的,为能扭转命运,他们情愿赌一把。 “立誓。” “结契。” 两只手交握,光芒溢出掌心。 古老的文字结成纽带,绕过两人前臂,烙印出奇特图案,直接作用于灵魂。 最高规格的契约。 无法扭转,也无法剥离。 除非双方死亡。 凝视手腕内侧,方托眸光微闪,脑海中闪过另一幕画面。 回想当时场景,他不免心有余悸。 他为何会想设计夏维? 结果没能成功,反遭对方禁锢。 幸亏没有成功。 思及此,炼金大师叹息一声。 留意到巴隆探究的目光,方托心中一凛,迅速收敛情绪,挥手落下屏障。 齿轮互相咬合,光链织成帷幕,将车厢一分为二,隔绝彼此视线。 “啧。” 巴隆撇了撇嘴。 秉持不服输的精神,在方托的法阵之上,他又叠加一层,不仅隔绝视线,同样屏蔽声音。 刚刚定下盟约,就出现翻脸苗头。 昔日的一对挚友,友谊愈发不牢靠,简直像透明的气泡,飘飘悠悠,一戳就破。 彼时,车队已跨越翡翠河,成功登陆对岸。 沿着狼群的脚印,飞马集体提速,一阵风般掠过坚冰,踏进被雪覆盖的森林。 森林带沿着河岸铺开,各种树木密集生长。 在严酷的冬日,树冠依旧茂密,恍如一柄柄巨伞,在森林上空铺开,遮天蔽日。 队伍深入密林,穿梭在树干之间,频繁撞见垂挂的藤蔓和丛生的灌木,视野变得狭窄,光线愈发稀缺。 日轮沉入地平线,月光无法穿透树冠,林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行进间,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吱嘎声响。 声音的源头是碎冰、土块和石子,也可能是某种骨头,人或是动物,堆积在黑暗中,长期不见天日。 龙仆点亮提灯,灯罩在车前摇晃,迤逦醒目的光带。 光带拖曳在林间,沿途切割黑暗,吸引来趋光的野兽。 兽影隐藏在树后,绿光闪烁,怪异的叫声此起彼伏,带来威胁和压迫感。 嗷呜—— 狼群发出嚎叫,压低头颅,朝阴影处呲牙。 片刻对峙之后,野兽悄然离去。 胜算实在不大,受伤会带来死亡,它们果断撤离,无意拿生命冒险。 危机解除,队伍继续赶路。 安娜骑在丛林狼背上,拉起兜帽,围紧身上的斗篷。 “奎木,分散狼群,别让那些家伙惊扰夏维。” 嗷呜! 头狼做出回应,转头下达命令。 狼群分工明确,彼此配合默契。探路同时,部分成员负责驱散野兽,确保前路畅通,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车队前方,领队的马车内,夏维放松地倚靠在黧炎怀中。 他手指轻点,羊皮卷自行展开,两翼如翅膀扇动,悬浮在两人对面。 “继续向前走,就是海灵城。” “是的。”黧炎环住夏维的腰,下巴抵在少年头顶,视线离开地图,落在怀中人身上。 “莱利家族的领地,面积广阔,也十分富饶。这一代领主是赫加尔,他重用异族,对王室态度暧昧,在大领主中显得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夏维挑了下眉,不料想会听到这番评价,“在派蒙的情报中,海灵城也是元凶之一。” “对。”黧炎托起夏维的右手,嘴唇印上他的指节,“不出任何意外,它的下场只有毁灭。” 感觉有些痒,夏维蜷缩一下手指。 黧炎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 “为什么?”他突然询问。 “什么?” “为什么放过那两个人?” 这个问题指向明确。 夏维不需要思考,直接给出回答:“因为契约。” “契约?” “他们付出忠诚,换取有条件的庇护。”夏维改变姿势,侧身看向黧炎,单手覆上对方脸颊,“你想杀了他们?” “如果我说是?” “会如你所愿。” “即使要你破除契约?” 第105章 狂风骤起,大雪飘飞。 雪中夹着冰粒,随风扑向城墙,发出阵阵钝响。 暴风雪席卷海灵城,可见度降得极低,稍有不慎就会跌倒。 行人不敢在路上久留,不顾危险在路上奔跑,抓紧返回家中。 天气恶劣,唯有紧闭门窗,才能隔绝凛冽的寒风,阻挡鹅毛大雪。 “糟糕的天气。” “明明就要开春了。” “今年不对劲。” “灾难,灾难的预兆!” 木屋在风中摇晃,壁炉点燃数次,火焰短暂跳跃,又在中途熄灭。 屋主毫无办法,只能多套几层衣物,全家人挤在一起,包裹厚实的斗篷和毛毯,祈祷灾难天气早点结束。 城头上,士兵合力推动绞盘,锁链绷直,一圈圈缠绕,发出吱嘎声响。 铁木打造的城门向内关闭,吊桥升起,封闭整座城市。 雪虐风饕,搓绵扯絮。 积雪堵住城门,绕着城周竖起雪墙。 雪墙之下即是悬崖绝壁。 狂风撼动积雪,大片雪壳剥离,顺着悬崖滑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峡谷,摔得支离破碎。 城头之上竖立成排火把。 火光在风中撕扯,光亮持续压缩,终在寒风中熄灭。 火盆被掀翻,火星爆开,碎屑弥漫,撑开橙红烟雾。 多面贵族旗帜被风吹倒,士兵来不及抓回,眼睁睁看着旗杆断裂,半截留在城头,半截带着旗帜飞落城下,迅速被落雪掩埋。 一切的一切,都似在预示某种未来。 黑暗,残破,毁灭。 城池中心,海灵堡巍峨耸立。 因众多贵族和骑士入住,城堡内灯火辉煌,透过紧闭的高窗,能望见走动的人影。 片刻后,厚实的窗帘拉紧,遮去室内光影,也杜绝窥探的视线。 城堡地下,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 鞋底敲打地面,声音坚硬冰冷,回荡在走廊内,愈显空寂荒凉。 领主赫加尔挥退侍从,独自一人走向暗室。 他手持烛台,越过并排耸立的石柱。 石柱背后的墙壁上,一幅幅半身像在光中显影。 画像中人或身着礼服,或穿戴铠甲,其中有男有女,大多正值盛年。在权利和人生巅峰时期,留下最得意的笑颜。 这是莱利家族的传统。 世人仅知画中人是历代领主,极少有人知道,在留下画像不久,他们就因各种原因死亡。 怪病缠身、旧伤复发、毒杀、致命的意外。 家族成员只要坐上领主宝座,手握权杖,佩戴权戒,生命便走入倒计时,极少有人能活到暮年。 “诅咒。” 迎接死亡之际,灵魂获得怜悯,他们终于洞悉自己的死因,先祖犯下罪孽,埋藏在城堡下的秘密,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历代领主皆是如此,没有人能够逃过。 而今轮到赫加尔。 除非奇迹发生,他一样无法逃脱命运。 烛光摇曳,滑过石柱和墙面。 紧靠墙边的铠甲,交错悬挂的武器,历史悠久的雕刻,均染上一层诡异色彩。 走廊尽头,两扇石门封住前路。 来至石门前,赫加尔停下脚步。 石头厚重,底部边缘覆盖青苔,和城堡一样古老。 门上雕刻一头巨龙,全身被锁链缠绕,正在愤怒咆哮。 多名骑士手持盾牌和长枪,包围在巨龙四周。另有一人全身包裹斗篷,手中牵引锁链,分明是一名炼金师。 驻足片刻,赫加尔弯腰放下烛台,其后拔出腰间匕首,试过刀刃,利落地划开掌心。 血线横贯手掌,鲜血涌出刀口。 剧痛袭来,他手指轻颤,始终面不改色,抬起手掌按在门上。 鲜红流入雕刻,血色附于门上,顺着图案攀爬。如同注入养料,巨龙、骑士和炼金师同时复苏,古老的雕刻瞬间鲜活。 石雕开始移动,激烈的战斗就在眼前。 炼金师抓紧锁链,骑士集体发起进攻,巨龙被刺中,机关随即触发,生锈的门轴开始转动。 摩擦声中,石门敞开一道缝隙。 冷风自门内流出,混合灰尘和泥土气息,腐朽难闻,糟糕的气味直冲鼻腔。 赫加尔早有提防,迅速后退,掀起衣摆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身前挥动数下。 扫开一阵灰尘,他厌恶地看向门内,眉头紧锁,心情无比糟糕。 如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想打开这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灰尘散去大半,石门继续向内敞开,现出一条漆黑通道。 阴森,逼仄,似能听到阵阵呜咽声,令人头皮发麻。 赫加尔弯腰拿起烛台,对门内晃动两下,头顶垂下蛛网,地面落满灰尘,堆积干瘪的虫类尸体。 无论气味还是场景,都令人作呕。 勉强做好心理建设,赫加尔终于朝前迈步,闪身走了进去。 咔哒。 几乎就在同时,石门在身后合拢。 赫加尔心头一紧,强迫自己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拨开面前的蛛网,踩过灰尘和虫尸,继续向前迈步。 一步接着一步,他的脚步愈发坚定。 烛光逐渐微弱,视线触及另一扇石门时,光芒终于熄灭,视野重归黑暗。 赫加尔没有停下。 他丢开烛台,任其滚落墙边。 受伤的手按在门上,仿若时间回溯,狭窄的走廊突生变化。 光束漫射而出,溶蚀头顶蛛网,吹散地面积灰。虫尸消失无踪,墙上的污痕尽被清空,现出本来面目。 条形石砖密集拼接,砖内雕刻古老符文。 发光的齿轮镶嵌在天花板上,锁链并行垂挂,沿着墙缝交错,滑过地面,组成一座巨大牢笼。 赫加尔站在原地,清楚感知到周遭变化。 他攥紧拳头,挤出更多鲜血。其后摊开手指,伸出舌头舔舐伤口。深可见骨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如同奇迹发生。 等他抬起头,掌心恢复如初,刀伤愈合,不留半条疤痕。 轰隆。 门后传来异响,整个空间似在颤动。 直觉告诉赫加尔,里面异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祖先的罪,血脉继承的荣光,无法分离,注定要承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覆上门板,用力推开石门。 一门之隔,宛如明暗分界。 门外是阴暗的走廊,门内却被电光笼罩。 巨大的空间内,上百条锁链纵横交错,电光穿梭在链条上,万千金蛇共舞,频繁激起电火花,传出阵阵爆音。 锁链末端缠绕一具巨龙骸骨。 骨骼庞大无比,覆盖紫蓝色鳞片,头顶、脊背至尾部竖起尖锐骨刺。 巨龙的血肉早已干枯,仅剩庞大的骨架撑起鳞片。 他静静趴在那里,最后的力量化作电光,冲击暗室数百年,始终不肯屈服。 这是一头雷龙。 赫加尔小心避开电光,站在房间入口。 他敬畏地看向巨龙,迟疑片刻,拽出贴身佩戴的长链,徒手碾碎链坠。 链坠碎裂同时,炼金阵陡然熄灭。 室内的锁链失去光泽,表面爬上裂纹。在电流的冲击上,一条接一条断裂,崩碎声不绝于耳。 “雷龙菲戈。”赫加尔力持镇定,紧绷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他在紧张,并且心存恐惧。 “海灵城的统治者,赫加尔莱利。我打算和你做一笔交易。” 雷龙天赋特殊。 纵然踏入陷阱,被囚困,被杀死,他的灵魂始终清醒,从未真正陷入混沌。 赫加尔道出来意,室内电流迅猛激荡。 电光爆闪,狂暴的能量直指赫加尔,他险些倒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赫加尔单臂挡住要害,另一只手抓住门框。 冲击力实在太强,数个指甲劈裂,血印留在墙上,显得异常突兀。 “交易?” 低沉的声音响起,透明的影子出现在龙骨之上。 空洞的眼窝中跳跃暗火,雷电缠绕全身,充斥毁灭气息。 “帕托拉贵族,总是满口谎言。你只配得到死亡。” 赫加尔头皮发麻,惊惧涌上心头。 他强作镇定,没有夺路而逃,从身上掏出另一枚吊坠,对巨龙说道:“我很有诚意,我向你保证,这笔交易对你只有好处。” “好处?”雷龙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讽刺,“我已经死了,卑鄙的帕托拉人。” 他猛然向前冲,距离赫加尔不到半米,被剩余的锁链困住,再无法靠近。 饶是如此,仍带给对方巨大压力。 “一个亡灵,能指望什么好处?” “你的族人正在赶来。”赫加尔不敢拐弯抹角,他必须倾尽全力,才有机会说动对方,“风息城、枯树城、婆娑城、光明城,全都已经颠覆。他们正驰向海灵城,不日就会抵达。” 雷龙停顿片刻,发出低沉的笑声。 “我懂了。”他说道。 “你的同伙死亡,你在害怕,你想保住性命,不惜放下身段,向一个死去的囚徒摇尾乞怜。” 赫加尔脸色涨红,明显被说中心事。 想到自己的处境,血色逐渐褪去,很快转为惨白。 “你说得对,我在祈求活命。”他将姿态摆得极低,痛快承认目的,“我愿意释放你,告诉你当年的一切,给你参与者名单。我愿意成为巨龙的仆人,换取活命。” “杀死你貌似更加简单。”雷龙停止笑声,阴沉地逼近赫加尔,“阴谋者的后代,凭什么得到宽恕?” “不是宽恕,而是交易,你们不能杀死所有人。”赫加尔直视雷龙,镇定说道,“在我之前,已经有过先例,特兰,枯树领的继承人。他舍弃家族,公开背叛王城,向巨龙效忠。他能做到的,我一样可以。我只想活着,这是唯一的交换条件。” 第106章 婚礼在小镇广场举行。 三层喷泉座落在广场中央,泉台似铺开的花瓣,边缘垂挂水帘。 池水汩汩流淌,清澈见底。 喷泉上方浮动彩光,虹桥一般绚丽夺目,末端横跨整座广场。 镇民们架起篝火,方形柴堆熊熊燃烧。木柴间喷出火舌,爆裂声连续不断。 火星螺旋上升,组成一条赤红长链,在夜空下旋舞。 数对新人站在篝火前,头顶、脖颈和双臂佩戴花环,腰间缠绕彩色腰带,脚上套着短靴,靴帮用花朵装饰。 小镇镇长是一名高大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传统礼服,头发整齐梳向脑后,英俊的面孔上满是笑容。 “庆祝吧,欢笑吧,为这场盛典!” 简短的开场白后,他站到木台中央,举起号角吹响。 多名镇民站在他左右,手持不同规格的乐器,演奏出欢快的旋律。 “为新人祝福!” 少女们提着花篮,向新人抛洒鲜花。 花朵落向新人肩头,播下喜悦和祝福。 部分花瓣飞散,飘至篝火和喷泉上方,停滞在空中,组成多条环链,编织成绚丽的花毯。 新人们手牵着手,围绕篝火歌唱起舞。 乐声、歌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众多镇民拍着手,用脚踏着拍子,陆续加入这场欢快的舞蹈。 广场一侧,飞马商队受邀观礼。 距离他们不远,是专为庆典开设的集市。众多摊位密集排开,各种各样的货物陈列其上,多数来自小镇出产,在别处难得一见。 广场外围铺着草毯,商队众人席地而坐。 巨龙、龙仆和侏儒都有自己的位置。 两名炼金师坐在一处,安娜倚靠着丛林狼,十分自然地占据了夏维身侧的位置。 另一侧属于黧炎。 木条长桌弧形排列,表面打磨光滑,不见一根木刺。 桌上点缀鲜花,堆满热气腾腾的食物,还有多种美酒。 酥香的馅饼,涂抹蜂蜜的烤肉,肚子里塞满香料的烤鸡,堆成小山的蜜饯、饴糖和水果。 大桶麦酒是众人最爱,银壶中的葡萄酒也值得品尝。 稀奇的是,桌上还有数只长颈瓶,瓶中既不是酒,也不是饮料,而是清水,取自广场中心的喷泉。 “世外桃源,我懂你的意思了。”黧炎晃动着酒杯,侧头看向夏维。酒杯装饰精美,杯身散发银光,杯口浮起朦胧光影,如梦似幻,视觉上带给人不小冲击。 夏维专注于桌上的食物,没去碰任何一种酒,反倒是对瓶中的水颇感兴趣。 吃完切下的烤肉,他放下餐具,眺望广场中央,视线越过欢乐的镇民,落在喷泉之上。 “宴会结束后,问一下镇长,能否多取几桶水。” “取水?”黧炎愣了一下。 席间巨龙竖起耳朵,同样面露疑惑,看上去不明所以。 “你听到的传说没错,这里的确能带来好运。”夏维不知该如何解释洞天福地,帕托拉大陆的语言中,没有更贴切的词汇,索性换一种说法,“那座喷泉很特殊,泉水很珍贵,类似一种宝物。” “宝物?” “稀世珍宝,集天地灵气而生,滋养万物。”夏维坐直身体,目光转向黧炎,“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命运之泉。”黧炎神色微变,“传说中,来自创世神的花园。” “创世神。”夏维目光微闪,“可以这样解释。” 创世神,命运之泉。 天道,洞天福地。 代换一下,也算是符合。 “我明白了。”黧炎放下酒杯,朝身侧的伊姆莱示意。后者点点头,马上领会他的意图。 夏维突然伸出手,扳过黧炎的下巴:“还有镇子里的花。如果可行的话,向镇长交易一些种子。” “种子?”黧炎看向头顶,随手抓下飘浮的花瓣,“它们也能带来幸运?” “可以炼丹。”夏维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滑过黧炎的脖颈,拇指按压他的嘴角,“说实话,我炼丹水平不佳,偶尔成功一次,更多时间会炸炉。有了这些花,应该能增加成丹几率。” 花朵种类寻常,在帕托拉大陆随处可见,并非天材地宝。 价值在于生长环境。 长于洞天福地,受灵溪浇灌,寻常品类也能蜕变,注定不是凡品。 不管炼丹还是炼器,绝对能取得绝佳效果。 “你之前说过,我给安娜的丹药,你也想要。”夏维靠近黧炎,笑着说道,“有了这些,你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我……” 不等黧炎开口,周围的巨龙已经双眼发亮。 即使最沉稳的几人,此刻也按捺不住,就差冲上去大叫一声:老大,快点头! 安娜坐在夏维隔壁,坐骑趴在她身边。 少女用匕首切割烤肉,一块块送进嘴里。盘子里的烤鸡递给丛林狼,后者嘴巴一张,几口撕咬入腹,连骨头都嚼碎吞下去,不留丁点残渣。 听到夏维的话,看到巨龙的急切,她控制不住掀起嘴角。 反手一甩,匕首扎进盘子里。 她拿起布巾,擦干净手上的油渍。手指探入口袋,握住装有丹药的水晶瓶。 夏维给她的。 目前为止,唯独她有。 就算巨龙能得偿所愿,也是在她之后。 想到这一点,少女倍感愉悦,不由得心情舒爽,神采飞扬。 广场中央,一支曲子结束,空中的花瓣缓慢飘落,少数坠入泉池,漂浮在水面,更多飞向人群,落在镇民肩头。 部分花瓣飘向夏维,被他握入掌心,攒成发光的圆珠。 珠子积攒到一定数量,夏维取下三根发丝,把珠子串联起来,套入黧炎的手腕,打上一个死结。 “戴着它,对你有好处。” 见状,巨龙们不再躲闪,任由花瓣落满身。 食尸妖张嘴接住几片,顿时眼前一亮,起身争抢起花瓣。 “好东西。” 方托和巴隆对视一眼,同时拿出储物盒,收敛落下的花瓣。装满后扣上盒盖,又马上打开第二只。 整个过程持续数分钟,直至再没有花瓣落下,镇民们又吹响乐器,开启又一场欢快的舞蹈。 中途,镇长将号角递给同伴,自顾自走下木台。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夏维走来。 “客人,您对招待满意吗?” “很好。”夏维微笑颔首,夸赞道,“食物很美味,酒也很好。庆典令我印象深刻,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天神的指引,您是重要的客人。能让您心情舒畅,是蔷薇镇的荣幸。”镇长单手横在身前,朝夏维弯腰。随即拍拍手,几名镇民走上前,送给夏维多只鼓鼓囊囊的口袋。 “蔷薇镇的礼物,请您收下。”镇长指着口袋,逐一向夏维介绍,“一些种子,晒干的花瓣,还有滋味最好的蜜饯、干果,希望您能喜欢。” “多谢。”夏维不打算白拿,他在身上摸了摸,取出几张羊皮纸,当场绘成符篆,递给镇长,“我的回礼。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可以撕开它们,能保镇子平安。” “万分感谢!”镇长郑重收下符篆。对比之下,认为送出的礼物单薄,正色说道,“您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一定全力满足!” “我没有,他有。”夏维指向黧炎。 后者心领神会,提出交换泉水的请求。 “我有许多货物,可以用来交换。”黧炎说道。 原本,这件事交给伊姆莱去办,他更擅长谈生意。不过对方直接找来,也该随机应变。 “这个……”镇长态度迟疑。 并非他吝啬泉水,而是身为亡灵,生活在蔷薇镇中,一切自给自足,压根不知该换些什么。 最终,他看向夏维,试探道:“我想要这个。” 他提起符篆。 符篆入手的一刻,他就知此物珍贵。 飞马商队有许多奇珍异宝,部分还是巨人的珍藏,他半点不感兴趣。比起宝藏,他更想要夏维的符篆。 “可以。”夏维痛快答应,转头看向黧炎,“至于符篆的价钱,我们再谈。” “好。”黧炎没有异议,当场答应下来。 无论关系多亲密,必要时也不能含糊,应当分割清楚。 协议敲定,三方皆大欢喜。 镇民们格外热情,庆典后半段,陆续有巨龙被拉入广场,围着篝火转圈起舞。 两位炼金师酒意上头,竟也放下架子,参与到庆典之中。 侏儒们发挥本领,踩着木桶一展歌喉。几人抛接木盘,动作熟练,引发一阵叫好声。 欢快的气氛中,夏维靠着黧炎的肩膀,仰头望向天空。 小镇四周雾气弥漫,夜空却格外明亮。 群星闪烁,似点缀在暗幕中的宝石,无比光辉耀眼。 突然有流星划过,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至第七颗,奇景才告一段落。 夏维看得入神,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七星陨落,参与阴谋的城市都将步入毁灭,无一能逃出生天。 “黧炎。” “什么?” “我有预感,接下来的行程会无比顺利。” 夏维语气笃定,如同在阐述预言。 黧炎凝视夏维,没问为什么,更没追根究底。他用鼻尖蹭蹭对方,轻笑一声:“我相信你。” 夏维反手扣住黧炎的脖颈,嘴唇凑到对方耳边,道出一番话:“关于符篆的报酬……” 越向后,他的声音越低。后半句仅有彼此能够听清。 黧炎的表现耐人寻味。 表情未见多大变化,耳尖却微微泛红。认真观察,会发现他心跳加速,连脖子都红了。 第107章 “一群小龙。” 雷龙盘旋两周,忽然俯冲向下。庞大的身躯越过悬崖绝壁,欺至队伍近前。 狂风迎面袭来,马车被撞得后退。 飞马受惊,接连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 龙仆拼命拽紧缰绳,试图控制飞马。不想被带得脚步踉跄,站立不稳,险些向前栽倒。 狼群压下脖颈,喉咙间发出低吠。 侏儒从狼背上跌落,狼狈爬起身,因恐怖的威压瑟瑟发抖。 同为亡灵,这头雷龙比冰霜巨龙更加可怕。 雷龙巧妙控制距离,悬停在黧炎对面。 空洞的眼窝中跳跃幽火,火焰中映出众人身影。电光缠绕全身,恰似万千金蛇狂舞,激起耀眼的电火花。 “炼金师。”他注意到巴隆和方托,怒意上涌,声音陡然低沉。威压急剧增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龙,你们不该和背叛者同行。” 方托和巴隆的脸色异常难看。 雷龙的杀意如有实质,两人丝毫不敢轻举妄动,一边咒骂古炼金师不干人事,自己被迫背黑锅,一边时刻保持警惕,谨慎观察夏维和黧炎的态度。 夏维承诺过,会遵守彼此约定。 黧炎赞成他的意见。 因为这头雷龙,事情会否出现变数? “他们以灵魂发誓,不会成为巨龙的敌人。”黧炎上前半步,主动迎上雷龙的视线,“我们定下契约,你说的事情不会发生。” 雷龙没有暴怒,深沉地提醒黧炎:“炼金师不可信,他们表里不一,最擅长撕毁盟约。” “他们没有机会。”黧炎背对两人,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传入所有人耳中,“背弃誓言,他们会被龙焰吞噬,灵魂和身体一并覆灭。” 不是威胁,而是阐明事实。 当场宣告背叛者的命运。 夏维侧头看向炼金师,目光扫过方托和巴隆,笑容阳光,话中却充满血腥:“我会帮他。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方托表情僵硬,巴隆也不遑多让。 两人没出声,唯有沉默点头。 事实上,他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誓言早就发过,契约也已定下,违约的结果注定难以承受。与其耗费心思,说得天花乱坠,不如付诸行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 黧炎的声音有力,表现出强大自信,勉强说服雷龙。 “自信,强悍,极具说服力,你是天生的领袖,小龙。”雷龙缓慢点头,齿列间溢出火星,“你可以叫我菲戈。” 他给出自己的名字,巨龙纷纷瞪大眼睛,队伍中出现骚动。 “菲戈,雷龙菲戈?” “他是族群首领。” “在对抗魔族的战场上消失,战士们都以为他陷入死亡沼泽。原来是遭遇背刺,被帕托拉人暗害?” 情况再明显不过。 有冰霜巨龙和毒龙的先例,不必对阴谋者的底线有任何期待。 菲戈百分百遭遇暗害,被阴险地设计,落入陷阱,死后灵魂被困在海灵城。 问题在于,欧莎和菲尔达等人遭遇囚困,灵魂是被黧炎唤醒。菲戈却在众人到来前复苏,还出现在城市之外。 究竟是什么原因?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寂静的城内突然传出声响。 更多旗帜竖立在城头,上自领主,下至贵族,乃至刚获得册封的骑士,无一或缺。 旗帜在风中撕扯,展示出象征家族历史和荣誉的纹章。 城头出现士兵身影,他们在墙后奔跑,迅速各就各位。 两人合力撬开垫木,直径超过三米的绞盘反向转动,锁链哗啦啦松脱,升起的吊桥快速下降,巨木拼接的桥身横过峡谷,砸向悬崖对面。 “后撤!” 桥梁猛然下落,带起一阵疾风。 夏维双手结印,符文频繁闪耀。微光倒悬众人脚下,托起整支队伍,顷刻间后撤数米。 砰! 桥头砸向地面,震起大片尘土。 锋利的爪钩弹出桥身,深深抓入地面,稳住吊桥。短暂的摇晃之后,桥梁贯通两面悬崖,纹丝不动。 呜—— 号角声传来,声音苍凉有力,直击灵魂。 塔楼内响起钟声,一下接着一下,汇成洪流,在城头激荡盘旋。 城门向内敞开,马蹄声接踵而至。 众人定睛望去,就见烟尘四起,数十骑驰出城门。 以领主赫加尔莱利为首,众多贵族和骑士追随在后。 他们身着铠甲,却未佩戴头盔,也没携带任何武器。身边甚至没有护卫和侍从,独自骑马出城。 所有人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握紧旗杆。 旗帜和城头一般无二,旗面铺满家纹,是血脉、地位和荣耀的象征。 队伍踏上桥梁,速度逐渐减慢。 他们看到桥对面的场景。 巨龙们脸色不善,部分已经变换形态,乘风腾空。恐怖的焰舌冒出獠牙,随时会洒下龙息,焚毁周遭一切。 赫加尔心头一凛,握住旗杆的手猛然收紧。 “领主大人,还要继续向前吗?”一名贵族低声请示。 纵然做出决定,认为领主的选择是唯一出路,但在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群可怕的巨龙,众人仍心惊肉跳,不由自主萌生退意。 “继续。”赫加尔咬紧牙关,沉声说道。 事到临头,只差最后一步,他绝不能退缩。 上前一步还有生机,临阵退缩,此时退回城内,只能是死路一条。 前车之鉴不远,正是摆出惨痛先例,道出杰诺斯等人的下场,他才能力排众议,说服领地内全体贵族。 “跟上。” 深吸一口气,赫加尔翻身下马,手擎象征莱利家族的旗帜,徒步走向对面。 贵族和骑士心存担忧,始终犹豫不决。 可见领主如此决绝,料定全无后路,只能咬咬牙,陆续翻下马背,加入赫加尔,持旗走向对面。 “他们要做什么?”塔利飞在半空,疑惑地看向这群人。 进攻? 不像。 穿着铠甲,没有头盔,也没有武器,手中只有一杆旗,压根不像准备战斗。 那是什么? 投降? 就在巨龙困惑不解时,赫加尔等人已走下桥头。 雷龙自高处降落,庞大的身躯雾化,雷电聚集成团,电光中心走出一名高大的男子。 他身高腿长,肩膀宽阔,比土龙还高出半个头。 面孔刚硬俊朗,一头浓密的棕发,单耳悬挂两枚宝石,呈现神秘的紫色,内里似包裹电光。 “他们有意投诚,换取活命。”他对黧炎说道,反手指了指自己,“熄灭炼金阵,放我灵魂自由,就是对方拿出的诚意。” 菲戈实话实说,既没有夸张,也没有任何偏颇。 赫加尔对他十分感激。 在黧炎看过来时,做出一个意外举动。 他放平旗帜,率领全体贵族单膝跪地,骑士则跪在贵族身后,集体向巨龙低下头颅。 “海灵领主赫加尔莱利,发誓向阁下投诚。愿遵从阁下意志,听从阁下命令,换取家族平安,血脉得以存续。” 贵族骑士事先商定,此时异口同声,重复领主的誓言。 他们心中一清二楚,这一步踏出,无论对方接纳与否,自己都不再有回头路。 所有人发下誓言,声音回荡在悬崖间,铿锵有力,许久不散。 “你们要投诚?” “是的。” “背叛帕托拉王国?” “是。” “心甘情愿舍弃家族地位和荣耀?” “是的,心甘情愿。” 黧炎每问出一句话,赫加尔的声音就坚定一分。 他不怕对方追问,就怕对方一言不发。 唯有对方追寻承诺,期盼才不会落空,计划才有实现可能。 不承想,就在他信心满满之际,黧炎突然停止问话。他撇开赫加尔等人,转身走向一名黑发少年,与对方耳语。 “你怎么看?”黧炎站定在夏维身侧,低声询问。 “他们是向你投诚。”夏维环抱双臂,靠在奎木身上。 狼王很懂得把握时机。 趁巨龙与海灵城众人谈话,它主动凑近夏维,尾巴摇成风火轮,谄媚的模样简直没法看。 暗龙瞥它一眼,突然很想拥有一张狼皮毯子。 凶意一闪而过,成功让狼王压下耳朵,迅速偃旗息鼓,不敢过分得意。 “我是你的追随者,我们有契约,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黧炎靠近夏维,一番话脱口而出,远比任何情话动人,“我想听你的建议。” 夏维垂下眼帘,短暂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朝黧炎勾勾手指,示意对方弯腰。 在黧炎靠近后,他一把抓住黧炎的衣领,在对方耳边道:“投诚可以,让他们拿出诚意。” “你认为什么合适?”黧炎继续征询意见。 “他敢如此干脆,证明不是孤军,背后肯定存在盟友。”参考前世经历,夏维微微一笑,给出建议,“让他联络盟友,集结军队,发起战争。” “战争?” “让他们去攻打帕托拉王城。” 既然选择投诚,也愿意拿出诚意,不妨给得更大一些。 黧炎看向夏维,四目相对,读懂了对方的深意。 “我明白了。” 他轻轻点头,嘴唇轻触夏维额角,缓慢直起身。 两人动作亲昵自然,态度旁若无人。 商队众人早就习以为常,对此见怪不怪。 雷龙是首次撞见,眼中的幽火瞬间变形,暴露出他的惊讶。 他认识许多暗龙,虽然对方都已经作古,记忆却不曾褪色。 第108章 海灵城建于悬崖之上,领主城堡座落在地势最高处,形似利剑嵌入地壳,剑尖直指云端。 城堡共有五层,包括地上建筑和地下暗室。 基堡以条形巨石搭建,历经岁月,表面覆盖斑驳创伤,来自多场攻防战。主堡状似高塔,和光明堡颇为相似。 城内道路四通八达,主干道能容六马并行,前端直抵城堡。 飞马商队入城时,领主赫加尔亲自引路,贵族骑士并行两侧,全无平日里的威风,甘愿充当随行护卫。 大车排成长龙,马蹄敲击地面,厚重的车轮碾压而过,发出吱嘎声响。 路旁不见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城民提前接到通知,全部留在家中,无一人走上街头。 命令被严格执行,好奇心却如熊熊烈火,越是压抑,燃烧得越是旺盛。 寂静的房屋内,每一扇门窗后都能听到窸窸窣窣声响,诸多双眼睛在缝隙后窥伺,谨慎观察入城的队伍。 “领主大人在引路,不可思议。” “看那些贵族老爷,还有骑士,来的一定是大人物!” “那些马,全是飞马。” “飞马商队……巨龙,他们是巨龙!” “之前的传言都是真的?” “神啊……” 声音被建筑隔绝,并未传入众人耳朵。 夏维坐在车内,通过车窗张望,路旁建筑大同小异,整座城安静无比,气氛压抑,看上去死气沉沉。 他很快失去兴趣。 “黧炎。” “什么?” “手。” 夏维扬起下巴,后者虽有疑惑,仍主动伸出手来。 “做什么?” “一滴血。” 夏维言简意赅,托住黧炎右手背,从他食指取出一滴血。 血色鲜红,攒成圆润的血珠,缓慢上浮。 “不问我为什么?”夏维打了个响指,矮桌抽屉自行拉开,几张羊皮纸飞出来,在两人面前展开。 “没必要。”黧炎看着夏维轻点纸面,牵引血珠融入其中,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怀疑,“我信你。” 夏维挑了下眉,没说什么,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帕托拉贵族前科累累,誓言未必牢靠。”他铺开羊皮纸,以手指代笔,在纸上绘制符篆。 指尖划过处,血线渐次呈现,又很快隐去,只留下一枚发光的符文。 “忠心符。” 一枚符篆完成,夏维还算满意。 “召集那些贵族,当面撕开它,能够夯实誓言。他们必须完成承诺。不然的话,他们会直接消失。” “消失?” “看过烟花吗?”夏维继续绘制符篆,完成一张,就卷起来递给黧炎。见对方面露疑惑,干脆停下动作,单手一挥,向对方展示缩小的幻影。 火树银花,绚丽璀璨。 极致的辉煌过后,烟花散尽,热闹被冷清取代,天地万物归入寂静。 “就像这样,砰砰几声。”夏维貌似心情极佳,抬头亲了一下黧炎的嘴角,当场开起玩笑,“想看烟花吗?我可以帮你实现。” 黧炎动动嘴唇,眼底闪过明亮色彩。 待到幻象消失,他单手支撑地面,半合双眼,低头触碰夏维的嘴唇。 力度很轻,似花瓣拂过,蝶翼清扫。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情感加速沉淀,未见如何热烈,心却在无限贴近。 像被捧在掌心,栖息在云端。 无限爱意包裹之中,情绪都变得柔软起来。 许久,黧炎后退些许,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多谢。”他的呼吸略微急促,声音变得沙哑,天鹅绒一般,低沉中更添魅惑。 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不许他继续后退。 夏维仰起头,目光锁定暗龙,慢条斯理开口:“我想要的感谢,不只是这样。” “我明白。”黧炎顺势抵住夏维前额,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亲昵地磨蹭他的鼻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是吗?”夏维覆上黧炎的手背,目光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和下巴,发现这头暗龙越来越漂亮,愈发契合他的心意,“等到一切结束,你必须完全属于我。” “我已经是你的了。”黧炎掀起眼帘,瞳孔深邃无底。睫毛轻颤,在眼下映出朦胧暗影。 “不够。”夏维收紧手指,笑容逐渐隐去,神色无比认真,“有朝一日,我或将破碎虚空,你也必须与我同行。生死不离,魂魄相随。” 坦然的执念,绝对强势,没有半分遮掩。 明明是动人的情话,却弥漫着黑暗气息。言辞化作锁链,缠缚住特定目标,不容抵抗,足以使灵魂战栗。 黧炎指尖发麻,身体微微颤抖。 并非畏惧,也不是惊恐,更不觉得被冒犯。 唯有兴奋。 发自内心的激动。 情感猛然爆发,堪比巨浪汹涌。一夕之间,潮涌的情绪近乎要将他淹没。 勉强镇定心神,保留最后一分理智,他才没有当场失控。 “我答应。” 有力的手臂交错,凶狠箍在夏维背后。 手指扣住肩膀,黧炎低下头,深深埋入夏维颈窝。 他张开嘴,凶狠咬住夏维的锁骨。直至尝到血腥味,才放松牙关,着迷地盯着冒出的血珠,温柔地舔舐干净。 “你又咬我。”夏维嘴上抱怨,却无半分怒意。 冰凉的手指穿过黑发,轻按黧炎后脑。他没有拉开对方,更反其道而行,用力把他压向自己。 “你说过要吃掉我,想马上试试看?” 气息拂过耳畔,轻易撩起炽热的火焰。 黧炎瞳孔收窄,锋利的犬齿闪烁寒光。 不巧的是,马车突然停住,队伍已经抵达城堡。 车外传来声音,以赫加尔为首,海灵城众人正恭候两人下车。 “该死……”黧炎嘴里低咒,收紧手臂,尽可能平复呼吸。 夏维一下下抚过他的头和后颈,轻拍他的肩膀,控制不住低笑出声。 “很好笑吗?”黧炎抬起头,满脸幽怨。 见夏维含笑点头,更是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作势想咬。终是舍不得,只咬住对方指尖。 暗龙叹息一声,嘴唇埋入冰凉的掌心。 “总有一天,我发誓。” “好,我相信。” “……” 黧炎不说话,执拗地盯着夏维。 夏维笑得停不住,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他发现黧炎偶尔会变得稚气。 果然,一头小龙? 还真是贴切。 “我能猜出你在想什么。”黧炎逼近夏维,衣袖遮挡下,契约在手臂上发光,“我会向你证明,这是错误的想法。” “是吗?” 夏维姿态轻松,在黧炎低下头时,掌心捂住对方的嘴。 “我们该下车了,正事要紧。” 没办法靠近,黧炎干脆抓住夏维的手,又咬住他的手指。 片刻后松开,掀起车帘,拉着夏维走了出去。 马车停在城堡前,走出车厢,脚下紧邻石砌台阶。 台阶上撑起两排立柱,柱后拱卫厚重的木门。门板镶嵌铆钉,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门后就是城堡大厅,恢弘奢华,壮观无比。 “欢迎来到海灵堡。” 赫加尔热情洋溢,对等候的时间只字不提。 他拍了拍手,城堡大门向内敞开。 以总管、书记官为首,众多官员仆从分立两侧,恭迎领主的客人。 “房间在二楼,诸位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召唤侍从。”赫加尔说道。 身为一名大领主,他不见任何负担,丝滑地承担起城堡总管的工作。 众人心中如何想,暂且不论,至少表面接受良好。 基于赫加尔的态度,也出于对巨龙的畏惧,人群毕恭毕敬,脸上未见丝毫诧异,更无半分不满。 “先去收敛骸骨。”夏维按住黧炎的肩膀,低声说道。 “好。”黧炎颔首,随即转向赫加尔,询问雷龙尸骨所在。 赫加尔没有犹豫,亲自为两人带路,走向暗室所在。 “伊姆莱,塔利,谨慎一些,盯着他们。”黧炎吩咐伊姆莱等人,朝贵族的方向示意。 后者点点头,当即心领神会。 “明白。” “放心吧,老大。” 夏维叫住两名炼金师,邀请对方同行:“方托学士,巴隆学士,这里的炼金阵很值得研究,请两位一起来。” “我的荣幸。”两人欣然应允。 方托袖起双手,巴隆握住法杖,穿过贵族和骑士之间,一左一右跟上夏维。 十分自然地,他们将自己摆在随员位置。 人群中不乏两人旧识。 即便是点头之交,也知两人在王国内的地位。 见到这一幕,众人窃窃私语,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各有衡量。 “炼金大师跟随他。” “巨龙的盟友。” “他与首领同车。” 种种迹象显示,那位黑发少年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强大。 菲戈三人穿过大厅,没有刻意收敛气息,魂体滑过人群,带给海灵城众人巨大的压迫感。 赫加尔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冷静。 无奈亡魂靠得太紧,而且一次三个,心理建设毫无作用。 他脸色煞白,肉眼可见精神紧张。强撑住颜面,才没有当场失态。 “请和我来。”赫加尔从侍从手中取来烛台,强迫自己迈开双腿,走向关押雷龙的暗室。 经过走廊时,夏维留意到墙上的画像。 画中人都很年轻,这很不寻常。 被卡萨拉掳进黑石堡期间,他读过多本史籍,对帕托拉贵族传统有所涉猎。 第109章 一行人加快脚步,离开挂满画像的走廊。 烛光跳跃,影子在墙面拉长,快速划过穹顶,接近关押雷龙的暗室。 方托和巴隆一路走来,时刻留心观察,详实记下炼金阵全部细节。 为增强记忆,两人当场拿出纸笔,彼此对照内容,合力绘制出古老的炼金阵。 “这里,就是节点。” 方托和巴隆核对记录,锁定房间中心位置。 彼时,夏维已经走入暗室,先一步站到炼金阵中央。 上百条锁链垂挂屋顶,表面雕刻炼金符文。大多数断裂,切口整齐划一。 锁链中心是一具庞大骸骨。 夏维召唤噬魂旗,法器入手的一刹那,阴风平地而起,漩涡状席卷整个房间。 凄厉的鬼哭响彻耳畔,震荡空气。 疾风冲击面门,扭曲的鬼影占据视野,赫加尔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向后退。声音被禁锢在喉咙里,凉意沿着脊背攀爬,迅速蹿至全身。 更糟糕的是,雷龙就站在他身后。 赫加尔后退时,不小心穿过魂体,恍如置身冰天雪地,灵魂都要被冻僵。 菲戈没有理会他,径直飞入房间,悬浮在骸骨正上方。 置身囚室,记忆频繁闪现,黑暗的情绪沉沉压下,暴戾、愤怒和无尽的仇恨淹没他,誓要毁灭一切。 电光爆裂,万千电蛇纠缠,聚成恐怖的光球。 光球持续膨胀,压迫感骤然降临。 赫加尔紧贴着墙壁,惊恐地望着这一切,神情骇然欲绝。 “清醒一点!” 菲尔达和欧莎联手,试图让菲戈冷静下来,可惜并不成功。 在电光击落时,夏维挥动噬魂旗,黑风席卷,法阵迅疾铺开,方才压制住狂暴的雷龙。 闪电无法击穿屏障,穿梭在众人头顶,组成一层骇人的电网。 菲戈垂下视线,幽火在眼窝中跳跃,情绪依旧暴戾,却没有再发起攻击。 时机正好,夏维退后半步,沉声道:“黧炎,动手。” “好。”黧炎迈步走上前,转动指环,戒面涌现漩涡,空间随之开启。 雷龙的亡魂静止不动,骸骨缓慢上浮,被收入纳戒之中。 房间中央瞬间清空,断裂的锁链散落在四周,互相堆叠缠绕,诉说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骸骨被收起,雷龙也恢复理智。 他仰头看向天花板,又垂眸望向夏维,心情异常复杂。 视线缓慢移动,最终落在黧炎身上。 雷龙一声叹息,声音低沉,语气中饱含艳羡:“你很幸运,小龙。” 类似的话,菲尔达曾经说过,欧莎也是一样。也只有三人才明白话中的分量。 雷电销声匿迹,雷龙也恢复平静。 危机就此解除。 夏维环顾室内,有心抹除残存的炼金阵。 在动手之前,他看向脸色惨白的赫加尔,好心安慰:“领主阁下,请放心,我不会摧毁你的城堡。” 言辞收效甚微,更起到反效果。 看到他的笑容,听到他的话,赫加尔貌似更害怕了,当场面无血色。 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夏维也不为难自己,噬魂旗悬立在身前,双手结印,一枚金色符文在脚下铺开。 光环倒悬而起,符文呈锁链状飞出,缠绕夏维周身。 符文层层叠加,光环持续膨胀,法阵向外拓展,覆盖残存的炼金阵。 赫加尔眼角狂跳,不安的预感压在心头,却不敢上前阻拦。 光波宛如潮水,吞没整间暗室,更冲入走廊,侵蚀穹顶、墙壁和地面。 金光大炽,空间均被弥盖。 齿轮自边缘向内消失,锁链断裂,一截截湮灭在光中。 待到光芒减弱,炼金阵化为乌有,墙面恢复平整,不留半点痕迹。 能量震荡,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碰撞。 强震不可避免。 城堡大厅内,贵族和骑士分散开,主动找伊姆莱等人攀谈,试图拉近彼此间的关系。 有几人走向安娜,态度十分亲切,意图从少女身边打开缺口。 这些人中有贵族,也有骑士,无一例外年轻英俊。 显而易见,领主给了众人启发。为达成目的,他们可以抛开脸面,放下身段,不惜采用任何手段。 可惜事与愿违,他们的口才无法匹配长相。 事情变得有些尴尬。 “美丽的女士,你的头发宛如阳光,眼眸好似盛载湖水。” 恼人的咏叹调,贵族式的傲慢。匮乏的用词,千篇一律的夸赞。 安娜不胜其扰,手按住短剑,眼底凝出冷意。 若非心存顾忌,担心扰乱夏维的安排,她当真很想拔出佩剑,驱赶烦人的苍蝇。 可惜对方不识趣,见安娜不出声,一个劲滔滔不绝。 就在少女紧蹙眉心,耐心即将告罄时,异变陡生,轰鸣声响彻城堡。 水晶灯剧烈摇晃,墙壁随之抖动。 多扇高窗在震动中破裂,碎玻璃飞溅室内,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地板上下颠簸,频繁左右摇晃,堪比一场地震。 猝不及防之下,许多人站立不稳,脚步踉跄,接连撞向墙壁,险些从断窗飞出去。几名贵族当场摔倒,在地面翻滚,抓住立柱才勉强稳住身体。 变故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仅仅数分钟,城堡就恢复平静。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从地上爬起来时,众人惊魂未定,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地震?” “不对,不是地震。” “海灵城从未发生过地震。” “源头在城堡,那条隐秘的走廊。” “是领主他们。” 贵族面面相觑,骑士交换眼神,都是心有余悸。 伊姆莱等人低声交流,大多猜出缘由,推测是夏维的法阵。 “和之前一样。” “他在摧毁炼金阵。” 类似的情形,他们不止一次经历。 这一次,夏维必然手下留情。否则就不是如今情形,整座城堡都会坍塌,就此不复存在。 混乱之后,总管出面调度,分派城堡内的工作:“清理大厅,动作快。” 仆人们分工明确,高效清理地面,运走碎玻璃和破损的灯饰。 贵族们聚在一起,心中忐忑不安,热情削减,没心思再找巨龙攀谈。 安娜终于落得清净。 少去恼人的殷勤,她松开短剑,独自靠在墙边,抱着手臂观察室内。 冷静,精准。 可以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也能够隐藏,谨慎收敛气息,不被任何人关注。 她从夏维身上学到许多。潜移默化,有意效仿对方的行事风格。 就在这时,走廊中传出动静。 一阵火光摇曳,赫加尔从黑暗中走出。 他脸色煞白,神情萎靡,目光呆滞。俨然是受到惊吓,整个人处于骇然之中。 “领主大人,您怎么了?” “大人?” 贵族们迅速围拢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关心领主的状况。 受到声音刺激,赫加尔不禁哆嗦一下,瞬间从震惊中抽离,整个人清醒过来。 面对询问,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相当惊人的实力,无比强大,堪比神祇的力量……” 随着他的讲述,了解事情经过,众人一阵心惊肉跳,神情变了几变,控制不住发出惊呼。 “神啊!” 如此恐怖的力量,幸亏自己不是他的敌人,否则注定是死路一条。 此时此刻,他们对赫加尔充满感激。 若非领主英明果断,力排众议,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毁灭,整个家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看向夏维,目光充满敬畏。 与巨龙同行,身边追随炼金大师,纵观历史,这样的强者堪称凤毛麟角。 思及王国现状,众人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片刻的酸涩之后,他们更坚定决心,叛乱,必须叛乱! 兑现领主和巨龙的约定,集结军队进攻王城,砍下王室成员的头,换取自家保命。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我们要活下去,国王就必须死!” 贵族们难得如此齐心,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剑锋直指王城。 态度和言辞都很夸张,动作存在表演成分,目的是为表现,设法取悦特定对象。但不可否认,他们信心坚定,将剑锋对准自己的国王。 大幕拉开,以海灵城为起始,王国战争的烽火即将点燃。 王国势力重新洗牌,新的秩序必须建立。 星轨发生变化,棋盘上落下最重要的一子,王室、贵族必须选定立场,偿还祖先犯下的罪孽,无人能置身事外。 当夜,海灵堡举行盛大宴会,为贵客接风洗尘。 热气腾腾的食物摆满长桌,美酒注满酒杯。欢快的乐声流淌在大厅,众人推杯换盏,气氛还算融洽。 宴会结束后,商队众人返回房间休息。 赫加尔则是彻夜未眠。 他连夜召集领地贵族,商议起兵事项。 众人一致决定,天亮后就召集骑士,征发麾下所有力量,剑指王城。 “联络枯树城和日影城。”赫加尔坐在长桌上首,指腹相对,交叠成塔状,“特兰的立场不必提,他肯定会出兵。日影城的格拉斯父子充满野心,他们不会放弃到手的权利,必然会说服光明领众人,加入我们的行列。” “婆娑城也可以试一试。”亚莫里以骑士队长的身份列席,位次十分靠前,证明他在领地内的地位,“自从佩德罗死后,婆娑领就陷入动荡。派普家族男裔绝嗣,佩德罗只剩下一个女儿,目前在王城。根据情报,王城中的某些人正蠢蠢欲动,意图借她之手分割婆娑领。” 第110章 夜风送来凉意,掀起窗幔边缘。 微光似水波流动,符文聚成长链,交错穿梭,串联屋顶和墙壁。 光芒笼罩整个房间,房门紧锁,窗扇自行合拢,遮去室内一双剪影。 两人摔入床帐时,法阵完成闭合,隔绝出一方天地,连城堡主人都无法触碰,不容窥探。 华丽的床帐垂落,遮挡摇曳的烛光。 裂帛声响起,断开的腰带垂挂在床边,衣袖镶嵌的宝石与水晶流苏纠缠,投射出绮丽光影。 一只手探出帐外,旋即被紧扣,十指纠缠。 契约陡然变得活跃,符文细密缠绕两只手腕,图案契合,如同圆环的两半,天生就该相随,找到彼此才能完整。 一线光透入床幔缝隙,驱散些许黑暗。 夏维陷入柔软的天鹅绒内,拨开凌乱的长发,认真凝望黧炎。 漆黑的头发,暗红的眼眸,昳丽的容貌。眼尾泪痣殷红,眼波流转间魅惑人心,诱使灵魂沉迷,心甘情愿堕落。 真是漂亮。 “你在想什么?”黧炎俯身,呼吸略显急促。冰凉的发丝滑过,堪比丝绸。有力的大手扣住夏维,纵然不是本意,源于顶级掠食者的本能也无法掩藏。 控制,独占。 只属于他。 只能看他。 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成为阻碍。 假使有意外发生,他也会亲自动手,毁灭让夏维走神的源头。 “我在想,你真漂亮。” 夏维牵起嘴角,指尖描摹黧炎的轮廓。 他态度自然,语气亲昵,在黧炎愣神时,使了个巧劲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黧炎全无抗拒,也未尝试夺回主导权。 夏维俯身看向他,掌心压住他的心口,进而低下头,耳朵贴在心脏的位置,静静聆听他的心跳。 “你心跳很快。”夏维说道。 “和你在一起时,我才会这样。”黧炎声音沙哑,手指穿过夏维的发,一下下按压,力道很轻,就像对方之前安抚自己时的动作,“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相同的问题,语境却截然不同。 夏维没有立刻回应。 他静静压在黧炎心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按压脑后和脖颈的力道,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的过去,遇到你之前的经历。”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集中精神很难听得清楚,“我的存在就是过错,势必要赶尽杀绝,才能彰显正义。” 发顶的手顿住了。 旖旎的气氛消散,强烈的杀意取而代之。 “你的敌人很多?” “孑然一身,举世皆敌。”夏维声音平静,近乎淡漠。 黧炎撑起手肘,扣住夏维的脸颊,声音低沉:“我见到你时,你受过很重的伤。菲尔达说你的灵魂濒临破碎。这就是原因?” “是。”夏维抬高视线,手臂交叠垫着下巴,笑得漫不经心,“我父是蛟,我母为狐。血脉暴露,即被视作妖孽。我斩杀抢夺我灵宠之人,屠尽谋害我的宗门,更被指为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他覆灭御兽宗,颠覆山门,天下人皆视他如洪水猛兽。 不寻源头,不究过错,不问仇怨,只看出身。 何为正派,何为邪道? 就因对方是名门大派,而他是黑蛟与赤狐血脉,就该受千夫所指,公正就不复存在? 师父护他,为他据理力争,却被多位化神大能联手镇压。 昔日同门对他刀剑相向,不存半分情谊。 因他活命之人恩将仇报,空口白牙颠倒黑白,全然不顾是他一人一剑,把掉落秘境的队伍救回,反污蔑他故意设下陷阱,为抢夺灵兽坑害众人。 “他们指责我,言我手段卑劣,早知陷阱所在,救人不过是邀买名声,专为隐藏出身。”夏维垂下眼帘,神情显得麻木。声音不紧不慢,话中内情却令人心惊,“御兽宗抢夺我的灵兽,觊觎我的血脉,联合多个门派设计害我,还有散修加入其中。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变得十恶不赦。” 记忆虽远,至今回想仍能搅乱情绪。 怒到极致,当真会发笑。 夏维牵起嘴角,手指缠绕黧炎的发,一圈圈收紧,随即放开。循环往复,貌似觉得十分有趣。 “表明正人君子,背地蝇营狗苟。口中大义凛然,心中却暗藏奸邪,手段更是卑劣。” 夏维眸光森寒,声音骤然变冷,煞气凛然。 何为正,何为邪? 谁来评判? 他问过师父,世道不公,该当如何? 师父也无法为他解惑。 “你的机缘不在此地,走吧。” 那一夜,师父送他离开。这是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负气出走,再未回头。 直至数月之后,才知他离开当夜,师父就在洞府罹难。 山门背刺,放入众多敌人。 十余大能设计围攻,天机道人寡不敌众,陨落之际自爆元神,带走半数对手,覆灭整座山门。 师父早就算到一切。 他逆天而为,仅为护自己一命。 “我想过和仇人同归于尽,也这样做了。”夏维仰视黧炎,声音变得低哑,喉咙似被哽住。 他的表情并不悲伤,反而十分平静。 偏偏是这份平静,令人无比心疼。 “在动手之前,我造访师父陨落之地,洞府早就不见。” “我带去许多酒。” “师父最喜欢喝酒,常说要品尝天下佳酿,却总是一杯就醉。而我恰恰相反。” 夏维轻笑一声,笑声孤寂荒凉:“我总是喝不醉。哪怕是最烈的酒,无论灌下多少,我依旧清醒。” 醉去尚可麻痹自己,在梦中获得片刻安宁。 清醒时,只有无尽的懊悔与痛苦。 他早就疯了。 “我杀了很多人。” 修士,妖类,魔族。 山门弟子,无派散修。 正道人士,邪修中人。 凡参与当年事,踏足师父洞府,一个不留。 “法器名为噬魂,实则还有另一个称谓。”夏维话锋一转,双眼锁定黧炎,瞳孔浸染墨色,似深渊无底,“万魂幡。” 吸纳魂魄,熔炼万鬼。 凡被法器禁锢的魂魄,注定无法归入地府,唯有在无尽的岁月中煎熬,直至永恒磨灭。 很长一段时日,夏维无法控制自己,孤魂般四处游荡。他被愤怒和仇恨驱使,一心只想杀戮。 人群谈他色变,噬魂旗成为幽冥邪器。 一场杀戮之后,师父给他的本命剑发出长鸣,在旗杆留下刻印,才堪堪唤回夏维的神志。 踏着遍地鲜血,覆上额心烙印,夏维终于清醒。 万魂幡重新被炼化,既能吞噬,也能养魂,幽冥邪器就此易名。 纵然如此,仇依旧要报。 他不会放过害死师父的凶手,对方同样不会放过他。 最后一战,他故意把仇家引至绝地。 “我被逼至绝境,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早落入陷阱。那里是师父的陨落之地,也是他们偿命之地!” 整座山就是一座法阵。 数年精心布置,设法掩人耳目,近乎抽干他的灵力,只为带着仇人一同上路。 法阵运转,夏维就是阵眼。 从飞上山顶的一刻,他就没想活着离开。 他退到悬崖边,作势虚弱。等待仇敌逼近,再无法逃脱,当场自爆元神。 “一场绚丽的烟花。” 能量震荡,气浪冲天而起,山峰被夷为平地。 在消散前的一刻,他望见遍地尸骸,也看到逃窜的零星身影。 元神劈裂,内丹崩碎,纵然得到天才地宝滋养,境界也会逐年跌落,迟早沦为废人。 他们逃不掉。 自以为侥幸活命,实则比死更加痛苦。 大仇得报,夏维以为自己会死。 万万没想到,他活了下来,带着一身伤痛,苏醒在异世。 “我非此界中人,意外流落于此,因缘际会得以存活。”夏维坦然自己的来历,“我身负血海深仇,这点倒和你颇为类似。” 夏维讲述时,黧炎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夏维也不需要回应。 他沉湎在情绪中,坦露两世秘密,怒斥世道不公,倾诉让他仇恨的一切。 “我手中有太多人命,远超你的想象。”夏维撑起身体,与黧炎拉开距离,手指描摹他的眉眼,“我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邪修。害怕我吗?” 害怕,畏惧,憎恶。 会是哪一种? “不。”黧炎握住夏维的手,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把他禁锢在自己怀中。 夏维尝试后退,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 他切身体验到暗龙的力气。 只要黧炎想,他就能困住夏维,让他一动不能动。 “我不在乎你来自哪里,不在乎你做过什么,也不在乎死在你手中的人有多少。”黧炎抱紧夏维,直视对方,展现最真实的情绪,“我只在乎你。” “只在乎我?” “是。”黧炎更加用力,两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亡于你手,就证明他们该死。” 巨龙天性嗜杀,本就隶属黑暗,从不归入光明。 暗龙正是如此。 事实如他所言,夏维是否满手鲜血,是否掀起腥风血雨,他全不在乎。 “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的憎恨就是我的憎恨。”黧炎低下头,嘴唇印上夏维额角,延伸至他的耳后,细细啄吻那一小片肌肤,感受到怀中人在颤抖,“如果你想,我可以作你的刀,成为你的武器。你可以利用我,驱使我,我心甘情愿。” 夏维所愿,即是他所愿。 第111章 宴会之后,飞马商队改变行程,临时进驻海灵城。 领主赫加尔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专为结好夏维和黧炎。 召开作战会议,翻阅盟友书信,处理领地政务,是他每日必有的行程。 除此之外,他长时间埋首库房,在家族珍藏中认真翻找,精心挑选礼物,想方设法投其所好。 “聊表心意,希望阁下能够喜欢。” 各种奇珍异宝,稀有的炼金材料,传说中的手札、卷轴和古籍,流水一般送到夏维和黧炎面前。 夏维对珠宝兴趣不大。没有灵力,于他而言就是一堆彩色石头。 炼金材料固然稀有,品质却差强人意。大概是保存方法不当,超过半数失去价值。 唯独书籍引起他的关注。 “古籍由王城流出,内容真实可靠。手札和卷轴的记录者来自宫廷,其中多人出身贵族,曾在国王身边担任要职。”赫加尔言之凿凿,宣称文献皆有出处,内容真实可信。手札和卷轴的撰写者来历非凡,许多在宫廷任职,还有正式爵位。 夏维随手拿起一张卷轴,从头至尾浏览,在隐秘处找到一份签名。 字体很特殊,笔画融入纸面纹理,巧妙隐藏在文字之间。事先不知情,没有过人的洞察力,基本很难鉴别。 类似的签名他只看过一次,在黑石堡,卡萨拉的藏书中。 “我对这些很感兴趣。”他对赫加尔说道,“费心了。” “我的荣幸。”赫加尔大喜过望,表情十分夸张,好在不讨人厌。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心存忐忑,担忧送出的礼物不合对方心意。 好在担忧没有成为现实。 夏维对文献感兴趣,无疑是一个强大的信号。 他顿时眼前一亮,欣喜之余,脑海中迅速回忆,思索家中还有多少藏书。 无论能否用得上,必须全都找出来。 机会不多,尤其是博好感的机会,必须牢牢把握! 黧炎对礼物兴致缺缺,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但见夏维喜欢,也对赫加尔颔首,赞赏他的慷慨。 敏锐的直觉发挥作用,赫加尔精准抓住关键线索。 他有九成以上确信,只要能让夏维开心,所有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怀揣此类想法,赫加尔下足力气,不只搜遍自家库房,还书信城内贵族,详细说明情况,目的只有一个:天赐良机,千载难逢的机会,有好东西尽快拿出来! 接到消息,贵族们陆续展开行动。 于是乎,继飞马商队入城当日,城民们又看到神奇一幕。 一箱箱珍贵的书籍装上马车,众多贵族老爷亲自押运,密集送入领主城堡。 “我没看错吧?”路旁的城民揉揉眼睛,看着鱼贯经过的马车,感到难以置信,“那些车上都是羊皮卷?” “你没看错。”另一人随口说道,“不可能所有人都产生幻觉。” “真是奇怪。之前下发征兵令,结果运送书籍?” “贵族老爷都在想什么?” “不知道。” “也许和那支队伍有关。” “之前进城的商队?” “显而易见,领主亲自迎接。” 罕见场景引来众多猜测。 城民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讨论到最后,问题合流,都认为事情与飞马商队有关。 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领主亲自为队伍引路,贵族们陪伴左右。骑士在行走间放平旗帜,半点不见平日里的趾高气扬。 亲自迎队伍入城,证明彼此不是敌人。 领主和贵族主动放低姿态,证实对方身份非同一般,实力不容小觑。 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对方要求,出于讨好的心思,搜集贵族家中藏书也不是不可能。 “看领主大人的态度,我们要与王城开战。” “迟早的事情。” 石崖领与狂风领宣战,战火持续蔓延,战况逐日激烈。不断有领主和贵族卷入其中,王城的命令无人理会,摆明束手无策。 换成几百年前,在战事进一步扩大前,王城就会出面调停。依靠武力压制,各打五十大板,事后从交战双方领地中搜刮好处。 而今,他们只能做看客。 出面调停? 别说没人愿意听,一个不慎就会遭遇攻击。 最糟糕的情况,石崖领和狂风领临时休兵,调转戈矛进攻王城军队。 那样一来,王室必定颜面扫地,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对于王城的窘迫,贵族们一清二楚,骑士们也是心知肚明,就连领地内的平民都知晓一二。 “听说蛮族已经参战,异族也在战场现身,王城对此一言不发。”一个年长的城民袖着双手,沉声说道,“领主大人在檄文中说的也是事实。”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老人的话。 但是,无论心中如何想,对于领地出兵这件事,基本无人持反对意见。 王室庸碌无能,威严日衰。 宫廷内乌烟瘴气,国王沦为空架子,大权旁落不是一两天,整整持续数百年。 反观王城之外,领主们权威日隆,军队、财税攥在手心,对王城旨意阳奉阴违,更多时间置之不理。 大领主蔑视王权,小领主有样学样。 情况愈演愈烈,众多领地不遵王命,俨然成为国中之国。 时至今日,寄希望于帕托拉人对王室保持绝对忠诚,无异于天方夜谭。 基于此,赫加尔才敢独断专行。 他有意赌一把,并认为自己有极大胜算。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运送书籍的车辆抵达城堡,贵族们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由侍从引路,排队进入会议厅,参加领主之处的作战会议。 会议厅宽敞明亮。 窗帘全部拉开,阳光自高窗投入,在地面播撒不规则的亮斑。 与会众人在长桌两侧落座,彼此低声交谈,话题多围绕征兵进度、物资筹集、以及进军路线。 “人数需要核对。” “驽马数量不足,需要向村庄扩大。” “一旦战事开启,王城不会坐以待毙,要提防他们兵出险招。” “你指什么?” “例如蛮族,异族。”说话的贵族顿了顿,朝亚莫里点头示意,表明自己并非针对他,“这些情况都要考虑。” “你说得对。” 生死攸关,难保王城不会突破底线。 会议进行期间,频繁有信鸟飞进窗口。侍从利落解下信件,送到领主和贵族面前。 “情况进展不错。” “枯树领、光明领同意结盟。” “还有多名边地领主,他们同意加入联军。” “婆娑领暂时没有回应。” 这场会议十分重要,赫加尔邀请商队成员列席,一则方便听取各方情报,二来,能够及时掌握事情进程。 默默行事不是他的作风。 赫加尔需要表现出来,让目标对象知道,自己在认真履行承诺,兢兢业业,从不肯懈怠。 “檄文已经发出,各地都有消息传回,大多没有限制传播,部分人更大举推动。” “王城有情报传回,国王勃然大怒,当众大发雷霆。他在廷议时踹翻心腹,被多名贵族目睹。”亚莫里手握重要情报来源,在王宫内安插了不只一双眼睛。他总能以更快速度获取消息,得知国王的一举一动。 “他也只能愤怒。”一名贵族语气轻蔑。 他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容貌十分英俊。一双浓眉压住眼眶,让他看上去有几分阴骘。 提起国王,他全无半分尊重,甚至倒转羽毛笔,一下下刮擦羊皮纸,像是在刮下王室的脸面。 此举引来一场哄笑。 从众人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们对王室毫无敬畏之心。 纵然没有夏维和黧炎推动,迟早也会受到野心驱使,从国王手中攫取权力。 像一群贪婪的秃鹫。 夏维打量着他们,环抱双臂靠向椅背,觉得十分有趣。 他隐约有些明白,为何此世的“天道”会眷顾他。 君臣不睦,妖风四起。 烂透了。 唯有刮骨疗伤,才可能拔除病灶。 等笑声告一段落,该名贵族继续说道:“烈火城传回消息,夏尔玛领主亲自带队出发,目前已经在路上。” “陶曼是个聪明人。”赫加尔对此并不意外。 他深谙陶曼 夏尔玛的行事作风,擅长审时度势,懂得把握任何机会。 飞马商队颠覆多座雄城,烈火焚烧城堡,至少三位大领主因此覆灭。 这支队伍过境海灵城,非但没有发起进攻,反而停留城内,意义非凡。明眼人都知此举代表什么。 陶曼不可能继续留在主城。为自身争取,他势必要登门造访。 两人有共同目的,是天然盟友。 但是,彼此也是对手。 赫加尔翻阅情报,视线移向夏维和黧炎,谨慎打量两人身后。 黧炎身边都是巨龙,以伊姆莱和塔利为首。 巴隆和方托很自然地坐到夏维身侧。安娜占据更靠近的位置,地位显然不一般。 赫加尔的目光停留太久,安娜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视他,带给他不小压力。 难对付。 不惹为妙。 赫加尔做出判断,友善地朝安娜颔首,若无其事转过头,果断收回眼神。 他轻咳一声,扣下羊皮纸,示意众人接着汇报:“继续。” 他能猜到陶曼来意。 鉴于目前局势,他不会给对方使绊子。 能否达成所愿,站到和他一样的位置,甚至取代他,就要各凭本事。 彼时,一队千人骑兵跨越漫长的边境线,进入海灵领。 第112章 三支队伍并驾齐驱。 骑士在马上擎起旗帜,旗面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行进途中,特兰留意到烈火领一行人的异常。 领主陶曼夏尔玛奔驰在前,亲自为队伍开路。一辆大车被护卫在队伍中央,骑士并行车旁,与其说是护卫,更像是在谨慎提防。 注意到这点的不只特兰,班歌父子同样神色有异。 “父亲,那只箱子不对劲。”弗朗西斯策马行至格拉斯身侧,压低声音说道。 “那是炼金器具。”格拉斯一眼认出不凡,辨识出箱体上的炼金阵,“和我们无关,别去理会。” “是。”弗朗西斯压下心中好奇,继续策马赶路,不再多看箱子一眼。 特兰仍在留心观察。 炼金器具,表面刻画炼金阵,缠绕禁锢锁链。多种因素结合起来,里面藏着什么,答案并不难猜。 “真是大胆。”特兰自言自语。 陶曼的目的,他能猜出几分,但仍惊讶于对方的果决。 从烈火城到海灵城,路途堪称遥远。携带这样一件危险物品,完全是在冒险。稍有不慎,这支千人骑兵就要命丧当场。 然而,考虑到对方目前处境,这也是最好的破局办法。 果断,英勇,近乎莽撞。 却极好地抓住关键。 特兰陷入沉思,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片刻后,他从箱子上移开双眼,不意外撞上陶曼的视线。 “小心一些,特兰阁下。前方道路并不平坦。”陶曼姿态傲慢,单手掀起兜帽边缘,摆明是在威慑。 “多谢提醒。”特兰微笑颔首,为自己的冒失致歉,“失礼了,夏尔玛领主。” 无论如何,公然窥探另一位领主的秘密,行为都有些不妥。 “无妨。”陶曼移开手指,兜帽重新落下,遮住锐利的目光。嘴边笑意加深,声调拉长,“年轻人总是充满好奇心,这并非缺点。” 求知欲不是坏事,但要懂得适可而止。 幸运的是,特兰做到了。 他徘徊在红线边缘,适时停下脚步,没有跨越边界。 短暂交谈之后,事情就此揭过,彼此心照不宣。 特兰停止试探,陶曼也调转注意力。 班歌父子有所觉察,聪明地不发一言。他们装做一无所知,对同行者的变化视若无睹。 接下来的时间,一众人专心赶路。 碰面的地点距海灵城已经不远。 沿途经过两座马场,绕行四五座村庄,已经能望见矗立在绝壁上的雄城。 正逢日落时分,半轮红日挂在天边,晚霞渲染天际。 极目之处,宏伟的城池座落在日轮中央,边缘镀上一圈赤金,恍如海市蜃楼,美轮美奂。 三支队伍极有默契,抵达通往城门的吊桥,在桥头停止前进。 “吹号角。” 陶曼和特兰同时下令。 格拉斯也抬起手臂,示意麾下立起所有旗帜。 呜—— 晚风席卷山巅,号角声苍凉浑厚。 不多时,城头传来钟声。 桥梁另一端,海灵城城门大开,以领主赫加尔为首,城内贵族集体出迎。 众人盛装加身,各自打出旗帜,彰显隆重,以示对来者的重视。 “欢迎,我的朋友!” 赫加尔满面春风,相隔数步就扬起笑容。 陶曼和班歌父子翻身下马,一边向赫加尔致意,一边打量他身后。没看到期待的身影,难免有几分失望。 特兰心态平稳。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笑着问候赫加尔:“幸会,莱利阁下。” 两相对比,陶曼三人的心思过于明显。 莫非他们期待巨龙在这时露面? 赫加尔不禁扬眉,认为他们是在异想天开。 “陶曼,我的朋友,是我们有求于人。”他握住陶曼的肩膀,出于好心提醒对方,摆正自己的位置,千万别胡思乱想。 “你我心中有数,一切都是为了保命。”赫加尔环顾众人,再次向特兰颔首,眼神充满赞许。目光掠过班歌父子,未因对方身份低看一眼,反而平等对待,表现得彬彬有礼,“如果看不清这一点,哪怕你准备再多厚礼,也是徒劳无功。” 他几乎是在明示。 纵然怀抱竞争心态,此时联盟最为要紧。 战斗尚未开始,王城还未陷落,每一个盟友都至关重要。能保全,自然应当保全。 “我明白。”如醍醐灌顶,陶曼的心态迅速转变,“我会回报你的好意。” 他的话发自内心。 不管今后如何,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实意感谢赫加尔。 “你的谢意我收下了。”赫加尔用力拍打陶曼背部,笑容爽朗,半真半假说道,“能得到一个夏尔玛的承诺,这可不容易。今后有机会,我一定要索求回报。” “夏尔玛言出必行。”陶曼同样在笑,抬手压住赫加尔左肩,对着旧伤暗中施力。直至对方脸色微青,不适地活动肩膀,才满意地松开手,“我的承诺一直有效,你大可以放心。” 一番交锋之后,各自都没占到便宜,双方偃旗息鼓。 赫加尔发挥地主之谊,热情邀请三支队伍入城。 战马踏上吊桥,脚下是万丈深渊,隐隐能听到水声。 遇风吹过,桥梁开始摇晃,护栏发出吱嘎声响,和飞马商队过桥时截然不同。 这是个下马威。 陶曼审视赫加尔,沉声道:“莱利阁下,这座桥梁需要修缮。” “年久失修,相关人员理应问责。”特兰也抬头看过来,眼底闪烁晦暗情绪。 班歌父子没说话,目光投向赫加尔,心中充满警惕。 “放松些,只是一点小失误,并不危害安全。”赫加尔面不改色,依旧态度热情,一路谈笑风生。 抵达城门前,他抬手示意。 城头吹响号角,回荡悠扬的钟声。 最高规格的接待礼仪,可见准备充分。这种情况下,再多不满也只能压下,无法当场翻脸。 “欢迎来到海灵城。” 赫加尔调转马头,面向众人展开双臂。 古老的城门在他身后敞开,宽阔的街道映入眼底。 道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路旁建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拥挤的摊位前,人群接踵摩肩,近乎水泄不通。 嘈杂声不绝于耳,既有讨价还价,也有热络寒暄,熙攘、喧嚣、鲜活,和多日前的清冷有天壤之别。 最热闹的摊位后,几名龙仆忙得不可开交。 “布匹,香料,药材,应有尽有。” “还有矿石和武器,价格绝对公道。” “粮食?很可惜,已经售空。” 一名龙仆朝买家摆手,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名窃贼,立即出声呵止:“那边的客人,如果不想失去你的手,最好把东西放下。” 和声音一同到达的,还有砸在偷窃者身上的木棍。 窃贼一声痛呼,手中的钱袋随着木棍落地。 四周顿时一静,有人本能摸向腰带,发现绳子被划断,不由得脸色一变。 “我的钱袋也被偷了!” “该死的窃贼,搜他身上!” 群情激愤,声浪似潮水铺开。 “别让他跑掉。” “堵住路,抓住他!” 人群一拥而上,窃贼无路可逃,当场被包围,遭受拳打脚踢。鼻青脸肿之外,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多个钱袋滚落出来,证明他绝不无辜。 “我的钱袋!” “这是我的。” “该死的家伙,揍他!” 摊位前混乱一片,人群喊打喊杀。 窃贼既逃不掉,又打不过,只能抱着脑袋护住要害。他的姿势很特殊,体表覆盖一层皮甲,很显然,这是一个半兽人。 认出他的身份,龙仆迅速交流,派出一个侏儒去找巡逻队:“告诉他们,这里抓到窃贼,还有可能是探子。” “明白。”侏儒利落翻过摊位,借助矮小的身材钻进人群,迅速不见踪影。 “城内越来越热闹了。”一名龙仆抓住飞过来的棍子,随手抛了两下。 另一人接话道:“战争之前,这是必然。” “你们说得都对。”第三人加入进来,谨慎护住摊位,转头朝同伴呲牙,“先别忙着说话,来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来了。” 征召令下达之后,众多骑士奔赴海灵城。 骑士身边都带着随从,少则一两人,多的七八人,有的扈从数十人。 大量雇佣兵也接踵而至。 他们来自不同种族,外表大相径庭,性情和做派也是天差地别。 海量人潮涌进城内,商市无比热闹,酒馆、赌坊和风月场所日日爆满。撒出大量金币时,也给城内治安造成隐患。 好在城内早有准备,巡逻队增派人手,迄今没闹出大乱子。 飞马商队闲来无事,也在城内摆设摊位。 食尸妖和侏儒负责招呼客人,巨龙结伴在城内行走。安娜偶尔也走出城堡,出现在集市中,挑选称心的商品。 少女现身时,身边总跟着一头丛林狼,特征极其明显。相比披着斗篷的巨龙,城民反而对她印象更深。 这一日,夏维和黧炎也走出城堡。 两人身上包裹斗篷,兜帽遮住眉眼,主动降低存在感。穿梭在人群中,有张扬的雇佣兵吸引注意,擦肩走过也很容易被忽略。 赫加尔迎接客人入城时,他们恰好站在街边,挑选摊位上的石雕。 匠人手艺很好,选用稀有石料,每件雕刻都颇具特色。 夏维拿起一件,正准备解开钱袋,一只手抢先一步递出。 第113章 宴会厅内,夏维和黧炎联袂现身,众多视线聚集一处。 慑于两人强大的气场,痴迷的目光十分隐晦。贵族微微低头,骑士态度恭敬,仆人肃然靠墙站立,无人敢轻易造次。 “贵客莅临,不胜荣幸!”赫加尔起身相迎,笑容真切,语气热络。 两人穿过宴会厅,越过长桌之间,在预留的高背椅上落座。 侍从走上前,倾斜银壶,美酒汩汩流淌,注满高脚杯。 杯口泛起银光,几滴鲜红挂上杯壁,缓慢向下滑落,无声无息融入杯底。 吸气声猝然响起。 众人似一夕间回神,确认黑发少年真实存在,并非酒精滋生的幻觉。 “飞马商队,听说都是巨龙。” “那名少年拥有恐怖的力量,甚至超过巨龙。” “他覆灭多座城堡。” “没想到他会是这样。” “绝无仅有的美人……”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逐渐被热切的议论声取代。 无论之前是否见过夏维,此时此刻,目光专注在他身上,都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一阵脸红耳热。 一种来自力量的吸引。 悸动源于灵魂深处,是慕强者的天性,压根无法抵抗。 “据说他是方托的学徒。”一名中年贵族说道。他来自烈火领,深受领主信任,在席间的位置十分靠前。 同桌贵族闻言,不禁连连摇头。 见对方面露不悦,他端起酒杯遮挡嘴型,压低声音道:“以方托大师的态度,学徒纯属无稽之谈。依我看来,更像是方托有求于人。” “枯树堡覆灭时,我在现场。”一名枯树领骑士加入谈话。 他出身平民,特兰掌权之后,凭借卓越的能力受到封赏,身份地位得以拔升。 此次造访海灵城,是他首次以骑士身份护卫领主。 进入宴会厅,置身贵族之间,他始终坦然自若,言行得体,未见任何不自在。 “他拥有的力量,绝对超出想象。他能召唤亡灵,还能塌陷大地,那样的场景,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无法相信。”回忆当时的场景,骑士仍感到脊背发凉。 “不亚于半神的力量?” “也许比那更强。” 谈论声充斥大厅,哪怕刻意压低声音,也汇聚成不小的声浪。 随着情报交流,众多目光聚集而来,精准落在夏维身上。惊叹、仰慕、着迷,流连许久,始终徘徊不去。 黧炎环顾全场,神情渐趋冰冷。 “他们都在看你。”暗龙咬牙切齿,濒临暴怒边缘。 夏维端起酒杯,递到嘴边浅啜一口:“也许是好奇。” “好奇?”黧炎缓慢转过头,目光烙印在夏维身上,瞳孔瞬间收窄,“不管是什么理由,他们令我不悦。” “所以?” “我想挖掉他们的眼睛,全部。” 黧炎声音低沉,暴虐的情绪充斥眼底,好似真要付诸行动。 赫加尔坐在夏维身侧,不小心听到这番话,登时脸色发白,险些端不稳酒杯。 酒液溅出杯口,浸湿他的衣襟。 “该死。”赫加尔低咒一声,迅速放下酒杯。借机调整呼吸,避免当场失态。 陶曼侧头看过来,表情中闪过一丝异样。 唯独特兰神色如常,不见分毫动摇。 他经历过多场预知梦。 相比梦中的尸山血海,烟炎张天,眼前不过口头威胁,压根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发誓效忠夏维,以仆人自居。就算暗龙要动手,被挖掉眼睛的也不会是他。 长桌另一端,夏维单手撑着下巴,微笑看向黧炎,忽然有了主意。 他放下酒杯,探手划过黧炎下颌,指尖轻点他的喉结。在被握住手腕时,身体前倾,自然地侧过头,亲吻暗龙的嘴唇。 一触即离,恰似蜻蜓点水。 短暂的一幕,持续几秒钟,却在宴会厅内掀起轩然大波。 啪! 众人目瞪口呆,酒杯翻倒在桌上,甚至滚落在地。 酒液泼洒桌面,顺着桌边滴落,牵连成粘稠的长链,末端浸湿地板。 几条卷尾犬游荡在桌下,争相舔舐地上的酒,在争夺中互相撕咬,却没发出一记犬吠。 它们知道规矩。 由于夏维的动作,人群中一片死寂。 他像是故意,再次亲吻黧炎嘴角,停留的时间更长。 “现在,高兴点了吗?” 清亮的声音响起,不只黧炎,席间众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夏维是临时起意,却也经过深思熟虑。 之前多数人只是猜测,没有亲眼见证。而今,他公开向众人宣告,两人关系亲密。 追随者,挚友,伴侣。 “你可以吃醋,可以生气,但无需不安。”无视烙印在身上的目光,夏维轻笑一声,手指挑起黧炎的下巴,慢条斯理道,“你是我的龙,也是我的唯一。没人能让我的视线离开你,永远不会。” 他们属于彼此,现在是,将来也是。 生则同生,死则共死。 灵魂为契,永恒不变。 这番宣告相当有力。 “我信你。”黧炎握住夏维的手,亲吻他的指尖,抬眸绽放笑容。 一瞬间,凛冬进入盛夏。 阴云尽散,压迫感骤然减轻。 众人望向两人,不由得目眩神迷。恍惚间产生幻觉,大厅内的灯光都明亮几分。 赫加尔拿起银匙,轻轻敲击酒杯。 清脆的声音传出,仆人们熟练地穿梭席间,替换翻倒的高脚杯,重新向杯内注入美酒。 “现在,容许我隆重介绍。” 赫加尔站起身,朝右手边示意:“来自烈焰岛的尊贵客人,帕托拉最古老的种族,高贵的血脉,伟大的巨龙!” 黧炎早就卸去伪装,以真面目示人。 爱莲娜停止现身人前,纵然有人怀疑,也不会在这时开口。 赫加尔继续介绍,声音愈发高亢,极尽溢美之词:“无可匹敌的强者,拥有媲美半神的力量,夏维阁下!” 宴会厅内响起掌声。 贵族、骑士一同鼓噪,声音嘈杂,场面十足热烈。 目睹赫加尔夸张的神态,陶曼摇晃着高脚杯,决定计划提前。 不能等到明天。 就在今夜,宴会之上,他必须送出诚意,当众表明自己的立场。 特兰牵起嘴角,目光转向赫加尔,洞若观火。 聪明人。 易地而处,自己面临赫加尔的处境,也会主动放下身段。领主的骄傲,贵族的颜面,在生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大厅上首,赫加尔正在侃侃而谈。 “他们揭开王室虚伪的面具。” “国王庸碌无能,王城倒行逆施,根本不值得追随。” “我们的祖先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如今理应纠正。用我们的刀剑,用我们的弓矛,让一切回归正轨!” 赫加尔情绪到位,出口的话极具煽动力。 几乎是三言两语,他就调动起众人情绪。 在场的贵族和骑士,此刻都举起拳头,嘶吼着进攻王城,将国王拉下宝座。 赫加尔双手下压,控制激烈的气氛。随即端起高脚杯,带头向夏维和黧炎敬酒。 “现在,让我们为强者举杯!” 转过身时,他目光灼热,丝毫不掩饰沸腾的野心。 对于这一点,夏维不算讨厌。 黧炎也是一样。 贪婪,狡猾,有所求,却不敢背叛。 这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个符合现实的合作者。 “敬优秀的领导者。”夏维面带微笑,与他举杯共饮。 黧炎也端起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见底,赫加尔达成目的,施施然落座。 就在这时,陶曼突然站起身,朝夏维和黧炎微微弯腰:“我有一份诚意,希望在宴会送上。” 话落,他用力击掌。 多名骑士起身离开。 几分钟后,几人重归宴会厅,合力推进一只木箱。 箱体巨大沉重,两侧镶嵌滚轮,方便在地面移动。 即便如此,骑士们也推得相当费力,脚跟作为支撑,手臂抻直,额角鼓起青筋。 “炼金器具。”方托一眼认出,这是一只储物箱。上面的炼金阵十分古老,至少有几百年历史。 “锁链也是炼金器具。”巴隆说道。 方托抬手搭上桌面,凝神观察片刻,心中得出结论:“能禁锢巨龙的锁链。”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朝上首看去。 陶曼已经离开高背椅,走下台阶。 在他身后,夏维面无表情,黧炎则目光阴沉,眼底溢出森寒。 在场巨龙同时站起身,盯着烈火城一行人,目光凶狠,神情不善。 “这是诚意,而非挑衅,夏尔玛领主?”黧炎握住椅子扶手,声音冰冷。 杀机袭来,陶曼心中一凛。 他回头看向上首,立刻出言解释:“我向你保证,阁下。” 冒着巨大风险,千辛万苦把箱子运来,他可不想弄巧成拙,让自己陷入困境。 快步走到木箱前,陶曼划开掌心,按压在箱体上。 血线融入雕刻,炼金阵熄灭,缠绕木箱的锁链自行解开。 “这里面有王室的罪证。”陶曼握住手掌止血,扬声说道,“数百年前,王室和罪孽之人共谋,罗织虚假预言,戕害无辜生命,只为满足私欲。” 从头至尾,他就没打算开启箱子。 但是,必须让众人知道,他拿出王室的罪证,足以颠覆王权。 “我的祖先遭受蒙蔽,做出错误判断,结果酿成大错。我决心做出偿还,改变错误,揭开可耻的阴谋,让卑劣的行径大白于天下!” 陶曼的口才不不亚于赫加尔。 他站在箱子边,对祖先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发自内心忏悔。 第114章 忠诚契约签订,羊皮纸焚为灰烬。 金色符文化作流光,烙印在灵魂之上,再无反悔余地。 陶曼夏尔玛攥紧手掌,借疼痛压制狂乱的心跳。 他迅速收敛情绪,朝黧炎颔首,尽可能维持镇定。隐藏秘密的木箱留在原地,交由巨龙处置。 长桌一角,高脚杯已经注满。 陶曼落座后端起酒杯,很快又放下。他看向仆人,硬声道:“换一种。” 他需要烈酒,最烈的酒。 送出诚意,对方接受,目的已然达成。 可他依旧不安。 迷茫和混乱深植入骨髓,脚下荆棘丛生,前路充满未知。 失去对节奏的把握,就像被捆绑手脚,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他人手里,还是他心甘情愿递出。 相同的情形,此前从未有过。 然而,正如他之前所想,脚步既然迈出,再无反悔余地。 此时后撤,只可能堕入万丈深渊,生命和灵魂一同覆灭。 仆人替换过杯中酒,沉默地走到一旁,退至墙边阴影中。 陶曼端起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滑过喉咙,辛辣灼烧胃部,引发一阵刺痛。他呼出一口气,两指按压额心,焦躁的情绪得到缓解。 “感觉如何?”赫加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没有转过头,始终目视前方,仅能看到嘴唇开合,“我提醒过你的,自作聪明毫无用处,算计只能换来反效果。” “很好。”陶曼又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很好?”赫加尔怀疑他在强撑。 陶曼晃动高脚杯,看着杯底,声音中听不出喜怒:“我必须承认,情况和预想中有很大差距。但是,这样的合作者更为有利。” 冷静、霸道、凶狠,从最初就实现掌控,牢牢把握事情走向。 实打实的狠角色,值得追随。 “对手是王室,善良和仁慈毫无益处,残暴的手段才能打开局面。至少我是这样认为。”陶曼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 为报复对方的试探,他故意挑起眉梢,话锋一转:“和巨龙契约也是一种认可。你说对吗?” 对吗? 当然不能否认。 赫加尔咬咬牙,沉默不语。 见他不说话,一味握紧酒杯,陶曼故作惊讶,表情十分夸张:“难道你没有?” 赫加尔:“……” 他的确没有。 本想看对方笑话,结果被炫耀一脸。这种憋屈的滋味,简直难受之极。 赫加尔脸色发青,陶曼相当满意。 烈火领主意犹未尽,继续在现场搜寻炫耀的对象。毫不意外,视线对上特兰。 不等他开口,特兰抢先说道:“早数月前,我就向夏维阁下献上忠诚。” 陶曼只能打击赫加尔。 想在他面前得意,还是省省吧。 枯树领主怡然自得,朝盟友举起酒杯:“干杯。” “干杯。”烈火领主偷鸡不成蚀把米,唯有干笑两声,勉强掩饰尴尬。 笑容转移到了海灵领主的脸上。 欣赏陶曼的窘态,赫加尔无比舒心,痛快举杯畅饮:“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长桌边角,班歌父子始终保持沉默。 他们很懂得审时度势。 遇到危险局面,就如现在,一言不发才是保命的诀窍。 上首恢复“和平”,宴会继续进行。 黧炎隔空收起木箱。在他转动手镯的一刻,大厅内又响起抽气声。 “储物器具?” “如此精妙。” “是方托大师的杰作?” 猜测手镯来历,众多目光聚向方托。 方托直接否认:“不是我。” 人群又看向巴隆,后者一样摇头。 “我可没有如此精妙的手艺。”巴隆饮尽杯中酒,低声和方托交谈,并不打算为众人解惑。 不是方托的作品,也与巴隆无关。 那么…… 有人灵机一动,看向和黧炎同桌的夏维。 会是他吗? 堪比半神的存在,深不可测的实力。 如果还掌握强大的炼金术,世上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战争的号角吹响,王城注定走向毁灭。”一名贵族说道。 他头发花白,英俊的面孔变得苍老。岁月留下无情的痕迹,额头、脸颊遍布沟壑。 矛盾的是,他的身材依旧魁梧,能挥动长枪和重剑,在战场上无比勇猛。 “我的祖先追随初代国王,南征北战数十年。他留下多本手札,专门记录恢弘的战争。他曾亲眼见证半神出现。”白发贵族提起王国秘闻,立即吸引左右注意,“仅一位半神,就催垮数万联军,彻底扭转战场局面。而今,幸运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的话鼓舞众人。 足足半分钟时间,人群屏住呼吸,在脑海中描绘战争场景,脸颊开始泛红。 “是,你说得对。” 幸运在他们一边。 天命所在,王城注定会倒下。旧日的王权势必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时间,频繁有人起身敬酒,走向上首几人。 赫加尔来者不拒,陶曼也是一样。 特兰看似孱弱,实则酒量惊人,连饮七八杯烈酒,始终面不改色。 黧炎懒得应付,敬酒者都被伊姆莱等人拦下。慑于巨龙的威严,来人不敢抱怨,只能退回到席间。 至于夏维,没人敢靠近他。 由黑蛟化龙,堪比脱胎换骨。不必疾言厉色,只需释放些许威压,夏维周遭便无人敢近。 黧炎是唯一的例外。 “方托告诉我,帕托拉王城之下,还有一座城市,是由炼金师打造。” “炼金师的城市?” “是,很值得一看。” 两人隔着椅子靠近,在彼此耳畔轻声细语。亲昵的姿态,被法阵隔绝的声音,自成一方空间。 与宴众人都很识时务,没有过多关注和打量。 赫加尔坐在两人隔壁,也专注和陶曼拼酒,没有借机靠近。 宴会进行到后半场,夏维和黧炎停止谈话,法阵也被撤开。 赫加尔立即站起身,主动提出与黧炎签订契约:“请求向您效忠,阁下。” “请收下我们的忠诚。”班歌父子紧跟着开口,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好。”黧炎没有拒绝。 帕托拉贵族的誓言不可信。 哪怕以祖先发誓,所谓的忠诚也有待商榷。 夏维给他的符篆,本就是为这些领主准备。 黧炎撕开符篆,三道流光飞过,契约就此成立。 赫加尔三人神情激动,与宴众人共同举杯祝贺。 “敬今夜!” 热烈气氛烘托下,无论贵族还是骑士,也无论来自哪个领地,全都与有荣焉,半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盛宴延续整夜。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 半数以上的贵族喝得酩酊大醉,起身时来回摇晃,变得意识不清。骑士更不必说,互相勾肩搭背,头碰头倒在桌子上,鼾声如雷,再不分彼此。 夏维和黧炎始终保持清醒。 在仆人搬动一群醉鬼时,两人起身离席,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烈火城送来的箱子离开大厅。 走出城堡大门,恰遇旭日东升。 晨光映照天际,渲染大片金红。 一束光投向城堡,在台阶前划出明亮的界限。 光辉背后是热闹散尽的宴会厅。 能看到被抬走的贵族骑士,滚落在桌上和地面的酒杯。盘中堆满残羹冷炙,表面凝结一层白色油脂。 卷尾犬游荡在桌下,啃食掉落的骨头。 骨头的数量足够多,它们不需要争抢,每只都能吃饱。 光幕这一端,黧炎变换形态,背负起夏维,迎着晨光起飞。 暗影掠过墙头,轮值士兵集体惊醒。 几人扶正头盔,仰望头顶的庞然大物,不由得张大嘴巴,发出一阵惊呼。 “巨龙!” 声音惊动更多士兵,脚步声纷乱嘈杂。 众人争先登上高处,遥望飞远的巨龙,恍如置身梦中。 他们听过部分传闻,始终半信半疑。此番亲眼所见,怀疑全被打消,只余下无尽的兴奋。 “那个商队里真有巨龙!” “领主大人和巨龙联手?” “我们必胜!” 此时此刻,他们彻底改换立场。 至于巨龙们的邪恶传言,也尽数被抛之脑后。 太阳越升越高,光辉普照大地。 黧炎飞进峡谷,降至一定高度,不再俯冲向下。 石崖夹出深谷,嶙峋的石壁上爬满枯藤,隐藏穴居动物挖掘的洞口。峡谷下方氤氲白雾,能听到奔腾的水声。 “是个好地方。”夏维如此评价。 黧炎喷出一口龙息,焚烧纠缠的枯藤。密集的虫群四面散开,露出被啃噬干净的森森白骨。 “我收回前言。”夏维摇了摇头,不再关注峡谷环境。直接双手结印,凌空铺开法阵。 黧炎转动手镯,放出收藏的木箱。 箱子悬浮半空,箱盖始终紧扣。即使熄灭炼金阵,除去锁链,箱体依旧严丝合缝。 夏维召唤出本命剑。 剑刃反射白光,剑身映出他的双眼。 “破!” 伴随着手腕挥动,十字剑花飞出,正面穿透箱体。 短暂的停顿之后,白光爆闪,古老的储物箱四分五裂。 箱体碎裂成十多块,碎片切口整齐,好似经过精密测量。 分离后,碎片并未坠落,集体悬浮在半空,被发光的符文托起,缓慢游移转动。 碎片中心,一具骸骨现出真容。 相比夏维见过的巨龙,这具骸骨格外娇小。尾部和双翼缺失,背部残留蓝色鳞片。骨头和鳞片爬满裂纹,显然受过重创。 第115章 幼龙生前遭受酷刑,头颅被钝器砸开,神智遭到摧毁。哪怕灵魂被唤醒,丧失的记忆也无法寻回,对外界的认知近乎为零。 他遵从本能行动,只愿意跟随欧莎,追寻雌龙的保护,完全是片刻不离。 “嗷。” 琥珀很体贴,没有计较他霸占母亲。 看到阿依尔身上的伤口,回忆起自己经历的痛苦,他更主动贴近对方,还试图抱住他。 体型差距超过两倍,更小的那个试图安慰大个子,场面有些滑稽,却透出一种温暖。 在琥珀的锲而不舍下,阿依尔终于有了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谨慎打量琥珀。停顿片刻,认真效仿对方的样子,轻轻蹭着琥珀头顶,表达出善意。 “嗷?” “嗷。” “嗷!” 两头幼龙用叫声交流,声音稚嫩,传递彼此才懂的信息。 他们伤痕累累,磨难烙印在灵魂中。此时却在彼此安慰,互相传递温情。 这一幕既温馨又残酷,真实印证帕托拉王室的卑鄙贪婪,揭穿古炼金师的残酷可憎。 冰霜巨龙和雷龙停止争吵。 两人悬停在半空,和欧莎一同守着两个小家伙。 幽火在三人眼中跳跃,齿列间溢出龙息,愤怒似潮水涌上心头。 “那些家伙统统该死!” 他们渴望杀戮,渴望毁灭。 不惜陨灭灵魂,消失在天地间,换取有罪之人下地狱! 夏维极少与人共情。但在此时此刻,他深切体会到巨龙的情绪。 仇恨之深,厌憎无穷无尽,唯有鲜血才能涤清。 “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夏维轻拍黧炎后背,示意他放开自己。 在暗龙松懈力道时,夏维退后半步,手臂一挥,轻松收起木箱碎片。 阴风刮过峡谷,席卷两侧岩壁。 枯萎的藤蔓遭遇撕扯,在风中支离破碎。碎块化作灰白的粉尘,尽数洒落峡谷深处,漂浮在暗河之上。 河底涌出漩涡,一个水浪袭来,粉末尽被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幼龙的灵魂很不安。 他生前伤势太重,骸骨布满裂痕,魂体出现消散迹象。 噬魂旗可以温养他,但他不信任夏维。除了欧莎和琥珀,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雄性巨龙。 这种情况下,强行把他带入噬魂旗,很可能加速他的消散。 “我留下。”欧莎同时抱住琥珀和阿依尔,用自己的力量护卫两头幼龙。 菲戈和菲尔达伴在她左右,分明也有同样打算。 “好。”夏维收起噬魂旗,转动纳戒,取出一只储物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他购买的鬼石,矿脉诞生于古战场,蕴含独特能量。 夏维双手结印,雕刻同时浮起,排列在符文上方。 “聚。” 符文发生变化,雕刻逆时针转动,速度不断加快,表面如石蜡溶解。 鬼石互相融合,聚成拳头大小。又在下一刻分离,散成拇指大的颗粒,攒成长链,落入夏维掌心。 经过提炼,石中能量愈发纯粹,虽比不上琥珀服用的丹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固魂息。 捏着石珠,夏维不是太满意。奈何时间仓促,条件有限,实在找不出更好的替代品。 他拿出一只新的储物盒,装入长链,隔空抛给欧莎。 “每天一颗,给他服下去,能稳固他的魂魄。找到合适的材料后,我会尝试炼丹。”夏维说道。 尝试,而非绝对有把握。 他罕见如此不自信。 尽管情况有所改善,炸炉的体质依旧存在。 如果炼丹不成功,就要寻求替代方法。整条矿脉的鬼石,应该能让幼龙的魂魄彻底稳定。 “对了,琥珀也能吃。”夏维补充一句。 “多谢。”欧莎谢过夏维,当场拎起两头幼龙,拆掉两颗石珠,分别递到他们嘴边,“吃下去。” 在“吃药”这件事上,琥珀向来很乖,老老实实张嘴吞下肚。 阿依尔开始挣扎。 欧莎没有放任,温柔的母亲化身斯巴达,爪尖掐着幼龙的脖子,利落掰开嘴,把鬼石塞进去。 反抗? 想都别想。 不肯吃? 不存在的。 在欧莎动作时,菲戈和菲尔达同时脊背发凉。 幼时记忆袭击大脑,回想起自己的母亲,两头巨龙顿时打了个哆嗦。 对视一眼,两人识趣地转过头,狠下心,不去看嗷嗷叫的幼龙。 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习惯就好。 鬼石下肚,幼龙的魂魄变得凝实。能量作用下,斑驳的伤疤开始减轻,不像随时将要消散。 “该回去了。” 事情解决,一行人飞出峡谷,原路返回城内。 时间接近正午,天空碧蓝,不见一丝流云。 巍峨古城屹立山巅,雄伟的城墙、林立的建筑、宽阔的街道,尽数沐浴阳光下,经受寒风洗礼。 人群走上街道,集市中熙熙攘攘,摊位前人流穿梭,连酒馆都早早坐满,沉寂整夜的海灵城陡然变得鲜活。 靠近城门的集市中,有人不经意抬头,望向头顶的一刹那,下意识惊呼出声:“快看天上!” 声音在耳边炸响,摊主和买家同时停下动作,陆续仰起头,望见毕生难忘的一幕。 蔚蓝晴空下,数个庞然大物张开双翼,先后掠过城市上方。 阳光被遮挡,暗影罩向地面,水波一般划过。 足足两分钟,人群呆滞原地,除开最初的惊呼,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路上行人、冲出酒馆的雇佣兵以及城头轮值的士兵,集体瞠目结舌,因震撼呆立当场,许久一动不动,直至双腿发麻。 巨龙穿过城内,暗影流动,沿途带起一阵强风。 他们径直飞往城市中央,身影消失在城堡所在。 直至暗影远去,人群才猝然回神。 道路旁恢复人声,声浪集结,迅速冲刷过大街小巷。 “你们看到没有,不是错觉,对不对?”一名城民率先开口,因激动声音高亢,近乎有些尖锐,“巨龙,真的是巨龙!” “其中还有亡灵。”一名摊主随声附和,道出自己的发现。他就是出售给夏维雕刻的匠人。常年接触鬼石,对亡灵的感知也变得灵敏。 “简直不可思议。”四周传来惊叹声。 惊鸿一瞥,威压笼罩心头,惊悚烙印在脑海。短短几分钟的经历,堪称惊心动魄。 城民议论纷纷,大脑都有些发热。 “领主大人的盟友。” “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胜利!” 雇佣兵退出人群,陆续返回酒馆。 他们来自不同队伍,同时聚集在吧台前,彼此交流信息,交换有价值的情报。 “看样子,传闻都是真的。” “贵族老爷没欺骗我们,海灵领的确有了一个强悍的盟友。” “海灵领主野心很大,能力也不差,否则没办法组织起联军。”一名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挤到人群中间,推开左右人的肩膀,粗鲁地夺过一杯麦酒,仰头灌下一大口。丰富的泡沫流出杯口,挂上他的胡子,像一层糖霜。 “狂风领和石崖领在打仗,目的是争抢土地和人口,动手时有一定分寸。这位莱利家族的能人可不一样。”年长雇佣兵放下杯子,杯底砸上吧台,发出一声钝响,“他想要更多,包括整个王国。就目前来看,也许真能实现。” 不等他继续说,酒馆的主人丢掉抹布,凶狠地扯开嗓门:“我不管什么野心,你敢砸坏我的桌子,就要照价赔偿!” 雇佣兵们连忙赔罪。 对这群刀口舔血的家伙来说,酒馆主人绝对是不能惹的对象。 他们可以餐风露宿,可以没地方住,没衣服穿,但绝不能没有烈酒。要是被从酒馆赶出去,绝对得不偿失。 “我赔钱。” 几枚银币拍在桌子上,总算让暴躁的店主消气。 他收起钱币,计算过数量,回身送出一杯麦酒:“别说我坑你,我做生意向来公道。” 精明的生意人总是能把握分寸,生财有道。 一段小插曲结束,酒馆重新恢复热闹。 雇佣兵们谈论领地大军,联系今天看到的巨龙,都对即将开启的战争颇为期待。 “王城早就没落,没救了。” “领主们胜算更大。” 巨龙,亡灵,无比强悍的力量,足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之前心中没底,多数人计划出工不出力,在战场上捞钱走人。今日之后,顾虑全被打消,他们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王城没机会翻身,联军胜券在握。 继续打着浑水摸鱼的算盘,很可能什么都捞不到。拿出更多本钱,才能收获更多战利品。 “我们要争取表现。”一个精明的家伙说道,“金银珠宝,土地,地位,也许都会有。” 雇佣兵们深以为然,纷纷朝他举杯:“你说得对。” “真希望军队马上开拔。” 注定胜利的战争,没人不想参与其中,从战利品中分一杯羹。 城市中心,黧炎返回城堡,立即召集商队众人。 “伊姆莱,告诉所有人,到营地集合。” 即使城堡内预留房间,商队成员也没有住进城堡,而是选择开辟一处营地,座落在城堡西侧。 依靠夏维绘制的符篆,营地四周设下屏障,杜绝任何窥探。 人员到齐后,巨龙开启作战会议。 菲尔达几人参与其中,两头幼龙被允许旁听。 在会议上,黧炎宣告阿依尔的身份,同时道出另一个猜测:“我的父亲也在当年失踪。有极大可能,他的遗骸被藏在帕托拉王城。” 第116章 “安娜,还有一些话,我必须送给你。” 夏维退后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局限于少女的保护者。他希望能为她引路,让她走出属于自己的未来。 纵然前方并非坦途,也该避免踏入陷阱。 “既然下定决心,就要做到最好。”夏维微微侧头,脸颊镀上一层微光。有片刻时间,他的瞳孔变色,比夜色更黑,如同无尽深渊,“击败对手不是结束。你最终要战胜的必然是自己。” 野心不是错,贪念却会带来毁灭。 击败对手,斩获荣耀。手持宝剑立足山巅,可以骄傲,但绝不能自满。 一叶障目,傲慢自大,迟早会从高处跌落。 山下不仅堆叠敌人的尸骨,更有渴望血肉的秃鹫。 一群贪婪的食腐鸟,鸟喙和爪子无比锋利,不小心落入它们的包围,注定落得尸骨无存。 “试错的机会很少,尤其是在顶端。”夏维真心实意为安娜考虑,绝不想见少女的眸子染上阴霾,“这是我的忠告。” 他很少心软。 除了黧炎,安娜是唯一的例外。 “我会牢牢记住。”安娜双手紧握,郑重发下誓言,“我会时刻警惕自己,远离错误的方向。” 她不敢保证永远不犯错。 岁月漫长,人生中存在太多诱惑,也许某一天,她会忘记初心。万一走上岔路,她必然要提醒自己,想一想夏维今天的话。 她会保持清醒。 也必须让自己清醒。 “好了,放松点。”夏维牵起嘴角,笑容温和,笼罩在少女肩头的压力骤然减轻,“离大军出发还有时间,派出你身边的侏儒,他们身上有契约,会忠实执行你的命令。我能看出,他们也有野心。利用好这一点,应该能事半功倍。” 安娜点点头,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画面,迟疑开口:“除了侏儒,也许还能联络穴居人。” “穴居人?” “经过光明领时,曾经遇见过他们。”安娜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道出侏儒的讲解,“据侏儒说,他们要交重税,日子过得很拮据,常常食不果腹。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他们藏匿在山谷里,专为躲避追捕。” 侏儒的情报显然进行过美化。 事实上,穴居人过得何止拮据,简直就是苦不堪言。 交上不上税,他们就要东躲西藏。 不小心被抓住,必然遭受重罚,丢掉性命也有可能。 即使领主身亡,领地陷入动荡,苛捐杂税依旧存在。 为争权夺利,贵族们拼命武装自己,压榨日趋严重,收取的税赋几乎是天文数字。 他们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经安娜提醒,夏维立刻有了印象。 “那群躲藏在边境的异族,耳部长有鱼鳃。”他说道。 “对,就是他们。”安娜颔首。 考虑到危险性,夏维没有立刻应允。 他陷入沉思,认真权衡利弊。最终得出结论,收益大于风险。 “可以派人联络他们,有相同困境的异族也可以拉拢。”夏维向安娜提出建议。既然要扩大招揽对象,不应局限一两个种族,大可以广撒网,“我会给你一批符篆,你可以自行判断使用。” “好。”安娜用力点头,郑重承诺,“我会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话音刚刚落下,房门就被敲响。 “请进。” 伴随着声音,一阵清风流入室内。 鎏金雕花的木门被推开,阳光落至门前,黧炎迈步走入室内。 “会议结束了?”夏维问道。 “结束了。”黧炎大步穿过房间,衣摆浮动,恍如流淌的水波。长发垂过腰际,发尾随动作轻扬,缠绕的发链闪烁彩光,荡开一圈圈涟漪。 “伊姆莱会与联军上层交涉,定下开拔日期。”黧炎站定到夏维对面,视线掠过安娜,明明没有表情变化,却让少女感受到威胁。 他很介意这个女人。 哪怕夏维态度明确,天性中的独占欲仍占据上风,让他心生排斥。 安娜异常警觉。对危险的直觉拉响警报,她下意识摸向腰间,单手握住剑柄。 黧炎已经移开目光,右手平举,掌心托起一只木盒,递至夏维面前。 盒身四四方方,表面装饰宝石,分明是一只储物盒。 “里面是什么?”夏维好奇道。 “鬼石。”黧炎打开盒盖,里面堆满石雕。大小不一,式样迥异,唯一的共同点,全部以鬼石制成。 “哪来的?” “塔利去了一趟集市。” 在营地内,巨龙们见到阿依尔,得知幼龙的遭遇,全都义愤填膺。 得知他要稳固魂体,鬼石是最佳途径,塔利二话不说起身,飞速赶往集市。他找到出售雕刻的商人,不分类别,大手笔包揽整个摊位。 为节省时间,他直接飞出营地,低空掠过街道,造成不小的轰动。 黧炎等人在城内现身,秘密已经公开。 巨龙无意遮遮掩掩,干脆现出本体,光明正大出现。权当是提前传出消息,给帕托拉王室一个威慑。 “这些够用吗?”黧炎询问道。 “暂时够了。”清点过数量,夏维扣上盒盖,决定稍后进行淬炼。 与他之前挑选出的对比,这批鬼石品质不一,蕴含的能量不算稳定。 他想到一个点子,决定打造两只吊坠,分别让幼龙随身佩戴,应该能发挥一定作用。 两人说话时,安娜主动告辞,转身离开房间。 进入走廊内,她回身关闭房门。 在门扉彻底合拢前,她看到午后的阳光,以及沐浴在光中的两人。 炽热,冰冷,看似天壤之别,实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灵魂契合,仿佛天生为彼此存在。 只是静静看着,就能察觉到亲密。 无人能够近前,更不可能涉入其中。 少女垂下眼帘,无声咬住下唇,压下最隐秘的心思。 不该想,不该贪恋。 唯有如此,她才能继续留下。 房门彻底合拢,遮去门内一双人影。 安娜抬起头,神情恢复平静,眼底的波澜消失无踪。唯独红唇渗血,泄露出她的挣扎。 她如向日葵追逐阳光,全心全意追随夏维。 敬重他,爱慕他,仰望他,情感异常复杂,每时每刻都在加深,却从未想过得到回应。 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回报。 完成自己的使命,信守承诺,用光辉和荣耀回报他的期待。 阳光自高窗射入,一道道斜射,在走廊地面投下规则斑块。 少女立于明暗之间,片刻驻足之后,再次迈出脚步。 一步接着一步,她走入光中,步伐越来越坚定。 她昂首望向前方,长发流淌金光,辉煌耀眼。 左手按住佩剑,朴素的剑鞘,雕刻符文的剑柄,流淌寒光的剑刃,将是最忠诚的伙伴,陪伴她披荆斩棘,直至登上高峰、 “我会做到,一定会做到。” 披风下摆掀起,尘粒在光中旋舞。 无人走廊内,少女发下誓言。 从这一日起,横扫帕托拉大陆,碾压所有大领主,令对手闻风丧胆的“金色女王”,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隔日,领主赫加尔宣布出兵日期。 接下来半月,众多军队集结,不同种族的雇佣兵接踵而至。空气中弥漫紧张气氛,海灵城俨然成为一座军事堡垒。 城头旗帜飘扬,号角声随时响起。 人员频繁出入,处处是人喧马嘶,城墙内外尽是喧闹。 领主们达成协议,签订正式文件,贵族同在文件上落印。 海灵领、烈火领、枯树领和光明领同时调动大军,在规定时间内集结。 上万名骑士和雇佣兵,加上队伍中的仆从和杂役,人员数量庞大,城内空间不足,大军选择在城外扎营。 从城头眺望,营地四周没有栅栏,仅靠旗帜、火把和灯盘划定边界。 多数营盘规划整齐,领主和贵族的旗帜井然有序。 旗上既有飞禽走兽,也有花鸟鱼虫,还有刀剑盾牌,甚至是城堡。个别图案十分抽象,类似古时恶兽,一眼令人胆寒。 营盘内,骑士的帐篷有一定间隔,排列还算齐整。雇佣兵的帐篷拥挤在一起,有的就是几根木桩撑起兽皮,一眼可见破旧凌乱。 仆人的帐篷窄小破旧,十到二十人混居,里面味道难闻。 杂役基本住在马棚。 年幼的马僮钻进稻草,马夫们大多躺在草捆边缘,合衣闭上双眼,勉强也能睡到天明。 营地内还有医师、药师,以及各自的学徒。他们大多身着长袍,外表文质彬彬,与书记员没任何区别。 一旦走上战场,这些人就能发挥出巨大杀伤力。 在上风口释放毒雾,或是在水源散播疫病,对敌人的杀伤近乎致命。 军队驻扎期间,人吃马嚼,每天都要耗费大量物资,统计起来堪称天文数字。 商机在此,众多商人蜂拥而来。 领主和贵族没有吝啬,大手笔撒出金币。 赫加尔更打开所有库房,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势,完全不在乎清空家底。 拿出的财物越来越多,一直未见回报。挑拨的声音出现,利用人性中的弱点,妄图动摇军心。 赫加尔绝不纵容,陶曼与特兰也先后出面。 班歌父子更是亲自镇压,抓获一批人公开处刑,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只要战争胜利,我们就能获得一切。” “放眼未来,黄金,土地,人口,全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地位、权力和荣耀!”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不想付出,就别奢望得到回报!” 第117章 会议持续数个小时。 众人集合多日情报,最终敲定进军路线,定下联盟出征日期。 日暮西山,夜色笼罩大地。 水晶灯高悬头顶,墙内灯龛点燃,镶嵌在石柱上的烛台渐次明亮。 “今日签订盟书。”赫加尔站起身,双手支撑桌面,拿出备好的盟书。 书记员捧出一份羊皮卷,系带解开,羊皮纸顺势铺展。 数十行文字落在纸上,明确记录会议相关内容。部分删减,更多进行增补。每一条细则都通过表决,清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异议,就在上面签名。”赫加尔率先拿起羽毛笔,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其后转动拇指上的戒指,在名字下方落下印章。 “关于战利品的内容在盟书尾部,有任何疑问,最好马上提出。”陶曼第二个签名,取下戒面盖好印章,并在话中补充,提示众人战后利益分割。 “没有疑问。”特兰紧随其后签名。 相比两人,他的字体异常锋利,每一笔如刀剑划痕,尽显锐意,与瘦弱的外表迥然不同。 班歌父子不作迟疑,各自拿起羽毛笔,在文件上留下名字。 几人带头,贵族们纷纷开始行动。 一个接着一个,象征家族的签名排成长列,羊皮纸的空隙尽被填满。 最后一人停笔,羊皮纸缓慢上升,纸上文字同时发光,化作光斑悬浮飞舞,串联成金色长带,绕过与会众人的手腕,最终消失。 “契约达成。” 羊皮纸落回桌上,从桌尾向内卷起。 兽皮绳捆扎完毕,书记员拿出一只古老的匣子。 这是一件炼金器物,文件装入其中,就能自行拓印,每人手中都会留有一份。 盟书约束众人,也是分割利益的凭证。 然而,也有例外。 夏维和黧炎并未在羊皮纸上署名,飞马商队不受契约束缚,是双方默认的规则。 没人敢贪墨他们的战利品。 除非不要命。 这份盟书的存在,更多是为约束帕托拉贵族。 自家人最了解自家人。 存在太多前科,内部的信任危机并不稀奇。怀疑、提防、警惕深植心底,信任感必然薄弱。 不采取一定手段,任何一个微小的契机,都能导致联盟土崩瓦解。 “在创世神见证下,谁敢肆意妄为,必定遭受灵魂惩戒。” 利益的诱惑,惩罚的威慑,一同成为系在手腕的绳子,确保联盟内部能保持忠诚,最大程度上遵守规则。 “如无异议,会议到此结束。” 赫加尔站在长桌上首,宣布会议结束。 书记员奋笔疾书,忠实记录下全部过程,准备会后装订成手札。 在众人眼中,一份会议记录并不稀奇。 殊不知,在风云抵定,王国再兴之时,这份手札会摇身一变,成为歌颂联盟军的史诗,在帕托拉大陆广为传颂。 “扭转命运轨迹的开始。” “会议桌上的人,都是历史的英雄。” 倘若赫加尔等人知晓后世评价,八成会瞠目结舌,感到不可思议。 无论表面是否大义凛然,背地里,他们的出发点绝不单纯,要么是为保命,要么是为利益。 在王室尚未倒台之前,就身份而言,还是铤而走险的叛军。 会议结束,与会众人陆续散去。 贵族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或是低声交谈,或是缄默不语。但无一例外,经过走廊时,视线投向同一个方向。 夏维。 黑发少年站在楼梯拐角,掌心搭着楼梯扶手,正与身边人低声交谈。 两人站在那里,姿态放松,周围却像隔着屏障,氛围独特。无人敢上前打扰,遑论是寻机攀谈。 就在众人打算收回目光时,一个金发少女走上前,身边跟随一匹丛林狼,狼背上挂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口袋。 口袋? 贵族们心生疑窦,好奇心驱使下,陆续停下脚步,不着痕迹探头张望,都想知道袋子里装着什么。 太多视线聚集而来,想不注意都很难。 安娜不由得蹙眉。 “要不要赶走他们?” “没必要。”夏维摇摇头,“有些事不必遮掩,是时候透出一些风声。” 见夏维无意清场,安娜直接抓起狼背上的口袋,利落解开绳子,取出来自异族的书信。 写信的材料五花八门,有兽皮,有麻布,还有经过特殊处理的树叶和树皮。唯独缺少羊皮卷。 可以看出写信人生活窘迫,手头十分拮据,连写信的羊皮纸都凑不齐。 “侏儒和地穴人的回信,还有另外几个异族部落。”安娜逐一展开信件,向夏维复述信中内容。 “他们愿意接受招揽,决定和联军一同行动,目前已经开始准备。”安娜展开一张兽皮,上面有独特花纹,衬得字迹模糊,好在能够辨认,“时间仓促,他们来不及赶到城下,决定在联军过境时加入。” 要攻打王城,有一条必经之路,联军势必要通过。 异族们决定在该处等待。 他们信任送信的侏儒,也相信巨龙不会害自己,可他们不相信帕托拉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开阔的地界会面,无论加入联军,还是情况不对立刻逃跑,都能留有余地。 “可以。”夏维接过回信浏览,随口说道,“商队会调拨一批物资,具体的分配措施,人员调度,全部由你来安排。” “我?”突然要统筹全局,安娜难免紧张,感到心中没底。 “对自己有点信心,安娜。”夏维抬眸看过来,没有丝毫压迫感,只有温和的鼓励,“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会竭尽全力!”安娜立刻鼓足干劲,拍着胸脯保证。 少女精神奕奕,情绪高昂。 黧炎抱臂站在一旁,背靠扶手栏杆,发出一声冷哼。 又吃醋了。 不必回头,夏维也能猜出黧炎的表情,不禁摇头失笑。 安娜满心干劲,收好信件,利落扛起口袋,向夏维告辞离去。 丛林狼跟在她身后,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追上前方的身影。 拿走它的工作就算了,还跑得比它快? 有没有天理?! 目送一人一狼离开,夏维转身对黧炎说道:“这件事要通知赫加尔。” “我让伊姆莱去办。”黧炎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不是在忙?”夏维回想之前见到水龙,他正组织调度营地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能者多劳。”黧炎语气坦然,毫无负担。 十分不巧,也或许太巧,伊姆莱和塔利联袂走进城堡。 巨龙视力卓绝,听力敏锐,走进大厅的一刻,两人不仅听到黧炎的话,连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能者多劳,族群里的独一份,这是老大的肯定。”塔利拍拍伊姆莱的肩膀,表情似笑非笑,忍着万分辛苦。比起安慰,更像是在幸灾乐祸。 伊姆莱心生无奈,用力搓了搓脸。 没人为他发声吗? 水龙环顾左右,悲怆涌上心头,顿觉无比孤单。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先祖有出走传统。 原来是承受不住“压迫”,打又打不过,不想活活累死,只能打着外出游历的名号,果断一走了之。 “伊姆莱,塔利。”黧炎出声,示意两人过去。 伊姆莱迅速调整,没有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 不过,在走向黧炎之前,他还是瞪了塔利一眼,挥开肩膀上的手。 打不过老大,还打不过这头火龙? 当心他忍无可忍,把这家伙砸进地里! 明确感知到威胁,塔利迅速收回手,摆出让步姿态。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没活够,自然该见好就收。 当夜,城堡内灯火通明。 伊姆莱高效执行命令,赫加尔等人都获悉异族动向。 名为加入联军,实则为安娜效力。一定程度上,这名少女已经能同他们分庭抗礼。 “欢迎。”赫加尔攥住拳头,脸上仍要挂起笑容,摆出大度姿态。 传话的是巨龙,背后主导的则是夏维。 众人有心不答应,奈何现实摆在面前,最终也只能点头。 三日匆匆而过,最后一支雇佣兵抵达。 至此,联盟大军全部集结完毕。作战人员和随从加起来,数量接近十万。 “十万人的军队,还有巨龙加入,战争规模必定空前绝后。”一群商人驻足城外,眺望林立的帐篷,不由得发出惊叹。 “王权有可能颠覆。”另一人说道。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第三人开口。 一场改变王国命运的战争,注定异常惨烈。 相比之下,狂风领和石崖领的战斗简直就是小打小闹,不值得一提。 “你从狂风领启程,那里情况如何?”最先开口的商人发出疑问。 “还没分出胜负。”被提问的商人袖起双手,厚实的兜帽扣在头顶,遮挡住大半张面孔,完美隐藏半兽人特征,“我得到一个消息,有王城使者抵达,两支大军短暂休兵。具体发展如何,我还不清楚。” “王命有用?”其他商人不以为然。 王室的衰弱有目共睹,在王国内早就不是秘密。 大领主们不遵命令,我行我素;贵族们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王室的讥讽、嘲笑比比皆是。 如果派遣使者就能阻止战争,两个领地的争斗就不会持续到今天。 “传达停战命令,自然没用。如果改成求助呢?”给出情报的商人掀起兜帽,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瞳孔仅有针尖大小,看上去十分诡异,“毕竟海灵领主的檄文传遍各地,又大张旗鼓备战,王城不会坐以待毙,总要设法应对。” 第118章 黧炎双目猩红,气势骇人。周身杀气弥漫,背后似有黑云蒸腾。 见势不妙,附近巨龙迅速撤离。有人展开双翼,直接平地飞走。报信的土龙也被抓住胳膊一同拽走。 发飙的暗龙不好惹,离得越远越好。 最头铁的火龙也不敢此时靠近,唯恐被暴风眼波及。 “乔纳,你真是一鸣惊人,”塔利放开土龙,对他竖起大拇指,“几句话就能让老大暴怒,了不起!” 好话,却不好听。 土龙脸一僵,干脆撇过头,权当没听到。 带回消息时,他料想老大会发怒,却没想到是一场飓风。 不过,以老大目前状态,那个石崖领的贵族注定悲剧。 巨龙很少释放同情,尤其是对帕托拉人。可在今时今日,伊戈卡萨拉荣幸登上名单。 “那人被老大盯上,逃跑无望,等着去见天神吧。”沃顿凑过来,双臂搭上同伴的肩膀,笃定说道。 “逃跑,你在说什么笑话?”塔利嗤之以鼻,环抱双臂抬起下巴,“难道不该提前挖好坟墓,随时准备躺进去?” 伊姆莱走过几人身后,轻飘飘道出一句:“你觉得老大会给他下葬的机会?” 沃顿和塔利同时愣住,对视一眼,得出相同结论。 “不会。” 绯闻真假难辨,却闹得人尽皆知。还妄图抓捕夏维,公开四处宣扬,完全是在地狱的大门前横跳。 门前守着一头暗龙。 卡萨拉会落到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有很多事要忙,先去干活。”沃顿活动两下胳膊,顺便抓走乔纳,避免他再说出什么刺激老大。 塔利左右看看,干脆追上伊姆莱。 “我来帮忙。” “行,有一批物资需要清点,准备调拨给异族。” “投奔安娜的那些?” “对。” “好,交给我吧。” 塔利撸起袖子,直接投身工作,干劲十足。 在他的调动下,龙仆高效运作,物资迅速分拨完毕,装满数辆大车。 伊姆莱翻阅羊皮卷,查看上面的记录,忽然想起黧炎透露的消息。 “新势力吗?” 集结众多异族,独立于帕托拉贵族之外,有夏维站在背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股强悍力量,绝不容忽视。 那名金发少女能走到什么地步? 终点会在哪里? 心思飞动间,水龙手中不停,羽毛笔在纸面扫过,快速勾勒完成的工作。 确认没有遗漏,伊姆莱长出一口气,利落卷起羊皮纸。 事情的发展令人好奇。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拭目以待。 随后两天,物资全部到位,人员准备就绪,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出征前夜,领主赫加尔解除宵禁令。 城内灯火通明,道路两旁竖立火把,摊位前人潮涌动,比白日更加热闹。 酒馆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位子不够,雇佣兵们主动拼桌。众人勾肩搭背,兴致高昂。随处可见几人大笑着拼酒,尽情享受大战前的狂欢。 “为了今夜!” “敬战争!” “祝我们有更多金币!” 人群推杯换盏,笑声和吵闹声不断。 粗犷的声音响彻酒馆,大手拍在桌子上,酒杯互相碰撞,泡沫从杯口飞溅而出,挂上沾满油渍的胡须。 经验老道的雇佣兵懂得适可而止。 他们穿梭在吧台前,提醒自己的同伴,务必保持清醒。 放纵归放纵,明天就要随大军出征,绝不能喝得酩酊大醉,耽误出发时间。 “喝醉误事。” “既然拿了报酬,就该照规矩办事。” “我们可不是那些蛮族,总是被雇主诟病。” “杀死更多敌人,我们才会有更多金币!” “对!” 提到战利品,众人大声叫好,不断拍着巴掌,坚硬的鞋底用力踏地,气氛十足热烈。 桌面出现裂痕,酒杯滚落在地,椅子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见状,酒馆主人频繁皱眉。 奈何人群情绪高涨,再拔高嗓门也没用,他终究没能出声制止。 但他也不会无事可做。 “去打开酒窖,抬最里面的橡木桶。”酒馆主人拿定主意,吩咐仆人取来最贵的酒,倒满每个人的酒杯。 大战前夕,他可以不和这群粗鲁的家伙计较。但是,该赚的钱依旧要赚,一分都不能少。 狂欢持续到后半夜,雇佣兵才陆续散去。 最后几人走出酒馆大门,店内清空,吧台前恢复冷清。 清理过卫生,计算损失的桌椅,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店主长舒一口气,发给伙计工钱,打发走两人,最后一次检查店内,其后落下门窗。 “下次这样热闹,估计要等到大军凯旋。”嘴里嘟囔着,他拿起烛台,走向房屋二楼。 烛光摇曳,光辉落向墙壁,划过斑驳的光影,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一声轻响,卧室门关闭,烛光消失。 退去喧嚣,酒馆彻底恢复宁静。 长街上,火把仍在燃烧。 摊主们打着哈欠离开,买主陆续出城。 巡逻队走过长街,仔细检查每一条小巷,排查一切隐患。 夜色渐深,海灵城不再喧闹,城堡、民居、商铺和酒馆都变得静悄悄。 狂欢结束,气氛陡然严肃。 每个人都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撬动王权的变革。 翌日,太阳初升,城头吹响号角。 绞盘转动,厚重的城门缓慢敞开,一道明光射入门内,照耀策马行出的队伍。 率先出现的是领主旗帜。 赫加尔等人亲自擎旗,海灵领、烈火领、枯木领一字排开,光明领由班歌父子代表,落后三人半个马身。 父子俩打出的并非光明旗,而是另辟蹊径,以日影城为徽章,制作出属于自己的家族旗。 这一举动引来关注。 方托和巴隆目光相撞,表现截然不同。 前者挑眉,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赢了。” “我承认。”后者冷哼一声,表情不太好,却是愿赌服输。 班歌父子此举正好验证方托所言,他们有意与杰诺斯割裂,重新建立自己的威望。 改换旗帜是第一步。 不出意外地话,他们很快就会舍弃“班歌”这个姓氏,像特兰一样摆明立场,借机获取更大支持。 号角声中,赫加尔等人挥动马鞭,战马踏动四蹄,陆续登上吊桥。 桥梁另一端,十万大军蓄势待发。 骑士集体上马,雇佣兵分批列队,贵族们站在队首,身边林立旗帜,等待领主检阅。 钟声悠扬,号角苍凉。 战旗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 赫加尔等人穿行在大军阵前,正待开口说话,头顶突然笼罩暗影。 众人展眼望去,只见百余匹飞马乘风而起,身后牵引赤红大车,在云下排成长龙。 食尸妖安坐车前,手中握紧缰绳,精准操控车队前进方向。 巨龙振翅腾空,在峡谷上方盘旋,发出阵阵龙吟,声音震耳欲聋。 一群庞然大物飞跃峡谷,接连向下俯冲。巨大的双翼带起强风,掀起飞沙走石,场面蔚为壮观。 战马受惊,变得不受控制。 骑士奋力压紧头盔,牢牢抓住缰绳,鞭声密集炸裂,才勉强稳定队伍。 众人惊魂未定时,狼群在地面汇聚,穿过大军阵列之间。 丛林狼体格壮硕,狐狼也不遑多让。最强壮的一群几乎和战马等肩。 行进间,狼群擦着战马经过,血腥气息扩散,野兽的气味再度刺激战马。 嘶鸣声中,战马不断摆动脖颈,接连人立而起。个别人猝不及防,直接坠落马背,当场出丑。 “真是倒霉!” 遭殃的以雇佣兵居多。 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愤怒地瞪视狼群,嘴里小声抱怨,不断咒骂,却不敢真正做些什么。 狼群没有发起攻击,骑士都安然无恙,唯独他们大惊小怪,摔得四脚朝天,实在是面子全无。 穿过大军,狼群在奔跑中分离,又聚集向一处,如同流淌的河水,分离聚合,奔腾不息。 最终,它们驻足在车队正下方,拱卫手按短剑的安娜。 夏维和黧炎在此时现身。 暗龙变换本体,背负夏维低空掠过。强大的威压向四周扩散,众人心头一凛,随即陷入狂喜。 巨龙在他们一方。 盟友如此强悍,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夺取胜利? 望见这一幕,赫加尔等人心中大定。 领主们心照不宣,各自举起手臂,马鞭遥指前方:“出征,攻向王城!” 没有激昂的讲话,也没有慷慨陈词,只有一道简洁的命令。 大军分批调头,骑兵队伍冲出薄雾,雇佣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震碎大地。 迎着着朝阳,联盟军队冲出峡谷,在广阔的大地上奔驰,兵锋直指王城。 行军途中,队伍经过有名的三岔河,遇见等候在河畔的异族。 侏儒、穴居人、半兽人、大脚人……多个种族混在一起,人数足够庞大,却像是一群乞丐。 他们凑不出完整的铠甲,只能用石板、藤条和木料制作护甲。手中武器破旧,刀剑都带着豁口。 唯独坐骑引人注目。 “独角犀。” “巨象。” “还有马鹿。” 这些异族生活在贵族的领地内,全都背负重税,备受压迫。交不上税,就只能东躲西藏。 他们生活窘迫,却有令人羡慕的天赋。 尤其是大脚人,这个族群很擅长饲养马鹿,若非被压榨太狠,生活绝不会是如今模样。 第119章 怒涛城临崖而建,距帕托拉王城不过百里,卡在通向王城的必经之路上。 城市占地极广,分为内城和外城。 外城耸立厚重石墙,墙高数十米,墙头能够跑马。 铁木打造的城门坚硬厚重。从内搭上门栓,放下铰锁,寻常的攻城锤根本无法撞开,堪称铜墙铁壁。 城墙四面建有瞭望塔,箭楼立在塔旁,三面开有射击孔,内部能隐藏百名士兵。 内城另设城门,与外城依靠甬道串联。 内城布局十分紧凑,城堡位于城市中央,向外延伸出多座广场。广场外矗立成排房屋,既有贵族骑士宅邸,也有大量民居。 广场之间开辟两条街道,路旁建筑专为集市搭建。 各色商铺、作坊鳞次栉比,并有酒馆、旅社夹杂其中。高峰时期,人流量超过十万。 五十年前,怒涛城商业凋敝,远不如今日繁华。加上土地贫瘠,税收又不断加重,导致居民大量逃离,军事实力也一度下滑。 直至库娜城主接过权杖,情况才得以改善。 她自王城而来,身后仅有百余骑兵。凭借铁腕和韧性,耗费数十年时间,终于使城市改头换面。 士兵不必为薪水发愁,城民也不再食不果腹,连仆人和奴隶的生活都有所好转。虽然依旧吃不饱,至少有了活着的希望。 追溯源头,众人皆心存感激。 在怒涛城内,城主的威信远远超过国王。 “城主大人才是我们效忠的对象!” 对此,库娜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既不鼓励也不制止。 这种默认恰好证明她的态度。 “国王陛下剥夺我的地位和财产,把我放逐至此,以为我会一蹶不振,自己就能高枕无忧。我会让他知道,他的愿望注定落空。傲慢自大的蠢货迟早跌落塔顶,摔得粉身碎骨!” 库娜从不刻意宣扬自己的过往。 然而,城内贵族人人皆知,她出身王族,曾是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在老国王驾崩前,她的名望一度登顶。奈何被王城贵族忌惮,终以一种令人扼腕的方式落败。 “我伟大的王兄,依靠海量金币获取支持。在他登上王座时,贪婪的灵魂必定欣喜若狂。”在与心腹交谈时,库娜言辞犀利,从不掩饰对国王的唾弃,“我很想知道,几十年下来,国库里还剩下几个金币。” 书记官停下笔,习惯性地停止记录。 学士罗纳德和总管伊蒙站在她对面,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做任何评价。 并非他们忌惮王城,也非对国王有多少尊重,而是库娜每隔几天就要嘲讽一次。 就算闭着眼睛,捂上耳朵,他们也能精准复述出她的每一句话,连语气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终于,库娜发泄完毕,靠向高背椅,逐渐恢复冷静。 罗纳德和伊蒙交换目光,确信库娜恢复正常,才谨慎开口:“阁下,叛军已经起兵,规模惊人。城外数十里发现雇佣兵的踪迹。照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将兵临城下。” “援军也在赶来。”罗纳德口称援军,神情却未见放松,“就目前所知,石崖领、狂风领、婆娑领都已经出兵。还有另外八支队伍,也在陆续赶来。” 贵族和王室早有龃龉。 大领主们打着增援的旗号,天晓得心中在谋划什么。还有追随他们的小领主,天生追逐利益,最擅长见风使舵。 叛军固然危险,但无人能够保证,援军就一定安全。 王城风雨飘摇,国王的宝座岌岌可危。 谁也无法断定,命运的闸刀会在何时落下。 “阁下,您有什么打算?”伊蒙上前半步,沉声说道。 “打算?”库娜倾斜身体,压在一侧椅子扶手上。她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盯着窗户上粘着的一片枯叶,语气不含任何情绪,“当然是留下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军。” “您不必如此。”罗纳德快言快语,性格直率,与儒雅的外表大相径庭,“五十年前,国王亲自下令放逐您,剥夺您的地位、财富和荣耀。他公开宣称老国王的第二段婚姻不合法,妄图污蔑您为私生子,把您逐出王室。您压根不必为他卖命,您没有这个义务!” “我同意罗纳德的意见。”伊蒙持相同立场,都认为库娜有更好的选择,不应该死守怒涛城,“叛军数量庞大,援军目的未知,怒涛城注定无法死守。您可以继承先王后的领地,军队和城民都会追随您,没人能指责您。” “不。” 库娜否决两人的提议。 她缓慢坐正身体,笑容完全隐去,周身气势凛然。 “我会坚守职责。” “阁下?!” “不为国王,也不为王城,是为我的信念,为效忠我的子民。”库娜直视两人,冷艳的面孔上,一双眸子寒光慑人,“叛军也好,援军也罢,都存在未知数。我必须保证,他们不会践踏这座城市。” 大战掀起,混乱和血腥随处可见,杀戮不再是禁忌。 她若一走了之,留下的人怎么办? 是,她可以带走他们。 可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谁会心甘情愿背井离乡? 所以,她不能走。 她可以战斗,可以谈判,可以让步,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这是她从母亲身上学习而来,必须坚守的信念。 “我已经决定了。”库娜一锤定音,告知两人不必再劝。 恍惚之间,罗纳德和伊蒙忆起当年。 正是这种执念,这份一往无前的勇气,如同晨星一般吸引他们,促使他们主动抛弃一切,义无反顾追随她,扎根怒涛城半个世纪。 “您决定了?” “是的。” “……好。” 罗纳德和伊蒙各自退后半步,单手交错身前,深深向库娜弯腰。 “我们誓死追随您,阁下。” 库娜走下宝座,站定在两人对面,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别这么紧张,放松些,事情也许没那么糟。能和巨龙战斗,无疑是一种荣耀。何况我的身上背负诅咒,注定无法活到寿终正寝。在死亡前经此一役,也能死而无憾。” “阁下,您不该如此悲观!” “这不是悲观,而是事实。”库娜摇了摇头,手指撩起额发,现出横过额心的红痕,“祖先的罪孽烙印在血脉中。越是清醒,越活不长。只有像我的兄长一样,蒙住双眼,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才能长命百岁。”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当场笑出声音:“不过,他恐怕也没有这份运气,叛军就要来了。” 库娜年少时,一次机缘巧合,跌落一条奇怪的暗道,闯进位于王城地底的恐怖废墟。 那是一座城,以白骨堆砌的城市。 在那里,她看到无尽的死亡。 数不清的白骨被地刺穿透,身上的斗篷破破烂烂,胸前挂着古怪的项链,象征炼金师身份。 废墟内寂静无声,唯有亡灵四处游荡。 岁月的迷失者背负诅咒,无法跨越时间界限,困在虚幻和现实之间,陷入永恒彷徨。 库娜还很年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吓坏了,迅速转身逃离。 在通道出口,她撞见自己的父亲。父亲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似愤怒又似怜悯。 当夜,库娜就发烧了,昏迷整整两天。 醒来后,她额前就出现诅咒的印记。 摸上前额,库娜垂下眼帘,嘴角掀起一抹讽笑。 父亲曾告诉她,这是祖先犯下的罪,烙印在血脉中的罪。除非王室不存一人,诅咒永远不会消失。 “狂妄自大,贪婪无度,以卑劣的手段夺取力量,这就是惩罚。” 当时的库娜并不能理解,只知道自己被诅咒了。 时至今日,随着各种消息疯传,巨龙公开在王国内现身,她终于开始明白,父亲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 而她和她的血亲,身上又背负着什么。 血债血偿。 报应终究要来。 脚步声突然响起,打断三人谈话,也打断了库娜的思绪。 “领主大人,数万骑兵出现在城外,自称前来支援王城。”侍从跑得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外时,小腿微微颤抖,额头冒出汗水,“有血眼升空,还有飓风!” “是石崖领和狂风领。”罗纳德说道。 库娜点点头,回身抓起斗篷,对两人说道:“罗纳德,召集骑兵,最高警戒。伊蒙,你代我传达命令,所有城民留在家中,不要外出。” “是。” 两人领命,立即展开行动。 库娜甩开披风,大步走出房门。 恰逢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亲吻城堡。 城堡大门开启的一刻,高挑的身影走入光中,陷入大团暗红,仿佛披覆满身血色。 城外,一只巨大的血眼悬于高空。眼球灵活转动,扫射地面目标,场景惊悚、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血眼之下,是卡萨拉率领的石崖领大军。 现如今,石崖领主沦为傀儡,领地军政尽握于卡萨拉之手。除了一场正式仪式,他已然掌控整座石崖领。 在血眼对面,龙卷风平地而起。风旋冲击云端,好似巨蟒穿空,狂啸声惊天动地。 强风背后,竖起狂风领的战旗。 艾尔扬出现在阵前,不是骑在马上,而是坐着一张轮椅。卡列尔策马走在他身侧,多名贵族尾随在后。 饶是行动不便,艾尔扬依旧权威不减,甚至比以往更胜、 狂风领贵族伫立在他周围,全部以他马首是瞻。 两支大军临时休战,共同支援王城,不代表争端结束。 在怒涛城外碰面,气氛依旧剑拔弩张,仿佛随时要打起来。 第120章 烟炎张天,热浪铺天盖地。 赤色焰海从天而降,火势汹涌,烟尘肆虐,阻却所有生路。 周遭烟尘弥漫,相隔数米辨识不清人影。口鼻中尽是呛人的烟气,嗓子和鼻腔火辣辣的疼。双眼流出泪水,眼球似被锋利的针刺痛。 困在火海之中,骑兵惊慌失措,别说反击,连突围都找不准方向。 战马受惊,纷纷人立而起,盲目地四散奔跑。 骑士竭尽全力仍无法控制发疯的战马。手被缰绳勒痕,伤口楔入掌心。在剧烈的颠簸中,险些跌落马背,情形险象环生。 不想被踏成肉泥,众人只能俯身抱住战马的脖子,无视周围的残酷情景,对惨叫声充耳不闻,任由坐骑带着自己奔跑,以期能逃离炼狱。 部分人侥幸跨越火墙,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忽有冰霜从天而降。 晶莹的冰粒落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 “不好!” “快逃!” 有人发出警告,奈何为时已晚。 冰霜巨龙低空掠过,恐怖的龙息降下霜冻。 冰风暴席卷而来,骑士和战马一同被冻僵,伫立在原地,化作一座座冰雕。 多数人维持奔逃的姿势,表情定格,五官扭曲,眼底充斥惊恐和慌张。足见生命最后一刻是何等绝望。 继烈焰和冰霜之后,天空中爆裂紫光。 蛇形闪电击落大地,织成骇人的电网,爆炸声不绝于耳。刹那淹没帕托拉骑兵的惨叫,在空旷的野外许久回荡。 仅是一个照面,不到一刻钟时间,怒涛城外就尸横遍野,恍如人间地狱。 巨龙释放出刻骨的仇恨,在战场中播撒死亡。 凡是被龙息笼罩,生命遭到吞噬,骑兵、战马尽数化为灰烬,无一生还。 未知是何原因,巨龙没有着急攻城。 烈焰、冰霜和闪电均停留在城墙外,尚未波及到怒涛城内部。 内城中,居民躲在家中,道路上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仍能听到阵阵巨响,感知到地面震颤,不由得心惊肉跳。 士兵们全副武装,飞速进行调度。 城内仅有不到一千名骑兵,余下战斗力不值一提,等同于拿起武器的农夫,兵力捉襟见肘。 罗纳德把有铠甲的士兵调上城墙,由库娜亲自指挥。余下堵在城门后,和他一同提防叛军撞门。 城外频频传来巨响,天空中血红弥漫。 刺鼻的血腥味与烟雾混合,不断冲击鼻腔,城墙根本无法阻挡。 望见穿梭在空中的闪电,耳畔捕捉到剧烈的轰鸣声,罗纳德神色凝重,士兵们也满心惶恐,变得焦躁不安。 叛军声势浩大,巨龙凭借力量碾压,援军很可能不敌。 一旦城外的人死伤殆尽,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破城,死战,屠杀。 一座即将被血染红的城市。 城外战况突变,巨龙突然集体转向,主动收缩攻击范围。一群庞然大物目标一致,追随首领冲向空中的血眼。 “摧毁它!” 暗龙发出咆哮,声音低沉。 焰舌冒出齿列,身周张开浓重的黑雾,杀意具象化,弥漫在战场上方。 “如您所愿。” 巨龙们舒展双翼,周身浮现暗光。 坚硬的鳞片流淌光辉,背部和头顶的骨刺无比尖锐,顶端闪烁寒光。 昂—— 龙吟声响彻天地。 第一头巨龙撞向血眼,洞穿眼球瞳孔。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天空仿佛裂开,敞开一条血红通道,拖曳在巨龙尾后。 凭借健壮的体魄,发挥卓绝天赋,巨龙硬撼农神的力量。场景壮观,无比震撼人心。 站在黧炎背上,夏维看着这一幕,不禁发出赞叹:“令人钦佩的力量。” 难怪帕托拉王室和古炼金师合谋,不惜采用卑鄙手段,设计陷害巨龙成为牺牲品。 如此强悍的种族,天赋近乎于完美。 觊觎他们的力量,吞噬他们的血肉,妄图攫取他们的天赋,籍此获得不亚于神的力量。 巨龙之外,还有被制造和屠杀的半神。 毁灭两种强悍的生命,只为满足贪婪的私欲,实在令人不齿。 无怪会遭遇世界规则反噬。 夏维攥紧噬魂旗,漆黑的眸底浮现血光。 发于己身,方为本源 雷劫既是考验,更是淬炼。 若行歧路,铸下无可挽回的因果,必然无法逃脱雷劫,飞升注定无望。 “不是自己的,以卑劣手段夺取,终究会遭遇反噬。” 镜花水月,譬如蜉蝣一日,终将化作虚影。 泡沫一旦破碎,眨眼间就会荡然无存。 巨龙的攻击仍在继续,血眼频繁遭遇冲击,自外向内龟裂。块状裂痕不断密集,即将延伸至眼球中心。 随着血眼龟裂,弥漫的红雾变得稀薄,受雾气保护的石崖领军队陷入危机。 “阁下,雾气要散了!” “巨龙来了!” “别慌。” 喝止惊慌的众人,卡萨拉果断抽出匕首划破掌心。 他展开双臂,以自身鲜血献祭,试图弥合血眼,继续维持红雾。 “快帮忙!” 贵族们如梦初醒,共同以鲜血献祭。 可惜收效甚微,仅能减缓血眼破碎的速度,无法彻底扭转局面,更无法阻挡烈焰肆虐。 伴随着一声爆音,眼球最后一次转动,在众人绝望的目光中扭曲变形,支离破碎。 碎片化作万千红光,密集落向大地,仿如降下一场血雨。 “伊戈卡萨拉。”黧炎第二次叫出卡萨拉的名字。 地上的男人仰起头,瞳孔陡然收窄,现出血脉中的巨龙特征。 “窃贼。”黧炎缓慢下降,视线穿透红雾,锁定大军前的卡萨拉,声音低沉,令人不寒而栗,“你的祖先曾饮下巨龙的血,卑鄙的家族!” 石崖领内没有巨龙骸骨,不代表他们无辜。 卡萨拉的祖先蒙蔽巨龙,花言巧语欺骗对方,更借用炼金师的手段,伺机改换家族血脉。 一代接着一代,真相被掩盖。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被美化成一段风流韵事。 然而,谎言终究无法变成现实。 巨龙不会忘记,这些帕托拉人究竟做过什么! 菲戈俯冲向地面,悬停在近处,打量着卡萨拉的面容,心中了然。 他朝冰霜巨龙扬起下巴,“菲尔达,瞧见没有?” “和我没有关系。”菲尔达立即否认,前臂交错在身前,全力维护自己的清白,“我虽然风流,但绝没碰过帕托拉人。” “我知道不是你。”菲戈喷出一口龙息,“我认识那头龙,他早死了。我是想提醒你,滥情没有好下场。” 菲尔达:“……” 阴阳也该讲究基本法。 他都已经死了,就剩个魂魄在外游荡,依靠什么滥情,还需要什么好下场? 欧莎目睹全过程,果断带着幼龙飞远。 “记住,别学他们。” 和傻子相处时间长了,有很大可能也会变傻。 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卡萨拉等人的献祭失去作用。无论划开几刀,流淌出多少血,农神不再有任何回应。 石崖领众人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血眼消失,地面的红雾彻底散去。 “神啊,你抛弃你的信徒了吗?” 绝望的呢喃声中,大军失去屏障,热浪汹涌而至。 火舌穿梭在脚下,浓烟从四面八方压来,贵族和骑士竭尽全力仍无法抵挡,死伤开始出现,更在瞬间扩大。 卡萨拉骑在马上,仰视暗龙,目光锁定龙背上的夏维。 他没理会身后的惨叫,无视巨龙带来的压力,挺起手中长剑,剑锋指向前方:“夏维,你该是我的东西。你不该站在那里,应该跪在我的脚下。” 他双眼猩红,话语中尽是疯狂。 巨龙发出愤怒的咆哮,声音震耳欲聋,龙息铺天盖地。 石崖领众人惊魂丧胆,一个个面如死灰。 “卡萨拉阁下,他发疯了吗?” 石崖领大军处于劣势,巨龙已经困死他们,本就生路断绝。卡萨拉此举分明是在加速死亡的进程。 “我去杀了他。”黧炎满心杀意。他要撕碎那个男人,用自己的爪子! “不,我来。” 相比巨龙,夏维显得过于平静。 话音落地,没等黧炎再说,他直接御风而起。 升至一定高度,少年驻足云间,仰头发出长啸。身形迅速膨胀,在光中化作一条蛟龙。 五爪,双角,全身覆盖墨玉鳞片。 世间独一无二,每一次清越的龙吟,都带来无穷威压。 “什么?” “那是什么?” “巨龙?”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龙!” 众人惊慌失措,慌张的声音无处不在。 卡萨拉神情骤变,瞳孔缩成一道竖线。 蛟龙的身影在视野中扩大,完全不给他反抗的机会,锋利的爪子穿透他的胸膛,一瞬间的剧痛,随之而来的就是空茫。 走马灯一般,凌乱的画面闪烁眼前,冲刷卡萨拉的脑海。 翡翠峡谷,被雇佣兵践踏的村庄,惊艳他的少年。 黑石堡,他看到少年隐忍不发,罗织幻梦;看到他伺机而动,布下威力巨大的法阵,带给要塞血腥的噩梦。 他曾经发誓,一定要抓住他。 究竟是出于仇恨,想要报复,还是另有原因? 众多画面流淌,最终定格在初见少年的那日。 黑发,黑眼,独特的存在。 只是一眼,仅仅一眼…… 第121章 “什么?” “您要出城?” 听到库娜的话,罗纳德和伊蒙顿时一惊。 “不,这太冒险了!” 两人一致反对,却无法改变库娜的决定。 “听从我的命令,执行它,就像之前一样。”库娜转身面对两人,日轮在她肩后下沉,半面明红,半面阴暗。 最后一抹余晖散尽,天空闭上眼眸,大地尽归黑暗。 就像帕托拉王国。 日暮西山,木已成舟。 如何挽回,如何费尽心思挣扎,都已经于事无补。 该来的,总是会来。 “尽自己的职责,照我说的去做。”库娜再次强调,强硬的态度不容质疑。 罗纳德心中一紧,伊蒙脸色发白。 两人心中已然明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库娜不可能回头。他们也是一样。 “听从您的命令。” “如您所愿。” 两人向库娜弯腰,声音低沉。 发丝垂落,暗影覆下,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他们此刻最真实的情绪。 “打开城门。” 罗纳德率先直起身,大步走向塔楼,亲自带人转动绞盘。 伊蒙慢他一步,起身后直视库娜,认真道:“阁下,您应该知道,如果您发生任何意外,怒涛城上下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库娜掀了掀嘴角,抓起披风裹住自己,侧头看向城外,“我会保全这座城,让大家活下来,我发誓。” 伊蒙眉心紧皱;“阁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伊蒙。”库娜收回视线,迈步走向他。擦肩而过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正色道,“我不会轻易去死。” 即使命不久矣,对生命并无太大执念,她也不会任性妄为,更不打算自暴自弃。 活的时间越长,看得越是清楚。 她从蛛丝马迹中翻找出祖先的罪孽,从手札和父亲口中明晰自己背负的诅咒,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心生迷茫,产生自厌的情绪。 讽刺的是,出于恶意的放逐反而救了她。 来到怒涛城,她有了必须肩负的责任。数十年如一日,每天工作到深夜,疲惫成为缓解情绪的良药。 可惜缓解并非治愈。 时至今日,她仍会情绪压抑,诅咒也日渐加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并不畏惧,反而有些期待。 但是,就像伊蒙所言,她不能马上去死。 尤其是不能死在这场战斗中。 那会给怒涛城带来灭顶之灾。 “我在这里生活五十年,比我在王城的时间都长。我热爱这座城市,热爱这里的人们,我不会让它毁灭。” 郑重保证之后,库娜轻拍伊蒙肩膀,旋即大步走下城墙,没有再回头。 驻足片刻,伊蒙猛然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伊蒙?” “至少让我跟随您。”他说道。 “可是……” 不等库娜拒绝,罗纳德走出塔楼,声音先一步抵达:“阁下,我们追随您来到怒涛城,请允许我们和您走完这段路。” 两人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库娜神情复杂。 最终,她叹息一声,答应下来:“好。” 三人走下城墙,守门的士兵集体退后,门栓也被移走。 门拱下的堵石全被搬开,随着铰链牵引,厚重的城门向内开启。 火舌陡然窜入,如同索命的赤练。 热浪汹涌,呼啸着扑面而来。 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火星燎中面门,头发蹿起火光,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所有人后退!”库娜大声喝令众人,拔出背负的重剑,猛然向前一挥。 凌厉的剑光飞出,光影扩至数十米长,纵向切断火舌,劈开一条通往城外的道路。 烈焰肆虐两侧,火舌舔舐脚下,库娜夷然不惧。 她双手紧握剑柄,以剑光开道,率先踏入火墙包夹之中,飞身冲向城外。 罗纳德和伊蒙紧随在她身后,不见片刻犹豫。 士兵们本想跟随,却被火焰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墙合拢。 在三人走出城门后,罗纳德向城头示意,提前安排好的人立即放下绞索,城门重新关闭。 砰! 一声钝响,厚重的门扉合拢。 火势被阻挡,外城的火光熄灭,无法触及内城半分。 天空中,夏维似有所感,在黧炎背上转身,精准锁定库娜的身影。 “剑气。” 本质上有所却别,但的的确确是剑气。 自从复生以来,他还是首次遇到这种天赋。 “你在看什么?”黧炎开口询问。 “看那里。”夏维单膝蹲跪,轻拍黧炎头顶,示意他看向怒涛城方向,“城内出来三个人,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黧炎振动双翼,在半空中回身。 他认出了城外三人。 “库娜威斯,怒涛城主,出身帕托拉王室,因故被驱逐。她身边两人,年长一些的是学士罗纳德,棕色长发的是总管伊蒙。”黧炎提及往事,没有任何隐瞒,“我参加过城堡内的宴会,和三人都有过交谈。”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库娜大力发展商业,吸引各族商队。 飞马商队行走大陆期间,不止一次造访怒涛城。 借助“爱莲娜”的伪装,黧炎受邀进入城主府,在宴会上与对方相谈甚欢。 “你和她见过多次,而且很谈得来?”夏维单臂环胸,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语气耐人寻味。 黧炎顿时一愣。 猜出夏维在暗示什么,他猛然扭过脖子,几乎能听到颈骨转动的咔吧声。 “我发誓,只是社交辞令,绝没有别的!” “是吗?” “我保证!”黧炎就差指天发誓,从始至终,他对夏维绝对忠诚。追溯到破壳那一天,除了夏维,他从没亲近过任何人,更不用提动心和爱慕。 看着黧炎紧张的模样,夏维试图压下嘴角。努力数次,却还是失败了。 偶尔吃醋,观察对方的反应,称得上是一种情趣。 在感情上,他是不折不扣的新手,这一点还是从黧炎身上学来。 效果相当不错。 “别紧张,我是开玩笑。”夏维拍拍黧炎头顶,温和道,“我相信你。” “没有下一次。”黧炎坚持。 “我保证。”夏维曲起手指,刮了刮鳞片边缘,“我会补偿你,在战斗结束后。” “好吧。” 黧炎转过头,确认夏维看不到,嘴角方才咧开。 他明白夏维是在开玩笑,但不妨碍他故作委屈,借机为自己讨点好处。 夏维吃醋的态度让他指尖发麻,情绪有些飘飘然。愉悦的心情抑制不住,他很想冲向云霄,甚至想打几个滚。 忍住。 必须忍住。 千万不能露馅。 黧炎不断提醒自己。 实在忍不住,干脆俯冲向地面,朝艾尔扬率领的援军喷出几口龙息。 舒爽了。 目睹暗龙的举动,夏维不禁摇头失笑。 在遇到黧炎之前,他从不知道纵容也会上瘾,令人心情舒畅。 “瞧见没有?”菲尔达在不远处指指点点,对同伴蛐蛐,“那头小龙,看他没出息的样子。” 菲戈和欧莎瞥他一眼,不约而同振翅飞远。 后者更带走两头幼龙,一边翅膀下夹着一下,郑重警告:“千万别和那头冰霜巨龙一起玩,会变得脑子不正常。” 阿依尔和琥珀懵懵懂懂,只认定一件事,欧莎阿姨一定对,母亲绝不会骗人。 他们用力点头,自此下定决心,远离冰霜巨龙,保护自己的脑子。 地面上,随着婆娑领军队倒戈,战场形势愈发明朗。 小领主接连被异族击败,有的战死,有的投降,再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狂风领寡不敌众,苦苦支撑,情况越来越危急。 屋漏偏逢连夜雨,卡萨拉身亡,石崖领全军覆没,赫加尔等人马不停蹄,加入安娜和狼群,对狂风领骑兵展开围剿。 战况焦灼时,战场上出现两道人影。 方托撕开羊皮纸,巴隆高举法杖,两人联手设下炼金阵。 巨大的齿轮浮上头顶,互相咬合。光链垂挂半空,落地时互相缠绕,化作九道光柱,底端楔入地面。 光柱击穿风旋,碰撞出大团气浪。 炼金阵攫取风中力量,悍然破开艾尔扬设下的防护。 “杀!” 联军抓准时机,潮水一般涌入,将缺口撕得更大。 “方托!”艾尔扬身陷重围,望见炼金阵中心的方托,目光阴骘,眼底满是恨意。 卡列尔遭遇多人围攻,早就自顾不暇,根本无法为他提供保护。 薇安释放大丛荆棘,逼退前方骑兵,策马奔向艾尔扬,向他伸出手:“阁下,上马!” 艾尔扬没有拒绝。 他长时间坐在轮椅上,战场上也不例外。这种情况下,众人都认定他遭受重创,已经不良于行。 可他竟从轮椅上站起身,握住薇安的手,利落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阁下,是否要突围?”薇安压下心中惊讶,迅速环顾战场,谨慎说道。 “突围,是的。”艾尔扬语气莫名,透出一丝冰冷的诡谲,“在那之前,我需要献祭。薇安,你愿意帮我吗?” “什么?” 薇安正觉诧异,突然心口一凉,旋即被剧痛撕裂。 鲜血飞溅,染红视野。 她低下头,目及穿出胸口的手掌,用尽最后的力量,抓住艾尔扬的手腕:“卡洛斯艾尔扬,你卑鄙!” 第122章 飓风冲击之下,人仰马翻,战场上一片混乱。 风过处掀起黄沙,迷乱双方视野,相隔数米就辨识不清。 塞罗德无心恋战,趁机摆脱赫加尔的骑兵,不顾一切冲过来,抱起薇安的尸体。 颤抖的手指触碰薇安的脖颈,附到她鼻下,没有,什么都没有。 脉搏停止跳动,她不再呼吸,整个人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不,薇安,醒过来,不!”塞罗德愤怒嘶吼,仇恨的目光射向艾尔扬,誓要将他剥皮拆骨,“卡洛斯艾尔扬,你该死!” 他猛然拔刀,刺穿自己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以诡异的痕迹流淌,逆行攀过他的肩膀、脖颈,直至覆盖整张脸庞。 黑色荆棘冲出地表,似扭曲的黑蟒,缠绕住一对兄妹。 荆棘表面凸起尖刺,扎穿两人的身体。 血液流入荆棘丛,黑色表皮浮现红纹,色泽艳丽得近乎诡异。 塞罗德抱紧薇安,全身浴血。他扬起嘴角,身体化作一团黑雾,刹那消失在原地。 雾气凝聚在战场边缘,他再次出现,恰好拦住艾尔扬的去路。 追随兄妹的骑士聚集而来,与艾尔扬的护卫以命换命,也要为塞罗德争取时间。 复仇! 为女爵复仇! 战马受惊,嘶鸣着倒退。 艾尔扬用力拉住缰绳,仍无法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塞罗德,你……”他试图说些什么,对方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雾气萦绕,塞罗德的身体已经半虚化。 他不如薇安天赋异禀,强行唤醒大地的力量,最终的结果,注定难逃一死。 在他耗尽生命之前,一定要杀死艾尔扬。 王国战争,家族荣耀,名誉地位,全都不再重要。 薇安死了,他最后的血亲,最珍爱的妹妹死了。 不是战死,而是遭遇背刺,死在一个卑鄙阴险的小人手中! 狂风领的雄鹰,王国的守护者? 天大的谎言! 彻头彻尾的笑话! 仇恨化作动力,奈何实力相差悬殊。 数次攻击未果,塞罗德身负重伤,追随而来的骑士死亡殆尽。 环顾四周,在艾尔扬蔑视的目光中,塞罗德突然翻转刀身,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 “卡洛斯艾尔扬,我要杀了你,不惜一切代价!” 刀身穿过胸膛,自背后透出,带起大片血光。 “大地之母,请收下您的祭品。”强忍住剧痛,塞罗德咧开嘴唇,牙齿尽被鲜血染红,英俊的面孔扭曲,仿佛一只从地狱走出的恶鬼,“伟大的神明,您的信徒祈求您,带走我的仇人!” 话落,他猛然转动手腕,绞碎自己的心脏。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泼洒在薇安脸上,浸入灰暗的双眼。 血色浸润眼底,失去神采的眼球突然开始转动。 大丛荆棘破土而出,以两人为中心疯长,一圈缠绕一圈,盘踞在地面上,构筑成一幅惊悚的图案。 “这是诅咒!” “大地之母的力量,他要唤醒大地之母!” “快逃!” 认出图腾含义,帕托拉士兵惊慌失措,异族也心生惶恐,不顾一切向四周逃离。动作稍慢,就被荆棘缠绕马腿,战马在瞬间化作枯骨,场面异常惊悚。 “塞罗德,唤醒诅咒,你也难逃一死!”艾尔扬眼底闪过怒意。 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冲出包围,不想功亏一篑。 塞罗德孤注一掷,牺牲自身唤醒大地之母,分明是要和他同归于尽。 “我不在乎。”塞罗德横抱起薇安的尸体,仇恨化作语言,发下最恶毒的诅咒,“我献祭自己,祈求大地之母,卡洛斯艾尔扬,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每一个音节落下,荆棘图腾皆有回应。 塞罗德身负重伤,血液几近流干,早就是强弩之末。完成最后的诅咒,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倒,身体干枯沙化。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始终不曾松开手臂。 在他怀中,薇安终于闭上双眼,身体似流沙崩落,和兄长一同粉碎于天地之间。 “愚蠢,不知所谓。”艾尔扬捏碎心脏空壳,纵身离开马背。借助风力,他成功跨越荆棘,重新获得一匹战马。 毫不意外,马上的骑士被挖出心脏,当场沦为祭品。 骑士试图反抗,可惜毫无作用。他根本不是艾尔扬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胸腔被撕开,在绝望和仇恨中死去。 发誓效忠的对象,成为屠杀自己的刽子手。 讽刺之极。 塞罗德的诅咒已经发挥作用。 艾尔扬必须奉上更多祭品,才能压制诅咒,维持自己的力量。 骑士的尸体摔落在地,遭遇马蹄践踏。 艾尔扬不屑一顾,张开右手,掌心释放大量风旋。 狂风撕裂云层,不停咆哮嘶吼。 龙卷风在前方开路,凡是阻挡他的对象,不分敌我,一律荡开。个别卷入暴风眼,当场被绞得粉碎。 艾尔扬目的明确,离开这片战场。 只要成功脱身,他就能重新召集军队。他有足够的资本,那些蛮族都会为他卖命。 然而,事情的发展终究不会如他所愿。 刚刚冲到战场边缘,战马就止步不前。 伴随着哨音和狼嚎,安娜和她率领的狼群挡在正前方,封堵包围圈所有缺口。 “滚开!”艾尔扬抬起右臂,五指成爪,恐怖的漩涡聚在掌心,意图故技重施。 安娜非但没有退让,反而迎难而上。 她掏出一枚符篆,一端咬在嘴里,单手用力撕开。 裂帛声中,金光爆裂。 光弧横向飞出,正面冲击狂风,将龙卷风拦腰切断。 气浪盾状辐射,磅礴的能量掀翻骑兵,连狼群都无法幸免。 气浪过后,安娜继续前冲。 风刃正面袭来,她不闪不避,任由脸庞和额头被割伤,双眼始终锁定艾尔扬,不击中目标誓不罢休。 头狼跟随在侧,距离拉近,先一步飞身而起,咬住战马的脖子。另有几匹狼从不同方向攻击,咬住战马的四条腿,生生将它拽倒。 艾尔扬狼狈落马,被迫在地上翻滚,躲避狼群的利齿。 他尚未来得及站起身,突有冷光袭来。 出于战斗本能,他挺起长剑格挡,却看到惊悚一幕:削铁如泥的宝剑,轻易被对方手中的短剑切断,就像是一块黄油,不堪一击。 “怎么可能?!”艾尔扬拿着断剑,满脸震惊,完全不敢置信。 趁此机会,安娜一鼓作气,短剑前递,洞穿他的右肩。 “在风息堡时,我就想这么干了,该死的混蛋!”少女双手持剑,剑身完全没入,继而上挑,几乎要切断艾尔扬的肩膀。 伤处传来剧痛,艾尔扬怒不可遏,瞳孔倏然变色:“低贱的奴仆,你竟然敢伤我!” 气浪猛然爆发,漩涡状自他脚下上冲。安娜被风逼退,随时可能陷入暴风眼。 “安娜,退后!” 危急关头,夏维及时赶到,一把抓住安娜的胳膊,把她拽向身后。同时掐诀祭出符篆,当场布下法阵,精准锁住艾尔扬。 “困!” 一个困字诀,气浪发生倒卷,锋刃逆行切割。 不过眨眼时间,艾尔扬就遍体染血,诅咒的力量侵蚀体内,再也无法压制。 他单膝跪倒,鲜血落向地面,聚成一小滩水洼。 殷红渗入地下,大丛荆棘追逐而来,瞬间破土而出,缠绕住艾尔扬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该死的!” 荆棘仿佛无穷无尽。 艾尔扬切断几棵,马上会涌出更多,把他缠得更牢。 他试图求救,却发现骑兵散至数米外,都以一种古怪的神情看向自己。恐惧、质疑、厌恶、唾弃,唯独缺乏担忧和敬意。 不知何时,联军停止进攻,只将敌人包围起来。 喊杀声不再,咒骂声消失无踪,战场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双方好似达成默契,都在等待艾尔扬最后的下场。 在艾尔扬被荆棘拖入地底之前,夏维抬起右臂,召唤出噬魂旗。 噬魂旗出现的一刻,黑气弥漫,阴风大作,鬼哭声凄厉刺耳。 成百上千的亡魂被释放,化作黑浪汹涌而至,瞬息包围艾尔扬。他被亡魂缠绕,入目尽是狰狞扭曲的面孔,耳畔充斥惊悚如刀割的尖啸。 恸哭,怪笑,嘶吼。 声浪席卷,无数鬼爪抓向他,令他动弹不得,像一只落入蛛网的虫子。 阴风腐蚀他的皮肉和骨头,森冷的气息侵入骨髓,从手指和脚趾开始,他整个人干枯萎缩,活着变成一具干尸。 就像薇安被挖出的心脏。 “一报还一报,亲身体验感如何?”夏维御风而起,居高临下俯瞰他,声音讽刺。 毫无遮掩的恶意,这一刻却令人格外痛快。 阴风即将合拢,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球。 没人知道艾尔扬此刻在想些什么。 恐惧,愤恨,也许是后悔? 全都不再重要。 几分钟后,阴风散去,现场干干净净,不留一块骨头。 塞罗德的诅咒应验。 狂风领的雄鹰,卡洛斯艾尔扬遭恶鬼吞噬,灵魂和身体都被毁灭,真正的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周围死一般寂静。 目睹艾尔扬的下场,众人痛快之余,不禁寒毛倒竖,一个个亡魂丧胆。 遭遇亡灵吞噬,死无全尸,灵魂湮灭,世间再无这样恐怖的死法。 比起来,卡萨拉都勉强称得上“善终”。 至少他没活着变成干尸。 第123章 “我以库娜威斯之名,与阁下订立契约。” 库娜上前一步,朝黧炎伸出手。 王室的信用早就破产,口头约定毫无效力。她主动要求订立契约,无论自己是生是死,约定内容始终有效。 在她身后,伊蒙和罗纳德同时划开自己的手腕,以鲜血书写契约,呈至两人面前。 泛着微黄的羊皮纸,边缘勾勒波浪状彩纹,式样繁复华丽,象征帕托拉王室。 纸面上明确记载库娜承诺的每一个字。 双方在上面签名,文字正式生效,再无反悔余地。 对库娜而言,里面的内容流传出去,每一个字都会成为王室攻讦她的把柄。 她毫不在乎,更乐见其成。 “你不担心自己背负骂名?”夏维突然开口。 “一点也不。”库娜转头看向他,笑眯眯地摇动手指,“早在五十年前,达乌斯就罗织罪名,对我横加构陷。无凭无据,我一样被问罪放逐。既然如此,不如坐实一切,让他如愿以偿。” “达乌斯威斯,帕托拉王国,以愚蠢和好大喜功闻名于世。”黧炎握住递来的羊皮卷,从头至尾浏览一遍,提起羽毛笔,在卷尾签署自己的名字。 早在条款完成之初,库娜就已经签名。她还别出心裁,在文件中落下两枚印章。 一枚象征怒涛城,代表城主身份。 另一枚雕刻王室图腾,传承自她的父亲。 老国王去世前,特地把这枚印章交给库娜,而不是她的兄长。这一举动引来多方猜测,也是达乌斯忌惮库娜,妄图致她于死地的原因之一。 可他大错特错。 老国王亲眼见到库娜走出骨城,看到诅咒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清楚库娜生命有限,随时都可能被诅咒带走。 一眼可见的未来,绝不适合成为王位继承人。 对于这个女儿,他有更多怜悯。 可惜达乌斯不知道。 强烈的嫉妒心蒙蔽双眼,自卑催生忌惮,熄灭最后的亲情。他的愚蠢短视摧毁年少时的记忆,使兄妹俩沦为彻头彻尾的敌人。 回想起往事,库娜不禁心生感慨,却未见情绪低落。 她扣住心脏位置,发现曾有的苦涩和无奈一扫而空。 和巨龙签署契约,与王城割裂,就好似一剂良药,帮她摆脱无形枷锁,从此拥抱自由。 达乌斯的面孔闪过脑海,她没有怀念,亦无愧疚。 年少时的记忆褪色,覆上一层阴霾。亲情早已磨灭,兄妹情谊荡然无存,唯独留下痛恨。 达乌斯威斯,帕托拉国王,一个卑鄙的跳梁小丑。 虚伪的权势注定会在未来湮灭。 运气好的话,他应该会被记入王国史册,以末代君王之名。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满足他“与祖先齐名”的心愿。 想到这里,库娜笑出声来,肩膀微微颤抖,完全抑制不住。 夏维和黧炎奇怪地看向她,有些不明所以。 罗纳德和伊蒙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开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库娜,心情颇为复杂。 出于对库娜的了解,两人都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王城中那位庸碌无能,仅存的心计都用在排除异己上,还想方设法为自己虚构英名,的确可笑。 库娜终于笑够了,黧炎也签署完文件。 记载契约的羊皮纸脱离暗龙掌心,缓慢上升,悬停在两人之间。 纸上文字透出光影,字影串联流淌,环形交错穿梭,中途分出两端,分别投向黧炎和库娜,缠绕两人手腕。 字环密集压缩,光芒闪烁,达到极致后骤然熄灭。 “契约达成。” 库娜以生命立契,承诺完成约定条件,交换怒涛城平安。 在这份契约中,她甘愿处于从属地位。黧炎若是愿意,可以撕毁契约,而她则不行。 很不公平,却也无可厚非。 毕竟是她有求于人。 目前的结果,已经是她能创造的最好局面。 契约达成,怒涛城得到保全,城外的战斗告一段落。 联军开始清扫战场,俘虏们都被聚在一处,由雇佣兵专职看管。 “不必担心他们怠忽职守。”日影城主格拉斯折叠马鞭,眺望临时圈划的战俘营,对儿子说道,“从今天开始,这些雇佣兵会无比忠诚。” 碾压的实力,注定胜利的战争。 未来在向他们招手。 只要保持忠诚,听从命令,金币俯拾皆是,地位和荣耀唾手可得。 “追随掌权者,千载难逢的机会。除非愚蠢透顶,没人会想把事情搞砸。” 听完父亲的分析,弗朗西斯似有所悟。 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心腹骑士就在附近,他策马靠近格拉斯,低声说道:“父亲,您之前计划的事,我认为应该提前。” “你决定好了?”格拉斯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转头,以寻常的语气提醒,“这步一旦迈出,再无反悔余地。” “是,我决定好了。”弗朗西斯郑重点头,没有片刻迟疑,“未来可以预见,‘班歌’之名会成为负累,必须舍弃。” 曾经的荣耀,如今成为拖累,必须果断舍弃。 犹犹豫豫,迟疑不决,什么都想要,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特兰舍弃班赫之名,一样风生水起,地位不容动摇,这是极好的例子。”弗朗西斯态度果决,决意雷厉风行,“既然无法延续荣耀,理应换一条路。这是您教给我的,父亲。” 格拉斯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长久凝视,忽然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过于突兀,引来赫加尔等人的注意。 几人看过来时,格拉斯已经收起笑声,大手拍着儿子的肩膀,口中只有一个字:“好!” 不愧是他的儿子。 格拉斯笃定弗朗西斯会有一番不小的成就。必定高于他,甚至高于历代祖先。 距离父子俩不远,托莉亚找上赫加尔几人。 为表现诚意,她身边仅有数名随从,护卫不足二十人。她的来意很简单,请求几人帮忙,为她向夏维和黧炎引荐。 “烦劳诸位帮忙,我十分感谢。”女爵面容艳丽,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认真观察却会发现,笑意停留在表面,始终不达眼底,缺少令人信服的诚实。 阵前倒戈,罗列王城恶行,公开加入联军,无疑是为其余领主打样。不出意外的话,会有更多贵族仿效而行。 以托莉亚如今的身份,提出要见夏维和黧炎,理由正当,赫加尔没道理拒绝,陶曼和特兰也是一样。 “好吧,和我来。”见其他两人不想出面,特兰主动接手这件事,亲自引领托莉亚走向城门。 “多谢。”托莉亚脚跟轻踢马腹,加速追上特兰,“我会回报你的好意。” 她的坐骑是一匹双角马,独角兽的远亲。 两者外形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 独角兽性格温和,除非遭遇危险,罕见主动发起攻击。双角马暴裂如火,成年后专好战斗,想驯服一匹,绝非轻而易举的事情。 托莉亚这一匹,是她在婚礼上获得。 见特兰感兴趣,她主动打开话题,介绍整件事的经过:“我的婚礼上,宰相送来的礼物。他本意是想看我出丑,让我颜面尽失,结果正好相反,我驯服了它。对不对,阿比斯?” 双角马摆动脖颈,发出一声吼叫。 不类马的嘶鸣,更贴近猛兽的咆哮。这也是它的特征之一。 “宰相?” “对,蓬度那个老家伙,打着和王室联姻的主意,想进一步攫取权力。不想国王另有打算,同我的父亲一拍即合。”托莉亚弯起眼眸,遮去一闪而逝的冷光,“事情不成,他不去怨恨国王,不敢招惹我的父亲,反而拿我撒气。” 回想起那场婚礼,托莉亚不自觉攥紧缰绳。 时隔多年,她依旧难以释怀。 王室和大贵族各有谋算,在联姻中达成默契,互相利用。身为主角,却无人关心她的意见。 没人询问她是否同意这场婚姻。 只是父亲的一句话,她就被送入王城,沦为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一个维系脆弱交易的傀儡。 她已经选择认命,仍有人不愿放过她。 抬进宴会厅的笼子,刺鼻的野兽味,人群中的窃窃私语,看好戏的眼光,明目张胆的嘲笑…… 她以为自己忘了,实则牢牢记在心里。 当日的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讥讽,每一记刺来的眼神,她都烙印在心,毕生无法忘却,更不可能释怀。 不能原谅。 不可宽恕。 只有把这一切踩到脚下,狠狠碾压,她才能真正脱离泥潭。 看到联军的那一刻,她几乎想放声大笑。 亲手解决丈夫的性命,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痛快。 “在王城中,我遭遇太多不公和欺凌。明里暗里的讽刺、陷害、羞辱,无时无刻不压在我的头顶监视。我就像一个囚徒,而我名义上的丈夫就是监狱的看守。”说到这里,托莉亚话锋一转,“我一直在等待获取自由的机会。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她抬头眺望前方,表情近乎狂热:“我感谢这场战争,感谢这一切!” “恭喜。”特兰变得格外寡言,惜字如金。 厄运女妖的血脉给予他敏锐的观察力。 这位托莉亚女爵分明存在多张面孔。 她在王城蛰伏数十年,始终不显山不露水,消弭监视者的戒心。 婆娑领主死后,她成功离开王城,奔赴领地,获取绝大多数贵族支持。 战场上,她临阵倒戈,干脆利落杀死自己的丈夫,解决掉王城跟来的随从,消除所有隐患。 第124章 战场清理完毕,联军决定休整一夜,天亮后再出发。 骑士下达命令,仆从军分批卸载车辆,打着火把圈出营地范围。 眨眼时间,十多座营盘拔地而起,上万帐篷在城外铺开。 领主们的营地有大有小,布局相对统一。仆从沿着外围打下木桩,纵向连成一排,确保各自的私密性。 异族们聚在一起,关系看似紧密,营地之间仍存在距离,内部泾渭分明。 反倒是雇佣兵独树一帜,帐篷凌乱混杂,很容易模糊界限。 在战争结束前,他们都处于同一阵营,无论为哪个领主服务,都不妨碍互相勾肩搭背,在篝火前举杯庆祝,当众夸耀自己的勇敢。 “我当时拿着这把刀,瞧见没有,横着砍过去,马腿就断了,马上的家伙当场滚下来,被我一刀砍断脖子!” 一座篝火前,十多名雇佣兵围坐在一起,更多人聚集在他们身后,兴致勃勃听着其中一人炫耀自己的战绩。 爆裂声中,火舌跳跃,频繁冒出柴堆。万千火星随烟气上升,在夜空下旋舞。 火光照亮众人脸膛,大多被酒气熏染,双眼因刺激发亮。 人群中心,高大的雇佣兵仍在滔滔不绝。 嫌嘴上说不过瘾,他刷地站起身,抄起武器,作势在众人面前挥舞:“就像这样,我一个人砍翻五个!” “厉害!” “了不起!” 其余人很给面子,纷纷鼓掌叫好,还吹起口哨。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火堆旁。 雇佣兵们习惯刀口舔血,极少经历这样轻松的战斗。过多的精力难以宣泄,他们情绪亢奋,表现得格外活跃。 “我遇上两个骑兵,穿着铁甲,武器精良,样子不可一世。”另一人站起来,当场接过话头,比划出两根手指,“你们没看到,那些耀武扬威的家伙,遇上巨龙飞过,登时变成软脚虾。” 他绘声绘色形容,故意弯腰驼背,专为重现当时的场景。表情生动,动作极其夸张。 这一幕引来哄堂大笑。 众人用力拍着大腿,当场笑出眼泪。不少人笑得颤抖,握不稳杯子,酒都洒了出来。 “贵族老爷没有三头六臂,王国骑兵也绝非战无不胜。正如河川流淌,不存在永恒不变。”一个年长的雇佣兵开口,言辞中透出别样意味,“如果找对路,我们未必没机会改变。有朝一日,也许能登上高处,和他们平起平坐。” 他的话淹没在笑声中,未引来太多关注。 唯有近处几人心头一动,转头朝他看过来,询问道:“你有计划?” “计划谈不上,只是摸到一点线索。”雇佣兵握住酒杯,低头凝视杯中倒影,进一步压低声音,“那位与巨龙同行的强者,那个指挥狼群的金发女人。想想看,今天战场上都发生过什么。战争结束后,那些贵族老爷注定要多一个对手。” 领主的对手,反而是他们的机会。 如果能把握住翻身的良机,奢望未必不能变成现实。 “仔细想想吧。”雇佣兵抬起头,环顾自己的同伴,“彻底翻身的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 幸运之神眷顾,命运的岔路就在脚下。 如果选错方向,任由机会溜走,绝对抱憾终生,死不瞑目。 听完这番分析,众人交换眼神,貌似想通了什么。 他们同时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粗劣的麦酒顺着喉咙滑下,喉结上下滚动,能清晰听到吞咽声。 酒杯清空,被倒扣砸地。 几人一起看过来,认真道:“德罗,你是我们中最聪明的,我们跟着你干!” “好。”德罗握住拳头,分别捶打几人的肩膀,“相信我,我一定不让大家失望!” 营地背面竖起成排栅栏,围出一片空旷的地界,专门用来关押俘虏。 俘虏之中,蛮族雇佣兵比例相当高,尤以双河蛮族为最。 联军吃饭休息时,俘虏们也分到食物,主要包括黑麦饼、煮熟的豆子和一小块腌菜。口感糟糕,味道难以恭维,好在数量充足。 蛮族压根不挑,领到食物后,迅速填进嘴里,手上的残渣都舔舐得一干二净。 仆役分完食物,提着大桶离开,却没带走火把。 半人高的火把插在地上,火光照亮营地,却驱不走夜晚的寒凉。 没有帐篷,也没有毯子,众人暴露在夜色下,只能拥挤在一起取暖。 风中飘来烤肉的香味,还有酒的淳厚。 营地内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声,夹杂着鼓噪和叫嚷,与战俘营的颓丧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欢乐是胜利者的特权。”尤伦嘟囔一声,不难听出他的羡慕。 “我们也可以。”阿利亚和他背靠背坐着,曲起两条腿,仰头眺望夜空,“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也能做到。” “别傻了,我们是俘虏。”尤伦撇撇嘴,反手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能活下去就谢天谢地,没可能奢望别的。” “不。”雷加突然出声,“未必没有机会。” 自从进入俘虏营,雷加一直沉默,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置之不理,很少做出回应。 此时突然开口,立刻引来众人注意。 “雷加,你说什么?” “我们还有机会。”雷加加重语气,眺望明亮的联军营地,看着林立的帐篷,目光闪烁不定,“独立于帕托拉贵族之外的存在,那个和狼群在一起的女人,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得罪过她,雷加。”尤伦抓抓头发,脸色不太好。 说得罪还是好听。 在夏维和安娜落入森林时,他们曾组织人手搜捕。严格意义上,就算对方记恨在心,他们也是咎由自取。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没机会?”雷加盘膝而坐,双手交握,手肘搭在膝盖上,“你们注意到没有,狼群中有侏儒。有别于那些异族部落,专门服从那个女人。” 经雷加提醒,尤伦等人终于发现不同。 “你的意思是她在招揽人手,组建自己的势力?” “可能性极大。”雷加沉声说道,“我们沦为俘虏,如今一无所有。想扭转命运,必须设法寻找出路。巨龙不必想,帕托拉贵族也得排除,那名强者无法奢望。只有她,向她效忠,成为她的兵器,这是唯一的机会!” 蛮族们陷入沉思。 事情成功的概率有几分,他们无法确定。但就目前而言,这的确是改变未来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 “那些贵族老爷不会坐视不理。”另一名蛮族开口。他不是雷加的部落成员,而是来自高原蛮族。 由于族人死伤巨大,活下来的人不足两个巴掌,他们被塞进双河蛮族的队伍里,关押到一起。 “她背后的人无比强大,远非那些贵族老爷能对付。”雷加给出回答。 尤伦握住该人的肩膀,凑到对方耳边说道:“白天的战斗,那个和巨龙同行的少年,他是那个女人的保护者。” “啊?!”高原蛮族首次听到这件事,不由得大吃一惊,“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尤伦手指发力,给予对方信心,“我见过他们,不止一次。他们落一直在一起,关系非同一般。” 尤伦巧妙组织语言,隐瞒最初的那场冲突。只让高原蛮族相信,安娜背景雄厚,就算公开拉起军队,那些贵族老爷也不敢对她如何。 “我们需要找机会和她接触。”雷加继续说道。 “的确。”众人纷纷点头。 疑虑消除,计划还没开头,马上要面对一个难题:接触的机会在哪里,应该如何找? “明天。”一名经验丰富的蛮族说道。 不杀俘虏,还分给他们食物,有极大可能,他们会被编入军队。 最糟糕的情况也是沦为奴隶。 至少命能保住。 没人会浪费这么多的食物,只为隔夜再杀掉他们。 “只要有人招揽,我们就能从这里脱身。”这番话有理有据,结合自身经验,极具有说服力,“只要狼群靠近,计划就有实现可能。” 暗夜下,蛮族互相传递消息,同时振奋起来。 压下不安和彷徨,他们都开始期待黑夜尽快过去,黎明马上到来。 营地对面,怒涛城内。 今夜灯火通明,众人彻夜未眠。 返回城内后,库娜站到众人面前,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高声宣布:“从今天起,怒涛城脱离王城,我以城主的名义支持讨伐国王的联军!” 一番话落,她环顾四周,观察众人反应。 平静。 波澜不兴,风平浪静。 不是震惊带来的死寂,而是早有准确的沉默。 “大家没有话要说?”库娜站在高处,疑惑问道,“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伊蒙叹息一声,头顶挂落黑线。 罗纳德欲言又止,无奈收回目光,单手捂眼。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城主何出此言。 “为什么要反对?” “您和王城不睦,大家都知道。” “事实上,我们都在等您和王城撕破脸,就像枯树领那样。” “我们早就做好准备。” “别说支持乱军,就算您要亲自叛乱,我们也照样跟随您!”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有些乱糟糟,表达的意见却很统一:无论库娜做什么,他们都支持,绝无二话。 “阁下,我们不敢狂妄地宣称保护您,但请您相信,我们会坚定跟随您,无论是生是死。”伊蒙的一番话道出所有人的心声。 火光下,库娜嘴唇翕动。 生平第一次,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第125章 托莉亚态度明确,为达成目的,她不介意与全体贵族为敌。 “我可以成为您手中的刀,一件最合用的工具。”无视特兰刺来的目光,托莉亚目光热切,语气斩钉截铁,“我会切实执行您的每一道命令,竭尽全力做到完美。” “我很好奇。”夏维合拢手札,在托莉亚进入大帐后,首次与她正面交谈,“你应该知道婆娑领主的死因?” “当然,阁下。”托莉亚迎向夏维的视线,神情坦然,态度没有丝毫动摇,“我的父亲佩德罗派普,婆娑领主,得到他应有的下场,我并不为此难过。” 在听到佩德罗死讯的一刻,她需要极力克制,才没有在使者面前笑出声来。 自被送入王城,经历多年煎熬,她还是第一次如此高兴。 发自内心的喜悦。 “您见过我的父亲,想必能看出他的为人。从他身上,我从未感受过一丝一毫的亲情,只有冷漠、厌烦、利用和抛弃。”托莉亚毫不隐瞒与父亲的糟糕关系,“我年幼时,一直在期待成年。我很天真,以为自己会有选择权。” 说到这里,托莉亚发出一声苦笑,真情实感,没有任何作戏的成分。 “我主动提出放弃继承权,让出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只为能在成年礼后离开主城。我错误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实给了我最冷酷的打击。” “你曾想放弃继承权?”夏维有些惊讶。 “我以为自己有选择的余地。”托莉亚颔首,手指压住右眼,“天真的代价,我受到了教训。” “你的父亲拒绝了。”夏维看向她的眼睛,捕捉到眼底深处的情绪。受过的伤,经历的失望,遭受的背叛,岁月也难以磨灭。 “他勃然大怒,用巴掌告诉我答案。”托莉亚移开手指,现出眼角的一道伤疤,“他告诉我,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母亲的嫁妆也属于他这个丈夫。我一无所有,没有反抗的余地,最好乖乖听话,否则,他不在乎少一个女儿。” 托莉亚语气平静,手指缓慢擦过疤痕。 刺痛烙印在脸上,羞辱和绝望铭刻脑海,她永远都不会忘。 “我的成年礼是一场灾难。在那场典礼过后,我就被送去王城,成为联姻的棋子。” 一场典礼,一场展示会。 她被精心打扮,推到王城使者面前,任凭对方品头论足。 时至今日,当年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父亲在宾客面前训诫她,没有一句祝福,没有任何关怀,只有伪装成期许的算计和警告。 “托莉亚,你长大了,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多么冠冕堂皇,厚颜无耻! “帕托拉女孩的成年礼,往往象征着亲人的祝福。而我,被父亲推上长桌,桌边围满了人,他们像评价货物一样打量着我。” 托莉亚翘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双眼深处凝结冰霜,森冷彻骨。 “当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包括你的父亲?”夏维问道。 “对,包括我的父亲。”托莉亚身体前倾,对上夏维的双眼,控制不住内心阴暗的一面,“我的母亲就是被他害死,我知道他对母亲做的一切。我惧怕他,更加恨他!我曾懦弱逃避,是他毁灭我的希望。在我离开婆娑城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毁掉他拥有的一切!” 随着语言深入,她的状态明显不对,表现出一种异样的疯狂。 黧炎挑了下眉,侧头看向夏维,大致猜到原因,却一言不发。 特兰将一切看在眼中,聪明地保持缄默,什么都没说。 托莉亚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可她不打算停止,也无意克制。 这些话压在心中太久,几乎要把她逼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哪怕是被控制,她也想一吐为快。 “你有意弑父。”夏维再次开口,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可惜被困在王城。”托莉亚作势叹息,随即绽放笑容,比先前真诚数倍,“所以,我感谢您,感谢您们,阁下。” 没有演戏,也没有任何夸大,真心实意的感谢,一点也不虚伪。 夏维轻笑一声,熄灭掌心的法诀:“你很诚实,继续保持。” “您的肯定是我的荣耀。”托莉亚眉开眼笑,语气轻快。 她猜到自己的状态和夏维有关,不认为被冒犯,反而感到畅快。 朝好的方面去想,既发泄出怨念,又能收获一定程度的认可,可谓一举两得。 黧炎握住夏维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指关节,声音低沉:“你在夸奖她?”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太妙。 夏维曲起手指,顶了一下黧炎的下巴:“我认为她的提议不错,你需要一个帮手,在战争结束后。” 王权倒塌后,政治生态如何重组,夏维毫无兴趣。 黧炎却不行。 鉴于往日种种,不想旧事重演,在新崛起的权力架构中,巨龙必须占据一席之地。 当然,还有安娜。 这件事就不必明说,以免这头龙再吃醋。 夏维态度明确,托莉亚马上趁热打铁:“阁下,我会成为一把好刀,任凭驱使。” 目睹全过程,特兰陡生紧迫感。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托莉亚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对他的威胁超过赫加尔和陶曼。 思考片刻,黧炎颔首:“我可以接受你的效忠。” 托莉亚登时眼前一亮。 不等她说话,夏维挪开手札,竖起一根手指:“还需要一点保证。” “我愿意立下誓言。”托莉亚正色道。 “不,另一种方式。”夏维朝黧炎示意,指向靠在墙边的矮柜。 暗龙心领神会,起身走过去,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夏维接过羊皮纸,当着对面两人展开,提起桌上的羽毛笔,快速绘成一枚符篆:“忠心符。” 他翻过纸页,将符文展示给托莉亚。 “以生命为誓,假若背叛,灵魂将四分五裂,荡然无存。”他凝视托莉亚的眼睛,微笑问道,“这样,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托莉亚没有片刻迟疑,回答得十分干脆。 绞尽脑汁打开局面,只差临门一脚,她不可能退却。 特兰忽然开口,提出让人惊讶的请求:“阁下,我是否有这个殊荣?” “原因?”夏维疑惑看向他。 “我效忠于您,阁下。”特兰向前倾身,瞳孔收窄,主动显露出厄运女妖的血脉特征,“请求您,赐予我这份荣耀。” 比不上安娜,他认了。但是,绝不能被后来者居上。 托莉亚,她凭什么? 特兰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刺向托莉亚。 后者半分不让,摆明立场,与他针锋相对。 态度既然挑明,势力旗鼓相当,再没必要伪装。甭管之前如何,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是竞争对手。 四目相对,两人掀唇冷笑。 刹那之间,似有电流激射,电火花爆闪。 最终,特兰还是如愿以偿。 在黧炎与托莉亚签订契约时,夏维也给了他一张忠心符。 白皙的手指夹住符篆,羊皮纸无风自燃,却不见一缕烟气。 纸上的符文化作流光,在燃尽前投入特兰额心。 明明是一团火,却感觉不到半分热度,只有浸透骨髓的凉意,钉入特兰眉心。 “感觉如何?”夏维搓掉指腹的灰烬,询问特兰。 特兰抬手擦过额头,明确感知到一种力量,并非粗暴的禁锢,而是一种感应,一种示警。 若他心生恶意,做出背叛夏维的举动,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足以让他灵魂陨灭,死无葬身之地。 特兰心中敬畏更深,也为自己的选择倍感庆幸。 他看向夏维,措辞相当谨慎:“我只能说,很奇妙。” “后悔吗?”夏维询问。 “不。”特兰摇摇头,坚定道,“我感到十分荣幸。” 托莉亚侧头看向他,强压住撇嘴的冲动。 她就知道,能果断舍弃姓氏,第一个站出来与王城割裂,政治眼光绝对不差,更不缺乏野心。 一个强劲的对手。 毋庸置疑。 在对彼此的认知上,日后有名的左右宰相,于此刻达成高度共识。 事情办完,特兰和托莉亚起身告辞。 离开大帐,走在营地内,两人十分小心,全程目不斜视。 篝火点燃,成排火把立在地面,营地内亮如白昼。 巨龙们三三两两聚在帐篷前,或站或坐,姿态闲适。火光照亮他们的脸孔,各个英俊漂亮,气质洒脱不羁,十足夺人眼球。 弥漫在周遭的黑暗气息却能让人清醒。 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凶兽,痴迷绝非好主意。聪明的做法是避让,越远越好。 在巨龙的注视下,特兰和托莉亚一起加快脚步。 穿过林立的帐篷,两人在食尸妖的引领下走出营盘,与等候在外的随从汇合。 马夫递来缰绳,两人各自登上马背。 “大人,事情是否顺利?”心腹低声请示,“接下来如何安排?” “先回营。” 在外不适合详谈,特兰和托莉亚同时下令,决定尽快返回营地。 风将声音送入耳道,两人不约而同皱眉,警惕地看对方一眼,其后一拉缰绳,分别朝不同方向奔去。 营地大帐内,夏维重新翻开手札,自然地靠进黧炎怀中。 觉得不舒服,他索性拉过黧炎的一条胳膊,环过自己腰间,调整过姿势,这才满意地放松下来。 第126章 是夜,联军士兵酒足饭饱,各自返回帐篷休息。 不多时,营地内就鼾声四起。 各个营盘中,除了安排巡逻的人手,以及在夜间游弋的狼群,再见不到半个人影。 与酣睡的士兵不同,联军上层都是彻夜难眠。 赫加尔的大帐内,牛油火烛跳动明光,棚顶悬挂夜明珠,珠光与火光辉映,照亮整个大帐。 地面上,厚实的地毯铺至墙角,头顶垂挂织锦,纹样华丽,双面流淌鲜艳色彩。 几张矮桌对面排开,赫加尔坐在上首,陶曼和格拉斯父子分在左右。 陶曼身边还空出两个位置,专为特兰和托莉亚准备。 时间来到午夜,位置上依旧空空如也。信使派出两波,预期该来的人始终不曾露面。 “再派人……” 赫加尔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帐外传来脚步声打断。 侍从在外回报,信使归来。 和之前一样,信使独自返回,未见特兰和托莉亚的身影。更微妙的是,连对方的随从都未露面。 “怎么回事?”赫加尔眉心深锁,一种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还是没请到人?” 信使走入帐篷,立即单膝跪地,为无功而返惶恐不安。 两人肩负使命,分别前往枯树领和婆娑领大军营地。 第一次,两人扑了个空。 第二次,他们成功见到特兰和托莉亚。对方却拒绝邀请,坦言没有时间,无意前来赴会。 “特兰阁下谢绝会面,言称要布置重要任务,时间紧迫,无暇前来。” “托莉亚女爵说,她要为开拔做准备,不想……额外浪费精力。” 信使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出实情。 话音刚刚落地,帐篷里就陷入一片死寂。 砰! 一声巨响,赫加尔掀翻木桌。足有三指厚的桌面,当场四分五裂。 地上的两人瑟瑟发抖,头不敢抬。 还是烈火领主大发慈悲,出言帮他们解围:“赫加尔,控制一下你的脾气。” 经他提醒,赫加尔意识到失态,当即一挥手,命令信使退下。 两人如蒙大赦,后退着离开帐篷。 走出帐帘,夜风吹在脸上,他们长出一口气。四目相对,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帐篷内,气氛异常凝重。 “特兰,托莉亚,他们打算干什么?”赫加尔沉声说道。 “摆明立场,换取信任。”弗朗西斯突然开口,一改之前的沉默寡言,切入点异常犀利,“他们造访巨龙营地,应该取得不小的收获。” 他能想到的,赫加尔和陶曼自然也能。 只是两人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对方会如此果断。 巨龙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难道不怕我们反水?”陶曼沉吟道。不等其他人开口,又自顾自摇头,“不,怎么可能。” 胜负摆在眼前,除非脑子被门夹,没人会主动跳悬崖。 不提与巨龙签订的契约,就凭安娜手下的势力,这个时间倒向王城,或与王族势力暗通款曲,无异于自寻死路。 “相比特兰,更应该提防托莉亚。”格拉斯沉声说道,“困在王城多年,仍能抓住时机脱身,成功接管婆娑领军队,她的政治眼光和手腕绝非一般人能比。” “他们打算与我们撕破脸?”赫加尔面色阴沉,“战争还没结束。” “不,就目前为止,我认为他们没这个打算。”格拉斯继续分析,“他们不会撕毁同盟,但会与我们保持距离。以此展现忠诚,让特定对象看到,他们的立场足够坚定。” 一番话落,大帐内又一次陷入寂静。 许久,赫加尔的声音响起:“他们能做到的,我们也能。” 太过简单的胜利,险些蒙蔽双眼,冲昏他们的大脑。今夜的挫败精准粉碎志得意满,打碎几人的骄傲。 重新脚踏实地,不再飘飘然,他们清醒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简直可笑。 “做我们该做的。”陶曼摆正态度,目光对上的几人,眼底涌动暗潮,“明天开始,我们要做到最好。” “赞成。”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做到最好。 “特兰和托莉亚,像如今这样也好。”赫加尔突然说道。 几人拧成为一股绳,未必是一件好事。 彼此提防,互相竞争,无法形成一块铁板,也许是巨龙乐见。 在场都是聪明人,政治经验老道。闻弦歌知雅意,听到这番言辞,马上参透背后深意。 “你说得对。” “攻下王城不是结束,入城之后才是开始。” 四人达成一致,很快结束会议,各自返回营地。 在大帐前,陶曼跃身上马,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拉紧斗篷。 在扈从列队时,他抬头眺望巨龙搭建的营地,对心腹说道:“进攻王城时,我亲自为先锋。所有人跟随我,勇猛杀敌者,我会赐给他金币、土地,还有爵位。”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目光火热,情绪沸腾。 目的达到,陶曼不再多言,当即一甩马鞭。鞭声炸裂,战马迈开四蹄,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另一边,格拉斯父子也做出相同布置。 格拉斯更连夜宣布,他抛弃“班歌”之名,以示与旧日彻底割裂。 大帐内,赫加尔送走三人,立即召唤心腹。 “告诉所有人,战后论功行赏,金币、土地、仆人,我不会吝啬,还有爵位。” 一番话落地,帐下众人不禁心头火热。 “另外,”赫加尔环顾众人,加重声音,“海灵领的战士绝不能输给旁人,尤其是我们的盟友,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帐下众人齐声应是。 他们明白领主的意思,在进攻王城时,必定竭尽全力,拿下首功! 赫加尔连夜调派人手,对心腹下达命令。他自以为做得隐秘,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边藏着一双不同的眼睛。 在心腹骑士离开大帐后,一只小巧的雀鸟也飞出营地,中途与另外几只汇合,一同飞向巨龙扎营的地点。 暗夜下,雀鸟振翅无声。入营后化作数道流光,投入暗龙大帐。 小巧的影子滑过织锦,鱼贯扩大,又接连缩小。最后落上烛台,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叫。 织锦掀开一角,夏维单手压住黧炎的肩膀,侧头看向烛台。 “要听吗?” “不必听也知道。” 黧炎撑起手肘,左手扣住夏维后颈,抬头轻啄他的嘴角:“契约仍在,顶多是贵族间的勾心斗角。” “你说得对。”夏维笑着环住他的肩膀,手指描摹暗龙的眉眼,顺着脸颊和脖颈下滑,引来一声闷哼。 “怎么了?”夏维声音带笑,眼波流淌。明明做着坏事,偏是一副无辜表情,看得人牙痒痒。 黧炎被气笑了。 他索性不出声,直接出力。 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位置颠倒。 夏维被压入柔软的毯子里,手腕交错扣在头顶。 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火热的气息降下,堵住他的嘴唇,也封住所有声音。 织锦垂落,隔绝烛光。 雀鸟一直不被召唤,只得歪了歪脑袋,彼此交流几声,把头藏进翅膀下,静悄悄睡着,很快化作烛台的一部分。 翌日天明,城外突起大雾。 浓雾遮天蔽日,好似云朵坠落大地,覆盖营地建筑。 阳光无法穿透雾气,四周灰蒙蒙,相隔两米都是灰白一片。 慎重起见,大军决定延迟出发。 趁这段时间,领主们聚到一起,商议重新划分战利品,抽调俘虏编入领地大军。 “五支军队,俘虏就五等分……” “诸位,打断一下。”夏维突然出声,打断领主们的商讨。 他和黧炎列席会议,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很少发表意见。直至提到俘虏分配,他才选择出声。 “关于俘虏,参战各方都该有份额。”夏维重点强调,漆黑的眼睛环顾帐内,带给众人巨大压力,“这样才公平。” 不等其他几人发表意见,托莉亚和特兰直接站出来支持夏维。 “是的,这样才公平。” “我赞成。” 托莉亚暂且不提,特兰的积极与往日大相径庭。 他不再压制自己,变得格外活跃。 这是一个讯号。 赫加尔攥紧手指,神情凝重。 陶曼摩挲象征家族的指环,短短十几秒,心中已转过数过念头。 没有更多时间留给他们思考。 不想被视为反对,他们必须抓紧表态。 “我也赞成。” “是的,公平很重要。” 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此刻,他们都必须表态支持。 其余人都赞成,格拉斯父子自然也不会反对,立即表示赞成。 “之前是我们想得不周到。” “还请见谅。” 真正忘记,还是有意试探? 环顾帐内,黧炎缓慢掀起嘴角,笑容意味不明。 “我不需要俘虏。”他拉长语调,在众人看过来时,含笑的眼眸看向夏维,“属于我的份额,交给你来处置。” “好。”夏维欣然接受,态度十分自然。 无视赫加尔等人雷劈一样的表情,他朝身侧示意:“安娜。” 金发少女立即靠近,聆听他的指示。 “带人去战俘营。”当着众人的面,夏维挑明态度,公开支持安娜组建军队,“另外,告诉那些异族,如果愿意归入你麾下,物资和武器都可以为他们提供。” “听从您的吩咐。”安娜弯腰领命。 未等会议结束,她直接离开帐篷,先一步前去接收俘虏。 领主们不出声,贵族骑士无一敢拦,也压根拦不住。 夏维是故意的。 第127章 脑中想入非非,黧炎依旧神色如常。 仅从表情判断,没人能猜出他的心思早就飞远,和会议再无半分干系。 达成目的,夏维主动撤去屏障,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在座众人满心好奇,却无一敢贸然询问。 赫加尔等人心照不宣,极力装作若无其事,飞速讨论章程细节,抓紧结束会议。其后各自调派人手,争取利用好出发前的每一分钟。 “大军开拔后,肯定要日夜兼程。” “抵达王城前,不会有更多休整时间。” “必须提前做好布置。” 会议结束后,领主们各自散去,贵族集体下到军营,召唤骑士,分批前往关押俘虏的地点。 主动投降的雇佣兵、受困被俘的骑士、于混乱中抓获的仆从,不同身份,战斗力天差地别。 人人都想要最好的,却只有少数能如愿以偿,多数都会失望而归。 “被人抢先一步。”一名贵族惋惜道。他看好一批蛮族,不料被人先一步分走,当即扼腕不已,“那个金发女人,她挑走了最好的。” “小声点。”另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快速环顾左右,确认没有引来更多注意,才压低声音开口,“那个能指挥狼群的女人,日后必定成就非凡,说不定能和领主大人们平起平坐。最好谨慎一点,小心祸从口出。” 贵族恍如初醒,立刻点头,大手压住同伴肩头:“多谢提醒。” “真想感谢我,嘴上说不够,不如来点实际的。”另一人趁机提出要求。 “怎么说?” “俘虏多分我几个?” “你做梦!” “啧啧,翻脸无情啊……” 两人相伴离开,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很快远去。 他们离开不久,伊姆莱和塔利从暗影下走出。 “这些贵族也不全是酒囊饭袋。”塔利抱着膀子,语带讥讽。 “老大留下他们,可不是随意发善心。”伊姆莱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缠绕腰侧垂挂的宝石链,语气意味深长,“他们必须证明自己有用。” “也对。”塔利若有所思,“要真是笨蛋,早就没命了。” “算了,不说这个。”伊姆莱拍拍手,抓住塔利的胳膊,拖着他朝前走,“雾气很快会散,车队需要检查,来帮忙。” “放手,我自己会走,”塔利被拽得踉跄,形象全无。奈何力气不如人,压根挣脱不开。抗争无用,只能一路小跑,跟上伊姆莱的步伐。 两人回到营地,恰好撞见排队的异族。 瞧见他们,沃顿立刻招手,扬声道:“你们回来得正好,来帮忙!” 欧瑞尔从沃顿身后走出,肩上扛着一只巨大的木箱。 抵达队伍前,她短暂弯腰,砰地一声,箱子被放到地上。 箱盖打开,里面整齐堆着枪头,黑铁打造,锋利无比。搭配一支枪杆,就是一件精良武器。 “这是第二批。”欧瑞尔清点过数量,交给食尸妖分发。 伊姆莱和塔利走上前,简单了解过情况,十分自然地接手工作。一人取出羊皮纸记录,另一人负责主持秩序。 有了他们加入,事情变得愈发顺利。 不到一个小时,投效安娜的异族就完成换装。和之前相比,队伍不再破破烂烂,已经初具正规军模样。 “记录全部保留。”沃顿翻阅过羊皮纸,接过伊姆莱手中的册子,“夏维大人的意思,按照正常交易,异族领走的物资都会照价购买。” “其实不必如此。”塔利抓了抓头发,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以他和老大的关系,一批武器而已,何必算得那么明白。” “话不是这样讲。”伊姆莱摇摇头,指出问题关键,“异族为安娜效力,而不是直接听命夏维大人,其中的差异最好区分清楚。” 塔利下意识皱眉,认真思量片刻,终于看出问题所在。 “你说得对。” 战争结束后,安娜将有不同身份。 夏维可以继续支持她,但有别于以往,两人的关系必然发生改变。 正如幼鸟离巢,无论前方是否存在暴风雨,总要学会飞翔,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事情忙完,巨龙没有马上散去。 众人组织起来,仔细检查每一辆大车,命令龙仆照顾好飞马,随时准备出发。 “大雾之后,马上会有晴天。” “开拔的好日子。” 营地外围,安娜带回最后一批俘虏。 数量严格限制,在份额内精益求精,全部选择能打的雇佣兵。 至于贵族骑士,她一个都没选,免得日后麻烦。 雷加等人得偿所愿,成功投入安娜麾下。 “以往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忠诚,一心一意效忠我,为我战斗。”安娜语气强硬,给雇佣兵划出界限,“服从命令,是你们唯一要做的事情。” 在她训话期间,雇佣兵们聚集起来,群体鸦雀无声。 狼群游弋在队伍周围,森冷的目光逡巡,透出令人胆寒的杀意。稍有不对的苗头,群狼就会一拥而上,把挑事的家伙拖走撕碎。 “我会给你们武器和铠甲。” “战场上足够英勇,我也不会吝啬,金币和杀敌挂钩。” “未来日子如何,全看你们自己。” 给出甜枣,安娜又明言惩罚。 她抽出短剑,剑身横扫,冰冷的白光滑过众人眼前。包括最勇猛的战士在内,都被光芒逼退,人群中出现短暂骚动。 最终,安娜平举手臂,剑尖对准雷加。 “畏战不前,临阵脱逃,乃至投敌,必定遭受惩罚。” “我会抽你们鞭子,将罪行刻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你们挂在旗杆上,让所人看到,这是怎样一群懦夫!” 人群中再次骚动,雇佣兵们脸色难看,一个个握紧拳头。 “不服?” 安娜扫视众人,忽然一声冷笑。 她朝身后示意,立刻有侏儒走上前,弯腰道:“听从您的吩咐。” “灰九,和他比试一场。”安娜命令道。 “如您所愿。” 侏儒提起一把重剑,丢到雷加脚下。 其后站定在他对面,拔出背负的弯刀,左右手各持一把。 弯刀扁平,刀刃极其锋利。刀身抵过他半截身高,拿在手中,显得头重脚轻,完全成比例。 侏儒却很稳。 步子稳,手更稳。 他没有骑上狐狼,选择与雷加步战。 乍一看,两人身材差异巨大,侏儒十分吃亏。可如果因此小看他,注定要栽大跟头。 “蛮族,主人命令我们比试,把剑拿起来。”侏儒仰视蛮族,气势丝毫不弱,语气居高临下。 蛮族们被激怒,一个个眦目欲裂,怒不可遏。 战场上的挫败,投降时的颓丧,俘虏营中的忐忑不安,货物一样被挑选的屈辱,在这一刻集体爆发,化成滔天怒焰,朝侏儒喷涌而去。 “雷加,和他打!” “让他知道厉害!” 蛮族桀骜不驯,天性中缺乏忠诚。就算暂时妥协,愿意低头蛰伏,日后时机成熟,他们也会寻机逃走,甚至记恨背刺。 想消除隐患,必须打服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 负责动手的不是夏维,也不是安娜,而是侏儒。看上去毫不起眼,压根不会被视作对手的种族。 蛮族好似忘记自身处境,集体大声鼓噪,要求雷加动手。 侏儒镇定自若,弯刀交错,朝雷加昂起下巴:“听听你身后的声音,蛮族,使出你全部本事,来和我打一场!” 明晃晃的挑衅。 雷加无法再维持冷静,他弯腰抓起重剑,没有片刻停顿,当场暴吼一声,朝侏儒冲了上去。 “雷加,好样的!” “战斗!” “狠狠教训他!” 蛮族挥舞着拳头咆哮,一个个脸色赤红,脖颈鼓起青筋。 安娜抱臂旁观,表情未见丝毫变化。偶尔朝狼王示意,加紧看守蛮族,以防任何意外。 在场侏儒都很冷静。对于这场战斗,他们胸有成竹。 “灰九是最强的。”一名侏儒说道。 另一人颔首,自信地发表言论:“他一定会赢。” 这场战斗不仅关系蛮族,也关系到侏儒今后的地位。 所以,灰九不会输,也一定不能输。 人群外,夏维和黧炎并肩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早在到来时,夏维就在两人四周布下法阵,巧妙隐藏起踪迹,寻常人很难发现他们。 这使他们能从容围观全过程,看到安娜是如何使用手腕解决难题。 “她的手段不错。”黧炎向来看安娜不顺眼,就像后者看他一样。能如此评价安娜实在难得。 夏维不做回答,只是点点头。 在黧炎看过来时,朝他勾勾手指,轻松扣住他的下巴,轻咬一下他的嘴唇:“我的龙,果然眼光独到。” 黧炎抿了抿嘴角,少许不满骤然熄灭。 他环住夏维的腰,下巴抵住他的肩膀,深深叹息:“我注定逃不出你的掌心,对不对?” “你是我的。”夏维的回答简单直白。笑容明艳,令人目眩神迷。出口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别想逃离我,我不会允许。” “我不会。”黧炎低头埋入夏维颈窝,声音很轻,如同发下誓言,“永远不会。” 两人说话时,雷加和侏儒已经战了数个来回。 蛮族力量惊人,身手灵活,在森林中来去自如,能鏖战巨兽。 可惜,他遇上侏儒。 灰九很有头脑,极懂得扬长避短。 他没和雷加比拼力气,而是利用矮小的身材,多次避开压下的重剑。更发挥出惊人的速度,整个人像一只陀螺,弯刀交错劈砍,逼得雷加连连后退。 第128章 初次接触炼金物品,蛮族不免心生好奇,不停翻看手掌,感觉异常微妙。 一方面,他们被戒指束缚,今后就只能听命行事。除非安娜开口,永远不可能重获自由。 另一方面,他们幸运地保住性命,加入安娜麾下,从此不必再为生计发愁,部落也算有了出路。 两相对比,认真计较起来,反倒是得大于失。 一件出自炼金大师之手的珍贵物品,今日之前,别说随身佩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连见都没见过。 抛开用途,这无疑是一件珍宝。 祖先穷极一生,摸都摸不到的东西,他们人手一件。朝好的方面去想,算不算一夕豪富? 独特的念头撞入脑海,蛮族战士奇异地调整好心情。 压下仅存的别扭,他们迅速端正心态,听从侏儒调配,开始融入这支队伍。 “每人领一件武器,长枪、重剑和弯刀任选。”侏儒们抬出箱子,横向摆开,陈列在蛮族面前。 “弓箭在我这里领。” “护具每人三件,到这里登记。” 侏儒们配合默契,动作有条不紊,办事效率极高。 最难得的是他们都认识字,只是词汇量不够丰富。 这难不倒他们。 遇到不认识或不会写的字,可以用特殊符号代替,在整理簿册时,请教识字的对象,总能留下严整记录。 在领取物资的过程中,有蛮族试着提出,能否取回他们之前的武器。 “我会让人去问一下。”安娜说道。 武器属于战利品,调配起来有些麻烦,不过可以试一试。 “感谢您的宽容。”蛮族没有纠缠,继续排队领取武器,表现得十分配合。 夏维旁观全过程,在离开之前提醒安娜:“战士需要坐骑,狼群是不错的选择。不过,我建议你询问异族,他们应该很乐意帮忙。” “我会的。”安娜颔首。 丛林狼与蛮族都很熟悉彼此,狼群首领就曾与蛮族战士契约。 问题在于,如今的狼群眼界开阔,未必甘愿屈居人下,有极大可能抗拒与蛮族达成合作。 考虑到这一点,夏维才会提醒安娜,狼群之外,异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有问题的话,随时派人联系我。”夏维给出承诺。 总有一天,他会放手,但不是现在。 在安娜彻底站稳脚跟之前,他仍是对方的后盾,会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我会的。” 安娜郑重回答,目送夏维和黧炎转身离开。 直至背影消失不见,她才转过身,迅速打起精神。 “灰九,你带人去大脚人营地。告诉他们,我需要一批座兽,价格好商量。”安娜说道。 “遵命。” 侏儒领取任务,当即点出人手,抓紧去见大脚人。 一来一回,耗费不到半个小时。 大脚人首领亲自前来,身后还跟着穴居人,他们都很乐意提供帮助。 “我们自作主张,希望您别见怪。” 几位首领命人牵来座兽,任凭安娜挑选,主动把价格压到最低。 事实上,他们很乐意赠送,不收一分钱。 碍于安娜有言在先,这条路走不通,只能在价格上让步,以此展示自己的诚意。 “按照市场价格,听我的。”安娜态度坚决,行事一板一眼。 异族首领无法,唯有照规矩办事。 这一幕落在蛮族眼中,无异于给他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守规矩。 这就是安娜的底线。 严格执行命令,坚决不踩过红线,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在战场上斩获功劳,也许还会有意外惊喜。 心中这样想,蛮族心中大定,最后一丝不甘也荡然无存。 当日,安娜成功收服蛮族雇佣兵,精锐战士的数量超过四百人。 几百名强悍的蛮族雇佣兵,数千名异族战士,联合打下安娜的军队雏形。 这股势力独立于贵族联军,无人能够插手,切切实实掌握在安娜手里,成为她日后所向披靡、横扫大陆的基石。 同一日,联军上层也分批领走俘虏,编入麾下军队。 投降的雇佣兵很快被瓜分一空,其余俘虏也各有去处。仆役们一个都没落下,栅栏内彻底清空。 临近正午,浓雾散去。 恍如幕布分离,现出湛蓝晴空,万里无云,犹如水洗。 阳光投向地面,一道道光束切割空气,末端洒落缤纷斑块。鲜艳的色彩在地面流淌,辐射开斑斓波纹。 士兵鼓起号角,声音响彻荒原,雄浑苍凉。 大军在号角声中集结,全体整装待发。 城内传出钟声,持续回荡在城头,随风送出城外,激起大军澎湃的战意。 “出发!” 命令逐级下达,骑士利落跃上马背,在马上擎起战旗。 雇佣兵快速列阵,散漫的习气不知去向,严正的态度不亚于正规军。 仆役推动车轮,大车排成长龙。奴隶们扛起袋子,拖拽绳索,跟随在车后行走。 自上空俯瞰,队伍声势浩大,一眼望不到尽头,规模惊人。 悠扬的钟声中,库娜登上城头,目送大军启程。 “一路顺风,旗开得胜!”她在城头挥手,得到空中的夏维回应。 黑发少年站在暗龙背上,斗篷被风掀起,精致的滚边泛起金光,与日光交相辉映,几能刺痛人眼。 在他身后,飞马舒展双翼,大车排成赤练。 更多巨龙变换形态,追逐暗龙穿过层云,目标直指王城座落的方向。 “启程!” 风过荒原,卷动各色战旗,猎猎作响。 大军开启征程。 骑士策马扬鞭,马蹄声堪比奔雷。高大的车轮碾过大地,留下并排辙痕。 大军逆光而行,似滔滔洪水,周身勾勒朦胧的光辉。 一幕奇景在旷野中铺展,如同一首岁月史诗,即将拉开帷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昨夜之前,城外还是一片战场。 众多战士抛洒血雨,在亢奋和绝望中厮杀。 有人生还,加入不同阵营。有人倒下,生命之火就此熄灭,灵魂归于天地。 历史的脚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命运来到节点,没人能阻挡这支军队的征程。 “王城终将坍塌,王权即将走到末路。”城头之上,库娜张开五指,感受风绕过指间,发出一阵畅快大笑。 “达乌斯,珍惜你最后的日子吧。” 联军抵达王城之日,就是丧钟敲响之时。 她身负诅咒,曾以为自己会更早跨过冥河,回归死神怀抱。如今来看,达乌斯反而要抢先一步。 “真是可喜可贺。” 库娜嘴角噙笑,心情大好。她在风中转身,召唤两名心腹:“伊蒙,罗纳德。” “听从您的吩咐,大人。” 总管和学士袖起双手,一左一右朝她弯腰。 “组织人手巡逻,不放过任何可疑。”库娜声音清亮,目光敏锐,“既然选定道路,就该尽到职责。” 面对两人,她显得意气风发。 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离开王城,初至怒涛城之时。 “召集军队,武装起农夫,确保随时有人接应。”库娜加重语气,“执行我的命令,拦截任何支援王城的队伍。” “遵命。”两人正色领命。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也难保有人想火中取栗,打算冒险搏上一回。 “另外,帮我起草一份文件,传递王国全境,我以库娜威斯之名,支持联军的正义行动。达乌斯的王权是时候落下帷幕。” 伊蒙和罗纳德正准备答应,头点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们发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这是一份檄文。”伊蒙说道。 “是。”库娜坦然承认。 “那么,”伊蒙顿了顿,陡然加重声音,“如此重要的文件,难道不该是您亲自执笔?” 库娜作势掏耳朵,试图蒙混过关:“是吗,我忘记了。” 罗纳德按住伊蒙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其后转向库娜,沉声道:“大人,您现在知道了。” 简言之,无论库娜说什么,他们都不准备代劳。 “好吧。” 知道蒙混不过去,库娜只能耸耸肩膀,老实履行自己的职责。 在走下城墙之前,她再一次眺望城外,联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经不见踪影,后军方才跟上。 天空中,尚存几朵破碎的云彩,象征巨龙曾经来过。 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并非大军,也不是巨龙,而是夏维。 神秘,强大,冰冷,仿佛夜色凝出的生命。 不可企及,不能触碰,痴迷是一种亵渎,却无法控制内心。 深吸一口气,库娜收回视线。 “走吧。” 她拉起斗篷,将悸动深埋心底,大步走下城墙,再没有回头。 自这日起,怒涛城摇身一变,由王城守护者变成楔进王权的一枚钉子。 库娜的檄文传出,国王勃然大怒,却也无可奈何。 稍具政治眼光的人都能看出,帕托拉王权已至穷途末路。失去最强大的助力,王室从内部分裂,注定分崩离析。 联军离开怒涛城,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 狼群负责探路,异族战士加入其中,双方配合默契,路途变得格外轻松。 行军之余,骑士不必费心扩大搜寻范围,只需分出几队人,沿途追寻狼叫声,就能排查疑点,驱逐潜在危险。 行军第三日,大军遇到第一支伏兵。 “前面有埋伏。” “这里靠近王城,遇到拦截很正常。” 第129章 黧炎降低高度,低空掠过峡谷。 众多巨龙紧随在后,一头接一头穿行,鱼贯飞过众人头顶,带给伏兵巨大压力。 “救命!” “不!” “救救我!” 惊叫声、哀嚎声、咒骂声和祈求的声音混杂,交织纠缠,组成一曲混乱的乐章。 暗龙背上,夏维迎风而立。 斗篷在身后翻飞,兜帽被风掀起,现出一双漆黑眉眼。 俯瞰下方混乱的人群,他精准锁定一点。 亡灵法师。 黑暗的气息,操控死灵的天赋。 熟悉的感觉涌上,他破天荒感到一阵兴奋。 “鬼修?” 不,还差一点。 能驱使死亡的灵魂,却无跨越生死的能力。 依靠天赋勉强入门,行事简单粗陋,更像是鬼修和傀儡师的结合体。 亡灵法师仰视天空,从夏维身上,他感受到巨大威胁。 完全是出于本能,他双手紧握法杖,高举过头顶,口中大声吟唱,召唤出更多亡灵。 “我的傀儡,我的奴仆,从黑暗中复苏,去杀死我的敌人!” 轰隆! 锯齿状裂痕爬过峡谷,地面错开塌陷。 恐怖的气浪冲天而起,燃烧的火线竟被切断。许多伏兵逃出火海,却被地裂吞噬,在绝望的惨叫声中堕入黑暗。 烟尘迷漫,地裂持续蔓延。 数不清的鬼爪冒出地底,成百上千的亡灵涌入峡谷,互相拥挤着聚成旋风,呼啸冲击天空中的巨龙。 黑风正面袭来,扭曲的亡灵痛苦嘶吼。 阴暗的气息吸引噬魂旗,法器在意识海中震颤,几欲暴动。 “也罢。” 看透亡灵法师的本质,夏维顿觉意兴阑珊。 异世,终究不会存在同类。 正如库娜,正如眼前之人。 “起!” 一声清音,噬魂旗飞出意识海,悬浮在夏维面前。 修长的手指扣住旗杆,手臂猛然一挥,空气水波状震颤,荡开大片涟漪。 阴风大作,鬼哭声震天。 凄厉的尖啸刺痛耳道,撼动灵魂。 遭遇声浪冲击,交战双方都出现片刻僵硬,大脑有瞬间空白。 通道开启,成百上千的亡魂汹涌而出,围绕噬魂旗聚成洪流,在夏维倾斜旗杆时,呼啸冲入峡谷。 黑色洪流奔腾而过,正面撞碎风旋,继而俯冲向下,凶猛撞击地面,剪开浓重的雾团。 两股力量相撞,一方呈碾压之势。 夏维操控噬魂旗,万鬼所向披靡。 亡灵大军不敌,彻底被摧毁,一瞬间土崩瓦解。 操控的绳索被切断,亡灵法师大惊失色。他试图重新建立起联系,却是徒劳无功。 “亡灵法师,不过如此。” 夏维松开噬魂旗,任由法器悬浮在身前,手捏法诀,连续结印。 一枚血色符文凝聚,在灵力的托举下上升。过程中持续扩大,边缘向峡谷方向拓展,直至覆盖所有人头顶。 符文过处,万鬼咆哮,洪流肆虐,噬魂旗的力量达到顶峰。 无论情愿与否,亡灵皆被裹挟,融入黑色洪流,倒卷入张开的旗帜,成为万千鬼魂中的一员。 “怎么可能?!”亡灵法师骇然失色,以为产生幻觉。 “幻术师?” 不,不对。 亡灵确实遭遇“吞噬”,现实意义上的消失。 这绝非幻术能够做到。 那杆黑旗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黑发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亡灵法师惊疑不定,骇然之余,犯下致命错误。 他疏忽对亡灵的掌控,脚下的亡灵树人变得不稳。 树根扭结,树干内部发出怪声。树干表面的鬼脸扭曲,空洞的眼睛上翻,透过树枝缝隙凝视他,情形无比诡异。 “怎么回事?” 亡灵法师猝然回神。 他试图操控亡灵树人,却发现力量被排斥。 多条黑色藤蔓倒卷,缠绕住他的双腿。他竟被藤蔓倒掉,直接抛飞出去。 紧接着,就见亡灵树人拔出树根,大踏步跨越峡谷。 一条树根当头罩下,几乎要踩中亡灵法师。周围的伏兵惊慌奔逃,生怕遭遇池鱼之殃。 庞大的亡灵横冲直撞,树根横扫,树冠张扬,掀起更大的混乱。 兵荒马乱中,他盯准一个方向,乳燕投林一般,欢欢喜喜奔向夏维。 抵达近处,不需要夏维做什么,直接化作一股黑风,加入倒卷的洪流,投入噬魂旗中。 静,死一般寂静。 伏兵忘记奔逃,联军停下追逐,所有人瞪大双眼,表情呆滞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置身梦中。 亡灵法师神气出场,召唤出千军万马,赫赫扬扬,声势浩大。 不想一个照面,亡灵大军就被夏维收入法器,未给联军造成任何伤害。 强势碾压,肉眼可见的结果,没有任何翻盘机会。 这场战斗中,四名王城贵族以血为代价,帮助亡灵法师召唤大军。 结果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伤白受了,血白流了。 世人忌惮的黑暗力量,在那名黑发少年面前不堪一击,压根不值一提。 战况至此,若非亲眼所见,打死都不会相信。 “难怪这些领主会反叛。”公爵脸色煞白,几乎失去血色。 近乎神明的力量,谁能阻挡他? 还有那些巨龙。 如此可怕的敌人,莫非是上天注定,帕托拉终将走向灭亡? “神啊……” 风过峡谷,联军不动,伏兵也不动。 大家一起陷入震惊,反应出奇一致。 所有人定在地上,如同失去思考能力的木偶。 唯独有一个例外。 亡灵法师突然动了。 他猛然弹射起身,并非为攻击夏维,而是斗篷一卷,当场化作一团黑雾,就要放弃战斗独自逃跑。 雾气过处,接连有士兵倒地,身体呈骷髅状,分明被夺取生命力,添补亡灵法师失去的力量。 黑雾急速飘走,眼看要冲出峡谷。 “想走,没那么容易。”夏维抄起噬魂旗,猛然向前飞掷,“给我留下!” 破风声袭至,黑色旗帜洞穿黑雾,旗杆横贯后背,自胸口穿出,刺穿亡灵法师的胸腔。 亡灵法师低下头,单手捂住伤口,却控制不住力量溃散。 一整凄厉的长嗥,充满了仇恨、绝望和不甘,却无法阻止死亡。 噬魂旗去势不减,继续飞出一段距离,终于向下飞落,旗杆斜插地面。 黑雾向内收缩,亡灵法师重现轮廓。 他的胸腔被贯穿,身体挂在旗杆上,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脱离。 法器作用下,他就像一只落入捕网的虫子,力量溃散,灵魂枯萎,当场化作一具骷髅,在愤恨和惊惧中气绝身亡。 目睹全过程,峡谷内再次陷入死寂。 威名赫赫的亡灵法师,竟然就这样死了? 令人恐惧的强者,被帕托拉王室视为救星的存在,死得如此轻易,如此不体面,出乎所有人预料。 “真是难以想象。”赫加尔握紧缰绳,目视前方,口中喃喃自语。 陶曼没有说话,从闪烁的目光可以看出,脑海中正在天人交战。 特兰和托莉亚都很兴奋,样子神采奕奕。 一人覆上前额,一人按压心口,忠诚契约给予他们强大自信。 夏维越强,越是不可战胜,他们的未来就越光明。 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半空中,黧炎俯瞰峡谷,没有继续发起攻击。 他背负夏维升高,向全体巨龙下达命令:“离开战场。” “是。”巨龙们虽有不解,仍忠实执行命令。包括欧莎几人在内,全都振翅飞高,集体离开峡谷。 “你打算怎么做?”夏维收回噬魂旗,甩掉亡灵法师的尸体,任其坠落,在众人眼前四分五裂。 “战斗不该全靠我们。”黧炎舒展双翼,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龙息,“不劳而获会滋生惰性。” 尤其是对这支联军。 帕托拉贵族的劣根性难以根除。 不费一兵一卒,唾手可得的胜利,会让他们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夏维略一思索,认同他的观点:“的确,你说得很对。” 他俯瞰地面,锁定安娜的位置,随手打了个响指。 一只小巧的雀鸟腾空,带上夏维的口信,飞向骑在狼背上的少女。 “信鸟?” “和你学的。”夏维面带笑容,衣袖遮挡下,手腕内侧的契约浮现微光,“我认为很好用。” “我的荣幸。”黧炎心情愉悦,暗色火焰冒出齿列,热浪焚烧云层。大片白汽蒸腾,并不灼人,像层层白纱,萦绕在两人四周。 两人说话时,雀鸟飞抵安娜面前,踩到丛林狼头顶,当场口吐人言:“安娜,试刀。” 简单一句话,字里行间弥漫血腥。 传话完毕,雀鸟散落光点,雪融般消失。 安娜举目眺望,看到漫山遍野的王城军队,当即明白夏维的意图。 她抬起手臂,没有丝毫停顿,命令麾下展开冲锋:“跟随我,击溃他们,获取你们的战利品!” 嗷呜—— 头狼发出嚎叫,狼群快速集结。 异族吹响号角,在坐骑背上敲响战鼓。 蛮族战士骑着马鹿,手持各式兵器,微微压低身体,在雷加等人的带领下发起冲锋。 “杀!” 效忠后的第一战,他们必须竭尽全力,绝不落于人后。 联军规模庞大,安娜麾下不过几千人,看似极小的一部分,此刻却爆发出巨大能量。 鼓角声中,数千人集体冲锋,直扑混乱的王城军队。 第130章 察觉到黧炎的僵硬,夏维眼底笑意加深。 他向前倾身,掌心覆上温热的鳞片,仔细描摹鳞片边缘的纹路。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却隐隐透出危险:“能和我独处,你不开心?” “不,我很开心。”压下心头异样,黧炎转过头,瞳孔中清晰映出夏维的身影,“等到一切结束,我会用宝石装饰洞窟。用你喜欢的种类。” “好。”夏维微笑颔首,危险的压迫感烟消云散。 他收回手,举目眺望前方,突然对行军的速度感到不满。 太慢了。 以目前的速度行军,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也许,可以采用更好的办法。 一念闪过脑海,夏维在虚空中勾勒,绘出一枚符篆。 “土遁符,传送阵。” 他想到了。 夏维突然变得沉默,黧炎不免奇怪。 “你在想什么?”暗龙问道。 “一个好主意。”夏维手指轻点,符篆自行拓印,整齐排列在他面前,表面浮现微光,“能更快抵达王城。” “先锋部队?” “不,全军。” 全军? 黧炎不禁愕然。 “这里有二十万人。”他说道。 他用过土遁符,清楚夏维的能力。但是,那只是少部分人员,而且距离有限。 一次传送整支大军,绝非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听夏维的口气,貌似不难做到? “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我自己,我会有帮手。”夏维熄灭符文,转头锁定一辆大车,车中是两位炼金大师,“极佳的帮手。” 定下计划,夏维立即着手实施。 大军中途休息时,他主动找上方托和巴隆,说明意图。 “炼金阵?” “一次传送整支军队?” 设想足够庞大,甚至有些天马行空。不出预料,方托和巴隆陷入震惊。 紧接着,兴奋激荡胸腔。 对知识的狂热,对这一壮举的震惊,激发出无比强烈的渴望,浪潮般冲击两人大脑。 设想变成现实,远迈先贤,将是何等壮观! 仅在脑海中描绘场景,就令他们呼吸急促,因激动脸颊发红,迫不及待想要亲自验证。 “两位,是否有兴趣加入?”夏维适时开口。 “当然!”方托和巴隆异口同声,绝不愿错过这次机会。 “好。”夏维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当即一挥手,凌空释放多枚符文。 符文上升扩张,组成发亮的光圈。 光圈落向地面,边缘向外辐射,圈出大片空地,作为三人的实验场。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要做什么?” “炼金阵?” 赫加尔等人被光芒吸引,陆续聚集过来。可惜被光圈挡住,无法再前进半步,只能留在圈外。 黧炎率巨龙守在一旁,传递传送阵的设想和细节。 安娜从信鸟处得知消息,率领狼群巡弋,不许任何人打扰。 特兰和托莉亚对视一眼,由前者上前打探。 安娜没有隐瞒,当面告知夏维的计划:“一个传送阵,能传送整支大军,更快抵达王城。” 周围人竖起耳朵,听到安娜的解释,无不大吃一惊。 “传送阵?” “直抵王城?” “这怎么可能?” 乍听此事,绝大多数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转念又一想,有夏维大人,联手两位炼金大师,没什么不可能。 震惊之后,激动涌上心头。 众多目光聚集向一处,期待三人大功告成,大军一举跨越空间和距离,直接兵临城下。 光圈中,方托绘出古老符文,巴隆竖起法杖,几次尝试之后,遇到相同的问题。 “没有锚点。” 长距离传送几十万人,危险性极大。 他们需要一个锚点,确保通道更加稳定,不会中途坍塌,亦或是发生别的意外。 “锚点。”夏维灵机一动,单手探入口袋,取出库娜送他的链坠,一枚从骨城带出的钥匙,“试试这个。” “这是?” “怒涛城主的礼物,来自王城下的废墟。”夏维提起链坠,金属和宝石交相辉映,闪闪发光,“有极大可能,那里就是炼金师之城。” 炼金师之城。 骨城。 一刹那,方托和巴隆屏住呼吸。 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凝视发光的链坠,心底萌生出焦灼与渴望。 许久,理智才压下情感。 两人长出一口气,确认链坠出处,分别对夏维点头:“看样子,命运之神也在眷顾我们。” 锚点到位,最后的缺角弥合。 夏维、方托和巴隆站定三角,巨大的齿轮出现在三人脚下,齿轮中心嵌套符文,发光的锁链穿梭交错,带动法阵运转。 光柱拔地而起,顶端直冲天际。 磅礴的力量荡开云层,云后隐现漩涡,与光柱紧密相连。 三人仰头上望,目睹恢弘场景,夏维牵起嘴角,方托和巴隆则难掩激动。 “成了!” 嵌套的符文同时上浮,顺着光柱融入天空。 两座法阵宛如倒影,一上一下,开始逆向运行。 狂风骤起,空间通道正在打开。 众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表情近乎呆滞。 托莉亚最先回神,吹响集结的号角。 “集结!” “马上集结!” 领主们纷纷回过神来,迅速组织起大军,准备进入时空通道。 巨龙速度最快。 在大军忙着列队时,黧炎已率众人进入法阵。在夏维的指引下,一个接一个飞进光中,瞬息不见踪影。 号角已经吹响,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危机笼罩之下,王城众人却困囿于傲慢和愚蠢之中,始终仰赖匮乏的情报网,对大军中的变化一无所知。 风过河畔,一路向北,吹入古老的王城。 雄城座落在平原腹地,人口接近百万。 城市史建于领主混战时期,历经千年,经过数次扩建,形成内外双城布局。 外城高墙耸立,墙头宽阔,能容四马并行。 箭楼和瞭望塔并排竖起,塔下配备巨弓,装备的箭矢由黑铁打造,一击能洞穿攻城车,是守护城市的坚兵利器。 内城布局严整,两条主干道横穿东西,纵贯南北。 沿道路两侧分出多条支路,将城市分为不同区域。各区挖掘水井,开凿沟渠。水渠常年流淌,连通城外的地上河。 房屋环绕水源搭建,材料以灰石为主,并有木制建筑错落其间,稍显得拥挤,看上去并不杂乱。 贵族府邸位于城市中央,拱卫一座雄伟城堡。 城堡高五层,基堡由黑石堆砌,中部呈火红色,屋顶呈尖塔状。最高处中空,悬挂一只金色巨钟,相传是初代国王击败半神,从强大部落中获取的战利品。 平日里,王城内车水马龙,道路上熙熙攘攘,总是热闹非凡。 自半月前开始,城内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王宫内停止盛宴,作战会议通宵达旦。频繁有骑士穿梭往来,向王宫内递送战报。 夜间,常见火光照亮街道,贵族马车刚行出王宫,转眼又被召回。 不妙的情况接踵而至,局势愈发危急。君臣总是忧心忡忡,情绪异常糟糕。 随着情况发酵,各种消息频传,城内流言四起。 “多名大领主起兵叛乱。” “海灵领,烈火领,光明领,枯树领,还有婆娑领,几十万军队,规模前所未见。” “托莉亚女爵,她的丈夫出身王室,她怎么会反叛?” “你的消息早就过时了。”一个头戴尖帽,身着毛皮短外套,做商人打扮的男人摇摇手指,朝周围人挤眼睛。 见众人注意过来,他才咳嗽一声,故作神秘道:“据我所知,这位女爵早就不满她的丈夫。这次回到婆娑领,不过是为脱离王城。”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是亲眼见证:“如果是你,好不容易摆脱桎梏,重获自由,还手握大权,你会怎么做?” 众人默不作声,心中早有答案。 当然是报复。 想想贵族中的风流韵事,想想王室成员的作风,他们貌似能理解这位女爵的选择。 不幸的是,女爵加入叛军,壮大的是敌人。 身为王城居民,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我还听说,国王召集的援军被击溃,狂风领的艾尔扬战死,石崖领的卡萨拉也被埋葬,其余人不是死,就是被叛军俘虏。” “何止,之前几名贵族出城,至今都没有消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这样下去,叛军迟到会打到王城。” 此言一出,人群骤然陷入寂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能看出藏在心底的恐慌。 一旦王城被攻破,他们该何去何从? 誓死追随国王,还是另寻出路? 短短几分钟时间,众人脑子里已经转过数个念头。 关系生死,面临人生重大抉择,他们聪明地选择闭嘴。 若是被人询问,哪怕是平日里最张扬的家伙,也会变得沉默寡言,三缄其口。 道路上,人群三三两两聚集,讨论的都是近期战事。 期间陆续有骑兵返回。策马冲过街道时,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可见情况十万火急。 “让开!” 骑士迅疾穿过城市,抵达王宫前下马。 战马在台阶前跪倒,口鼻流出白沫。 骑士狼狈地翻滚落地,踉跄爬起来,头盔不慎掉落,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他带回一个可怕的消息。 “怒涛城反叛!” 第131章 巨龙冲入王城,如入无人之境。 城墙上飞出箭矢,士兵纷纷张弓,掷出投枪,却是螳臂当车,根本无法阻拦这群庞然大物。 昂—— 高亢的龙吟响彻天地。 巨龙亡魂出现,恐怖的雷暴聚集在城市上空,霜雪铺天盖地。 毒雾弥漫,翻滚着充斥街道,覆盖水渠,封堵王室贵族聚集的内城,确保不放走一人。 雷龙菲戈升上高空,双翼边缘跳跃电弧,魂体四周穿梭电流。巨大的光球在他掌中攒聚,随时将要砸向大地。 冰霜巨龙振翅飞过,每扇动一次翅膀,就有大量房屋冰封。 水渠冻结,道路上竖起冰锥,顶端互相交错,延伸出死亡陷阱,末端直抵王宫。 毒龙欧莎隐入浓雾,每一次喷出龙息,都堪比降下一毒雨,房屋、道路尽被腐蚀。雾气肆虐,似要吞噬一切生命。 两头幼龙飞在她身边,距离绝不超过半米。 跟随雌龙,他们肆意宣泄愤怒,魂体的痛苦正在减轻,残留的伤痕都在弥合。 伤痕在治愈。 以血与火为代价。 这是帕托拉人必须偿还的罪孽。 巨龙的攻击集中向内城,上百头庞然大物低空掠过,轻易隔绝出一片死地。 王宫内,侍从乱作一团,守卫惊骇欲绝。女仆缩在墙边瑟瑟发抖,祈祷变得毫无作用。 达乌斯惊惶起身,强压下心中恐惧,和贵族们一同奔出议政厅。 杂沓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前方遇见王后昆雅。 她站在一根大理石柱下,裙边擦过地板,只需向前半步,就能走出城堡大门。 一门之隔,烟尘四起。 恐怖的景象充斥视野,恍如跨入人间炼狱。 “巨龙,真的是巨龙!” “神啊!” 众人来到城堡前,就见巨龙盘旋在头顶,双翼带起狂风,暗影笼罩地面,如同灾厄降临。 烈火与冰霜交织,闪电与毒雾肆虐。 频繁有地面沉降,贵族宅邸大面积坍塌,锯齿状的地裂向外辐射,破坏倍数加剧。 内城变得面目全非,入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唯有王宫完好无缺。 但也只是暂时。 一旦古老的屏障破碎,恢弘的城堡也难逃毁灭。 “怎么会?” “他们为何来得这么快?” “快想想办法!” 疑问如大山压在头顶,却无人能解。 危机迫在眉睫,他们无法再推卸责任,必须团结起来应对危局。 “调动全军,立刻反击!” “打开库房,推出强弓。” “上城墙,提防叛军攻城!” 混乱在加剧,达乌斯连下数道命令,听从者寥寥无几。 相比昏聩的国王,贵族们更关注宰相蓬度,情愿听从他的调遣。 无视国王的颜面,蓬度发挥出强势一面,迅速接过指挥大权,开始调拨人手:“巨龙不畏惧铁箭,打开地下仓库,用炼金师留下的弓箭。” “抽调城内人手,命令所有人拿起武器。” “另外,” 他顿了顿,眺望飞过王宫前方的暗影,凶狠道,“去外城集结平民,把他们献给大地和天空之神,换取保卫王城的力量。” 献祭平民? 贵族们陡然一滞。 “有奴隶……” “不够。”蓬度厉声打断出言之人,“想活下去,就照我说的去做!” “明白了。” 贵族们不再迟疑,猛一咬牙,各自分头行事。 眨眼时间,门廊内只留下国王夫妻。 蓬度离开之前,甚至没给达乌斯一个眼神。分明已经扯掉伪善,不打算继续演戏。 “陛下,您好自为之。” 轻飘飘一句话,就是王国宰相留给国王的交代。 达乌斯脸色铁青,因愤怒全身颤抖。 昆雅笑了。 起初声音很低,渐渐地转为狂笑,在华丽的穹顶下回荡。 “昆雅,看到我落魄的样子,你很开心?”达乌斯目光阴沉,突然伸出一只手,凶狠抓住昆雅的脖子。 两人身高悬殊,力量也存在差距。 昆雅被迫双脚离地,因无法呼吸陷入痛苦。她本能挣扎,双手抓住达乌斯的手腕,留下多道抓痕。 “放开主人!” 几名女仆一拥而上,双手变成锋利的爪子,眼球翻转,变成可怕的复眼。 她们丝毫不惧怕国王,冲上前撕扯达乌斯的身体。爪子划开精致的斗篷和外套,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更多伤痕。 “滚开!” 达乌斯猛一挥手,气浪震荡开,女仆先后倒飞出去,撞上石柱和墙壁。 昆雅获得喘息之机,拔出藏在裙撑里的匕首,猛扎向达乌斯的肩膀。 国王被迫松手躲闪,王后趁机脱困。 “咳咳……” 昆雅跌落在地,右手紧握匕首,尖端对准达乌斯。左手捂住喉咙,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主人!” 女仆们不顾伤势,手脚并用爬过来,转身护卫在她身前。 裂帛声中,女仆身上的长裙破碎,腰间伸出两对节肢,背部凸起虫甲,形似一只黄蜂。 她们张开嘴,锋利的獠牙滴落毒液,一滴就能致命。 达乌斯没有再上前,只是阴翳地盯着昆雅:“昆雅,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是帕托拉的王后。” “我没忘。”王后声音沙哑,视线迎上达乌斯,平静说道,“我准备好迎接葬礼。瞧,我是多么忠诚,愿意和你一同去死。” “你……”达乌斯怒不可遏,却对她无可奈何。 昆雅侧头看向窗外,好心提醒达乌斯:“伟大的国王陛下,我尊贵的丈夫,王宫的防护无法支撑太久。如果想有个体面的死亡,我劝你早做准备。” 话落,她直接转身离开。 目的地不是宫门,而是王宫深处,属于她的寝殿。 女仆们沉默地跟上去,没有一人逃跑。 她们为昆雅而生,也将随她去死。 这是属于蜂女的命运,从她们诞生时就已注定。 她们欣然接受。 “你们可以离开,不必跟着我。”昆雅说道,“我以首领之名,放你们自由。” “请容许我们跟随您。”女仆们声音粗噶,听上去异常刺耳,却蕴含无尽忠诚,“您的所在,就是我们的归宿。” “……好吧。” 脚步声和说话声一同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达乌斯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陷入冰冷的孤独,顿生茫然之感。 蓬度有贵族追随,他不孤单。 昆雅有忠心耿耿的女仆,同样了无遗憾。 他有什么? 身为帕托拉国王,黄金宝座的拥有者,他身边竟无一人。 不,他曾经有过。 库娜,他的妹妹。 达乌斯垂下头,双手捂住眼睛。滚烫的泪水浸湿掌心,他发出一声怪笑。 是他亲手斩断亲情。 是他咎由自取。 多么可悲,更加可笑。 轰鸣声接连不断,城堡外层浮现微光,古老的屏障连番遭遇打击,变得岌岌可危。 天空中,黧炎脱离队伍,背负夏维升高,悬停在城堡正上方。 夏维踏风而起,双手结印。金色符文飞出掌心,螺旋状扶摇直上,顶端直击长空。 金光爆裂,无数光斑飞洒,恍如降下一场金雨。 上自贵族骑士,下至平民奴仆,不由自主被光芒吸引,心神恍惚,忘记身在何处。 夏维变换法诀,金雨倒悬,光斑逆向聚合,形成一道光柱,笔直落向城内。 落地出,光柱持续膨胀,中心处有通道洞开。 众人回过神来,就听到号角齐鸣,鼓声阵阵。 “快看那里!” 光柱中心,联军蜂拥而出,越过攻城环节,直接出现在王城中心! 见此一幕,众人终于明白,为何巨龙会突然出现。 “炼金师,一定是炼金师!” 有人惊慌叫嚷,却挡不住联军进攻的步伐。 大军如潮水涌出,越过外城,疯狂扑入内城。 领主们一马当先,率领骑士直扑王宫。 夏维布下法阵,光柱一道接一道砸落,更多士兵走出传送阵,从四面八方冲击王宫。 面对如潮水涌来的敌人,临时集结的军队根本不是对手。 仓库门大敞,王城士兵丢盔弃甲,一心想要逃命,压根无意厮杀。 “该死的,不许跑!” 贵族们挥舞着长剑,试图拦截溃逃。 可惜徒劳无功。 他们的阻拦催生反抗,频繁有士兵拿起武器反杀,冲击拦路的贵族,只想逃去外城。 “叛军没进攻外城!” “他们不杀平民。” “逃!” “逃出去!” 人心涣散,斗志全无。 战斗尚未真正开启,王城就已一败涂地。 面对眼前这一切,贵族们骇然欲绝,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从未如此刻一般绝望。 无法再欺骗自己,王城已是回天乏术,帕托拉王权注定在今日步向毁灭。 “蓬度阁下,我们逃吧。”一名贵族小心提议。他半身沾染鲜血,十分讽刺,多数来自溃逃的士兵。 “逃出王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另一人补充。 有人带头,余者纷纷响应,都无意继续战斗。 派去外城的人迟迟没有回音,神迹未曾出现,证明行动失败。 军队不敌,祭祀的希望破灭,除了逃跑,他们想不到别的出路。 叛军势如破竹,他们注定打不赢。 如果不趁早逃跑,难道真要和国王一起去死吗? “逃,能逃去哪里?”蓬度环顾四周,冷笑一声,“看看你们周围,就像王后说的那样,我们早就是一群囚徒。” 第132章 王宫坍塌,陷落于烟尘之中。 沙尘膨胀开,淹没大半个内城。 帕托拉王宫、贵族庄园、骑士宅邸,共同构筑的恢宏建筑群,一夕之间倾覆,尽数掩埋于尘土之下。 遍地残垣断瓦,一片荒芜。 废墟之中,唯有两处被屏障守护,未同宫殿一并沙化。 一处位于王宫中部,原议政厅所在。 大理石柱尽数崩断,仅残留底基。沿两排石基向上,是化作尘土的台阶。 台阶顶部设有一张王座,由黄金铸造。 扶手和椅脚雕刻卧兽,威武雄壮,象征帕托拉王室。椅背镶嵌珠宝,色彩斑斓,闪烁火彩。 王座上坐有一人,全身华服,腰佩金带,肩膀披挂兽皮斗篷。 他头戴由黄金、白银和宝石打造的王冠,腰背挺直,一把长剑支在膝前。双手交叠,掌心搭在剑柄顶端。 右手拇指佩戴一枚权戒,戒面雕刻兽首,与王座浮雕一般无二。 帕托拉国王,达乌斯威斯。 他端坐在国王宝座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一尊石像。 一条华贵的项链绕过他的脖颈,硕大的宝石、玛瑙和翡翠嵌成三角图案,压在心口处,是王权的象征。 项链正在发光,与王座交相辉映,撑起一层防护罩,护卫住达乌斯。 王座上的人已经停止呼吸。 哪怕他坐姿端正,竭尽全力保持威严,仍无法掩盖他的胆怯和懦弱。 宰相蓬度孤身迎敌,宁肯战死也不后退。 贵族们见势不妙,集体想要临阵脱逃,可惜未能如愿。 达乌斯孤立无援,无法像蓬度一样直面对手,也无法逃离王城,只能选择自我了结。 躲在王宫里,坐在王座上。 他换上加冕当日的服装,佩戴王冠,手持宝剑,饮下足以致命的毒酒。 死亡来得很快,他并未承受太多痛苦。 相比帕托拉王室曾经的所作所为,他死得太过轻易,不及受害者苦难的千分之一。 无奈他已经身亡。 纵然心中憋闷,也无可奈何。 沙尘逐渐散去,现出巨龙的身影。 伊姆莱在废墟上方盘旋一周,率先从空中降落。无需凑得太近,仅凭双眼观察,就判断出达乌斯的死因。 “他是服毒而死。”水龙说道。 “胆小鬼。”塔利落在他身边,抱臂打量着达乌斯,眼神不屑,“他宁肯毒死自己,也不敢拿起武器,亏他还是国王。” 在巨龙的观念中,只有战死,没有怯战。 他们敬佩强者,鄙夷懦夫。 蓬度死了,死在托莉亚剑下。 无论立场如何,他能够义无反顾决死一战,就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反观达乌斯,懦弱、胆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还要强撑虚假的尊严,简直令人不齿。 “如果他敢走上战场,哪怕不堪一击,至少配得上这张王座。”欧瑞尔出现在两人身后,收起翅膀时,带起一阵强风,扬起大片沙尘,“可惜,这就是帕托拉最后的国王。” 煊赫千年的王族,扬威帕托拉大陆。如今来看,也不过如此。 几人说话时,笼罩宝座的光芒迅速暗淡。 伴随着一声脆响,达乌斯脖颈上的项链断裂。 失去守护,他的身体爬上裂纹,迅速灰化。眨眼时间,就在众人眼前崩塌,散落在王座四周。 咚的一声,宝剑倾倒,压在沙尘之上,飞溅起大团灰雾。 最后一名帕托拉国王消失,仅留下一张奢华的宝座,孤零零地立在地面,向世人昭示这里曾是王国的心脏,王权的中心。 废墟另一侧,多名蜂女头抵着头,节肢交错,组成一个小型穹顶。 她们用身体组成防护,隔开沸腾的烟尘。 穹顶之下,王后昆雅仰躺在一张织锦上。 和达乌斯不同,她既没有穿着华服,也未佩戴王冠,甚至没有一件首饰。 一条素色长裙包裹全身,裙摆压住脚踝。 栗色长发披散开,两缕覆上肩膀。蓬松的发卷柔和面部轮廓,使她不再冰冷。 在女仆的守护下,她神态安详,嘴角噙着一抹笑。仿佛只是睡着了,沉浸在一场酣甜的梦境之中。 方托和巴隆走到近前,视线穿透女仆,看向停止呼吸的昆雅,神情都有些复杂。 “服毒。” “和达乌斯一样。” 昆雅出身异族,若非嫁给达乌斯,她本可以成为蜂族的女王。 她自愿走进王城,投身权利博弈之中,就应提前有所预见,也该承担选择的后果。 “我认识她的祖母。”方托声音低沉,语气中透出怀念,“一位睿智的女首领,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巴隆并不认同。相比方托,他更习惯政治,看问题的切入点也更加冷酷,“她走上这条路,就该做好准备。无论荣耀还是衰亡,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是对的。”方托叹息一声,没有反驳巴隆的观点。 鉴于和对方祖母的交情,他会帮忙安葬昆雅,包括她忠心的女仆。 彼时,战局已定,胜负已分,内城的混乱渐渐平息。 领主联军所向披靡,王城军队死伤众多,余下尽数投降,逃跑者寥寥无几。 外城诡异的安静。 城民谨慎观察这场战斗,没有人主动参与。 仅一墙之隔,内城一片腥风血雨,烟尘四起,杀戮却未波及到外城,简直是一场奇迹。 “是那些光柱。”有人发现端倪。 “屏障?” “没错,屏障。” “是炼金术!” 夏维布下法阵,成功传送数十万大军。 与此同时,他还设下屏障,严密隔绝内外城。既使战火无法波及于外,也彻底堵死王室贵族逃跑的可能。 在此战中,赫加尔等人不遗余力,各个全副武装,率领骑士拼杀。 格拉斯父子尤为突出。 两人各持一杆长枪,冲锋时,周身萦绕白光,在刺穿敌人胸膛之前,先一步晃花对方的眼睛。 有人大喊卑鄙,紧接着被挑落下马。 也有人默不作声,在丧命之前先一步投降。 “战场之上,胜利就是一切!” 父子俩压根不在乎骂声。 他们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积累战功,战后凭功劳争取爵位。 获得光明领的土地,登上领主宝座,这是他们加入联军并发誓效忠的终极目的。 为增加筹码,他们还有意同安娜结盟。 “旧势力落幕,新势力崛起,权力注定重新洗牌。这是我们的机会。”格拉斯看得异常清楚,弗朗西斯也是一样。 海灵领和烈火领是天然盟友,赫加尔和陶曼的合作摆在台面上。 婆娑领和枯木领也有结盟意向,托莉亚和特兰的改变,人人看在眼中。 靠向任何一方,他们都会沦为附庸,地位低人一等。 唯有安娜。 新势力的支持者,无疑是一条光明大道,必能打开新局面。 “夏维阁下站在她身后,这就足够了。” 城主,大领主,乃至于王国主宰。 “未来在改变,帕托拉注定不同以往。”格拉斯倒提长枪,眺望安娜所在的方向,又看向空中的夏维,“也许我们会拥有一位女王。” 弗朗西斯不言,策马跟随在父亲身边。 女王。 新的主宰。 对父子俩而言,这远比赫加尔等人上位更有价值,也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临近日暮,城内贵族全部落网,骑士也被大量俘虏。余下失踪者,不是战死,就是被压在倒塌的建筑下,还需要进一步清点。 夏维来到王座前,单手探入口袋,握住钥匙状的链坠。 他明确感知到,周围的能量场很古怪,王座下存在蹊跷。 “黧炎,库娜说的入口,是不是就在附近?”他问道。 暗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绕着王座走过一圈,最终停在王座右侧。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开沙土,确认之后,对夏维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这里。” 库娜告诉两人,她年少时误入废墟,通道就在王宫议政厅。 她根据记忆绘成地图,包括王宫布局,废墟入口,宝库所在,尽数陈列其上。 黧炎拍掉手上的沙土,取出一张羊皮纸对照,并指给夏维:“入口没错。据怒涛城主所言,她是意外跌落,具体如何开启通道,她并不知晓。” “砸开?”夏维提议。 “可以试试。”黧炎点头。 就在两人准备动手时,王座突然下陷,裂痕向外辐射,恍如地震来临。 “小心!”夏维反应迅速,用灵力卷过黧炎,握住他的手臂,迅速向后撤。 几乎就在同时,以王座为中心,地块大面积塌陷,圆环状向外崩落,塌出一个漏斗状的陷坑。 坑道极深,周围沙土瀑布状流淌,激起大片烟尘。 地底传出轰鸣,似远古巨兽复苏,正在翻身。 感知到异常,夏维瞳孔骤然紧缩,凌空绘成一张符篆,轰然打入陷坑。 金光压住震颤,表面浮现水波状的光晕。 “快走,撤出内城!” 没有迟疑,没有询问,联军上下集体调转方向,飞速向外城冲去。 狼群急速奔跑,安娜中途撞见特兰,对方的战马意外绊倒,正狼狈向前滚落。 “抓住我!”安娜没有见死不救。她在狼背上侧身,朝特兰伸出手。 后者如遇救星,立即握住安娜的手腕,顺势一跃,坐到安娜身后。 “抓紧!” 少女的声音冲入耳道,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几乎不假思索,特兰环住安娜的腰,双臂收紧。 双方距离过近,呼吸近在耳畔。 第133章 “炼金师之城。” 夏维降低高度,俯瞰下方城市。 以塔楼为中心,灰白色的道路星形辐射,长度、宽窄一般无二。 道路两旁,方形石柱并排延伸。柱后耸立石屋,规格统一,错落有致。 经过漫长岁月,绝大多数建筑沦为废墟。 石柱断裂,砸毁屋顶。墙壁坍塌,落满灰尘。 遍地荒凉,满目残垣断壁,仅有尖塔完好,在风中诉说昔日辉煌。 夏维一眼看出,这座城布局奇特,道路房屋遵循一定规律,分明就是一座巨大的炼金阵。 炼金阵的运转需要代价。 一旦失去支撑,繁荣的表象就会土崩瓦解,壮丽的城市化为乌有,陷入永恒死寂。 “那座塔。”巴隆举起法杖,指向高耸的尖塔,“就是一切的源头。” “很奇怪。”方托凝视塔身,表情凝重,“那里不对劲。” 这座城令他不适,莫名心生反感。 站在城市边缘,尚未踏足半步,情绪就发生异变。阴暗、暴戾和焦躁的一面占据上风,近乎难以控制。 巴隆存在同样困扰,甚至比方托更加强烈。 “何止不对劲,看那些房子,想想建筑材料。我终于明白,这里为何被称为骨城。” 古炼金师打造的雄城。 万骨之城。 道路、房屋以及断裂的石柱,全由骸骨打造而成。 “难怪如此阴森。”巴隆挥动法杖,一道光芒射出,自头顶缠绕全身,勉强驱散阴冷之感,“我真不想承认,自己有这样的祖先。” 两人说话时,夏维和黧炎先后落地。 他们没有停留在城外,而是越过遍地废墟,直抵城市中心的尖塔。 塔身高百米,造型奇诡。 两人绕塔一周,找不到一扇门窗,建筑完全被封死。 塔顶浮雕巨型图案,雕刻边缘覆盖大片墙砖,远望如一道伤疤,盘踞在建筑外层,看上去相当突兀。 观察片刻,夏维掏出链坠,与塔身上的雕刻对照,花纹如出一辙。 “相同的工艺。” 不等他细思,黧炎突生异状。 盯着沉寂的尖塔,暗龙双眼猩红,控制不住指尖颤抖,分明陷入暴怒。 情绪通过契约传递,激烈如滚水沸腾,尽数被夏维感知。 “你怎么了?”夏维看向黧炎,握住他的手,包裹住颤抖的手指,关心问道,“哪里不对?” “我的父亲。”黧炎声音沙哑。 “什么?” 黧炎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瞳孔收窄,猩红加深。他指向被地刺包围的尖塔,沉声说道:“那座塔里有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被囚禁在塔里?”夏维仰望塔身,思考砸碎建筑的角度。自顶部开始,应该更加省力。 “不,不是这样。”黧炎收紧手指,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座塔,建造塔的材料,是我父亲的龙骨!” 不是关押,不是囚禁。 塔身融入暗龙的力量,凝结浓重的怨恨,烙印最黑暗的诅咒。 古炼金师胆大包天,抽取巨龙的骨头,打碎后融入材料,建成这座高塔。 一座无法打破的牢笼,最恶毒的手段。 他们亵渎亡者。 不可原谅! 不可饶恕! 暗龙紧盯着尖塔,愤怒和仇恨冲击脑海。 狂暴的力量溢出体外,凝结成气浪漩涡,几欲摧毁一切。 夏维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黧炎,看着我。” 四目相对,猩红的怒火燃进漆黑之中,夏维手指用力,在黧炎的下颌留下淤痕。 痛感袭来,意外让黧炎冷静下来。 他覆上夏维的手背,侧头埋入他掌心,声音沉闷:“我失态了,抱歉。” “你不必道歉,也不应该。”夏维再次扳正他的目光,仰起头,气息拂过他的嘴角,“你有理由愤怒,可以尽情宣泄怒火,就像这样。” 说话间,他召唤出本命剑,单手倒提剑身,猛然一挥。 凌厉的剑光飞出,纵向贯穿长街,斩断成排地刺,摧毁悬挂的尸骨。 上百具尸骸支离破碎,在光中悬停片刻,悉数滚落在地,铺开一条灰白色的骨道。 夏维退后些许,拇指指腹擦过黧炎下唇,一字一句说道:“我曾经许诺,就一定会实现诺言。没人能阻拦你复仇,任何存在都不行。” “哪怕我要摧毁这座城?”黧炎凝视夏维,目光认真,“这里有许多秘密,令世人趋之若鹜……” 不等他说完,又一次被夏维捏住下巴。 黑色的眸子危险眯起,夏维勾起一抹笑,轻声说道:“我说过,你最重要。别质疑我,否则我会生气。” 如果让他生气,会有什么后果? 念头刚刚升起,直觉就拉响警报,黧炎登时打了个哆嗦。 本能拒绝去想。 他选择遵从直觉。 巨龙在天空盘旋,等待下一步指示。 这座城的存在令他们不快,情绪愈发暴躁。尤其是菲戈三人,对古炼金师的恨意飞速暴涨,毁灭的欲望铺天盖地。 仰头看一眼天空,黧炎托起夏维的手腕,嘴唇轻触他的掌心。 “抱歉,原谅我。”暗龙丝滑道歉,没有半点负担。 所幸夏维只是提醒,没有真正发怒。 “现在,做你想做的。”夏维退后半步,收回本命剑。旋即踏风而起,将场地让给暗龙。 接下来,就是巨龙的舞台。 他很期待。 毁灭,暴力,血腥。 夏维从不否认,自己性格中存在更多阴暗面。 光明并不遥远,触手可及。他却不愿意融入。那不属于他,黑暗才是。 黧炎仰起头,目送夏维腾空。 他不再犹豫,飞身而起,中途化作一头巨龙,发出高空的龙吟。 复仇! 毁灭! 摧毁一切! 龙吟声响彻天地,巨龙们听懂了。 庞大暗影压向地面,恐怖的威压扩散开,不只内城,外城也被波及。 联军本想折返,见此一幕,本能地停下脚步,纷纷开始后撤。 “快看天上!”有人发出惊呼。 众人立刻被吸引,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层云堆叠,厚重沉闷,似巨蟒盘踞天空。 蟒身盘绕,中心凹陷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不停转动,狂风肆虐,黑雾弥漫,天地间飞沙走石。 废墟进一步破败,地面碎裂,无数碎石倒悬,灾难充斥视野,恍如末日来临。 昂—— 龙吟高亢,一群庞然大物穿行云下,壮观的一幕撼人心神。 巨龙上方,一名黑发少年踏风而立。 夏维站在暴风眼下,数道日光穿过云层,覆在他肩头。 光辉勾勒他的身影,为他镀上一层金辉,宛如神祇临世。 “摧毁一切!”暗龙下达命令,率先冲向骨城。 巨龙们同时振翅,携滔天恨意,席卷向城市中央。 狂风呼啸,热浪滚滚,夹杂着凛冽的霜雾,伴随着雷鸣闪电。 凶暴的能量震荡开,形成可怕的冲击波。 方托和巴隆迅速后撤,远离城市边缘,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这座城即将毁灭。” “不值得可惜。” “的确。” 早在洞悉真相,探知古炼金师的行径时,两人就猜到有今日。 猜测成真,毁灭近在眼前,唏嘘之情难免,也只是片刻。 比起扭转星轨,改变命运,保住自己的灵魂和生命,一座城而已,毁就毁了,没什么值得留恋。 “我们会再造一座城。”巴隆目视前方,目光灼灼,神采飞扬。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新的王权,注定在废墟上建立。不出意外的话,一位女王会在未来加冕。我愿意为新王效力,以炼金师的身份。” 方托看向他,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他不奇怪巴隆会有此类想法。让他疑惑的是,巴隆没有隐瞒,愿意坦言相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方托心中疑惑,直接脱口而出。 “没必要隐瞒。”巴隆没有转头,仍盯着城市中央,“你和我本不应敌对。我们是竞争对手,也是最好的盟友。” 他举起法杖,扩大炼金阵,一次笼罩两人。 “新王国必定有激烈交锋。形单影只没有任何胜算,我们需要联手。”巴隆加重声音,“你意下如何?” 方托没有鲁莽点头,却也没有拒绝。他沉吟片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会认真考虑。” 巴隆笑了。 “期待你的答复。” 以他对方托的了解,没有当面拒绝,证明对方已经动心。 背靠王权,尽情泼洒智慧,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没有一名炼金师能够拒绝。 他是如此,方托也是一样。 只是必须谨慎。 他们要时刻警惕对方,更要告诫自己,不要越线,更不能踏上古炼金师的旧路。 骨城中,巨龙一次又一次穿梭,烈焰排山倒海,热浪吞噬所有。 冰风暴粉碎城区,雷电断裂道路。 毒雾充斥每一寸空隙,侵蚀一切,连岩石都碎成齑粉。 暗龙盘旋在尖塔上方,猛然拔升高度,灵活调转方向,似一道黑火划开天际,笔直冲向地面。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飞过处遗留残影,带起恐怖的爆音。 夏维心中一惊,下意识喊道:“黧炎!” 声音刚刚出口,黑暗的巨龙已冲向高塔,口中喷出暗火,点燃塔顶。 火焰奔流,自上而下覆盖塔身,岩浆一般。 黧炎去势不减,近地时收拢双翼,身躯化作武器,悍然撞裂塔身,自塔顶冲了进去。 第134章 贪婪的欲望催生毁灭。 夏维凝视龙骨,目光扫过禁锢半神头颅的水晶棺,心中浮现某种猜测,尚未来得及验证,就听到黧炎的声音。 “帮我。”黧炎转头看向夏维,眼底燃烧怒焰,恨意如野火燎原,“帮我毁灭一切,包括那些人的灵魂。” “好。” 夏维痛快答应,朝黧炎伸出手。 “我帮你。” 探究缘由可以置后,目前,要让他的龙开心。 黧炎覆上夏维的手,掌心交握,十指紧扣的刹那,强光陡然爆发。 光束漫射,以两人为中心喷薄而出。 气浪迸发,震荡高塔。 一道又一道光束穿透墙砖缝隙,自塔身射出,破碎古老的炼金阵。 轰隆! 巨响声起,震耳欲聋。 城内众人惊骇抬头,目光聚集向内城中央。 就见白色光柱直冲天际,百米高的建筑剧烈晃动,自底部崩塌陷落。 “神啊!” 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惊恐尖叫。 有人呆滞在原地,望着膨胀的烟雾,茫然不知所措。 一日之内,两次目睹“天塌地陷”,骇人的经历称得上绝无仅有。 短短几分钟,高塔四分五裂。 塔底崩碎,再无法支撑塔身。大块墙砖剥离滑落,撞碎在地面。塔顶向下塌陷,碎成齑粉。粉尘随风飘散,古老的建筑荡然无存。 随着塔身倾覆,古老的炼金阵停止运转。 齿轮分离,锁链断裂,烟雾散开时,隐藏数百年的秘密显露于世。 炼金阵,锁链,尸骨。 遭到禁锢的半神,被锁住的龙骨,以及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矮人尸骸。 恐怖的一幕呈现,揭开万骨之城的隐秘,暴露隐匿数百年的罪恶行径。 “天哪!” “那是什么?” “罪恶,无尽的罪恶。” 越来越多的城民瘫软在地,望着城中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建在亡灵之上的王城,难怪被神明遗弃……” 废墟中冲出两道暗影。 黧炎舒展双翼,冲天而起。 夏维站在黧炎背上,掌心相对,双手交握,扣住张开的噬魂旗。 “起!” 旗帜挥动,森冷气息倾泻而出。 和以往不同,黑旗没有招来阴风,也未释放鬼魂,而是通体染上殷红,泼洒漫天血光。 血色舒张,笼罩帷幕。 殷红弥漫天空,铺满大地。 血幕边缘下垂,中心降下锁链。一道道暗红凌空悬挂,末端深入地底,唤醒早已逝去的灵魂。 鬼手冒出地面,紧接着是灰白色的身躯。成百上千的亡魂爬出黑暗深渊,在血幕下复苏,游荡在万骨之城。 魂体状态不一,有的凝实,有的飘渺,无一例外维持临终时的模样。 胸口破损的炼金师,因窒息而死的高原矮人,以及许多不知名的种族,全是陨落在骨城的生命。 初醒时,亡魂眼窝空洞,处于混沌状态。 渐渐地,零星记忆复苏。 哪怕只是一小段,也是刻骨铭心。仇恨和痛苦烙印在灵魂中,死亡也不能磨灭。 高原矮人茫然四顾,他们展开双手,低头查看掌心。 他们因何而来? 为何而死? 他们的工具和武器在哪? 对了,想起来了。 众多矮人恢复记忆,缓慢抬起头,眼底燃烧幽火,锁定古炼金师的亡魂。 “凶手!” “欺骗我们,害死我们!” “卑鄙的家伙!” 他们受到蒙骗,轻信帕托拉王室的使者,前来为炼金师建造高塔。 对方却没有告诉他们,等到工程结束,他们再无法返回部落。 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夜晚,他们得到报酬,帕托拉人还送来美酒。不过两三杯下肚,就醉得不省人事。 有人察觉不对,却已经来不及了。 营地四周升起火把,扭曲的影子在火光中拉长,赫然是聚集的炼金师,还有帕托拉国王。 矮人们惊恐万状,立刻发现情况不妙。 醉倒的无计可施,部分人尚能保持清醒,互相搀扶着,试图从营地突围。奈何酒中掺入迷药,一小口就能醉倒,反抗皆是徒劳。 最终,武器脱手,矮人横七竖八昏倒在地,尽数落入阴谋者的圈套。 等醒来时,他们已经被封入塔内,活生生沦为祭品。 “骗子!” “凶手!” 杀! 撕碎他们! 怨恨催生凶灵。 不仅是高原矮人,苏醒的异族亡魂也满是仇恨。 众多亡灵集结起来,凶狠地盯着古炼金师。哪怕是灵魂,也要将他们大卸八块! “吼!” 兽人发出咆哮,率先冲向目标。 如同钥匙开启,无论生前是何种族,也无论性情如何,看到害死自己的凶手,积压的仇恨猛然爆发,势如浪潮汹涌。 尖叫声与咆哮声交织,无数亡魂嘶吼着,扑向被血幕束缚的古炼金师。 鬼影憧憧,狰狞扭曲。 时隔数百年,在古炼金师打造的城市中,一场亡者的复仇正式上演。 夏维操控噬魂旗,撑起血幕,俯瞰下方战场。 巨龙们聚集而来,盘旋在暗龙四周。 望见疯狂的一幕,看到大量灵魂被撕碎,饶是他们天性勇猛,也不免脊背发凉。 “真是惊人。”塔利发出惊叹,小心地搓搓前爪。 设想一下,换成他陷入此地,一样挣扎无望,注定十死无生。 菲戈和菲尔达交错飞过,在密集的亡灵中发现熟人。 “古炼金师。” “不会错。” “设计陷害我的家伙。” 两头巨龙发出怒吼,先后俯冲向下。 欧莎将幼龙留在天空,振翅飞向下方,加入复仇行列。 “留在这里。”她说道。 “不。” 向来乖巧的幼龙,这次一反常态,坚持不肯听话。 琥珀和阿依尔没有留在原地,同时张开双翼,追逐在雌龙身后。 仇人虽死,亡灵仍在。 身为巨龙,他们也要亲手复仇,撕碎那些卑鄙的灵魂! 随着巨龙加入,古炼金师再无还手之力。 战场呈现一面倒态势,复仇的亡灵高唱凯歌,将骨城的建造者完全淹没。 临近战斗尾声,情况陡生变化。 大地震颤,无数碎石飞溅,倒悬飘浮在半空,组成多条石带。 七道光柱腾空而起,来自破碎的水晶棺。 棺中头颅睁开双眼,七道幻影在光柱中凝实,分别是被选定的祭品,死于古炼金师之手的半神。 即使化作亡灵,半神的威压依旧存在。 借夏维之手挣脱束缚,他们没有表示感谢,而是浮上半空,猛然张开大嘴,吞噬下方灵魂。 其中半数调转目光,竟然盯上空中的巨龙。 贪婪,阴狠,极致的负面倾向,俨然是一群邪神! 目睹半神行径,发现黧炎也被盯上,夏维面现沉怒。 他凌空跃起,单手释放符篆。 金色符文化作锁链,似长蛇疾行,交错缠绕,禁锢半空中的邪神。 “大胆!” “你竟敢冒犯神灵!” “死!” 七尊邪神勃然大怒,同时发出怒吼。 能量震荡,光波冲击四周,酿成一场飓风,巨龙都被掀飞。 “自不量力。”夏维踏风前行,几个闪现,冲进光柱包围之中。 他双手紧握法器,噬魂旗增大两倍。 狰狞的鬼脸浮出旗帜,刺耳的鬼哭惊天动地,一度压过邪神嘶吼。 “吼!” 邪神震怒,光柱迅猛膨胀,凝实的魂体飞出,直扑向夏维。 “夏维!”黧炎心惊不已,试图加入战场。中途遇屏障从天而降,将他挡在战圈之外。 夏维的声音隔空传来:“留在那里,不要过来!” 下一刻,两尊法身显现。 蛟龙飞腾,赤狐展尾。 罡风震荡,灵力无尽扩散。 符文腾空,法阵闭合,血光在夏维脚下铺开。 夏维眼眸漆黑,目光森冷。嘴角微微上翘,声音讥诮:“让我见识一下,所谓神的力量。” 束发的宝石链断裂,满头乌发凌乱张扬。 额心浮现一道红痕,鲜红的印记,无尽的魅惑,恍如一尊真正的凶神。 威压之下,七尊半神尽被压制。合七人之力,照样落入下风。别说攻击夏维,连罡风都无法突破,反而被法阵困住,压根动弹不得。 多次尝试后,半神心生退意,竭尽全力想要逃跑。 夏维却不打算放走他们。 “恩将仇报,邪祟之物。” 最不可饶恕的,妄图吞噬黧炎。胆敢觊觎他的龙,绝不容放过! 心随意动,两尊法身陡然狂暴。 蛟龙腾云驾雾,赤狐灵巧腾挪,经过处,半神亡灵猛然呆滞,魂体发生扭曲,急速失去力量,随时将要覆灭。 “困。” 夏维松开噬魂旗,手捏法诀,法阵边缘向内收拢,七尊半神都被困住,无一逃脱。 “杀!” 法阵开始运转,半神亡灵使尽浑身解数,仍是越陷越深。 攻击无果,逃离无望,纵使想同归于尽,也不过是以卵击石,加速自身灭亡的进程。 “觊觎我之珍宝,当诛!” 法阵大亮,杀阵已成。 七道光柱暗淡,自顶部渐次熄灭。 半神亡灵惊恐欲绝,却无法延迟消散的速度。 支撑亡灵存在的力量被收回,他们的魂体逐渐稀薄,等待七人的只有寂灭。 “放过我们。” “求你!” “我错了!” “求你,放过我……” 挣扎无用,他们开始求饶。 第135章 暗龙之主,巨龙的统治者。 真正的天空霸主。 墨菲失踪的时间太早,仅有些许事迹流传。伊姆莱等人对他并不熟悉,甚至相当陌生。 菲戈和菲尔达却认识他,欧莎也是一样。 他们诞生在同一时节,一同破壳,一同生长。一同经历战争风雨,在阴谋和背叛中先后陨落。 “墨菲?” “真的是你!” 三头巨龙先后飞近,情绪都有些激动。 “好久不见。”墨菲微笑看向三人,目睹他们的状态,眼底闪过一抹阴霾,“无法想象,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巨龙对生命并无太大执念。 然而,不是战死沙场,而是遭遇盟友背叛,成为阴谋者追寻力量的祭品,后代还被禁锢在方寸之地,背负猜忌和骂名,没有任何一头巨龙甘愿忍受。 古炼金师,帕托拉王族,阴谋的策划者和参与者。 隐瞒真相,罗织罪名,给受害者打上烙印。自己却摇身一变,成为光明和正义的一方,无耻之极。 墨菲垂下眼帘,压制突来的情绪。 他看向两头幼龙。 新生命总是令人喜悦。 然而…… 这样稚嫩的生命,竟也沦为阴谋的牺牲品。 该死! 帕托拉人,炼金师,统统该死! “墨菲。”菲戈突然出声,拉回墨菲暴躁的情绪,“控制一下。” 欧莎则抱起两头小龙,逐一向墨菲介绍,试图让他开心一点。 “这是琥珀,这是阿依尔。瞧瞧他们,漂亮的小家伙。”雌龙分别蹭了蹭两头幼龙的头顶,温和说道,“他是墨菲,我们的首领。” 两头幼龙瞪大眼睛,在墨菲和黧炎之间来回看着,表情中充满好奇。 墨菲弯腰看向他们,抬手轻触他们的脸颊,暴戾的情绪逐渐缓和,萦绕周身的血腥稍减。 “很高兴见到你们,小家伙。”墨菲低头微笑,“琥珀,真是个好名字。欧莎,他是你和法莫的孩子?” “是的,夏维为他取名。”欧莎将琥珀抱得更紧一些,简单说明母子俩苏醒的经历,其后叹息一声,“很可惜,法莫没能看到他出生。” “法莫,一个英勇的战士。”墨菲短暂陷入回忆,随即将目光转向阿依尔。 看到幼龙身上交错的伤痕,他表情微冷,眼底闪过一抹凶戾。 在幼龙感到不安时,他缓和情绪,亲切地张开双臂,把小家伙抱进自己怀中。 “很抱歉,阿依尔,我没能拯救你。”他说道。 “不。”阿依尔丧失许多记忆,可他始终记得,有强大的同族一直在搜寻自己,还设法保护自己,“我记得你,你来救我,结果落入圈套。是那些坏人的错!” 阿依尔搂住墨菲的脖子,亲昵地蹭着他:“我坚持到最后,再痛也没有哭,我没有向坏人低头!” “勇敢的小龙。”墨菲轻抵他的额头,夸赞他的勇敢,“我为你骄傲,阿依尔。你是龙族的勇士。” 看着这一幕,巨龙们心生苦涩,控制不住咬紧牙关,当场握紧拳头。 一个勇敢的幼崽,聪慧、坚韧,本该在守护中长大,无忧无虑翱翔长空。 他却遭遇不测,再不能长大。 风过云端,呜咽阵阵,是天空在悲鸣。 巨龙们陷入沉默,庞大的身躯错落在天空中,控诉命运不公,哀悼逝去的生命。 夏维靠近黧炎,握住他的手,直至暗龙的手指不再颤抖。 “我在你身边。”夏维声音很低,字字清晰,“我保证,没人能伤害你,没人能触碰你珍视的一切。” 如果有人胆敢越界,企图重演旧事,他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相信。”黧炎转过身,环住夏维的腰,低头靠上他的肩膀,“我永远相信你。” 这一幕相当眼熟,隔三差五发生。 伊姆莱等人早习以为常,欧莎几个也见怪不怪。 墨菲首次撞见,不免挑起眉尾。 一双血红的眼睛观察两人,在黧炎和夏维之间转过数次,猜出两人的关系,不由得对儿子竖起大拇指。 好样的! 身为一头暗龙,就该有这样的追求。 想当年,他追求伴侣时,也是使尽浑身解数,屡次被揍下海,仍锲而不舍。 如今来看,他的儿子更胜一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夏维不可能忽略。 单手扣住黧炎的后颈,黑发少年抬起眸光,隔着黧炎的肩膀看向他的父亲。 一瞬间,墨菲脸上的笑意收敛,态度变得严肃起来。 很好。 夏维满意了。 他收回视线,待到黧炎情绪稳定,才松开手,朝墨菲的方向示意:“你的父亲,应该有话要说。” 黧炎转头看向墨菲,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但在夏维面前,仍要故作疑惑;“父亲,您要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演,故意示弱。 夏维也心知肚明。 看破不说破,两人都在装糊涂,同样是一种情趣。 “咳。”墨菲咳嗽一声,抱着阿依尔,话到嘴边咽回去,略显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些亡灵,不能任由他们继续游荡。还有这座城,最好永久掩埋。” “掩埋?” “砸碎,焚烧,总之,最好毁得一干二净。” 听到这番话,夏维心头一动,想到墨菲之前透露的信息。七名被囚禁的半神,是古炼金师的帮凶。 正如山谷巨人,一样遭遇蒙骗,至死仍怀抱奢望。 结果是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到头来,共谋者沦为祭品,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 贪得无厌,行事全无底线,成为他人计划中的一环。无比可笑,也很可悲,可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夏维很快推断出真相。 不能说百分百正确,至少也有七八成,毕竟线索摆在面前,行为轨迹可寻。 “当年,是你阻止了他们。”夏维说道。 “另一种方式的献祭。”对上夏维的视线,墨菲笑意冰冷,眸光微闪,好似能看穿人心,“他们以为大功告成,以为砸碎我的骨头,封禁我的灵魂,就能获得一切。他们并不知道,暗龙献祭自身,会降下最黑暗的诅咒。” “这座城就是代价。”夏维指向废墟,“还有城内的炼金师。” 墨菲颔首,给出肯定回答:“把我的骸骨融入塔内,是最错误的决定。我以生命和灵魂发下诅咒,换取骨城陷落。” “暗龙的诅咒。”夏维明显生出兴趣,侧头看向黧炎,“你知道吗?” 黧炎牵起他的手,嘴唇覆上他的指节,轻声道:“知道。” “不许用。”夏维扣住黧炎的下巴,突然变得态度强硬,“你可以依靠我,绝不许以自身为代价。” “我明白。”黧炎绽放笑容,一瞬间如夏花绚烂,璀璨夺目,魅惑人心,“我是你的,自然要依靠你。” 纵然屡次目睹,清楚老大的炫耀心理,巨龙们也牙根发酸,控制不住想吐槽的心情。 有强悍的伴侣了不起,时不时就要炫耀? 好吧。 的确了不起。 很气。 但毫无办法。 只能被晒一脸。 最终,还是墨菲挺身而出,将事情拉回正轨,避免同族腌进醋缸里。 “诅咒需要条件,不是随时能用。”他扭转话题,手指徘徊在骨城内的亡灵,“如果可行,能否先结束下面的混乱?” 夏维挑了下眉。 “好。” 一字落下,夏维松开黧炎,召唤出法器。 噬魂旗迎风招展,血幕再次出现。 阴风呼啸,刹那席卷骨城。鬼气弥漫城内,萦绕在废墟之间。 锁链垂落血幕,朝同一方向延伸。 受到锁链牵引,游荡的亡灵主动聚集,列队走向夏维。 抵达血幕中央,亡灵化作黑风,集体融入血幕,飞入噬魂旗中。 枉死的灵魂找到归处,城内依旧有残魂游荡。 他们是古炼金师,遭遇亡灵报复,魂体残破,不被噬魂旗接纳,却好似受到牵绊,没有立刻消散。 不等夏维继续动手,方托和巴隆联袂走上前,向他提出请求:“阁下,能否容许我们来结束一切?” “炼金师。”认出两人身份,墨菲双眼猩红,眼中幽火跳跃,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好在夏维拦在中间,黧炎也张口解释,说明他们的身份。 “同盟?”墨菲勉强接受,却还是冷笑一声,“要小心他们,小龙。擅长背叛的灵魂,不值得托付信任。” “有契约在,父亲。”黧炎拿出一张符篆,成功吸引墨菲的注意力,“夏维的契约,他们不敢背叛,除非想灵魂陨灭,死无葬身之地。” 暗龙之主转移目光,对符篆生出兴趣。 方托和巴隆仍不敢放松,同时额角冒出冷汗,表情紧绷。 他们在等待夏维的回答,如同等待宣判。 良久,夏维终于开口:“好。” 简单一个字,两人如闻仙音。 他们没有多言,分别向夏维颔首,旋即展开行动。 方托启动炼金阵,巴隆高举法杖。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迸发,巨大的齿轮自地面上浮,穿过两人身周,彼此咬合转动。锁链交错,添补齿轮间隙,组成充满阴暗气息的炼金符文。 光芒过处,残魂如遭火焚,尽数化为灰烬,烟消云散。 两人的目的不仅于此。 巴隆双手紧握法杖,用力砸入地面。 以法杖为支点,骨城街道彻底分裂。锯齿状的裂痕贯穿废墟,大地分离,现出一条幽暗的通道。 第136章 黧炎凌空飞过,暗焰侵袭,蚕食每一寸废墟。 火光映照下,墨色龙鳞仿若金玉,流淌璀璨光泽。 夏维仰望天空,遇暗龙飞过时,笑着向他招手。听不清声音,但能辨认出嘴型,他在夸赞黧炎。 他的龙,优雅,强悍。 最是漂亮。 昂—— 龙吟响彻长空,蝠翼舒展,边缘带起一阵疾风。 黧炎心情绝佳,非同一般的舒畅。视线转向墨菲,神态、动作透出无比自信。 伊姆莱和塔利振动双翼,随时调整方向,紧紧追随在黧炎身后。 借助位置,他们目睹全过程,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碍眼,水龙和火龙同时减速。彼此交换眼神,聪明地闭紧嘴巴,逐步拉长与黧炎的距离,没有靠得更近。 “老大做事,自然有他的理由。” “对,没错。” 两人如此说服自己,也这样告知同伴。 至于旁人信与不信,问题不大。 心中如何想暂且不论,至少表面都很认同。 “老大很正常,一点也不过分。” “族群的习性。” “稍微过界,也是情有可原。” 在伴侣面前展示自己,源于巨龙的天性。 爱漂亮,喜欢炫耀,一点不丢人。 缺乏底气,犹犹豫豫,无法吸引伴侣的目光,他们才应该担心。 “那可是夏维,超越半神的存在!” 只要能牢牢吸引住他,别说展示身段,就算再超过一些,巨龙们也会举双手赞成,为老大加油鼓劲。 骨城边缘,光柱并排矗立,建起强大屏障。 夏维布下法阵,符文持续发光,始终不曾熄灭。 骨城取代内城时,面对不可控的状况,联军大量涌向外城,防护罩临时打开,放队伍经过。 待队伍撤离,亡灵集体苏醒,法阵二度闭合。王城居民被隔绝在外,联军同样受到保护,没有被战斗波及。 站在屏障这一端,频繁能望见烈焰冲天而起,冰霜铺天盖地。 雷鸣闪电穿梭天幕,强光刺目,几能致盲。 毒雾弥漫,膨胀至法阵边界,边缘变形抽长,恍如一条条骇人的巨蟒,缠绕光柱,向屏障另一侧吐出毒信。 夏维屠神之际,能量狂暴震荡。 众人惊骇欲绝,不由自主瞪大双眼,集体屏住呼吸。 紧接着就是暗龙之主现身,炼金师掘开先祖坟墓,巨龙集体摧毁骨城,一幕幕冲击大脑,驰魂夺魄。 目睹此情此景,王城众人心神恍惚,头皮发麻,脊背蹿升凉意。联军上下则是心潮起伏,激动之情难以抑制。 恐惧,震撼,惊悚。 敬畏,兴奋,狂喜。 种种情感交错,复杂之极,无法用语言形容。 临近日暮,狂暴的能量逐渐平息。 烈焰向内收缩,冰霜、雷电、毒雾无影无踪,爆炸声告一段落。 骨城彻底消除,从帕托拉大陆移除,连废墟都不曾遗留。 法阵被收起,内外再无阻挡。 望向被夷为平地的内城,众人不禁毛骨悚然,抽气声此起彼伏。 “老天!” “那个人,那个黑发青年,他一人屠神!” “数不清的亡灵。还有巨龙,那么多巨龙,他们毁了这座城……” “不该毁吗?” “应该。” 纵然是最愚钝的脑袋,也该清楚这座城内的邪恶。 如果不毁掉它,难保下一个遭殃的是谁。 王城座落在骨城之上,他们竟在这里生活几百年。联系骨城内的种种,惊悚感油然而生。 不分血脉种族,也不分地位高低,王城居民回想起来,都是心有余悸,感到后怕不已。 “国王欺骗我们。” “王室贵族隐瞒真相,和那些邪恶的家伙同流合污。” “如果不是巨龙埋葬了他们,有朝一日,我们是不是也会沦为祭品?” “卑鄙的家伙!” “罪恶之人!” 亲眼目睹骨城罪恶,发现被隐瞒的真实,王城居民满腔怒火,无不义愤填膺。 涉及到自身安危,没人能置身事外。愤怒冲击大脑,理智的弦崩断,索性集体走向极端。 国王该死。 贵族该死。 古炼金师更加该死。 他们不再抵触联军,反而感激对方,看向巨龙和夏维的目光尤为炙热。 “拯救者。” 这是他们对夏维的赞颂。 揭穿阴谋,铲除罪人,让邪恶无所遁形。 “赞颂您!” 狂热的情绪在蔓延。 就在赫加尔等人聚集商议,讨论该如何恢复秩序,安抚和招揽人心时,王城众人突然态度大变,对巨龙和夏维心生崇拜。 “怎么会?” 众人疑惑不解。 这样极端的变化,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赫加尔眉心深锁,陶曼目光凝重。 特兰和托莉亚对视一眼,对此乐见其成。 安娜骑在狼背上,眺望远处天空。 沙金色长发被风吹起,蔚蓝的双眼一眨不眨,瞳孔中映出一抹倒影,那是夏维,她发誓追随,毕生忠诚之人。 “赞颂他,敬畏我的主人。” 少女转过头,夕阳在肩后下沉,晚霞映红天空。 周身勾勒金辉,却无半分暖意。 她驱策丛林狼登上高处,奎木率领狼群追随在后,呈扇形排开。 毫不意外,这一幕吸引众多目光。 群狼站定,安娜居高临下,俯瞰王城居民,饱满的红唇掀起一抹弧度。 她向所有人宣告:“我的剑,我的生命,为主人存在。”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敬畏夏维,臣服于他,理所应当,不容半分质疑。 “凡拦路者,皆我之敌!” 侏儒率先弯腰:“如您所愿。” 蛮族雇佣兵紧跟着表态,献出自己的忠诚:“我等必遵守誓言,为您而战。” “您的期望必能实现。”异族们聚集上前,在坐骑背上俯身。 他们发誓追随安娜,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夏维。 有夏维支持,站在安娜背后,无论对手是谁,他们都将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为主人!” 安娜拔出佩剑,高举过头顶。 麾下一同亮出兵器,强势的一幕,深深印入众人眼底。 王城居民振臂欢呼,声浪起伏,经久不息。 联军上层的反应耐人寻味。 特兰和托莉亚随同高呼,麾下骑兵也拔剑支持。 格拉斯父子早有倾向,毫不迟疑表态,支持安娜这一举动。 赫加尔和陶曼神情复杂,却不能公开与之争锋。 最终,两人压下情绪,率麾下融入人群,加入这场狂欢之中。 “胜利!” 王室覆灭,骨城摧毁。 完成预定目标,他们理应庆祝,高呼胜利。 至于别的,今后日子还长,未来存在各种变数,不必急在一时。 想通之后,阴霾一扫而空。 联军集体高呼胜利,欢乐的情绪激荡,声浪直冲云霄。 与此同时,巨龙们降低高度,陆续变换身形,落至地面。 夏维轻盈落地,仿佛没有重量。 他站在黧炎身侧,短暂环顾四周,对墨菲说道:“有些事情,我希望征询阁下意见。” 墨菲放下阿依尔,庞大的身躯变换,站定在两人面前。 “好。”他态度干脆,直接答应,“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提出,我不会有任何隐瞒。” 大仇已报,墨菲再无任何遗憾。 是时候交接传承,弥补自己猝然失踪,给族群遗留的空白。 等到一切结束,就该做出新的选择。 墨菲看向菲戈几人,从对方眼中看出同样情绪。 亡灵与生命存在天然界限,已死之人不该长期滞留世间。 他们打破太多规则,强行模糊生死概念。感谢创世神怜悯,没有降下惩罚。更送来璀璨的星辰,让族群得到生的契机。 墨菲心中感恩。 菲尔达等人也是一样。 如今,完成最后的传承,他们再无牵挂。 理应走他们该走的路,坦然拥抱死亡。 片刻沉淀情绪,墨菲扬起笑容,对黧炎说道:“族群的传承,我会全部交给你。希望你能肩负起责任,比我做得更好。” 不等黧炎开口,他又转向夏维,爽快道:“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夏维直觉敏锐,发现墨菲几人的情绪变化。 即便不观内心,只看几人的魂体状态,也能猜出他们的打算。 很显然,黧炎也想到了。 暗龙微微皱眉,想要说话,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夏维握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其后看向墨菲,平静道:“我的问题,只有你能给我答案。” “愿闻其详。”墨菲被引发兴趣,菲戈等人也凑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伸长脖子张望,对夏维的问题充满好奇。 只有墨菲能回答? 会是什么? 夏维没有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满足众人好奇:“关于聘礼。” 什么? 声音入耳,墨菲等人同时愣住。 足足五秒,暗龙之主才晃晃脑袋,试探道:“你说什么,能否再说一次?” “我心悦黧炎,想与他相伴终生。”夏维牵起黧炎的手,随着动作,衣袖自然下滑,露出手腕内侧的契约,明晃晃的婚契,“聘礼为何,仪式为何,还需阁下如实相告。” “你是说婚礼?”墨菲组织语言,尽量维持镇定。 “是。”夏维点头。他本想说结契大典,不过,巨龙应该听不懂,索性认同对方的说法。 第137章 就婚礼细节,巨龙们展开热烈讨论。多位“老友”被列上名单,成为必须造访的对象。 期间,墨菲告知夏维,典礼由族群操办,遵照传统进行。如果夏维有要求,可以随时补充。 “那聘礼?” “你和黧炎商量。” 见他兴致勃勃,一时半会生不出“沉睡”的念头,夏维点点头,没有继续坚持。 大致章程敲定,巨龙们陆续散开。 黧炎从身后环住夏维,弯腰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 “为什么?” “所有。” 夏维放松地倚向身后,指尖划过暗龙手背,与他十指相扣:“感谢我的方式,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 黧炎弯起嘴角,单手托起夏维的下巴,吻住他的嘴唇。 后世记载,巨龙与多名大领主联手,攻破帕托拉王城。末代国王达乌斯威斯亡于城破当日。 “胆小的懦夫,不敢拿起武器,在王宫内服毒而死。” 结局令人唏嘘,却无人同情。 骨城重现,罪恶行径大白于天下。 种种线索串联,撕破王室伪善的面具。现实摆在眼前,无从否认,无可辩解。 荣耀被打上问号,蒙上一层阴霾。 自诩的光明与正义,一朝崩塌,就此化为乌有。 为坐实证据,不容翻案,联军上层齐聚一堂,紧急召开会议。书记官撰写记录,互相对照,核实细节,以备日后宣扬全境。 此外,要向各方领主发出邀请。 王城易主,敌对没有出路,中立不再被许可,要么低头,要么灭亡。 “吟游诗人,他们是绝佳途径。” “城市、小镇、村庄,以及众多部落,都需要得到消息。” “还有我们的同僚。” “王城覆灭,他们没有选择,必须前来赴约。” 是夜,大军一分为二。 大部队在城外扎营,其余驻扎内城,方便领主贵族碰面,敲定战后事宜。 暗色浸染苍穹,笼罩苍茫大地。 战争硝烟退去,外城安好,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内城被夷为平地,数百顶帐篷井然有序。 战旗林立,火光舔舐旗杆,各色图腾反射微光,走兽飞鸟栩栩如生,无比夺人眼球。 巨龙的营地位于最中央。 篝火熊熊燃烧,火舌冒出柴堆缝隙。 高近两米的灯架整齐排列,灯盘投下环状暗影。边缘辐射向外,则是明光铺展,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帐篷,映出流动的影子,也勾勒出聚在大帐内的众多身影。 黧炎、夏维高踞上首,领主、贵族和骑士在左,异族和蛮族在右。安娜的位置在夏维右手边,与特兰正面相对。 这个位次十分有趣。 在联军成立前,没人能够料到,枯木领主会异军突起,成为最强的实权派。 奈何现实摆在眼前。 比战功,他出类拔萃。比财力,一样旗鼓相当。 最重要的是,在众多领主之间,他率先改弦易辙,与帕托拉王室割席,宣誓效忠夏维。 仅这一点,其余人拍马难追。 托莉亚倒有一争的余地,可她不打算这样做。 就目前而言,两人联盟极其重要,关系到新王庭之下,能切下多大块的蛋糕。 倘若要分出高下,也需等到大局抵定。以免被人钻空子,落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会议之上,格拉斯父子表现得尤为活跃。 记录达乌斯死因,编撰成册,宣扬各地,就是弗朗西斯率先提出。 此外,两人积极推动领主召集令,认为应尽快重建王国秩序,为新王加冕。 “王国需要统治者,也需要规则。” 无论是否存在私心,这一提议都契合实际。 众人交流意见,对大体框架并无异议。在各项安排上,尤其涉及到重大利益,则是据理力争,当仁不让。 “我提议,共推黧炎阁下与夏维阁下加冕。”赫加尔语出惊人,却也符合众人预期。 在场领主之中,有一个算一个,若言对王权毫无企图,绝对是在说谎。可他们都很清楚,面对以上两位,自己绝无希望。 赫加尔既是提议,也是试探。 如果两人接受王冠,他就心甘情愿臣服,安心做一个贤臣。假若他们另有打算,他有理由也有底气为自己争取。 野心无错。 只需要有匹配的实力。 赫加尔有信心,自己不会落于人后。 看穿他的想法,陶曼当场添一把火:“只有二位加冕,才能真正服众。否则,纷争不会真正平息。” 弗朗西斯想开口,却被格拉斯按住胳膊。 “稍安勿躁。”格拉斯拉住儿子,示意他看向上首,“托莉亚,还有特兰,留意他们的态度。” 弗朗西斯顺势看去,发现托莉亚低头盯着桌子,貌似被花纹吸引住。特兰姿态放松,目光落向赫加尔和陶曼,无声掀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弗朗西斯不由得心头一沉。 下一刻,就见夏维侧身靠近黧炎,在对方耳边低声询问。 黧炎认真聆听,片刻后摇摇头:“不,我没兴趣。” “好吧,我知道了。”夏维坐正身体,双眼环顾帐内,笑得春风和煦,却令人脊背生寒,“莱利领主,夏尔玛领主,两位的好意,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影子投向帐顶,身后似有九尾张扬。 漆黑瞳孔被火光照亮,笑意加深,成功让众人屏住呼吸,心跳失速。 “黧炎计划返回烈焰岛,我将随行。我们都对王位无意。”白皙的手指敲击桌面,夏维提前宣布决定,“三个月后,我们会举行婚礼。届时,欢迎诸位前来观礼。” 一场婚礼,一场盛典。 在烈焰岛举行,即是昭告世人,也是打破旧日,向曾经的一切告别。 怨恨,愤懑,委屈,都将被欢乐取代。 岛屿不会再是巨龙的囚笼,而是他们的家园,无拘无束,肆意翱翔,真正的巨龙领土。 夏维拒绝国王宝座,转而说起婚礼,也是明示众人,他与黧炎不需要王冠,无人有资格为他们加冕。 “关于王位,我有推举对象。”夏维看向安娜,用意明确,“安娜,我的家人。” 家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纵然是安娜本人,也不小心碰倒高脚杯。 杯子滚落地面,葡萄酒残留桌上。粘稠的液体顺着桌边垂挂,一滴、两滴,浸湿柔软的地毯。 “我……”她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 夏维提前预判,抬手止住她,再次环顾左右,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血缘不是一切,我承认你,无人有权置喙。诸位,是否有意见?” 夏维态度鲜明,异族和蛮族效忠安娜,自是喜出望外。 特兰和托莉亚早有预料,仍要故作诧异,可惜不太成功。两人感到别扭,索性放弃假装,各自端起酒杯遥祝安娜。 “恭喜,安娜阁下。” 格拉斯父子紧随其后,一样端起酒杯:“祝贺您,阁下。” 赫加尔与陶曼交换目光,没有急着祝贺安娜,而是向夏维提出现实问题。 “阁下,如果是您,我们绝无二话。但是,安娜……阁下,纵然有您支持,反对的声音也不会少。” “我明白。”夏维没有发怒,理解地点点头,“如果不服,可以挑战。安娜,你意下如何?” 闻言,安娜从席间走出,站定在夏维对面。 她单膝跪地,郑重说道:“我有信心获取胜利。” 少女抬起头,双眼直视夏维。 目光坚定,近乎执拗。 “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会胜利,无论对手是谁。 蛮族和异族代表先后走出,不约而同站在安娜身后。 “我们发誓效忠,以生命追随安娜阁下!” 帐篷外传来声响,方托和巴隆似早有准备,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无视众多诧异的目光,两人信步穿过帐内,一左一右站定在安娜两侧。 “阁下,我愿辅佐新王。”巴隆说道。 方托紧跟着表态,对夏维说道:“我当献出智慧,竭尽所能,回馈你的帮助。” 两名炼金大师,分量非同小可。有他们在,就能隔绝阴险手段,迫使挑战者走到光下,与安娜正面交锋,公平的一较高下。 事情至此,安娜上位已成定局。 她会登上王座,佩戴王冠,接受权杖。同样的,也将面临各种挑战,迎来数不尽的风暴。 “安娜,你喜欢这里吗?”夏维话锋一转,思维显得十分跳跃,“我会和黧炎前往烈焰岛,如果你想新建王城,可以现在就选定地点。” 言下之意,如果安娜喜欢,王城就在脚下。若她有别的想法,可以马上迁都。 “我认为这里很好。”安娜从地上站起身,认真说道,“在这里造城,永远镇压邪恶。我存在,则城不灭,誓言永恒不破。” 黧炎眸光微闪,在桌下握紧夏维的手。 哪怕婚礼在即,面对安娜,他仍会产生危机感。 这种纯粹的情感,独一无二的忠诚,他无法违心否定,赞赏绝无可能,感觉相当不自在。 夏维笑了。 他反手握住黧炎,成功安抚住暗龙。随即站起身,对安娜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一件礼物。” 话落,他利落站起身,牵着黧炎向外走。 短暂惊讶之后,众人立即跟上,都想知道夏维要做什么。 “礼物?” “会是什么?” 帐篷外,巨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墨菲几人尤其显眼。 第138章 “你怎么了?” 察觉异常,夏维看向黧炎。 循着对方视线望去,正对上火光下的几人,墨菲、菲戈、菲尔达以及欧莎。 琥珀和阿依尔依偎在欧莎身边,两个小家伙头碰着头,交替喷出龙息,焚烧地上的金属块,玩着属于幼龙的游戏。 “没什么。”黧炎摇摇头,压下古怪的感觉。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拉着他返回大帐。 “关于聘礼,是互相赠送礼物吗?我有许多宝石,你也许会喜欢。” “和你理解的稍有偏差。”夏维和他一同走进帐篷,帐帘随之落下,也遮住两人的声音,“你喜欢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满足你的愿望。” “任何都可以?” “可以。” “那我要认真想一想……” 帐帘完全落下,隔绝大帐内外。 两人的声音彻底模糊,再也听不分明。 营地四周,花海无限铺展,色彩绚丽。清澈的泉水汩汩流淌,水道交错纵横。 蔷薇镇矗立在花海中央。 小镇居民忠实完成嘱托,耗费数个小时,为内城构建水道。 方托和巴隆操控炼金阵,先一步为城市打下根基。 两人信守承诺,毫无保留地献出智慧。 同时,他们也在满足自己。 对知识的狂热,对王权的辅佐,对亲手打造一座雄城的信念,都将在未来实现。 空气中流淌花香,内城重新焕发活力。一眼望去生机盎然,远迈达乌斯统治时期。 城市边缘停放数具棺椁,里面躺着王后昆雅和她的侍女。 棺椁下亮起炼金阵,确保尸身不腐,不会受到任何侵扰。照计划,她们将被送回族群祖地,在血脉亲人的身边安葬。 这是方托的请求,以故友的身份出面,夏维点头应允,黧炎无意阻拦。 赫加尔等人虽有疑虑,终究没有提出异议。在送行的队伍出发之前,更严格约束麾下,避免发生任何不愉快。 “王后和国王终究不同。” 他们憎恶达乌斯,对末代国王口诛笔伐,令王室罪行盖棺定论。 关于王后,没必要穷追猛打。 大领主们深谙圆滑之道。在某些事情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涉及到一位炼金大师,他们乐得卖个人情。 外城中,所有人彻夜未眠。 人群聚集在花海边缘,眺望内城变化,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麻木,紧接着又被震撼。相似的感觉周而复始,一直持续天明。 “那是蔷薇镇?” “传说中的秘境,被创世神祝福。” “这是天命,无人能够抵挡。” “王室被神遗弃,注定陨灭。” 随着口口相传,威斯王朝的尊严完全破灭。 权力、财富、威严,以谎言构筑的空中楼阁坍塌倾覆,就此荡然无存。 东方欲晓,晨曦初露,内城的变化告一段落。 第一道朝霞映红天际,阳光穿过云层,朦胧的白雾又起,萦绕花海中的小镇。 “时间到了。”镇长召集众人,聚集到广场中央,站定在喷泉四周。 感知到外界变化,夏维走出帐篷。 镇长穿过人群,独自来到小镇边缘,当面向他告辞:“时间已到,我们必须离开。” “谢礼。”夏维递出一只储物盒,“感谢诸位帮忙。” 储物盒被一团金光包裹,慢悠悠升起,飞向镇长。 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表面光滑,仅在盒盖中央雕刻一枚小巧的符文。 镇长一眼认出,这是一件炼金物品。 “您真是太慷慨了!”他高兴地伸出双手,稳稳接住飞来的木盒。 盒中装有符篆,整整二十张。 镇长捧着木盒,抑制不住心中欢喜:“请您随时召唤我们,我们很乐意为您效劳!” 对小镇居民而言,这份礼物弥足珍贵,完全送到心坎上。 他们只是送出一些泉水,就能得到符篆,还有一件炼金物品,真是受之有愧。 心中这样想,直接化为实际行动。 无需夏维提出,他们主动搜集种子,一股脑堆在夏维面前。 夏维打了个响指,鼓鼓囊囊的袋子有序飞起,尽数收入纳戒。 “如果遭遇危险,就撕开一张符篆。想见我,就按动盒上的符文。”他说道。 “是。” 镇民们喜出望外,一个个眉开眼笑。 若非受到限制,他们很想走出小镇,跟随在夏维身边。 可惜岁月太久,他们的灵魂融入生命之泉,已然成为小镇的一部分。除非彻底消亡,永远无法离开。 天光大亮,雾气却变得更浓。 花海中央,大团白雾拱起穹顶,像一只倒扣的大碗,笼罩整座小镇。 待到雾气散去,蔷薇镇消失无踪。如同一场幻梦,仅停留在记忆中,现实中却不复存在。 在白雾消散之际,一道流光飞出,落入夏维掌心。 那是一颗生命树的种子,蕴含小镇居民的祝福,世间仅此一枚。 夏维没见到生命树,可见过类似的天材地宝。 每逢异宝出世,必定引来各方势力争夺。他闯入过大宗门的护山大阵,阵眼就是一株古木。 夏维举起种子对光照耀,种子表面浮现波浪状条纹,隐隐流动金光。 这颗种子来历不凡,长成后,足以庇护一方世界。 可惜与他属性相冲,不能用来炼丹。布阵的话……他想到了。 “黧炎,”他转身走向暗龙,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托起掌心的种子,“我送你一座洞府,如何?” “洞府?” “你可以选择地点,陆地,海洋,或是天空。”夏维拨动种子,一股灵力注入其中,表面条纹愈发鲜明,“属于你的领地,隔绝于世,未经允许不得闯入。” 生命树的种子,正好用来建造洞府。 陆上龙城,海上孤岛,云中秘境,只要有充足的灵力,就能催生树种发芽,一日参天也非虚话。 夏维有过洞府,他懒得为自己再建一座。 等他迈入化境,就能碎裂虚空,届时,拿回一切自是方便。 这颗种子适合送给黧炎,助他打造一座洞府。 巨龙生命漫长,却远不及修士。夏维有意助他修炼,巩固两人间的契约。 “我曾说过,你我当同生共死。”夏维托起黧炎的手,把种子放入他掌心,一根一根合拢他的手指,语气无比认真。 黧炎深深凝视他,忽然反客为主,把夏维的手和种子一起包入大掌。同时单臂一揽,箍住夏维的腰,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手指相扣,气息交融,腕上的契约流淌光辉,变得异常活跃。 两人同时一震,清楚感知到联系加深。更加稳固,更加沉厚,深深印入灵魂。 永生相随,直至永恒。 “咳咳!” 咳嗽声传来,异常煞风景。 “咳咳咳!” 声音持续不断,锲而不舍,终于引来两人注意。 “父亲?”黧炎皱眉,表情带着不满。 夏维侧头看向墨菲,眸光清冷,等待对方解释。 墨菲板起面孔,尽量维持长辈尊严:“我马上要启程,去拜访几位朋友。菲戈、菲尔达和欧莎都会同行。” 这次拜访事关重大,沟通不畅时,也许要用一些非常手段。 为此,墨菲等人决定倾巢而出。 听起来不像好人,事实上,他们就是一群恶龙。 当然,他们讲理,讲究等价交换,绝不干没品位的事。 “你们离开,琥珀和阿依尔怎么办?”夏维问道。 “一起去。”墨菲没有敷衍,认真对夏维解释,“他们是亡灵,终有一日将回归大地。” 夏维明白他的意思。 亡灵和生灵存在天壤之别。 幼龙长时间留在族群,未必是一件好事。 注定有分别之日,牵绊太深,会带来太多悲伤和泪水。稍有不慎,还可能滋生恶灵。不如从最初就做出防范,切断更深的联系。 这个想法相当冷酷,却无比现实。 夏维没有对墨菲的话做出评价。 他推开黧炎的胳膊,无视暗龙抗议,转动纳戒,取出一只装有丹丸的水晶瓶,一语双关:“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留下。” “留下?” “对。”夏维推开瓶塞,倒出一颗丹丸。视线扫过墨菲等人,语气平静,“诸位也是一样。” “寄居在你的黑旗中,完全依靠你的力量?”墨菲摇摇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无需依靠我,你们可以独自修炼,成为鬼修。”夏维没有含糊其辞,直接挑明,“以几位的资质,入门不难。我观此世神明也不会横加阻拦。” 星轨已变,命运扭转。 在夏维看来,自己被天道接纳,顺势拨乱反正,称得上一番大功德。 增加几名鬼修,不会对气运造成太大影响,天道应该不会斤斤计较。 那未免太过小气。 墨菲几人愣愣地看着夏维,视线转向他手中的水晶瓶,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们都认为婚礼之后,自己应该归回天地。 夏维却告诉他们,有另一条道路可选。 无需完全依赖旁人,不会被创世神不容,也不会给族群招来灾难。 几人交换目光,这一刻,都不免怦然心动。 “鬼修是指亡灵法师,或是相近的东西?” “有本质区别。” 夏维认真思量,该如何向几人解释。 口头讲解太过费力,他干脆打了个响指,朝几人抛出一本小册子。里面是他闲暇时写下的一些心得,之前给安娜参考,如今正好为几人打开眼界。 第139章 “这是一个好建议。” 对于安娜的提议,方托和巴隆举双手赞成。 经过一番认真商议,并征询安娜意见,两人铺开新城图纸,分别圈出两块区域。 “应该建两座雕像。”巴隆平持法杖,用杖首凌空勾勒,纸上图案变得立体,新城轮廓在光中凝实,细节纤毫毕现。 “一座在城堡前方,一座在城市中心广场。” “我认为不错。”方托点头支持。 为夏维建造雕像,明示他与安娜的联系,一个绝佳的主意。 纵然与安娜的本意有所偏差,却精准切中贵族的软肋。在政治层面上带来巨大影响,为年轻的女王减少许多麻烦。 “守护的力量,强大到足以酿成恐惧,震慑野心。” 身为事件的主人公,夏维对此并无异议。 不过,为了安抚暗龙,他答应对方提前启程,赶在初夏来临前返回烈焰岛。 算一算时间,恐怕要错过安娜加冕。 夏维本可以多留几日。只要他提出,理由正当充分,黧炎不会拒绝。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改变主意,决定照计划启程,不作延期停留。 “很遗憾,我无法参加你的加冕典礼。”出发前一日,夏维见到安娜,交给她两只储物袋,还有一把黑色长剑,与她使用的短剑十分相似,“这是礼物,就当是提前祝贺。” 安娜握紧储物袋,将长剑背在肩后,利落地系紧皮绳:“我明白你的用意,我保证,绝不让任何人得逞。” 使者派出多日,各方势力陆续得到消息。 根据回馈的情报,领主和贵族大多已经动身,不日就将抵达王城,参加安娜的加冕典礼。 夏维留下观礼,巨龙也会留下。 慑于两者权威,领主贵族必定不敢造次,表面上客客气气,将野心和算计巧妙隐藏。 只有夏维离开王城,认为威胁减弱,安娜失去倚仗,心怀叵测之人才会露出本来面目。奸诈轨迹,鬼蜮伎俩,各种手段则会轮番登场。 诸多艰险,安娜必须亲自面对。 藏在羽翼下的雏鸟,永远无法学会飞行。 敢于搏击长空,凭一己之力翱翔蓝天,方有资格登上云端,成为真正的王者。 唯有如此,才不负她发下的誓言。 “我不畏惧挑战。”安娜握紧剑柄,目光坚定,做好痛击强敌的准备,“我会击败所有对手,真正掌握权力,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她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翡翠峡谷。 如果不是遭遇飞来横祸,雇佣兵闯入村庄杀人放火,她仍会留在家人身边,不必颠沛流离,屡次身陷险境。 那场残酷的屠杀改变了一切。 大火中,家园被毁,遍地鲜血,满目苍凉。 冷酷傲慢的统治者,残忍暴虐的刽子手,腐朽的王权就该掀翻,彻底打碎。 她曾陷入绝望。 是夏维拉住她,把她救出黑暗痛苦的深渊。 在村庄内,他如神兵天降,一剑劈开雇佣兵,杀死屠戮村人的强盗。 逃亡路上,他一次又一次摧毁贵族城堡,让安娜看到,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绝非无敌。 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一样会受伤,一样会死。 “我会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只有这样,我才能回去翡翠峡谷。”安娜绽放笑容,仿佛又回归往昔,变成那个坐在稻草堆上,无忧无虑的少女,“朵拉大婶,鲁多大叔,我想他们了。” 她想村子,想所有人。 更想当面告诉他们,曾经胆怯的安娜,已经为大家报仇雪恨,还将掌握王权。 她会牢记誓言,绝不会滥用权力。 她将用自己的剑,自己的意志,打造一个新王国。 在她的王国内,没有贵族能肆意妄为。强盗匪徒绝无容身之地。罪大恶极之人会被投入监牢,处以极刑。 理想化的道路注定漫长。 但她不会后退,愿意为此努力。 “我会请方托大师帮忙,邀请更多学士,共同编纂一部法典。”安娜神采奕奕,青涩褪去,她的想法日趋成熟,“身份不再是天堑,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贵族、骑士全都不行。” 看出安娜的决心,夏维既感到高兴,又难免有几分失落。 雏鸟总要振翅高飞,适时放手才是正确。 他放缓神情,右手覆上少女发顶,揉乱她的头发,鼓励道:“尽管放手去做,安娜。我会一直支持你。” “我会的。”少女用力点头,笑容如阳光灿烂,“你之前教过我,狐假虎威,对,我就是要狐假虎威!” 她挥舞着手臂,抬高下巴,刻意模仿贵族的傲慢,倒真有几分神似。 “我在王城中竖立你的雕像,你就是我的守护神。我无惧任何挑战,所有敌人都会倒在我的脚下!” 狐假虎威? 夏维摇头失笑。 “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夏维又拍了拍她的头,态度亲昵,“不过,如果有人挑衅你,绝不要手下留情。想展示仁慈,也要在事情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我明白。”安娜心中喜悦,笑容愈发明媚。 黧炎抱臂站在一旁,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 他冷哼一声,大步走上前,握住夏维的手,强行从安娜头顶移开。 撞见夏维的目光,马上故作委屈。 “抱歉,这是本能,我控制不住。” 他不漂亮吗? 为什么要去拍这个女人的头? 安娜几乎要被气笑。 当她不知道,这头暗龙就是在装模作样。 装什么委屈,扮什么失控,分明就是在表演茶艺! 无奈,夏维乐意纵然他。 深吸一口气,少女告诉自己,夏维亲口承认,她是他的亲人。甭管这头暗龙怎么茶,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思及此,安娜重新振作精神。 她向夏维告辞,决定连夜召集手下,为即将到来的挑战筹划布局。 没法对付这头满身茶艺的龙,怒火总要发泄。 那些怀揣阴谋的家伙,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 目送她的背影走出帐篷,夏维扣住黧炎的脖颈,手指描摹暗龙的眼尾。指尖下滑,压上他的嘴角。 “满意了?” “算是。” “可我不满意。” 黧炎诧异看向他,担忧自己是不是玩脱了。 他刚准备解释,就见夏维弯起眼眸,手臂勾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吐气:“想我原谅你吗?” “我该怎么做?” “你准备的礼物,可以多加几条锁链,我喜欢金色的。” 黧炎眨眨眼,片刻惊讶之后,心生了然。 两人的契约愈发紧密,夏维能猜出他的想法,不足为奇。 惊喜被提前得知,的确有些别扭。不过,夏维既然提出要求,他必然会让对方如愿。 双臂环过夏维腰间,黧炎低头埋入怀中人的颈窝,气息灼热,声音极低:“只要你喜欢。” 夏维扣住黧炎后脑,手指撩起长发,看着乌丝在指尖滑落,笑意加深。 他很喜欢。 从未有过的喜欢。 帐外,安娜站定在火光下,极目夜空,能见繁星点点。 “真像。”她仰起头,喃喃自语。 同样的星空下,她自麦田晚归,发现倒在路边的少年。 苍白,单薄,一头浓密的黑发,像最深的夜空。 当他睁开眼睛时,安娜的血液都为之冻结。 冰冷,森寒,凝聚滔天杀意,仿佛从地狱血河中走来。 只是一瞬间。 恐怖的气息消失,他变得无害孱弱。 直视他的眼睛,安娜只剩下一个念头:救他。 明亮的宝石,不该沾染尘埃。 “命运给予的恩赐。” 最后望一眼大帐,安娜拉起斗篷,果断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再没有回头。 来到营地边缘,侏儒们等候已久,立刻迎上来。 “主人。” “走。” “遵命。” 安娜日前离开夏维,拥有自己的营地,座落在王城西侧。 她率侏儒驰离火光,中途有蛮族和异族跟上。 队伍背离巨龙营地,座兽的奔跑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下。 翌日清晨,号角声激荡晨风,回荡在旷野之中。 巨龙拔营,龙仆利落备好马车,牵引飞马升空,在云下排成长列。 黧炎没有登上马车,而是变换形态,背负夏维腾空。 伊姆莱等人紧随其后,于半空中舒展翅膀,鱼贯撩动云层,荡开一圈圈浮动的波纹。 “出发。” 巨龙们放弃马车,选择飞跃大陆,专为缩短返程时间。 暗影似压低的云团,掠过城市上方,引发阵阵惊呼。主要来自王城居民以及被俘的士兵。 至于联军上下,大多已经习惯。 与巨龙同行,理应有这份定力。 待到暗影远去,他们看向王城众人,不由得抬起下巴,优越感油然而生。压根忘记自己也曾呆滞地望向天空,被一群庞然大物震撼,许久无法回神。 “我希望尽快返回烈焰岛。” 天空中,黧炎舒展双翼,对夏维解释:“春夏之交,海岛四周常会掀起巨浪,早一步抵达,能避免发生意外。” 巨龙会畏惧环境恶劣? 明显是个借口。 看透黧炎的心思,夏维没有揭穿。 他放松地坐下,身体向后仰,倚靠在暗龙的骨刺上。任由风吹过耳畔,提议道:“我和你一起飞?” “不。”黧炎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想一直这样,把你带回我的洞窟。” 巨龙天性凶猛,爱好掠夺。 第140章 巨龙停止交谈,集体提速,追逐前方两人。 龙仆驾驭飞马紧随其后,庞大的队伍穿越云层,在晴空下划出一道长弧,距离王城越来越远。 地面上,多支队伍与巨龙相向而行,驰向座落在平原深处的王城。 队伍中旗帜林立,象征不同领主。 战马神骏,蹄声犹如奔雷。 马上骑士全副武装,形容彪悍。个别全身萦绕血气,经过处掀起一阵疾风。 途中,频繁有飞骑驰出,在广阔的平原中探路。 遇见不同装扮的骑兵,相隔一段距离放飞信号,亦或吹响号角,确认彼此的身份。 暮霭领。 白桦领。 山涧领。 鞍岩领…… 光环渐次升起,号角声苍凉。 骑士在马背上互相致意,手臂横在胸前,朝对面点头。旋即一拽缰绳,调转马头,飞驰返回队伍。 “王城就在前方。” “日落时分就能抵达。” “全体加速!” 队伍超过三十支,分别来自不同领地,由领主亲自率领。 联军派出的信使不辱使命,消息飞送王国各地。 领主们知晓战争开启,也知王城陷入困境。 多数人持观望态度,秉持两不相帮,只等分出胜负,或是一方支持不住,给出足以打动他们的筹码。 历史上,类似的情况不止一次发生。 领主们均采取相同策略,多数时间都能吃得满嘴流油,赚得盆满钵满。 这一次,他们本想参考旧例,再度狮子大开口。 他们甚至提前写好文件,只等王室派人求援,就能获取大部分利益。 结果却是,所有人都失算了。 狂风领和石崖领的军队光速溃败,艾尔扬和卡萨拉战死,大军一日之间覆灭,速度堪比雪崩。 联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以惊人的速度逼近王城。 就在众人对着战报目瞪口呆时,王城已然被攻破。守军不堪一击,贵族弃城逃跑,国王和王后服毒自尽。 历史悠久、光辉荣耀的威斯王朝,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冰消瓦解。 拿到情报,领主们满腹狐疑,顿觉匪夷所思。 “不可思议!” 正因发展太过出奇,连编都编不出来,众人才不得不相信王城被破,王权被颠覆,联军已牢牢占据王国中心。 情况突变,之前的计划付诸东流。 他们必须重新制定策略,抛开固有认知,才能应对未来的道路。 就在这时,联军信使抵达。 随信件一同到来的,是赫加尔等人递出的橄榄枝。 联军上层互相合作,也彼此防备。没有明面分裂,背地里却各有盟友。 赫加尔与陶曼,两人一拍即合。 特兰与托莉亚暗中结盟。 格拉斯父子自成一派,唯独向安娜献出忠心。 他们的信使行走各方,递送正式文书,也传递私人信件。 收买、拉拢、叙旧、威慑,各种手段齐出。 收到信的领主反应不一,也各有倾向。却都下达同一道命令:集结队伍,奔赴王城。 不管支持哪一方,他们都必须抓紧行动,尽快抵达王城,至少要赶在加冕典礼之前。 效忠新女王也好,策划夺权也罢,大势所趋,绝不能缺席这场盛典。 唯有公开露面,出现在正式舞台上,他们才能摸清局面,在新政权中分一杯羹,于王庭中拥有一席之地。 “加速!” 马车内,马背上,领主们接连下令。 马蹄杂沓,车轮滚滚,骑兵队伍各自提速,朝王城奔腾而去。 同一时间,异族的队伍也陆续抵达。 地面上,天空中,座兽飞禽逐一现身。 除了常见的族群,避世的异族也难得露面。他们接受邀请,将以贵客的身份出席典礼。 “女王加冕,一场无与伦比的盛事。” 在此之前,无人能够想到,一个出身不显、名不见经传的少女竟摇身一变,成为帕托拉女王。 战功、财富、声望,联军上层不缺竞争力。 现实却是,所有人都甘心退让,支持她登上王座。 “她背后站着强者。” 与巨龙同行,召集亡灵,毁灭王城的强者。 一次屠尽七尊半神,近乎无敌的存在。 “有他支持,任何想挑衅女王之人,都要仔细掂量一下。” “真想见他一面。” 怀揣着类似想法,异族们痛快接受邀请。 他们在傍晚时抵达城下,与领主率领的骑兵队伍不期而遇。 双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所幸方托和巴隆及时出面,在两位炼金大师的调和下,众人都做到克制,表现得体,没有爆发冲突。 入城后,有人问起夏维,方托透出口风:“夏维阁下已经离开,巨龙与他同行,都不在城内。” 消息一经证实,迅速在人群中传开。 有人惊讶,有人惋惜,有的则是目光深沉,计上心头。 将众人表现收入眼底,方托和巴隆表情淡然。 对这一场景,两人早有预料。 从现在开始,到典礼当日,乃至于典礼之后,王城都不会太平。 能否成功压住这阵邪风,将是安娜面临的第一个考验。 “希望她能做到,毕竟是夏维看重之人。” “还是要有所提防。” “明白。” 两人迅速交流意见,转身走回内城。 这是他们联手打造的城市,也是他们对夏维的承诺,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有人胆敢造次,就要迎接他们的怒火。 亲身体验之后,这些人就会明白,死亡也是一种恩赐。 彼时,距王城千里之遥,以墨菲为首的队伍已经抵达海上。 巨龙盘旋在海面,凭记忆找到锚点。确认无误,派出全部龙仆,搜寻海底之城的大门。 数次尝试,龙仆一无所获,只能返回海面。 很显然,海洋的主人不欢迎这群访客。 “墨菲,我能感知到鲛人的存在。”菲尔达降低高度,低空掠过海面,投下大片暗影,“他们封闭了通道。” “用老办法。”墨菲果断下令。 鲛人明明存在,却不回应,还关闭通道,拒绝他们造访。 时间有限,他已经尽到礼数,接下来,采取激进一些的办法,想必对方不会介意。 “撞开通道。”墨菲下令。 巨龙发出长吟,交替俯冲,身体撞击海面,强悍的力量排开巨浪。 能量震荡开来,气势磅礴。 浪潮翻涌,山峰一般隆起,层层推进。 海水湍流,中心漩涡状塌陷,凹成一个巨大的漏斗。 通道终于打开。 “走!” 通道开启,墨菲飞身冲入海底。 众人随他下行,接连投进漩涡,潜近鲛人之城。 海面下,古老的城市座落在海沟底部。 海水震荡,无数气泡上浮,惊动城内鲛人。 众人游近透明的屏障,望见欺近的影子,不由得发出惊呼:“巨龙!” “那群大家伙又来了!” “他们想干什么?” “警戒!” 宫殿内,鲛人之王张开水镜,看清城内混乱,痛苦地捂住脑袋,无奈朝宰相摆手:“传我的命令,打开城门。” 继续关闭城市,以那群恶龙的作风,百分百会强行闯进来。 不想失去家园,就只能开门迎客。 这些大个子销声匿迹几百年,突然间出现,强行闯入海底,他倒是很好奇,他们都经历过什么,又因何而来。 “听从您的吩咐。”宰相迅捷执行命令,没有半点拖沓。唯恐巨龙当真砸门。 片刻时间,他就命人打开城门,迎入这一行特殊的客人。 巨龙们长驱直入,直奔鲛人之王的宫殿。 飞马被留在水上,龙仆替代拉车。两人一组拖拽车辆,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队伍穿过城内,沿途引来鲛人注意。 鲛人们知晓巨龙凶恶,许多小鲛人就是在恶龙的故事中成长。见到墨菲等人,想起睡前故事,下意识让开道路,再好奇也不敢上前。 “那几头龙是亡灵?” “嘘,快住嘴。” “他们可不好惹。” 不时有声音传来,伴随着新奇的目光,追逐在墨菲等人身后,一路来至王宫。 宫殿门敞开,水晶柱并排延伸,透明晶石向前铺设,直抵富丽堂皇的大殿。 大殿之内,鲛人之王从王座上起身,热情迎接墨菲一行。 甭管多么不情愿,装也要装到位。 “欢迎,来自烈焰岛的客人。” “好久不见。” 彼此问候之后,墨菲没有赘言,直接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我的儿子即将举行婚礼,我需要珍宝装饰海岛。” 他采纳欧莎的建议,决定新建一座岛。 巨龙不缺宝石,可只用宝石未免单调。他需要大量珍珠、贝壳和珊瑚,以及远古海兽的鳞片。 “我用这些交换。”墨菲说着,挥手召唤龙仆。 鲛人之王的宫殿足够大,排开十多辆大车绰绰有余。 龙仆们行动利落,很快推进车辆,打开车板。 一瞬间,金光闪烁,压住大殿内的光辉。 听到巨龙来意,鲛人之王本想拒绝。然而,看到龙仆掀开车板,露出里面的箱子,拒绝的话直接咽回喉咙里。 他腾地一下直起身,摆动矫健的尾巴游过来,盯着车上的东西,眼睛都变得透明。 “炼金物品?” “出自炼金大师之手。”墨菲故意拉长声音,每一个字都充满诱惑,堪比恶魔低语,“每一件。” 咕咚。 第141章 海岛生成,盘踞在海平面,与烈焰岛遥遥相望。 生命树节节拔高,树干高过百米。树冠遮天蔽日,散发蓬勃绿意。 树根虬结盘绕,扎根岛屿中央。少数沿着地面深入海底,凸起高矮不一的拱桥。 岛屿自成一体,吸引大量海洋生物。 鱼群、海豹、海豚、乃至鲸群,众多身影浮出水面,绕岛环游,荡开层层波浪,恰似生命之环。 天空中,大群海鸟出现,振翅声不绝于耳。 军舰鸟速度最快,信天翁、潜鸟、海鸥、海雀等紧随其后。 鸟群舒展双翼,乘风飞行。 群体间互相配合,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会带起大团气旋,推动群体加速,飞向新生海岛。 岛屿四周萦绕绿意,透明的屏障环绕,阻隔外来生命。 遇到阻挡,鸟群仍锲而不舍,一次次俯冲降落,希望能成功进入海岛,在岛上筑巢。 夏维站在树顶,环顾海面,仰望天空。 丰沛的灵力聚集岛上,来自生命树,也来自树根抓取的岩土。 巨龙生活的海域藏有天然矿脉。 海量灵石堆积岛上,散溢出磅礴能量。千年万年,日积月累,逐渐形成一片灵域。 如今又多出一棵生命树,会引发这场异象,再正常不过。 “难怪。” 夏维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瞳孔短暂变色,旋即恢复漆黑。 他向黧炎伸出手,暗龙没有犹豫,于半空中变换身形,仅保留一双巨大蝠翼,飞进岛上。 海兽和海鸟无法靠近的区域,他却顺利通过。 穿过屏障时,似有水波抚过周身。 强大,厚重,却异样柔和。仿佛是他的一部分,为他存在,因他欢喜。 他能感知到一种脉动,来自生命树,来自因树而生的岛屿。 握住夏维的手,掌心相触的一瞬间,黧炎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完整。 追寻半生,孤独悄然离去。 灵魂终得以完整。 “喜欢吗?”夏维仰视黧炎,笑意在眼底漾开,瞳孔中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 “喜欢。”黧炎缓慢降低高度,展开双臂环抱住他,力气越来越大,两人间不留半点缝隙。 “喜欢就好。”夏维抱住黧炎的腰,在他耳边道,“你还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属于他的龙,完完全全。 他喜欢纵容他,也有纵容他的能力。 “什么都行?”黧炎埋入夏维的肩膀,似玩笑又似认真,“你难道不怕我会得寸进尺?” “不怕。”夏维的手缓慢上移,掌心下一片灼热。指尖滑过暗龙脊背,触碰他的脖颈,深入乌黑发间,“哪怕你想摘星,我也能满足你。” 现实意义上。 夏维从不打诳语。 黧炎抬起头,认真凝视他,许久没有出声。 “怎么?” “你在宠我。” “你才发现?”夏维挑眉。 “不,”黧炎摇摇头,气息拂过夏维鼻尖,附上他的嘴唇,“我想到要什么了。” “说说看。” 黧炎短暂后退,拉开些许距离。 他双手捧住夏维的脸颊,由嘴唇开始,一记又一记啄吻落在他的脸上。 嘴角、鼻尖、眉心、额头,再落上睫毛。 他在亲吻夏维的眼睛。 “我的要求是,从今以后,你只能关注我,只能宠我,只能喜欢我。”每一次气息落下,都伴随着一句低语,缱绻柔情,充满极致的独占欲,“无论是谁,都休想夺走你的眼神。我会撕碎痴心妄想的家伙,让他们的灵魂化为灰烬。”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半含在口中。 他一定说到做到。 这是预警,更是誓言。 换成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暗龙,怕是会心生恐慌,迫不及待想要逃跑。 夏维则不然。 令人惊悚的言语,每一个字都浸染血腥,于他而言却是情话。 灵魂中黑暗一面被彻底激发。 他仰起头,环住黧炎的脖颈,深深望入他的双眼,笑意越来越深。 “我会如你所愿。”他拉近距离,似要亲吻黧炎的嘴唇,却没有真正触碰。气息撩拨,似有若无的触感,暧昧异常,直令人脸红耳热,“同样的,没人能觊觎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独占。” 黧炎扣住夏维的手腕,侧头烙下一记轻吻。炙热的气息缓慢移动,最终滑入他的掌心。 血眸猩红,锁定漆黑双眼。 声音沙哑,充斥沸腾的情热。 “我很期待。” 伴随着声音落下,暗龙收拢双翼,包裹住两人,隔绝外界视线。 生命树流淌微光,树干注入翠色,星星点点闪烁,与树叶脉络交相辉映,流光溢彩。 海岛周围氤氲白雾,雾中充满灵气,滋养岛上每一寸土地。 在生命树的庇护下,多种灵植破土发芽。 绿毯层层推进,姹紫嫣红铺设其间。 大丛灌木和荆棘交错生长,并有小树拱卫在侧,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 岛屿四周,鱼群始终不肯散去。 鲸群环游,交替喷出水柱,唱响属于大海的歌声。 天空中,鸟群振翅盘旋,高亢的鸣叫响彻寰宇,激荡云层。 巨龙们陆续降落烈焰岛,沃顿带回海量珍宝。 箱子被塞得太满,箱盖开启一道缝隙,流淌出耀眼的珠光,一见就知绝非凡品 返回熟悉的环境,不只巨龙,龙仆也变得轻松起来。 他们褪去伪装,变换外形,轻松扛起箱笼,甚至抬起车子,走向位于岛屿中心的洞窟。 那里曾是监牢,如今改为仓库,正好用来储存物资。 “这些放到一起,珍珠另外存放。” “海兽鳞片需要筛选,进行二次清理。” 沃顿来不及休息,亲自调度安排,确保细节到位。 在龙仆忙碌时,他准备放飞信鸟,向墨菲等人传递消息。 “先等等。”伊姆莱突然拉住他,分明有话要说。 沃顿停下动作,奇怪地看向对方:“什么事?” 伊姆莱神情凝重,双手交叠,认真组织语言:“我认为,之前的准备不够充分。” “我也是这样想。”塔利出言附和,表情是少见的严肃。 在三人周围,更多巨龙聚集过来,都怀揣同样想法。 他们看到生命树,见证夏维送给黧炎一座海岛,惊叹之后,担忧涌上心头。 “夏维阁下说,这座岛是聘礼,只是聘礼中的一项!”一头风龙强调。因情绪焦虑,他的声音发紧。 “为婚礼建造一座岛,完全不够。”另一头雷龙帮腔,还用力点头,“就算铺满珍珠宝石也不够。” 火龙和水龙纷纷插话,都认可他们的想法。 “这样的大手笔,必须有匹配的回馈。” “我们是巨龙,绝不能输!” “必须搜集更多奇珍异宝。若是需要,我们可以马上离岛,去帮忙!” “沃顿,你送消息时,务必说明今天的情况。” 伊姆莱叫来一头幻龙,吩咐他编织幻象,融入一枚宝石中,随信一同送出。 “这样才有说服力。” 巨龙们达成一致,催促沃顿快送信。 “关系到老大的面子,还有族群的声誉。”伊姆莱和塔利按住沃顿的肩膀,一左一右施加力气,“沃顿,消息必须尽快送到。” 土龙自觉责任重大,认为信鸟不够保险,决定亲自走一趟。 “我亲自去。”他拿出几张传送符,虽然肉疼,却必须用。 话落,土龙展开双翼,于半空中撕开符篆,身影瞬间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众人眼前。 “我们等你消息!” 巨龙们目送他升空,不少人挥舞着手臂,期待他的好消息。 “现在,听我说。”伊姆莱拍了拍手,召集全体同伴,“我们必须忙起来,搜集更多宝石。” 他展开双臂,分别在人群中划过几下。 “大家分头找合适的地方,多喷几口龙息。” “记住,这是为了老大,为了族群!” “明白!” 烈焰岛盛产宝石。 蕴含灵力的品类,全部来自巨龙的龙息。 巨龙们受到刺激,好胜心攀上高峰,自然要全力以赴。 于是乎,烈焰岛上出现震撼一幕:巨龙们四处喷火,随时随地能见石块崩碎,听到山体轰鸣。 震动传入水下,鱼群集体潜入深水,避免受到波及。 鸟群迅速远离烈焰岛,就算是最勇猛的海雕,也不敢在此时靠近这群恶龙。 唯独夏维和黧炎不受影响。 黧炎收到一座海岛,兴冲冲要建造住处,还要用宝石装饰。 “我有许多宝石,都可以用来装点洞窟。”暗龙双眼晶亮,抱着夏维飞出新岛,返回烈焰岛上,降落在自己的洞窟前。 途中经过一片岩洞,该处曾关押族群的敌人。 夏维感知到能量波动,捕捉到几抹残魂。浑浊,残破,散发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和古炼金师不相上下。 他没有多言,直接打出法诀,弹指之间清空岩洞,不留半点痕迹。 看到他的动作,黧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带着夏维落地,站在夏维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搭在夏维肩上,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收藏:“这里是我的洞窟。” 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座高数十米,进深超过百米的巨大岩洞。 洞内经过开凿,十分宽敞明亮。空气流通,没有一丝灰尘的味道。 走入洞内,仿佛闯进一座藏宝窟,满目珠光宝气。 地面堆满奇珍异宝,黄金、秘银光彩夺目。墙上镶嵌各色晶石,交替闪烁,璀璨生辉。 第142章 海岛之外,土龙振翅飞翔。 为更快抵达血木山,追上墨菲一行人,他于途中使用多枚传送符。 每撕开一张符篆,沃顿的心都在滴血。 然而,为了老大的面子,为了族群的荣耀,沃顿决定拼了。 伴随着又一声爆响,土龙的身影消失在光中。 连续数个闪现,他以超过两倍的速度追上队伍,距离血木山越来越近。 “墨菲,你看那里。”菲戈直觉敏锐,率先发现追来的沃顿,“是那头小龙。” 菲尔达和欧莎同时回头,确认来者身份,不由得心生讶异。 “他回来了?” 众人想不明白,为何沃顿会突然折返。 按照原定计划,他本该携带珠宝返回烈焰岛,用信鸟传递消息。 “难道出事了?” “还是发生意外?” “岛上有情况?” 面对始料未及的状况,巨龙们陡生困惑,心中疑窦丛生。 “先停下。”墨菲下令停止前进。 巨龙们悬停半空,等待沃顿追上来,准备当面问清缘由。 看到前方队伍,沃顿不由得大喜。他迅速振动翅膀,以惊人的速度靠近。 明明是一头土龙,却飞出风龙的速度,甚是更胜一筹,着实令人钦佩。 待到双方汇合,墨菲拦住他,当面提出疑问:“你为什么突然回来,难道岛上出事了?” “烈焰岛没出事,是另外的情况。”沃顿没有含糊其辞,利落讲明海中变故,包括夏维种下生命树,将一座海岛送给黧炎。 “我亲眼所见,生命树引来大批海兽,还有大群飞鸟。” “那座岛充满生命气息,面积与烈焰岛不相上下。” “岛四周存在天然屏障。未经允许,任何人不能靠近,连海鸟都无法降落。” “夏维阁下亲口说,岛屿是送给老大的聘礼,只是其中一项。” 沃顿一口气说完,留影石也播放完毕。 幻龙的力量淡去,空中影像熄灭,如同幻梦一场。 海风吹过,浪花翻涌。 最后一抹光影掠过海面,巨龙们集体陷入沉默。 “生命树,奇特的岛屿。” 对墨菲等人来说,筑造一座海岛不算困难。 难的是滋养生命。 生命树,灵植,充盈海岛的生命气息。 这已经不是普通范畴。 造物。 几近于神的领域。 “事情难办了。” 墨菲紧蹙眉心,菲戈等人面面相觑,同时面露为难。 夏维如此大手笔,之前的准备明显不足。 “至少要配得上。” “对。” “宝石珍珠不够,我们去找凶兽。” “很耗费时间。” “那还有什么办法?” 几人争论时,墨菲脑海中闪过一幕画面,正是夏维询问聘礼的场景。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让两人自己决定。 自由发挥。 自由…… 他压根想不到,夏维的聘礼会如此惊人。 简直是考验巨龙的心脏。 愁人。 暗龙之主叹息一声,暗色火焰冒出齿列,足见心中苦恼。 溯及源头,他又冒出揍孩子的冲动。 儿子找的伴侣太强,豪横得超出想象。 身为一个老父亲,他能怎么办? 只能竭尽全力。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菲戈,菲尔达,欧莎。”墨菲突然出声,打断几人的争论。 三头巨龙看过来,就见墨菲遥望前方,分明有了决断。 “墨菲?” “尽速前往血木山,找到血蜂群。然后,我们去上古遗迹。”墨菲沉声开口。 上古遗迹? “墨菲,那里很危险。”菲戈皱眉提醒,“我们是亡灵,进入很可能消散。” “用这个。”墨菲拿出一只水晶瓶,里面是夏维送给他的丹丸,“每人吃两颗,能够稳固身体。” 分发过丹丸,他又递出夏维的手札。 “照这上面的修炼。以你们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入门。” 看到手札,几头巨龙同时变得严肃起来。 “首领,你决定了?”菲尔达问道。 “是的,”墨菲颔首。 留影石中的场景,让他彻底下定决心。 鬼修。 留存于世,斩获力量。 夏维展示给他们一条道路,亘古未有、史无前例。 没有任何先例可循,也无族群传承,他仍决心一试。 极目水天交接之地,墨菲缓慢喷出龙息,深邃的眼窝中幽火跳跃:“命运眷顾,降下星辰。我们应心怀感激,更应牢牢把握。” 无例可循,便由他来开创。 无惧,果敢,刚毅。 这是巨龙的天性,烙印在灵魂中,代代传承。 听出他的潜台词,菲尔达等人肃然神色,悬停在半空,集体发下誓言。 “如您所愿。” “我愿追随您,伟大的暗龙之主。” 两头幼龙懵懵懂懂,却也感知到气氛严肃。 他们跟随在欧莎身边,模仿雌龙的一举一动,同时向墨菲垂首。 从今日起,他们将被长辈带领着,踏上一条或许艰难,却注定非凡的道路。 “我们去血木山。” 做出决定,墨菲率先调转方向。 巨龙们纷纷跟上。 沃顿不在队伍中。 他又一次启程,原路返回烈焰岛,带去墨菲给黧炎的秘信。 暗龙之主郑重叮嘱儿子:切记,保护好脸蛋和身材,才能把伴侣的目光留在自己身上。 脸在,江山在。 情敌之流,不足为虑。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想当年,他就是这样击败所有竞争者,成功抱得美人归。 菲尔达不小心听到一耳朵,不敢当面吐槽,小声和菲戈蛐蛐:“我记得首领是被雌龙扛回洞窟。当时他那个样子,真是茶到没眼看,任谁都要甘拜下风……” 一句话没说完,压力陡然袭来。 冰霜巨龙动作僵住,一点点转过头,就见暗龙之主堵在身后,两只前爪咔吧作响,锋利的獠牙间冒出火星。 “菲尔达,你的记忆很好?” “首领,我错了,我闭嘴!” 菲尔达相当识时务,立刻两指交叉,做出噤声的手势。 墨菲冷哼一声,没和他计较:“跟上!” 一行人乘风前行,加速飞向血木山。 庞大的暗影掠过海面,深入陆地。 在几人正前方,群山连绵起伏,最高峰长满血木,远望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 山顶座落一座巨大的蜂巢。 蜂巢占地极广,半座嵌入岩土,与山峰浑然一体。 外部反射日光,仿佛琉璃雕琢。内部空间广阔,道路纵横交错,桥梁曲折环绕,俨然是一座迷宫。 不知底细误闯,十有八九会困在其中。 然而,巨龙不包括在内。 墨菲等人飞向山顶,沿途堡垒形同虚设,血蜂压根阻拦不住。 蜂毒对他们无用,别指望毒刺能杀死一头巨龙,何况打头的都是亡灵。 在彼此僵持不下时,血蜂之主亲自出面,把一行人拦在蜂巢外。 “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血蜂之主说道,“但是,不能闯入蜂巢,否则我们会拼死一战。” 墨菲等人的目的是交易,同样没兴趣和血蜂死战。 “一笔交易,用这些来换。” 他向后挥手,龙仆立即赶来车辆,当众落下车板,打开木箱。 片刻寂静后,抽气声此起彼伏。 血蜂们愣在原地,一个个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是在做梦?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炼金物品?” “竟然有这么多!” 发生在鲛人王城的一幕再度上演。 “炼金物品,出自炼金大师之手。”墨菲强调,“都可以用来交换。” 炼金物品。 出自炼金大师之手。 全用来交易! 确认所见不假,上自蜂王,下至群蜂,再无半分敌意,登时笑脸迎人。 交易? 没问题! 换什么? 蜂蜜,蜂蜡,还是族群积攒的血琥珀,统统没问题。 就算是蜂巢,咬咬牙,一样能换! “只要公平交易,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设法满足。”血蜂之主大包大揽,表示这笔生意一定要做,而且要做到最好。 “都在这上面。”墨菲递出一张羊皮卷。 在对方点头后,他又补充一条:“我要去上古遗迹,需要有人带路。” 上古遗迹? 蜂王心生迟疑,视线瞥向大车,立刻下定决心。 “可以。” 别人不清楚,蜂群心知肚明,因为一个诅咒,他们成为遗迹的守门人。整个族群被绑定,完全失去自由。 遗迹常会发生位移,导致蜂群长年累月迁徙,过着游牧蚁一样的生活。 有时会在一地停留数年,有时几天就要离开,甚至来不及搭建巢穴。 这次来到血木山,全因遗迹入口就在山下。 巨龙想去,他们不会阻拦,也没办法阻拦。只要对方给出报酬,他们还可以带路。 “我带你们进去,不会问你缘故。但你必须保证,不会毁灭遗迹。”血蜂之主说道。 “我保证。”墨菲郑重承诺。 双方定下契约,当日,巨龙就随血蜂深入山体,抵达遗迹入口。 血蜂之主特意提醒,遗迹力量会损伤亡灵。 “没关系,我们有把握。” 墨菲等人当面服下丹丸,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就外观来看,与生灵毫无区别。 “这是什么?” 血蜂集体震惊。 第143章 烈焰岛上,一座又一座宝石山拔地而起。 巨龙忙忙碌碌,争分夺秒,专为赶在婚礼前将岛屿装饰一新。 血木山脉,上古遗迹中,墨菲一行人日夜挖掘,终于找出古战场中遗落的至宝。 “生命之石。” 相传是创世神的眼泪,机缘巧合下遗落,被某位大领主获取。消息传出,引来各方争抢,由此揭开帕托拉大陆群雄争锋的序幕。 围绕这枚宝石,存在无数杀伐,奏响太多悲歌。 从王朝瑰宝到血腥之石,宝石流转于多人之手,最终遗落在千年战争中,再不曾被人寻获。 看到重现光辉的血色宝石,蜂王情绪复杂。 创世神的眼泪。 权力的象征。 血腥的源头。 众多称谓齐聚一身,既矛盾,又无比契合。 “你要把它送给那位强者?”血蜂之主走向墨菲,视线无法离开生命之石,哪怕血红的光芒令她畏惧。 “是。”墨菲打开一只储物盒,谨慎收纳这枚珍宝。 “相传它蕴含神的力量,只有与神比肩之人才能拥有它。不够强,却心生贪念,必然会遭遇诅咒。”血蜂之主深吸一口气,从储物盒上移开视线,道出族群的遭遇,“我们就是最好的例子。” 祖先一念之差,使族群被遗迹绑定。 别人或许不知血蜂群的困境,但暗龙深谙诅咒,想必已能窥见端倪。 没必要隐瞒。 她要前往烈焰岛,寻求夏维援手,过程中需要巨龙引荐。适当向对方透漏一些线索,有益无害。 “你见到他就会明白。”墨菲没有多言,此行达成目的,立刻召集同行人员,准备离开遗迹。 “婚礼在三个月后。”他对血蜂之主说道,“欢迎诸位前来观礼。” 他以暗龙之主的身份发出邀请,一道光流出,飞入血蜂之主掌心,凝成一枚黑色鳞片。 “拿着它,你可以登岛,不会遇到阻拦。” 烈焰岛是巨龙的领土,属于海洋中的禁地。 帕托拉王室和古炼金师联手,千方百计把巨龙困在岛上。巨龙顺势封闭岛屿,不许外人涉足。 时过境迁,威斯王朝覆灭,炼金师之城崩塌,古老的禁制荡然无存。 巨龙的力量依旧存在。 未经许可,没有手持信物,血蜂休想靠近海岛,中途就会被飓风撕碎。 “从这里出去。”妥善收好信物,血蜂之主转身引路,带一行人走出遗迹。 回到蜂巢前,龙仆早就列队等待。 大车清空,很快又装满。 炼金物品换成血蜂特产,主要是蜂蜜,以及价值连城的血琥珀。此类琥珀十分稀有,阳光照耀下,闪烁金红光泽。 “出发。” 物资交割完毕,巨龙向血蜂告辞,陆续振翅升空。 龙仆驾驭飞马,驱赶大车紧随其后。 蜂群目送客人离开,随即调头返回巢穴。 血蜂之主召集族群成员,决定调拨一批人手,随她前往烈焰岛。 “我们身负诅咒,离巢太久就会削减生命。”血蜂之主高踞王座,俯瞰她的子民,也是她的孩子,“这次去,很可能存在危险。大家都要认真考虑,再做出决定。” 事情可能成,也可能不成。 可机会只有一次。 唯一一次,让族群摆脱诅咒的契机。 如何抉择,怎样把握,她没有强迫众人,交给各自决断。 王座下掀起骚动。 蜂群成员或陷入沉思,或交头接耳。个别发生争执,好在没有持续多久,情绪很快平静下来。 “陛下,我愿跟随您。” “我也是。” 年长的血蜂接连站出来,年轻人也不愿落后。 经过一番筛选,血蜂之主敲定两百人,将随她走出山脉,飞跃海洋,踏上这次充满希望和未知的旅程。 相隔半座大陆,帕托拉王城内,内城重建接近尾声,新城堡率先竣工。 夏维的雕像矗立在城堡前,少年持剑而立,身子挺拔,容貌俊俏。脚下是三层石台,台阶四周铺设花坛,各色鲜花绚烂绽放,五彩缤纷,争奇斗艳。 雕像竖立当夜,大小领主齐聚一堂,共襄盛宴。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谈论即将到来的加冕典礼,互相传递情报,秘密结成同盟 安娜坐在大厅上首,方托和巴隆分别坐在她左右。 特兰和托莉亚的位置十分靠前,距离她很近,超过众多大领主。 此外,还有一人位次居前,库娜威斯,怒涛城主,威斯王室最后的直系血脉。 对于她的出现,席间众人表现不一,好奇、疑惑、兴味、算计,各种眼神刺过来,一律被她无视。 直至安娜开口,她才放下酒杯,收起懒散的神情。 “库娜阁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帮忙。” “请讲。” 对于王座上的少女,库娜的印象十分深刻。 对方身上具备许多优秀品质。 忠诚、敏锐、谨言慎行。 她很看好安娜,预期她将有一番作为。只是没想到,夏维会将她推上王位。而她也愿意接受挑战,勇于登上风口浪尖,无惧面对任何敌人。 是信任,还是考验? 也许二者皆有。 登上王位不难,想要坐稳,绝不是那么容易。 她是如此年轻。 青涩的灵魂需要成长。 但也意味着锐意进取,更多可能。 在库娜走神时,安娜拿出一只精巧的盒子,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写满字的羊皮卷。 羊皮卷展开,显现出夏维的字迹。 这是一封书信。 在信中,夏维向库娜讲明,他和黧炎返回烈焰岛,不会出席加冕典礼。他将王室宝藏留给安娜,同时希望库娜能留在王城,帮助安娜重塑王权。 宝藏是库娜送出的诚意,夏维可以随意处置,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他却特地写信说明,这份尊重令库娜动容。 “他希望我能帮你。”库娜合拢羊皮卷,道出夏维的意图。 “我的确需要帮助。”安娜挺直脊背,声音有些紧绷。她在压制紧张,“王庭中缺少一位财政官,我认为你是最好的人选。” 财政官? 库娜感到十分意外。 她没有着急回答,眼神扫向特兰和托莉亚,认为这两位都能胜任。 “恕我直言,眼前就有更好的人选。”她说道。 “不,你是最好的。”安娜强调,“是夏维告诉我的。” 库娜闻言顿住,脑海中闪过一双黑色的眼睛。 深邃,幽暗。 仿佛能轻易看透人心。 她陷入沉默,许久没有出声。 就在安娜以为会被拒绝,意图组织更多语言时,她才叹息一声,摇头失笑:“真是,想拒绝都不行。” “你答应了?” “是的,我答应。”库娜收起笑容,正色看向安娜,“我必须提前说明,我身负诅咒,也许某一天会突然离去。在我活着时,我会全心全意负起职责。” 安娜没有对诅咒追根究底,直接朝她举起酒杯:“敬财政官。” “祝贺你,库娜阁下。”方托、巴隆同声祝贺。 特兰和托莉亚也端起高脚杯:“敬阁下。” 几人互相碰杯,达成默契,新王庭抵定雏形。 清冽的酒水入喉,杯身上的宝石闪烁彩光。 水晶穹顶映出倒影,清晰照出几人的面孔。 智慧,坚定,目光深沉,对未来充满野心。 这一幕被书记官详实记录下来,象征新王权奠基,金色女王的辉煌统治就此拉开序幕。 王座之下,众多领主和贵族交换眼神,窃窃私语。女王加冕,烈焰岛的婚礼,都是他们谈论的话题。 “加冕典礼结束,来不及前往烈焰岛。” “就算能去,巨龙也不会欢迎。” “那位阁下,没能见一面,实在是遗憾。” “看看城堡前的雕像,一个不折不扣的绝世美人,难怪卡萨拉和艾尔扬会为他丢掉性命。” 不和谐的论调出现,周围人群顿时一静。 没人搭腔,更不着痕迹远离他。 试探的人自讨没趣,只能自斟自饮,干脆把自己灌醉,瘫倒在桌子上,借机避免更多尴尬。 “算他聪明。”弗朗西斯收回目光,转而眺望上首。 他看到特兰举起高脚杯,笑容满面,在王座前大献殷勤。也看到托莉亚目光戏谑,摆明正在看好戏。 短暂思量之后,他恍然大悟。 王夫。 这就是枯木领主的目的。 格拉斯老谋深算,目睹弗朗西斯的表情变化,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看清楚了,我的儿子?” “是的,父亲。”弗朗西斯放下高脚杯,视线穿过杯口,看向自己的倒影。 长相,身材,他样样不缺。 唯独地位稍逊一筹。 假使做不成王夫,情夫,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宴会气氛热烈,领主贵族心思各异。 众人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暗潮汹涌。 加冕典礼即将开启,届时,城中会变得更加热闹。 祝福会到来,野心也将爆发,混乱之中,会导向何种结局,唯有手中长剑才能给出最终答案。 安娜端起酒杯,靠向花纹繁复的椅背。 她轻啜杯中酒,屏蔽耳畔的声音,视线越过宴会厅望向窗外。 她在想夏维。 对于离别,她终于有了实感。 千里之遥,陆地海洋之隔,今后的岁月,哪怕脚下荆棘丛生,她也必须自己走过。 第144章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帕托拉王城,照亮城堡的琉璃尖顶。 礼仪官列队,侏儒吹响长铜号。 城头传出钟声,悠扬荡漾,打破晨曦初露时的静谧。 金红映亮天边,大片浮云流动,中途分离,现出水洗般的湛蓝。 王城城门大开,众多城民涌上街头,站定在道路两旁。 众人翘首以待,目光炙热,望向光辉笼罩的王宫。 “女王加冕后,将在外城巡游。” 这一消息传遍城内,不仅王城众人,连前来观礼的异族都感到不可思议。 “外城巡游?” “令人惊讶。” “不会是假消息吧?” “当然不是!” 人群中,几个男人言之凿凿。 他们信誓旦旦,宣称消息确凿可信,绝对不会出错。 “前朝覆灭,女王加冕自然会有不同。” 想起这段时日的变化,众人不禁心生动摇。 破而后立,重订规则,明显很具有说服力。 “王宫内传出风声,女王派出使者,广邀王国内的有识之士。据说陛下要编纂一部新法典,涉及到众多贵族。”又一人开口,道出王宫内的动向,立刻引来众人注意。 “新法典?” “关系到贵族?” “没错。” 威斯王室统治时期,王国法典形同虚设。 王国创建初期,贵族们还有所收敛,不会肆意妄为。待到王室衰落,国王威严不断降低,领主、贵族、乃至骑士都变得肆无忌惮。 法律? 他们根本不屑一顾。 在贵族的土地上,领主拥有无上权威,贵族的话就是规矩。 平民百姓苦不堪言,却无处申诉,只能承担苛捐杂税,动辄得咎,在贫寒交加中走到生命终点。 而今,情况终于要发生改变? 听着该人讲述,众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之前臣服新王庭,是畏惧安娜本人及其背后力量。现在,他们真心实意敬重女王,希望安娜能牢牢把握权柄,为王国带来改变。 在众人的期盼中,王宫方向腾起大片彩光。 光柱一道接一道升起,顺着道路向前延伸,引发人群一阵惊呼。 光芒过处,大群飞鸟腾空。 指挥鸟群的异族身姿轻盈。他仿佛没有重量,被小巧的雀鸟托上天空,吹响短笛。 笛声清脆悦耳,融合鸟鸣,奏响典礼开启的序曲。 王宫大厅内,领主、贵族悉数就位,集体身着华服,沿着王座两侧对面而立。 方托和巴隆身着长袍,脖颈佩戴黑曜石项圈,手上各有多枚指环,每一枚都雕刻炼金符文,堪称稀世珍宝。 巴隆握持法杖,方托则手捧一本硬壳书。 书面呈棕红色,书脊镌刻古老的文字。书页是削薄的兽皮,详细记录帕托拉大陆历史。 特兰和托莉亚站在两人下首。 他们穿着款式相类的礼服,各自肩披绶带,一人在左,一人在右,象征两人权力相当,在宫廷内身居高位。 库娜威斯站在台阶下,手捧一只华丽的金箱,正面王座。 箱内装有一顶黄金王冠,镶嵌上百枚宝石,专为加冕典礼打造。 王冠前平放一支权杖,杖身呈金银双色,杖首镶嵌一颗巨大的银宝石。它出自两位炼金大师之手,内部雕刻炼金阵,代表王权和力量。 乐声进入高潮,鸟群绕着城堡飞行,在王宫上空盘旋,恰似一团彩云。 脚步声在王座后响起。 安娜走出国王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身着一条黑色长裙,肩挂绶带,灰色斗篷披在左肩上,下摆曳地。三条金链绕过右肩,由一枚宝石扣紧。 沙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没有佩戴首饰,一件都没有。 全身剩下,除了嵌入金丝的腰带,只有佩剑镶嵌宝石,在黑裙的衬托下流光溢彩,为女王本人增添一抹亮色。 看清安娜的打扮,贵族们都是一愣。 黑色礼裙,黑色斗篷,黑色长靴。 这身打扮出乎所有人预料,简直像穿戴一身夜色。 难道她信仰黑暗神? 揣测的目光落在身上,安娜视若无睹,表现得极其自然。 她信步走下台阶,方托和巴隆率先跟上。 殿内贵族方才如梦初醒,分别弯腰俯身,恭敬向她行礼。起身后站定两列,跟在她身后,列队走出王宫大厅。 阳光正好,照耀整座王城。 安娜站定在宫门前,沙金色的头发浮现光辉,气质更现庄严。 黑色装扮,金色的女王。 这一幕闯入众人眼底,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直至生命走到尽头,灵魂即将跨越时间海,仍难以磨灭。 “陛下。” 王宫前,骑士持旗上马,在马背上行礼。 侏儒、蛮族和异族各自列队,态度庄重,队伍整齐有序。 安娜站在台阶上,仰望王宫前的雕像。 她凝视雕像,目光深邃。 这一刻,仿佛跨越时间和空间,望见远在千里之外的夏维。 翡翠峡谷中,少年坐在柴堆上,笑容温和。他仅用一片树叶,就能吹响动人的曲调。 烈火焚烧村庄,雇佣兵的刀锋近在咫尺。他如神兵天降,斩杀凶徒,拯救自己于危难。 逃离边塞城堡,森林中的狂奔,大雨中的绝望,坚定的承诺…… 一次又一次,夏维拯救自己,让她重获生的希望。 现如今,是她应该回报的时候了。 安娜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库娜,从她手中接过权杖,在众人的注视下打开金箱,为自己佩戴王冠。 没有神明祭司参与,女王为自己加冕。 这完全不合规矩,却没人提出质疑。 不能,不敢,也或许存在别的念头。 总之,在安娜戴上王冠时,现场鸦雀无声,无一人开口。 直至她举起权杖,权杖首反射银光,众人才如梦初醒。 “女王、女王万岁!” 有人振臂高呼,打破凝滞的气氛。 渐渐地,众多声音加入进来,高呼“女王万岁”。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充斥着兴奋与激动,奔腾激荡,引发人群共鸣。 “跟随我!” 安娜再次打破惯例。 她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骑上座狼,率领众人穿过街道,一路奔向外城。 在她身后,队伍浩浩荡荡排开。 多名贵族神色异常,频繁看向天空,始终没觅得期盼的迹象。 队伍穿过城门,进入外城,讯号仍未出现。 几人脸色发白,控制不住手指颤抖。 计划未成。 一定是失败了。 若不然,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在队伍前方,几座高耸的房屋内,雷加等人肩扛重剑,脚踏血肉模糊的头颅。 在头颅一旁,倒伏着多具尸体。他们是贵族安排的刺客,专为在典礼之上行刺女王。 “和我们玩这手,找死!” 蛮族生活在森林中,最擅长追踪和隐蔽。 个别贵族野心勃勃,暗中安排刺客,妄图搅乱加冕典礼,在王国内掀起风雨,可谓处心积虑。 可惜遇上这些蛮族,无异于撞上铁板,根本不可能成功。 “给尤伦发信号。”雷加脚下用力,清脆的声音传来,坚硬的颅骨出现裂痕,“告诉所有人,执行陛下的命令,不需要活口。典礼结束后还有一场硬仗,那些贵族老爷的脖子正等着我们去砍!” 蛮族桀骜不驯,获取他们的忠诚十分困难。 一旦找到机会,他们就会反水,甚至反噬雇主。 今时不同往日,有夏维的符篆约束,以及肉眼可见的光明未来,他们心甘情愿为安娜卖命,绝不会轻言背叛。 除非他们活够了,想体验一下在地狱中煎熬的滋味。 “放心吧,雷加。” “大家早就准备好了。” 蛮族们效率极高,放出信号同时,快速离开战场,前往下一处埋伏地点。 无论贵族们策划什么,也无论计划多么周密,在这座新王城内,有两位炼金大师坐镇,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压根不会成功。 典礼之上,杀戮限制在小范围,被欢腾的气氛掩盖。 典礼之后,更大的清算即将展开。 血腥大幕拉开,除非女王下令,蛮族不会停手。 金色女王加冕后,踏在脚下的第一抹鲜血,注定在王国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次之后,安娜的威严和凶名必会传遍四方。 她不再局限于夏维身后的影子,而是作为帝国女王登上历史舞台。 凶狠,残酷,对敌毫不留情。 她的对手注定闻风丧胆,再不敢轻起动荡王国的念头。 加冕典礼进行时,远在海洋中心的岛屿上,迎来一行特殊客人。 血蜂之主布嘉,以及她忠实的子民。 墨菲一行前后造访鲛人和血蜂,分别邀请双方参加黧炎和夏维的婚礼。 血蜂队伍最后出发,却早于鲛人抵达,足见其心情迫切。 为见到夏维,血蜂之主率先造访烈焰岛,请归来的墨菲帮忙引荐。 在获准进入生命岛前,布嘉抓紧和族人商量,预设不同情况,提前制定多个腹案。 无论见到什么,她相信自己能泰然自若,能处变不惊,能……能个鬼啊! 在登上海岛的一刻,血蜂之主就处于震惊之中。 遍地灵植,一株小草都价值千金。 宝石、珍珠、玛瑙随处可见,黄金秘银俯拾即是,和石头没什么区别。 岛屿正中,那棵高耸入云的巨木,浓郁的生命气息近乎要实质化。 第145章 血蜂之主心情复杂,许久没有出声。 夏维只得再次询问:“对于我的条件,阁下以为如何?” 声音入耳,布嘉迅速惊醒。 压下对巨龙的羡慕,她连忙点头:“我很乐意!” 不过,她也面对一个问题。 “建筑蜂巢需要整个族群参与。我们身负诅咒,不能长期远离遗迹,那会削减我们的生命。”不同于之前的夸张,提起现实问题,布嘉神情凝重,“幼蜂无法抵挡反噬,很容易因诅咒死去。” 历史上,血蜂群做过多次尝试,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最严重的一次,他们失去超过半数族人,血蜂群元气大伤,蜂王一蹶不振,在懊悔中郁郁而终。 自那以后,耗费近三百年,族群数量才逐渐恢复。 时至今日,血蜂群达到一个相对庞大的规模,可与鼎盛时期相比,仍无法同日而语。 “你们无法离开遗迹?” “是的。”为让夏维了解透彻,血蜂之主历数祖先经历,不讳言多次失败,“我们无法摆脱诅咒。” 血蜂之主看向夏维,声音苦涩:“禁锢越来越强,诅咒的力量无法抵御。清醒地看着自己身陷囚笼,总有一天,我们会陷入疯狂。” 囿于方寸之地,永远不得自由。类似的情形,夏维曾亲眼目睹。 在御兽宗。 名门大派,享誉四海。 宗门内却暗设囚阵,锁住桀骜的凶兽,困住不肯屈服的灵兽。 夏维打上山门时,兽群多已奄奄一息。 即便如此,它们仍燃尽生命灵火,助他坍塌群山,彻底掩埋这个表里不一、罪行累累的宗门。 血蜂群的遭遇让夏维忆起往事。 一种黑暗的情绪在酝酿,渐渐如滚水沸腾。 察觉到夏维的情绪变化,黧炎放低头颅,用吻部触碰他的肩膀。 暗龙小心翼翼地包裹獠牙,遮住锋利的牙尖。纵然夏维不会受伤,也不肯冒半点风险。 温热的触感,无声的安慰。 夏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手指覆上暗龙的鳞片。手臂内侧微微发光,两人的契约愈发稳固,密不可分。 “这件事可以解决。”夏维看向血蜂之主,对她说道,“把遗迹迁来海上,然后再设法切断联系,应该不算困难。” 毁灭御兽宗时,他亲手打碎护山大阵。困住灵兽的阵法也随之破灭。 血蜂身负的诅咒固有不同,却也存在相通之处。 善加利用,抓住节点,一次就能帮他们摆脱困境。 迁移上古遗迹,随后切断诅咒,让族群重获自由。 在夏维口中,整件事是如此简单。 血蜂之主饱受震撼,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你说真的?”并非她怀疑夏维的能力,而是解决办法太过轻易,她做梦都不曾想过。 这件事真有那么简单? “当然。”夏维转动纳戒,取出一张羊皮纸,以指代笔,当场拟定契约,“签订契约,我马上助你族群迁移。” 说话间,他落下最后一笔。 羊皮纸竖起上浮,空白的纸面浮现金色文字。 夏维以帕托拉文字书写契约内容,遣词造句十分精确,确保不产生任何歧义。 “如果没有问题,就在上面签字。”夏维点点文件末尾,“按手印也行。” 血蜂之主接过羊皮纸,从头至尾浏览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她直接在末尾签名,同时按上手印。左右手都有,双重保险。 契约成立,金色文字飞出羊皮纸,拓印成三股,一股投入血蜂之主体内,另外两股分别飞向夏维和黧炎。 “蜂巢建造完毕,十年为期,他们将生活在岛上。”夏维转身看向黧炎,在暗龙变换形态握住飞来的金光时,手指划过他的下巴,“这里是你的洞府,蜂群的出产全部归你。当然,你需要庇护他们。如何?” 黧炎握牢符文,确认契约生效。 他没有拒绝夏维的好意,双臂环住夏维的腰,低头亲吻他的嘴角:“我很乐意。” 两人姿态亲密,旁若无人。 血蜂之主撇开眼,许久不见动静,又转回来,就见夏维朝她示意:“需要你的血,三滴足矣。” 诅咒束缚血蜂,反之,通过血蜂也能锁定上古遗迹。 血蜂之主毫不迟疑,当即划开手掌。 殷红色的血涌出伤口,没有落地,而是被一股力量托起,分割成大小相同的血珠,悬浮在半空。 夏维双手结印,两枚符文同时成型。 一枚倒悬脚下,一枚升至头顶。 “起阵!” 他手捏法诀,符文迅猛扩大,边缘探出金色丝线,朝四面八方延伸。 灵力注入法阵,符文逆向运行,宛如一双倒影。 血蜂之主的血串成长链,鱼贯飞入法阵,同金丝线缠绕,结成一条条金红长带。 长带纵贯岛屿,横跨海上。末端忽生转折,倒悬指向天空,飞入云层之间,好似海面升起的虹桥。 这一幕奇景引来注意。 巨龙们停下动作,纷纷仰望天际。 “那是什么?” “炼金阵?” “不,不对。” 伊姆莱振翅升空,视线穿过云间,脑海中浮现一幕画面。 帕托拉王城覆灭之日,为传送大军,夏维也曾布下相类的法阵。 “空间通道!”水龙惊呼出声。 一语惊醒梦中人。 记忆回笼,巨龙们无不面露惊讶。 相比当日,法阵更显磅礴,轻易在海上掀起飓风,狂暴的能量击碎天空。 “当时,他有所保留?” 墨菲等人聚在一处,仰望天空,不免心生猜测。 若真是如此,夏维的力量究竟有多骇人? 菲尔达拍拍暗龙之主的肩膀,态度无比认真:“老大,务必叮嘱那头小龙,一定要保护好他的脸蛋,这关系到族群的未来。” “我早就想到。”暗龙之主皱眉,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不用你提醒。” “甭管之前说没说过,一定要让他明白,没什么比脸蛋更重要。”菲戈在一旁补充,破天荒赞成菲尔达的意见,同他持相同立场。 欧莎的视线在三人间逡巡,决定不发表意见。 两头幼龙跟在雌龙身边,各自摸了摸脸,又看向对方,状似了悟地点点头。 变强第一步,保护好脸蛋。 这是长辈的经验之谈,一定不会错。 在巨龙们浮想联翩,深入讨论时,生命岛上方陡生变化。 蔚蓝的天空层云堆积,云中凹出一个漏洞状的漩涡,中心处似有狂风呼号。 彼时,血木山中,蜂巢上方同现异象。 狂风催垮林木,轰鸣声震耳欲聋。 碎石顺着山坡滚落,细密的裂缝横穿山体。山峰频繁摇动,似要脱离地面,被连根拔起。 血蜂受惊,纷纷离巢查看。 “快看天上!” 众人望向头顶,只见空中层云湍流,中心处的漩涡持续增大,仿佛一道大门敞开,现出门后神秘的通道。 “那是什么?” 不等血蜂们探明究竟,漩涡中突然垂落光带,色泽金红。 光带凌空飞落,似长钉贯穿山体。 下一刻,万千光芒漫射,山峰摇晃得更加厉害。 血蜂群不知所措。 他们试图返回巢穴保护幼蜂,却遇光柱连续落下,蜂巢、蜂群、血木山、乃至山峰下的上古遗迹都被光芒笼罩。 发光的长带化成锁链,绕着山峰交错穿梭。 一声巨响之后,山峰断裂,被锁链拖上半空,距离流动的漩涡越来越近。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哪!” “我们出不去!” 血蜂群陷入慌乱,族群成员惊慌失措。 众人奋力挣扎,却无法打破屏障,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整座蜂巢被漩涡吞噬。 待到蜂巢消失,空中的漩涡也迅速闭合。 地面上,原本是山峰的位置,此时只余一个巨大的陷坑。 正遇天降暴雨,坑底开始积水。 水位持续上升,无需多久,该处就会形成一座湖泊,彻底掩盖一座山被移走的痕迹。 漩涡另一端,生命岛上方,疾风呼啸,光芒大亮。 伴随着亮光,一座山峰自空中下落。 山峰底部赫然是一座庞大的遗迹。 顶部则是蜂巢,以及困在屏障中,满脸惊愕、茫然不知所措的血蜂群成员。 “这是哪?” “海上?” “族长?” “快看,巨龙!” 血蜂尚在惊愕中,夏维已变换法阵。 他连续祭出多枚符篆,生命树分出几条树根,在岛屿边缘纠结缠绕,形成第二座小岛。 “落。” 夏维手指相扣,掌心相对。 遗迹、蜂巢一同下坠。 截断的山峰落至海平面,立刻被树根缠绕,与生命岛之间通过树根相连,组成一个整体。 上古遗迹沉入水下,夏维铺开法阵,围绕岛屿边沿,一道接一道水柱腾起,爆裂声接二连三,持续不断。 法阵的光连成屏障,切断遗迹与蜂巢的联系。 包括布嘉在内,血蜂群成员同时感到身上一轻。背负数千年的枷锁就此断裂,他们摆脱束缚,从未如此刻一般放松。 整个过程耗费不到两个小时。 血蜂之主托起掉落的下巴,用力揉了揉眼睛。看到朝自己挥手的族人,听到他们的声音,才确定眼前一切不是幻梦。 “老天……” 震惊之后,感激之情涌上心头。 她转身走向夏维,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想要冲上来握住他的手,中途被黧炎拦截。 暗龙目光不善,猩红的眼底满是警告。 第146章 血蜂群忙着搭建巢穴,在生命树下安家。 蜂巢竣工前夕,蜂群抓紧修缮内部,完善蜂房,以便更快安置幼蜂。 期间,部分血蜂住进新家,开始酿造蜂蜜。 血蜂们各司其职,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展开。以蜂群的效率,无需多久,第一批蜂蜜就能出产。 蜜源来自岛上,海量灵植可供选择。 按照血蜂的话来讲,从没经历过这样富裕的生活。 上古遗迹的迁移毫无规律。有时候,遗迹出现在荒芜之地,方圆数百里寸草不生,贫瘠到难以想象。 在这种环境下,经验丰富的血蜂也只能认栽,艰难度日。 而今,情况彻底扭转。 血蜂们对新住处无比满意,每天徜徉岛上,穿梭在花海间,心情格外明媚。 好心情也提高工作效率。 第一批蜂蜜出产,成品像流淌的金琥珀,无论色泽、气息还是口感,品质绝对上乘,远胜往日。 “这里有最好的材料,我们可以酿甜酒。”负责酿蜜的族群成员提出建议,“用来祝贺夏维阁下新婚。” 建议一经提出,立刻引来众人响应。 经过一番考虑,血蜂之主采纳意见,并在过程中亲自把关。 她召集全体成员,从中挑选出酿酒的好手。特地叮嘱他们,不必参与别的劳动,只要专注一件事。 “拿出最好的酒,回馈夏维阁下。” “明白!” 血蜂群加快完善蜂巢,成员们白日采蜜晚上酿酒,三线齐头并进。 巨龙也在抓紧建造新岛。 大批珍宝运至岛上,沙滩上堆满宝石。 典礼场所采用玉石搭建,地板嵌入水晶,台阶以黄金秘银铺设。墙壁上镶嵌玛瑙翡翠,遇光照射,浮动明丽光泽。 “务必尽善尽美。” 巨龙们下定决心,没有最奢侈,只有更奢侈。 他们打定主意炫富,就是要肆意张扬,挥金如土。一座现实意义上的黄金岛,才配得上这场婚礼。 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夏维和黧炎反倒清闲下来。 距离婚礼还有数日,他们变得无事可做。 夏维有心探索上古遗迹,却被告知遗迹内层叠多座古战场,隐藏许多秘密。如果贸然闯入,不慎落入陷阱,不知多久才能出来。稍不留神就可能延误婚礼。 “那里的能量场很古怪,不会致命,但能把人困住。”血蜂之主阐述经验,包括历代祖先探索遗迹的血泪史,没有任何隐瞒。 夏维不想耽搁婚礼,也不打算破坏遗迹,暂时打消念头。 可以等到典礼之后。 那座遗迹中有东西吸引他,他总要前去一探究竟。 血蜂之主离开后,夏维又变得百无聊赖。 黧炎灵机一动,附在夏维耳边,轻声道出一番话:“那只黄金笼子,我已经做好。你想去看看吗?” 夏维挑起眉梢,毫不意外被引发兴趣。 他果断拉住黧炎的手:“带我去看。” “如你所愿。”黧炎探臂环住夏维,带着他飞离树冠。 两人一路下落,自山顶飞入建筑。 夏维顺手封闭法阵,就此与外界隔绝。 “我不希望有人打扰。”他放松地靠在黧炎肩头,手指划过对方下颌,在黧炎耳边吹气,“婚礼前,我想和你独处。” 暗示过于明显,黧炎不由得一僵。 婚礼之前? 一直独处? 他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的确是存心撩拨,本意是转移夏维的注意力。他不希望夏维被任何人事物吸引,他最好只看自己,只关注自己。 一次小任性,带来的后果……咬牙也必须承担。 “好。”黧炎收紧手臂,主动偏过头,鼻尖滑入夏维掌心,“一切由你决定。” “真的全交给我?”夏维声音压低,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黧炎顿了顿,试探问道,“也许,你可以先透露一些?” “你应该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修炼之法。”夏维握住黧炎的下巴,九条赤尾同时现形,一条绕过黧炎腰间,两条缠绕他的双腿,牢牢禁锢住他,“我们可以马上开始。” 洞府已成,灵力充沛。 法阵已开,除非夏维撤去屏障,无人会来打扰。 距离婚礼尚有数日,时间也算得上充裕。 夏维靠近黧炎,仰头亲吻他的下巴,瞳孔颜色加深,恍如无尽的暗夜:“如何?” 他不是在征求意见。 而是一种邀请。 被那双漆黑的眼睛锁定,没有任何灵魂能够抗拒。 黧炎更不可能。 “好。”他抱紧夏维,低头埋入他的脖颈,“不能耽搁婚礼。” 那是他们拥有彼此的重要仪式。也是暗龙宣告主权,击退所有潜在对手的关键。 婚礼过后,夏维属于他,他也属于夏维。 他们将是一体,密不可分。 任何人妄图插足,都会遭遇雷霆怒火。对于情敌,巨龙从不手软。 帷幕落下,两道身影消失在山中。 氤氲的雾气萦绕山峰,苍白缥缈,隔绝外界所有视线。 自这日起来,直至婚礼前夕,两人都未再露面。 巨龙们习以为常,血蜂群正在适应。 陆续抵达的客人则对此十分惊讶。 婚礼即将开始,两位新人竟把自己隔绝起来? 众多猜测出炉,却无一宣之于口。 能受邀观礼的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一日,鲛人之王乘船抵达。 五桅大船自海底上升,船头雕刻海洋女神,双臂托起明珠。 船身贴附发光的贝壳,瞭望台上镶嵌玳瑁。风帆是特殊处理后的巨兽鳞片,在阳光下流淌缤纷色彩。 鲛人的船停泊烈焰岛,受到热烈欢迎。 他们不只是参加婚礼,还送来为婚礼定制的礼服。 礼服采用顶级鲛纱,镶满钻石、银宝石和水晶。 腰带钉满珍珠,衣领刺绣彩纹。袖口收紧,双色图腾延伸至肩膀,神秘瑰丽,华贵异常。 鲛人之王接受请托,召集族群内最好的裁缝,确保成衣完美。 他可以对海洋之神起誓,哪怕是自己的婚礼,他也从未如此尽心。 “多谢。”看到抬下船的箱子,墨菲郑重表示感谢。 “不必客气。”鲛人之王登陆之后,鱼尾变成双腿,走路的姿势稍显怪异。适应片刻,再看不出半点异样。 鲛人们陆续走下大船,好奇地四下张望。 他们对烈焰岛不算陌生,对巨龙建造的黄金岛仅是赞赏,并无多大感触。 他们被另一座岛吸引,只是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生命树?” “真的是生命树!” “那是血木山。” “你没看错?” “绝对不会错。” “一座山竟然出现在海上?” “巨龙说,这是那位阁下的手笔。” “真是了不起。” 隔空眺望遍布岛上的灵植,视线捕捉到飞来飞去的血蜂,鲛人们啧啧称奇。 鲛人之王则感到遗憾。没能马上见到夏维,他颇有几失落。 这份失落没能持续太久。 “我需要帮助。” 寒暄客气之后,恶龙露出真面目。 无视鲛人的错愕,墨菲一把抓住对方,露出满口獠牙,公然把客人抓了壮丁:“我需要更多珍珠。” “船上没有那么多。”鲛人之王下意识后退,却被菲戈和菲尔达拦住去路。 没有珍珠? 简单。 哭。 巨龙强横,毫不讲理。 鲛人之王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当场被气笑了。 想让他哭? 休想! “不让你白哭,这是报酬。”巨龙抬出几只箱子,里面都是炼金物品,足够让鲛人心动。 鲛人之王横眉冷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妥协?” “不然呢?” “……总要给我找个合适的地点。” “没问题。” 在巨龙的威胁利诱下,鲛人们从善如流,纷纷贡献出泪珠。 鲛人的哭声一点也不刺耳,反而相当动听,好似在唱歌。 日复一日,歌声回荡在海上,为烈焰岛增添几分迷离色彩。 他们越哭越起劲,竟然真在掉眼泪时唱歌,还是情歌对唱! 短短两天时间,岛屿周围就聚集大量海洋生物,还有危险的巨兽出没,险些引发一场暴动。 最终,巨龙们实在受不了,要求他们停止。 这一次,主动权落在鲛人手中。 “是你要求我们停的。” “是。” “酬劳不能少。” “当然。” “很好。”鲛人之王一抹眼泪,号召族群成员停下,随后朝墨菲伸出手,“合作愉快,下次可以再找我。” 墨菲只能转过头,挥挥手,交接答应的报酬。 鲛人之王咧开嘴唇,尖牙闪烁寒光。 恶龙又如何? 他们打不过,一样可以让对方头疼。 毕竟,他们是能豢养海兽的族群。在上古战争时期,横扫四方,在海洋中所向披靡。 继鲛人之后,陆续有船只抵达,大多是来祝贺婚礼的异族。 帕托拉王国同样派出一支队伍,领队不是旁人,正是加冕后血洗宫廷,已然传出凶名的安娜。 方托与她同行,巴隆留在王城坐镇。 特兰和托莉亚争执不下,采用抓阄方式。托莉亚成行,特兰则被留下,随巴隆一同处理政务,压制仍不死心的贵族。 最后一艘大船靠岸,客人们有序登陆,尽数被安排在新岛。 第147章 受邀宾客聚集岛上,由龙仆负责招待。 夏维和黧炎留在生命岛,法阵封闭宫殿,始终没有打开迹象。 巨龙们加班加点,在黄金岛上打造广场,广场四周铺设星状道路。 道路延伸入海,末端竖起九根大理石柱。 每根石柱高过百米,表面雕刻精美图案。雕刻中隐藏古老文字,每逢清晨傍晚,浮雕脱离形成幻象,凝实后飘浮海面,充满神秘气息。 恢弘的建筑,神秘的浮雕。 宏伟与华丽融合,气势磅礴,令人叹为观止。 客人们离远观望,都觉有压力扑面而来。 婚礼前一日,工程全部竣工。 金色岛屿座落海上,大理石柱环岛矗立,底部探入水下,顶部直抵云端。 星形道路铺设水晶,在光照时反射七彩霞光。光带交织,连成拱桥,环绕岛心广场,尽显堆金砌玉,富丽堂皇。 一切准备就绪,唯差两名新人。 “给老大送消息。”塔利捅了捅伊姆莱,“明天就是婚礼,他总该试穿礼服。” 水龙瞥他一眼,啧了一声,抬手释放信鸟。 “去找首领。” 小巧的雀鸟振翅升空,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在水龙头顶盘旋一周,信鸟调转方向,似一道流光穿过海面,冲入氤氲的灵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巨龙们都在等待。 终于,缥缈的雾气开始稀薄,似大幕分离,现出生气勃勃的岛屿。 与数日前相比,岛上并无多大变化。 生命树高耸入云,蜂巢建在树下,血蜂们忙忙碌碌,仿佛没有停歇的时候。 “快看!” 有人发出惊呼,手指岛屿高处,宫殿座落的地方。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顶端直入云霄。 光满瞬间铺开,好似光瀑倒悬,撞碎在无边无际的蔚蓝之中。 万千光斑飞散,短暂嵌入天幕,随即如雨滴坠落,飘飘洒洒,为海岛覆上一层朦胧光影。 光柱下方,两道身影飞出山顶。 一为蛟龙,一为暗龙。 前者御风踏云,后者振翅长吟。 龙卷风平地而起,暗焰流淌。焰光冲破风墙,缠绕光柱扶摇直上,声势浩荡,气吞山海。 震撼的一幕闯入视野,巨龙、异族、鲛人、帕托拉人,无不瞪大双眼,沉浸在浩瀚的伟力之中,为之目眩神迷。 升至一定高度,狂风停止肆虐。 风力趋于缓和,暗焰向内收拢,呈现一种瑰丽色彩。 狂暴,躁动,平和。 矛盾的特质互相纠缠,在天空中张开金红帷幕,遮蔽蔚蓝,垂落一道道醒目张扬的虹桥。 蛟龙在云间飞腾,通身鳞片宛如墨玉,龙吟声震耳欲聋。 天地造化为魂,集世间灵力于一身,纵横异世,为创世神眷顾,几同神明比肩。 暗龙追逐在他身后,巨大的蝠翼张开,边缘浮动微光,勾勒暗红纹路,融入双翼纹理,迅速延伸向上,与鳞片合二为一。 在他抬起头时,额前隐现一抹红,色泽如血,与夏维额心的红痕极为相似,同出一源。 两者相伴飞行,交替引航,身影没入云端。 光柱始终不曾熄灭,光雨大面积洒落,岛上万物生发,海中鱼群跳跃。 光雨扩散至烈焰岛,墨菲等人展开手掌,看着光斑融进掌纹,清楚感知到一股力量流入体内。 温和,舒适。 恍如涓涓细流,滋养众人的灵魂。 “生命之泉?” 巨龙们首先想到创世神的泉水。 仔细对照,又有不同。 光雨中蕴含灵力,源于自然,能引发众人体内“鬼修”的力量。 “同源力量。” 墨菲看向欧莎,后者对他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下一刻,就见雌龙变换形态,一手一个,拎起两头幼龙,带着他们飞上天空,方便近距离沐浴光雨。 “听话,对你们有好处。” 欧莎表情严肃,琥珀和阿依尔不敢调皮,老老实实缩起爪子,听从雌龙的吩咐。 菲尔达和菲戈也振翅起飞,护卫在三人两侧。 墨菲仍留在地面,变换形态后,发出一声龙吟,声音雄浑,震动天地。 巨龙们集体响应。 岛屿内,海面上,天空中,这群庞然大物舒展双翼,吼声响遏行云,震荡寰宇。 明知巨龙不存敌意,被龙吟声围绕,岛上众人仍不免心惊胆战。 异族们小心聚集,发挥天赋封闭耳朵,尽量稳定情绪。 鲛人索性跳进海里,集体潜入水下,等巨龙们叫够了再出来。 帕托拉人不能入海,也没有隔绝五感的天赋。好在有炼金大师同行,躲在炼金阵中,勉强能维持体面。 安娜没有进入法阵。 在巨龙发出咆哮时,她周身散发微光,一层透明的屏障形成,来自夏维给她的护具。 屏障笼罩全身,外层微光流动。 金色女王仰望长空,目光追随云间的蛟龙,忽然单膝跪地,向他深深低头。 托莉亚紧跟着跪倒。 队伍众人也随之行动,以最高的礼节向夏维致敬。 方托收起炼金阵,单臂横在胸前,向飞近的蛟龙弯腰。 如今回想,没能落实师徒名分,固然有几分遗憾,但能与夏维结交,扭转自身命运,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狂风平息,暗焰熄灭,光雨告一段落。 夏维和黧炎先后降低高度,飞落至烈焰岛上。 自多日前封闭生命岛,这还是两人首度现身。旁人不知端的,巨龙和血蜂却同时一惊。 与之前相比,两人都有些许不同。 尤其是黧炎。 他的容貌愈发明艳,气质更显沉稳。一种玄妙的气息萦绕周身,轻盈、缥缈,与夏维有两分相似。 再看夏维,视线落在他身上的一刻,完全定住,再无法挪动。 无法用美或漂亮来形容。 强大,神秘,令人痴迷。 一时之间,众人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汇:神性。 人群陷入震惊,目光过于炽热,引发暗龙不满。 他发出一声咆哮,又托起夏维飞上高空,转瞬不见踪影。 “幼稚。”安娜当场吐槽,“这头龙该庆幸他有一张漂亮脸蛋。” 换言之,只有脸能看。 方托欲言又止,表情复杂,最终选择沉默。 托莉亚暗暗竖起大拇指,敬佩女王大胆:“陛下,了不起!” 看到她的动作,安娜扬起一抹笑,朝阳般明媚,几能刺痛人眼,灼伤渴望温暖的灵魂。 婆娑领主垂下眼帘,单手覆上心口,悸动悄然浮上心头。 一个念头缓慢升起,再也挥之不去。 没人规定女王身边必须是王夫。 王后,难道不行吗? 无论特兰还是弗朗西斯,托莉亚认为,自己绝不会逊色任何一方。 唯一的缺憾,她曾有过一次婚姻。那个无能又自以为是的丈夫,简直是她人生的一大污点! 现如今,污点已经清除。 她应该为自己争取一次。 托莉亚抬起目光,凝视不远处的金色女王,嘴角上扬,心情越来越好。 距离帕托拉人不远,异族们解除警报,兴致勃勃谈论起方才所见,惊讶和赞叹声不绝于耳。 “我还以为看到了真神。” “传言果然不假!” 岛屿边缘,鲛人陆续浮出水面。 他们没有着急登陆,只肩部以上浮在海面,尾部在水下摆动,耳廓拉长成羽翅状,瞳孔逐渐透明,眼球变成清澈的银蓝。 “终于见到了。” “比预想中更加惊人。” “巨龙真是好运。” “创世神的宠儿,令人羡慕。” “说起来,我们也不比巨龙长得差。” “王也很漂亮。” “不,先王更漂亮。” “也许可以等小王子长大……” 话题逐渐跑偏,鲛人们越说越离谱,公然策划挖巨龙墙角。 好在他们有所顾忌,采用族群语言交流,外人无法听清。强行捕捉声音,只会感到头痛欲裂,严重的甚至会发疯。 岛屿上,巨龙们聚集到一起,望着天空发愁。 婚礼前要试穿礼服,还要敲定典礼细节,看黧炎的架势,貌似短时间内不会降落。 “怎么办?” “等老大自己下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伊姆莱等人束手无策,正商量办法时,一道身影垂直升空,不是旁人,正是为婚礼奔走,忙得不可开交的暗龙之主。 “黧炎,你给我回来!”老父亲发出怒吼,似一道火箭蹿上天空。 巨龙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眼神,虽然不太礼貌,可就在刚刚,他们都从墨菲身上看到“揍儿子”的强烈意图。 天空中,夏维望见追来的身影,拍拍黧炎的背:“别任性,我们该下去了。” 明天就是婚礼,他特地提前出关,就为仪式能尽善尽美。 见黧炎不为所动,夏维眯起双眼,缓慢俯身,轻声道:“看样子,你还很有力气。” 一句话,成功让黧炎僵在半空。 抓住机会,墨菲成功追上来,拦截在黧炎身前。 不等他开口,夏维微笑说道:“我们马上回岛。” 没有解释,也没有推脱,他拦住墨菲的话,强压住对方的怒火。 看出夏维的态度,墨菲眼中幽火跳跃,齿列间冒出火星,到底隐忍不发,只是一甩脖子:“跟上。” 老父亲操碎了心。 看似愤怒,实则喜悦。 他对黧炎心存愧疚,不知该如何弥补。 一头小龙,本该肆意妄为的年纪,却肩负起族群重任,还成功逆转命运,让族群摆脱枷锁重获新生。 第148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烈焰岛上就传出乐声。 巨龙盛装加身,陆续振翅而起。 古老的铜钟悬上半空,悠扬的钟声随风传出,响彻海洋。 异族列队吹响号角,声音苍凉雄浑。 侏儒们一字排开,金色长号撑在地面,厚重的声音融入钟声,演绎出古老神秘的旋律。 蛮族赤膊登场,袒露强健的肌肉。 数十人一列,腰间缠绕皮带,手执鼓槌,敲响巨蟒皮制成的圆鼓。 乐声阵阵,鼓声隆隆。 能量环形震荡,水波状荡漾开来。 众多羽人飞上半空,各自手提花篮,凌空抛洒鲜花。五颜六色的花瓣飞扬半空,香气融入风中,沁人心脾。 海风吹过,洋面波光粼粼。 鲛人的大船停泊岸边,船首浮现神光。海洋女神垂眸大地,手中明珠流光溢彩,能同日月争辉。 鲛人们倚靠船舷,部分跳入海中,在风中一展歌喉。 不再是缠绵的情歌,而是更为高亢的曲调。 他们崇敬天空,讴歌大地与海洋,赞美伟大的创世神。 歌声欢快,歌词中庆贺今日盛景,为一对新人送上美好祝福。 受邀宾客悉数到齐,龙仆牵出飞马,引领众人登车。 车厢规格统一,装饰华丽,车窗由水晶镶嵌,车轮包裹秘银。 拉车的飞马佩戴全套马具,胸前悬挂金环,边缘镶嵌一圈彩色宝石。 “出发。” 客人们登入车厢,龙仆拉动车前铜铃。 清脆的铃声中,飞马鱼贯离开烈焰岛,展翼掠过海面,飞抵举行典礼的黄金岛。 安娜的马车位于前列。 她穿着一身黑色礼裙,头戴王冠,右手握持权杖,左手按住佩剑。 托莉亚与她同车,坐在她对面。 方托则在另一辆车上。 车队飞越海面时,鲛人的歌声传入车厢。 歌声空灵、缥缈,充满深切的祝福,令人着迷,不自觉沉醉其中。 方托推开车窗,眺望前方海岛。右手探出车窗,掌心流动金光。 光芒运行极有规律,在移动中组成大小不同的齿轮。齿轮互相咬合,结为一座小型炼金阵,被他托在手中。 “这场婚礼注定空前绝后。”他的声音很低,似在自言自语。坐在他对面的贵族却竖起耳朵,不肯错过一个字。 方托看到的庆典,贵族看到的则是财富和力量。 “您说得很对。”望见岛屿全貌,年轻的贵族不免心生感慨,“巨龙真是令人羡慕。” 与一位超越半神的存在缔结婚姻,追溯王国历史,无人有此等殊荣。 如何不令人羡慕。 甚至嫉妒。 闻言,方托眸光微闪。 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想到对夏维的承诺,炼金大师难得好心指点:“唯有自身够强,才能握有命运的钥匙。” 强者终归是强者。 哪怕遭遇苦难,蒙受不白之冤,不屈不挠依旧深刻在骨子里。 身陷阴谋漩涡,族群被限制在方寸之地,也不会就此没落。一旦找到契机,必会竭尽全力扭转乾坤,趁势再兴。 方托意有所致,贵族陷入沉思。 他显然听明白了。 “感谢您的指点,方托大师。” “明白就好。” 贵族诚心道谢,方托欣然颔首。 鲛人的歌声在继续,两人却未再说话,各自专注地凝视车外,远望前方的金色岛屿。 马车平稳前行,抵达岛屿边缘,先后穿过大理石柱,停靠岛上。 隔空瞭望,众人仅知岛上金碧辉煌,堆满稀世珍宝。 真正脚踏实地,目光所及,才觉语言匮乏。以口中的词汇,根本无法描绘出岛上的绮丽奢华。 黄金铺路,秘银夯筑阶梯。 水晶、珍珠、玛瑙俯拾皆是。宝石随处可见。一个不起眼的装饰都价值千金,极端奢侈。 马车停靠的位置十分巧妙,分别位于不同入口。 众人沿着道路前行,在行进间组成星形图案。于空中眺望,俨然是一枚六角星,嵌入岛屿之中。 钟声持续敲响,号角声不断。 竖琴声加入其中,鲛人的歌声则告一段落。 血蜂飞出巢穴,和众人一样穿着盛装。他们每人都提着一只罐子,罐口溢出琥珀色的蜂蜜,以及风味绝佳的甜酒。 巨龙们先一步抵达,盘踞广场四周,拱卫矗立在岛屿中心的礼台。 墨菲独自登上台阶,站定在礼台一侧,背对朝阳,等候一双新人出现。 身为黧炎的父亲,他将亲自主持这场婚礼。 踏入鬼修之门,他的魂体进一步凝实,搭配夏维炼制的丹丸,除非知晓内情,几乎无法区别他与生灵。 欧莎等人也是一样。 他们选择留下,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同于先祖的道路。 这条路或许艰难,前方充满未知,于他们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无论要面对多少挑战,他们都不会退缩,势必要大踏步向前,直至攀越顶峰。 夏维之前透漏过,鬼修也要经历雷劫。 对普通亡灵来说,此类考验异常危险,稍不留神就将魂飞魄散。 墨菲等人则不然。 他们有菲戈。 堂堂雷龙,就算是变成亡灵也无惧雷电。 “雷劫到来时,我们藏在你的翅膀底下,完美!”冰霜巨龙打了响指,自认是个天才主意。 菲戈斜睨着他,冷哼一声。 没说帮忙,也没说不帮。 他不会看着对方烟消云散,但是,要寻求他的“庇护”,总是要付出点代价。 日正当中,金辉覆盖海岛,乐声愈发高亢。 生命岛方向,绿意蒸腾。灵雾缥缈,似有仙音萦绕。 生命树舒展树冠,阳光穿过枝杈间的缝隙,在地面播撒点状波纹。 金绿双色交汇,一道光柱腾空而起。光芒穿透雾气,顶部直抵云端。 光辉中,蛟龙和暗龙同时现身,交替攀高。中途两人调转方向,直扑黄金岛。 烈焰包裹暗龙双翼,边缘燃起火纹,似能焚烧云层。 蛟龙身后浮现虚影,赫然是一只九尾赤狐,象征夏维的母系血脉。 飞抵岛屿上方,两人于空中盘旋,暗影交错闯入众人眼底,龙吟声响彻天地。 “神啊。” 纯粹的力量展示,搅动风云。 岛上众人无不心旌神摇,为之目眩神迷。 落地时,夏维攥紧黧炎的手。两人十指交握,走向礼台中央。 风掀起礼服下摆,气流自脚下环状旋起,吹动两人发丝。 夏维每迈出一步,即有花朵绽放,步步生莲。缤纷花毯延伸向前,迷乱人眼,香气袭人。 礼台四周鸦雀无声。 众人痴迷地望向台上,仿佛置身梦境。 终于,墨菲率先出声,打破这一刻静谧:“祝贺你,我的儿子。” 父子两人对面,身高相仿,容貌相近。 比起黧炎,墨菲更多出几分成熟。岁月的馈赠,赋予暗龙之主的魅力。 黧炎看着父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旋即释然。 他没有多说什么,仅向墨菲垂首,接受他的祝福:“感谢您,父亲。” 父子俩说话时,夏维突然心有所感,抬头仰望天空。目光穿过云间,捕捉到一丝异样。 一种磅礴的力量正在酝酿,气势恢宏,浩瀚包容。 天道? 不,应该称为创世神。 夏维凝神观察,没有感知到敌意,也无任何威胁。 所以,这位创世神想做什么? 不等他看出端倪,墨菲展开一张羊皮卷,开启婚礼仪式。 “在天空、大地与海洋的见证下缔结婚姻。” “誓言永恒。” 他捧出一只金盒,盒盖开启,现出一顶镶嵌生命石的冠冕,专为夏维打造。 “祝福你。” 墨菲没有摆出长辈姿态。语气、动作接近平等,更有一丝敬畏。 夏维的视线移向冠冕,探手取出来,佩戴在头顶。生命石中的能量缓慢溢出,光华熠熠,绚丽夺目。 “谢谢,我很喜欢、” 仪式有别于传统,却没人认为不对。 黧炎取出一枚手环,由他的鳞片打磨。他将手环交给夏维。后者则用发丝结绳,缠绕过他的手腕。 “礼成。” 墨菲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现异象。 白色流云飞散,蔚蓝中浮现一座小镇,仿若海市蜃楼。 影像逐渐模糊,一道道霞光从天而降,编织成瑰丽帷幕,落入生命树生长的岛屿。 光芒达到极盛,一座小镇出现在生命岛上。 小镇完美嵌入岛屿,蔷薇与灵植丛生,建筑与地面严丝合缝。 喷泉下沉,化作汩汩流淌的泉眼。 镇子里的道路桥梁光速延伸,末端横跨海面,将生命岛与黄金岛连成一体。 妖精们尝试走出小镇,无形的屏障消失无踪。 他们站在生命树下,惊喜地看着自己,无不满心激动。 他们自由了! 这是创世神的恩赐。 神听到他们的声音,允许他们走出蔷薇镇,生活在夏维庇护的土地上。 “夏维阁下!” 以镇长为首,妖精们展开透明的翅膀,陆续飞上半空,朝黄金岛的方向挥舞手臂。 蔷薇飞出小镇,带着他们的祝福流入黄金岛,萦绕在夏维周身。 片刻后,花瓣雪融般消散,幻化成发光的文字,流入夏维掌心。 从属契约。 妖精们心甘情愿与夏维缔结。 联合之前的异象,略一思索,夏维既知端倪。 创世神的礼物。 这位异世天道颇具人情味,“出席”婚礼不说,还送上一份大礼。 夏维侧头向黧炎而言,在对方点头之后,做主留下镇民,接受了这份效忠。 “他们留在你的洞府,典礼结束后,要另外签订一份契约。” “好。” 仪式仍在继续。 彼此交换信物之后,夏维和黧炎各自签署文件。 羊皮纸上呈现两种文字,一种是巨龙语言,一种由夏维撰写。 两人分别签署名字,羊皮纸轻飘飘飞起,自边缘向内引燃。火线吞噬文字,光芒散落,分别融入两人掌心。 衣袖之下,婚契流动微光。 契约图案向上延伸,包裹至两人手肘处,颜色更加醒目。 “祝贺您。” 巨龙们轮番上前,送出自己的礼物。 眨眼间,海量奇珍异宝堆积在礼台四周,几乎要淹没一双新人。 观礼的宾客也送上贺礼,种类五花八门,无不价值连城。 安娜的礼物很特殊,她送出一支权杖。只要夏维愿意,随时能掌控帕托拉王国。 鲛人同样大手笔,让他们送出一艘宝船。 船身精美,脱胎于五桅大船。甲板上铺设黄金,船首和桅杆上镶嵌珊瑚美玉。舱室内,每块板材都闪闪发光,彰显财大气粗。 毕竟,有钱的不只是巨龙。身为海洋霸主,鲛人照样不差钱。 至此,典礼告一段落。 众人再次登上马车,返回烈焰岛。盛宴将在岛上开启,持续整整一夜。 作为婚礼的主角,夏维和黧炎却没有出现在宴席上。 夏维拉住黧炎,直接御风而起,飞向生命岛。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出现不同解读,唯有一点相同:新婚伴侣需要独处,不适合打扰。 “我理解。” “想当年,我结婚时也是这样。” 目送两人,宾客们发出善意的笑声。 “宴会上有血蜂酿的酒,一定要多喝几杯。” “对!” “不醉不归!” 提起接下来的盛宴,众人无不摩拳擦掌,一个个眉飞色舞。 在烈焰岛上吃席,还能喝到血蜂佳酿,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必须认真体验。 回去后记成手札,传给后代,也好让人知道,他们经历过怎样的波澜壮阔,有过怎样丰富的经历。 绝对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华灯初上,盛宴开启。 宴席露天摆设,宾客们放下矜持,互相推杯换盏,有的开始拼酒,欢声笑语不断。 巨龙作为主人,每批客人都照顾周全。 但事有例外,遇上海量的种族,例如矮人,就算酒量最好的水龙,也难免有几分眩晕。 与此同时,生命岛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夏维和黧炎飞出建筑,登上树梢,远望灯火通明的烈焰岛。 两人已经换下礼服,穿上适合旅行的外套、长靴和斗篷。纳戒中装满物资,还有新鲜的蜂蜜,足够途中所需。 “该出发了。”夏维看向黧炎,向他伸出手。 黧炎勾唇轻笑,抬手覆上他的掌心,语气似有遗憾:“今晚本该是我们的新婚夜。” “我会补偿你。”夏维收紧手指,顺势拉近距离,仰头亲吻黧炎的嘴唇,“我保证。” 听出话中暗示,黧炎动作微顿。 第二次了。 搬起石头砸脚,他总是忘记教训。 然而…… 暗龙垂下眼帘,笑意清浅,暗藏几分得逞之意。 他甘之如饴。 夏维凌空绘成符篆,以灵力催动,轻松打开一条空间通道。 “我们去探索遗迹。”他说道,“我会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我的过去。未来某一天,我会带你领略另一个世界,只要你愿意。” “我很乐意。”黧炎低下头,嘴唇轻触夏维的手背。旋即追随他的脚步,投身空间通道。 一阵夜风掠过,能量波动趋缓。 两人的身影消失,通道也随之关闭。 生命树下,血蜂和妖精齐聚一堂。 血蜂之主和小镇镇长各自手捧一张羊皮卷,大眼瞪小眼。 “夏维阁下接纳我们,愿意为我们提供庇护。这里属于黧炎阁下,只要签署这份文件,我们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妖精们拿到契约,毫不犹豫签名,和血蜂成为邻居。 血蜂则对着羊皮纸发愁。 “夏维阁下要去探访遗迹,黧炎阁下与他同行。在他们离开期间,烈焰岛以及族群事务交给黧炎阁下的父亲。” 一则留言,解释清楚两人去向。 同时也是一份委托书,用意明确:儿子去度蜜月,工作全部丢给亲爹。 读完内容,血蜂们感觉天塌了。 “把这个送出去,我们不会被迁怒吧?” “应该不会。”另一个血蜂谨慎说道,“这是夏维阁下的决定。” “有理。” 话是这样说,血蜂们还是觉得心中没底。 几经商讨,血蜂之主拍板,等到宴会结束,巨龙们喝醉了,再把信送过去,务求不惊动任何人。 “悄悄过去,悄悄回来,别被发现。” 他们身上有契约,可以自由出入生命岛,巨龙则不行。 信件送出,等对方醒来发现,他们早就顺利回归。不管对方有什么反应,都拿他们无可奈何。 “好主意!” 血蜂们达成一致,迅速敲定计划。 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是专业的! 妖精们饱受震撼,却聪明地什么都没说,而是抓紧时间搜近材料,准备群体搬迁。 空间通道另一端,夏维和黧炎成功抵达血木山。 沿着血蜂指引的方向,两人进入上古遗迹,对第一座古战场展开探索。 烈焰岛上,众人开怀畅饮。 欢乐的气氛中,墨菲突然后颈一凉。 他有不好的预感,好似马上会有“麻烦”登门。 “墨菲,你怎么了?” “没什么。” 墨菲摇摇头,试图忽略突生的异样。 这是一个“致命”错误。 殊不知,继忙碌的典礼之后,他马上又要接手族群事务。漫长的日子里,注定要与工作为伴,再不可能清闲。 今后每一天,暗龙之主都咬着牙,手上批阅文件,心中后悔不迭。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 花瓣飘过岛屿,飞至海上,随波浪起伏,荡漾出彩色波纹。 一个故事结束,新的征程即将开启。 学士秉笔史诗,吟游诗人传唱四方。 阴谋背叛,残酷的战争,命运的馈赠,都将刻进岁月,随时光流转,永恒不变。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番外不定期更新。 新文二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