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导演时要称GOAT》 第1章 我的1996怎么会遇上智障系统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章 我的1996怎么会遇上智障系统 1996年夏天的西安,天气炎热难忍,街边的槐树上传来了阵阵急躁的蝉鸣,拂过面庞的缕缕微风带来的也只有热空气,没有一丝凉意。 萧时明从街机厅的人群中挤出来,抬手搭起凉棚看了一眼街道,在夏日酷热阳光的作用下,眼前的景象都显得有点扭曲。 三步並作两步跑到树荫下,萧时明扭头看了一眼同样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死党王喜,衝著他招了招手: “快点喊吧喜儿,这么热的天,咱们俩站这找罪受呢?” “你这么叫的我怪噁心的。” “废话少说,愿赌服输啊喜儿。”萧时明摆了摆手。 王喜四下看了看,脸色变得有点尷尬,不过最终还是认命了,闭上眼睛喊了一声: “我街霸没打过萧时明,我服了。” “大点声啊,喜儿,早上没吃饭是吧?” “我街霸没打过萧时明,我服了!!!” “这就对了嘛,喜儿,走,请你喝冰峰!” 萧时明哈哈大笑,朝著街边的小商铺走去。 “今天这是机子的摇杆不灵,搓招老搓不出来……” 王喜还在碎碎念,见萧时明已经走远,连忙小跑两步追赶过去, “哎,我说明哥,你这去上海念两年大学,打游戏变这么厉害了?怕不是天天在街机厅里泡著吧。” “菜就多练,喜儿。” 萧时明没有回头,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从衣兜摸出一块钱放在柜檯上,回头打开冰柜,拿出两瓶冰峰汽水, “哥们以前都是没认真和你玩,让著你的。” “那下午继续?” 王喜对街霸输给萧时明仍然耿耿於怀,提出下午继续约战。 萧时明摇了摇头,抬起头將瓶中的汽水一饮而尽,空瓶放在玻璃柜檯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回头再说吧,下午我要去趟邮局,晚上我爸厂里放电影,美国片。” “那行吧,下次你等著吧,到时候让你知道什么叫碑林区狮王。” “行行行,下次你別像今天一样再赖摇杆就好。” “你爹我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斤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 萧时明从兜里掏出钥匙,哼著小曲走向街边的飞鸽自行车。 “你个瓜皮包缠木乃伊呢,还二斤红头绳!” “喜儿,爹走了啊,別送了。” “去去去,赶紧滚。” 这种能把人晒化的鬼天气,没有人想在街上多留,萧时明用力踩著自行车踏板,不一会就回到了家里。 中午一点多,家里只有萧时明的母亲周梅在家。 “回来了?去洗把脸,面晾在案板上,你自己看著放调料。” “早上哪去了?” “喜儿喊我去街机厅玩了一会。” 周梅瞥了一眼进门的儿子,见他点头,这才继续著手中的活计,自顾自地说道: “你说你,大学考得那么远,放假回个家,要么钻在屋里不出来,要么出门不到吃饭见不著人。” “还有啊,你別老把人家王喜叫喜儿,《白毛女》那是个女的。” 萧时明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搓了搓脸,冰凉的水带走多余的热量。 “我那是有正事,你不是看过了么。” “再说了,喜儿成天往秦岭里跑,都对上了。” “哎,对了,你那小说写完没?” “写完了,下午去邮局投稿。” 萧时明轻轻点了点头,走向厨房,身后传来母亲周梅的追问: “你跟妈老实说,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要不然怎么写这种小说?” “没有,非得谈恋爱才能写的出来啊?” “这个可以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 “已经和我爸认识了,你这老黄历就別翻了。” “还別说,你上了大学以后,確实是和原来不一样了,就是写的东西太狠心了,男女主角最后为啥非得死呢?” 周梅继续碎碎念著, “男主角挨了一枪还不够,最后还是死,女主角也跟著殉情。” “妈,我那是剧情需要,死就死了唄。” 萧时明端著凉麵从厨房出来,听著老妈的嘮叨,下意识摇摇头,不过老妈这毛病直到几十年后都没改,他早已习惯了。 ………… 理论上来说,萧时明还是萧时明,只不过他的灵魂来自几十年后。 前世的萧时明从復旦毕业后,深感写书不赚钱,做出了决定一:转向戏文编剧,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从小接触的剧组。 不过在后世编剧的地位实在太低,在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作品被改成烂片之后,萧时明再次做出了决定二:把天赋带到摄影界。 (看著剧本被改烂这个故事是真人真事,篇幅太长有机会再聊。) 因为父亲在西影厂当了一辈子美工,在圈里多少有点面子。 刷老父亲的脸,萧时明从给剧组摄影师跟焦开始,经过五六部戏的学习,开始掌镜。 萧时明在这方面確实也有天赋,加上有前辈提携,一路上也是顺风顺水。 重生前的萧时明刚谈妥一位投资人,准备自己当导演来一部小成本网剧试水。 哪成想,正当他在剧组內挥斥方遒的时候,只听得头顶“啪”的一声,紧接著一声“臥槽!”,就是眼前一黑。 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则是: “我手机和电脑还没清空数据呢!” 再次睁眼,萧时明已经来到了1996年春节,自己在復旦中国文学系大二的寒假。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导演的执念,隨萧时明回到1996年的还有一个刚研究明白的系统。 只是这个系统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一起重生时受了什么影响,处於人工智障状態。 有什么功能也不知道,只能看到自己本身的属性。 萧时明研究了几个月,终於搞明白了一些这个系统的逻辑: 【导演评级:行家(362/1000)】 【艺术倾向:现实主义。】 【光影风格:碎片化剪辑工匠、沉默留白名家、诗意现实主义名家、鸟类摄影大师。】 【註:评级分为学徒、工匠、行家、名家、大师。】 【仅显示行家及以上天赋技能。】 【升级需完成以下任意3个任务:】 ·独立掌镜10个镜头(0/10)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未达成) ·完成一部完整电影的拍摄(0/1) ·独立调度50名群眾演员(未达成) ·在片场解决一次重大危机(0/1) 【评价:开始有了自己的个人印记,但有时风格大於內容、形式压过表达。】 第2章《对不起,我爱你》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章《对不起,我爱你》 萧时明看著系统面板,心里默默盘算: 『原来我已经是个不错的导演了,就是这鸟类摄影怎么来的,莫不是尼康拍照拍多了?』 『早就该宣布决定三的,可惜了。』 『这个任务又要从哪入手呢?』 系统沉默了 3秒,弹出了一行字 【我也不知道……】 说它人工智障真不算冤枉。 …… “我就知道小时候跟你爸老不著家,跟著剧组到处跑不行。你看看现在,说这些都轻描淡写的,心如铁石……” “那你不是看的挺起劲的吗?” “我那是帮你的编辑提前给你挑挑刺,誒,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知道了妈,我去邮局投稿,晚上到我爸那看电影去,不在家吃了。” 飞速填饱肚子之后,萧时明给老妈交代了一声,来到自己房间,捏著厚厚一叠文稿出了门。 萧时明准备投稿的是前世的一部经典韩剧《对不起,我爱你》的小说版。 这部韩剧的剧情在后世来看平平无奇,人设倒是十分新颖,不过放在1996年却是十分新奇: 【男主是一个似乎被上天遗忘的人,刚出生就被拋弃,从小受尽养父虐待,直到流浪街头与华裔女主智英相遇。】 【本以为自己遇到真爱,结果智英却为了钱离他而去,为了保护智英,一颗子弹永远留在了男主脑袋里……】 与一般苦情韩剧不同的是,这部剧以收养为主题,主要描写一个从小被拋弃的男主在亲情和爱情之间挣扎的故事。 而且男主的人设也討喜,虽然从小被遗弃,但並不苦大仇深,而是一个“嬉皮士”,这种反差也是这个故事的点睛之笔。 作为一个还没有贵人提携且没有经验的新人,上来就想自己当导演拍影视剧。 这一系列条件加起来,也就意味著萧时明基本就和投资两个字绝缘,除非祖坟著火,从海外冒出一个有巨额遗產没人继承的二爷。 自家人知自家事,父母对萧时明这个独苗还是相当好的,怕儿子在上海这个大城市窘迫,一个月的生活费是500块。 作为价值参考,500块已经接近普通人的月收入了,而浦东的房子,均价一平米也就800。 不过对於胶片时代拍摄影视剧这个深不见底的水坑来说,就算把500块乘个10,最多也就砸出个小水花。 虽然根据前世的经验来看,父母会在毕业时掏出家里所有积蓄——30万,给他在ja区买一套三居室安家,但这个钱萧时明是万万不能动的。 而这年头一首歌根本不值钱,且不说萧时明只会谱曲不会编曲,就算凑满一张专辑,也赚不到太多钱。 彩票就更不用说了,防中奖机制不是开玩笑的,玩石头剪刀布,你先出,怎么贏? 足彩就更不用提了,萧时明作为一个偽球迷,只记得1998年世界盃是法国贏巴西,而现在才1996年。 所以在考察了种种发財之路后,萧时明还是踏上了自己的老本行:写书。 不管在哪个时代,能写出一本好书的作家,都属於有钱人。 而且写作这个事,听上去也是个体面活,作为復旦中国文学系的学生,写一本並不深奥的爱情小说合情合理。 至於写《对不起我爱你》这种小说会不会被骂,那萧时明完全不带怕的。 在前世他就是一个把三b定律贯彻到底的人。 所谓三b定律就是: 没被人骂过sb,说明你不敢表达观点; 没被人骂过烧b,说明你的外貌不能引人嫉妒; 没被人骂过装b,说明你这个人没什么过人之处。 而且万一这本书火了,说不定还能反向输入日本、韩国,还能赚点外匯。 满怀著对未来的憧憬,萧时明来到了邮局门口,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隨手上锁后,捏著文件袋走进了邮局。 柜檯后坐著的是个年轻女孩,显然上班不是很久,身上还没染上浓重的班味,看萧时明来到她面前,抬头问道: “寄东西还是取东西?” “寄。” 萧时明扬了扬手上的文件袋, “掛號信。” “你这属於掛號小包,先称一下。” 女孩从萧时明手中接过文件袋,打量了一下大小,又用手掂量了一下重量, “行,应该没到两公斤,填单子吧。” “你这是往哪寄?” “广州市水荫路11號,《花城》编辑部。” 听到萧时明的回答,女孩猛地抬起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萧时明的脸,目光中带著些好奇。 这种好奇在抽出文件袋中的手稿,看到確实是工整且美观的字体后,这才確定眼前这个帅哥確实是个作家。 虽然好奇稿件內容,不过女孩还是很有职业道德,检查確定了没有违规物品后,就把稿件放回了文件袋。 萧时明填完单子交钱等一套流程走完,女孩將一份收据递给他,指著一串號码叮嘱道: “这收据记得收好,这串號码就是查询代码,到时候可以凭这串代码查询状態。” 萧时明把掛號信收据对摺后塞进衬衫的胸兜,朝柜员微笑了一下: “行,谢谢你啊美女,回见。” 直到萧时明的背影走出邮局消失不见,女孩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了目光。 “哎哎,小李,回神了,是不是看上这小伙子了?” 旁边柜檯閒著嗑瓜子的大姐目睹了刚才的全过程,迅速凑过来开始八卦, “姐刚看咧,那小伙子长得攒劲的很,身材也好,跟模特似的。” “要是这小伙子回头还来,姐帮你问问他看有没有对象?” 小姑娘显然没有已婚妇女放得开,闻言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低头否认道: “这都哪跟哪啊?没有的事。” “你別不好意思,姐可是过来人,额给你舍个贴心话。” “我跟你说啊,身材结实的小伙子都有劲。” 已经离开邮局跨上自行车的萧时明並不知道他离开后发生的小剧场。 此刻的他,正在盘算著《对不起,我爱你》,这本十几万字的小说能给他带来多少收入? 之所以將《对不起,我爱你》投稿到《花城》杂誌社,也是因为它是四大名旦之中比较偏通俗的一本杂誌。 而且《花城》地处广州,稿酬这方面一向也比较大方。 萧时明对自己的文笔有信心,只要这个核心故事不被毙掉,其他都是小问题。 第3章 我要拍电影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章 我要拍电影 当然,谁也不能保证投稿百分百成功,萧时明对这个年代的《花城》,能否接受《对不起,我爱你》这个故事,也不是特別確定。 究其根本,《对不起,我爱你》还是韩剧底子,商业气息比较浓厚。 《花城》的编辑可能觉得《对不起,我爱你》的深度不够,不代表其他杂誌也这么认为,大不了换一家再投,总不至於一家都过不了。 …… 顺著西影路来到西安电影製片厂,红砖砌筑的苏式建筑物看上去很有年代感。 院墙里的树上停了几只不知名的小鸟,老树让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保护著小生命。 “时明,来找你爸啊?” 门卫大爷一看到萧时明就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对,今天您值班啊?” 萧时明熟稔地和他打了声招呼,顺手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信息。 “嘿,文化人写的字就是漂亮。” “回头我真得问问老萧有什么教子秘诀。” “我家那兔崽子,愁都快把我愁死了,成天在学校惹是生非,就怕他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到时候肯定能考上的,您也別太担心。” “那就借你吉言了,时明。行了,快进去吧,天气怪热的。” …… 萧时明轻车熟路地在西影厂里穿行,十分钟后抵达了父亲的工作地点:美绘室。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爭论的声音: “老萧啊,我想要的这个目標很简单,就是要人们一看上去,就对西夏党项族的具体样子有个形象。” “所以要大胆一点,目標就是让別人看上去心里就想:哦,这党项族就该是这样!” “你看你现在画的这个,也太粗糙了,怎么用呢?” “你得体现出他们独特的气质,面对生活那种坚韧、那种关爱、那种友情,你得打动人!” “你在这跟我爭这个没有用!” “厂里就给你批了那么多钱,你自己听听你这要求,我倒是想给你往精细里弄,你有钱吗?” 咚咚咚~ 萧时明的敲门声,暂时打断了这个爭论。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萧时明的父亲萧季,以及一个身穿素色套头衫的男人,他的手里还摇晃著一顶牛仔鸭舌帽。 “爸,芦苇叔这也是为电影著想,都想著拍好嘛。” 见萧时明来了,芦苇也不好再和萧季爭论,只是一味地摇晃著手里的鸭舌帽扇风。 “老萧,你还没有时明搞得明白。” “他那是站著说话不腰疼,这电影又不用他操心!” “你是导演,我是美术指导,他一个看热闹的,尽说些不打粮食的话。” 眼看老父亲和芦苇的爭执又要继续,萧时明赶忙打了个圆场。 “爸,芦苇叔,我刚也听见了,你们两个都是想把这部电影做好。” “大家目標是一致的,都是好心,没有坏心!” “您二位也吵了半天了,先喝点茶缓缓。” 萧时明一边说著话,一边顺手拿起暖水瓶给两人面前的搪瓷杯都添上了水,顺带著瞥了一眼桌上摆放著的线稿。 有了萧时明给的这个台阶,芦苇也顺坡下驴,端起搪瓷杯,暂时休战。 “爸,芦苇叔,你们刚才是在聊《西夏路迢迢》的人物设定是吧?” “嗯。” 萧季点了点头,也拉开凳子坐下。 萧时明对一向好脾气的芦苇会和老爸吵得如此激烈也能理解。 《西夏路迢迢》这电影是芦苇尝试从编剧转向导演的处女作,所以对电影的成败特別关注。 (这电影我在西影厂放老电影的时候看过,倪大红演的,题材还不错,放到现在也不过时。) “老萧,我也干过美工,你跟我说的困难我能理解。” “但是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你要是导演,能接受吗?” “我有个想法,要不您二位姑且听一听?” “哦?时明你说说看。” 见萧时明这么说,芦苇也来了兴趣。 “是这样,刚画的线稿我也看了,我觉得不太好。” 萧季闻言,脸色一黑,在心里默念:自己生的,莫生气。 “要是进一步往精细的做的话,服装道具的费用这块肯定往上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也不能这么干。” 这次轮到芦苇皱眉头了,预算不够是客观存在的问题,他也没法变出钱来。 “既然不能做加法,那就只能做减法了。” “党项人的居住条件比较差,既然服饰没法和中原比,索性就让他们光著上身披羊皮。” “契丹人这边的风格又不一样了,从五代时期到大辽时期不断受中原影响,所以服饰就得偏中原一点。” 萧时明从桌上的笔筒內抽了一根中华铅笔开始速写,5分钟之后,一个赤裸上身,身披羊皮的男性形象跃然纸上。 “你们看,这个党项人的效果怎么样?” (插图,速写) 萧季和芦苇两人都凑过来。 “时明这速写画的不错呀,我看比你爸强。” “这方案我没有意见,你是导演,你说了算。” 萧季当然不会有意见,因为这就是前世他自己修改后的最终方案。 “契丹人这边好说,厂里有现成的。” “我觉得可以一试,过两天让演员上妆看看吧。” “行了,不打扰你们父子俩说话了,我先走了。” 眼看方案暂时定下了,芦苇也没有多待,將鸭舌帽重新戴回头顶,慢悠悠地走出了美绘室。 “你不是不爱往我这边来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没钱,找你妈。” 萧季直接摇头,表示要钱直接免谈。 “不是这事儿,爸,我想拍电影!” “你好好的復旦出来干什么不行,非得往这坑里跳?” 萧季皱了皱眉头,儿子说的话比他预想的严重多了, “现在厂里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发工资时间都不稳定,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下岗了。” “到时候厂子怎么办还两说呢。” “我的意思是,我想当导演!” “你想上天吗?你咋不让我把你送到月球上去?” “爸,我说真的,没开玩笑。” 萧时明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这本事,你另请高明。” 萧时明的话听在萧季耳朵里,无疑是异想天开。 第4章 退稿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4章 退稿 荒诞程度不亚於產房里走出来一个婴儿,问你保医生还是保尔柯察金? “你有梦想,这是好事,我也支持你,不过这事不现实。” “你看芦苇,他1976年就进厂子了,绘图、美工、编剧都干过,到今年 20年了,才捞到当导演的机会。” “你当我是厂长啊?想让谁拍让谁拍?” 嘴上说归说,萧季还是给萧时明想了个办法: “上海那边应该情况好一点,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去让老厂长帮忙写个信,看能不能把你推荐到上影厂那边。” “他这个人最喜欢提携年轻人,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你也別想著一步登天,先在剧组里学一学,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被无数人验证过的开窗破屋理论確实好用。 从一开始,萧时明就知道直接当导演这事根本不可能,国营厂时期的弊端就是论资排辈。 你一个小辈上来就想当导演,那么多熬资歷的老辈子就是你的坚决反对者。 老父亲虽然嘴上说没有办法,但是还是决定拉下老脸求老厂长吴天明帮忙。 “谢谢爸,我知道了。” 萧时明的目的达成,也不想再打扰父亲工作, “那没事我先去小放映室那边了。” “去吧。” …… 西影厂作为经常和香港交流的电影厂,经常会从香港那边引进一些不在市面上流通的电影。 在十几二十年前,这种电影又叫內参片,比如其中凭藉名台词:很有精神!,出名的《啊,海军》。 现在没有內参片这一说了,不过作为员工福利,这种放映非正式渠道流传的电影的传统还是保留了下来。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和智慧型手机的年代,这种福利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今日放映:《侏罗纪公园》,导演:史匹柏。』 小放映室门口的黑板上写著今天要放映的影片,开创了恐龙时代的《侏罗纪公园》。 《侏罗纪公园》的影响力远超普通电影的范畴,它不光是 1993年的全球票房冠军,还在很多层面上改变了世界电影的格局。 比如 cgi技术的大规模运用、在全球范围內掀起恐龙热潮。 还有最关键的,属於环球影业的这个超级 ip的诞生。 可以说,《侏罗纪公园》的影响力完全不亚於《阿凡达》开启3d时代。 广电下决心批准引进好莱坞大片,也是在很大程度上受了这部电影的影响。 相较於放映室內其他人的激动,萧时明早就看过很多次了,只当是打发时间,看完之后,转身就回家了。 …… 几天之后。 早上7点多,萧时明臥室的门被推开,隨之而来的就是拖把和衣柜、床角相碰的声音,直接把萧时明从梦中拉回现实。 “这才几点啊,妈你歇会不行么?” “你在学校这个点也不起床吗?回来懒死你得了!” 萧时明的怨念被周梅女士无情镇压, “快点起床,饭都做好在桌子上放著,你爸等你呢。” “你看你这房间乱的跟猪窝一样,还嫌我打扫。” “妈,你真是个狠人啊,连自己也骂。” “还顶嘴是吧?” “行行行,我马上起,你先出去我穿衣服。” 老萧同志的行动力惊人,在完成《西夏路迢迢》的前期筹备工作期间,还顺便完成了对儿子的承诺: 从吴天明那里要来了一封推荐信。 萧季用食指轻轻点著薄薄的信封,看著萧时明交代道: “时明,我跟你说啊,这不单单是老厂长看我的面子,还是他对你的信任。” “他看了你那天画的人物形象图,你芦苇叔也帮著说了好话。” “不管事情成不成,回头你记得感谢人家,我也就这点本事了。” “到时候你一定要记住,不要乱逞能,少说话多做事。” “我明白,爸,我心里有数。” 萧时明当然不是什么愣头青,在剧组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该明白的事情早就明白了。 萧时明接过信封,上手一摸感觉厚度不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就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號码。 没等萧时明发问,萧季主动解释道: “这是谢晋导演家的地址,老厂长已经给谢晋导演打过电话了。” “谢导正在拍《鸦片战爭》,这事你应该知道。” “老厂长的意思是推荐你先去跟谢导好好学习一下。” “当不当导演的后面再说,这个机会很难得。” 萧时明这才想起,吴天明本人和谢晋导演的私交不错,只是没想到吴天明的提携力度如此之大,竟然直接把他推荐给了大导演谢晋。 “还有……” 叮铃铃~~ 老父亲还想再说话,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萧时明连忙起身接听。 “你好,请问是萧时明吗?” “对,我就是萧时明。” 对方似乎是听到萧时明的声线有些惊讶,顿了一下之后才接著说道: “我这边是《花城》编辑部的,我叫刘绍明。” “是稿子有什么问题吗?” “故事有可取之处,但是人物单薄,情节有点过於煽情,建议参考一下《收穫》上的中篇,修改之后再投。” “我看你留的地址是在復旦大学?” “是的,我开学在復旦读大三。” “你的故事还是有潜力的,这样吧,我刚好要去上海出个差,过两天去上海找你,顺便把修改意见给你带过来。” “好,明白了,谢谢。” 萧季看萧时明掛断了电话,迟迟没动,试探著问道: “怎么了,时明?” “我刚听那意思是没过稿?” “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慢慢来。” 萧时明摇了摇头: “我没事,没想到这《花城》的编辑还挺负责的,打电话告诉我修改意见。” “要说退稿也不算,我听编辑的意思是要修改的地方比较多。” 萧时明没有再多说,转而问起刚才萧季被打断的话头: “对了爸,刚才你想说什么?” “这两天你抽空去把护照办了。” “下个月谢导他们要去英国拍,这次你是赶不上了,后面可能还有类似机会,总之把护照先办了总没错。” “行,我明天就去。” 第5章 杨大郎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5章 杨大郎 具体怎么修改的事情,刘编辑电话里没有说明,看样子是准备和萧时明面谈。 这通电话是萧时明重生以来第一次受挫,《对不起,我爱你》的稿子现在处於退和不退的叠加態。 好在编辑的意见也不是完全否定,起码这个时代是能接受这种故事的。 写书发財大计没想像中那么顺利,萧时明还是要照计划前往上海。 要是实在没法在《花城》过稿,大不了就换个次一级的杂誌社再投,什么《大家》、《故事会》、《女友》都可以。 火车上,萧时明摩挲著手里那台摩托罗拉“八达”数字机,想起萧季送他上车时候的话: “既然你决定要去剧组,我也没法帮你更多了。” “给你新买了个寻呼机,到那边有什么事也好联繫你。” “没事多给你妈打电话,要不她在家成天念叨你。” …… 復旦南区17號宿舍楼,116寢室內。 “时明啊,还忙活著呢,门口有个叫刘绍明的男的找你,说是《花城》的编辑。” 说话的人是萧时明的唯一舍友杨展,四川乐山人,身高五尺七寸,这个尺寸即便放到几十年后都算是高人。 又因为在家里排行老大,所以大家因为身高差戏称他“大郎”。 大郎长相也是颇为狂野,刷上绿漆就是活生生的古尔丹,走出去说是中文系的都没人信。 杨展腰里別著一个经典的索尼walkman,手里提著两份炒麵,將其中一份放在萧时明面前,口中嘖嘖称奇: “《花城》啊,你还真干成了?” “哦,来这么快吗?” 萧时明把炒麵往前一推,站起身来, “没成,说不定人家就是来退稿的。” “谢了啊,大郎,我先下去看看。” 杨大郎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顺手嘞事。” 出了宿舍楼,萧时明一眼就看到门口站著的编辑。 皮肤有些黑,戴著副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腋下夹著一个手包,脸上掛著笑容。 “你好,刘编辑对吧?” 萧时明朝他伸出手, “我是萧时明。” “对,是我,萧老师果然一表人才,我还以为是电影明星。” 两人互相確定了身份之后,隨便在校园找了个花坛边坐下。 刘绍明也没有多做客套,开门见山: “萧老师,之前我们在电话里大概也聊过了。” 说著,刘绍明从手包里取出《对不起,我爱你》的手稿。 “情节大方向没有问题,人物这方面最好还是能深挖一下。” “还有一些小问题需要修改,我把修改意见已经附在这里了。” “不知道萧老师有什么看法?” 萧时明从他手中接过手稿,大致翻阅了一下。 確实如刘绍明所说,大情节没动,细节方面勾勾画画了很多修改意见。 原本他以为像《对不起,我爱你》之中一些男女主的亲密桥段会被修改。 结果对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还嫌他挖掘人物不够深。 这就是萧时明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这个年代的实体书出版,比前世网络小说的审查要松多了。 《对不起,我爱你》这点东西只能说是小儿科。 像管謨业写的《檀香刑》,贾平凹的《废都》,还有前两年刚成书的《白鹿原》,里面的描写尺度大得多。 “我没什么意见,只要能发,怎么改都行。” 萧时明才不会硬和编辑抬槓,本来就是写来赚钱的,不会像琼瑶阿姨那种『我的作品一字都不能改』。 既然《花城》没有直接退稿,又不是要他大修大动,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唄。 “刘编辑,我这边还在写一部新小说,而且最近可能还有事要出趟远门,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改稿要慢一些。” “这没什么大问题,现在还不到九月,你在十月中旬左右修改完寄过来就行,刚好能赶上十一月刊。” “对了,你刚才说新小说?” 刘绍明一听,瞬间来了精神,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以他对作者的了解,作者大多都是懒狗,催稿的时候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没想到年轻人就是有干劲,一部小说还没发呢,第二部就已经在创作了。 天生的牛马啊! 刘绍明如此想到。 “能大概说说吗,新书大概是什么內容?” “哦,和《对不起,我爱你》有一点点像吧,主要是讲一对身怀癌症的青年,在偶遇之后发生的探索生命的过程。” 萧时明要搬运的第二部作品是前世美国的一本畅销书《无比美妙的痛苦》,中文译名也叫《星运里的错》。 这本书连续 80周蝉联《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还被改编成同名电影,票房也很不错。 国內也进行了翻拍,也就是四字和存子主演的《送你一朵小红花》。 当然,韩导本人是不承认翻拍的,毕竟他脸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癌症患者?” 刘绍明准確地抓住了萧时明话中的重点,这个听上去就有点意思,生老病死一向是深挖人性的好主题。 “那结局两个人不会是都……?” “男主死了,女主也撑不了多久。” 萧时明轻飘飘的话,让刘绍明心里一惊,下一个余华啊这是。 “要不把结局写得光明点呢?” 刘少明委婉地提醒道, “你看,《对不起,我爱你》的男女主都死了,要是下一部还这样。” “这要发出去应该会被不少人骂『铁石心肠』、『没有心』的。” 刘绍明倒是不担心萧时明写的下本书能否过稿,他也是个老编辑了,能看出萧时明的文风並不稚嫩。 而且这个故事听来就有搞头,只要萧时明正常发挥,过稿完全不是问题。 “没事,刘编辑,这种小事根本不用担心。” “正因为大家都想要大团圆结局,所以悲剧才更加震撼人心不是么?” 萧时明根本不怕读者骂他,起码想骂他的都是花了钱的。 再说了,萧时明这写的是出版作品,又不是在起点写小说,需要天天连载。 第6章 走一步看三步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6章 走一步看三步 悲剧这种东西,要么『慢慢走向悲剧』,要么是『突发的悲剧』。 但是不管哪一种,在漫长的连载时间里都是把短痛变长痛。 每天看几千字,追读几个月,压抑的氛围每天縈绕在心头,持续几个月之后最后来个发刀结局,一般人真受不了。 而《对不起,我爱你》和《无比美妙的痛苦》都是十五六万字,並不算很长,放在《花城》上也就两三期的事。 看完一期读者能缓两个月,两本刚好连载大半年,到时候自己差不多该考虑转型导演了,安排的明明白白。 刘绍明还不知道萧时明已经算到了明年,他觉得萧时明才这么年轻,以后还大有可为,怕他路径依赖,好心劝他: “写作这件事和別的不一样,讲究天赋而不是勤能补拙,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来。” “《对不起,我爱你》是个好故事,你只是犯了一些新人作者的通病,修改一下就可以发刊。” 萧时明笑道: “谢谢你了,刘编辑。” “那本书我才刚有个想法,写了 5000字都不到,说不定我写著写著想法就变了。” 刘绍明愣了一下,把组织好的语言咽回肚子里,把话题说回了《对不起,我爱你》的修改上: “既然萧老师你同意,《对不起,我爱你》按现在的修改意见来改。” “我这也没有更多补充的了,希望儘快收到你的修改稿。” “如果一切顺利,那过稿不成问题。” “稿费这方面,我向肖总编申请了,过稿后可以给到你千字45元。” “哦?” 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要稍高一些,而且还是在没过稿的情况下给的。 一般来说,《花城》新人的价格是千字35到千字40之间,给他千字45可能也是看在復旦的面子上,结个善缘。 “多谢刘编辑好意,也帮我谢谢肖总编,给我这么大的信任。” 萧时明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將目光看向刘绍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这一招是跟乔帮主学的:扭曲现实力场,苹果的那个乔帮主,不是丐帮的那个。 刘绍明显然没见过这一招,被萧时明盯著有点不自在,主动开口: “有什么问题,萧老师你儘管说。” “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我就直说了,《对不起,我爱你》这本书我们双方都认为有潜力。” “嗯,萧老师你继续。” 刘绍明轻轻点了点头,对这个说法表示同意,否则他不可能跑这一趟。 《花城》现在收稿也比原来更困难,萧时明作为一个年轻的潜力股,很值得拉拢。 “我的想法是在十一月份的《花城》刊行以后,如果市场和销量反馈良好,我希望儘快出版单行本。” “嘶~,这……” 刘绍明没有立刻回答,显然萧时明这个要求让他感觉有些为难。 厚脸皮的作者不少,书还没过稿就想出单行本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萧老师,如果销量不错我们肯定会出单行本的。” 看著萧时明的眼神,刘绍明也没有当场把话说死,留了一个口子。 萧时明开口就要出单行本,只是想提前给花城杂誌社那边一个心理预期。 这样才能在后续谈判上能有更多的议价空间。 “所以我刚才说了,咱们等 11月份刊行之后,看看市场的反应再说,说不定我直接一扑到底,激不起什么水花呢。” “不过还请刘编辑帮个忙,把我的意见带给肖总编。” “啊,啊好的。” 刘绍明被萧时明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有点懵,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完全带入了这个年轻人的节奏,稀里糊涂的就把这事认下了。 关於改稿的事已经谈妥,刘绍明也没有继续逗留,主动提出告辞。 回到宿舍,萧时明盯著刘绍明给的修改意见出神。 刚才他的意思很明显,按这个修改意见来肯定能过,也算是达成了最初的目標。 《对不起,我爱你》可能会扑街,但《对不起,我爱你》想扑街不太可能。 以即將出版的《花季·雨季》为例: 《花季·雨季》在 1996年 12月份出版,一年內,正版销售量 100多万册,盗版就更不用说了,翻个两三倍都是往少说。 而且在发售后还有各路报纸爭相连载,电台也做成小说联播节目日夜播放。 《对不起,我爱你》的成书质量並不比《花季·雨季》差,在故事情节和情绪调动这些方面犹有过之。 至於文笔方面嘛,《花季·雨季》的作者开始写的时候只是个16岁的中学生,即使是在出版后大火,大家对其的评价也只有“文笔朴实”这几个字。 盗版的问题是个老大难,萧时明也没指望自己和《花城》能解决,不过只要印的够快够多,销量超过《花季·雨季》完全不是问题。 …… “大郎啊,我这个学期可能要请个长假。” “唔,离药干甚么克?”(你要干什么去?) 杨展把嘴里的炒麵咽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这才转头看向萧时明。 “去一趟浙江。” “跑到那干嘛去?” “去拍电影。” “啊?你说你要做啥子?” 杨展一脸懵逼的看著萧时明,要是在动画片里,他的头上这会应该掛著一个大大的问號。 “你没听错,我去拍电影。”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你要去当演员?” “我是去拍电影,不是去演电影。” “哦~,子承父业是吧。” 杨展恍然大悟,两年舍友下来,对方家里什么情况基本都互相了解。 “差不多吧,我要去那边的剧组学习几个月。” “那你课咋办,不上课不是掛科了?” “到时候找辅导员和主任请假唄。” “你这请假这么长时间,能同意吗?” “这又不是请个一两天的,找班主任说一声就行。” 这个时期的復旦,尤其是中文系这种文科专业,很多老师都认为学生都应该自我管理。 像一两天这种短假,有走在路上碰到老师,说一声“老师,我这两天有点事。”连假条都不用写。 第7章 谢晋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7章 谢晋 萧时明伸出食指在杨展眼前摇了摇,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样子: “等著吧,大郎,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那也不科学啊,上学期我要请一个礼拜都要往我家里打电话。” “三天以上要填三联单,你又不是不知道。” 杨展小声发起了牢骚, “他们俩毕业走了,这下你也要请假,我岂不是独守空房?” “你一个人住四人间还不乐意?” 对杨大郎的碎碎念周洛不以为意,这货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再说了,你以为我是去干什么美事么,说好听点叫学习,说难听点,过去八成就是个打杂的。” “放屁,我还不了解你?” 杨展嗤笑道, “你能上赶著跑浙江去,就为了当个打杂的?” “你要去的那剧组有什么大明星没?给我带份签名啊。” “还真有,曹操!” “哦?三国演义要拍电影了,哪一段啊?” “不是三国演义,是《鸦片战爭》,鲍国安演林则徐。” “《鸦片战爭》我知道,不过前段时间报纸上不是说这电影在广东拍吗?怎么又到浙江去了?” “之前是在广东拍虎门销烟的戏,过两天他们还要去英国,最后到浙江拍剩下的。” “这么麻烦啊。” “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出去一趟,不然来不及了!” “誒,你的炒麵!” “你吃了吧。” 没等杨展接话,萧时明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宿舍。 …… 谢晋的家在江寧路上的一个弄堂里,这栋普通的居民楼在闹市区里显得毫不起眼。 顺著老街坊的指引,萧时明上到了 5楼,昏黄的楼灯照出铁门上的斑斑锈跡,再次確认了一下地址没错之后,萧时明轻轻敲了敲门。 木门在吱呀一声后打开,探出头来的是个四五十岁,慈眉善目的男人: “你是?” “你好,是谢导家吗,我叫萧时明,之前约好来拜访。” “让他进来吧!” “谢谢。” 朝男人道了声谢,萧时明踏进了谢晋的家。 谢晋的家並不大,家具看著也是起码十年前的款式,最吸引人目光的则是满屋到处都是的书和满柜子的奖盃。 在放奖盃的格子下面,还有几张谢晋与一群年轻人合影,看上去是谢晋恆通明星学校开业时照的。 惊鸿一瞥之间,萧时明还真看到几个眼熟的面孔,比如v震天和同届陈裁缝,另一张照片上则是郭京非和青涩的小范。 身著蓝白色 polo衫的谢晋坐在红丝绒布覆盖的沙发上,正叼著烟对著几张纸写写画画。 见萧时明进来,谢晋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抬手扶了扶黑框眼镜,仔细地打量著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萧时明和谢晋此生的第一次见面。 就在此时,一直装死的智障系统突然跳了出来。 【已检测到大师级导演谢晋,符合任务目標要求。】 『这我还用你说?我用屁股想都知道谢晋是大师级导演。』 可惜系统並没有理会萧时明的吐槽,弹了个框以后继续装死。 “过来坐。” 谢晋朝萧时明招了招手,又对男人吩咐道, “谢衍,倒杯茶。” “天明跟我说,你在復旦念书?” 萧时明坐下前瞥了一眼谢晋刚忙活的东西:《鸦片战爭》的剧本。 “对,今年大三。” 谢晋注意到萧时明的目光,主动把分镜头往萧时明这边偏了偏,开口问道: “一起看看?” “你这刚回来就不能歇一歇,人家孩子第一次上门,你別把片场那一套带家里来。” 谢晋的夫人徐女士也从房间里出来,从谢衍手里接过杯子,笑呵呵的打了个圆场。 “不好意思啊,小萧。他这人就这样,几十年了。” “你先喝点水。” “没有没有,能得谢老师指点是我的荣幸。” 萧时明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茶杯,重新坐下后再次看向剧本。 谢晋也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和蒸腾的热气,轻轻地啜饮著。 萧时明把注意力放到剧本上,眼前这一段剧本可以说是四平八稳,没有太多槽点,不过也没有什么亮点。 这並不代表谢晋没能力,反而说明了他的能力够高。 要知道,《鸦片战爭》这部电影的编剧是朱苏进,也就是《新三国》的编剧。 平心而论,朱苏进本人的能力还是不错的,但是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瞎编乱造、自我发挥。 尤其擅长搞一些狗血和阴谋论,这就很容易造梗。 但是《鸦片战爭》这种近代严肃题材是最不能胡编乱造和隨意发挥的,谢晋能把他写的剧本拉回正轨已经是超绝掌控力了。 “谢导,你看这一段。” 萧时明指著一段文字对谢晋说道, “就是林则徐初到广州对洋人用刀叉的这段话。” 『西洋的餐具,要左右开弓,两手並用。你看,它就不像我们中国的筷子,举一反三,变幻无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后面应该还有呼应吧?” “没错!” 谢晋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思索道:吴天明这次还真没说谎,小伙子確实有点东西。 “你也別往后翻了,我大概告诉你是什么內容。” 谢晋制止了萧时明继续翻剧本的动作, “后面的呼应在定海陷落,林则徐被撤去钦差职务的时候。” “他还有一段感嘆:洋人的服装虽说难看,但是行动方便;刀叉虽然粗鲁,但是吃饭都用铁器,这样的民族不可小看。” “你是觉得这段有什么问题?” “你只管大胆说,咱们是这私下交流。” 得到了谢晋首肯之后,萧时明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 “前面那一段没什么大问题,可以保留,但是后面这一段,我觉得有点多余了。” “我觉得这一段可以採用留白,用演员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来传递信息,而不是这种喋喋不休的口头说教。” “比如可以拿刀叉互相敲击一下,这种留白反而更有余韵。” “谢导,你觉得呢?” 萧时明挑出的这段就是典型的朱苏进风格,对观眾喋喋不休的说教。 举个更耳熟能详的例子,就是《新三国》里,张飞在虎牢关前喋喋不休地告诉吕布,『三姓家奴』是什么意思。 第8章 赚他上山、小范同学(4000)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8章 赚他上山、小范同学(4000) “唔~” 谢晋摸了摸下巴,下意识地摸向茶几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重新点燃,深吸了一口。 “呼~~~” “你说的有道理,这么改確实好一些。” 类似这种问题在《鸦片战爭》里比比皆是,谢晋能把剧情拉回正道上已经是不易了。 原版的《鸦片战爭》白璧微瑕的地方就在这里。 谢晋本人也並不擅长剧本创作,属於是知道问题在哪,但不知道怎么修改才能更好。 萧时明这次不但给他点出了问题,还给了一条看上去不错的解决方案,表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小萧……,还是叫你时明吧。” 不知是不是剧组养成的习惯,谢晋说话声音很大, “可惜你这次来的有点晚来不及了,要是提前一个月的话,可以跟著去英国。” “谢导,我一个閒杂人等跟著花剧组的预算不合適,去了也是添乱。” “没什么不合適,我说你合適就合適。” 谢晋大手一挥,直接给了萧时明一个身份, “过段时间,我们从英国回来要到浙江金华接著拍,到时候你过来找我。” 话刚说完,谢晋意识到了不对,连连摇头: “哎,老糊涂了。你在復旦上学,那请假应该不是很方便。” “有的,谢导,完全有时间,请假这个事我能办好。” 谢晋又接著问: “时明?” “谢导你说。” “除了这个剧本的问题,你还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觉得,《鸦片战爭》这个题材最主要的就是要突出一个字:『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真空里的美学,也不是高雅的技巧,是对这段歷史赤裸裸的直视。” “不要胡编乱造,不要故弄玄虚,最好是扎扎实实地把人物放在当时社会的夹缝里,让观眾看见血泪,看到真实的痛苦和倔强。” “说得好!” 谢晋一拍大腿,大声叫好, “吴天明这老小子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 “你啊……,说到我心里去了。” “这样,我给你一份剧本,我这两天要去英国,这段时间你先拿著,按你的意见修改。” “到时候等我回来,咱们爷俩再探討。” 看得出来,谢晋是真高兴了,一会会的功夫,已经和萧时明称爷俩了。 “你还有什么想法?先说说看。” “唔……” 萧时明思考了片刻,组织好了语言开口说道: “这个『真』也得扩大一些选取的范围,有些內容还是加上好一些。” “比如林则徐当时虎门销烟之前,上了个奏摺。” “我看剧本里没有这个奏摺的內容。” “歷史人物有他的时代局限性,我们应该把这种局限性也写进去,而不是把他塑造成一个伟光正的人物。” “虎门销烟相对于禁毒更像是一种缉私行为,林则徐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制止白银外流。” “还有关於道光皇帝,最好能把他的软弱性也拍出来。” “我知道这方面可能会有一些阻力。” “不过换个角度想,正是因为100多年前的屈辱,现在香港回归才显得可贵。” 谢晋不语,只是一味地吸著烟,菸头的一明一暗表明了他內心的波动。 “就按你的想法来。” 谢晋吐出一口烟雾, “不要顾虑原来上面写了些什么,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阻力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天塌下来还有我顶著。” “这样,我给你写一个介绍信,有些地方你也用得到。” 谢晋是个急性子,三两下就写完了介绍信,本还想和萧时明继续交流,电话铃声却打断了他的谈兴。 片刻后,谢晋掛掉电话,无奈地朝萧时明摇了摇头说道: “可惜了,今天没时间和你继续聊了,有个急事。” “这样吧,你给我留个电话,到时候我回国了,让人通知你,你就直接来剧组。” “谢衍,你送一下时明。” 从刚才起就在一边旁听的谢衍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起身对萧时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和父亲谢晋的性情完全相反。 谢晋个性张扬,做事雷厉风行,大大咧咧,讲究率性而为。 谢衍则温和內敛,说话轻声细语,细致谨慎,做事井井有条。 萧时明和谢衍两人出了门,他才对萧时明说道: “我就托大叫你一声时明。” “谢谢你今天上门来和父亲聊天。” “他从去年开始,为了拍这部电影就像拧紧了发条。” “每天日夜顛倒,越是夜深越有精神,整夜整夜都睡不著觉,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父亲出国这段时间,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我明白了,还是要劝谢导注意身体,过两天还要国际长途,还是要多休息。” “时明啊,这。” 谢衍无奈地嘆了口气。 萧时明笑道: “再见,小谢导,《女儿红》拍的不错,你也保重身体。” “我这,哈哈!” 谢衍有点小尷尬,朝萧时明挥了挥手, “没想到你还看过我那电影。” “下次再见,时明。” ……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也是赶上了上下班高峰期,公交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萧时明没抢到座位,只能拉著扶手站在车厢中段,站在天窗下方,以图一丝新鲜空气。 正当他回想刚才和谢晋的交流之时,突然感觉有人將手伸向了他的裤兜。 这自然不是好心人想帮他调整弹道,而是瞄准了他裤兜里的男大自用九九新摩托罗拉。 萧时明没有扭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注意著那第三只手,直到两根手指完全伸进了他的裤兜,这才瞬间放开拉环,攥住了那只手腕。 顺著手腕往上看去,其人长相奇特,上身长来下身短,脑袋大且脖子粗。 一双豆豆眼闪烁著三分愚蠢、三分狡诈的市侩,剩下四分是浓烈到几乎凝成实体的鬼鬼祟祟,活像经典游戏《狂扁小朋友》的现实版。 “哥们,你的手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册那,放手,你个小宗桑!” 萧时明也是被这小偷的话给气笑了,抓著他的手腕往前一带,只叫他失去平衡。 两人的这番动静也是吸引到了全车人的注意力。 刚才还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车厢,瞬间以两人为圆心让开了一片无人区,充分证明了鲁迅的名言:只要愿挤,空间总是有的。 那小偷还是不服,另一只手从腰间拽下一串钥匙握在手中,向萧时明的肚子攮去。 经歷过身体强化的萧时明將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看他下了狠手,当下也不再顾忌。 萧时明鬆开了攥著的手,侧身躲避的同时抬起左脚。 这该死的小偷居然碰瓷,主动用大纛下的小魔丸撞击萧时明的鞋尖。 一个交错下来,小偷就躺在了车厢地上,魔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如拳,好似饮咗咁多日本生可乐,端的是人小牛大。 萧时明低头捡起那小偷隨身携带的包,里面装著三个钱包。 “大家都看一下自己的钱包是不是还在。” 车上眾人这下也顾不得地上躺著那位,连忙摸索起自己身上的贵重物品是不是还在。 也许是因为这小偷技术不到家,没有用刀片,也就偷了这三个钱包。 萧时明打开钱包看了一眼,有两个钱包里装著身份证,和本人对上以后顺利交还。 这最后一个钱包倒是让萧时明犯了难,里面钱倒是不多,就六十多块,只是没有任何身份证件。 “那个……你手里剩下的钱包是我的。”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人群中冒出来,其他乘客让开一条缝隙,萧时明这才看清手的主人,没成想还是个熟面孔。 只见那妙龄少女身穿粉色短袖,一张瓜子脸,修长的柳叶眉下一双杏核眼,虽然有些微黑,却难掩姿形秀丽,光彩照人,正是青涩的小范同学。 “那你说说钱包里都有什么。” 小范直勾勾地看著萧时明,下意识將他和明星学校里的同班男生做了个对比。 不管是气质还是长相,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啊! 少女盯著萧时明的眼睛,確实长得好看,他要对我说什么呢? “回神了。” 见她没反应,萧时明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回神了,同学!” 小范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一个没站稳往前扑倒,在她即將失去平衡的时候,萧时明伸手拉住了她。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小范尷尬的脚趾扣地,感觉车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她身上,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留下全身的透明窟窿,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让她不自在的车厢。 “小范同学,你刚说这钱包是你的?” 萧时明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钱包。 “啊——对,里面有六十一块钱,夹层里还有几张公交车票。” 萧时明看小范这个样子,也没有再逗她,检查了一下夹层,確实如她所说,就將钱包还给了小范。 “给,钱没少,注意收好,別再丟了。” “谢……谢谢你。” 小范同学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眼看就要尬在原地,司机的声音帮她解了围。 “哎,后门都让一让好伐,把这小瘪三拖下去,送公安。” 原来司机趁刚才还钱包的功夫,已经把车开到了派出所门口。 小范从没有像这时候一样,感觉司机的声音如此悦耳,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公交车上。 “我帮你吧,给你做个证。” “那就谢谢你了。” 萧时明也下了车,將小偷拖到了派出所门口,交到了警察叔叔手中。 面对送上门的业绩,警察叔叔很客气地感谢了两人,隨便问了几句就表示可以了,送两人出了派出所。 “同志,要不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面对警察叔叔的好意,两人看了看那上白下蓝涂装的麵包车,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也不用了,谢谢大哥。” 从派出所出来,萧时明看了一眼正低头盯著地砖出神的小范。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小范同学?” “不用,我认识路。” 萧时明朝路上的计程车招了招手,后知后觉的小范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哎,刚才在派出所我也没说我名字啊,你怎么知道的?” 萧时明拉开车门后,回头促狭地一笑: “下次再见你就知道了。” “哎,你叫什么啊?” “还是那句话,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一直到萧时明上了车,计程车远去连尾灯都看不见,小范仍看著计程车的方向,自顾自地说了句: “哼~,神气什么。” …… 宿舍內,杨展反坐著凳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萧时明: “兄弟,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你觉得这行没意思,要追寻梦想。” “对咯,所以我才准备去剧组学习一下。”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考戏剧学院?” “我当时觉得考 600多分去戏剧学院,有点太浪费了。” “那你现在就不浪费了?” “大郎啊,你不懂,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 “你这不是屁话!” “那换个说法,大郎,你家里不是之前一直觉得,你这身板……” “咋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我这身板咋了?” “你瞧你,四蹄倒攒掛在秤上两百多斤,肚子跟叮噹猫似的,吃饭都得吃双份,不去当兵可惜了。” “现在怎么跟我住一块了?” “那啷个能一样哦。” 杨展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那是从我太爷那辈就开始当兵。” “你知道我的名字咋来的吗?” “是我的老祖宗,明末的抗清名將华阳侯的名字。” “我老汉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指著我去当兵。” “不过既然都考上復旦了,那肯定是儒將!” “大郎啊,听我一句劝,你这张脸这辈子基本就和儒不太沾边了。” “別的不说,咱们班这么多女的,有一个愿意和你处对象吗?”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找一个软妹子吗?找到没?” 杨展面色涨红,嘴里一会说『这是猛男气概』,『铁汉柔情她们不懂』。 一会又说『我就是一心扑在学术研究上。』 总之,就是死鸭子嘴硬。 前世的杨大郎直到毕业,也没找到心心念念的软妹子。 毕业后回了老家,在家里的张罗下娶了一个本地姑娘。 虽说姑娘对他很不错,但是和“软妹”也丝毫不沾边,堪称当代失败的曼。 杨展最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娶川渝婆娘,享背时人生。” 第9章 修修改改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9章 修修改改 “我说大郎啊,要不等毕业了,你来跟哥们一起吧,到时候咱哥俩大秤分金银,大口吃酒肉。” “你不是不喝酒吗?” “形容词你懂不懂?亏你还是中文系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这话说的和要赚我上山有什么两样。” “我觉得可以。” 杨展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这让萧时明有些意外。 “大郎,你来真的啊?你说儿豁。” “你敢叫我,我就敢来,儿豁。” 杨展为了表示自己没在开玩笑,又补了一句, “明哥,我早就看出你绝非常人,脑袋顶上三尺灵光,日后绝对一飞冲天。” “说人话!” “你这隨便写写都能在《花城》上连载。” “说要转行拍电影,一扭头就进了《鸦片战爭》这种巨片。” (当时没有大片这个说法,对外宣传都是用巨片。) “我是没这个本事,不过我跟我爷爷学到一招,那就是认准人就一直跟著,跟你混肯定差不到哪去。” 事实上,杨展说这话纯属谦虚,说他祖上是华阳侯杨展,或许有些贴金的成分。 但从他太爷那辈,就是实打实的老资歷。 杨展的太爷当年混过哥老会,隨之参加过四川的保路运动,后来因为三峡翻船不幸去世,留下孤儿寡母。 到了他爷爷这一辈,因为家中实在贫苦,又没什么本事,一咬牙一跺脚也是投了军,只是投到了校长那边。 不过好在拨乱反正及时,抓了上官做投名状降了红一军,正儿八经的爬过雪山,走过草地。 杨展的父亲后来也当了兵,目前属於驻乌斯藏边军,一家人可谓是从根上红的发紫。 几代人下来都没什么文化,直到杨展这一辈,才是出了个读书苗子,成了全家人的希望。 所以说杨展即使不跟著萧时明,小日子过得依然不会差。 “行,大郎,有你这句话,往后少不得给你介绍两个人美声甜的软妹子。” “那你到时候得离我远点,每次跟你走一块,女生全往你那凑。” “好不容易有个女生给我递情书,还是让我转交给你。” “没办法,哥们这长相从小就这样,我也很烦恼。” “妈的,小白脸真可恶!” “十个!” “果真吗?” “公若不弃……” “哎哎哎,行了,我还有正事呢,你少来。” …… 在谢晋去英国拍戏的这段时间,萧时明也没有閒著,除去上课,其他时间都泡在图书馆。 先是把《对不起,我爱你》按照刘绍明给的修稿意见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发给《花城》。 隨后就將精力全部投入了《鸦片战爭》的剧本修改之中。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剧本优化”】 【当前优化度:37%】 【达到60%可习得“朱苏进的造梗能力”】 萧时明愣了一下,这破系统还能发任务? 【……我也不知道】 『怎么样才算达到 60%?』 【请自行探索。】 『要你何用!』 《鸦片战爭》剧组已经经过了很多轮的资料查询和书籍参考,但最后呈现的效果就是看著有点像歷史书。 萧时明要对其进行修改,查资料最方便的就是本校的图书馆。 復旦大学的图书馆,在全国高校里也是名列前茅的。 其中对萧时明最有用的,则是它里面的许多线装古籍,復旦的图书馆也属於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 《无比美妙的痛苦》自然用不上如此阵仗,但是《鸦片战爭》剧本需要有史料支撑。 萧时明作为一个普通学生,没有资格借阅这些部分已经超过百年的古籍史料,这时候谢晋写的介绍信就派上用场了。 《鸦片战爭》这电影是香港回归的献礼片,得到了上海政府的大力支持,谢晋作为导演的面子还是足够大的。 通过谢晋的介绍信,萧时明成功说服了副院长给他批了个条子。 条件也很简单:在《鸦片战爭》的片尾鸣谢中,加上復旦大学中文系的名字。 萧时明最近这些动作自然也受到了班里不少人的关注,有些同学还以为萧时明是要攻读歷史系双学位。 说实在的,《鸦片战爭》的成片效果和视觉衝击力没办法和同期的大船相比较,差距可以说比较大。 虽说,《鸦片战爭》和《铁达尼號》两部电影的製片成本差距非常大。 但是《鸦片战爭》有些隱含的成本,並没有计算在內。 比如关於船的戏份,双方都用到了实景拍摄。 卡车司机在墨西哥建了一艘两百多米的复製船,其中半边还是一比一复製。 谢晋也是实打实的从寧波海军基地买了四艘退役军舰,整部戏连渔船、商船带军舰一共用到了五十多艘。 体积上没得比,但胜在数量多,而且在群眾演员这方面,《鸦片战爭》加起来用了几万人,海军官兵也超过了千人。 作为一部献礼片,各个地方都是鼎力支持,这些人员成本很大部分都是没有计算在內的。 所以说,《鸦片战爭》同样背上了这个『巨片』的名头,然后就碰到了划时代的大船,显得有点无所適从。 这並不代表《鸦片战爭》很烂,反之,《鸦片战爭》破了当时国產电影的票房记录。 最关键的是,这个票房记录有很大问题。 在 1997年这个时间段,电影局主持开发,强制要求影院必须採用的票务软体还不存在。 这个时期的电影院都是各自记各自的帐,凭良心往上报票房数字。 几千年的歷史告诉我们,良心非常不值钱,隱瞒、少报票房是普遍现象。 这种对比让萧时明意识到,与其和《铁达尼號》在大场面上拼的头破血流,不如往后参考,看看后几十年间的作品,另闢蹊径。 那艘船太大、太沉,也太满了。 卡梅隆做到了一件极致的事:把史诗、灾难、爱情、特效、眼泪全部塞进这艘船——然后把它沉给你看。 正面抗衡行不通,最好的选择就是提供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 《鸦片战爭》这种题材没办法往虚处走,就只能挖得更深、拍得更巧,用『真实』刺破『史诗』。 叮~ 系统又出来耍存在感。 【导演评级:行家(445/1000)】 『这意思是我的思路没错?』 第10章 新思路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0章 新思路 萧时明把他查阅的资料、现成的剧本、后世的创意加上他本身就有的技巧,这四者结合起来。 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试图把《鸦片战爭》的剧本修改得更上一层楼。 在此期间,萧时明也去拜访了几次谢衍,他还帮忙联繫了其他的编剧,帮了萧时明不少的忙。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过了半个月,萧时明一直在修改《鸦片战爭》的剧本,偶尔也画几张概念图。 “萧时明,有你的信。” 这天,在萧时明回宿舍时,门口的宿管阿姨喊住了他。 “好的,谢谢。” 萧时明看了一眼寄件人:刘绍明。 是《花城》的回信。 “阿姨,就这一封么?” “没错,早上刚送来的。” “行,谢谢阿姨。” 笑容从萧时明脸上浮现,薄薄的信封里显然装不下《对不起,我爱你》的稿子——过稿了! 回到宿舍,萧时明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绿色的匯款单: 匯款人那一栏写著:《花城》杂誌社。 再往下看,附言栏里有一行小字:『《对不起,我爱你》刊於十一月號,稿酬已匯,望继续惠稿。刘绍明。』 成了兄弟! “走,大郎,下馆子去!” “快月底了,没钱!” “瞧你那衰样,我叫你吃饭还能让你掏钱?” 萧时明扬了扬手中的稿费单, “看看这是啥!” “匯款单谁没见过。” “你看仔细了!” 杨展一字一句地读出了上面的数字: “陆仟陆佰柒拾伍元整?” “龟龟,顶我两年生活费咯!” “现在知道了吧,还不快走!” 二十分钟之后,两人坐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 “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爆大虾。” “再来个四喜烤麩、红烧素鸡、蒜蓉空心菜。” “喝汤吗?” “够了够了,明哥,再点真吃不完。” “那再来两瓶汽水,先这样。” 点完菜,服务员很快拿来汽水摆在两人面前。 杨展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抹抹嘴问道: “明哥,你是不是有钱了就不住宿舍了?” “我不住宿舍住哪?” “那你还请我吃饭?” “吃顿好的怎么了?这又不是散伙饭。” “等你以后跟著我拍电影,天天吃盒饭,想吃顿好的都难。” 杨展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今天得多吃点。” …… 时间很快来到了九月下旬,谢晋和剧组从英国返回。 晚上十点,萧时明来到虹桥机场接机。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看到谢晋手提著两个旅行袋,缓缓地从虹桥机场走出来。 一个月没见,谢晋整个人瘦了一圈,也憔悴了许多,精神状態上也很萎靡。 “谢导,这边!” 谢晋闻声看过来,发现是萧时明,惊讶地问道: “时明,你怎么在这?” “来接你啊,谢导。” 萧时明上前从谢晋手中接过旅行袋,提在自己手中, “昨天我去拜访小谢导的时候,他说你是今天的航班。” 谢晋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髮,疑惑地问道: “我没跟他说坐的哪一趟啊?” “我打电话问了一下首都机场,国航从伦敦回来就这一趟航班。” (96年伦敦到上海没有直飞,只能首都转机。) “你爱人还跟我说『他那性子急,肯定是赶晚班机回来』。” 萧时明看著谢晋眼睛通红的样子无奈地说道: “谢导,你这省钱也不是这么省的,这大晚上的,再熬进医院怎么办?” “不如在首都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来。” 谢晋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后摇了摇头说道: “能省一点是一点,剧组一开,人吃马嚼的都是钱,停工一天几万块就没了。” “剧组的转机去了浙江,我这更不能掉链子。” “铁打的人也顶不住这么熬,先回家吧谢导。” “计程车我早就叫好了,在那边等著呢,走吧。” 说完,萧时明没等谢晋拒绝,主动提著书包,走向计程车的方向。 “哎,时明,就坐机场大巴挺好的。” “谢导,你也不看看时间,这个点哪还有机场大巴啊?” (同上,96年机场十点半以后不起降飞机,也没有大巴。) 萧时明没有再给谢晋拒绝的机会,径直走向计程车招呼道: “师傅,来帮忙把这旅行袋放到后面。” “好额!” 见司机已经从萧时明手中接过旅行袋放进后备箱,谢晋这才上了计程车。 计程车上,谢晋坐在后排,刚开始还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萧时明聊天,没几分钟就仰起头,昏睡了过去。 萧时明透过后视镜看到谢晋睡著,不由得摇了摇头。 为了省机票钱,谢晋和剧组是一路坐的红眼航班经济舱从伦敦飞回首都,又马不停蹄地从首都飞到上海。 这一路下来,年轻人都扛不住,何况他这 70多岁的老头子。 萧时明透过后视镜看到谢晋睡著,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前世他听说过,《鸦片战爭》拍到一半,谢晋病倒过一次。具体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后来谢晋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江寧路到了,五十八块,我在这靠边停好伐?” 从这个计程车价格可见,90年代上海人民就已经用上了沪幣结算,一个小时的车程等於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 “麻烦再往前一点,停那个弄堂边上。” 萧时明朝车窗外指了指,隨后从钱包中掏出一张四大伟人递给司机,轻轻推了推谢晋: “谢导,醒醒,到家了。” “嗯?哦,我怎么睡著了。” 谢晋缓缓睁开眼,浑身摸索著找钱包, “多少钱?” “老师傅,儂孙子钞票付过了。” “走吧,谢导,钱我付过了,先回家再说。” 萧时明招呼著谢晋下车,又从后备箱取出旅行袋,一路把他送回了家。 谢晋夫人见天色已晚,对萧时明说道: “都十二点了,要不小萧你在我们这凑合一下住一晚?” 谢晋也出言挽留: “是啊时明,这么晚了你回学校太不方便了。” “不用了不用了,谢导你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了,早点休息吧,我有住处的。” “时明,要是你明天有时间就过来一趟,有点事情跟你说。” “没问题,谢导,明天见。” 第11章 兼祧两房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1章 兼祧两房 萧时明拒绝了谢晋的好意,朝他们挥手告別,隨便找了个宾馆,开了个房间住下。 等第二天一早,萧时明先回了趟学校,把他这段时间修改好的剧本和已经画好的概念图带上,这才上门拜访谢晋。 “爸,时明来了。” “来得正好,快过来。” 休息过一晚上的谢晋又恢復了声如洪钟的状態,招呼著萧时明过去。 “你看一下这些分镜头,有什么想法儘管说。” “谢导,要不先看看我这段时间改的东西?我也画了几张概念图。” “行,可以。你看我的,我看你的。” 相较於前世的自己,如今萧时明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大脑变得清晰了许多。 就像是给磁碟做了一个碎片整理,想要什么记忆能隨时回放,不仅无比清晰,而且连自己两三岁时候的记忆都能提取出来。 按照系统的说法就是: 【你的全部神经元记忆经过了优化和重新排列组合】 【身体组织也是经过优化后的最优选择。】 萧时明曾经通过学校统一组织的观影,完整地看过《鸦片战爭》原片。 所以对谢晋画出来的分镜头脚本,即便是和成片有所出入,但也並不算很陌生。 等他看完分镜头脚本,谢晋还微眯著眼睛,慢慢翻阅著他的剧本和概念图。 “你的构图功底很扎实啊,不像是个学文学的。” 谢晋从概念图中抽出一张,抬头问道, “这个v型构图,你觉得林则徐和琦善是一种强对峙状態?” “是的,虽然v型构图在古典的画作上,通常被用来营造宗教的庄重感。” “但是自从我们採用2.35:1这种比例来拍摄变形宽电影。” “虽然会让演员变形失真,但更適合展示宏大场面和营造沉浸感,用这种构图反而能强调空间的纵深感。” (说句题外话,上个世纪演员看上去比现在的演员更丰满更健康,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之前採用的是 4:3镜头,当然胶片感光度低也是一个原因。) “但是我这里用这个主要是参考了德国表现主义的思路。” “你看后面的门框,这个窗格,以及这个帘子,这些线条都是为了增强焦虑感和戏剧张力。” “琦善是得了道光皇帝的首肯来撤林则徐的职,观眾的视角肯定在林则徐身上,这样营造焦虑感,不用一句台词,观眾也能感受到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而在这个场景完了之后,我认为就得看鲍国安老师的水平了。” 萧时明从概念图中抽出另一张,內容是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林则徐的回身一瞥。 “这个场景我用的是黄金螺旋构图,焦点完全在鲍国安老师的脸上,还是没有台词,只能看他的表演水平。” (插图,隱秘的角落王景春) “要的就是让观眾感受到林则徐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写出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两句诗。” “你不断地在给我惊喜啊,时明。” 谢晋无比感慨地说道, “我原以为你是个高材生,在剧本创作上有自己的见解。” “没想到你在摄影这方面也这么有天赋。” “年轻人確实了不起,比我这老观念强。” “而且从你刚才描述的场景来看,就算是让你自己掌镜,应该也问题不大。” “西影厂在培养年轻人这一块,確实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西影厂培养我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萧时明挠了挠头,不过他也不至於煞风景地去否认谢晋这句话。 虽然他没有上三大院校,但他西影厂的出身跟脚是抹不掉的。 影视圈这个地方,尤其是国营电影厂时代,有没有一个出身,命运截然不同。 在这个时期当一个导演,不混圈子是不存在的,说寸步难行也毫不夸张。 而且还是在我朝这种集体主义社会,自绝於集体是万万不可能的。 从出身上来说,萧时明天然就属於西北圈,而如今有谢晋的引荐,他又一只脚踏进了沪圈。 更妙的是,如今这两个圈子都还没有成型,萧时明完全能做到兼祧两房。 萧时明完全没有意见,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中的要更顺利,谢晋此时已经把他真正的视为一个电影圈的晚辈了。 而且是很难得的,在理论水平丰富的同时,实操能力也不会弱的晚辈。 不管在哪个时期的电影圈,一直都有人认为,上个时期的影视作品比现在的要好。 这种厚古薄今的心態,放在几十年后有一定道理,因为审核的原因,某些题材確实没法拍。 不过要单从人才素质上来讲,一定是在不断地进化的。 每个时代都有天才,而更多的只是经过学习后在这行工作的普通人。 这个时代很多剧组都是草台班子,从导演到演员,再到摄影、灯光这些幕后工作人员,可能都是没有经歷过系统学习,第一次拍电影。 几十年后,即便是一般的剧组,里面的人大多也是经过系统的学院化教育,下限提高了不少。 之所以说几十年前的片子比现在好看,还有很大原因是: 每个时代都有烂片,几十年前更多,只是他们没有流传下来,而流传至今的都是经歷过时间考验的精品。 萧时明现在就属於站在几十年中所有前人的肩膀上,给谢晋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震撼。 “时明啊,改过的剧本你先放这里,我晚上慢慢看。” “现在你跟我出门,咱们俩去一趟上影厂,看毛片去。” “没问题,隨时可以。” 这个“毛片”不是那种下三路意义上的“毛片”,而是经过洗映,但未处理过的片子的简称。 举个更通俗易懂的例子,就是数位相机的raw文件。 看毛片是个很痛苦的事,不但没有经过剪辑,还带著版头版尾,一看一天也是经常的事。 在这个时期,经常是由摄影师转行成为导演,甚至是名导,比如顾长卫、张一谋、张黎。 国外也有库布里克、巴里·索南菲尔德(黑衣人导演)。 这也是胶片时代的特色,因为这个时期没办法直接看回放,要看只能通过摄影机的取景器看『直播』。 第12章 「战车」上的导师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2章 「战车」上的导师 再加上胶片本身就是个消耗品,拍完一段戏,你只能凭感觉决定这段戏过还是不过。 在这种情景下,摄影师的工作是最接近导演的,所以摄影师转导演相对来说最容易。 从这个时代过来的导演,经常会有坐在摄影机旁边的习惯,有时候还经常自己掌机,这个习惯就是由特殊时代背景所养成的。 而进入数码时代,有了高清的即时回放之后,胶片损耗的问题也没了,拍成什么样,你可以直接看回放。 这就导致了转导演的难度大大降低,所以才涌现出了各种跨行转导演的现象。 正当谢晋和萧时明两人都收拾行装准备出门的时候,徐夫人出声喊住了两人: “先別走!” 隨后上前两步,拉了一下谢晋的衣袖,招呼他往房间內走去。 虽然两人压低了声音,但房子本就不大,萧时明还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你不在的时候,时明经常过来家里,每次来都给我帮忙。” “你大半夜的被人送回家,连饭都不请人家吃一顿?” “你这越活怎么越回去了?” “我这不是……” “是什么?昨天要是时明不送你回来,你是不是准备直接跑片场去,连家都不回了?” “好好好,我不跟你爭。” 谢晋显然遭不住徐大雯的连珠炮,表示投降。 见谢晋服软,徐大雯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就听我的,这会十一点多了,和谢衍一起,请时明吃个饭。” “打车钱还是人家付的,小孩这么远来上学也不容易,一顿饭的时间耽搁不了你的大事。” 徐大雯和谢晋一样是个行动派,马上就喊出谢衍,让他一起跟著,一定要请萧时明吃饭。 说完谢晋,徐大雯又拿著一百块钱,硬是要塞给萧时明: “时明啊,你还是个学生,这打车的钱,我们必须给你,你一定要收著。” 两个人三推两让,最后萧时明实在推辞不得,还是收下了那一百块钱,至於吃饭地点就选了一家附近的家常饭店。 饭桌上,谢衍和萧时明两人都不喝酒,只有谢晋一个人自斟自饮,喝的还是蓝瓶红星二锅头,突出一个便宜。 “时明啊……” 谢晋端起酒盅朝萧时明示意了一下,隨后一饮而尽, “我这人脾气直,客套话也不怎么会,我不在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千万別这么说,小谢导也帮了我不少忙,都是互相帮助。” 萧时明回想起老谢和小谢两人对他的帮助,说话的神情十分认真。 谢衍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谢晋,隨后对萧时明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吃完饭前往上影厂的路上,谢晋显然是小酌之后兴致上来了,拉著萧时明开始和他聊《鸦片战爭》在拍摄时的问题。 “当时我都快愁死了,实在拉不到投资。” “最后我还是下定决心,把我在上虞的祖宅抵押了,贷了三百万。” “要是这个电影我拍不成功,我没脸和別人交代。” “谢导你就不怕到时候拍砸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 此时一阵风吹来,將谢晋头顶稀疏的几缕头髮吹散。 原本还在大谈创作心得的谢晋也顾不得那么多,努力想把那几撮毛变得服帖。 本来很严肃的气氛被这个小插曲一搞,谢晋直接破了功。 “风也和我作对!” 笑骂了一句后,谢晋暂时放下了心中沉重的包袱。 “我当时就想著,我们不能给歷史交白卷!” 说说笑笑间,谢晋带著萧时明来到一辆略显破旧的丰田海狮麵包车前。 “哎呀,忘了问你了,时明你有驾照没?” “有的谢导,去年刚成年的时候就拿了。” 听到萧时明说自己有驾照,谢晋这才放心地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 “时明啊,你別看这个车破,这可是我们的战车。” 谢晋拍了拍座椅,用目光示意萧时明往后看。 后排座位上凌乱的堆放著许多纸质资料,看上去谢晋完全把这辆麵包车当成了移动办公室在用。 “谢导,你这生活够朴素的。” 萧时明由衷地朝谢晋竖了个大拇指。 国內说到导演,谢晋就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 只要他愿意收,有的是人给他送钱,不过从他的住处和这辆破麵包车来看,他对物质生活显然极不在意。 “搞艺术还是得贴近老百姓,你离老百姓太远了,你的艺术就浮在空中。” 谢晋听得出萧时明这话是真心实意,笑得也更开心了,如同满级大佬看到如假包换的萌新真心实意的在夸他。 这时候不管萌新需不需要帮助,你都想给他一身豪华装备,带他飞一把。 萧时明也是深諳捧哏的艺术,適时地向他请教: “谢导,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一下。” “你大胆说。” “就是《芙蓉镇》里,在那个年代,你怎么拍胡玉音这样一个形象。” 萧时明这话一下挠到了谢晋心里的痒处,只见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拍《芙蓉镇》的初衷就是想让大家看到,这就是我们走过的荒诞年代。” “这也是我们的民族绕不过去的一场怪梦。” “当时拍《芙蓉镇》確实有很大的阻力,不过我没想那么多。” “胡玉音惨吗?確实惨!” “她也不是一个圣母,而是一个复杂的女人,有欲望、有软弱、有眼泪也有笑容,所以她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个年代不会给你哭哭啼啼的空间,也不会有戏剧化的救赎。” “能做的就是在废墟上顽强地活下去。” “同样的道理,荒诞的年代也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坚强而停止,只会让你带著伤口继续生存。” 谢晋看著萧时明若有所思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咧开嘴, “我在这一行也算是小有名气,但我从来都是靠著真实的力量,电影是人民的艺术。” “你也別嫌我老头子嘮叨,不管你以后会不会从事导演这个行当,你首先要爱你的家乡,你的祖国,你的民族。” “要是你捨弃了这些,你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你像最近,报纸上说的什么第六代导演。” “他们有些人路就走歪了。” 第13章 剪不断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3章 剪不断 “有些话题,它不是能不能写,关键是你怎么写。” “如果你头脑健康,感情也是真诚的,不管你是揭露也好,歌颂也好,这都可以。” “如果你感情不对,就是单纯的要把血淋淋的伤口撕开给別人看,那你从一开始就是走错了路。” “你向西方借鑑是可以的,但是取代是绝对不行的。” 谢晋毫不吝嗇自己的『焚诀』,他带著镣銬跳了一辈子舞,没有人比他更懂审核。 “我明白了。” 萧时明点了点头回答道, “文化这个东西是『各美其美』,而不是『环球同此凉热』。” “对咯!” 谢晋大喜过望,这种一点就通的新人实在是让人喜爱。 谢晋又问: “时明,你……学校那边请假了吗?” “还没有,前段时间不太確定谢导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时明盯著前面的红绿灯,趁著起步的时间回答道, “不过请假应该不成问题,我们系一向提倡学生自我管理。” 谢晋也转头看向前方,缓缓开口: “时明,按理说我不该跟你开这个口,你从復旦毕业,肯定有一个光明前程。” “不过如果你要走导演这条路,还是要经过实操来学习;我能力也有限,没法给你单开一部戏让你试水。”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来《鸦片战爭》学。” “一开始我就想著,吴天明不会给每个人都作保的。” “一般来说,老朋友推荐过来的人,我会给他机会,但是更大可能没有更多的缘分。” “时明,你的天赋真的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尤其是在导演这一行。” “我自问当年的我是没你这么高的天赋,如果你能全身心投入这个行业,將来肯定能超过我。” 说到这里,谢晋又从兜里摸出一盒华子,弹了两下夹起一根。 刚想找打火机点火,又想起了萧时明不抽菸,就只是叼在嘴里。 “没事,谢导你抽吧,我开点窗就可以。” 对於谢晋抽中华烟这个爱好,萧时明也早就见识过了,让一个几十年的老烟枪忍住不抽,属实是有点为难他。 “不抽菸喝酒是好习惯,我这是几十年了,你別学我。” 谢晋也不和萧时明见外,点燃后用力地吸了一口,几秒之后张口吐出一个烟圈。 “我这辈子,就这件事对不起我爱人。” 两根烟的功夫,萧时明也开到了上影厂门口,谢晋开始说正事: “前段时间拍的毛片洗好了,我从上影厂借了个放映室,咱们一块去看看。” 萧时明点点头,这片子其实和上影厂没什么关係,但是谢晋本人面子够大,回上影厂跟回家一样。 这也从侧面体现出日后京圈、西北圈、沪圈这些圈子的形成条件——依託一个强势的电影製片厂。 拍电影不是单打独斗,幕后製作的专业人员,还是得从国营厂里找。 …… 上影厂的放映室內。 “素材没想像中的多啊?” “出去再说。” 谢晋抬手將polo衫的领子翻平整,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华子,拿在手里和萧时明一起走出放映室。 一出门,谢晋就开始吞云吐雾,转身靠住木製的楼梯扶手。 “有看出什么问题么?” “我觉得何善之和蓉儿那条线可以压缩。” “为什么?” “这种严肃歷史题材的电影里,儿女私情的占比不宜过大。” “况且这个演员……” 萧时明之前还真没太关注《鸦片战爭》的演职员表,一时忘了演员的名字。 “邵昕。” “对,他的表演也没撑起来这段剧情。” 邵昕在这个年代算是湾湾当红小生,不过从《鸦片战爭》后,他演的作品也不温不火,一度销声匿跡,直到十几年后才频繁在湾湾综艺节目上露脸。 “还有其他意见吗?” “没有了。” 萧时明摇了摇头,其实严格意义上肯定是有瑕疵的,不过这都是受限於拍摄条件。 如果让萧时明来,他是拍不出谢晋这效果的。 谢晋用力嘬了一口烟,语气中带著点不確定: “具体要怎么剪,我还没太好的主意。” “谢导,之前你们不是都改了十几稿了吗?” “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没法说准。” “这么大的投资,你说我心里能没压力吗?” “是改过十几稿,然后你又改了一稿。” “我只是觉得,这部片子无论如何要对得起大家的期望。” 谢晋说到这,不由得停了下来,深深地从鼻孔中排出两道长烟。 “特別是现在,引进好莱坞片之后,压力更大。” “咳咳咳!” 不知是不是被烟呛到了,谢晋咳嗽了两声,止住了话头。 “不好剪就先不想这个事。” 萧时明帮谢晋排解了一下压力,补充道 “反正我觉得是这样。” “怎么说?” “现在说的再多,片子也就拍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戏还没拍完呢。” “就算现在我们把剪辑说出花来,还是得看后面拍的好不好。” 谢晋抬头思索了一番,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萧时明的意见, “这些话我还不太好对別人说,有点灭自己威风的意思。” 平心而论,谢晋拍得差劲吗? 那当然是否定的。作为目前国內最优秀的导演之一,在近代战爭题材方面,国內基本没有比谢晋更好的导演。 真要从国內挑一个人出来,说一定比谢晋拍的好,没有人敢打这个包票。 毛片看完,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已经完成目標了。 谢晋把菸头在砖墙上摁灭,抬手扔进拐角的垃圾桶。 “请假那边,確定不用我帮忙?” “我能搞定!” 萧时明回答道。 “走吧,回去。” 萧时明再一次给谢晋当了兼职司机,將他送回了家里。 临上楼前,谢晋想起一件事: 吴天明只是在电话中请谢晋关照一下萧时明,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係? “对了,时明,你是跟吴天明学的导演吗?” “没有,我和老厂长交集不多,只是互相认识。” “好,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谢晋这才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 第14章 片场新来了个大学生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4章 片场新来了个大学生 “大郎,我回来了!” 杨大郎左手右手各拿一份鸡排,面前还摆著一大杯仙踪林奶茶,见萧时明回来,当即停下进食动作发问: “你昨晚人呢?不是机场接人去了吗?” “接哪个好妹妹去了,一晚上不回来。” “男的!” 萧时明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杨大郎面前这阵仗, “你中午没吃饭吗?” “吃了啊,这是下午茶!” “你家下午茶是奶茶啊,你还挺时髦。” 杨大郎一听这话乐了,笑道: “我这不是看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么,排队人还挺多。” “我排了半天过去一看,卖什么湾湾奶茶的。” “我一想,反正来都来了,茶还能消食,我就买了一杯。” “你別说,龟儿这味道是巴適,就比我们乐山的茉莉花茶差一滴点。” “就是这价確实贵,这么一杯要五块。” “我跟你说,大郎,月底我可不在学校啊,没有饭票给你蹭。” 杨大郎一听萧时明这么说,也明白了他要去干什么,好奇地问道: “你跟大佛说好了?” 两人口中的大佛指的是辅导员张易扬,其人每天待人都是满面春风,笑眯眯的仰著头。 心宽体胖,精神状態十分美丽,同时又因两只手腕上各戴一串珠子,同学们戏称其为大佛。 “没有,马上就去。” 萧时明从抽屉中再次找出上次谢晋的那封介绍信,还有《花城》杂誌社寄给他的稿费单, “这个加这个,绝对能把假请了。” “爬!” “这么长时间的假,很难办啊。” 大佛低头轻捻著手串, “虽然咱们中文系一向提倡学生自我管理,但是像这么长时间的假期,势必会影响学习。” 此番话说罢,大佛仍然笑眯眯的,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萧时明手中的信封。 “张老师,也就是说这件事原则上不行是吧?” 原则上不行,那就是可以。 大佛没有说话,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等著萧时明给他一个理由。 萧时明把信封放在桌上,伸手轻轻往前一送。 “张老师,你刚才也说了,咱们中文系一向提倡自我管理。” “我自认为在课程上从没有落下过。” “没错,你的成绩一向名列前茅。” 大佛点了点头,从信封中取出谢晋的介绍信和那张《花城》的匯款单。 “其他老师也对你印象挺深的,所以你要是不出现,比其他人更显眼。” “我明白,张老师。” “我个人非常赞同咱们系的这个理念。” “正是在咱们系的悉心培养之下,我才能在《花城》上发表这篇稿子。” “而且我这次请假也不是心血来潮,首先肯定是为了参加《鸦片战爭》剧组的拍摄。” “其次呢,我去浙江那边也兼顾了一些採风的任务。” “毕竟文学和电影是紧密相连的嘛。” “陆仟陆佰柒拾伍元整?” 大佛又確认了一遍金额,继续仰起头,笑容更加灿烂, “还是长篇啊。” 不管是这张匯款单,还是谢晋的推荐信,都说明了萧时明绝对属於天赋异稟之人,大佛也乐得学生出彩。 因为此时一直有传闻,中文系的主任陈教授,任满后即將右迁。 而陈教授的右迁自然会拔擢心腹,若是此时他的班里出现萧时明这样的“优秀学生代表”。 那自然属於“考成有功”,这空出来的交椅就有很大机率落在他的头上。 念及於此,大佛也不多囉嗦,俯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三联请假条本。 三两下籤上自己的名字,顺手在附言写上一句: 『因萧时明同学事出有因,本学期课程允许其自学。』 真学吗?学个屁! 上辈子学过一次了,现在假都请了还自学,那和没请假有什么区別? 萧时明伸出双手从张易扬手中接过请假条,此时大佛突然开口说道: “萧时明,虽然我可以给你批假,但是你得保证,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你得按时参加,而且不能掛科。” “放心吧,张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行,你去找陈主任吧,我会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的。” “还有,把匯款单收好,最好早点存起来。” “谢谢张老师。” 萧时明道谢后退出办公室,朝著系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进发。 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在《鸦片战爭》片尾添加鸣谢的条件都还没摆出来,张易扬就已经同意了。 此时,中国文学系的系主任是陈允吉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佛教和古代文学。 萧时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上辈子和陈教授打交道的经歷,准备好之后轻轻敲响了办公室的木门。 咚咚咚~ “请进!” “陈老师,我是……” “萧时明,我记得你,唐宋文学史课上你坐第二排。” 陈允吉推了推眼镜,甚至说出了萧时明平时习惯的座位。 “刚才你们张易扬老师跟我打过电话了。”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想从事电影行业了。” 嘴上虽说著不问,陈允吉还是出於关心学生的角度,看了一下谢晋写的推荐信,再次確认真实性后才还给萧时明。 “陈老师,谢导还愿意在《鸦片战爭》的片尾加上鸣谢咱们復旦中文系。” “这些都是虚名,不过你能不忘学校培养的这个心意很好。” 说完这句话,陈允吉忽然问了两个专业课的问题,看萧时明对答如流,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假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出公章盖上。 “还是那句话,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学习。” “喏……拿去吧。” …… 浙江金华,横店广州街。 “誒,老侯,那个小伙是谁?” 房檐的阴影下,一高一矮两个红点忽明忽灭,《鸦片战爭》的摄影指导侯永顺著另一个人的手指望过去: 一米八出头,斜背头,很年轻,有书卷气,再仔细看脸…… “什么情况,怎么愣住了,你认识?” “不认识,没见过。” 侯永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 “可能是新来的演员吧,看样子是个学生。” “那我得去看看,別等会把场景弄乱了。” 说话间,稍矮的红点落到了地上,隨后一只胶鞋在其上用力碾了碾,直到红点彻底熄灭在泥土里。 第15章 第一课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5章 第一课 “哎,那边的小伙,你是哪个组的?” “我吗?” 萧时明往前走了两步,脱离了逆光,让人看得更真切。 在看清那张脸之后,他这才明白刚才侯永为什么说话说一半愣住了,摄影师实在难以拒绝这张脸。 “我是来找谢晋导演的,刚才场工领我进来,一时间没看到导演在哪。” “哦……你先坐……” “我是咱们剧组烟火组长,叫我陈加坤就行。” 听到萧时明指名道姓要找谢晋,陈加坤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反应都比平常慢了半拍。 “你好,陈老师,我叫萧时明,算是来咱们剧组学习的学生。” “不用这么客气,我这算什么老师。” “您这对我来说肯定是老前辈了,叫声老师合情合理。” “这……不太合適,算了你先在那个门槛上坐会,导演去看室內景了,应该等会就回来。” 陈加坤刚想回去找侯永分享刚了解到的信息,又想起什么回头指了指片场另一边。 “天气热,要喝水的话,那边的桶里有煮好的绿豆汤。” “谢谢陈老师,我自己带水了。” 萧时明朝陈加坤笑了笑,谢过他的好意。 自己带水是在这一行混久了,耳濡目染的习惯,虽然刚来不可能有人给他做点小动作,不过有备无患总没错。 陈加坤这一趟虽然没有打听清楚萧时明的来路,至少有两点可以肯定: 首先萧时明肯定对剧组不陌生,他看片场的器材没有显露出什么好奇心。 其次,萧时明绝对和谢晋关係匪浅,属於有背景的人。 再联想到他身上的学生气,很像是某戏剧学院推荐给谢晋的。 心里这么想,陈加坤作为老江湖也没在面上表现出来,直到回到房檐下,这才迫不及待地和侯永开始互通信息。 “那小伙子上来就点名要找导演,两人肯定认识。” “老侯,你认识学校的人多,听说过这號人没有?” “学校多了去了!我能认识几个?” “八成是上戏的。” “那我也没听说过,我一个北影毕业的和上戏的能熟到哪去?” “你废话那么多干嘛,导演回来了不就知道了。” “也是,不过你说他这是演谁呢?” “没准是和邵昕有点关係,前两天导演不是把他那部分戏刪了一部分么。” 两人聊到这里,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感觉找到了真相。 “应该就是了,估计就是导演从英国回来之后在上戏里找的。” “嘖嘖,看著这张脸,我倒是也能理解导演怎么想的,用你们摄影的话怎么讲来著,完美的三庭五眼比例是吧。” “你这么懂,摄影指导你来干。” “你这人,没劲!” “来,都各就各位,走一遍戏。” 谢晋的声音从两人身上掛著的对讲机里传来,隨后主要是灯光组那边的反馈: “导演,这会风有点大,灯在晃,正在加急固定。” 萧时明也听见了这个动静,抬眼望去,谢晋正举著对讲机从一家酒楼背景里走出来,一只手按著通话键: “加派人手,十分钟后我看效果。” “收到,导演。” 谢晋也看到了门槛上坐著的萧时明,朝他招手示意上前来。 “什么时候到的?” “我也就刚到几分钟。” “你来的正好,跟我来。” 谢晋说完转身就走,进了片场,他就不再是平常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反而是有点生人勿近的意思。 萧时明跟在谢晋后面穿过片场中央,一路上伴隨著所有人好奇的目光,这很正常。 而不正常的点在於,男性往往是看到谢晋后就收回目光,而女性工作人员目光愈发集中,连一些本在休息的工作人员也出来盯著看。 等到两人来到摄影机旁,萧时明起码在大半个剧组混了个脸熟。 谢晋也注意到这一路上的怪现象,转头和萧时明打趣: “时明,你可比我这老头子受欢迎多了。” 说完这句,谢晋又拍了拍看取景器的侯永,等他抬头,给萧时明介绍道: “这是咱们剧组的摄影指导侯永,北影七八级的。” “我知道,侯永老师,两届金鸡奖最佳摄影。” “侯永,这是萧时明,復旦的高材生,也做了一部分剧本改编工作。” 侯永的右手在衣角上蹭了一下,才伸出来和萧时明握手。 “你好,第一次见,叫我老侯就行。” 介绍两人相互认识之后,谢晋没有再多客套,径直来到摄影机前,透过取景器看了一眼。 “时明,你也过来看一眼。” 萧时明转头看了一眼侯永,见他没什么意见,这才走上前去。 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摄影机,阿莱 535b,经典型號,这个年代的集大成之作。 “535b,好机器啊。” 谢晋哈哈一笑: “好马当然得配好鞍,何况侯永这种千里马。” “不说这些,你来看,有什么想法?” 说罢,谢晋让开位置,示意萧时明也来看看取景器。 每个导演在拍摄时都有个人风格,只是有人特徵鲜明,有的人比较內敛。 对於谢晋来说,他的特徵可以只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锋利”。 这个“锋利”在电影中的体现,则是用一个意象体现整部电影的灵魂。 《芙蓉镇》里的米豆腐、《牧马人》里的草原、《天云山传奇》里的山林。 这些意象不仅仅是背景,同样也是人物命运的映射,是社会荒诞的符號。 萧时明把眼睛贴到取景器上,画面里林则徐的背影刚刚走到中景,运动模糊刚好。 他直起身,左右看了看阳光的角度,问: “侯老师用了减光镜是吧?” “嗯,是的,nd16。” nd16,就是 4档减光镜,简单地说就是把进光量减少到十六分之一。 九月底的阳光即使在下午五点多,依然是比较强的环境光,这样就会导致快门速度太快,让人在视觉上感觉“一帧一帧”的。 侯永难得话多,解释了一句: “根据谢导要求用的。” “什么叫根据我要求用的?別给我脸上贴金了。” 谢晋笑著摆摆手,对萧时明说道 “我就是跟侯永说,咱们这个电影基调摆在这,画面风格不能太明亮。” “我就是提个要求,具体画面怎么实现,还得是侯永来想办法。” 第16章 摄影机右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6章 摄影机右 “侯永在技术这一块没的说,北影的头面人物。” 侯永曾和张一谋、顾长卫是同班同学,只是因为为人不善言辞,后来也没有想著转导演,因而在外界不太出名。 用风景摄影常用的 nd16减光镜来拍电影,在这个年代属於非常规做法,可见侯永在技术上有绝对的自信。 “用了 nd16减光镜以后,这个进光量刚好能拍出动態模糊,绝了!” 侯永老脸一红,他这个社交苦手很少被年轻人这么当面推崇,连带著对萧时明的印象也好了几分。 就在几人研究滤镜的档口,谢晋身上的对讲机也响了: “导演,弄好了,可以走戏了。” “好,演员上场,先排练一遍。” 说完,谢晋把对讲机摘下递给萧时明,自己弯腰站在了摄影机后面。 萧时明扭头看了一眼侯永,见他后退两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显然谢晋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萧时明见状也后退几步,和侯永並肩,压低声音问道: “谢导一直这样吗?” 侯永点了点头: “对,不排练到他满意,绝不开机。” 谢晋霸占摄影机,指挥演员排练的这个行为在这个年代很常见。 一方面是因为胶捲贵,另一方面还是老生常谈的没有实时回放,只能从摄影机取景器里看到即时画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习惯与后世不同,就是谢晋经常会坐在摄影机右侧。 虽然会有点噪音,但是这个位置最接近镜头角度,也不会影响到摄影师,属於观测的最佳位置。 这些都是在高清取景器出现之前被逼出来的,属於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萧时明倚在门框上喝水,侯永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说道: “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把视频给你插上。” (这东西具体学名叫什么,我还真不太清楚,不过老人都把这玩意叫视频。) 说完,侯永摸索了一下口袋,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后拿出一张sd卡,上前插在摄影机右侧的ivs模块上。 在没有高清监视器的年代,阿莱搞出了一个ivs系统,原理就像潜水艇上的潜望镜。 相当於在光学取景器上安了一个分光器,將光信號转换为数位讯號后发送到监视器,还能用sd卡录下来,之后用dv放映。 只不过这东西受限於光学原理,画面昏暗,解析度也只有 480p,效果实在不佳。 当然,效果不佳肯定比没有强,有了这个,当导演对某个镜头细节有疑问时,就可以通过这个,或者用dv来看,而不用一直等待毛片。 (插图,ivs) “停,重来一遍。” “再来!” “补个妆,休息五分钟,再来一遍!” 確实如侯永所说,谢晋拍戏喜欢一遍又一遍的排练,只要不合他心意,绝对不开机。 这个画面看上去確实有点滑稽,谢晋一个 70多岁的老头弯腰对著摄影机,萧时明和侯永两个人站在后面当背景板。 在走了大概六七遍戏之后,演员的表演终於能让谢晋满意,谢晋也让开了位置,侯永上前接替。 萧时明把对讲机还给谢晋,又找场工拿了两个钓鱼椅,放在摄影机右侧——这个位置刚好不影响拍摄,又最接近摄影机视角。 谢晋看了一眼自然地坐下,隨后拍了拍另一个椅子,让萧时明坐在他的右侧。 “好,各组注意静音,准备开机!” “第 47场,第三镜,第一次。” 隨著场记板“啪”的一声,剧组眾人瞬间进入状態。 萧时明作为一个旁观者,仔细看著场上所有演员的表演,作为一个入行时就已经进入数码时代的他来说,真的很缺胶片时代的拍摄经验。 谢晋的排练確实有用,这个场景算上群演有二三十號人,但是走位丝毫不乱,很短时间的调度就能让剧组瞬间进入氛围,萧时明自己反正做不到。 他估摸著,国內现在也没几个人能像谢晋这样举重若轻。 当前拍摄的戏份属於剧本原来就有的,萧时明没有做任何修改。 朱苏进只是一个主编剧,还有其他几位编剧以及一个庞大的顾问团,加上谢晋的把控,不会离谱到哪去。 萧时明做的也只是根据上映后的风评,加上他本人的艺术风格,起了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 “好!停!” 谢晋喊停,隨后侧头看了一眼侯永,见他也微微頷首,这才举起对讲机宣布: “这条过了,大家先吃饭,七点我们准备拍下一条,一定要准时!” 剧组里响起一阵欢呼声,大家纷纷涌向厨房的方向。 其他人去吃饭了,谢晋和侯永可没閒著。 这年头,摄影指导是个相当重要的职位,负责把控整部电影的摄影和美术,一场戏过不过,导演和他的意见占比基本55开。 侯永从ivs中卸下 sd卡,又从身后的道具箱里摸出一台索尼 dv,將 sd卡装在里面递给谢晋。 “时明,你也来一起看。” 谢晋伸手点了点 dv上正播放的480p『高清』画面,问道: “你也看过剧本,对这场戏应该有自己的理解吧?” 画面中,鲍国安饰演的林则徐动作不大,仅凭台词和表情就能让人隔著屏幕感到身上背负著重担。 “鲍老师的演技没的说!” 萧时明说这话真心实意,起码他刚才在这场戏里没有感受到哪怕一点点曹操的影子。 “国安也是下了苦功夫,他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劲。” 既然谢晋和侯永两人都觉得能过,这场戏自然没什么问题,谢晋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萧时明快速融入剧组的拍摄节奏。 萧时明虽然年轻,但是很有天赋,修改过的剧本和分镜头,他仔细研究了好几天,有些恰到好处的留白,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是天才的想法。 长江后浪推前浪! 虽然不能说他现在就是个优秀的导演,但是绝对已经是在平均线之上了。 或许他未来能超过我? 谢晋在心里默默思索。 …… “导演,饭来了,先吃点吧,我刚和气象局那边同志问过了,太阳落山时间就在七点一刻左右。” “行,先吃饭。” 第17章 连轴转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7章 连轴转 吃完饭不过片刻,剧组工作人员就行动起来,为下一场戏布置场景。 与下午不同的是,这次场边多出很多前来围观的村民。 现在的横店说是影视城,实际只有为了《鸦片战爭》而建的这条广州街。 对於附近的居民来说,有大剧组来这拍戏也是一件新鲜事,所以天气稍凉就围著很多人来看热闹。 好在人多归多,有当地村干部和场工一起配合维持秩序,拉条警戒线让村民不影响正常拍摄还是能做到的。 …… 与上场戏不同,这次谢晋排练之前递给萧时明一份通告单。 (插图,通告单) “时明,这场是你改的戏,你也多注意看著点。” 萧时明低头看了一眼通告单,还真是他改的那场林则徐的独角戏。 与之不同的是,他没有在剧本中特別標註时间,而谢晋选择在日落时分,暗喻虎门硝烟已是最后余暉,再往后就全是黑暗。 “我先去排戏,你自己看就行。” 时间紧,任务重,日落时间就那么短暂,拍摄窗口期也就十几二十分钟,谢晋没有多聊,径直走向摄影机后。 …… “不对,感觉不对!” “你不能太舞台剧化,动作要收著点。” “再来!” “你快急死我了!” 这场戏的排练就没有之前那么顺利,主要问题出在林则徐这个主角上。 眼看时间快要来到七点,离日落的时间越来越近,谢晋也焦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趁著场工们恢復布景的功夫,萧时明主动上前,抚著谢晋的背替他顺气: “谢导,要不你先休息我和鲍老师聊聊?” “也行,这部戏你来跟他说,感觉一直不对。” 谢晋抬手扶扶眼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转头看了一眼萧时明,又对鲍国安交代道, “国安,你们两个聊聊吧,这段戏是他写的,没准你们两个能对得上。” 谢晋这么一介绍介绍,鲍国安恍惚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问道: “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萧时明,鲍老师你隨意,咱们去那边聊聊吧。” 萧时明指向不远处一个没人的空地,邀请鲍国安过去。 “鲍老师,刚才你的表演我全程看下来,我的看法主要还是你的表演方式没把握对。” “你接著说。” 鲍国安微微点头,示意萧时明继续。 “林则徐这个角色的心態有一个转变过程,但底色一直是不变的。” “除去清廷高官这个身份,他首先是一个爱国者。” “在这个方面,鲍老师的理解没问题。” “这场戏出问题还是因为表演方式有点变化。” 萧时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让鲍国安消化一下刚才的话。 鲍国安是从十几岁的时候就进入剧团,一直到三十多岁考上中戏,所以身上难免残留著一些舞台剧气息。 除此之外,他还是个体验派演员,每天早上起床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把自己当成林则徐。 往好处说可以帮助他快速进入角色,往坏了说就是“不疯魔不成活”。 戏外的鲍国安带著些比较夸张的舞台剧表演习惯,而戏里的林则徐则正处在人生低谷,需要给人一种眼看祖国日暮西山的无奈之感,动作不宜过大。 按照原来的剧本,鲍国安这种演绎方式没什么问题,但剧本被萧时明改动过后,就需要重新找平衡。 时间不允许萧时明再囉嗦下去,要不然这段戏就只能等明天再拍,眼下只能长话短说,相信鲍国安的调整能力。 “鲍老师,这段戏里的林则徐总体上是一个在夹缝中苦苦支撑许久,还是被撤职的失败者心態。” “同时还得体现出林则徐的家国情怀。” “所以这段戏你就不能把自己当做在『演』林则徐。” “这段戏的焦点全部在你的脸上,周围是虚化的,你得通过这个眼神传达出一种信息。” “我明白了,我试一遍你看看。” 鲍国安也没有多废话,闭上眼睛酝酿了十几秒钟,隨后背对著萧时明往前几步,步伐稳重但放慢了步调,一股英雄迟暮的感觉就出来了。 隨后就是之前修改过的,林则徐转身凝视来路。 “怎么样,能不能行?” 萧时明脑补了一下刚才的表现在镜头下的效果,微微点头: “情绪对,就是转变含蓄了一点,我觉得还行。” “那就是还不够,我再来一遍。” 鲍国安自然不会满足一个“还行”的评价,当即回到原位准备再来一次。 这一次,鲍国安在转身之后双手抬起,朝著远方微微拱手道別,这个动作完全是他自由发挥,不过效果意外的不错。 “可以,鲍老师,这次神了。” “神在哪?” “神在原后面……” “啊?” “我是说神在这个动作让画面圆满了。” 鲍国安的演技本身也没问题,只是一时没改过表演思路来,萧时明给他点破问题所在,很快就能进入状態。 两人回到现场,这次排练鲍国安没出问题,一镜到底。 “有一手!” 侯永难得主动地朝萧时明竖起一个大拇指, “会改戏,还会调教演员,谢导果然慧眼识珠。” “侯指,这你就假了不是?” “鲍老师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就算没有我,他早晚也能想明白。” 萧时明摆摆手没有居功。 “那时间就真耽搁了,天色可不等人。” “好了,不说了,马上到点了。” 侯永看到谢晋打的手势,结束对话,匆匆上前准备接手摄影机。 ……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时明算是在《鸦片战爭》剧组里混了个脸熟。 每天早起跟著侯永研究机位,白天看谢晋导戏,晚上回到招待所还要研究第二天的通告单。 这种连轴转的节奏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而且能跟著谢晋和侯永学习,属於打著灯笼都难找的机会。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系统的任务,不知道能不能在《鸦片战爭》剧组全部完成。 “统子,面板打开一下。” 【好的。】 第18章 定海城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8章 定海城 【导演评级:行家(501/1000)】 【艺术倾向:现实主义。】 【光影风格:略】 【升级需完成以下任意3个任务:】 ·独立掌镜10个镜头(4/10)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未达成) ·完成一部完整电影的拍摄(0/1) ·独立调度50名群眾演员(未达成) ·在片场解决一次重大危机(0/1) 【评价:略】 “我要是跟著《鸦片战爭》剧组完成拍摄,算完成一部完整电影拍摄么?” 【不算。】 “那你升级以后有什么功能?” 【我不知道……】 “要你何用!” 萧时明无奈地关掉了系统面板,这个系统任务所说的升级,显然和他的导演评级不掛鉤。 眼见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萧时明只能顺其自然。 这段时间下来,萧时明除过谢晋,就数和侯永最熟。 这独立掌镜的四个镜头也是侯永同意他用b机位尝试著拍的。 萧时明也没有越俎代庖去抢副摄影师的位置,只是过了过手癮,熟悉一下这个年代的摄影机。 横店广州街这边的戏份进行得还算顺利,很快来到十一月,剧组准备转场舟山桃花岛,拍摄重头戏“定海保卫战”。 …… “工程不小啊,这定海城几百米长有了吧?” 萧时明抬头望向四五米高的“定海城”。 为了《鸦片战爭》这部戏,谢晋也当了一回包工头。 凯子哥为拍戏建了秦王宫,而谢晋在他之前就建了广州街,在舟山这边的建筑规模更大。 “这你就要问老秦了,具体多长我还真不记得。” 谢晋把目光投向剧组的特技师兼美术设计秦孝成,这也是个在上影厂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人。 “不到 300米吧,这是在防波堤的基础上加建的。” “半个月之前刚完工的。” 谢晋伸手拍拍城墙表面,试了一下手感,接著问, “船没问题吧?部队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在前面剃头呢,上去就能看见。” 秦孝成带著两人登上城墙,伸手指向下方。 “够壮观的啊。” 萧时明看著眼前的场面嘖嘖称奇。 满地都是黑色的细碎头髮,上百號群眾演员统一在一个地方剃光头,就为演这几场戏,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確实,要不是部队支持,很难要求大家这么做。” “谢总,要不咱们去『英军旗舰』上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没有。” “好啊,好。” 谢晋十分高兴,满面红光,对他来说一切正常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时明。” “谢导你说。” “你等会和林製片商量一下,看看我们剧组这边还有没有能配合一起的,要抓紧时间。” “行,我这就去。” 《鸦片战爭》的製片人是林炳坤,香港银都公司的老人,曾经《少林寺》就是他担任的製片。 谢晋之所以让萧时明去联繫,也是存了让萧时明和银都那边打好关係,在香港那边积累人脉的心思。 谢晋的安排林炳坤答应得很痛快,带萧时明找到当地部队的领导一起聊了一下,定下晚上聚餐。 从部队驻地出来,林炳坤拍拍萧时明的肩膀: “我跟著谢导一起叫你时明吧,不介意吧?” “片场大家都是我前辈,当然没问题。” 萧时明这么一说,林炳坤的脸上也带著笑容, “我算是明白,谢晋怎么会天天把你带在身边了。” “年轻人有天分、有文化,还能保持谦逊,难得。” “有没有兴趣毕业以后来银都发展?” “未来有机会的话,当然愿意。” 萧时明的情商还不算欠费,不会当面跟人家说对银都没兴趣。 林炳坤也没在意萧时明耍的小花招,他只是想和年轻人结个善缘。 “时明,在舟山这边拍摄和在横店不太一样。” “在这边拍摄,群眾演员都是东海舰队的官兵。” “尤其是驾驶船只的几乎全是海军官兵,一定要协调好剧组和部队的关係。” “我这段时间需要在这和横店两头跑,有时候顾不太过来。” “导演的脾气在拍戏的时候你也知道,有时候话赶话容易出问题,这时候你就很关键。” 林炳坤顺手递给萧时明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个私人电话。 “实在处理不了,就找机会给我打电话。” “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可以处理好,很多时候双方只是需要一个缓衝带。” “明白,林製片你放心,我尽力而为。” “是一定,不是尽力!” 林炳坤特意加重语气。 “这部电影是大家所有人的心血,也是香港回归的献礼片,容不得出问题。” …… 当天晚上,谢晋和林炳坤两个人前去赴宴,做东的是舟山当地的旅游局。 而观察后续机位这件事,则由萧时明配合侯永来完成。 谢晋本想自己来,只是其他人確实放心不下他那70多岁的老胳膊老腿,好在有萧时明代劳。 “威里斯尼號,我看到你们了。”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海岸边,侯永正在朝船的方向挥手,他的声音则从萧时明胸前掛的对讲机里传来, “还能再靠岸边一点吗?” “稍等,我问一下船长。” 按住对讲机回了一句,隨后前往船长室。 “王船长,我想问一下,咱们还能再靠近一点岸边吗?” “萧同志,这已经是最近了,再往前就有礁石群。” “往船上加装的这些木壳子太重,不然还能再靠近一点。” “明白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威里斯尼號”就是剧中的英军旗舰,长62米,高57米。 虽然没有铁达尼號那么夸张,不过也是个排水量几千吨的庞然大物。 这艘船的来歷也很有说道,本来谢晋是想买退役的船来拍摄,只是一直买不到合心意的。 最后还是谢晋发动面子果实,上门拜访贺帅夫人,託了贺帅儿子帮忙。 这才从海军买到了刚退役的这艘海洋调查船,同时还有海军部队上千號人来配合开船。 “侯指导,船长说岸边礁石很多,只能靠近到这,再往前有触礁风险。” “要不你就搭个台子,把摄影机架高点?” 侯永挠了挠头,无奈地回应道: “那就只能这样,你先回来吧,明天白天我们再研究一下。” 第19章 再顾舟山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19章 再顾舟山 第二天清晨的招待所,传呼机的“嗶嗶”声將萧时明从梦中唤醒。 萧时明把手伸出被窝,伸了个懒腰后在床头柜上一番摸索,將传呼机举到面前按亮屏幕,上面出现一行小字: 【看见速回电,花城刘。】 “嗯?” 萧时明揉揉眼睛,確定是花城刘编辑给自己发的消息。 穿好衣服下楼,草草吃完早饭后,萧时明来到招待所一楼,排队等待著打电话。 差不多过了15分钟,前面的人终於打完,萧时明刚站到柜檯前面,值班的大姐头也没抬地说道: “市內一毛,长途要转接贵一点,先交五块钱押金。” 交完押金,萧时明拿起大红色的听筒,顺著记忆中的电话號码拨过去。 电话刚响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花城》编辑部,找哪位?” “刘编辑,是我,萧时明,刚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 “哦!萧老师,怪我怪我,一时没听出来你的声音。” 萧时明自报家门之后,刘绍明的语气瞬间热络起来, “我昨天给你们学校那边打电话,是你室友接的,他说你人在浙江,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 “刘编辑,我这等会还要工作,长话短说吧,是有什么事吗?” “是好事,这一期《花城》才卖了三天,首印10万册就卖光了,现在到处要求加印呢。” “根据反馈来看,增量有一多半是衝著你的《对不起,我爱你》买的。” “10万册,三天就卖完了,这么快吗?” “是啊,这是我们《花城》近几年来卖的最好的一次了。” 进入 90年代以后,娱乐方式变得多样化,这几个期刊的销量都不復七八十年代的盛况。 即使是《花城》这种著名刊物,近年来一期也就是十多万册的销量。 可以说《对不起,我爱你》给《花城》打了一剂强心针,硬生生把销量往上抬了一大截。 “萧老师,我还得再耽误你一会,除过报喜还有两件事。” 得知萧时明赶时间,刘绍明也没再多客套,说起正事, “第一就是咱们之前聊过的,我们肖总编同意给《对不起,我爱你》出单行本了。” “编辑部决定下期把《对不起,我爱你》连载完,同步印製单行本。” 不出意料,看到《对不起,我爱你》的销售潜力如此之好,出版社自然想著出单行本再赚一笔。 “这当然好啊,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呢,就是关於之前咱们俩在学校里聊过的,你正在写的另一部作品。” “这个嘛……” 萧时明顿时犯了难,自从他来到剧组这边,每天从早到晚的时间全被占了,《无比美妙的痛苦》处於长期拖稿状態。 “这样吧萧老师,你方便的话告诉我一下你现在的地址,我来找你面谈吧。” 刘编辑看萧时明不接话,也担心萧时明被其他人截胡,当即表示要过来面谈。 “也好,我现在在浙江舟山这边,最近半个月应该都在。” “好的好的,我到了再联繫你,就不耽误你工作了,再见。” …… 次日,片场。 礁石的事情一时半会没法解决,谢晋拉著侯永和萧时明等几个人研究了半天,决定搭个台子,把摄影机架高俯拍来解决问题。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谢晋还真有心思想把礁石炸掉。 萧时明看著谢晋一脸遗憾的样子,出言劝慰: “谢导,人力有穷时,咱们也得考虑成本问题。” 侯永也附和了一句: “是啊,时明说的有道理,用俯拍还能避免地面杂乱影响视觉效果。” 谢晋又不是墨镜王,眼下只能接受现实,慢慢悠悠地往台下走去,同时將“战车”的钥匙递给萧时明。 “我知道,我就是在你们面前说一下,就这么办吧。” “时明,你去市里不方便,开著这车去吧。” “我这两天都在片场,也用不到。” 虽然谢晋確实暂时用不到这车,但主动把车借给他的举动,却让他十分感动。 萧时明看了一眼手錶,已是下午2点,片场这边路况不是很好,前往zs市內得折腾两个小时。 “好,谢谢导演,我儘量晚上回来。” “不用那么著急,定海保卫战人多场景乱,明天都不一定能开拍。” “但凡失误多一点,就得在片场耗一天。” 解决了一大难题,谢晋也不想煞风景,拉著侯永开始絮叨: “走,今天收工早,咱们一起喝两杯。” 谢晋一生菸酒不离,即使是在片场,也免不了开心时小酌几口,侯永也了解他的脾气,调侃道: “就喝二锅头啊?” “二锅头怎么了?首都名酒,那叫一个地道!” “省钱就省钱,理由还挺多。” 目送著几人远去,萧时明转身走向谢晋的麵包车,准备前往舟山。 刘绍明来舟山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按他的说法,本来他是要前往上海的,只是萧时明人在这,刚好转道而已。 赶到市区,萧时明找了个饭店,电话打给传呼台,给刘绍明留言。 没办法,这年头联繫就是这么困难,萧时明无时无刻不怀念智慧型手机。 半个多小时后,刘绍明急匆匆地进了饭店,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找到萧时明,一屁股坐下后,长出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嘴上说著话,刘绍明手上也没閒著,从包里掏出两本样刊递给萧时明。 “这是样刊,萧老师。” 萧时明接过样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巨大的“花城”杂誌名。 杂誌名字上面用小字列出了这一期的推荐——萧时明·《对不起,我爱你》。 径直翻到目录页,《对不起,我爱你》是唯一的长篇小说,印了 40多页,差不多一半的內容。 怪不得刘绍明之前电话里说下期就能连载完,仅一篇就差不多占了花城五分之一的页数。 萧时明只是大略翻了几页,又不是自己原创,属实没那个激动的必要。 刘编辑看萧时明把书放下,迫不及待地发问: “萧老师,我们来聊聊单行本的问题吧?” 第20章 版税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0章 版税 “刘编辑,出单行本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好事,我这么说没问题吧?” 刘绍明点点头,要是没好处,他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我方便问一下,贵社对单行本的印数是什么安排吗?” “这个嘛,会参考一下当期的销售情况,包括读者反馈和其他刊物的转载申请都会考虑。” 刘绍明抬起头思索了一下后,给了萧时明一个数字,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有肖总编的支持,首印十万册应该没什么问题。” 对於这个数量,萧时明点头表示赞同: “十万册么?还不错啊。” 《花城》有赌性,但是也不多,首印定在十万册。 一般来说,单行本都有个保本印量,按10元一本的定价,十万册首印量的保本点差不多在4000本,超过这个数量出版社就能赚钱。 不过刘绍明已经把话说在前面,这十万册已经是总编支持的结果,即使萧时明再爭取,最多也就加一两万册,不如在別的地方下功夫。 “既然萧老师对印数没异议,那我们聊聊具体稿酬?” “先不急,大老远的来一趟,总不好饿著肚子谈事,不尝尝当地特色怎么行?” 萧时明没有接这个话茬,拿起筷子,打算抻一抻他再说。 吃饱喝足之后,刘编辑率先开口: “萧老师,关於单行本的稿费,我们《花城》採用的是基本稿酬加印数稿酬结合。” “说具体点,就是在千字 45元的基础上,我们每印一千册给你加 1%的稿酬。” “10万册的话是100%,就相当於千字90元。” “后续加印也是按这个比例。” 刘编辑一口气说完,便抬头盯著萧时明,看他半晌没说话,终究还是先开口发问: “萧老师有什么疑问吗?我刚是不是没说清楚?” 刘编辑刚准备重复一遍此前的话,萧时明一抬手,让他將话憋在了嘴里。 “刘编,实话实说,我也打听过,《花城》这个待遇在同类刊物算优厚的。” “这次和你们合作我也很满意,所以我也不打哑谜了,我想用版税制。” “版税么。” 刘编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其实也在他的预案之內,自从王硕开了这个头,很多作家都跟著採用这种方式。 当然,这有一个前提,就是对自己的作品销量有信心。 也有一些作家觉得这样风险大,收益不是很稳定,仍然会选择传统的印数稿酬。 不过萧时明作为一个还没正式过稿就说要出单行本的人,显然不缺这点自信,要版税並不意外。 “版税制也可以,不过作为新人,即使市场反响不错,我们总编也看好你,最高也就能给到6.5%。” 『小钱靠稿费,大钱靠版税。』这话真不是说著玩的。 以刘编辑目前提的条件来算,萧时明可以拿到六万多的版税,是他连载稿费的十倍。 不过这点钱对於萧时明的目標——拍电影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 萧时明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刘编,咱们这次合作还是挺愉快的,我也想和贵社长期合作。” “既然要长期合作,那就得有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刘绍明的动作停顿住了,抬头问道: “萧老师你的意思是?” “阶梯式分成。” 萧时明顺手拿起桌边的菜单,翻过来在背面边写边说, “十万册以內,6%,就按刘编你说的来。” “但要是卖过十万册呢?说明这本书確实有市场,出版社赚得更多,大家双贏岂不是更好?” 他边写边念: “十万册以下,6%,后续每加印五万册,再加0.5%,封顶15%。” 写完他把点菜单撕下推过去,笑问: “刘编,你觉得怎么样?” 刘绍明接过那张小小的点菜单,盯著那两行字足足半分钟没动。 他干编辑十几年,见过討价还价的,见过狮子大开口的,但这种“阶梯式分成”还真是头一回见。 听起来15%挺唬人,全国能拿这个版税的也就寥寥几人。 但仔细一算——需要一百万册才能到15%,真要到那个量,出版社早赚翻了,这版税给他又何妨? 问题是,新人第一本书,谁敢保证能卖那么多,又凭什么给他这个条件? 刘绍明抬起头,看萧时明的眼神有点复杂。 这小伙子不简单,虽然年轻,但是情商在线,不是杀鸡取卵式的捞一笔,讲究的是一个双贏,大家都不亏。 “萧老师,这……” “如果贵社接受这个条件,我可以把《无比美妙的痛苦》继续在《花城》上连载。” “刘编,你做不了这么大的主也正常。” 萧时明笑著打断他, “要不你给肖总编打个电话?我这不急,等得起。” 刘绍明苦笑一下,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没法推脱。 “行,我去打个电话。” 他站起身,透过窗户扫了一眼饭馆四周,没看到公用电话,便问服务员: “同志,附近哪有电话?” 服务员指向门外: “出门左拐有个邮局,邮局门口有个公用电话亭,长途短途都能打。” 刘绍明朝萧时明点点头,推门出去找电话亭了。 十一月的舟山,天黑得早。 刘绍明裹紧外套,快步走进那个公用电话亭,从兜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ic卡。 插上卡,拨通编辑部的电话號码,总编肖建国在刚发刊那几天,都会加班到深夜,不怕没人接。 听筒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餵?哪位?” “肖总编,是我,刘绍明。” “绍明?你在浙江出什么事了?” 刘绍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萧时明的条件——下本书继续在《花城》连载,最后补充道: “总编,他提的那个阶梯式分成的方案……” “念。” 刘绍明掏出那张对摺过的菜单,把上面的话念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刘绍明攥著听筒的手心有点出汗,他还算了解肖总编的脾气。 这位总编看著和气,但是骨子里很有魄力或者说『赌性』,从不介意打破常规,所以他才愿意打这通电话。 “绍明。” “我在。” 第21章 颱风(请看评论区投票贴)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1章 颱风(请看评论区投票贴) “这个萧时明,多大年纪?” “不到二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有意思。” 肖总编的声音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二十岁,倒真是敢想敢干的年纪。” 刘绍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等著。 “他这话说得確实漂亮——一百万册才到15%。” “真到那个数,咱们今年的主打项目就算立住了,多给他几个点算什么?” “问题是,他就这么篤定,书能大卖?” 刘绍明小心翼翼地接话: “总编,您的意思是……” “答应他。” 刘绍明一愣: “您说答应?” “对,答应。”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不过你告诉他,签合同的时候加一条。” “要是首印十万册一年內卖不完,他的下本书,就要採用印数稿酬。” “这个合同他敢签,咱们就敢赌。” 刘绍明心里一动,怪不得人家能当总编,这一手既维护了关係,又留了后手。 “明白了,总编。我这就去跟他说。” “嗯。”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带著湘音的普通话, “绍明,这个作者,你跟紧点。” “要是这一次真成了,那他以后就是香餑餑。” “我明白了,总编你忙吧,我这就去。” 掛断电话,刘绍明朝手上哈了口气,用力搓了几下,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想起肖主编当年签《白鹿原》时也是这个语气。 那时候有人说《白鹿原》太长、印太多太冒险,肖主编只一句话: “好书不等人。” “我们不印,盗版就会印。” 饭馆里,萧时明正慢悠悠地喝著茶,见刘绍明推门进来,笑著问: “肖总编怎么说?” 刘绍明坐下,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乾了,这才开口: “肖总编说,可以。” 萧时明挑了挑眉,等著下文。 “不过他加了一条:要是首印十万册一年內卖不完,下本书就要採用印数稿酬。” 刘绍明说完,盯著萧时明的眼睛。 萧时明再次使出现实扭曲力场,把目光也放在刘编辑的眼睛上。 直到刘编辑不自觉地偏移目光,萧时明这才端起茶杯: “刘编,替我谢谢肖总编。这条件,我接了。” 刘绍明鬆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 “那就这么定下来?回头我让社里擬合同,寄给你签字。” “没问题。” 两人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窗外,舟山的夜色渐深,街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 刘绍明看著对面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两次出差,可能真是见证到一颗新星正在升起。 从饭店出来,萧时明提著两瓶黄酒放进麵包车,回头正好看到刘绍明被冷风吹得一激灵,好心问道: “刘编辑,你去哪边?颱风快登陆了,还是挺冷的,我送送你吧。” “不用不用,我住的不远,也没多冷,就不麻烦你了。” 要不是看到你把衣领翻上来我就信了。 “那我等你好消息,回见!” “我也在编辑部静待萧老师来稿!” …… 萧时明回到片场时已临近晚上 12点,颱风即將登陆,天上下著大雨。 这个点也不好去打扰谢晋,萧时明直接將酒拎回房间,倒头就睡。 半夜,招待所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作响,还伴著雨点打在防护网上叮叮噹噹的声音,让人不得安眠。 萧时明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他的房间门忽然被人用力地拍响。 “时明!时明!快醒醒!” 萧时明听出来是侯永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半夜 2点半。 这大半夜的,肯定是出事了! 也顾不得那么多,萧时明三两下穿上衣服打开门,只见侯永浑身湿透,雨水顺著头髮往下淌。 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色此刻也显得煞白,楼道里也是鸡飞狗跳,被吵醒的人不在少数。 “时明,快!” 侯永本就嘴笨,焦急之下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拉著萧时明就往楼下走。 “怎么了这是?” “陈加坤和导演人不见了!” 侯永此刻也是心急如焚,下楼梯的动作像是开启了二倍速,拉著萧时明边走边说, “晚上喝完酒,导演说颱风来了不放心,要去看看那几艘船。” “人没回来?” 萧时明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这种颱风天还去海边,和作死没区別。 “我们都说派人去看,导演非说不放心,陈加坤喝得少,就陪著一起过去。” “刚才我让人去码头找他没找到,船还在,两个人都不见了!” “那快组织人找啊!” 萧时明也急了,在这种自然之威面前,生命十分脆弱,隨时有可能遭遇不测。 “林製片给海军驻地领导打过电话,他们已经在组织搜救了。” “把剧组的人也叫起来,人命关天,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萧时明瞄见道具堆里的铁皮喇叭,顺手抄起来朝楼上喊话: “都互相喊一喊,四十五岁以下的跟我去码头找人!” “四十五岁以上的,跟著侯永指导在附近找!” 时间紧迫,萧时明也顾不得再细分任务,抓起一件雨衣套在身上,找了个手提矿灯就往码头方向跑去。 招待所离码头有差不多两公里,平时也就 20多分钟的路程,可今天这天气显然不寻常。 体型瘦弱点的人出门就被风吹个趔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生疼。 萧时明把雨衣帽子繫紧,顶著风一路小跑,脚下全是泥泞,路上好几次差点滑倒。 透过雨幕,远远的就看见码头有很多束手电筒的光,跑近后才看见是前来帮忙搜救的海军官兵。 剧组的人也陆陆续续赶到,几百號人一起搜寻,十几分钟后,只听见有人大喊一声: “找到了,快来人!” 萧时明闻声赶去,在手电筒灯光的指引下,发现了陈加坤搀扶著谢晋的身影,处在几块礁石之间瑟瑟发抖。 在官兵的帮助下,两个人很快被救上岸。 陈加坤毕竟年轻点,状態还好,虽然冻得打哆嗦,不过还能自己走路。 但谢晋状態就非常糟糕,全身湿透,脸色发青,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几乎失去意识,歪歪斜斜的靠在人身上。 第22章 我来当导演(请看评论区投票贴)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2章 我来当导演(请看评论区投票贴) 萧时明衝上去,一触碰到谢晋的手,完全感受不到体温,只觉得冰凉刺骨,顾不得其他,俯下身,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把谢晋背在身上。 “快送医院!” 谢晋听见萧时明的声音,神志似乎也清醒了一些,迷迷糊糊的说道: “船没事,我都看过了,再加两道缆绳就……” 话还没说完,背上的谢晋身子就歪向一边,彻底失去意识。 这种天气不可能有渡轮,也就去不了寧波,萧时明只能火速开车前往舟山医院。 …… 急诊室 医生拿著一张x光片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问道: “谁是谢晋家属?” 萧时明连忙上前: “我是,医生你说吧,人现在什么情况?” “人必须马上住院,高烧 39度 5,肺部有阴影。” “重感冒引发的肺炎,加上病人年龄已经七十多岁,不及时救治会有生命危险。” “先入院观察,我们医院条件有限,只能初步处理,后续等天气转好,赶紧往寧波转院。” 简单的说完病情,医生指了指门外: “你先去缴费,人都到医院了,有我们看著,別太著急。” “行,谢谢你,医生。” 等萧时明交完费回来,谢晋已经躺在病床上打起了吊瓶。 手上扎著吊针,人也烧得迷迷糊糊的谢晋嘴里还在念叨: “船……明天还有戏……” 萧时明在床边坐了一会,看医生空閒下来,起身前去搭话: “医生,我想问一下,老爷子这情况大概要住多久?” “这不好说,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医生只是摇头,没有给確切答案,又拿起化验单仔细研究了一番,对萧时明说道, “我估计起码得半个月,像他这年纪出院也得静养。” 医生的反馈让萧时明心里咯噔一下,他只记得前世谢晋在电影拍到中途病倒,看来就是这次。 “不过还好,你送来的及时,应该也不会留什么后遗症。” “当然,毕竟是老人,之后也不要多劳累。” 医生继续给萧时明普及怎样护理病人、出院怎么保养等等,心乱如麻的他只能强迫自己记下来。 重新回到谢晋床边坐下,排除了生命危险之后,萧时明满脑子都是剧组的事。 《鸦片战爭》剧组绝对算得上规模庞大,去掉群演也有三百多人。 这么多人每天的花费不是一个小数目,谢晋之前说的停工一天就浪费几万块,並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片刻之后,製片主任林炳坤和侯永等人匆匆赶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林炳坤观察了一下情况暂时稳定下来的谢晋,朝萧时明招手,让他到外面说话。 来到走廊上,林炳坤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问道: “医生怎么说?人没事吧?” “情况不太妙,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重感冒合併肺炎,这里处理不了,等风浪小一些就得往寧波大医院转。” “乐观估计也得十天半个月,拍戏肯定是別想了。” “这……” 林炳坤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焦急地在走廊踱步。 要他怪谢晋,这话他真说不出口,可眼下剧组面临停工危机,他作为全剧组的管家,说不著急那是不可能的。 林炳坤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掛钟,已经是凌晨 3:57,外面大雨倾盆,但很快就要天亮。 今晚剧组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你说这怎么就这么寸,颱风偏偏赶上地震,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颱风和地震引起海啸都是真实事件,只不过本来是船毁了,谢晋本人问题不大。) 萧时明斜靠在墙壁上,默默地听著林炳坤的牢骚,等他说完之后才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林製片,当务之急是给剧组所有人通知,谢导人没事,只是重感冒需要休息。” “受颱风影响,明天通告取消,后面视天气情况照常出工。” 林炳坤停下脚步,猛地抬头看向萧时明: “可谢导人在住院……” “我来当导演就是!” 转头环视了一圈,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 萧时明站直身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来当这个导演!” “我在剧组待了两个月,谢导这两个月来言传身教,我心里有数。” “这段时间我会代替谢导坐在那个位置。” “剧组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得有一个人出手,按住那颗最要紧的雷。” “林製片,你在担心什么我心里明白,可事到如今只有这样。” 萧时明环视一周,目光所及的每个人都陷入思考状態, “剧组停工这件事,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接受。” “没有人愿意出这个头,那就我来,出事我担著!” “咳咳~” 林炳坤轻咳一声,抬手整理一下头髮,用力搓了搓脸,强行打起精神,出言给萧时明站台: “真出事算我的,让你一个年轻人顶包,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导演跟我聊过,时明是个有灵性的,他很看好。” “往最坏处想,最多也就浪费点胶片,我支持时明。” “时明说的对,剧组不能停工!” 侯永也默默站在了萧时明这边, “这段时间时明和谢导两人一起把分镜头剧本过了好几遍,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剧组其他的副导演、各组组长看製片人和摄影指导这两个关键人物都同意,也点头默认了这个结果。 萧时明也没有再多聊,和在场各位依次握手,重申道: “请各位回去务必通知到位,剧组会照常开工。” 林炳坤手搭在萧时明的肩头,五指微微用力,对在场眾人说道: “时明,那就麻烦你今晚先在这看著谢导,我回去把剧组安顿下来,明天安排人来换你。” “侯指导,你也先留在医院,赶紧找医生看看,你不能再倒下。” “好。” 事情暂时解决,侯永又恢復了他那沉闷的样子。 林炳坤带著剧组眾人离开,萧时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长嘆一口气。 第23章 消失的枪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3章 消失的枪 阴差阳错之间,谢晋还是生了重病,要是自己能晚几天再去谈那合同,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 侯永也看出萧时明心情不对,从身上摸出个铝製糖果盒,打开盖子后递给他,里面装著七八颗大白兔奶糖。 “吃颗糖吧,我女儿给我的,说是心情不好就吃一块。” 萧时明默默拿起一颗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甜意暂时驱走心中的阴霾。 侯永伸手抹了一把萧时明旁边的椅子,坐在他身边: “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做的很好!”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所有人晚上肯定都睡不著觉,都在等结果。” “你已经把这口气续上了。” 萧时明低著头,將指关节按得噼啪作响。 “我当时在就好了。” “別想那么多,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想得到?” “你去看著导演吧,我也去找医生开点药。” …… 萧时明再次回到招待所时,气氛有些诡异。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导演谢晋病倒了。 林炳坤確实成功安抚住了剧组成员,不过只要谢晋不出现,就不会有人停止乱想。 有些消息灵通者,已从各自的组长那里得知,往后一段时间里,这个成天跟在谢导左右的年轻人將暂代导演。 萧时明也能感受到沉默背后的压抑,有人心存疑虑、有人作壁上观看热闹,也有些人等著看他出丑。 回到自己的房间,萧时明没有睡觉,坐在桌前,把谢晋画好的分镜头又过了一遍。 接著把通告单上因为天气原因需要延后拍摄的戏份做调整,一直忙到中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时明端著餐盘没有去侯永那桌,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面的一张桌子。 桌上只有一个人——郎雄。 郎雄是湾湾来的老演员,六十多岁,从 1950年代起演了一辈子戏,金马奖影帝和最佳男配角都拿过,大家尊称他一声『郎叔』。 他广为人知的角色是李桉《饮食男女》中的主厨老父亲。 除了演员这层身份之外,郎雄还有一层身份——剧组『湾湾帮』的扛把子。 谢晋在拍摄《鸦片战爭》时,邀请了不少香港和湾湾的工作人员。 而这些人在片场,自然而然地就会围绕著辈分最高的老前辈郎雄,形成一个小圈子。 萧时明在郎雄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头吃饭。 郎雄抬头瞥了萧时明一眼,也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萧时明开口: “郎叔,昨天台风,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年年见习惯了。” 郎雄惜字如金。 “那就好。” “对了郎叔,我听邵昕说,在广州的时候你请他去吃了烧鹅?” 郎雄停下吃饭的动作,没想到萧时明会说这个。 邵昕就是之前被萧时明砍过戏份的那位,郎雄在电影中饰演他父亲,两人关係不错。 萧时明笑了笑: “他还说,到了横店,您还特意打听哪个馆子地道,跟著您拍戏,他还长胖了几斤。” 郎雄原本紧绷著的脸放鬆了一些: “那小子,成天把心思放在吃上。” 破冰成功,郎雄主动问起谢晋的病情,声音沉闷: “谢导怎么样?” “重感冒加肺炎,得住院。” 萧时明实话实说,这时候藏著掖著没意义, “起码得十天半个月,医生说不让操心,安心休养。” “他在病床上还惦记著戏,今天早上一醒来,问的就是船怎么样了?” 郎雄默默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点头说道: “导演也不容易,这样了还操心著拍戏。” 接著又问: “我听说,你准备接著拍,心里有底吗?” “七成吧。” 萧时明给了个模糊的回答。 “那剩下三成呢?” “靠您这样的前辈多担待,还有剧组各位的同心协力。” “剧组这么多人,只有互相配合才能运转得起来。” “是我自告奋勇挑起了这个担子,林自製片没有怪我僭越,但是我得为大家负责。” “《鸦片战爭》不单单是一部电影,各界人士从上到下都对它抱有很大期望。” “郎叔,希望我们能精诚配合,度过这段时间。” 郎雄盯著萧时明的脸看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说了一句: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看著他们的。” 萧时明心里鬆了口气,有郎雄发话,剧组最难搞的『湾湾帮』算是搞定了。 …… 郎雄这边搞定了,其他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萧……萧导演。” 剧组的场务老周第一次这么叫他,显得有些不习惯。 “明天那场戏,道具那边说东西不够,让你想办法调整一下。” “你说什么?” 萧时明抬起头,看得老周不自觉地偏过头去, “道具不够?” 老周苦著脸解释道: “是英军的火枪,通知单上写的是 50支,道具那边说只有30支,剩下的让我们自己找。” “这我上哪找去?” 萧时明没说话,起身往道具仓库走去,刚到走廊就是一股烟味,还带著点雨后的土腥气,一闻便知道有人刚从外面抽菸回来。 再走两步,来到门口,里面传来一阵带著苏北口音的垃圾话。 道具组长姓刘,40多岁,在好几个大剧组干过。 一头小羊毛卷稀稀拉拉的贴在脑袋上,髮际线高的多尔袞来了都捨不得杀头。 看见萧时明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还捏著一把扑克正在出牌。 “刘组长。” 萧时明站在他面前,问道: “英军的道具火枪是怎么回事?” 另外两个和他一起打牌的小弟看气氛不对,默默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將牌扣在桌上,坐正身子。 “愣著干嘛?给导演搬个凳子!” 刘队长翘著二郎腿,指使两个小弟干活,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这么回事啊,我不知道通告单上是什么情况,反正我这就 30支道具枪。” “剩下 20支枪什么情况別问我,谁写的找谁去?” 萧时明拉开凳子,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坐下: “这种事情不是你这组长点头,其他人能写?” 刘组长被萧时明当面顶了回去,瞬间气血上头,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双目充血。 第24章 杀鸡儆猴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4章 杀鸡儆猴 萧时明无视了他的动作,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摊开。 本子里夹著一张入库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英军道具火枪50支”,签字人是刘建军。 “这张入库单,上面写的是50支,是你签的字。” 这20支火枪显然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刘建军有『富尔顿回收系统』。 刘建军脸色由红转白,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呦,萧导演这个功课做得倒是挺足。” 刘建军把『萧导演』这三个字咬得极重,阴阳怪气的, “可是这玩意有什么用?东西就是找不到了。” 萧时明手按在桌沿上站起身,目光径直盯著刘建军, “那还真是难办了。” 刘建军被看得有点心里发毛,下意识想別开视线,又觉得那样太丟份,硬撑著瞪回去。 萧时明的手慢慢往下,手指扣在了桌面下方,再次开口: “刘组长,咱们来捋一捋时间线。” “这批道具是九月二十號入库的,十月三號出库用了四十支,八號用了三十支,十月十五號全部清点归库,当时是五十支。” “到了这个月的一號,颱风预警,道具库搬到了二楼避潮,还是五十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八號,也就是前天,最后一次清点,依然是五十支。” “难不成刘组长还在哪座仙山学过什么青蚨还钱、五鬼搬运?” 刘建军看著萧时明的手,嘴角抽了抽,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年轻人出手没轻没重,他要是再哈气,保不准就要见识一下有形的大手。 毕竟无形的大手只会產生托拉斯,而有形的大手可能让他街头曝尸。 见刘建军不说话,萧时明合上本子,低头看著他。 “所以这二十支枪,我不管你怎么没的,也不问谁拿的,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道具组长,能不能给我找回来?” 刘建军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道具损耗很正常”、“可能是搬运时候清点错了”,又或者是“单据对不上是常有的事”。 就等著萧时明来查,然后顺势把锅甩给写公告单的小场务,让那小子背个锅,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萧时明明显不按套路出牌,主打一个经典力学。 “能……能找回来。” 刘建军乾巴巴地说, “我问问兄弟们,可能放別处了。” “好。” 萧时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刘组长,你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不要让我怀疑你的能力。” 走廊里,老周小跑著跟上来,压低声音说: “萧导,您就这么放过他了?那姓刘的明摆著是故意的!” “我打听过了,这老小子和朱苏进是老乡,两人关係好,就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他……” “我知道。” 萧时明打断他,步履不停。 “那他……” “他把枪找回来就行了。” 老周一脸不理解,还想再说什么,萧时明已经走出十几米远。 其实道理很简单。 刘建军真要搞事,完全可以做得更隱蔽——比如直接把枪弄坏,然后直接找人背锅。 但他的选择是明知通告单上写的是50支,故意只给30支,还让老周来传话。 这就是想试探一下萧时明这个“临时导演”有几斤几两,是软柿子还是硬茬子。 背后或许有朱苏进的鼓动,但显然他们俩关係没有铁到足以让刘建军豁出去,舍下工作不要,也要给萧时明使绊子。 现在剧组他这个导演最大,刘建军只要还想在这圈子混,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和导演对著干。 萧时明当然可以用导演的权力和他较真,把这事查个底掉,最后无非两个结果。 把刘建军从道具组长的位置上干掉,换一个人上来,新换的人还要熟悉工作,耽误拍摄进程。 要么刘建军带著道具组一条道走到黑,把这20支道具枪彻底“损耗”掉,更是一地鸡毛。 无论哪种,对现在的《鸦片战爭》剧组来说都是输。 但现在,萧时明给了台阶,刘建军当眾认了怂。 明天出工,道具组不会有二话。 而最关键的是: 刘建军当眾给萧时明认怂这件事,从今天起,会在全剧组传开。 没有真正“见血”,却达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这才是最大的收穫。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萧时明提前一个多小时到了片场。 雨停了,风也小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海面上雾蒙蒙一片。 码头上,几艘道具船安静地停泊在临时码头,缆绳比平时多绑了两道——谢晋捨命来检查的成果。 萧时明站在城墙上,把今天要拍的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定海保卫战”第三场:英军登陆,清军溃败,定海总兵葛云飞战死。 群演八百六十人,全部都是海军官兵。 炸药点三百七个,陈加坤昨晚就埋好了。 船五艘,包括那艘改装过的旗舰“威里斯尼號”。 机位三个,侯永带一个组在城墙上,两个副摄影一个守在沙滩两侧的台子上,另一个流动机位跟拍。 萧时明看了一眼手錶,七点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导。” 萧时明回头,是侯永。 侯永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淋雨加熬夜,到现在还有点低烧,但他还是硬撑著来了。 “侯指,你身体怎么样,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要顶。” 侯永站到他旁边,一起看著下面的片场, “以前这个点,谢导已经转了两圈了。” 萧时明没说话。 侯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昨天道具那事儿,我听说了。” “嗯。” “你做的对。” 萧时明转头看他,侯永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目光里带著讚赏。 “以前在剧组,最怕的就是这种。” 侯永难得说这么多话, “导演没威严,下面的人就糊弄,糊弄来糊弄去,戏拍不好,人心也散了。” 萧时明笑了笑: “侯指,你这是夸我呢?” “实话。” 侯永顿了顿, “谢导昨天在医院病床上,说你灵性够,就是缺经验。” “让我相信你,出不了大错。” “谢谢侯指。” “谢什么,拍戏呢。”侯永转身往下走,“我去看看机位。” 第25章 第一条(求追读)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5章 第一条(求追读) 七点半,演员化完妆到场。 鲍国安今天没戏,但是也没留在招待所休息,而是选择来片场坐著。 今天的主角是演姚怀祥的李少雄,一个四十多岁的演员,中戏毕业,演过几部戏,但一直不温不火。 (我只知道李少雄是杭州的话剧演员,具体哪毕业的真查不到了。) 萧时明看过他的资料,谢晋选他演姚怀祥,就是看中他身上的“冤种”气质。 姚怀祥这个角色,说白了就是个悲剧人物。 第一次定海保卫战,他是知县,和总兵张朝发领著两千多清兵守城。 英军只用舰载火炮打了一轮,打了十几分钟,就將定海城的防御力量摧毁。 这个角色不能演得像英雄人物,太英勇反而会显假。 他在船上和英军谈判的那段戏,氛围一定是非常压抑的,眼睁睁看著英军炮击定海城,却什么也做不了。 得让观眾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明知守不住,还是必须得守』的绝望。 萧时明把李少雄叫到一边,把这段戏的要点讲明白,给他一个酝酿情绪的时间, 李少雄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萧导,你说……姚怀祥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啊?”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炮。” 萧时明解释道, “仅一轮炮击,定海城防御力量就被摧毁殆尽。” “那个时候,人已经麻木了,没心思想什么家国天下、忠义两全。” “他作为知县,能做的只有让百姓撤离,自己守土殉国。” “他死的时候是绝望的,眼里不会有一丝其他杂念。” “我懂了。” …… 七点五十,群演也全部就位。 剧组近千號人站在一起,乌泱泱一大片。 有穿清军號衣的、有穿著老百姓衣服的、还有三十个穿著英军戏服的特约演员。 负责带群演的是执行导演祝士兵,五十多岁,长著一副圆脸,嗓门却不小,拿著铁皮喇叭一喊,半个片场都能听见: (他还在老三国里演庞统) “都注意了!等会儿开机,你们就按刚才排练的走位往前跑!” “从海滩方向往城墙方向跑,跑的时候別笑,別看镜头,最重要的是別靠近炸药点!” “你们都是当兵的,也都知道火药不长眼,一定要注意走位,听到了吗?” “听见了!” 声音十分整齐,有组织的群演確实能省很多事。 祝士兵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对讲机给萧时明报告: “导演,群演这边没问题,都交代好了。” “炸点的位置都强调过了吧,过不了是小事,不能再出安全事故了。” 谢晋带队在广州拍摄的时候,《鸦片战爭》剧组就曾出过一次安全事故,有个场工被汽油弹烧伤,没能救下来。 “说过了,炸点位置都带他们认过了,还有隱蔽標记,不会有问题的。” “行,辛苦祝导。” 祝士兵听到这个称呼咧开嘴笑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这本职工作。” …… 八点半,准时开机 “第108场,第一镜第一次!” 场记板“啪”的一声落下,几百號人开始往前跑。 侯永在城墙上负责主摄影机,镜头缓缓摇过,清军溃败,百姓逃窜,英军追在后面开枪。 烟火组配合著爆炸点,轰轰轰地炸了几处,烟雾腾起,喊杀声震天。 萧时明站在侯永旁边,目光跟著人潮一起运动。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停!” 萧时明突然喊停,侯永鬆开摄影机,扭头看著他,面带疑惑。 “怎么了?” “跑的太整齐了,这清军不像溃败,倒像是野外拉练。” “本来是慌不择路的溃逃,结果跑著跑著还下意识绕过前面的人,还会让著老人小孩,太假了。” 萧时明无奈地捂著脑袋,他没想到居然还会吃群演跑位太专业的亏。 就像《大决战》里黄维军团行军,要是黄维军团的行军真能那么井井有条,那早就成了天下第一强军了。 侯永被萧时明这么一提醒,也是恍然大悟: “哎,我怎么没注意到这一茬。” “刚才还有人控制不住看镜头,虽然不是我们这主视角,但是还是得纠正一下。” 萧时明拿起对讲机,给祝士兵下指令: “祝导,重新布置炸点,道具復位,半个小时后再来一遍。” “再提醒一下群演跑的时候不要看镜头,刚才还是有人看。” “收到!” …… 第二遍,有群演起步被绊了一下,滚地葫芦一样倒了一大片。 好在第三遍终於是差不多了,萧时明扭头看向侯永,后者也点了点头。 “好,这条过了,休息十五分钟拍下一条!” 这也是两世为人的萧时明在导演这个位置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条戏。 萧时明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下面的人群慢慢停下来。 看著祝士兵拿著喇叭喊“收工”,看著场工们开始收拾道具。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萧导,喝水。” 萧时明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刚好一阵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凉颼颼的。 (写到这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画面: 海压竹枝低復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中午放饭时间,萧时明在现场转悠,身后忽然有人喊: “萧导!” 萧时明回头,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著英军的红呢子军装,脸上涂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怎么了?” 小伙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您……您是导演吗?这么年轻?” “临时顶班的。” 小伙子哦了一声,又问: “那您以前拍过啥?” 萧时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没拍过啥,这是第一次。”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善意。 小伙子咧嘴笑得灿烂: “那您挺牛的。” 萧时明也笑了: “谢了。” 转身往城墙上走的时候,听见身后祝士兵的大喇叭又响起来了: “吃完抓紧时间休息,下午一点半准时开机!” 第26章 谢晋的认可(求追读)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6章 谢晋的认可(求追读)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利,基本都是一两遍就过,最难拍的姚怀祥自刎殉国也就拍了五次,萧时明的导演初体验十分顺利。 最后一条拍完,萧时明站在城墙上,看著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 中午那个问“您拍过啥”的小伙子,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爬起来继续跑,一句抱怨都没有。 萧时明转头找了一圈,没找著。 明天得跟老周说一声,给那小伙子加点钱。 下午六点,剧组按时收工。 相较於后世动輒加班到深夜,这个收工时间显得格外早。 这个工作时间也是源自谢晋的教导,因为他本人都七十多了,精力不再似年轻时那么充沛。 所以谢晋严控拍摄时间,儘可能早收工,绝不超时。 之前有一天,按计划拍段夜戏就可以收工。 因为白天拍摄比较顺利,侯永见天色还早,就和灯光师一起研究布光,想把布光搞得更精细一些。 最后超时到了晚上十一点,搞得谢晋最后一脸鬱闷,从那以后说什么都不愿意加班。 萧时明没回招待所,直接揣著dv就走,开车上了轮渡,准备前往寧波。 谢晋在舟山医院住了一天,风浪平静后就转去了寧波的医院进行治疗。 不过他人在医院,心在片场,每天都给萧时明打电话,询问剧组的情况如何。 “系统,面板。” 趁著在渡轮上的时间,萧时明唤出系统面板开始研究。 【导演评级:行家(580/1000)】 【艺术倾向:现实主义。】 【光影风格:略】 【升级需完成以下任意3个任务:】 ·独立掌镜10个镜头(4/10)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未达成) ·完成一部完整电影的拍摄(0/1) ·独立调度50名群眾演员(已达成) ·在片场解决一次重大危机(0/1) 【评价:略】 今天下午,一场在城墙上的战斗戏让他完成了调度群演的任务。 不过解决重大危机这个任务並没有完成。 谢晋重病住院,剧组差点停摆这件事肯定算重大危机,不过到现在不算完成任务。 只能说明在系统判定中,萧时明目前做的还不够。 “我得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解决危机?” 【需要完成阶段性收尾工作。】 没想到这次智障系统给出了回应。 “阶段性收尾么?” 萧时明默念著这五个字,心里有了目標。 …… “你说你,提这果篮还不如买两瓶好酒来。” 谢晋隨手把果篮搁在床头柜上,对著萧时明吐槽。 “谢导,哪有带著酒看病人的道理,回头再把你喝出点问题那我就罪过大了。” “酒里面有大量维生素和人体所需的微量元素,比水果棒多了。” 谢晋对於喝酒自有一套歪理,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馋, “你真没带酒?” “真没带,谢导,就算我想带,医生也不可能让你喝。” 萧时明哭笑不得地看著谢晋, “我那天倒是给你买好了两瓶上好的黄酒,回头你出院了慢慢喝。” 眼看萧时明確实没带酒,谢晋失望地往后挪了挪,把枕头垫高靠在背后问道: “第一天当导演,感觉怎么样?” “挺……奇妙的,只有自己在那个位置上,才能感觉到和之前的不同。” “来吧,让我看看你拍的怎么样。” 谢晋左手伸到萧时明身前,让他把dv交到自己手中。 虽说拍了一天,但实际上剪出来也就 5分钟的戏,谢晋很快就看完了,將dv重新合上,给了一个评语: “拍得不赖。” “你跟刘建军的事,我听说了。” 萧时明没有做声,等著谢晋的下文。 “你没和他较那个劲,说明你合格了。” “想成一个事很难,需要所有人一起合作。” “想坏一个事那太简单了,一个人就足以坏事。” “我和林製片说过了,过了这几天就把刘建军换掉。” 萧时明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 “暂时没那个必要,他这段时间应该会老实。” “老实个屁,就算你是临时的,那也是导演,顶撞导演是什么小事吗?” “他今天是老实了,后面你能保证不出事?” 谢晋拍了一下被子,语气严肃起来, “不是我上纲上线,剧组要有纪律,不然后面有的你麻烦。” “你年轻,还是心软了,这种时候手软不得!” 说完对刘建军的处理意见,谢晋话锋一转,说到了演员上: “不过有一点你做得很好,保护演员。” “演员首先是个人,拍戏归拍戏,得保护好演员的內心世界。” “你別看我排练那么多次,我几乎不骂演员。” “一场戏不过,两三次还能找感觉,拍个五六次,人就木了。” “再拍下去也没有效果,只能说明导演无能。” (谢晋在片场严厉归严厉,但很少骂人,特別是演员。) 要不是知道谢晋和墨镜王两人没什么交集,萧时明差点以为谢晋在报墨镜王的身份证號。 墨镜王这个人很特殊,与其说他是导演,不如说更像是艺术家。 他当导演,本质就是不断调教ai,无限生成素材,最后剪辑到一起。 这种方式更像是饭圈粉丝拍爱豆,更注重影像上的情景气质,而不是戏剧情景。 他拍电影是“张曼玉大模型”、“梁超伟大模型”、“张国荣大模型”,最后再加上杜克风的“lora模型”。 通过不断地调整,让大模型无限生成素材,然后再挑出合他眼缘的剪在一起。 成功的核心还是这些大模型炼成了。 这种玩法的前提,就是能靠他的大导演地位,压著演员无限生成素材。 反正演员有的是,总有人愿意受这个虐。 当他有无限资源可以生成的时候,这一套確实能玩,但是只要套上成本这个枷锁,这一套就玩不下去了。 谢晋看著若有所思的萧时明,缓缓开口: “今天的素材我看了,你回去之后放心大胆地继续拍。” “行了,你走吧,我这到点该睡觉了,老骨头快顶不住咯。” 叮~ 系统这时候也冒出来凑热闹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已达成:谢晋)】 第27章 小插曲(求追读)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7章 小插曲(求追读) 现在系统的升级条件就差一条了,只要这段过渡时期顺利收尾,那条解决重大危机的任务就能完成。 萧时明接手拍摄的第四天,事来了。 定海城这里拍摄都是大场面戏,每天都是几百號群演,英军士兵、清军士兵,还有平民百姓。 一个不注意,现场就会乱成一锅粥,祝士兵这几天嗓子都喊哑了,工作强度很大。 刚拍完第三条,萧时明正拿著 dv检视刚才拍的画面,场记忽然跑过来,脸色发白: “导演,出事了!” “別慌,缓一缓再说。” 场记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双手按在膝盖上抬头说道: “导演,有个当地老乡,刚才拍戏的时候在外面看热闹,被炸起来的石子打到了脸。” “这会正坐在地上撒泼闹事,说要咱们赔钱。” “周围全是街坊邻居,围著烟火组的人不让走。” “不是有警戒线吗?” “范围太大了,看不过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带我过去。” 萧时明把 dv丟给侯永,站起身来往那边赶。 过去一看,场面已经有点失控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坐在石头上,捂著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旁边站著七八个男女,七嘴八舌地骂,烟火组几个人被围在中间不知所措。 “都让让,导演来了!” 场记喊了一声,周围的人给萧时明让开了一道口子。 “大家冷静一下,我是导演,剧组的事我负责。” 萧时明挤进去,蹲下来看那老乡的伤口。 “大姐,能让我看一下伤口么?” 中年妇女一看剧组成员的反应,知道是能发话的领导来了,把手挪开,让萧时明看了一眼伤口。 口子不深,应该是被崩飞的小石子划过了脸,不严重,但確实见了血。 他站起来,把烟火组的几个成员护在身后,转头对老周吩咐道: “先送医院,打破伤风,包扎一下,费用剧组出。” 老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最后还是去安排了。 那七八个家属还要闹,萧时明转过身,对著他们,说: “人我们马上送医院,医药费剧组全出。” “该赔的钱我们赔,该道歉的道歉。但你们现在堵著现场,耽误的是全组的工时。” “你们要真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他们就是给人打工的。” “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体谅。” 这时候边上围著的几个场务、灯光、道具,本来还躲著看热闹,这会儿不自觉地往前站了站,站到了萧时明身后。 “说得好听,到时候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找谁要钱去!” “对,现在就赔钱!” 本来有些安静的围观群眾又被这话挑唆,重新围了上来。 “你们要干什么!” 剧组成员也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导演被围攻,也和村民吵了起来。 眼看局势又恢復混乱,萧时明一阵头大。 这事要是出在剧组內部反而简单,小伤口自己去医院看看,回头多发点钱就行了。 可面对普通民眾不能这么办,否则很有可能就要被扣一个“看不起老百姓”的帽子。 “今天这场戏拍不完,明天还得来,多一天就是几万块钱,这钱从哪儿出?” 萧时明这话一出,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村民气焰也被压了下去,互相看了看,默默地放低了声音。 “让开,都让开,围著人家剧组干什么呢?” 一个 50多岁的小老头挤了进来,因为太过焦急,用胶带粘住的眼镜腿也被挤歪了。 “支书。” “支书来了。” “不好意思,导演同志!” 村支书用双手握住萧时明的手道了个歉,又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 “去去去,没你们的事都散开。” “还有你,王家媳妇。” “你家男人这天气还出海打鱼,你跑过来看热闹,自己出了意外还要还要讹人家。” 捂著脸的中年妇女也知道自己理亏,低著头不敢说话。 “人家拉的警戒线,谁让你们进来的?” “这要是军营,你们也敢闯?早被人一枪毙了!” 村支书一顿输出,局势瞬间反转,果真是县官不如现管。 “不好意思,导演同志,耽误你们工作!” “没有没有,这事我们该负责,不知道您……” 村支书扶正眼镜,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挤乱的衣服: “啊,我姓杜,叫我老杜就行了。” 萧时明指了指受伤的中年妇女: “杜支书,我这边事確实比较多,不能亲自去医院。” “不过,医药费这块我们肯定负责到底,老周,你跑一趟。” “您看要不一起在这做个见证?村子这边出个人也陪这位大姐去趟医院。” “哎,好!” “听见没有!都听见没有!就按导演同志安排的来!” 杜支书转过身,挥手驱赶著围观村民, “你们还围在这是想干什么,没別的事干了?” 这个小插曲,在场眾人都看在眼里,萧时明的导演威严也正式树立了起来。 …… 十一月十七號,颱风彻底过去,天空放晴。 萧时明接手第六天,剧组的气氛已经稳了下来。 道具组的刘建军也被林炳坤找了个理由,发配回峨眉厂,在需要他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了。 谢晋还在寧波住院,每天打电话过来问进度,萧时明每次都说“挺好”,谢晋每次都要追问“具体点儿”。 这个时候萧时明就挑几场戏说说,让谢晋彻底放下心来。 剧组的人都知道谢导没事了,悬著的心放下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半,吊在“这戏到底能不能成”上。 之前的一针猛药已经起效,现在需要萧时明继续把这口气续上。 光靠每天按时出工收工不行,得给个看得见的东西——不是画饼,得是真金白银。 当天晚上,收工之后,萧时明把林炳坤请到房间。 “林製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林炳坤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著剧组开销,又要协调部队那边的关係,还得应付上面时不时打来问情况的电话,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往椅子上一坐,揉了揉太阳穴: “说吧。” “我想给下面人加点钱。” 林炳坤动作一顿,抬起头: “加多少?” “不多,每人每天加二十块。” 第28章 加钱、开会(求追读)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8章 加钱、开会(求追读) 林炳坤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萧时明知道他心里在算帐。 剧组现在常驻人员三百二十七个,每人每天二十块,一天就是六千五百块。拍到月底还有十二天,小八万块。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理由呢?” 林炳坤问。 “颱风那几天,剧组所有人都没閒著。” 萧时明的语气很坚定, “先是帮忙搜救谢导,都熬了一宿没睡。” “道具组连夜重新搭景,第二天照常出工。烟火组冒雨检查炸药点,陈加坤到现在还咳嗽。” “群演那边,有个小伙子摔破膝盖,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顿了顿: “林製片,这些人图什么?” 林炳坤没接话。 “图钱?咱们这戏给的钱,比不上外面接个私活。” “图名?片尾字幕滚过去,几百號人,看得见几个?” 萧时明自问自答: “图一个无愧於心。” “他们出去能说一句『《鸦片战爭》我拍的,我没有丟人。』” “但这个东西看不见也摸不著。” “颱风那几天,所有人都出过力。现在雨过天晴,戏继续拍。” “咱们得让他们看见,出过力的人,有人记得。” 林炳坤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还是低估你了。” “行,这事我来办,这点钱还是挤得出来的。” “但我有个条件。” 萧时明盯著他的脸,林炳坤笑眯眯的继续说: “这个钱,以谢导的名义发。” 林炳坤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好样的,但你还年轻。有些帐,得算长远。” “谢导在,这戏的魂就在。剧组的人心,得往谢导身上聚,不能往你身上聚,明白吗?” 萧时明点了点头。 林炳坤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发钱的时候,你去说几句话。” “说什么?” “隨便,让他们看见你就行。” …… 十一月十九號,开工之前。 祝士兵拿著铁皮喇叭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聚到城墙根底下,三百多號人,乌压压站了一大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炳坤站在前面,等人都到齐了,开口说: “各位,耽误大家五分钟。” 人群里安静下来。 “颱风那天晚上的事儿,大家都记得。” “谢导现在还在医院,人没事了,但是还需要静养。他昨天打电话过来,专门交代了一件事。” 林炳坤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时明。 “他说,颱风那几天,所有人都没閒著。有人熬了一宿没睡,有人冒雨干活,有人摔破膝盖爬起来继续跑。” “他说,出过力的人,不能白出。” “所以从今天开始,到月底,每人每天加二十块钱。” 剧组的眾人面面相覷,半天没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 萧时明站在旁边,看著那些脸。 有烟火组的陈加坤,有场工老周、昨天被围攻的那些成员,还有那个摔破膝盖的小伙子。 他们都在鼓掌,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鼓掌。 是那种发自內心的、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的鼓掌。 林炳坤往旁边让了一步,朝萧时明点点头。 萧时明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里的掌声慢慢停下来,都在看著他。 萧时明站到了人群前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林炳坤昨晚说的——“让他们看见你就行”。 於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 十一月二十一號,谢晋入院十天,医生终於鬆了口: 恢復情况还可以,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不过有件事等不到他出院,当天下午,剧组要开一个会。 投资方的人要来,峨眉厂的人要来,还有横店的徐文荣以及舟山几个掛名的领导都要来。 这个会要是谢晋在,肯定是他自己主持。 现在谢晋不在,按规矩应该是製片主任林炳坤上。 林炳坤接到通知的时候,却找到萧时明商量: “下午这个会,咱们两个谁去? “我来开吧,林製片。” 林炳坤没问为什么,谢晋既然认可了萧时明,那他这个大管家只有全力支持。 下午两点四十,萧时明站在市政府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在三楼,他到的早,里面还没人,不过位置已经安排好了。 萧时明找到『剧组代表』的位置坐下,把准备好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三点整,人陆续到齐。 zs市的代表是旅游局长,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著本地口音,但官腔很足。 他坐下来,先环视一圈,目光在萧时明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周局长好,我是萧时明,谢晋导演的助手,暂时代理剧组现场导演工作。” 周局长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目光里有点意外——显然没想到主持会议的是这个年轻人。 峨眉厂来了个副厂长,姓刘,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刚过六十大寿的徐文荣老爷子,他之前也见过萧时明,態度很和蔼。 会议开始。 周局长先说话,大意是: 市政府对《鸦片战爭》的拍摄高度重视,这是香港回归的献礼片,也是展示舟山形象的重要窗口,希望各方通力合作,確保拍摄顺利进行。 然后是峨眉厂的刘副厂长说话,他表示资金方面没问题,但进度要抓紧,年底之前必须杀青,否则后期製作来不及。 徐文荣老爷子只是来看看剧组进度,顺便探望一下谢晋,並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最后是萧时明说话: “前几天,在颱风和地震导致的海啸双重影响之下,出了些意外,谢晋导演落水住院。” 隨后话锋一转,说到了目前的情况: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告诉各位,这戏在拍,进度也没耽误。” “谢导回来就能接上,等片子剪出来,各位一看,还是谢晋的片子,一点都不会走样。” “刚才刘副厂长说年底杀青,我在这里可以下个断言,用不了年底,下月初就能杀青!” 第29章 最后一条 (犯处了加一更)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29章 最后一条 (犯处了加一更) “拍摄完成之后,威里斯尼號会按之前的约定,移交给zs市旅游局,到时候还需要周局长您的配合。” “这个好说。” 周局长也笑了,zs市旅游局花一百多万改造这艘船,为的就是这个。 接下来的话题就顺畅多了,剧组拍摄正常进行,剩下的都是些技术性问题。 比如码头使用时间,驻地官兵的调配等等,一项一项的过,该签字签字,该確认確认。 五点二十,会议结束。 周局长送大家出门的时候,特意走到萧时明面前: “小萧导演,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 “周局长客气了,这都是分內之事。” “以后欢迎你再来我们舟山取景,我们桃花岛也是风景优美啊。” “好,有机会一定!” 萧时明笑了笑,暗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回招待所的路上,林炳坤一直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时明。” “嗯?” “前几天,你想过没有,要是拍砸了呢?” 萧时明想了想,老实回答: “没想过。” 林炳坤转头看他: “那万一呢?” 萧时明沉默了几秒,说: “那就老实沉淀一段时间,找机会再来。” 林炳坤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心气。” 他转过头,看著前面的路,声音很轻: “谢导没看错人。” …… 十一月二十五號下午,谢晋出院。 当天,舟山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冬雨,雨丝很细,天也阴沉沉的。 光线条件不好,灯光组表示下午布灯起码得两个小时。 萧时明索性给最近连轴转的剧组放了一下午假,自己开车去寧波接谢晋。 到医院的时候,谢晋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 “戏拍得怎么样了?” 萧时明笑了: “挺好。” “挺好是多好?” “就是挺好。” “谢导,你这住了几天院,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啊。” 谢晋瞪他一眼,但眼里有笑意。 “滑头!” 第二天早上,剧组復工,谢晋重新掌镜。 雨势虽然暂停,但片场外仍然是一地泥泞,混著碎石和积水,还有碾出的一道道浑浊车辙。 场务蹲在搭景边抽菸,菸头红了一下,又被风吹得发暗。 服化组的几个姑娘裹著棉衣,抱著箱子小跑著进摄影棚,鞋跟踩在木板上,噔噔作响。 远处有人在喊:“道具旗杆呢?谁把那根旗杆挪走了?” 剧组还是那个剧组,只是气压比前阵子更低了。 所有人都知道,谢导今天回来。 萧时明也从“临时导演”变回“导演助手”,但剧组的人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上午八点多,標誌性的“战车”穿过雨幕,缓缓停在片场外。 原本喧闹的片场像被谁按了一下,声音无端低下去几分。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萧时明,紧接著他转身去拉开车门,往后一让,谢晋才从车里探身出来。 他明显瘦了,但是精神头却比之前好了不少,眼神扫过来时,依旧让剧组眾人心里发紧。 只是下车时动作慢了一线,手在车门上多撑了一下才站稳。 旁边几个原本想上前寒暄的人,一看这情形,又默默退了回去。 “时明,通告单给我。” 萧时明立刻把手中的文件夹递过去。 谢晋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看通告单。 “地有点滑,导演你走慢点。” 谢晋倒是毫不在意,头也不抬地问:“昨天没拍的那场,排在了今天早上?” 萧时明他本以为,谢晋回来之后至少要先歇一歇,先坐下看看前几天拍的样片,再慢慢捋收尾节奏。 没想到他连缓一口气的意思都没有,连夜看完素材,第二天早上就要继续拍。 谢晋来到一处稍微乾燥的高台,让祝士兵將剧组眾人召集过来。 “我开个小会。” “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我住了几天院。” “但是剧组没有乱,还是保持了正常的节奏,这很好。” “这段时间拍的素材我也看了,实话实说,拍的不错。” 这四个字一落下来,剧组眾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了。 有的是鬆了口气,有的是忍不住往萧时明那边瞥,有的则微微挑了下眉,眼神里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意味。 谢晋简单的两句话,肯定了剧组眾人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隨后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態,开始布置后续拍摄安排。 “今天早上拍昨天下午的戏,美术和道具组趁这时间把场景关係捋顺。” “后面三天不再散著拍,该补的补,该砍的砍,剩下的全围著主线走。” 他说话时气息明显不如从前足,句子也比平时短,可每一个决定都落得极快,几乎不给旁人犹豫的空当。 从这天起,剧组的节奏忽然就被拧快了。 谢晋回组,像是有人在散乱的棋盘上重新落下几枚关键子,整盘局势一下就清楚了。 因为住院而暂时悬著的决定,开始一条条落下来; 各个部门出于谨慎而保守的安排,也被重新砍过一遍。 什么地方可以合併拍,什么地方必须单独拿出来磨,哪场戏只是铺垫气氛的。 谢晋几乎不用多解释,只消往那一站,整个组就知道劲该往哪使。 十二月来得很快。 片场边上原本还勉强见绿的几排树,到了月初已彻底变得枯黄。 海风从空荡枝杈间钻过去,嗖嗖作响。 杀青前的最后两天,整个剧组都像绷到极限的一根弦,每个人说话都带著一股子疲倦,偏偏动作比平时更利索。 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十二月三日那天,天色难得放晴。 太阳不算亮,却比前几日连绵阴雨强得多。 上午最后一场戏拍的是补镜头,不大,却十分关键,前头所有情绪能不能接得住,全看这一点收束干不乾净。 开拍前,谢晋站在机位边,裹著大衣,咳了两声,声音还是有些哑。 “就按刚才排练的来,別图快,最后一条了。” 鲍国安点头称是。 “第一百三十七场,第三镜,第五次!” 场记板“啪”地一合。 机器转动,现场静下来。 第30章 封镜大吉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0章 封镜大吉 鲍国安沿著预设的路线走,风从破败的城墙布景边掠过去,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 镜头一路推过去,鲍国安的情绪收得极稳。 等最后一个画面停住,整个片场足足安静了三四秒,像所有人都还没从那口气里出来。 谢晋和侯永两人对视一眼,见侯永点头,这才按下对讲机,带著电流底噪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楚: “过!” 短短一个字。 下一秒,像有人猛地把绷紧的弦剪断了,片场瞬间活跃起来。 “过了!过了!” “杀青了!” “封镜大吉!”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把鸭舌帽往天上一扔,又赶紧手忙脚乱去捡。 场务老周一屁股坐在苹果箱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加坤那边的烟火组互相拍著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总算熬到了头。 服化组几个姑娘红著眼睛笑,笑著笑著又忍不住抹了一把脸。 喧闹里,谢晋却没动,他只是缓缓坐下,慢慢呼出一口气。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大病初癒的虚弱感照得格外明显。 他眼神里那一直绷著的弦,到底还是鬆了。 祝士兵走过去,低声说:“谢导,成了。” 谢晋“嗯”了一声,像只是应了个再平常不过的消息。 他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萧时明身上。 “时明。” 萧时明正被两个大胆的服化组女孩一左一右架著起鬨,听见这一声,赶紧挣脱魔爪赶过去: “导演。” “这段时间,辛苦了。” 萧时明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不辛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虚,最后只是低声道: “应该的。” 谢晋点点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忽然说道: “不再是学生样了。” 旁边侯永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导这评价可不轻。” 萧时明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谢晋却没再往下说,只摆了摆手: “时明,把演职员表整理出来,晚上之前给我一份名单。” 这种事本就是导演组该收的尾,只是,一般这种事谢晋都是找祝士兵。 萧时明也没多想,只当是祝士兵已经走远,不方便再叫回来。 点头应下这事,萧时明转身就去找场记和製片那边对资料。 片场的喧闹还在继续,萧时明刚转过身,脑海里便响起一声久违的轻鸣。 叮~~~ 系统这回倒是没再装死,结算虽迟但到。 淡蓝色的面板在视野里徐徐展开,一行行提示隨之浮现: 【恭喜,你对《鸦片战爭》的剧本优化完成度已达到 65.6%】 【奖励发放中……】 【你已习得:朱苏进的造梗能力】 【当前升级条件已全部达成】 【获得一位大师级导演的认可(已达成):谢晋】 【独立调度50名群眾演员(已达成)】 【在片场解决一次重大危机(已达成)】 【系统升级进度:3/3】 【即將开始自动升级】 “哎哎,你先別升,这习得技能怎么体现?” 【请耐心等待系统升级,当前进度0.01%】 萧时明的呼唤並没有什么卵用,系统升级照常进行,只好自己研究。 得益於神经元优化,萧时明接收这新获得的技能十分顺利,没有什么头疼欲裂之类的症状。 “朱编的造梗能力么……” ………… 杀青之后的剧组,比拍摄时还乱。 道具要入库,服装要盘点,设备要准备归还,財务那边还在催各种单子和签字。 导演组这边得把最终拍摄记录、补拍备註、素材编號和演职员名单全部核对一遍,错一个字,到后面字幕出来都是麻烦。 萧时明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对著厚厚一摞纸,一项项往下捋。 名字、职务、顺序、部门。 这一行看完,下一行再比对。 顺手在鸣谢里加上:復旦大学中国文学系”。 眼睛看久了,熟悉的字都变得有些不认识。 等他把名单初步整理完,天色已经悄然变黑了。 窗外还有没散完的喧闹声,隱隱约约能听见有人喊晚上杀青宴去哪吃。 就在这时,萧时明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 “是啊,吃什么?” 坏了,是朱编的造梗能力应在这了。 萧时明怕再发散下去就会冒出更多烂梗,连忙摇摇头停止了胡思乱想,合上名单,前往杀青宴的酒店。 ………… 杀青宴在zs市內的一个酒店,因为人多,所以定了个用作婚宴的厅,不算特別豪华,但是够大。 桌上全是热气腾腾的硬菜:红烧甲鱼、葱油海蟹、白斩鸡、糖醋排骨、砂锅老鸭汤,外加几盘炒时蔬。 蒸汽一层层往上翻,混著酒气,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起来。 窗外是十二月初的冬夜,海风颳得很紧,玻璃上也蒙了一层白雾,只是模模糊糊映著屋里来回走动的人影。 杀青之后,一直绷著的那股劲一松,整个剧组都像散了架。 萧时明刚坐下,一口气灌了整杯热茶,才像是活过来。 有人把棉袄往椅背上一搭,嘴里嚷嚷著“总算不用半夜爬架子了”,显然这是灯光组的。 服化组的几个姑娘抱著包坐在一桌,嘰嘰喳喳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娇笑。 场务和道具组最不讲究,一落座就开始擼袖子,筷子先衝著肉去,像生怕谁跟他们抢似的。 “我跟你们说,” 老周夹了块排骨放到骨碟中,筷子在空中飞舞,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几个月我鞋都跑废两双,真不是吹,回头得找財务给我报销。” 旁边的人立刻起鬨: “鞋废两双?我看你是嘴没歇过。” “活不是你乾的,是你一路吹出来的。” 一桌人哄堂大笑。 另一个灯光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斜著眼骂身边同伴: “你还有脸笑?刚来那几天的那场夜戏,谁他妈差点把灯架掀了?” “老子站底下腿都软了,还以为这戏没拍完,先把自己送走。” 被骂的人也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气血上涌,涨红了脸反驳: “那天……风大没站稳!” “放屁,你那是就喝多了没醒酒。” “滚蛋,老子开工从不喝酒!” “那你更崴泥了,没喝也像喝了。” 又是一阵鬨笑。 第31章 杀青宴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1章 杀青宴 服化组那边的女儿国也不消停,一个小姑娘好不容易腾出嘴来,压低声音抱怨: “你们出工晚一点还算好。” “像我们和灯光都是凌晨四点就出工,刚来电压又不稳,灯一会亮一会灭的。” “一个没注意,给演员脸化黑了,我都快给灯跪下了。” 旁边另一个小姑娘立刻附和: “灯的事都好说,活人才难伺候,那谁的头套我给他改了三回,最后还不是照著第一版戴上去的。” “所以说,来来回回白折腾,命苦啊。” 另一桌的烟火组听了也不甘示弱,端著酒杯嚷道: “你们苦个屁,那天我们被村里人围在里面连个屁都不敢放,差点就要被人打一顿。” “他们骂你,你骂回去啊,一群男人被围在中间跟鵪鶉一样,没种。” “哈哈哈哈哈,听见没,没种~~~” 整个大厅乱鬨鬨的,偏偏透出一股轻鬆的氛围。 这几个月,所有人都是提著一口气在熬。 白天连轴转,晚上还得对第二天通告。一场戏拍不好,全组都跟著返工。到了最后时刻,导演还病倒了。 直到今天最后一条过了,所有人这才算鬆了劲。 谢晋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 他换了件深灰色夹克,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头却比住院前好了许多,不再像片场上那样时刻紧绷著。 祝士兵坐在他右手边,侯永坐得稍远一点,时不时和摄影组那桌说两句话。 旁人闹归闹,目光却总会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一下。 没有谢晋,这戏攒不起来,没有这一桌人,这戏也落不了地。 萧时明的位置原本不算靠前,挨著导演组和摄影组的边,按理说是个能听能看、不算扎眼的地方。 可他坐下来之后,还没吃两口,就已经有两拨人专门过来和他打招呼了。 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以前大家也客气,也知道他是谢导看中的年轻人,是个“关係户”大学生。 可那种客气,说到底是带著一层“年轻人有前途”的底色,远不到把他当正经导演组骨干的地步。 现在不一样了。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不一样,是那几天在片场顶上去的成果。 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喧闹反而更热烈。 有人站起来换桌敬酒,拿著酒杯逮著谁跟谁碰。 祝士兵见火候差不多了,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来,先静一静。” 祝士兵咳了一声,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笑道, “按理说这种话该谢导讲,不过谢导今天身体刚缓过来,我就冒昧地先说两句。” “快点吧祝导,大伙等著呢。” 祝士兵也不恼,酒杯往桌上一磕: “我就一句实在话。这几个月,大家都不容易。” “外头说电影风光,只有咱们自个儿知道,风光都是拍出来的,苦也是实打实吃下去的。” “今天这顿酒,先敬谢导,也敬在场各位。” 他转身朝谢晋举杯: “谢导,这杯我先干了。” 谢晋点了点头,也端起小酒盅,陪著干了。 祝士兵一仰脖,先把杯中酒干了,放下杯子时,脸上已带了点红: “第二句话,不多说,这部戏能走到今天,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全组所有人的。” “灯光、摄影、服化、道具、场务,一个都跑不了。” “今天杀青,大家都辛苦了。” 这回大家一起碰了杯,宴会厅里“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原以为这轮就算过去了,谁知侯永端著茶杯也站了起来。 他平时话不多,一站起来,屋里反而比刚才更安静了。 侯永先看了谢晋一眼,然后才把视线落到萧时明身上。 “祝导说得差不多了,我补一句。” 侯永慢条斯理地说道, “后头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场,也都看见了。” “有些活,原本不是谁都能顶的,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总得有人站出来。” 说到这儿,他朝萧时明抬了抬手。 “时明,咱俩都不喝酒,茶水你得干吧。” 萧时明一怔,旋即也端起杯子站起身来。 侯永看著他,眼神里没多少酒桌上的热络,反倒是那种同行之间的认可。 “前几天那情况,是赶鸭子上架,但也不是临时凑数。” “是真的替全组省了不少时间,萧导年轻归年轻,活乾的漂亮,这就不容易。” 这话一落,顿时一阵比刚才更大的起鬨声响起。 “对,萧导这杯得喝!” “对啊,之前那几天真是出大力了!” “那场攻城戏我都以为要返三遍,结果两条就过了。” 萧时明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可眼下这情形,再多说反倒显得生分,只好举杯答道: “侯指您这话太重了,我就是跟著各位前辈学习,真要说功劳,还是……” “你少来这套。” 侯永打断他,难得露出点笑意, “能学成这样,也算是你的本事。” 大厅里笑声又起。 气氛像被彻底点燃了,原本还端著的人,也开始顺著话加入其中。 灯光组那边有人扯著嗓子喊: “萧导,之前那几天真把我们镇住了,我老张服气!” 场务那桌更直接: “对啊,萧导!我当时还琢磨,谢导不在,这小年轻能不能行。结果你一出手,我都不敢偷懒了!” “你什么时候没偷懒过?” “去你大爷的,我那是合理休息!” “萧导我也敬你一个!” 这一声“萧导”,喊得萧时明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叫过,多半带点打趣的意味,或者是隨口一叫,谁都不太当真。 可今晚从这些基层人员嘴里喊出来,反倒比导演组夸他两句更有分量。 他端著酒杯站在那里,听著四周这一声接一声的“萧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他原本一直坐在桌边,筷子能伸过去,却始终隔著半个身位。直到今天,才终於有人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告诉他: 你可以真正坐上来了。 主位那边,谢晋一直没打断。 等眾人起鬨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第32章 《位置》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2章 《位置》 谢晋站起身,没说什么场面套话,也没像厂里领导那样摆总结架势,只是看著满屋子人,隨性地说道: “谢谢大家。” “这几个月,辛苦了。” “这部戏能拍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不是导演组几个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个人,把自己那摊活都干好了。” 他说得不快,因为大病初癒,声音也不如平时洪亮。 “今天杀青,这顿饭,算我谢晋敬大家。” 说完自己先举杯,朝眾人示意了一下,又特意朝萧时明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几十號人跟著一齐举杯,响亮地碰在一起。 谢晋没再多说什么,只偶尔和来敬酒的人碰一碰杯,脸上神情比平时和缓许多。 后头的酒再往下喝,气氛便越发散了。 有人跑去找侯永,说以后有机会还想跟著他学摄影; 服化组几个姑娘被灌得脸都红了,还在那儿掰扯到底是谁最难伺候; 场务吃得满嘴流油,说今天谁也別拦著他喝醉; 美术组借著酒劲儿大放厥词,说下回再搭城墙,谁催他们谁就是孙子。 结果却被旁边人一句:『导演一句话,你明天还不是照样屁顛屁顛的干活』给堵得只剩乾笑。 萧时明看著这大厅里的眾生相,看著他们笑著闹著,吹牛夹杂著抱怨,像是终於能放下心中的烦闷。 他微微偏过头,望了眼大厅里氤氳的热气、玻璃上的白雾以及主位上仰坐著的谢晋,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恍惚。 冷风拂过窗户,屋內人声鼎沸。 菜餚的蒸汽一层层升起来,把所有的疲惫都卷著升上了天。 萧时明低头看了眼杯中尚余的一点茶水,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到这里,《鸦片战爭》算是拍完了。 …… 杀青宴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冬夜的风一出酒店门就往人领口里钻,刚才席间酝酿出来的困意,被这一吹,顿时散了大半。 回到招待所楼下,谢晋刚要上楼,忽然回头看了萧时明一眼。 “时明,你等一下。” 萧时明脚步一顿,忙应了声:“哎。” 祝士兵本来还想说什么,见谢晋已经收回目光,便识趣地拍了拍萧时明肩膀,先带著人散了。 “你名单整理完了没?” “完了。” “等会拿来给我看看。” 萧时明连忙答应下来: “哦哦,好。” 回到房间,萧时明將整理好的演职员表收好,径直去找谢晋。 “导演,我是萧时明。” “进来。” 谢晋外套披在身上,手边搁著那瓶萧时明半个月前就该送他的黄酒,正低头看今天下午最后的那条素材记录。 “谢导,你这刚回来就別喝二场了吧。” “誒,这话不对。” 说到喝酒谢晋瞬间触发了反击螺旋, “冬天温一杯黄酒就是人间一大乐事。” 说罢,谢晋將酒杯举至嘴边,猛然仰脖,同时手臂一扬,像吹小號一样,快速將满杯的酒倾倒进喉咙。 “谢导,你慢著点。” “嘶~哈~~” 谢晋放下酒杯,砸了咂嘴,摇头晃脑地反驳, “喝酒就不能一口一口喝,更不能抿著喝,就得这样才算会喝酒!” 萧时明见状,无奈地做了个小熊摊手,將名单递给谢晋。 谢晋接过名单,还没看就问: “你的名字写了没?” “没写。” 萧时明下意识回答道, “我就是过来学习的,就不往上写……” “谁跟你说的?” 谢晋抬眼看向萧时明,声音不大,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 谢晋把名单放到桌上,翻开看了一眼,从墨水瓶里抽出蘸水笔,在某一行添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也没给萧时明看,只是把那份名单还给萧时明。 “拿去给祝士兵吧。” 萧时明翻开名单,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他的名字被添进了导演组,排在祝士兵后面,职务那一栏,清清楚楚写著三个字: 副导演。 萧时明眼皮猛地一跳,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喉咙微微发紧。 “这个……” 他下意识看向谢晋, “不太合適吧?” 谢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合適?” “我这段时间虽然替您盯了几天,可说到底,也是赶鸭子上架。” 萧时明捏著那页纸,语气少见地有些发虚, “我一个新人,名字写在这儿……” “要不,给我写个导演助理就行了。” 谢晋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却让屋里一下静了几分。 “你觉得副导演是写给谁看的?” 萧时明被问得一滯,一时没答上来。 谢晋望著他,目光平平,神情却比刚才更认真了些。 “不是写给外头看的,也不是写给你拿去吹牛的。” “你在这组里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组里也有数。” “该你站的位置,躲什么?” 萧时明手指一紧,纸张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道道摺痕。 谢晋继续道: “名字往上写,不是让你占便宜,是让你以后记住:这个位置,写上去容易,担起来难。” 谢晋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可这番话说出口来就自带重量。 “你要是觉得重,那就对了。觉得不重,那才说明你没有长进。”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煽情,甚至还有点刻薄。 可萧时明握著那份演职员表,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几个月,他不是没想过出头。 也不是没想过,总有一天,让所有人记住“萧时明”这三个字。 只是那种念头,大多还停在往后的日子里。 像一张提前规划好的路径,方向是清晰的,时间却是漫长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得再攒一两年钱,毕业后自己拉起剧组,拍出第一部真正属於自己的电影,才算是站稳脚跟。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明白,这张纸上多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位置。 谢晋是把自己的名声、信誉,连同这么多年在圈里攒下来的江湖地位,一併压在了这三个字上面。 第33章 师生,返校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3章 师生,返校 谢晋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也別老想著自己年轻,德不配位之类的。” 他重新端起杯子,指腹摩挲著杯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谁还没年轻过?”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念书念不下去了,就跑去剧组里当场记,跟著前辈后头一趟趟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少了几分片场里的锋利,多了点杀青之后难得的鬆弛。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愈发清楚。 谢晋抬眼看向萧时明: “今天这里就咱们两个,我和你说几句话。” 萧时明心头一动: “您说。” “一开始,你是吴天明推荐到我这里来的。” “后来我把你带进组,组里上上下下,也都默认你是我带的人。” 谢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今不兴旧社会那套『磕头拜师,儿徒』。” “可人这一辈子,真碰上个好苗子也不容易。” 他看著萧时明,目光锁定在他的脸上。 “我就问你一句。” “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学生?” 这句话一出口,萧时明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声音。 连门外远远传来的喧闹声,都仿佛一下子隔远了。 萧时明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今晚最多也就是一番勉励,几句提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谢晋会把话说到这里。 不是客气,不是场面话,真正的认了他这个学生。 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福至心灵地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给谢晋面前的杯子重新斟满。 酒液顺著杯壁缓缓漫上来,映著灯光,晃出一点温润的亮。 萧时明双手捧起那只酒杯,恭恭敬敬送到谢晋面前。 “恩师请满饮此杯。” 谢晋先是一怔,隨即大笑出声。 “好,好啊。” 笑声一如既往的洪亮,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顺带著也驱走了身上的病气。 他伸手接过酒杯,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满是欣赏,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那我就喝了你这杯酒。” 话音落下,谢晋仰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已入喉,谢晋把空杯放回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点了点萧时明。 “从今天起,酒喝了,话也说了。” 谢晋看著他,像是越看越顺眼,半晌才摆了摆手,故意板起脸道: “行了,別在这儿傻站著了。” “名单拿去重写,抓紧点。” “副导演都给你写上了,总不能还缩在后头装助理。” 萧时明终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谢晋,郑重其事地把那份演职员表收好,这才轻声道: “是,老师。” 这一次,谢晋没再纠正,也没说话,嘴角却下意识地往上扬。 …… 杀青宴后,谢晋带著剧组前往横店,补办一个封镜仪式,这次萧时明没有跟著去。 从舟山回上海,萧时明一路睡得都不算沉。 车厢晃得厉害,他闭著眼,脑子里还是剧组那套东西,耳中似乎还能听到摄影机工作时的快门声。 一直等到火车到站,站上了月台,这种感觉才暂时消散。 阔別上海接近 3个月,上海还是老样子,天色晴朗,微风和煦,火车站里还都是熙熙攘攘的赶路的人。 走到校门口,萧时明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宿舍楼,忽然感觉时间过得確实有点快。 前几天还在《鸦片战爭》剧组里当导演,今天就回到学校老老实实当学生。 萧时明提著两杯奶茶,晃晃悠悠地进了宿舍。 不变的还有桌上那堆没写完的稿子,以及正在吭哧吭哧乾饭的杨大郎。 “嘿,大郎,该喝药了。” “哟,你回来咯。” 杨大郎看到奶茶,眼前一亮,连忙上前从萧时明手里接过包,放到他的桌子上。 几个月没见,杨大郎也是攒了一肚子话: “前段时间,《花城》的电话打到宿舍来了,还寄了样刊。” “我问他说你到浙江去了,后来联繫到你没有?” “那肯定联繫到了。” 萧时年打开包,把里面的衣服分门別类地往衣柜里掛, “刘编辑后来到浙江找我了。” “搞这么重视?” 杨大郎將吸管插入杯中,如长鯨饮水一般猛地一嘬,一杯奶茶就下了肚。 “找你催稿啊?” “给我送钱。” 嗶嗶~ 传呼机刚好响起,萧时明拿起一看,朝杨大郎展示了一下屏幕: 【稿费已匯,速回电,花城刘】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去打个电话,你小子別偷喝我奶茶。” “赶紧爬!” 杨大郎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目送著萧时明出了宿舍。 刘编辑这时候发简讯,多半跑不了两件事,一个是报喜,一个是催命。 具体哪件事在前,得看他今天的心情如何。 来到公用电话旁,萧时明插卡、拨號,电话响了两下就接通了。 那边刘绍明的声音传过来: “我还以为你小子跟剧组跑得没影了。” 那不至於。” 萧时明靠著墙笑道, “我这么大个人,总不能让谢导顺手装箱带走。” “谢导带不带你走我不管,我只管你人还在不在上海。” “先跟你说正事,《对不起,我爱你》第一笔预付稿酬已经寄出去了,按之前谈好的,先走三成。” “出版社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给你挤出纸浆印书唄。” 刘绍明笑了笑,从语气里听得出来是真的挺高兴, “你那书也没什么好审的,发行上有总编发话,那还不是一路畅通?” 萧时明轻轻嗯了一声。 “听著你怎么一点不激动啊?” “激动啊,我就差打一套王八拳了。” 萧时明和他开玩笑, “也就是这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少跟我贫。” 刘绍明话头一转, “高兴完了也该让我高兴高兴了。” “萧老师,你的新书写到哪了?” 来了,催稿的来了,萧时明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在写了。” “是个人都这么说。” 刘绍明老编辑了,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问的是写到哪儿了?开头有了没有?大纲理没理顺?” “你这刚入行可不能跟老油子学,养成拖稿的坏毛病。” 第34章 归来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4章 归来 “我知道,我的刘哥,我这才刚从剧组回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给你回电话了。” “我不是故意催你。” 刘绍明语气很实在, “《对不起,我爱你》能起势是个好开头,可光有一本还不够。” “第二本你得赶紧接上,东西写出来,钱、版税、宣传,后头都能谈,写不出来,谁都帮不了你。” “嗯……差不多一月吧,肯定能写完。” 萧时明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对不起,我爱你》会在一月初完结,除了元旦左右的期末考试,自己这个月没什么別的安排。 一个多月的时间,完全足够自己把《无比美妙的痛苦》完成本地化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啊。” 刘编辑那边也鬆了口气, “我也不强求你必须得年前交,反正你至少得年前给我个东西。” “行,我记下了。” “那我等著啊。” 刘编辑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也没再多催, “后面30%等发刊和单行本同步上架就结算,到时候还是给你寄学校?” “嗯,可以。” “行,那就先这样,稿子的事抓紧啊,回头再说。”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萧时明的思绪倒是越发活络起来。 这点稿费,在后世不算什么,扔进一个剧组里更听不见响。 可放在现在,分量就不一样了,它当然不够让他高枕无忧,也不够真拿去碰电影,可至少够他放开手脚做点事情。 回到宿舍,那杯奶茶还安稳地立在桌上,杨大郎已经仰躺在床上,举著一本《儒林外史》在品读了。 “哟,萧导回来了。” 杨大郎侧臥著支起身,手搭在床栏上问道, “又给你送了多少钱?” “没多少,主要是找我催稿的。” “嗨,不聊这个,拍电影好玩不?” 杨大郎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转而问起萧时明在剧组的见闻。 “喏,拿著玩去。” 萧时明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根假辫子,转身丟给杨大郎。 “你不是一天嚷嚷著要反清復明么,拿去扎小人。” 杨大郎看著那条辫子一脸无语道: “那么大的剧组你就带这么个晦气玩意回来?” “我倒是想给你带门大炮回来,那也得上的了火车啊。” 萧时明挑了下眉, “这可是鲍国安的,虽然没用上。” 杨大郎把辫子往桌子上一丟,口中念念有词: “谁用过的这玩意都是晦气东西,老祖宗勿怪。” “行,下次有机会给你带点天地会的傢伙事,让你玩一把反清復明。” “这个要得!”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杨大郎又爬起来又来了一句: “明哥,要不你下次有机会把我也带上?” “你会什么?” “我能学啊。” 杨大郎这点倒是光棍,闹腾归闹腾,其实內心也是不服输的。 只是和大部分学生一样,没找到未来的路在哪,眼见舍友即將起飞,心里自然也想做点事情。 “我说真的,如果你打算以后就拍电影了,別把哥们落下。” “別的不敢说,一膀子力气还是有的。” “让復旦的学生去卖苦力啊,我还没奢侈到这个地步。” 萧时明瞥了杨大郎一眼,点点头把事情应下。 “行,我记著了,明年会有机会的。” 杨大郎这才满意地躺回床上,继续捧起那本《儒林外史》,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萧时明把包里从剧组带回来的东西收好,放进抽屉。 工作证压在最底下,通讯录叠在上头,抽屉一推,剧组那几个月像是被先放到了一边。 真正摆在眼前的事,还在桌上。 杨大郎顺著他手上的动作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一摞稿纸,边上压著几本书,最上头写著一行字。 《无比美妙的痛苦》。 “又要开始了?” 杨大郎问。 “嗯。” “你这也太拼了。” 杨大郎咂了咂嘴, “稿费刚下来,要是我,今晚高低得先出去吃顿好的。” “吃顿好的,明天稿子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这话说的。” “你现在是不是看什么都像任务?” “差不多吧。” 萧时明把稿纸抽出来,摊平在桌上, “手里事太多了,第二本书得写,考试得应付,后头还有別的事。” “事情一多,就显得时间不够分了。” 杨大郎在床上听得直摇头: “我现在听见考试就头疼,上次问大佛划重点,他说全书都是重点。” “你倒好,拍完电影回来就写书,后面还要考试。” “那你还不下来复习?” “复习?预习还差不多!” 两人逗了几句嘴,宿舍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杨大郎虽然嘴上这么说,萧时明却知道这傢伙是心里有数的,年年都能拿奖学金,成绩完全不用担心。 萧时明坐下来,把稿纸往上推了一点。 桌子还是原来那张桌子,椅子也还是这把椅子,窗外楼道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说笑和脚步。 …… 萧时明第二天就把手上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桌上摊著课表、考试安排和稿纸,旁边还压著一本笔记本。 他先把考试时间圈出来,又把准备去谢晋家里拜访的事记上,写到一半,笔尖停了停,忽然有点想笑。 別人愁没机会,他这阵子愁的是事太多。 书要写,考试要过,谢晋那边得去学习,《花城》那边还等著看新稿。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算出奇,可凑在一块,却像一堆零散木料,给萧时明的前路组合出一个框架。 “还写呢,大导演。” 杨大郎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你现在不都成了谢晋的关门弟子了,学校这几门课不学,也不耽误你的电影梦。” 萧时明抬眼看他: “说得跟学校明天就能给我发毕业证和学位证似的。” “再说了,我都答应大佛和陈主任了,男人的承诺懂不懂。” “那不能,我们袍哥人家最讲究这个。” 杨大郎咂了咂嘴, “可你这也太能折腾自己了。” “不是折腾,是赶时间。” 萧时明把笔一放,手指在本子上点了点, “我现在的事情,一个都不能放下。” 第35章 谢晋邀约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5章 谢晋邀约 “学校这边,考试不能掛科吧?” “出版社那边,我也答应人家一月交稿。” “谢导那边更不用说了,人家愿意认下我这个学生,我肯定不能给人丟脸。” 杨大郎听得直点头,点完了又觉得哪不对: “你这么一说,合著每件事都得办。” “本来就都得办。” “那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萧时明乐了: “我又没拉著你一块儿写。” 杨大郎翻了个白眼,起身去翻自己那堆课本,嘴里还在念叨: “我现在看见中国文学史这几个字就想死。” “你倒好,前几天还在《鸦片战爭》组里拍电影,今天就坐这儿写书、背考点。” “真想看看你的脑子怎么长的。” 这话杨大郎说的倒是没错,几样事情压在一块,换个人没准真就把自己的节奏搞乱。 萧时明倒还好,前世混过那么多年,知道轻重缓急,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自己稳住。 他翻出稿纸,继续写著《无比美妙的痛苦》。 这本书和《对不起,我爱你》不是一个类型。 前者脱胎於韩剧,情绪转折快,情节也更离奇。 后者的主题则更深入,也更尖锐一点,写得好了,会更见作者功力,写得飘了,就容易自嗨。 钢笔落到纸上,写了两句又停下。 这两句是原文翻译,可还是差点意思。 他抬手把前面那行划掉,又重新提笔写下一句,这次感觉顺畅多了。 朱苏进的造梗能力这两天倒是没少发挥作用。 每当进行这种本土化改编时,他就像脑海中突然有根线被接上了,灵光一闪之后就有新点子。 不是凭空出现什么脑洞,而是把他原有的思路和表达变得更有趣了一些。 这也是朱苏进最擅长的地方,很多出圈的名台词都是他创造的。 比如《顺溜》里的“我给你一博发”、《朱元璋》里的“你那是图她的身子,你下贱!”。 还有《让子弹飞》里最出名的那句“杀人,还要诛心。”,以及《新三国》里的无数名梗。 你可以说朱编的剧不好看,但绝对不能说他的剧无聊。 这造梗能力確实没的说,朱编有伯牙舒淇之才! 萧时明写著写著,时间像是被拧动了加速齿轮,飞速流转。 等他放下笔,抬头一看,寢室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杨展那边正抱著书嘀嘀咕咕,嘴里骂一句背一句,跟上刑似的。 “几点了?” 萧时明问。 “快十点。” 杨大郎把书往桌上一扔, “你总算活过来了,我都怀疑你写著写著能直接坐化在这。” 接下来几天,日子就彻底挤在一块儿了。 白天进教室,老师在上头讲理论,下面一教室人各有各的心思。 临近考试,平时偶尔逃课的也全来了,后排堆满了人,桌上摊著笔记。 杨大郎最夸张,逮著谁都得问一句“这一段考不考”。 问到后来连大佛都听见了,站讲台上点他名字: “杨展,你要是真把嘴闭上十分钟,比问我十句都管用。” 杨展倒是不脸红,站起来理不直气也壮: “张老师,我这不也是为了维护咱们中文系整体通过率吗?” “你先维护你自己吧。” 萧时明坐在旁边,低头翻书,嘴角压了压,这种日子其实毕业之后还是挺怀念的。 前世已经离学校生活太远了,远到后来想起这些事,只剩个模糊印象。 现在重新回来,听著教室里这些七嘴八舌的动静,心里居然有点感慨。 ………… 考试周很快到来,中文系的考试排得比较早,一月五號就是最后一门“中国文学史”。 刚出考场,就听得杨大郎一声惨嚎: “我完球咯!” “哪完了?” “全都完咯。” 杨大郎一脸生无可恋, “我就不该看那《儒林外史》,考试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笑话。” “编笑话的时候,你的动力倒是足得很啊。” 萧时明打趣道。 杨大郎可能是看他在《花城》上投稿,觉得自己也要写点东西。 於是试图从《儒林外史》里找灵感,写点嬉笑怒骂之词。 比如他昨天晚上的名作《沪语》: “沪客狎妓,令其言dirty talk以助淫,妓云:『刚波寧』。” “沪客大怒,殴妓几死。” “你就说你笑没笑吧。” 杨展扭头看他, “你答得怎么样?” “就那样唄,还凑合。” “妈的,最烦你这装b的人。” 杨大郎啐了一句, “你说凑合就是稳了。” 萧时明没接话,笑著往前走。 这段时间白天上课,晚上写书,连轴转了几天,成功把《无比美妙的痛苦》改编完成。 “走走走,解放了,老子要大吃特吃,我特么吃吃吃吃吃。” 杨大郎拍了拍萧时明的肩膀, “就上次那家店,走起,这次我请。” “行啊,这次你来。” “这就对咯,啥事豆不如吃饭来的安逸。” 萧时明没有拒绝杨大郎的邀约。 本来他想去拜访谢晋,可前几天打电话过去,谢衍告知他:谢晋去峨眉厂那边还人情了,过两天才能回来。 和杨大郎一起搓了一顿,二人慢慢悠悠溜了一圈消食,这才回到宿舍。 一回来,杨大郎就开始收拾细软,为回家做准备。 “大郎,你这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哦哟,这边吃的到底是不如四川正宗,我现在就想吃粉蒸肥肠锅盔。” 杨大郎的理由很符合他的体型。他是个典型的蜀人,贪图安逸,不过没什么坏习惯,吃饭就是他最大的爱好。 曾经创下在学校档口连吃四碗米线的神跡,吃到最后,连承包档口的老板都不敢再卖给他,只求他收了神通。 “你不回家过年么,明哥?” “我过几天回,在上海还有点事。” 萧时明摇了摇头, “起码得把稿子寄出去,然后去拜访一下老师。” “哦,那確实是正事。” 杨大郎点点头,又想到自己的地狱笑话, “也不知道我投稿那笑话咋样了,也没个音信。” 正说著话,萧时明的摩托罗拉『嗶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谢衍的消息。 “家父归,后日家宴,务必到场。” 第36章 家宴上的来客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6章 家宴上的来客 去谢晋家之前,萧时明先去买了点东西。 东西不贵,一盒衡山饼屋的栗子蛋糕,一点水果,两瓶谢晋最爱的黄酒,最后还给阿四买了一套积木。 他拎著东西坐车过去,一路上把这几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谢晋从峨眉厂回来,谢衍就叫他过去吃家宴,十有八九不是閒聊。 谢晋说话做事没那么多虚头巴脑,叫他吃饭肯定是有事要说。 顺著熟悉的旧楼道来到门前,萧时明轻轻敲了三声,谢晋爱人徐大雯开门將他迎进门。 “时明来了?” 她看人依旧是笑眯眯的, “老谢刚才还说你差不多该到了,快进来。” “师母好。” 萧时明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路上顺手买了点,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这是衡山饼屋的栗子蛋糕,今天排队人少,赶巧了。” “还有这积木,给阿四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嘴上这么说,人还是接了过去,特別是给阿四的玩具,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年轻人没什么钱,下次別买了,人来就行。” 屋里收拾得很乾净,显然谢晋不在的日子,徐大雯和谢衍二人时常打扫。 谢晋正坐在客厅里翻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老师。” “坐吧,別站著。” 谢晋把手上的报纸一折,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考试考完了?” “刚考完。” “你写书怎么不跟我说,要不是回来看到《花城》上你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这不是没好意思么,隨手写的,没什么深度。” “上次去寧波,就是去见编辑。” “这是好事啊,年轻时是创作欲最盛的时候。” 谢晋提点道, “有东西想写才好,最怕的是想做点事都找不著地方使劲。” “像我一直想拍一段我老家的故事,总是拿不准从哪入手。” 萧时明笑了笑: “我现在是时间不够用。” “时间哪有够的时候。” 谢晋也笑了, “等你真开始自己全程拍电影,就知道现在这点忙还算轻鬆。” “你们俩別说了,吃饭了。” 师母徐大雯打断了一老一小,招呼两人上桌吃饭。 “好好好,先吃饭。” 这顿饭开始,气氛比萧时明想的要松一些。 桌上聊的也不全是电影,谢晋在家里,跟在剧组里確实不一样,拍戏的时候,整个人气质严肃,不怒自威。 回到家里就成了个退休老头儿,话也比片场上多,悉心的照顾小儿子阿四,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可你真坐在对面,又不会觉得他完全成了普通长辈。 饭吃到一半,突然响起敲门声。 “你除了时明还叫別人了?” 徐大雯疑惑地看了一眼谢晋,后者也有点摸不著头脑。 “没有啊?都说了家宴我还能叫外人吗?” “那这个点能是谁?” “我去开门。” 萧时明主动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人萧时明並不认识,四十多岁,头髮微卷,神色中带著疲惫。 大冬天依然西装领带的打扮,让萧时明猜测应当是个商务人士。 “杨博来了?” 谢晋喊出了来人的名字, “先进来,坐下一块吃点。” “谢导,听到你回来了,冒昧上门。” 原来是谢晋的合伙人,珠海恆通集团的掌门人。 萧时明之前只听过杨博这个名字,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杨博进门以后,先跟谢晋和家里人打了招呼,將带的礼物放下后才入座。 坐下的时候,脸上带著点笑,只是这笑里却显出苦色。 “是我冒昧了,没提前说一声。” “你少来这一套。” 谢晋给他倒了杯酒, “人来了就坐,说那些虚的干什么。” 杨博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聊了两句近况,他自己倒是先把话题往正地方引了。 “恆通那边的事,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桌上安静了一点,徐大雯照顾阿三和阿四吃饭,谢衍和萧时明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低头夹菜没有作声。 这事情萧时明之前只模模糊糊了解一些,现在看来,事情確实挺大。 杨博把酒杯倒满,说得也直接: “公司那边这阵子確实撑得难,资金回不来,摊子又铺得大。” “我三天两头往香港跑,想和那边的汤臣集团合作。” “看著倒是热闹,真到要往下做的时候,处处都得花钱。原先说好的那些事,现在有些顾不上,有些也真办不成。” 谢晋没插话,只是看著他。 杨博苦笑了一下,接著往下说: “掛著这个名头,最后没把事做好,说到底还是我这边对不住您。” “您要骂我,我认,拍《鸦片战爭》按理说我该鼎力支持,抽走资金这事是我不地道。” “可眼下这个局面,光靠我一张嘴也顶不住,只能抽这边的钱。” “我自罚一杯,给您赔罪。” 萧时明坐在旁边,听了个清清楚楚。 谢晋创办公司时,是和杨博的恆通集团一起,谢晋任总经理,两人还一起出资办了明星学校。 只是这两年经营不善,恆通集团风雨飘摇,杨博早就从谢晋-恆通影视公司把钱抽走,所以才有了谢晋抵押祖宅拍戏这一出。 他口中的和汤臣集团的合作也没成功。后来在2000年因为病急乱投医,被湾湾人做了局。 以“非法集资”的罪名喜提了一副银手鐲,重新吃上了官家饭。 (杨博当年在sh市委宣传部,后来被迫下海。) 杨博和谢晋都颇有老派的江湖气,说话都是直来直去。 杨博说穿了,就是公司不行了,钱不够,人心也散了,原本搭起来的架子撑不住了,几乎到了树倒猢猻散的地步。 “你今天过来,是跟我说难处的?还是有其他事?” 杨博苦笑更重了点: “都有。” “难处谁没有。” 谢晋看著他, “拍片子有难处,办学校有难处,做公司更有难处。” “你碰到难处了,这事我也不怪你,你也別心思那么重。” 杨博点点头: “我明白。” “今天来,其实还是上次那事。” “我这钱都抽走了,公司名字还掛著『恆通』两个字就不合適了,德不配位。” “您的难处我也了解,我还是那句话,给公司另找个婆家吧。” 第37章 重逢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7章 重逢 “这事不成。” 谢晋摇了摇头, “你也別再提这事了,今天就是一起吃顿饭。” “哎。” 杨博见状,长嘆一口气也不再提这事,反倒是放下一桩心事,让餐桌上的气氛更活跃了一些。 这事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都没错,杨博因为恆通集团经营不善而撤资,谢晋是知情的。 在两人已经事实上脱鉤的情况下,谢晋为了《鸦片战爭》砸锅卖铁,也赖不到杨博头上。 席间聊著聊著,话题也缓了下来,又转到了两人创办的明星学校上。 杨博提到几句学校那边的情况,说学生现在没个固定校址,隔一两年就要到处打游击,话里话外还是劝谢晋再找个合伙人。 谢晋没接这个茬,只是说有几个学生条件不错,剩下的还得慢慢看。 谢晋听著,忽然朝萧时明看了一眼。 “你今天下午有空没有?” “有。” 萧时明放下筷子, “老师您说。” “等会跟我去学校看看。” “既然都是自己人了,你也该去转转。” “好。” 杨博在旁边惊讶地问了一句: “谢导你收学生了?” “刚收的。” “那正好。” 杨博笑了笑, “去看看也好,谢导这些年办这个学校,费了不少心思。” 谢晋摆摆手,不想接这种话,只说了一句: “说这些没意思,能不能教出明星来,才算本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饭快吃完的时候,这事也就定下来了。 杨博还急著去到处找办法救公司,就没有一起前往,最后只有萧时明和谢晋两人一同前去。 …… 杨博之前说学校是在到处“打游击”並不夸张。 这个学校从1993年创立以来,一直没有固定的校址,年年都在搬迁,最夸张的时候一个学期换两三个地方。 这个时期的明星艺术学校还算稳定,谢晋拉下老脸去化缘,总算是在市委党校腾出了几个教室,用作长期教学。 在开车前往党校的路上,谢晋靠在座位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顺口说: “你以后真想做导演,光看剧组不够,演员这头也得懂。” “很多导演拍了一辈子戏,最后还是不会跟演员说话,说到底,就是没弄明白表演。” “你这形象其实当演员也绰绰有余,可以跟著学一学。” “学校招人主要也就是看这个。” 谢晋觉得话说得有点满,又补充了一句, “也不是完全只看脸,演技也不能落下。” “只是长相这个东西最直观,一眼就能看出来。” “后续如何还得看天赋,真要成器还得自己努力,学校教的只是基础。” 到了党校,谢晋带著萧时明来到一处改造过的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窗户看了一眼。 只见副院长陈明正坐在教室前面,正在给学员做动作示范。 二十几个学员盘腿坐好,双目紧闭,双手搭在膝上,做出冥想的姿势。 “在做感知训练呢,等会再进去。” 谢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对萧时明说道, “我去抽根烟,你看著点,完了叫我。” “好。” 谢晋去做雾化吸入,萧时明饶有兴趣地盯著他们上课。 谢晋的明星学校学制和一般学校不一样,採用三学期制,所以现在才到学期一半。 没过多久,陈明正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冥想暂告一段落,一扭头也看到了门口的萧时明。 陈明正见萧时明面生,转身对教室的学生吩咐道: “同学们稍等一下。” 陈明正的这一声,也吸引到了学生们的注意,一个个伸长脖子,抬头往门口看。 也就是这两秒,萧时明的视线往里一扫,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里面那姑娘先是盯著他看,紧跟著眉头就扬起来了,像是压根没想到会在这地方见著这张脸。 萧时明也认出来了——小范。 还是那张脸,年纪不大,眼睛尤其灵,站在人堆里很显眼。 跟上回碰见相比,她现在更加圆润,身上那点稚气没散,圆了一圈的身材,婴儿肥也更明显了。 陈明正打开教室门,打量了一下萧时明,以为他是听说谢晋这个学校,来碰运气的学生,小声问道: “同学,你是来报名的?” “现在我们已经开学半年了,年后再来考吧。” 萧时明连连摇头,笑著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谢晋说道: “陈老师你误会了,我是和谢校长一起来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谢晋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掐掉烟,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来,用力抓住陈明正的手摇了摇。 “老陈,教学工作搞得不错嘛。” “你前段时间出事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哎,就住几天院,兴师动眾的干什么。” 谢晋和陈明正寒暄了两句之后,这才想起介绍萧时明和陈明正两人互相认识。 “老陈,这是我的学生萧时明,也是西影厂吴天明推荐过来的。” 谢晋在介绍时仍不忘提一嘴吴天明,颇有一种撬了其他宗门墙角的快乐。 “这是我们的副院长,陈明正,也是表演系主任。” “哟,你收学生了?” 饶是陈明正这种老江湖,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惊讶。 “陈老师你好,我就是个末学后进,还请多指教。” 陈明正是50年代的上戏毕业生,后续一直是戏剧导演,属於话剧圈的大佬。 前两年受谢晋邀请,担任明星学校的副校长,教学生很有一套,尤其擅长表现派。 “他不是戏剧学院的,我带他来主要是想让他多了解了解演员。” 谢晋笑呵呵地解释道, “怎么,不欢迎我们爷俩啊?” “你是校长,谁还能大过你?” 陈明正一偏头,衝著教室里喊了一声。 “同学们先下课吧,等半个小时我们再上下一节课。” “今天谢校长来看你们,都打起精神来。” 说完这句,陈明正拉著谢晋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小声说道: “谢校长,你今天来的正好,本来我还打算上门找你。” “怎么了?” “我们在党校这边也快待不下去了,过完年就要另找地方。” 第38章 小范的黑歷史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8章 小范的黑歷史 “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坏消息,谢晋面色凝重。 “下楼说吧,这边不太方便。” “时明,你就在这待会,我和老陈下去说几句。” “好。” 谢晋给萧时明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拉著陈明正匆匆下了楼。 “嘿!你怎么在这?” 声音离得很近,带著点小小的欣喜。 萧时明回头一看,小范已经从教室里跑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带著好奇的表情。 她今天穿得比上回厚实,外头套了件偏大的桃红色毛衣,头髮扎在后头,脸也变得更圆润了,眼睛倒是比上回更亮。 刚才在教室里隔著一层人,他只觉得眼熟,现在近了,连她说话时微微抬下巴的小动作都看得清。 “唔……” 萧时明看著小范这身打扮,忍不住露出笑意。 这个略显溜肩的桃红色毛衣,刚运动过后脸上的潮红,再加上她现在的身材,妥妥的黑歷史。 (插图,黑歷史)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而且这话该我问你吧。” 萧时明看著她笑了笑, “你不是在这儿上课?” “这是我学校,我当然在这儿上课。” 小范皱了皱鼻子, “我问的是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跟谢校长一起?” 她这句说完,后头又跟出来几个人,显然都是刚才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 打头那个男生个子比萧时明矮点,脸上带笑,先看了看小范,又看了看萧时明,一脸八卦的样子。 “认识啊?” “算是认识。” 小范回了一句,目光还是没从萧时明脸上挪开, “你別跟我打岔,快说。”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萧时明靠在门边,看著她: “我跟你们谢校长一起来的,你刚不是看见了么。” “你少跟我玩这套。” 小范盯著他,眼神里满是狐疑, “你上回不是还说自己就是个大学生吗?” “我现在也是大学生啊。” “那你现在怎么又成谢校长带来的了?” “这两件事也不衝突。” 小范看他那副样子,差点气笑了: “你故意的是吧?” “我哪句骗你了?我爱说实话!” 小范张了张嘴,憋得够呛,这话还真挑不出毛病。 她上回就领教过这人的说话方式,听著每句都是真话,凑一块儿就总觉得哪里不对。 旁边那男生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兵兵,介绍介绍唄,这谁啊?” 萧时明看著他,心里先对上了號: 郭金飞。 这时候他人还年轻,脸上还是少年气,笑起来又有点后世欠欠的味道。 小范正要开口,萧时明先接过话: “萧时明,萧瑟的萧,復旦的。 “没了?” “没了。” “你这介绍真省事。” 男生笑著伸手, “郭金飞。” 萧时明也跟他握了握: “久仰。” 郭金飞一愣: “你认识我?” “刚认识。” 郭金飞先是一顿,隨后笑得更厉害了: “行,你这人確实有意思。” “我还以为你是校长的什么亲戚。” “那倒不是。” 萧时明看了眼旁边的小范, “她不是挺想知道吗,让她自己猜。” 小范听得直磨牙:“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烦。” “那你別问。” “我偏要问。” 她往前站了一步, “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 “你就怎么样?” “你別在这儿给我打哈哈。” 小范又往前凑了点,压低声音问,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报名?” “我像吗?” 小范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实话实说: “有点像。” “那你们学校招生標准挺高。” “我是在说脸。” 她顺嘴回了一句,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太奇怪,耳根有点发热,又赶紧补上一句, “我意思是你这张脸,来这儿报名也不奇怪。” 萧时明笑了:“谢谢夸奖。” “谁夸你了。” “那我理解错了。” “你少来。” 两人这边正说著,教室里那帮学生已经慢慢围出来了。 刚才上课时大家还都坐得规规矩矩,这会儿下课,年轻人的爱凑热闹的特点很快就展现出来了。 有人站在门口看,有人小声问这是谁,还有人已经开始猜是不是小范的男朋友。 小范听著那些动静,心里更痒了。 她上回见萧时明,只觉得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嘴里没个实话,偏偏又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 现在再见,地方又换成了自己学校,校长还亲自带著,他身上的那股不对劲就更明显了。 “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可不放你走。” 萧时明看著她: “你们学校这么霸道?” “对別人不一定,对你可以破个例。” 郭京飞在旁边咳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动: “我算看出来了,小范你这是上心了。” “你闭嘴。” 小范回头瞪他, “再胡说我一会儿把你练功垫子扔窗户外头去。” “得得,我闭嘴。”郭金飞高举双手行法国军礼,站到一边看戏。 萧时明没急著接话,视线往楼梯口那边扫了一眼。 谢晋和陈明正一时半会儿估计还上不来。 刚才两人聊的那事確实挺烦人,萧时明倒是知道后世怎么解决的,只是现在他却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你愣著干什么?” 小范见他不说话反倒走神,噘著嘴更不乐意了。 我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没什么。” 萧时明回过神,说: “就是觉得你比上回胆子大了点。” “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敢哈气了。” “我上回胆子也不小。” “不一样,上次你主要忙著生气。” “我现在也挺生气的。” “看出来了。” “那你还不说?” 萧时明正想再逗她两句,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陈明正先上来,谢晋跟在后面,脸色和刚才比没什么变化,至少看不出什么火气。 学生们见老师和校长上来了,都下意识把声音放低,往教室里面退,刚才那股闹劲瞬间消散无踪。 陈明正拍了拍手: “都围在外头干什么,回教室去。” 学生们答应了一声,动作却不算快,显然都想多看两眼。 谢晋走到门口,先看见的就是站在萧时明身边的小范。 “你们认识?” 这话是对著萧时明说的。 第39章 临时登台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临时登台 小范本来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被谢晋这么一问,立刻站直了: “我们之前见过一次。” “我记得你,范彬彬,对吧?” 谢晋对小范这张脸很有印象。 春天的时候,小范出了一场车祸,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后果就是要留级一年。 小范自然不想留级,后来偶然间从报纸上得知了谢晋恆通明星学校的事跡,心血来潮想要学表演。 於是小范使出了“缠字诀”,央求母亲带著她来参加明星学校的考试,要是没通过再回去上学。 巧合的是,考试当天谢晋正好有空,而且从人群中看到了小范,直接让她跳到了三试,並建议她转型表演。 (小范最开始学器乐的,考试吹了段长笛。) “对的,谢校长,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那当然记得。” 谢晋点了点头,看萧时明的脸色如常,也没细问,只是朝教室里扫了一眼。 陈明正心里一动,转头看了看谢晋,说: “谢校长,要不你给学生讲两句?” 这话本来只是顺势一提。 谢晋却没立刻接话,先看了看萧时明,眼里带著点笑意。 “我今天就不讲了。” 陈明正也看向萧时明,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还没完全明白。 谢晋抬手指了指萧时明: “让他跟你们聊聊。” 这回不光学生们没反应过来,连小范都顾不上追问了,先看谢晋,又看萧时明,眼睛也不自觉地睁大。 郭金飞站在后头,低声“嚯”了一声。 “不是吧……” 萧时明自己倒没露出太多意外。 他跟谢晋相处这些天,多少摸到一点老师的脾气。 真要说起来,谢晋其实挺喜欢突然来一下,有点老顽童的意思。 也不是故意难为人,是他觉得你能接住,那才会不提前打招呼,这样反而才能体现出真实感。 陈明正先反应过来,笑著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行,今天这堂课换人了。” 他冲学生们摆摆手, “都回去坐好,听听真从大剧组里下来的人说点片场里的真东西。” 一听“大剧组”两个字,学生们的动作立刻快了不少。 来这个学校的,谁不是衝著这个? 平时老师讲基本功是一回事,真能听见剧组里的人讲现场,那又是另一回事。 小范走回自己位置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时明已经走到教室前头了,全然不见紧张的神色,一点也不像被临时架上去的。 她心里忽然有点乱,先前那些“他为什么会在这儿”的疑问,这会儿已经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所取代。 她现在最强烈的感觉,反倒是好奇。 好奇这个神秘的男人又能说出点什么东西来。 萧时明站在前面,先扫了一眼教室。 二十来个学生,年纪都不大,眼神也是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心里想的什么,其实很好懂。 想出人头地,一夜之间从普通人变成明星,完全藏不住,也不用藏。 他开口的第一句没说表演,也没说剧组。 “先说好,我不是来给你们上课的。” 学生们很给面子地笑了笑。 “谢校长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突然。” “我自己都还只是个学生,真站这儿讲一整套理论,回头陈老师该说我误人子弟了。”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气氛也更加活跃了。 陈明正站在边上,也跟著笑: “你先讲,回头哪里不对了我再打断你。” 谢晋倒没说什么,只是笑眯眯的靠在墙边。 萧时明接著往下说: “我前阵子在谢导的《鸦片战爭》组里待过一段时间。” “今天既然都站到这儿来了,就跟你们聊点片场里的东西。” “觉得有用最好,觉得没用,听个热闹也行。” 这回连后排的角落都安静下来了。 “先说最简单的。” 萧时明靠在讲台边上,语气不急不慢, “你们现在想拍戏,心里多半都觉得自己差的只是一个机会。” “真进了组以后会发现,机会只是临门一脚,入门以后看的还是別的东西。” 郭金飞原本还吊儿郎当地席地而坐,听到这里,身子不自觉坐正了点。 “比如最简单的一个问题,镜头前和教室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这句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没停在谁身上,偏偏每个人都觉得他像是在看自己。 “很多新人上镜以后容易出问题,不是演不好,是太想让人看见自己演的有多好。” 萧时明抬手比了比, “你心里想著,我这场戏得演出来花儿来,我得让观眾知道我现在多难过、高兴、愤怒。” “真这么演,通常就离假不远了。” 教室里没人笑,因为都听得懂。 这些学生现在最容易犯的,恰恰就是这个毛病。 太过用力想要证明自己,恨不得每一秒都让人看出来“我在演”。 “镜头这个东西,不需要你老朝著它使劲。” “你把真实的状態拿出来,它自然会把该有的东西记录下来。” “反过来,你在那儿使劲告诉镜头『你看我演得多好』,镜头也会很诚实地把这股劲全拍下来。” 郭金飞听得直点头,他在表演上很有天赋,对此深以为然。 小范没动,眼睛却一直看著萧时明的脸。 她现在已经顾不上琢磨萧时明为什么会在这儿了。 这个人一站到前面,跟刚才在门口逗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说话还是那样,感觉总是留了一半,可讲到电影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著自信。 不是装出来的,是自然而然透露出来的。 萧时明没讲太久,他就是上来简单分享一下,还是把位置交还给陈明正。 他说完以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陈明正先带头拍了拍手。 学生们这才跟著鼓起掌来,二十来个人的掌声不算特別响,但都是出自真心。 郭金飞一边鼓掌,一边歪头衝著小范低声问: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 小范没有理他。 比起刚才那句“嘿,你怎么在这”,她现在更想问的是另一句: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40章 范大明星(求追读!)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40章 范大明星(求追读!) “谢导,你真不给同学们上节课?” 临近下课,陈明正还是有点不死心,再次朝著谢晋问道。 谢晋摆了摆手: “我就算了,我和苏民说好了,过两天他儿子刚好来上海,让他来上两节表演课。” 苏民是《鸦片战爭》中道光皇帝的演员,而他的儿子就更出名了,初代师奶杀手“濮存昕”。 “那行吧,同学们,下课。” 陈明正也不算毫无收穫,有濮存昕来上课也不错。 下课以后,学生们自然围了上来。 有问剧组生活的,有问演员怎么试戏的,也有问自己这种情况適不適合走电影这条路的。 萧时明挑著回答了几个,没有端架子,也没刻意夸讚,一如既往地实话实说。 小范本来想等人少一点再过去,结果脚有自己的想法,已经先动了起来。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拉著萧时明的袖子,將他扯到教室外面。 来到走廊,小范盯著萧时明,压著声音问: “你为什么知道我名字?” “听来的。” “听谁说的?”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你又来。” 萧时明看著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名字挺好记的,记住了也不奇怪。” “少糊弄我。” 小范皱著眉,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问了不止一遍。 可这次跟前面不一样。 前面问是生气,是不服,是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 这次她是真的想知道,萧时明从哪得知的自己名字。 陈明正听见了这话,替萧时明把答案说了。 “谢校长刚收的学生,復旦中文系的。”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前阵子还暂代谢校长当了几天《鸦片战爭》的导演。” 这话说得不算太夸张,可落到学生耳朵里,已经够唬人了。 小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口。 萧时明看她那样子,笑著来了一句: “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我是大学生。” 小范本来还绷著,听见这句差点又让他气笑了。 “你还提这个。” “本来就是实话。” “你这人……”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特別合適的,最后只能对他翻了个白眼, “真烦。” 这回她没再追著问了,可好奇心愈发强烈了。 有些问题今天没问明白也不要紧。 反正人已经记住了,后头总还会有机会的。 “我记得上次见你,还没这么胖啊?” 萧时明指了指自己的脸,又虚点了一下小范的脸。 “要不你也別叫小范了,叫小胖吧。” 小范刚才心里的那点小心思瞬间没了,短短几秒內就变成了红温状態。 空气中似乎隱约能听见几声“警告!警告!” “我……” 小范嘴再硬,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长胖,一时想不到什么好话术。 “也行,多吃点身材发育好。” 萧时明帮她控了控温, “不过后面你还是得注意,小心回家的时候,你妈都认不出你了。” (小范的体重在半年多的时间长了三十多斤,过年回家130斤整,名副其实的小胖。) “你!闭嘴!” “好了,不逗你了,我说真的,你得减肥了。” 萧时明正色道, “这样吧,咱俩也算有缘,如果年后再见,你能减到110斤左右,我就给你个角色。” 小范先点了点头,隨后像是想起什么,立刻又把那点乖巧收回去,抬起下巴回应他: “切,骗傻子呢?” 萧时明笑道: “还是那句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又来!” “时明,走了。” 谢晋那边招呼著萧时明离开。 走了几步,萧时明忽然又回过头来,看著还站在门口的小范,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她一声: “哎,范大明星。” 小范先是一顿,隨后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叫谁呢?” “先叫著。” 萧时明语气轻鬆, “省得以后改口麻烦。” “你少来!” 话是这么说,可这称呼落进耳朵里,她心里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人已经走远了。 郭金飞站到她身边,顺著她的视线往前看了看,又偏头瞅她: “怎么著,范大明星?” “你也滚。” “我这不是顺著叫吗。” “那要不叫你范小胖?” 郭京飞笑得不行, “別说,还挺贴切。” 小范没理他,收回视线,心里却还留著刚才那一声。 路上谢晋没立刻说话,先到楼下抽了一根烟,这才拉开车门上了车: “今天说的不错。” 萧时明笑著回答道: “还行吧。” “少跟我学。” 谢晋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不过今天让你来是对的,多学学表演总没错。” “还是陈老师教的好。” “老陈是擅长讲学。” 谢晋点了点头,隨后又想起什么, “刚才那个小姑娘看著確实不错。” “老师你说小范吗?” “对,眼睛有神,就是形象胖了点。” 萧时明忍俊不禁: “我已经敦促她减肥了。” “嗯,过完年再看看吧。” 谢晋应了一声。 萧时明试探著问道: “老师,我刚才听陈院长说,校舍又要搬?” “是有这么个事。” 谢晋没有否认,无奈地抬手揉太阳穴 “这和杨博那事连带著一起的。” “都是没钱闹的。” “钱这事我还能想办法,可学校没立锥之地才是大问题。” “老陈刚才跟我说,市委党校这边的校舍也是捉襟见肘,年后还有新一批人要来。” “不搬不行,人家给我面子,我不能蹬鼻子上脸啊。” “我看杨董那边,也有让老师你另找下家的意思,老师你是觉得不合適?” “杨博的意思我知道,他觉得亏待我了,不过他现在也有难处,我不能马上就和他切割。” 谢晋怕萧时明不懂其中的弯弯绕,解释道, “我现在多少还有点名气,能帮他拉点投资,要是我现在走了,就有点不够哥们。” (谢晋原话) 车顺著车流往前,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地沉下来。 快到谢晋楼下时,萧时明突然提了个建议: “老师,要不你找我们学校聊聊呢?” “这个回头再说,你年后没事的话,跟我一起去趟日本。” 关於节奏慢的问题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关於节奏慢的问题 开个单章和兄弟们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这两天看到好几个兄弟反应这本书节奏慢,这个確实有一些,没什么不好意思认的。 这主要是出於两方面考虑, 首先是这本书打算稍微写长一些。 如果节奏推的太快,可能刚上架就要进入循环水字数阶段了。 第二就是有关上架后安排。 因为现在起点推荐规则有所改动,加上我这半年属於全职写书。 所以我上架后准备日更8000或10000。 现在看著节奏慢,只是因为要和上架后节奏保持一致。 日更4000是慢,日更8000就不慢了。 最后求追读,兄弟们,周二的追读决定了下周的推荐,你们也不想看到我裸奔吧。 第41章 她只是我的妹妹(求追读!)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41章 她只是我的妹妹(求追读!) “去日本?” “对,后面调色、字幕还有特效合成这些工作,都去东京做。” 谢晋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时间不长,你跟著去见识一下先进技术也好。” “我没问题,过完年我就没事了。” 萧时明没做犹豫就答应下来。 “行了,別送了,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 萧时明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杨大郎正蹲在寢室里啃苹果,看见他进门,三两下啃完苹果,把果核丟进垃圾桶,整个人瞬间坐直了。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杨大郎急得不行, “去谢导家里吃饭现在才回来,你別跟我说吃了一天啊。” “哦,你说这个啊。” 萧时明拉开椅子坐下,隨口回答道, “谢导让我下午陪他去明星学校转了一圈。” “本来我就是去溜达一圈,正好赶上人家上课,老师想请谢导讲两句,谢导没讲,把我给推上去了。” 杨大郎有点没听明白: “推哪儿去了?” “讲台。”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你等一哈子。” 杨大郎抬手打断他,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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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郎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萧时明挤眉弄眼。 “先进来再说吧。” 萧时明给小范拿了个凳子请她坐下。 “你怎么找到我宿舍来了?” 小范抿了抿嘴,先前那点得意劲也跟著收了起来。 “我……,你不是说你是復旦中文系的吗。” “今天正好休息,我就找到你们学校,先是问到中文系男生宿舍在哪。” 说到这里,小范抬起头盯著萧时明: “没想到你在你们系还挺出名的,到你们楼下一说找你,都知道你是谁。” 萧时明以手扶额,一脸无奈地问道: “那你是怎么进男生宿舍楼来的?” “我和宿管阿姨说是你妹妹,没地方去来投奔你的。” 小范狡黠的笑容一闪而过,又问道: “哎,你怎么在你们系里也这么有名啊?” “没大没小的,怎么叫人呢?” 萧时明看著小范圆滚滚的脑袋,实在没忍住,轻轻给了她一个暴栗,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哥。” “你想得美。” 小范捂著脑袋一脸不服。 “说说吧,找我干什么?” “那个……哥。” 小范突然乖巧起来,两腿併拢,双手扶膝, “我就是想问一下,昨天你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没等萧时明说话,小范楚楚可怜地说道: “哥,我求你了,跟我说句实话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和昨天打闹的问法不是一回事。 说到底,她还是个16岁的少女,能跑来找萧时明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 萧时明看著她,没急著接话,过了几秒,眼看小范快绷不住快掉小珍珠了才说: “你要是问我,能不能成大明星,这问题太大了,我现在说了也不算。” “你要是问我,到底有没有打算给你个角色,那就对自己有点信心。” “就这?” “这还不够?” “我还以为你能说点更实在的。” “比如呢?” “比如……” 小范憋了半天, “比如我能演什么?” 萧时明笑了: “我不是还和你说了,让你先减肥到110斤左右么。” “別老瞪我。” 小范先是没反应过来,隨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哪有老瞪眼?” “你现在就在瞪。” “我这是正常看人!” “哟,那还挺有个人风格。” “你——!” 眼看小范又要红温,萧时明笑著抬手打断了她。 第42章 女主之约(求追读!)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42章 女主之约(求追读!) “放心吧,只要你能做到,肯定给你个角色。” “先说好,不能是龙套。” 小范怕萧时明玩文字游戏,鼓著脸要他做保证。 “你要不要再拉鉤上吊一下。” “那就算了。” 小范嘴上还是不饶人,脸上的神情却放鬆了不少。 “你刚才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在学校里面也这么有名。” 萧时明转身从书架上抽出连载著《对不起,我爱你》的两本《花城》塞到小范手里。 “喏,拿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又卖关子。” 小范站起身还不忘小声嘀咕,临走之前,又倚著门回头看了萧时明一眼: “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干嘛?” “你昨天那个外號,不许乱叫。” “哪个?” “你说呢?” “范大明星?” “就是这个。” 萧时明看著她笑:“这不是挺好吗。” “一点都不好。” “我觉得挺顺口。” “顺口也不行。” “那以后再看。” 小范拿他没办法,只能瞪他一眼: “你要真以后当导演了,再叫也不迟。” 这话本来是想顶回去的,可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感觉有点不对。 萧时明先笑了: “行,那等我真当导演了,请你演女主。” 小范原本还绷著,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睁大了点: “谁答应你了?” “你现在不答应,以后可別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排队。” 小范这回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没办法。” 萧时明看著她的眼睛, “想当导演,脸皮薄了不行。” “那你先当上再说吧。” 小范仰著下巴看他,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到时候你真敢找我,我就真敢演。”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两个人对著看了两秒,谁都像是顺口一说,又都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楼道那头,杨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探了个脑袋出来,扯著嗓子来了一句: “哎,聊完没有?我这边都快替你们著急了。” 小范脸一热,扭头就骂: “你烦不烦!” 杨大郎立刻缩了回去,只是那嘎嘎的笑声一点没小。 小范回头瞪了萧时明一眼: “你这朋友也挺烦的。” “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还跟他玩?” “没办法。” 萧时明小熊摊手, “人总得有点缺点。” 小范听得又笑又气,最后只丟下一句“我走了”,转身走向宿舍楼大门。 她步伐没多大变化,背影倒是看著轻快了不少。 萧时明站在门口,看著她消失在大门口,才慢慢收回视线。 杨大郎从拐角开水房钻出来,一脸兴奋。 “你们俩刚才聊什么了?” “正事。” “我不信。” “那你別问。” “你这人怎么这样。” 杨大郎捶胸顿足,活像某只在帝国大厦顶端打飞机的生物, “我眼睁睁看著故事在我面前发生,结果一点內情都听不著,这对我公平吗?” “公平。” 萧时明转身回宿舍, “非常公平。” 杨大郎跟在后头还想套话,结果萧时明一句都没透露给他。 下午萧时明去邮局把《无比美妙的痛苦》寄出,晚上谢晋那边又打电话过来。 “时明,別忘了年后去日本的事啊。” “我记得,老师,我回去就准备。” “手续你不用担心,我跟中日文化交流协会那边打过招呼了。” “让他们给你发一份邀请过来,你拿那个加上护照就够了,到时候办个短期商务签证就行。” “明白了,谢谢老师。” 谢晋的这通电话,又把他拉到了另一条快车道上。 …… 年前回家那天,西安的天有点阴。 萧时明刚打开家门,就看到母亲周梅站在客厅看他,手上还沾著麵粉,一看就是听见动静直接从厨房出来的。 “总算回来了。” 她一看见人,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冷不冷?路上吃东西没有?” “吃了。” 萧时明顺手把门关上, “每回都是这几句,你也不嫌麻烦。” “我问我儿子,麻烦什么。” 周梅又看了他两眼, “出去几个月,怎么感觉又瘦了点?” “没有,衣服穿得厚。” “你少糊弄我,我还看不出来?” 屋里暖气烧得很热,客厅桌上摆著过年买的年货。 家里还是老样子,跟他走之前没什么大变化。 萧季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先嗯了一声。 “回来了?” “回来了。” “考试呢?” “问题不大。” 萧季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父子俩说话向来这样,几句就够了,真想多说反而不好找话题。 等到晚上吃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周梅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他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萧时明边吃边应,刚把碗里的骨头挑乾净,周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了一句: “对了,你之前电话里是不是提过,年后还得出门?” 萧时明手上的筷子没停: “嗯,去趟日本。” 周梅先反应过来: “去日本?你一个学生,去日本干什么?” “交流学习,跟著我老师那边去看看。” 萧时明说得儘量简单, “时间不会太长。” “去那么远?” 周梅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学校这边能同意?手续都办好了?你会不会说那边的话?吃住怎么办?” 这一连串问下来,萧时明还没开口,萧季先接了一句: “你让他慢慢说。” “我这不是担心吗。” 周梅白了他一眼, “倒显著你稳重了。” “你急也没用,孩子大了。” 萧季说完,又看向萧时明, “什么时候定下的?” “就前阵子,元旦那会。” “谢导安排的?” “算是。” “那就去。” 萧季夹了口菜,语气平稳, “年轻时候有这种机会,不去才是傻。” 周梅听得一愣,转头看向自己老公: “你倒是答应得快。” “机会摆在面前,不抓住,等什么。” 萧季说, “再说了,人家谢晋导演是什么人,又是收时明当学生,又是带著去日本,总不会让孩子吃亏。” 这话说到这,周梅也不好再说不去,可心里的担心还是压不住。 她后面又问了不少细节,从路上安全问到行李带什么,再问到回来以后会不会耽误上课。 儿行千里母担忧。 第43章 临行之日(求追读!)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43章 临行之日(求追读!) 萧时明一一给她解释清楚,时间不长,他开学没几天就回来了。 再者说了,他在系里已经是重点培养对象了,这点小事完全不用担心。 周梅嘴上还在念:“你说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早说。” “这不是確定了才说吗。” “確定了才说更嚇人。” “那我下次爭取提前打招呼。” “你还想有下次?” “那可不好说。” 周梅被他噎得直想拍他,最后还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再多说。 吃完饭以后,萧季出去厂里领工会发的年货,周梅在厨房收拾。 萧时明进厨房帮著洗碗,周梅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你现在真想好以后干什么了?” 萧时明洗碗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她。 “差不多吧。” “想拍电影?” “对。” 周梅看了他几秒,轻轻嘆了口气: “你小时候就主意正,认准了东西,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那说明我从小意志坚定。” “少贫嘴。” 周梅笑骂了一句,隨后又低声说, “想做就做吧,家里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起码也不拖你后腿。” 萧时明听完,心里却微微一热。 他上辈子走了很久,后来再回头看,才知道家里这种支持有多难得。 不是逢人就夸自己儿子有出息,可真到要紧的时候,站在你背后的还是他们。 夜里,窗外传来零零散散的鞭炮声,提醒著年关就在眼前。 这一个冬天过得很快。 …… 1997年2月11日,正月初五。 窗外的爆竹声还未完全散尽,街边行道树上的红灯笼也还安稳地掛在树上,但萧时明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萧时明的臥室里,一个帆布旅行包摊开在床上。 “就带这么点东西?” 周梅站在旁边,看著萧时明往包里塞衣服,语气里满是担忧, “日本那边冷不冷?多带几件厚衣服。” “够了,妈。” “我最多就去一个多月,又不是搬家,而且东京比上海暖和。” “那也得多带点。” 周梅还是不放心,从衣柜里又拿出一件毛衣, “这件带上,万一冷了呢。” “行行,我知道了。” 萧时明无奈地接过毛衣,塞进旅行包。 “我爸呢?“ “出去买东西了,说给你带点坐火车路上吃的。” 周梅在床边坐下, “去日本那边,什么都要小心,听说日本人规矩很多,你別冒冒失失的。” “我知道,妈。” 萧时明笑著说, “我是去学习的,跟著我老师他们,不会有事。” 周梅嘆了口气: “也是,跟著谢导,总是好的。就是这大过年的,你就要出远门……” “谢导那边时间定好了,电影后期製作不能等。” 萧时明解释道, “而且正好寒假,不耽误上课。” 正说著,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 “买了些饼乾、巧克力,你路上吃。” 父亲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叠美元,粗略一看至少大几百。 “你嫌麻烦我就没买方便麵。” “这钱你拿著,过年换匯的人也少,只换到一千多美元。” “爸,我有钱。”萧时明说。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父亲摆摆手, “出门在外,不能短了支用。” “几点的票?” 萧时明看了看表: “十一点。还有两个小时。” “那抓紧时间收拾。” 周梅又开始帮忙整理东西。 萧时明把换洗衣物和重要证件一一装好。 签证已经拿到了,有谢晋帮忙,这种事情很方便。 萧时明拎起旅行包: “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周梅叮嘱道。 “知道了。” 父亲帮忙把行李拎下楼,一直到萧时明打了计程车坐了后排才回去。 正月初六,下午四点一刻,萧时明抵达了上海。 出了火车站,萧时明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麵包车停在路边。 快步走到车边,车门也从內打开。 车上除了谢晋,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摄影指导侯永,另一个是美术指导邵瑞刚,五十出头,精瘦干练。 “时明来了?东西都带好了没?” 过了个年,谢晋看上去补回来一些,脸上也掛了点肉。 “带好了,谢老师。” 萧时明领著行李上了车。 “来,坐这边。” 侯永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萧时明坐下,车子驶向谢晋家里。 “第一次出国吧?” 邵瑞刚笑著问。 “是,邵指。” 萧时明回答得很平静,没有那种初次出国的兴奋感。 邵瑞刚有些意外: “你不紧张?” “还好。” 萧时明淡淡地说, “这次是咱们花钱让他们做东西,咱们是甲方啊。” 谢晋哈哈大笑: “你看,我就说时明心態好。有些人一听说去日本学习,恨不得把人家当师傅供起来。” “日本的电影工业化程度確实比咱们高,但也就是早起步了一点,咱们是花钱的,是大爷。” “本来还想提点你一下,你能这么想就很好。” 谢晋满意地说, “这次去,你就当是去参观。看看人家是怎么运作的,哪些地方值得借鑑,哪些地方不適合咱们。” “我会注意的。” 萧时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得更远。 前世他在影视行业混了二十多年,见证了中国电影工业从落后到赶超的全过程。 1997年的日本,电影產业虽然技术先进,但已经显露出疲態。 受好莱坞衝击,本土真人影视市场萎缩,创作力下降,越来越依赖动漫ip和翻拍。 而中国电影虽然现在还在起步阶段,但市场潜力巨大。 再过十几年,隨著数位技术的普及和市场的扩大,会迎来爆发式增长。 萧时明这次去日本,目的很明確: 走马观花,寻找机会。 日本电影產业的委员会制度、製作委员会模式,看似专业,实则僵化。 这套体制在经济高速增长期还能运转,但一旦市场萎缩,就会变成创作的桎梏。 相比之下,中国电影虽然现在还很粗糙,但正因为在野蛮生长阶段,反而有更多的可能性。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达虹桥机场,办完登机手续,几人在候机室等待。 谢晋拿出一份资料,递给萧时明:“这是日本那边公司的情况介绍,你先看看,了解一下。” 第44章 东渡扶桑 当导演时要称GOAT 作者:佚名 第44章 东渡扶桑 萧时明接过资料,快速翻阅。 东京现象所,日本最著名的胶片洗印机构,为无数电影提供胶片冲洗、配光、后期製作服务。 它的母公司是东映(toei),这是日本五大电影公司之一。 还有一家名为山田映画株式会社的公司,这个公司看上去规模大一些,不过资料反而没有高仓艺术公司多。 资料上有几张设备照片,萧时明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东京现象所比较老派、讲究,规矩也多,人味少。 山田映画那边表面也乾净,但桌上东西杂一点,墙上贴著行程单和便签。 照片角落里还拍进了两个年轻姑娘,一个低头搬东西,一个靠在门边等人,像是员工。 “怎么样?” 谢晋问, “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设备不错。” 萧时明把资料合上,放回膝盖上。 “这个山田映画,应该就是个背靠东映的掮客性质公司。” 侯永语气十分纳闷: “看照片就能看出来这么多?” “差不多吧。” 萧时明手指点了点资料封面。 “山田映画的门脸不大,规矩看著倒是很严格,设备也稍旧一点,不像谢导的目標。” “而且不像个单纯的后期公司,什么都沾一点,別的业务也做。” “你意思是不够专业?” “不是不专业。” 萧时明说, “是路子不止一条,真只靠后期吃饭的公司,不会把门面做成这样。” 谢晋肯定了萧时明的话: “没错,不过我们要先到这个山田映画去一趟,后面再去东京现象所。” 登机广播响起,几人拎著隨身行李走向登机口。 这次日本之行,对別人来说可能是开眼界,但对他来说,更像是一次验证。 验证自己对预设的前路判断是否正確。 登机,入座,系好安全带。 飞机缓缓滑行,然后加速,衝上云霄。 机舱里很快静了下来,侯永捧著一本杂誌翻阅,邵瑞刚靠著椅背睡觉,谢晋戴著眼罩闭目养神。 萧时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压著那份资料,看著窗外的白云,心中毫无波澜。 飞机飞行了三个多小时,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萧时明看到了东京。密密麻麻的建筑,像积木一样堆砌在一起。 天空是灰濛濛的,带著霓虹城市特有的压抑感。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走出机舱,萧时明打量著这座机场。 乾净,整洁,高效,但冷冰冰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行进,像机器上的螺丝钉。 办完入境手续,几人推著行李车走出机场。 一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中年人,西装笔挺,头髮梳得很整齐,举著牌子在出口等候。 萧时明认出了他,几个小时前刚在资料上看过,山田映画的社长,山田武。 “谢桑!” 男人一见面就先鞠躬,腰弯得很深,起身时脸上的笑也没散,中文虽然带了点口音但还算清楚, “一路辛苦了!” “山田君,好久不见。” 谢晋跟他握了握手。 山田武看到萧时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是……” “我的学生,萧时明。” 谢晋介绍道, “这次带他来学习后期製作。” “您好,山田先生。” 萧时明用英语说道, “我是萧时明,请多指教。” 山田武眼睛一亮: “英语说得好,形象也很好!” 话没什么问题,听著也客气,只是落进耳朵里,总像多绕了一层,似乎有什么弦外之音。 萧时明又看了山田武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点头。 “我们先走吧。” 谢晋笑道。 “抱歉抱歉,诸位请!” 山田武再次鞠躬,隨后带著一行人上了一辆深色商务车。 山田武亲自开车,谢晋坐副驾,剩下三个人坐后排。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向东京市区驶去。 萧时明看著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往市区走,窗外的建筑也一点点密起来。 高楼大厦,道路整洁,车辆有序。一切都井井有条,但也一切都千篇一律。 “东京这几年不太好过。” 山田武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人,说话倒很客气, “泡沫经济破裂后,很多公司都在裁员,电影行业也受到衝击。” “经济形势不好,大家都难,我现在都是自己开车。” “现在做后期,光技术不够,还得想別的办法。” 萧时明在后排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很清楚。 日本的经济问题,不只是泡沫破裂那么简单。 泡沫时代积累的各种问题,会在未来二十年慢慢显现。 而电影產业,只是这个大趋势下的一个缩影。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新宿区,在一家商务酒店门口停下。 天色已经黑透,高楼把霓虹灯光截得七零八落,微湿街面將灯光反射,显得更加流光溢彩。 “这两天,各位就先住在这里。” 山田武把人送到电梯口,笑著说: “今晚先好好休息,这里离我们公司不远,走路十分钟。” 办理入住手续,上楼,已是晚上十一点。 萧时明的房间在六楼,標准的日式商务酒店风格。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著窗外的新宿街景。 远处是东京都厅,两根巨大的柱子戳向灰濛濛的天空。 虽然已是深夜,街上依然行人匆匆,西装、风衣、公文包,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相似的表情——疲惫、麻木、压抑。 敲门声响起。 萧时明打开门,是侯永。 “安顿好了?” “刚弄完。” 侯永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在椅子上坐下,先看了眼窗外,才慢慢开口 “时明,跟你说几句。” “你说。” 萧时明给他拿了瓶水。 “跟你说一声,明天过去,少说多看。” 侯永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那边很专业,但也有些……复杂。” “复杂?” “你之前也看出来了,现象所是纯干活的,这个山田这边不一样。” “做后期是做后期,但不止做后期,你刚在车上也听见了吧。 “除了做后期製作,还兼做一些艺人包装的活儿,跟事务所、gg还有一些其他行当都走得近。” 侯永把瓶子放到桌上,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第45章 山田映画 “你明天去了,可能会看到一些年轻艺人,日本这边水很深。” “拍照、做带子、试镜、见投资人、吃饭,都有人安排。” “说是包装,也没错,真要细说,也不止包装。” “我明白。” 萧时明点头, “我去是参观的,其他的不会多管。” “就是这个意思。” 侯永拿著水瓶站起来, “行,你休息吧,明早八点下楼吃饭。” 送走侯永,萧时明重新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 他想起侯永之前的提示,看来明天的参观,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无所谓,他是来参观的,不是来管閒事的。 萧时明摇摇头,把杂念拋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躺在床上小憩,窗外东京的街道上,车流不息,人潮涌动。 …… 第二天,按日程拜访山田映画。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萧时明先抬头看了一眼。 一栋四层小楼,外立面灰白,门脸也不大,夹在一排办公楼里,不仔细看都容易忽略。 门口掛著块半新不旧的牌子,黑底白字,写著“山田映画株式会社”,下面还有一行小一点的英文字母。 跟国內很多影视公司不一样,这地方看著实在没什么排场可言。 谢晋拎著外套下了车,朝楼上看了看,笑道: “別看地方不大,五臟俱全。” 一进门,山田武带著两个年轻的前台小姐就在门口迎接。 前台小姐黑色套装,头髮挽得很整齐,看见一行人进来就手放在小腹处鞠躬,说了句欢迎。 “东京地贵,慢待了诸位贵客还请见谅。” 他说话一直很客气,语气也很轻,每一句话都像提前打磨过。 “谢桑,这边请。” 山田武抬了抬手,把人往里带。 上到二楼,首先闻到一股很淡的“冷气味”。 不是空调,是机器、胶片、磁带、塑料壳和清洁剂常年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楼里安静得有点过头,每个人说话都压著声音,脚步也轻。 走廊不宽,地面擦得很乾净,墙上也没有像一般影视公司那样贴著海报。 门牌上標註著各个房间的用途:调色一室、音响编辑、效果素材库、器材保管、製作室。 一路跟著往里走,路过一个像统筹办公室的小房间,桌上堆著文件夹、磁带盒和胶捲箱,看著有些凌乱,和外面格格不入。 “看什么呢?” 侯永压低声音问萧时明。 “这房间有点乱,不像外面。” “这有什么,活能干好就行了。” 侯永不以为然,拍了拍萧时明让他別多想。 山田武带他们先去了调色间。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几乎就没了。 房间里面十分昏暗,只有监视器和操作台上的光亮著。 屏幕上一段胶转磁的画面正停在中间,穿和服的女人站在廊下,脸上的光偏冷,背景的木色却没有失真。 操作台前坐著个三四十岁的日本男人,戴著眼镜,肩膀不宽,人有点瘦,手放在按钮上。 听到一行人进来的动静也没有反应,山田武跟对方介绍了几句,那人回头冲几人点了点头,又转回去接著做事。 山田武压低声音说: “这是我们合作很多年的调色师,小林先生,今天在做一个大河剧的调色。” 他说到这儿,稍稍停了下,像是等著几人露出点惊嘆或者讚许。 懂了,山田自己的调色仙人。 谢晋也给足了他面子,夸了一句画面不错,山田脸上立刻有了笑意,接著给几人介绍机器。 萧时明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观察著设备,调色仙人用的是达文西,应该还是早期的2k系统。 在1997年的日本算是中上水平。 而且调色仙人的思路也很老派,这个时间点的数字中间片技术已经有了雏形,软体在更新,他还在用一些胶片时代的老操作。 出了调色间,几个人又去看了音响编辑室和特效製作间。 和萧时明之前的判断一致。 山田映画在音效方面用的是pro tools,特效合成还在用光学合成台,数字特效应该刚刚起步。 侯永很少了解这些,倒是看得很新奇。 从音响编辑室出来,小声和萧时明交流: “他们做的这么精细?” “连什么风声、雨声,汽车、电车,布料摩擦这些都单拎出来做?” 山田武替萧时明接了这句话: “当然,观眾看电影,画面为先,声音在后。” “可要做得更好,很多时候是耳朵先替眼睛点头。” 谢晋嘴角动了动: “挺好的,於无声处听惊雷。” 一圈看下来,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山田武带他们去楼下的小餐厅吃饭。 说是餐厅,其实更像隔出来的一块员工食堂,能坐二十来个人,桌椅都不新,但擦得很乾净。 窗口那边有咖啡机、热水和几种常见的便当,谁吃什么自己拿,吃完自己收。 几个人刚进去,里面原本低低的说话声更轻了,几乎到了常人听不到的程度。 “抱歉各位,招待不周,公司不能有明火,只能这样。” 山田武替他们拿了几份便当,又把几个人带到靠里的一张桌旁坐下, “今晚有个小型酒会,都是圈內朋友,谢导要是有意不妨拨冗一敘?” “可以。” 谢晋直接答应下来,喝酒这种事他向来是来者不拒。 山田给一行人分发盒饭的当口,萧时明的余光扫过门口进来的一男一女。 打头那个男的三十岁上下,西装合身,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带著笑,手里还拎著纸袋,像是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 后头跟著个女人,个子高,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下面是深色过膝裙,头髮挽著,被遮挡著看不清面孔,手里抱著个文件袋。 这两人一进来,餐厅里好几个人都朝他们看过去。 倒不是穿的有多扎眼,只是有的人站在人堆里,还是会先被看到。 脖子修长,肩背很直,气质也乾净,明明只是抱著文件袋站在门口,却像这栋灰白小楼里忽然被人拉开了一道帘子,露出后面的光。 不过真正引起萧时明注意的,不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脸,而是她的站位。 第46章 灰色的东京 那个男的先跟餐厅里认识的人打招呼,点头、寒暄、微笑,一套动作很公式化。 她就站在半步后,跟著停,跟著点头,谁朝她说话,她就回一句,声音很轻。 没有露怯,只是看著慢半拍。 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 男的回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饶是萧时明也听不清。 她点了点头,坐下的时候把裙摆往下压了压,动作很小。 萧时明收回视线,低头夹了一口饭。 山田武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萧时明的动作,顺著目光看过去,笑道: “哦,那位啊,湾湾来的,刚从加拿大回来,很有潜力。” “最近在接触我们,也顺便熟悉一下环境。” “主要是礼仪、镜头感、宣传资料、试镜流程这些,有时候也来公司这边看看。” 他说得依然四平八稳,一句实话都没少,一句实底都没漏。 谢晋懒得搭理他,继续吃自己的,萧时明也嗯了一声没再问。 湾湾人,从加拿大回来,前世在日娱圈没听过这號人,看来是没闯出什么名號。 一个后期公司,带艺人熟悉环境,学习礼仪、试镜技巧和宣传资料製作。 听著好像没毛病,可这几样东西会扯到一块,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他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这会儿正在听男的说话,对面像是一个艺人经纪有关的工作人员,拿著几张纸给他们看。 男的听得认真,偶尔插话,她则一直安静坐著,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蜷著。 桌上的盒饭拆开了,她却没怎么动筷子。 男人往她这边稍微靠了一点,以示亲昵,她的身体却瞬间紧绷,拉开了一个安全社交距离。 动作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萧时明重新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对付著眼前的盒饭,心里下了个定论: 这不像是一般情侣之间熟络的样子,连经纪人那种程度也不像。 山田武的手机响起,朝几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去接电话。 过了一会,几人饭都快吃完了,山田武又回来了,脸上还是那种標准的笑,先冲几人点了点头,才解释下午的安排。 “现象所那边临时有点调整,谢桑和邵桑如果方便,我想先带两位去看一处混录棚,再顺便见见那边的负责人。” “侯先生和萧先生这边,可以先回酒店休息,或者在附近隨便转转,晚上我再让车去接谢桑。” 中午吃完饭,谢晋和邵瑞刚两人便隨山田武前往混录棚。 侯永捏了捏眉心,脸色有点发青: “我真得回去歇会儿,也不知道是昨天飞机坐的,还是刚才在调色间待久了,脑袋一跳一跳的。” 山田武立刻切换表情,一脸关切地说: “那是要注意休息。” “东京这边气压低,有些人刚来会不適应,回去睡一觉,晚上应该就好了。” 侯永摆摆手: “晚上我也未必去的了。 “隨您方便。” 山田武笑道。 谢晋转头看了眼萧时明: “时明,你呢?” “我想出去找地方换点日元。” 萧时明说, “手上现金不多,后面总要用。” 谢晋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一行人出了门。 山田武已经叫好了车,站在门口等。 侯永脸色还是不大好,一上车就靠在后座椅上排闭了眼。 谢晋和邵瑞刚跟山田武上了另一辆车,临上车前,谢晋忽然回头叫了萧时明一声。 “时明。” 萧时明走过去。 谢晋像是替他整理衣领一样,手抬了一下。 下一秒,一叠折好的日元已经塞进了他外套口袋里。 动作很快,旁边谁都没注意。 “省著点。” 说完他就收回手,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转身上了车。 萧时明站在原地,看著车门关上,低低应了句: “知道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楼下只剩他一个人。 东京中午的天还是灰的,街道倒很乾净。 红红绿绿的饮料罐在自动贩卖机的玻璃窗后排成一列,电线在楼与楼之间拉出细密的一层网。 远处高架上有电车过去,声音闷闷的,由远及近很快就消失了。 双指撑开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谢晋塞给他十张新渡户稻造,也就是五万日元。 萧时明站了几秒,转身往街口走,他说要去换日元,也不全是假话。 他自己换的那点钱確实不够用,父亲给的美元也得换成日元再说。 附近就有银行和兑换点。 他也不急,顺著街慢慢走,一路走马观花地看过去。 东京这种地方,越是白天,越能看出它的底色。 商店门口站著店员鞠躬,写字楼里不断有人出来进去,连抽菸的人都站在固定位置上。 这种表象下並非寧静,而是一种灰色的窒息,隱隱约约的能听到钢筋水泥里封存的吶喊。 换好钱以后,他又沿著街走了一段,其实他也说不上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想那么快回酒店。 萧时明走到一家书店门口,进去翻了会儿杂誌,又出来。 又进到便利店买了瓶波子汽水,坐在外面长椅上喝了半瓶,抬头看著街对面的gg牌发呆。 晚上快六点的时候,萧时明才回酒店。 侯永果然在房间里睡得昏天黑地,门敲了半天才来开,眼睛都还是红的,开门第一句就是: “草,东京这空调是不是有毒。” 萧时明把手里的苏打水递给他: “你不是空调有毒,你是昨晚没睡够。” 侯永接过去灌了两口,又倒回床上: “谢导他们呢?” “还没回来。” “晚上那饭局我估计真去不了了。” 侯永闭著眼说, “头疼得心烦。” “那我和老师说一声。” “那也不太好,他们回来你喊我一声吧,我真得再睡会。” “行,侯指你接著睡吧,我走了。” 侯永答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萧时明回自己房间洗了把脸,把谢晋塞给他的那五万日元连同钱包一起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先敲门的是邵瑞刚。 门一开,他先笑了: “侯永死了没?” 第47章 意外收穫 “没,隔壁躺著呢。” 谢晋从后面走过来,脸上有点倦色,但情绪看著不错。 他抬手看了眼表: “晚上我得出去一趟。” “山田安排的?” 萧时明问。 “嗯。” 谢晋点头, “不是他们公司自己吃饭,是他们牵线,约了东京现象所那边的人。” “说是坐坐,实际还是想借我们这东风,和那边聊其他的几个项目。” “侯指那边我去看了,他状態確实不行,头疼得难受。” “没事,你们不用去,我去就行。” “你和侯永、邵瑞刚在酒店歇著,白天还得干正事,別乱跑。” 邵瑞刚笑道: “那我指定不乱跑,导演,我今天跟你跑了一下午,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谢晋没理他,转头敲了敲隔壁侯永那间门。 侯永把门拉开一条缝,眼镜歪歪斜斜的戴在脸上,头髮都睡乱了: “怎么了?” “你歇著吧,晚上不用去了,別强撑。” 侯永立刻顺坡下驴: “那我就不去了。” 谢晋嗯了一声,回房换衣服去了。 晚上七点多,山田武的车来接人。 谢晋换了身深色西装,临走前,他站在走廊上看了眼萧时明: “你下午换到日元了没?” “换到了,够用了。” “够用就行。” 说完,他也没多留,跟著山田武下楼了。 酒店一下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侯永头疼还没完全好,叫了点吃的回房继续躺著。 邵瑞刚在他房间里待了会儿,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剧组的事,后来也散了。 萧时明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开著电视,声音很低,根本没在看,只是为了有点动静。 东京夜里和白天像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 窗外霓虹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路上的人还是多,不像出来消遣的,倒像是从一个场子赶往另一个场子。 街对面便利店里的灯白得发冷,自动门不断开合,时不时有人领著袋子出来,脚步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总是浮出中午餐厅里那一幕。 她坐下之前,先把裙摆往膝上压一下的动作。 那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得像防备已经成了习惯。 直到快十一点,走廊上才重新有了动静。 是谢晋回来了。 他没喝多,脚步很稳,脸上也没什么酒意,看著心情不错。 回到走廊,他先是敲了敲侯永的房门。 侯永迷迷糊糊把门打开,刚一探头,谢晋就把一个沉甸甸的盒子塞给他。 “拿著。” 侯永一愣: “什么玩意儿?” “好东西。” 谢晋说, “高仓健送我的,佳能单反135,你留著用吧。” 侯永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黑色机身,隨即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靠,真给我?” “高仓健送您的礼物,我拿了不合適。” 谢晋把盒子塞到侯永怀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一年能拍几张照?这礼物给你更有意义。” 侯永抱著那台相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刚才还头疼得像快死了,这会儿眼睛都亮了。 “谢导送我的相机,我回去就把它供起来。” 谢晋懒得理他那副德性,转头看向探出头的萧时明,冲他招招手: “你过来一下。” 萧时明跟著他进了房间。 门一关上,谢晋先把外套脱下来搭到椅背上,又鬆了松领带,这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老师,晚上怎么样?” “还行。” 谢晋喝了口水, “东京现象所那边谈好了,今晚这顿饭,高仓健也露了面。”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萧时明。 “有个好消息。” 萧时明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谢晋把杯子放下,眼里带著笑意: “我托高仓健问了一圈,他那边在角川书屋有熟人。” “你那两本小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先挑一本试著做日译,往日本这边推一推。” 角川书屋,这是日本的巨头出版社。 能把书递到这,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尝试了。 萧时明心里明白,高仓健只是託辞,真起作用的还是东京现象所后的东映,东映和角川书屋是长期的合作伙伴。 “这……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你先別急,只是搭上线了。” 谢晋抬手打断了萧时明的话, “我也就能做到这了,日本人做事慢,你的书名头又不那么大,这事未必一帆风顺。” “我把你送我的单行本塞了一本给他们,那边说是回去评估一下。” 这话不用说得太透,萧时明也明白。 谈是谈了,八成也能印一点,能不能卖得动另说。 不过能做到这一点,也是谢晋出了大力了。 “我明白。”萧时明说。 谢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忽然笑了下: “我带你来日本,本来是想让你看看电影工业。” “结果这趟还先把出书的路子给碰到了,你小子命是真不差。” “全靠老师提携。” “少来这套。” 谢晋摆摆手, “那也得你接得住才行,书写的不行,我说话有屁用。” 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问: “手上的钱还够用吧?” “真够用了,老师。” 萧时明老老实实地交代, “临出门我爸给了我一千多美元,我自己也换了点,连您给我的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十万日元,够用了。” “那就行,钱是英雄胆。” 谢晋道, “这东西该花就花,出来一趟,总不能抠抠搜搜的。” 谢晋今天明显也累了,话说完就摆摆手让他回去休息。 萧时明出来的时候,侯永还抱著那台佳能单反135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念叨: “谢导也太大气了,这可是佳能啊……” “侯指,你头不疼了?” “疼个屁,我现在巴不得马上去富士山拍日出。” “感情这照相机还能治头疼,真是大发现。” “去去去,別捣乱。” 萧时明和侯永聊了几句,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屋里就安静下来。 “角川书屋么?真是意外收穫……” 萧时明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嘴角翘起。 谢晋的这记助攻,可以说帮了萧时明大忙。 第48章 林芝玲 第二天一早,侯永抱著那台佳能单反不撒手。 人还没完全清醒呢,盒子先拆开了。 镜头盖也是开了又扣,扣了又开,像怕一闭眼,这东西就让人拿走了 萧时明进来时,他正坐床边对著说明书发愁: “这日本字真他么密。” “你昨晚不是头疼吗?” “疼不影响看这个。” 侯永头也不抬,说: “每天都能头疼换台相机,我愿意天天疼。” 谢晋从房间出来,拿纸巾擦手: “你再这么摸下去,快门再让你摸坏了。” 侯永嘿嘿一笑,把相机往怀里收,动作倒真轻了点。 谢晋坐到桌边: “今天分开走,高仓那边上午有空,我得过去,邵瑞刚跟我去。” 侯永一听就抬头: “还分?” “你那样,今天別折腾了,在酒店歇著。” 侯永本来也没想硬撑,顺势点头。 谢晋看向萧时明: “你还去山田那边,一个人。” “我一个人?” “一个人正好,昨天看的是大面,今天自己转,能看见点边角。” “有几段样片可以在山田这边完成,省点是点。” 谢晋把杯子放下, “晚上山田那边还有局,不是正式饭局,是他们圈子里的应酬,今天你可以去见识一下,少说多看。” “知道了。” 几个人下楼吃早饭,酒店早餐很简单,麵包、煎蛋、味噌汤,摆得整整齐齐。 窗外还是灰的,街上人却已经很多。 谢晋和邵瑞刚先走,侯永继续回房间鼓捣相机,萧时明喝完咖啡,起身往外走。 山田映画离酒店不远。 白天看,它就是栋普通办公楼,门脸不大,牌子低调,灰白外墙夹在一排差不多的楼里。 今天前台多了个男人,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头髮像被狗舔过丝毫不乱,歪头夹著电话,手上还在翻排期表。 看见萧时明进来,他先冲电话那头说了两句,匆匆掛断转头就笑,然后一个鞠躬: “萧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在下中村健,山田社长已经交代过了,由我暂时担任翻译,陪同您参观。” “今天我带您看看一些昨天没顾上的地方。” 上午,萧时明在中村的带领下继续走马观花。 调色、剪接、素材归档、对声、输出,一道接一道。 一楼最里面有间小会议室,门开著,搭了块白背景布,灯架立在两边。 一个摄影助理蹲地上调灯,另一个守在电脑后面盯著屏幕。 两个年轻女孩轮著站到白布前,拍半身、全身,再换角度。 侧脸、笑和不笑,各拍几张。 这是最標准的样带照片拍法。 旁边还有人拿著简歷页,一边对名字,一边写备註。 萧时明在门口看了几秒。 中村健看萧时明感兴趣,解释道: “事务所有时会借地方拍样带和宣传照。” “拍完能直接修图整理资料,比较方便。” 萧时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会议室出来,中村健又带他去素材室。 角落堆著几摞文件夹,標籤分得很细:gg、电视剧、电影、事务所资料。 柜门没有关严,里头夹著照片和履歷卡,名字、身高、语言能力、擅长路线,列得清清楚楚。 中村健注意到他的视线: “抱歉,办公地方有些紧张,让您见笑了。” “没有,你们这业务范围还挺广的,还涉及艺人经纪。” “我们这种小公司,更要左右逢源。” 中村健说, “山田社长一直这么讲。” 中午吃饭,还是楼下休息区。 地方不大,几张长桌,一台咖啡机,一排微波炉,便当盒摆檯面上,谁来了自己拿。 萧时明坐下,门口就进来两个人。 还是昨天那一男一女。 男的没打领带,外套搭在手上,一进门就跟前台打招呼,公式化笑容很是熟稔。 女的跟在后头,今天她是白衬衫搭配浅灰长裙,多了一副眼镜。 头髮也放下来了一点,不变的是手里依然抱著个牛皮纸袋。 她今天比昨晚更像普通学生,也正因为这样,她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这地方的人,身上都带著一股做惯了事的“班味”。 哪怕是来拍样带的小姑娘,也在努力学著怎么把自己融入这地方。 她和这地方之间,隔著一层障壁。 男人带她坐到靠窗那桌,自己去拿便当。 她把纸袋放腿上,双手压在上面,先看了眼四周,像是在確认今天屋里有哪些人。 看完就把目光收回去,安静坐著,依然挺著脖子保持仪態。 中村健在旁边说: “陈先生最近来得勤。” “这人做什么的?”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最近都是来联繫艺人经纪部门的,可能是个刚入行的经纪人吧。” “那女的呢?” 中村健停了一下: “这个嘛……应该是朋友吧,陈先生很『照顾』她。” 中村健特意在“照顾”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显然两人关係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男的端著便当回来,把筷子递给她,顺带著说了句什么。 她点点头,接过去,动作很轻,那个陈先生边吃边跟旁边桌的人说话,她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听著。 有人问到她,才抬头答一句。 她的英语带点不明显的湾湾腔,但並不难听。 萧时明起初只觉得眼熟,听到这口音,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张脸,这个年纪和气质,加拿大来的湾湾人,线索一点点对上了。 林芝玲。 前世他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这个名字怎么可能不认识。 可现在是1997年,她应当还在念大学,处於毕业前夕,不应该在这。 按理说她家里也不缺钱,就算想进娱乐圈,也不至於被人带到东京这种地方来。 除非她自己想走这条路。 又或者,是被人说服了。 饭吃到一半,男人手机响了,起身去了外头。 林芝玲一个人坐著,低头吃了两口,看男人离开,便把筷子放下,从纸袋里拿出一叠像是简歷的东西。 中村健吃完了,起身去忙別的事,走之前提了一句: “傍晚这边可能有个小聚,不算正式。” “年轻人和事务所、客户那边都会来,萧先生要是有兴趣,可以留下坐坐。” 第49章 名利场 “再说吧。” “好,不勉强。” 人一走,这地方安静了些。 萧时明把饭盒拿去丟掉,回来时正好从林芝玲那桌旁边经过。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停驻了几秒钟,像是也认出了他昨天中午也在。 萧时明冲她点头致意。 她也点头,迟疑片刻,先开口用中文问: “你也是中国人吗?” “对,很明显么?” “我昨晚听人提了一句,说你们是来给电影做后期的。” “差不多吧。” 她又问: “昨天那位是谢晋导演吧?” “你认识?” “我以前在学校看过他的片子。” “学电影的?” “不是。” 她摇头,语气里有了点別的东西, “我学艺术史。”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她整个人就回到自己熟悉的状態,眼神也没刚才那么飘忽。 可也就这么一会儿,下一秒,走廊那头响起脚步声。 那个陈先生回来了。 他一眼看见两人在说话,脸上的笑一点没变,直接走过来: “在聊什么?” 林芝玲先把简歷收回袋子里,动作很快: “没什么。” “原来如此。” 男人笑著朝萧时明伸手, “昨天没正式认识,陈浩。” “萧时明。” “知道,谢导带来的。” 陈浩笑意不减, “昨天山田先生还说,谢导这次带了位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以后有机会,大家可以多聊聊。” 他说话滴水不漏,不著痕跡的捧你,也给自己留了个话头。 “我就是跟著来看看。” 萧时明说。 “看看也好。” 陈浩把话接得很自然, “年轻时候多看几处地方,总归没坏处,东京这边门道多,没人带很容易走偏。” 这话表面上冲萧时明说,眼神却落在林芝玲那边。 像是顺手说给她听。 林芝玲没说话,只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 萧时明点点头,没往下接,回自己那桌去了。 下午萧时明没再往楼下跑,主要在二楼和三楼转。 中间帮一个助理看了几页英文资料,顺手翻到一份gg样带的介绍。 几个女孩子的照片排成一页。 名字、年龄、身高、语言能力,连笑起来偏哪边脸更顺眼都写了备註。 这里不只是做电影后半段的地方。 它还顺手把人也整理成一份份能往外送的“材料”。 …… 傍晚五点多,楼里忽然忙碌起来,电话频频,走廊里脚步也变得急促。 中村健匆匆上来,说街对面的晚宴已经开始准备了,如果萧时明不急著回酒店,可以先下去坐会儿。 今天不算正式宴请,就是公司自己攒个场,东京现象所那边也会有人顺路露个脸。 萧时明没拒绝,他也有点被谢晋留下来,专门看看这边情况的意思。 晚宴地点不远,走路一两分钟的路程,场地不算大,一眼就看得出重新收拾过,几张长桌一字排开。 酒、小菜、果盘都摆了出来,不是很正式,像公司临时拢起来的应酬局。 主桌当然不在这儿,可该来的人並不少,事务所、客户助理、gg公司,还有几个年轻艺人,混在一起各有心事。 六点刚过,陈浩就来了。 这次他旁边带著个四十来岁的日本男人,戴金边眼镜,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村健一看见,立刻迎上去,態度比平时客气得多。 陈浩跟他说了几句,回头朝门口看。 林芝玲慢他两步才进来。 她穿淡杏色连衣裙,外头是件米色薄风衣,眼镜也消失不见。 衣服不张扬,做工看得出挺好,头髮盘起来,点缀著珍珠耳坠。 她一进门,不少人都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不是因为有多出格,只是她一站出来,就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萧时明心中冒出这么一句: 应嘆媧皇妙手,勾出人间玲瓏。 陈浩带她一圈圈认人,介绍的套词很怪: “台北来的,在加拿大读书,气质好,语言天赋也不错,最近在熟悉东京这边的环境。” 每一句都在替她摆位置,在说她適合被放到哪儿。 萧时明站在走廊边,手里端著杯茶。 桌上的试探来得很快。 有人夸她漂亮,她笑著说谢谢,声音不大,礼貌够了,热络却不够。 有人递酒,她会先停一下再接。 別人想单独多说两句,她会坐著不动,等陈浩先接过去,自己再顺著答一句。 表面上都没问题。可看久了,就知道她不是不会,她是不认。 一个gg客户给她递杯酒,笑著说第一次见,得碰一下。 林芝玲低头看了眼酒杯,手没立刻伸过去。 陈浩已经先笑著把杯子接过来: “她酒量不行,我替她喝。” 话说完,他把酒一口喝了,场面也顺了。 坐下以后,他侧过头低声对林芝玲说了句什么。 萧时明离得不近,只看到她肩膀微微紧了一下。 再后来,一个日本投资人从里头出来,顺路在外头转一圈。 那人看见她,先笑著夸了句陈浩有眼光,然后顺手想拍一下她肩膀。 林芝玲下意识往后一躲。 那一下躲得太快了,桌边几个人都看见,空气也跟著凝滯了。 陈浩立刻起身赔笑: “不好意思,她比较內向,胆子小。” 一句话,把事情轻轻按回去了。那位投资人也笑著摆手,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林芝玲脸上那点血色已经没了。 她低头坐著,手指紧紧攥著裙角。 陈浩坐下时看了她一眼,像是无意识扫过,眼神却显得十分阴冷。 萧时明看得很清楚,这个人不像是男朋友,看她的目光更像是“奇货可居”。 中村健给萧时明递了份英文简介,说待会儿可能有个香港来的客户会问,让他顺手帮著看一下。 萧时明接过来,站到靠窗边去看。 没多久,林芝玲也走了过来,想借这点空隙透口气。 她站在窗边,手里拿著酒杯,眼睛看著外头,隔了几秒才发现旁边还有人。 “是你。” “嗯。” 她轻轻点了下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急著说话。 最后还是萧时明先开口: “你不喜欢这种地方。” 这不是个问句。 第50章 笼中困兽 林芝玲低头看著杯子: “我……很明显吗?” 萧时明將中午的话原样奉还: “挺明显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僵: “那我今天算白练了。” “练什么?” “练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属於这里。” 她说这句时声音很轻,连自己都不信。 “练会了吗?” 林芝玲没有回答。 玻璃窗上映著她的影子,人却已经神游天外。 过了一会,她才没头没尾的说道: “有时候,不是你不想来,就能不来的。” 话音刚落,陈浩的声音就从后头响起: “原来你在这儿。” 林芝玲把杯子放下,她的手指开始颤抖,身体先於她的理智做出了反应。 陈浩走到她身边,先衝著萧时明点头: “不好意思,她今天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有点紧张。” “没给你添麻烦吧?” “谈不上。” “那就好。” 陈浩笑著走近两步, “里面还有人等著认识你,別躲在这里偷懒。” “我没偷懒。” 林芝玲的声音细如蚊蝇。 陈浩像是没听见,只是看著她笑: “走吧。” …… 从头到尾,陈浩一句重话都没有,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不经语言的窒息感。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外厅里的人还在往里走,越往后,越能看出地位差距。 有人被带进里头包厢,有人只能留在外边继续充当气氛组。 临近散场,里头那位投资人又出来了。 这回他没在外面站著说两句就走,而是示意陈浩过去。 陈浩立刻起身,两边寒暄,用日语夹英语,听不太全。 陈浩说话时,身体微微侧开一点,把林芝玲让进那人视线里。 那人笑著说了句什么,朝她举了举杯。 她也举杯,笑得很轻,动作標准,却还是有点僵。 陈浩回来,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 这时中村健又过来了,手里拿著一壶新茶。 他顺著萧时明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陈先生很会做事。” “怎么说?” 中村健替他把茶满上,语气轻鬆: “漂亮的女孩子很多,会带出来,又不让场子冷掉,还能让大家都舒服,不容易。” “呵。” 萧时明看了他一眼。 中村健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理所当然,立刻又补上一句: “当然,林小姐条件確实很好。” “条件很好。” 这四个字放在这里,跟夸一台机器成色不错也差不了多少。 酒过三巡,外厅里的各色人等也开始行动起来。 两个年轻女孩被一个中年女人带去另一桌交际。 陈浩则端著酒杯带著林芝玲往休息区那边挪。 休息区靠窗,比外厅更隱秘一点,灯光也更暗。 摆著几张小桌子,適合单独说话,不像外厅中心那么显眼。 林芝玲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陈浩没有催促,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萧时明本来坐著没动,正巧服务生过来添菜,把他桌上的茶杯碰翻了。 茶水洇湿了袖口,染黄了一块布料,显得很不和谐。 中村健赶紧道歉,说带他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萧时明站起身,跟著前往走廊的另一头。 洗手间就在休息区后面,出来的时候,正好要经过靠窗那片地方。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陈浩在说话。 “你能不能別总这个脸色?” 林芝玲没出声。 “人家跟你说话,你就接。” “不会笑吗?刚才那位要不是我在边上替你圆,你知不知道有多尷尬?” “我有在接。” 她终於开口,声音很低。 “那样也叫接?” 陈浩冷笑一声, “你那副样子,谁看了都扫兴。” “你以为今天是什么地方?是让你闹脾气的?” 萧时明不由得放慢了步调,中村健走在前面,脸上表情不变,只是很自然地把步子放慢了。 林芝玲沉默了两秒: “我不太舒服。” “你不舒服也得撑著。” 陈浩语气更生硬, “来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今天不是来坐著发呆的。” “认识人,留个好印象,明不明白?”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陈浩盯著她, “我花这么多时间带你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真以为自己坐在这里,別人夸你两句,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用做?” 后面的话语调更低沉了,像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萧时明没再往前走。 这种距离,再走一步,就成了故意听墙根。 他站在走廊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了眼旁边的装饰画。 中村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轻声说: “这边。” 萧时明点了点头,跟著往前走。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靠窗那桌已经只剩下林芝玲一个人。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桌面上摆著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鸡尾酒。 人坐得很直,依然维持著帮表面的仪態,只是明显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时明脚步不停,从旁边走过去,连视线都没多做停留。 就在经过那一瞬,林芝玲回过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先是下意识的防备,隨即像认出来他是中午那个人,轻轻顿了一下。 萧时明只衝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像在一个不该说话的地方碰面,默契地把那句多余的话咽回去了。 回到外厅时,中村健接了个电话,匆匆走开。 萧时明重新坐回原位,抬手看了一眼表。 时间不算太晚,饭局却已经往下走到下一个阶段了。 包厢那边的门开得比刚才更频繁,进出的人更多,脸上也都带著酒意和热络。 外厅里交换名片的人少了,低声私聊的人多了。 服务生开始上一些不在菜单上的酒,连音乐都比刚才舒缓了一点。 场子到这一步,才真正开始“挑人”。 陈浩很快回来了,微笑重新掛在脸上,像刚才那几句责备从来没发生过。 他坐回去以后,还低声跟林芝玲说了句什么,像在安抚她。 她点了点头,手却还放在杯子边,指节泛白。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日本中年男人端著酒过来,这回没在外厅中央停留,而是直接走到他们那桌边上。 陈浩立刻起身,把座位让开一点,笑著跟对方说话。 那男人说了几句,笑著看向林芝玲,像是邀她换个地方坐坐。 第51章 在雾中 林芝玲坐在原地没有动。 陈浩的笑容依然掛在脸上,眼神却已经闪烁起来。 林芝玲的態度较刚才更冷了,一言不发,径直往外面走去。 陈浩再也维持不住脸上虚假的笑容,面色十分难看,人中都气的黑了三分。 饶是如此,陈浩仍不忘先和那日本男人道歉,路过別人身边时,也没忘记点头寒暄。 人走以后,外厅忽然像空出一块。 萧时明站了几秒,放下茶杯,不知怎么也跟著出了门。 外面悄悄地起了雾,路灯只照得见前面几十米,再远就糊成一片。 林芝玲独自走向雾中,像是在被这座城市一点点擦掉。 一开始经过路灯下时,只是蒙了一层白,再往前走,影子也披上了白纱。 街边的招牌、自动贩卖机和便利店那开开合合的自动门,都像隔了层毛玻璃,让人看不清楚。 林芝玲走得不快,也没有跑,就是顺著街往前走,也没有回头。 薄风衣的后摆轻轻晃动,整个人在雾里若隱若现。 足以称得上光污染的灯光,打到她身上,只剩一点很淡的轮廓。 萧时明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前方的那背影看著神似风中烛火,隨时都有熄灭之虞。 他跟得不近,中间隔著一段路。 再往前走,巷口忽然响起脚步声,陈浩也追了出来。 他比在料理店里行动快得多,脸上的假笑已经彻底消失。 走到林芝玲身边时,他先伸手去拉她胳膊。 林芝玲一下甩开了,动作很急,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林芝玲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陈浩紧走两步追上去,拦到她前面。 两人站在路灯下面,雾从他们中间慢慢穿过去,把那几句低声的爭执都吞没了。 萧时明在一个刚好能看见,也不会真撞进去的距离停下脚步。 林芝玲站在那里,头一直抬著。 陈浩说一句,她回一句,声音听不真切,气势却听得出来。 最后陈浩像是破防了,再次伸手想去拽她。 林芝玲往后退了半步,手臂抬起来挡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路灯杆上。 街边正好有辆计程车停下来下客。 陈浩先一步拉开车门,回头看她。 那种眼神,是一种审视。 没了刚才在屋里那层客气,只剩一股被人当眾折了脸面的火气。 林芝玲依然站著没动。 车门开著,雾往里灌。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催促。 两个人僵持了半天,林芝玲最后还是坐到了副驾驶位。 与其说是服软,不如说是不想在街上继续让他拦著。 陈浩隨即也坐到后座,门一关,车尾灯亮起,很快就没进雾里。 街上又静了下来。 只剩便利店的自动门门开开合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时明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 萧时明回了房间,洗了把脸,躺到床上以后,眼睛闭著,脑子里却还是刚才路灯下面那一幕。 经过白天短暂的交流,看得出林芝玲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昨天她还能忍,今晚已经开始反抗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完全没有和平收场的画面。 …… 第二天早上,山田映画里一切照常。 电话照响,机器照转,走廊里的人照样压著声音来回走。 昨天晚上的酒局像是没存在过,连空气里那点酒气都散得乾乾净净。 东京这种地方,再不体面的事,到了白天,都能被收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时明到楼里的时候,中村健正在一楼办公室里对著排期表发愁。 看见他进来,立刻笑著过来打招呼。 “萧先生,早。” “你也早。” “今天上午主要还是后期那边,有一条样片在做最终输出。” “山田社长说,今天正好做好一条样片看效果。” “行。” 两人先去了二楼。 剪辑间里还是老样子,剪辑师坐在监视器前,手边的菸灰缸半满,纸上记满时间码。 录音间那边有人一遍遍听一段炮声,听到后面,连落点都能背的出来。 单论技术,山田映画挑不出什么太大毛病,比同期的国內要先进一些。 中村健介绍完一段流程,转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可以。” “东京这边,夜生活比白天更累。” 中村健笑了笑,像是等著萧时明接话。 萧时明却只嗯了一声。 见他不接,中村健也就把话收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芝玲没出现。 昨天她坐过的靠窗那张桌子空著,陈浩也不在。 便当一份份摆在檯面上,屋里还是那些人,说话、吃饭、看表、起身,各忙各的,像预设好的程序。 萧时明坐下以后,还是问了一句: “今天少了两个人。” 中村健顺著他目光看过去,笑容浅了点: “您说陈先生和林小姐?” “嗯。” “林小姐上午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陈先生来过一趟,拿了点资料就又走了。” “哦?” “简歷、样带,还有几页日文介绍。” 中村健简单说明了一下,又补一句, “可能今晚还要用吧。” 萧时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中村健没再往下说,低头吃饭。 下午一点多,楼里比上午更安静了一些。 混录棚那边在做最后一段输出,中村健被叫走了,说晚点再来带他看。 萧时明一个人沿著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时,听见楼道拐角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若非萧时明现在耳聪目明根本听不清。 “昨天那点事,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我也不想说。” 林芝玲的声音比昨晚更哑,像是没睡好。 “你不想说,不代表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陈浩停了一下,声音更沉, “你昨晚当著那么多人让我难堪,现在还跟我摆脸色。” “你真以为我带你来东京,是让你上来发脾气的?” “我没有发脾气。” “你那还不叫发脾气?” 陈浩怒极反笑, “酒不喝,话不接,人碰你一下你就躲,你想让別人怎么看?” “觉得你清高?还是觉得你高贵得碰不得?” 第52章 天台 (请看作家的话) 林芝玲没出声。 几秒以后,她才低低说了一句: “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有用吗。” 陈浩说, “你觉得外面谁管你喜欢不喜欢?” “我给你搭台子,带你见人,是为了什么,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 “我看得很明白。” 林芝玲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更坚定。 陈浩那边静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態度这么坚决。 “你明白什么。” “明白你现在看我的样子,跟看一件商品没差別。” 这句话出来以后,楼道里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秒,陈浩才开口,声音更加阴沉。 “你少跟我来这套!” “你以为自己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要不是我,你连这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没求你带我来。” “你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你不想来,昨晚怎么不当著那么多人走?” “之前在加拿大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装什么清高?” 这次轮到林芝玲沉默,楼道里安静的只剩下的呼吸声。 然后萧时明听见她说: “我今天来,是想把资料拿回去。” 陈浩那边彻底没了笑意。 “你再说一遍。” “我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林芝玲这回说得更清楚, “样带、简歷还有护照,放在你那里的,都还给我。” 陈浩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了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现在跟我闹这个,是想做给谁看?” “不是做给谁看。” 林芝玲说, “是我真的不想继续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能和平收场的了。 林芝玲想抽身,按陈浩的想法,根本不可能放走她这件“奇货”。 果然,陈浩的话验证了萧时明的猜想。 “我告诉你,晚上的局已经定好了。你现在说不去,晚了!” “那是你的事。” “我的事?” 陈浩被她这句话瞬间点燃了, “林芝玲,你別忘了你现在是在东京,不是多伦多,更不是台北!” “谁给你订的酒店,谁替你安排的行程,谁又在外面替你说话?” “都是我!” “你现在跟我来这一出?” 林芝玲没说话,她越沉默,陈浩越气血上涌。 “我没时间陪你犯病。” “晚上六点,衣服穿好,我在你酒店楼下等你。” “你要是还像昨天那样,我也不会再帮你兜著。” 这话说完,脚步声就响了,是陈浩先行下了楼。 萧时明站在转角后面,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过了几秒,林芝玲才慢慢走下来。 她看见萧时明时,脚步顿了一下。 显然,她没想到楼道里还有第三个人。 两个人的视线隔著几级台阶对上,谁都没先开口。 林芝玲脸色很差,遮瑕也盖不住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最明显是她的眼神,某些东西从她的眼里消失了。 萧时明先开口: “天台门没锁。” 林芝玲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没有別的意思。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点了下头,转过身拾级而上。 空调外机在天台角落里嗡嗡地响,栏杆上落了层一薄灰。 远处楼群一层压著一层,天空阴著,像隨时会下雨。 林芝玲走到栏杆边停下,將整个身体压在手臂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萧时明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凑。 “他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林芝玲低头看著楼下,过了好一会才回答: “听见也没关係。” “你真打算走。” “嗯。” “东西拿得回来吗。”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浩既然把她带到东京,又把样带、简歷、护照全攥在手里,就不会轻易放她走。 她现在说要拿回去,说白了,是已经是撕破脸了。 “你帮不了我。” 林芝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像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论。 “我也没打算逞能。” 林芝玲侧头看了他一眼,萧时明这回答显然让她有点意外。 大概她已经习惯了两种人。 一种把她当东西看,一种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能救她。 前者太多,后者她也未必信。 萧时明靠在栏杆边,平淡的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既然已经跟他把话说开了,今晚就小心点。” “別喝他递的东西,也別跟著去太偏的地方。” 这句话一落,林芝玲脸色更白了一点。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隔了几秒才问: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 萧时明说, “但他现在急了。”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呢,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风吹过来,吹翻她的长髮,像一张棕黑色的小网,盖在她的脸上。 林芝玲抬手轻拂了一下,將盖住的目光再次和萧时明交匯。 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把事情说开以后,今晚会发生什么,她其实心里並没有底。 萧时明看著她,忽然问道: “你家里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林芝玲摇头,轻声道: “他们只知道我在东京。” “为什么不打个电话?” 林芝玲眼神动了一下, “现在打回去,也没意义了。” “来不来得及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 林芝玲没说话。 她站在风里,手还扶著栏杆。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把话说明白,他就会懂。”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懂。” 林芝玲看著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建筑群, “他只是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反倒平静了下来。 像有些东西一旦承认了,反而不用再骗自己。 楼下忽然传来门响,中村健在楼梯口喊了一声: “林小姐?陈先生在找您。” 声音隔著门板传上来,听著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调子。 林芝玲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比刚才多了点东西。 她转头看向萧时明,低声说: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跟我讲些没用的话。” 说完,她转身往楼下走。 萧时明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下去,直到脚步声消失,才慢慢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 第53章 芝玲夜奔 (这几天三更加速过度,晚上八点还有一更。) 验收完样片以后,萧时明先回了酒店。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落在地板上,像把房间切成了两半。 谢晋带著邵瑞刚和侯永住去了东京现象所的招待所,酒店里只剩他一个,实在没事可干。 萧时明的外套脱了不到两分钟,又穿到了身上。 走廊里没人,电梯里也没人。 到了大堂,前台正低头写东西,听见脚步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忙自己的事。 出了酒店,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提前替这座城把夜生活铺开了。 今夜的东京依然有雾。 说来也怪,雾在別处不过是团水汽。 到了新宿这地方,让霓虹灯一照,便像谁把一盘五顏六色的顏料扣在了街上,直往人脸上抹。 街角的一家高档酒店门口停著几辆车,门童迎来送往,像是刚散了一场饭局。 萧时明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旋转门,正准备继续往前走,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被攥在手里的高跟鞋,鞋尖砰地一声碰在玻璃门边,声音清脆。 林芝玲紧隨其后,整个人几乎是跌出来的。 她的头髮全乱了,脸上的妆容更是花得厉害,眼线晕开一大片,衬得眼睛更黑。 外套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身上的裙边被勾出缝线,膝盖处还蹭了一块墙灰。 从酒店跑出来,林芝玲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接著继续仓皇逃窜。 下一秒,陈浩也追了出来。 他的脸上多出了三道抓痕,从颧骨拉到下巴,最深那道还渗著血,红得刺眼。 这时候,他的体面算是彻底被踩到了地上。 他跑出来时步伐很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嘴里喊道: “你给我站住!” 林芝玲根本不理,反倒是听不懂中文的酒店门童和保安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去。 她跑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下台阶时只听啪嗒一声,另一只脚的鞋跟飞了出去。 林志玲身子晃了一下,险些当场栽倒街边。 索性一弯腰,把鞋拎在手里,脚上只剩薄薄一层丝袜。 陈浩伸手去拽她,手才探出去,便被人从侧边一顶,错开了半寸。 陈浩没防备,脚下被顶得歪了一下,继而大怒: “你tm谁啊?!” “她不想跟你走。” 萧时明看著他。 陈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撞上他。 下一秒,他眼里的火苗更旺: “关你什么事?她喝多了闹脾气!” 萧时明瞥了一眼他脸上的抓痕: “那她酒品挺差的。” 这句玩笑话对陈浩的杀伤却颇大。 陈浩脸上那层平时用来应酬的笑,这时候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抓痕上血珠还呲呲往外冒,看著颇有几分惨烈。 “我跟她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追到街上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你懂个屁。” 陈浩咬著牙, “轮得到你在这儿充好人?” 说完他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萧时明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把他拦住了。 这一下,酒店保安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边鞠躬一边说请两位冷静。 两人站在高档酒店门口,一个眼神发狠,一个神情淡淡。 乍看之下倒像两位商界俊彦在夜谈投资,实则一个追人,一个堵门。 陈浩这號人,怕的不是坏事做不成,而是坏事做得太难看。 若只在包厢里关起门来,那还叫“社交”“应酬”“资源置换”。 若真闹到街上,门童、保安、客人和路人看个齐全。 这就从“潜规则”一下上升到“现行犯”了,中间连个缓衝帧都没有。 就这几秒的当口,林芝玲已衝过街口,拐进了旁边一条亮堂些的路。 她跑得跌跌撞撞,可到底是跑出去了。 陈浩盯著那个方向,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想硬闯又怕真把事情闹大。 最后只能阴著脸,拿手指了指萧时明,咬牙道: “行,你行!” “过奖。” 陈浩那口气差点没上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被保安半劝半拦地往回带了两步。 就这两步,人便彻底追不上了。 萧时明没再搭理他,转身就走。 东京夜里人多,灯也多。 灯一多,便容易把人照得无处遁形,可人一多,反倒又什么都能藏进去。 东京这地方,妙就妙在这儿,脏也脏在这儿。 萧时明先过了街,沿著林芝玲跑走的方向往前找。 这种时候,人若是真慌了,第一反应无非那么几种。 要么钻黑街小巷,要么往亮处躲。 林芝玲那样子,脚都快站不稳了,应当不敢往无人的地方去。 她多半会挑个明亮、有空调、有人气但没人会多问的地方先呆著。 便利店、咖啡厅、快餐店,这几个地方最合適。 他顺著路口找了过去,走到第二个街角时,萧时明脚步一顿。 林芝玲就蹲在一家便利店的门边,整个人蜷得很紧。 她双臂抱著膝盖,头埋得很低,头髮散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发白的下巴。 脚踩在地上,丝袜边沿已经磨破,好在没看到血跡。 一只高跟鞋放在脚边,手里还死死攥著另一只断了跟的,像是跑到一半没想起来丟。 旁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一下,暖气从店里扑出来一点,门一关,那点热气又没了。 只有人进出便利店时会看她一眼,不过都是扫一眼就走。 东京街头这样的年轻女人不算少,妆花了,衣服乱了,半夜蹲在大街上,谁都不想沾上麻烦。 萧时明走过去,在离她一米多的地方停住,然后蹲下: “林小姐。” 林芝玲整个人猛地一抖,像让人从梦中惊醒。 她抬头看见是萧时明,眼神先是惊惧,然后才认出面孔。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结果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 萧时明没问她出了什么事,也没问她有没有受伤。 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缓缓弯下腰。披到她肩上。 “冷不冷。” 林芝玲一下僵住了。 她大概已经准备好听別的东西了。 第54章 霓虹灯下 不论是盘问、怜悯,甚至是看热闹的也好。 唯独没想过迎来的是一句『冷不冷』。 萧时明直起身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街上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挡在身后。 “先別坐这儿了。” 林芝玲抬头看著他,眼神里还有一点悽惶: “我是不是……很糗?。” 萧时明没接这句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先起来吧。” 她盯著那只手看了两秒,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头低了下去。 萧时明也没催,只维持著那个姿势。 “你还想坐在这里继续让人看么?” 林芝玲还在掉眼泪,手却下意识拽紧了他那件外套。 便利店自动门又开了一下,两个买完东西的年轻人走出来,路过时朝这边看了两眼。 萧时明又往旁边站了一点,把那些视线全部挡住。 “起来吧,找个地方洗洗脸,喝点热的。” 萧时明说, “先把自己收拾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过了几秒,林芝玲才慢慢把手递过去,借力慢慢站起来。 看她脚下还有点发软,萧时明伸手扶了她一下,待她站稳之后才鬆开手说道: “我去买点东西。” “你先在门口等我。” 林芝玲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双高跟鞋。 她盯著那鞋看了半秒,像忽然觉得那东西很荒唐,最后也没弯腰去捡。 萧时明替她开门,让她先进去。 他直接走到货架那边,拿了湿纸巾、瓶装水,又在角落里翻出一双棉拖鞋,走到收银台前: “一杯咖啡,谢谢。” 结帐时,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门口的林芝玲,显然已经猜到点什么,却什么都没问。 萧时明把热咖啡递给她。 “拿著。” 林芝玲双手接过去,杯壁一贴到掌心,她手指立刻缩了一下。 像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有多冷。 萧时明说: “这里不方便,换个地方坐。” 林芝玲抬头看向他: “去哪里?” “昨天我来过这,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咖啡厅。” “先坐下再慢慢说。” 林芝玲没再问,默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便利店。 雾更重了,路灯照出去只剩一小圈亮光。 林芝玲跟在他身后,趿拉著拖鞋走得很慢。 萧时明走在前面半步,替她开路,也帮她把迎面过来的行人挡开一点。 两人就这样默默走在东京街头,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咖啡厅门口时,林芝玲忽然叫了他一声。 “萧……先生。” “嗯?” 萧时明回头看著她的脸: “萧时明,如果你昨天没记住的话。” “谢谢。” “刚才如果不是你……” 深夜的雾气里,她的眼睛却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先进去,別在外面站著了,挺冷的。” 林芝玲点头,跟著他推门进了店。 这家咖啡厅不大,玻璃窗上贴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字样。 店里面的空调开得很足,灯光偏黄,照在人脸上很有温馨感。 收银台后面摆著蛋糕和自製的饼乾,咖啡机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店里客人不多,门口坐著两个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角落里还有个国中生模样的人在低头写东西。 萧时明把买来的东西递给她,朝洗手间那边虚指了一下: “洗手间在那边,我陪你去吧。” 林芝玲接过去,低低说了声谢谢,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以后,里面很快响起断断续续的水声。 萧时明拎著袋子站在洗手间外面等,没来回走,只是靠墙站在那。 听里头水声断断续续地响,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 林芝玲出来的时候,脸已经擦乾净了。 妆没了,眼睛还是红的,头髮重新拢到耳后,萧时明的外套也被她穿在了身上,脚上踩著拖鞋。 看著还是有点狼狈,但总算恢復了基本的体面。 萧时明扫了一眼店內的布局,带著她往里走,挑了个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坐这里吧。” 林芝玲走过去,先看了一眼身后的墙,才慢慢坐下。 这个位置正对著门,背后也有依靠,显然比刚才便利店门口更能让她安心。 萧时明在她对面坐下,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服务生过来问要什么,萧时明点了两杯热咖啡,又要了两份三明治和一份小蛋糕。 很快,所点的东西一一上桌,服务生微微鞠躬后退下。 服务生一走,桌上变得安静下来,只剩杯子里咖啡的热气慢慢往上冒。 林芝玲双手捧著刚才便利店的纸杯咖啡,手还在轻轻发抖。 她低著头,眼睛看著咖啡却没喝,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你不想知道吗?” 萧时明看著她。 “你想说我就听,你现在不想说,当然可以不说。” 林芝玲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认这句话是不是出自真心。 半晌之后,她才低下头用很轻声音说: “你这样,反倒让我更想说。” 林芝玲手指在纸杯边缘慢慢摩挲,在找一个能开口的切入点。 “我跟他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她的语速很慢, “那时候,我的日子过的很简单。” “上课、写作业、赶论文,身边的人也都差不多。” “陈浩不一样,他总跟我讲外面的事,讲谁在做什么,讲什么机会来了要早一点把握,谁又错过了什么机遇。” “那时候我觉得他很厉害,也很会替人做规划。” 林芝玲看著眼前的咖啡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举杯就口之际,一点点凝聚成一小盏的亦虚亦实的嗅觉和味觉,让她终於回过一点神,接著讲述: “后来,他跟我说,我跟別人不一样。” “说我乾净、外形条件好,不该一直待在学校那个小圈子里。” “刚开始我也不是全信,可是他说久了,我就觉得,也许他说得对。” “一开始,他没让我做什么。” 林芝玲看著杯子上的热气,声音更低了, “就是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拍几张活动照片,说先留著,以后用得上。” “后来他又说,来都来了,不如再试试看往娱乐圈发展。” “慢慢地,今天要见谁,明天去哪里,穿什么说什么,都是他在安排。” 第55章 24小时咖啡厅(加更) 说到这里,林芝玲停了下来。 咖啡的热气一点点往上冒,隔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层很薄的白色隔膜。 林芝玲低著头,手指还搭在杯子边上,指尖被熏得有点发红,可她像是没感觉,直愣愣的盯著蒸腾的白气。 萧时明依然没有说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等著她继续。 “我不是没说过我不喜欢。” 店里很安静,林芝玲手中的勺子无意识的在杯中画圈,勺子碰到杯壁,发出噹啷的一声。 “可每次我一开口,他就会反过来问我到底在怕什么。” “別人都是削尖脑袋往里面挤,我有了还要挑。” “要么就说,是他带我出来的,这些都是他在操心,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被他这么说久了,我有时候也会怀疑,是不是別人都能做到,只有我做不到。” 看萧时明一直没说话,林芝玲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走到这一步,也不算无辜?” 萧时明抬眼看她: “你想听真话?” 林芝玲点头。 “你只是一直被人往前推而已,他把你看成一件商品。” 林芝玲笑了,带著早就预备好的自嘲: “这话听起来,还是像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 萧时明说, “安慰一般会说,你很天真,你一点错都没有,可那不是真话。” “你看见了那些人和酒局,也看见了陈浩到底想把你往哪儿送。” “你之所以难受,不就是因为你一直都知道那不是本心,只是每次都被他说服,再往前挪半步。” 桌上安静了两秒。 林芝玲低声说: “那不还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表面上是这样的。” 萧时明说, “不过走进去不等於认同。”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芝玲没接这句话,她手指还搭在咖啡杯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很多人都爱讲一句话。” 萧时明看著她, “说你都已经坐到桌上了就不要再装了。” 林芝玲眼神轻轻一颤,睫毛上被热气熏出一滴不知是泪还是冷凝水的晶莹。 “陈浩也是这么说的。” “昨晚那个投资人伸手的时候,我躲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哑, “他说我不是小孩了,別装得什么都不懂。还说这圈子里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可我身体自己就动了,等我反应过来,潜意识已经替我做了选择。” 说到这里,林芝玲停顿了一下,忽然抬头盯著萧时明的眼睛。 受伤果然是最快让人成长的方式,像林芝玲就学会了笨拙的试探: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过?” 萧时明没有立刻回答,也反过来看著她的双眼: “想过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没想过你活该。” “有区別吗?” “当然。” 萧时明说, “前者是把你当人看,后者是拿结果给你定罪。” 店里咖啡机嗡嗡地响,隔壁的上班族低声说了一句日语后起身离开。 玻璃门开了又关,风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很快又被暖气压回去。 “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 林芝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想,路过的人看我,会不会都觉得我是那种人。” “哪种人?” 萧时明问。 林芝玲手一抖,眼眶再次泛红,咖啡杯里里的液体也跟著洒在桌上。 萧时明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我没动过,喝这个吧。” 林芝玲抬头看了他一眼,像这时候才想起来桌上还有吃的。 “你知道的,那种半夜妆花了、衣服乱了、蹲在街边的女人。” “谁看了都不会先问她冷不冷,只会先替她把故事补完。” 她说完这句,抬眼看著他。 “包括你。” 又是一下试探。 试他会不会顺著说出『我不一样』。 会不会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高明,比別的男人更懂尊重女人。 这种廉价的救世主情结她今晚已经听够了,只不过很多人说得更委婉一点,更有教养一点。 “我只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就这样?不觉得我是个麻烦?” 萧时明点头: “確实是个麻烦。” 林芝玲的脸上几乎立刻出现笑容,像是终於听见一句真话。 “你的护照还在他那,人还得防著他继续找到酒店去,怎么都不能算省事吧。” “那你还管我?” “麻烦归麻烦,总不能把你大半夜扔在街上。” 林芝玲看著他,眼里的神色慢慢变了,不是鬆动也不是依赖。 只是她忽然发现,萧时明从头到尾都没有按她预想的那套烂俗敘事在走。 没有什么“我来救你”、“有我在不用怕”,而是主动承认自己是个麻烦,承认自己不是毫无代价的卷了进来。 不是英雄救美,也不是喜欢在狼狈的女人面前充好人。 只是看到她现在处境很糟糕,需要一个地方喘口气,而他正好不打算把她交回去。 林芝玲低下头,盯著手里的瓷勺,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你图什么?” “图……自己晚上睡得著吧。” 这句话里没有占有欲,也没有施恩图报。 不是『我了救你,所以你要信我』,也不是『我懂你,所以你要感激我』。 他只是不想装作没看见,就这么简单。 林芝玲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有人靠近她。 不是为了塑造她,不是为了教育她,也不是为了借她完成自己『我很善良』的那点幻觉。 只是因为她是个『人』。 她把脸稍稍偏开一点,过了半天,才低声道歉: “陈浩以前也总说为我好。” “所以我刚才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也一样。” 她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只是换个说法,最后还是想把我放到某个位置上。” 萧时明看著她:“那你现在觉得呢?” 林芝玲没有回答。 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咖啡杯里,漾出一团团棕色的波纹,她也没去擦。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却没再像刚才那样忍著。 萧时明没有劝,只是把桌上的小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点东西,哭起来也有力气。” 林芝玲抬起头,眼睛湿得厉害,却还是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她声音发哑, “真是一点都不像来救人的。” 第56章 同住 “本来我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一个路过的倒霉蛋?” 林芝玲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赶在失態之前连忙抽了两张纸捂住脸。 冷静下来之后,林芝玲不得不面临眼下最大的问题: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行李可以不要。” “但是护照和钱包也在他那里,里面还有我的身份证件。” “那就先拿回东西再走。” 林芝玲低头看著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今晚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难堪。 因为她现在最缺的其实不是钱也不是护照,是一个今晚能容身的地方。 萧时明看著她: “我给你开个房间,或者把我那间让给你。” 林芝玲手指在杯子边缘慢慢摩挲了两下,眼里有犹豫,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怕。 “我能不能……” 她说到一半,感觉不妥又停住。 “什么?” “我能不能先跟你待在一起。” 她说得很快,说完飞速把头埋低,不敢和萧时明对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现在有点怕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萧时明只能看到她那髮丝掩映下通红的耳根。 显然她也知道这句话听上去很容易让人误会。 “可以。” 萧时明说, “你睡床,我睡沙发。” 林芝玲一下就鬆了口气,眼里却又有点发酸。 “谢谢。” “先別谢了。” 萧时明指了指小蛋糕, “吃点东西吧。” “我的好兄弟告诉我的,食物总是温暖的。” “是吗?” 林芝玲反问道。 “当然,只不过他说的没这么好听,我艺术加工了一下。” 萧时明语气十分篤定, “原话是:『么子事都不如坐到喝杯茶,再吃个炸豆腐夹萝卜丝。』” “那你还真是深加工。” 林芝玲噗嗤一笑,叉起一块蛋糕放进口中。 蛋糕上巧克力真的很甜,甜得都发咸了,一股股的复杂的味道涌向喉间。 结帐的时候,店员把小票递过来,仅是隨意地看了两人一眼。 大概是见多了这种深夜的男女,脸上什么异色都没有。 外面的雾还没散,反而因为低温更厚了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酒店走。 林芝玲跟在萧时明身后,步子比来时安稳许多。 街口红灯亮了,两人停下来等。 旁边站了两个喝过酒的年轻人,笑声不高,身上带著居酒屋的酒气。 林芝玲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可萧时明还是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里侧。 灯一跳绿,两人继续往前,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进了酒店,大堂还是那个前台在值班。 前台抬头看见两人,目光在林芝玲脸上停了半秒,又很快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萧时明去柜檯说了两句,没另外开房。 林芝玲站在大堂一角,紧贴著立柱,手里还拎著便利店塑胶袋。 背挺得很直,像是在靠这姿势支撑著自己。 进了电梯,萧时明回头看了她一眼: “后悔了?” “不是。” 林芝玲摇头,又低声补了一句, “就是觉得,又麻烦你了。” “今晚这事,已经不差这一点了。” …… 回到房间,灯一亮,还是那间不大的酒店房间,只有一点不明显的生活痕跡。 可对林芝玲来说,这种小反倒让人安心。 萧时明先进门,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 “进来吧。” 她进门以后先看了看臥室,又看了看沙发,最后目光落在那间浴室门上。 与此同时,萧时明从旅行袋里翻出一件乾净衬衫,又翻出条运动裤,放到床边。 “你先去洗个澡,衣服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林芝玲看著那套衣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是你的。” “不然还能是谁的?” 萧时明指了指林芝玲的著装, “总比你穿这一身睡强。” 林芝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边的线已经开了,膝盖那块墙灰还在,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默默伸手把衣服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吹风机在抽屉里,记得吹乾,不然明天要头疼。” 卫生间门关上以后,里面很快传来水声,房间里反倒显得更安静了。 房间的沙发不长,平时坐著还行,真拿来睡人,明显有点勉强。 萧时明把沙发前那张小茶几挪近了些,又把备用的毯子找出来扔到沙发上。 他手上没停,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明天的事。 收拾完这些,他坐到桌边,找出笔记本。 不是写日记,正经人没这个习惯。 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好让林芝玲出来显得不那么尷尬。 萧时明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没有做声。 屋里只剩下水流落地的轻微动静,以及楼下远远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又过了一会,水声停了,换成吹风机嗡嗡地响,倒把房间里的安静衝散了一些。 半晌后,浴室门终於开了。 林芝玲从里面出来,头髮还是带著一点潮气,身上套著那件对她而言大了一圈的衬衫,袖子將她的手遮去一半。 刚才在咖啡厅里那强撑的气场,像是被热水洗掉了,整个人一下显得小了很多。 从那个“林小姐”变回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又看了一眼臥室的床。 “你睡这里……真没问题吗?” 萧时明收起笔记本,低头看了一眼沙发: “没事,在家也睡过不少次沙发。” 林芝玲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她大概想说点什么,可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大合適。 劝他去睡床,显得假惺惺,不劝又像自己心安理得。 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她没立刻上床,只是坐在那里,看著萧时明背对著她的侧影。 “萧先生。” 萧时明回过头:“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明天拿回护照以后要怎么办?” 萧时明把笔扣上,回答道: “你会想好的。” “要是我没想好呢?” “那就明天再想。” “你一直都是这样么?” “我是什么样?” 第57章 光 “你一直都是这样么?” “我是什么样?” 林芝玲想了想,还是没找到一个合適的形容词: “就像是……不给別人做决定?” 萧时明笑了: “我自己的事都不一定做得对,替別人做什么决定。” 林芝玲低下头,手指轻轻拽了拽过长的袖口,半晌才说: “我以前一直以为,谁要是说喜欢你,就一定会想替你安排好一切。” 萧时明没接这句。 她自己倒像也不需要他接,只是顺著往下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喜欢。” “有时候只是他们想把你安排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萧时明看著她,过了几秒才说: “你这词用的不对,那不叫安排,应该叫改造。” 林芝玲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出来: “你这话说得真是不討女孩子喜欢。” “我爱说实话!” 林芝玲抬手把头髮往耳后拢了一下,眼圈又有点发红,不过这次没有再掉眼泪。 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放不下的,早已经不是护照和行李,连明天面临的事情都无所谓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就鬆弛下来了。 “萧先生。” “嗯?” 林芝玲突然提了个问题: “我可以叫你时明吗?” “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 “谢谢你,时明。” 萧时明歪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你不是谢过了?” “这次和那次不一样。” 林芝玲低声说。 “哪里不一样?” 林芝玲抬头看著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 “刚才,是谢谢你帮我脱身。” “现在……是谢你没把我当成一个麻烦。” 话一出口,林芝玲自己先低下了头。 房间里陷入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响,一阵一阵地从墙上传过来。 “先睡觉吧。” 林芝玲看著萧时明,慢慢点了下头:“好。” 萧时明起身,把房里的大灯关了,房间內只留下林芝玲床头一盏檯灯。 光线一下黯淡下来,显得房间也没那么空了。 林芝玲慢慢把腿收回床上,动作很轻。 她躺下去以后,手还攥著被角没有立刻鬆开。 那样子像是只要稍微一松,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安稳就会跑掉。 林芝玲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萧时明把毯子往身上一盖,顺势躺倒在那张沙发上。 身子刚一躺平,腰背就先抗议了起来。 这日本酒店的沙发也偏小,白天偶尔坐坐还行,真拿来睡觉,就是和骨头过不去。 萧时明皱了下眉,翻身朝窗那边躺过去。 窗帘的那条缝依然在,外面街上的霓虹从缝里漏进来一点,把地板照出一条很窄的亮带。 床那边一直没声音。 萧时明还以为她已经睡著了,正闭上眼,就听见一声很轻的: “时明?” 他没动,只是应了一声: “嗯?” “你明天……” 林芝玲的声音细若蚊蝇, “真的会和我一起去吗?” “会。” 她反覆地品味著这一个字,过了好一会才问: “要是他不给呢?” 萧时明闭著眼,语气还是很平淡: “那就让他知道,扣著东西不给比痛快交出来更麻烦。” 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林芝玲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这次房间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又过了很久,床那边的呼吸才一点点变轻,最后终於变得均匀。 萧时明却没睡著,他睁开眼看著地上那条细细的光。 陈浩说白了就是一个试图復刻吕不韦旧事的低级掮客,林芝玲就是他精选出的“奇货”。 他在东京並没有什么深厚背景,只是林芝玲身在其中难以看透而已。 扣著护照不给,最多也就增加一点林芝玲跑路的难度,造成不了什么大麻烦。 想到这里,萧时明抬手按了按眉心,又翻了个身。 日本的沙发也比正常小一號,腿伸不直,背都被硌得发酸。 他在心里暗骂了句东京酒店真他妈不是给人睡的,骂完又觉得有点好笑。 床上的人总算睡著了。 他自己却躺在这儿,腰酸背痛的,明天还得去和陈浩那种人掰扯。 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划算买卖。 可既然已经管了,后面的事也只能接著做完。 窗外的雾还没散,房间里却总算安静下来了。 对林芝玲来说,这大概也是很久以来,头一回可以安心闭上眼,不用先在心里想著第二天的事。 …… 林芝玲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陌生的天花板,隨后才想起来,这里不是自己的酒店房间。 她慢慢偏过头,看见萧时明窝在那张短沙发上,毯子滑了一半,腿斜搭在茶几上,睡得很不舒服。 就这么盯著萧时明的睡相看了半天,林芝玲心里最后一点悬著的东西,终於落了下去。 萧时明没多久也醒了。 他皱著眉撑了一把沙发扶手坐起来,手往后腰按了一下,被那张沙发硌得够呛。 看见林芝玲已经坐起身,第一句话就是: “你知道他住哪儿吧?” 林芝玲愣了一下,旋即点头。 “知道。” “那就今天去拿你的东西。” 林芝玲下意识攥住了被角: “他不会给的。” “怎么说,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萧时明看著她,一脸疑惑。 “没有!” 林芝玲连连摇头,语气篤定, “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什么意思?” 林芝玲怕萧时明误会,身子都坐直了,连忙解释道: “他不会一上来就翻脸。” “他会先把话说成我们只是闹彆扭。” “昨晚那一下,在他嘴里,多半会变成我情绪上来,自己跑出去发疯。” “再往下,他还会拿你是外人这件事压你,说你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 “你只要顺著听,他就会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我太了解他那一套了。” 萧时明点了点头: “还有呢?” 林芝玲抿了抿下唇,手指在被角上捻了一下。 “他还会算帐,带我来东京,替我铺路,花了多少心思,他都会搬出来。” “听到最后,好像只要我不照著他的意思走,就是我欠他的。” 第58章 上门(加更) “就这些?” 萧时明听得有些好笑,林芝玲也看出他的表情,把头慢慢埋进了被子。 萧时明起身去洗了把脸,回来时顺手拿起外套: “这家酒店早饭不太好吃,我先下楼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吃完再过去。”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房间里吃便利店买来的早餐。 (便利店堂食区97年还没普及。) 饭糰、牛奶、三明治都摊在小桌上。 林芝玲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勉强喝了几口牛奶。 她现在脸色比昨晚好些了,但一说到陈浩,肩膀还是会不自觉地紧绷。 萧时明拆开饭糰,问得很直接: “除了护照在他那里,钱包也在?” “在。” “行李呢?” “也在。” 林芝玲顿了顿, “照片和样带也在,不过那些无所谓,就是普通的艺人写真。” 萧时明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饭糰吃完。 林芝玲看著他:“我跟你去。” 萧时明抬眼。 “你不是不想见他?” “我是不想见。” 林芝玲低头看著手里的牛奶盒,指尖慢慢收紧, “可你不认识地方,到了那边,我可以不进去。” 萧时明想了想,点头: “行,你带路,到了以后在酒店楼下等我。” 林芝玲轻轻嗯了一声。 说完这句,她又抬起头,补了一句: “你別跟他打起来。” “想什么呢,小说看多了啊,我是文明人。” 萧时明轻笑了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是去要个东西而已。” “他嘴很会说的。” 林芝玲低声道, “你別被他的话绕进去。” “放心,我又不是某个女大学生。” 萧时明起身,把房卡揣进口袋, “我只是去拿东西。” 两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东京的天已经全亮了。 昨夜笼罩全城的雾已经散了,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这次去酒店的路上换成林芝玲走在前面。 她身上还穿著萧时明的那件外套,还有昨晚便利店买来的棉拖鞋。 林芝玲走得依然不快,每一步都在逼著自己往前迈。 拐过两个路口,林芝玲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 她停在街对面,脸色一下变得有些苍白。 萧时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家酒店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 林芝玲盯著那边看了几秒,才低声说: “就是这个酒店。” 她说完以后没有再动,手却慢慢攥紧了外套下摆。 萧时明看了她一眼,问道: “房间號呢?” “306。” 她报了个数字,声音很轻。 萧时明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没有马上上楼,而是站在原地看著她: “你是在这儿等,还是去对面咖啡店坐会儿?” 林芝玲摇头,往前走了一步,朝萧时明身边靠了靠: “我和你一起去,在楼梯口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地面,显然是在硬撑。 萧时明也没劝她非得离远一点,只说: “那就一起上去,你別乱跑,免得等会找不到你。” 林芝玲点头,停了停,又抬起眼看他: “如果他不肯给……” “那就再想別的办法。” 萧时明说, “你不要想那么多。” 进了酒店,上楼,找到房间,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 陈浩站在里面,脸洗过了,抓痕却还明晃晃掛在那儿。 他看见萧时明,眼神先沉了一下,声音倒没什么怒意: “有事?” “我来拿东西。” 萧时明说。 陈浩扶著门,没有让开的意思。 “什么东西?” “林芝玲的护照,包,行李。” “哦,还有照片和样带。” 陈浩像是被萧时明这要求逗笑了,歪著脑袋说: “哥们,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说, “我们只是闹了点彆扭,她昨晚脾气上来,跑出去给別人看笑话。” “你刚好碰见,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陈浩见他不说话,神色反而更自得了一些。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他说, “你一个外人,掺和进来不合適。” “你和她的事,不见得吧?” 萧时明没有再给他反驳的时间,朝前伸手 “护照给我。” 陈浩盯著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和没说一样。” 萧时明说, “林芝玲的东西给我。” 走廊里很安静。 陈浩把手压在门把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来东京住哪儿,见谁,拍什么,都是我在管。” “现在她闹一出,你跑来敲门,张口就想把东西拿走。” “这么捡便宜,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萧时明往前走了半步。 门缝本来就不宽,这一下过去,陈浩扶著门的手明显有些吃力。 “你管过什么,花过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 萧时明看著他, “你拿她当生意,有赚有赔很正常,不是她欠你的。” 陈浩脸上的表情终於绷不住了,不过他还在压,强忍著没让火直接冒出来。 “你真以为这种事靠一句她不愿意,就能说清?” 萧时明道: “是说不清。” 陈浩刚要接话,萧时明已经把话截断了。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说清的。” “我是来拿东西的。” 陈浩不说话了。 他盯著萧时明,眼里的阴沉一点点浮上来: “我要是不给呢?” 萧时明看著他,没被他色厉內荏的样子影响,声音依然平静: “不给也行,昨晚门口有多少人看见,你心里清楚。” “这里是东京,你有什么盘外招大可试试。” 陈浩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萧时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继续紧逼: “林芝玲没见过,不代表我没见过,你这种人最捨不得的就是脸面。” “別逼我替你撕下来。” 这两句说完,陈浩彻底不出声了。 他上下打量著萧时明,眼里的那点硬慢慢暗下去,像在心里把一笔帐算到了头。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过了,对面却一句都不接。 林芝玲既然敢让人上门来拿护照,就说明她已经下决心脱离他的控制了。 这事在东京闹开,对他也没什么好处,认亏是最理智的。 说到底,林芝玲只是他面上的女朋友,实际上的『名声变现系统』。 第59章 物归原主 【求追读!】 护照、身份证件这些东西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顶多给林芝玲造成一些小麻烦。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抓痕。 “没想到,在个湾湾来的小姑娘身上打了眼。” 说完,他把门拉开一点,转身进去了。 萧时明没进去,只站在门口等。 里面传来拉链拖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陈浩先把一个女包放到门口,接著拖出行李箱,最后拿了个文件袋,搁在上面。 “她的东西,一样没少。” 萧时明扫了一眼,没有弯腰。 “还有护照。” 陈浩从门口掛著的手袋里摸出那本护照,夹在手里,盯著萧时明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眼里最后的幻想也黯淡下来,像把最后一笔也算完了,把护照递了出来。 “她昨晚跑得够快,东西都落下了。” 萧时明接过来,收进兜里。 陈浩盯著他,不忘放出狠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你回去告诉她,她今天走,我不拦。” “她以后回学校,最好给我记住这一天。” 萧时明低头扫了他一眼。 “她以后怎么样,跟你没关係。” “还是考虑考虑给你自己找个祛疤產品吧。” 说完,弯腰拎起包和行李箱,转身就走。 门在身后关上,声音沉闷。 萧时明拖著行李箱来到电梯口的时候,林芝玲就站在拐角处。 她一看见自己的包,整个人先僵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过来。 走到一半,她的脚步又慢了,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萧时明把包放到她面前,又从口袋里把护照拿出来,递过去。 “物归原主。” 萧时明把护照递过去。 林芝玲没接,先低头看了一眼。 那本护照就在萧时明手里,离得很近。 她盯著封皮,像是一下没回过神。 直到萧时明把手往前送了送,她才伸手接过来。 可刚一碰到,手指就有点发抖。 她低头翻开护照,目光落在照片和名字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合上。 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他就这么容易地给了?” “不给还能怎么样。” 萧时明说, “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林芝玲低头捏著护照边角,声音发轻。 “我就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萧时明没顺著这句往下说。 “你没说错,他上来还是那套话,说你在闹小脾气,我不该插手。” “对了,他还带了一句话,让你回学校別后悔。” 林芝玲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他一直都是这样。” 她把护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街边有急著上班的路人从她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林芝玲站在原地,没有再像昨晚那样往后缩,只是低著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没抹乾净,新的又掉下来。 萧时明站在她面前,没催,也没劝。 林芝玲吸了口气,抬起头看他,眼睛湿得厉害,声音也轻飘飘的: “现在……我想去哪,都可以了,是不是?” 萧时明看著她。 “你自己定。” 林芝玲点了点头。 日头从楼缝间照下来,落在她发红的眼尾,也落在那本深褐色的护照上。 她低下头,肩膀还在轻轻发颤,人却没有再往后退。 …… 第二天。 山田映画这边的工作告一段落,萧时明也该去东京现象所和谢晋他们匯合。 林芝玲没有跟著,她留在酒店里面补觉。 前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昨天又跟著去拿了一趟东西,长时间紧绷之后人一松下来,反倒更容易累。 萧时明出门前看了她一眼。 她抱著被子缩在床上,两条頎长的腿將被子夹在中间,眼睛半睁半闭,困得连神都聚不起来。 萧时明没有叫她,只是把房卡压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她那本护照往里推了推。 “东西在桌上。” 林芝玲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手伸出来確认了一下位置,拿去贴在枕边,又闭上了眼。 萧时明到东京现象所的时候,谢晋已经在剪辑室里面坐著了。 剪辑室灯光很暗,机器转个不停,银幕上的画面一遍遍过。 几个日本工作人员围在旁边,低声说著话。 谢晋翘著腿坐在后面,手里卷著记录纸,眼睛盯著画面,脚尖一下一下的晃动。 萧时明刚站到门边,谢晋头也没回,先开了口。 “做完了?” “山田那边刚收完尾。” 萧时明走进去, “您这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磨唄。” 谢晋盯著画面,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几个镜头磨一下午,看得我头疼。” 他说著,把手里的记录纸一卷,隨手在旁边空椅背上敲了一下。 萧时明也没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跟著看了半天。 后面两天的流程表压在桌角,他顺手翻了一下。 “老师,接下来这段时间,都是这种磨人的活啊。” “你以为拍完了就算啊,后期不好白搭。” 谢晋嘆了口气,揉了揉眼睛,转头看了萧时明一眼, “你在这儿也没用,这活不是比人多,我看著就行了。” “你这两天別老往我这儿跑了,给你放两天假,在东京玩一圈。” 萧时明笑著地接过话茬: “老师,你这是嫌我碍事啊。” “知道就行。” 他把手里的记录纸一卷,顺手在萧时明胳膊上敲了一下, “出来一趟,也该到处转转,后天再回来。” 萧时明起身告辞: “行,那我就当您心疼我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谢晋看都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我是心疼自己耳朵,赶紧回去吧。” 萧时明回酒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门一开,林芝玲正坐在床边,她今天换了身衣服,头髮也重新梳过,整个人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她像是一直在等萧时明回来,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看向他说道: “你终於回来了!” “嗯?怎么了?” 萧时明顺手把门带上。 “你今天没去工作吗,我没找到你?” “哦,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在睡觉,我去了一趟我老师那边,他们在东京现象所做后期。” “那……你明天还去吗?” 第60章 两张门票【求追读!】 “他说那边用不到我,给我放了两天假。” “真的啊?” 萧时明把外套掛到门口的衣鉤上, “这能有什么真的假的。” 林芝玲嘴角扬起了一点,像是想笑又被她忍住。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说完,她低头把手伸进包里,窸窸窣窣的翻找起来。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林芝玲没说话,站起身慢慢把手从包里拿出来。 “那……你要不要出去转转?” 是两张彩印的门票。 看上去很新,应该是刚刚才拿到。 萧时明低头仔细看了两眼。 “迪士尼?” 林芝玲嗯了一声,耳根慢慢红润起来。 “我下午出去买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票边上轻轻捏了一下,看得出来还是有点紧张。 “本来……我也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空。” 她停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说, “就没和你说这件事。” “你自己去买的?” 林芝玲点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票,才又把票往前递: “我不是想让你一定陪我去。”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窗外的光从玻璃上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手里的票面上。 萧时明又抬起来看了林芝玲一眼,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维持著这个姿势。 萧时明伸手把那两张票接过来: “行啊,明天一起去。” 像是没想到萧时明答应得这么快,她的手还悬在半空。 林芝玲低头抿了下嘴唇,这次的笑意没压住,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我明天等你。” “等我干什么。” 萧时明说, “都答应你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林芝玲被他说得耳根更热了,低头把手收回来: “我就是怕你临时又有事。” “我就是个学生,能有什么大事,后面估计也用不太到我。” 萧时明把票顺手夹进桌上的杂誌里,问道: “你明天想几点去?” 林芝玲听见这句,立刻抬起头回答: “早一点。” 说完这句,怕自己显得太急,轻咳了一声解释道, “早点过去,人应该没那么多。” “还能先把路认熟,不然等巡游的时候,我怕找不到地方。” “你连巡游时间都打听了?” “问了两次。” 林芝玲说到这,自觉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整理包带, “第一次那个人给我指到卖纪念品那边去了,我绕了一圈,后来才找到告示牌。” 萧时明笑了笑。 “那你还挺能折腾的。” “票不是买回来了吗。” “那我明天早一点起来。” 林芝玲看向自己的包包, “先把东西收拾好。” “带上钱就行了。” 萧时明指了指地上的旅行箱, “你別把箱子都背去。” “我知道。” 林芝玲补充道, “门票、钱包、纸巾,还有……” 她话说到一半停下,回头又看了眼桌上的包包。 “护照我还是带著吧。” “带著也行。” 萧时明说, “你自己收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太阳已经慢慢往下落,透过玻璃,给两人镀上一层偏金的光圈。 林芝玲站在原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去把那两张票从杂誌里抽出来,低头翻过来看了看日期。 看完以后,她才像是真正放下心,把票重新夹了回去。 萧时明看著她的动作有些好笑: “怎么,自己买的票还怕出错啊?” “我怕买错日期。” “那就改天再去咯。” 林芝玲被他堵得没话说,抬起头瞋眼看著他,只是这动作刚冒出来,自己先没绷住低头笑了。 林芝玲娇嗔道: “你晚饭吃了没有?” “刚才不太饿,你呢?” 林芝玲摇摇头回答道: “从迪士尼回来没顾得上。” 萧时明抬手看了眼表。 “酒店餐厅打烊了,下楼买点东西吧。” 林芝玲点点头,去拿外套。拿到一半,她动作又慢下来,回头看向萧时明。 “要不要顺便看看,明天怎么走?” “明天再看。”萧时明说,“你今天不是已经跑过一趟了。” 林芝玲听完,手指在衣角上压了一下,暗暗咬牙。 『不解风情!』 两人下楼的时候,外面天还没全黑。 便利店就在街口,灯一亮,玻璃门上映著来来往往的人影。 林芝玲进门以后,先在饭糰那排站住,低头一格一格看,挑得很认真。 她拿起一个鮭鱼的,又放下。 换成梅子的,想了想,又把刚才那个鮭鱼的拿回来。 “你吃哪个?”她回头问。 “都行。” “都行可不算答案。” 萧时明指了指她的手。 “那就你手里那个。” 林芝玲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饭糰,没有再换,直接放进篮子里。 走到饮料柜前,她又停下来,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她伸手去拿牛奶,碰到瓶身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换成了两盒果汁。 结帐出来以后,两人沿著街边慢慢往回走。 东京的夜里总是不乏夜生活的喧闹,车灯一排排过去,便利店袋子在林芝玲手里轻轻摇晃。 她走著走著,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 “我今天下午一个人出去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会走丟。” 萧时明转头看向她: “后来呢?” “后来也没有什么。” 林芝玲捏著袋口,低头笑了笑, “问错了路,再问就是了。” “对了,萧时明,今晚,要不我睡沙发吧,你昨晚睡著太挤了。” “我下午去问过了,客房满了,暂时没有房间空出来。” “算了吧,还是我睡沙发。” 萧时明摇了摇头, “你睡一天沙发,明天肯定没心思玩了。” 林芝玲嫣然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把袋子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 “萧时明~萧时明~” 第二天一早,萧时明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这样的景象。 林芝玲的头髮扎了起来,包挎在肩上,手里还捏著那两张票。 眼底还带著一点没睡好的微红,精神状態却十分兴奋。 看见萧时明睁眼,她先把票往身后收了收,像是怕自己的急切表露得太明显。 可动作刚做完,又觉得多余,自己先笑了。 “你这是准备偷袭我呢?” “没有。” 林芝玲立刻否认, “我来叫你起床。” 第61章 迪士尼之旅 萧时明看了眼她的包: “你东西都带齐了吗?” “都带了,我看过了。” 林芝玲连连点头。 “那行,稍等我洗漱一下。” 萧时明撑起身子,伸著懒腰走进卫生间。 不多时,萧时明洗漱完毕,朝林芝玲招了招手。 “走吧,出发迪士尼。” 林芝玲把票攥进手心里,开心地跟著他往电梯那边走,嘴里小声哼著湾湾的小曲。 『我的心,像软的沙滩,留著步履凌乱……』 (万芳的《猜心》) …… 出了酒店,林芝玲先往街口看了一眼,脚步没停,直接朝地铁站那边走。 她今天走得明显比之前快,包带压在肩上,手里那两张票攥得很紧,像是怕风一吹就飞走。 林芝玲走到线路图前停住,抬头看了两秒,手指在玻璃板上轻轻点了一下,顺著那条线往下挪。 “先到东京站,再换乘一次。” 她低声念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萧时明, “这次应该不会错了。” “应该?” 林芝玲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就……大概不会错。” 萧时明笑了笑,没再逗她。 两人买票进站,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看上去很多人都是去迪士尼的。 有人手里拎著相机,有人抱著小孩,还有两个年轻女孩头上已经戴了米妮的耳朵,一边说话一边低头看地图。 林芝玲看见那对耳朵,视线多停了一下,隨后才把目光收回来。 列车进站的时候,风从轨道里面一下卷上来。她抬手按了按头髮,等车门开了,先回头看了萧时明一眼,才跟著人群上去。 林芝玲先站在门边,手扶著栏杆,票却还攥在另一只手里。过了两站,萧时明低头看了她一眼。 “还不收起来?” 林芝玲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低头把票塞回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又不放心,重新拉开看了一眼,確认两张都在才又拉上。 萧时明靠在旁边,看著她这一串动作。 “你今天准备看多少遍。” “最后一遍。” 林芝玲低头抿了抿嘴, “至少上车以后最后一遍。” 车窗外的楼一排排往后退,阳光斜著打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问: “你小时候真的没怎么去过这种地方?” “没有,最多去公园玩玩大象滑梯。” “那你小时候都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芝玲偏头看他,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这可不算合格的回答。” 萧时明瞥了她一眼, “上学,回家,打游戏,挨骂。” 林芝玲被他说得一愣,隨即肩膀轻轻一抖,低头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她又赶紧把声音压住,只剩嘴角还弯著。 “那你小时候也挺没意思的。” 到了东京站,换乘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人潮往一个方向涌,脚步声、广播声、列车进出站的提示音全挤在一起。 林芝玲很有自信地走在前面,边走边抬头找站牌,走到岔口时才停下来,抬手往左边指了指。 “就是这边。” 两人顺著通道往前走,林芝玲走到一半,忽然慢下来,朝旁边看了一眼。 那边有家小店,玻璃柜里摆著便当和甜点,门口还掛著几只造型夸张的气球。 她看了两眼,还是把视线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想买啊?” 萧时明问。 “现在不买。” 林芝玲摇头, “等会儿里面肯定有。” 下一班车里,去同一个方向的人更多。 有一家三口坐在他们前面,小孩腿上放著宣传册,伸手去拽妈妈的袖子。 林芝玲坐下以后,先看了那孩子一眼,隨后低头把包放到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包带。 “我昨天买票的时候,前面也是一家三口。” “那个小女孩拿到票以后,一路都在跳。” 林芝玲看著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还觉得,有这么高兴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却一点点翘起来。 “现在我有点懂了。” 到舞滨站下车的时候,海边的风已经能闻见了。 从站台往外走,人流几乎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去。 前面远远能看见园区外那排尖顶和旗子,顏色很亮,在太阳下面一闪一闪的。 林芝玲低头把票从包里拿出来,分了一张给萧时明。 因为不算什么节假日,园区门口排队的队伍不算很长。 林芝玲站在队伍里,时不时踮一下脚往前看,像是在算还有多久能进去。 旁边有个男孩牵著一只很大的气球,气球线缠在手腕上,走两步就晃一下,差点擦到她脸。 林芝玲往旁边让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只气球,视线跟著往前飘了一小段。 穿过闸机,林芝玲脚步忽然慢下来。 最先欢迎二人的是音乐,紧跟著扑上来的,是一股甜蜜的味道。 焦糖爆米花还有刚烤出来的烘焙香气混合在一起,从两边的店里一阵阵往外冒。 阳光也將园区的一切都照亮,屋檐、招牌和玻璃窗边上都有一圈亮边。 林芝玲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街口那排彩旗,又转头去看右手边的橱窗。 玻璃里映出她自己的脸,也映出后面那条宽阔的主街。 两个戴著卡通耳朵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去,笑声带著风声从耳边擦过。 她看了小女孩两眼,目光又被远处一幅海报勾了过去。 海报上是演员们穿著玩偶服在花车巡游,旁边的一圈孩子將其围在中央。 “带路吧,林导游。” 林芝玲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唰地展开,纸页被风吹得轻轻一抖。 “我们先去看巡游吧。” 她手指顺著地图上的巡游路线比划了一下,又抬头和那张海报对照后,手指停在一处, “找到了,现在应该在这边。” “九点半,从这边过来。” “那现在我们走哪条路?” 林芝玲低头看了看地图,手指沿著线路慢慢挪。 挪到一半,她先看见地图上標的纪念品商店,动作停了一下,视线在那个大耳朵图案上停了两秒。 隨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看,最后指在左边那条路上。 “先走这边。” 第62章 甜蜜的坐標 林芝玲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包里,抬腿往左边那条路过去。 她边走边抬头看路牌,偶尔停下来確认方向,確认完又继续往前。 主街两边的店铺都开著,糖果盒堆成小塔,玻璃罐里装著五顏六色的糖豆,门口还有一排戴著卡通帽子的布偶。 林芝玲从一扇橱窗前经过时,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里面掛著几只米妮发箍,黑色耳朵,中间繫著红底白点的蝴蝶结,旁边还有浅粉的、亮片的,一排排掛的整整齐齐。 她眼神在那上面停了两秒,隨即又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巡游快开始了,路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林芝玲站在一旁,眼睛却有点不听使唤,隔一会儿就往街边那家纪念品店瞟一下。 萧时明看在眼里也没拆穿她,只问了一句: “巡游还有多久?” “二十多分钟。”林芝玲抬手看了眼表, “来得及。” “那边有位置,你先去占一下。” 林芝玲愣了愣:“你呢?” “我去买瓶水。” 她也没多想,哦了一声,抱著包往巡游那边去了。 等她在路边找了个合適的位置站定,人群已经慢慢聚起来了。 小孩坐在大人肩上,几个年轻女孩挤在前面,头上那对耳朵一晃一晃的。 林芝玲看著看著,嘴角刚动了一下,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她一怔,下意识回头。 萧时明站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只发箍,另一只手拿著两瓶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低头。” 林芝玲眼睛一下睁大了,站在那里没动。 “你……” “低一点。” 萧时明抬了抬手, “不然带歪了。” 她这才像反应过来,慢慢低了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时明把她耳边一缕头髮拨开,免得卡住,將那只发箍扣在她的头上。 塑料齿慢慢贴著发顶压下去,林芝玲乖乖站在原地,眼睛都没眨一下。 等他把手收回去,她还站在原地。 “好了。” 萧时明拍了拍手。 林芝玲抬手摸了摸头顶那对耳朵,指尖碰到蝴蝶结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的。 “你怎么买这个……” “不是你一路都在看?” 林芝玲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嘴上还在嘴硬: “我就是隨便看看。” “嗯。” 萧时明把水递给她, “隨便看看,眼睛都快掛上去了。” 林芝玲没顾得上反驳,她低头摸著那只发箍,笑意吟吟地问: “好看吗?” 那对黑耳朵压在她发顶,红色蝴蝶结正好落在中间,把她整张脸都衬得明媚动人。 “不错,挺適合你的。” 她把手放下来,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站直了一点,生怕那只发箍掉了。 旁边刚好有块玻璃橱窗,她借著看路的动作,飞快往里面瞄了一眼。 看完以后又立刻把脸转开,装得跟没这回事一样,只是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前面音乐声已经近了,人群一下子动起来。 林芝玲这回比刚才站得还靠前一点,头上那对耳朵跟著她转头的动作左摇右晃。 彩车还没拐过来,她先侧头看向萧时明,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钱,我回头还你。” 萧时明靠著栏杆,隨口回復她: “一只发箍而已。” “那也得还。” 巡游过去以后,人群没有立刻散开,前面还是乌泱泱一片人。 林芝玲站在原地,目光追著彩车走了很远,直到最后一点音乐也拐过街角,她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头上的发箍依然在她头顶闪亮,转身的时候,林芝玲抬手碰了一下,指尖轻轻压过那只蝴蝶结,嘴角也跟著动了一下。 “走吧,下一个目的地。” 林芝玲这回没再掏地图,只顺著人流往前走,她今天比以往更活跃,也更有生气。 看到路边卖气球的,她会多看两眼;看见小孩举著爆米花桶从身边跑过去,她也会下意识跟著转头。 经过一处拍照打卡点时,旁边有工作人员正招呼游客过去合影,她站在原地看得十分心动,最后还是看向萧时明,目光中满是恳求。 萧时明主动往前上了一步: “想拍就拍吧,来了当然要玩得开心。” “我没说想拍。” “你脸上写著了。” 林芝玲自己先笑了,她低头拉了拉包带,往拍照点那边走了两步,站定以后还回头看他一眼。 “你来不来?” “我不抢你镜头。” “谁说是你抢镜头了,快来。” 照片拍完以后,工作人员把相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先看自己头上那对耳朵,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萧时明,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没把照片塞回包里,反而捏在手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捨不得折。 下午他们又挑了几个项目玩。 等从项目里面出来,园区的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了。 白天看著还只是热闹,到了傍晚,连空气都像进了童话世界,到处瀰漫著甜蜜的气息。 林芝玲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看向路边一侧,那边的人比別处更多。 那边是个美食广场,彩灯掛得很低,照著一排小吃摊。 她本来只是看了一眼,结果视线很快就被靠边那辆小车勾住了。 小车前围著几个小孩,车顶立著一根透明灯柱,旁边一个巨大的棉花糖掛在车顶,像一团刚从夜里捞出来的云。 萧时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饿了?” “不是。” 她眼睛还落在那边, “就是……感觉挺大的。” 萧时明也没再问,直接朝那辆小车走过去。 林芝玲站在原地,看著他跟摊主说了两句,摊主从架子上取下一支最大的递过去。 那团糖蓬得很开,在彩灯下泛著很轻的亮,几乎挡住他半个肩头。 等萧时明拿著它走回来,林芝玲十分惊喜: “给我的?” “你要不吃就给我。” 美食广场的彩灯下,林芝玲小心翼翼的捧著比脸还大的棉花糖。 女孩紧紧抱紧它,彩灯的光落在她肩头,碎成一片片会流动的金。 她踮起脚尖,像一朵还没学会飞的云,抱著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奖赏。 这团云絮状的甜,成了她记忆里最明亮的坐標。 (这ai调著太费劲了,token疯狂燃烧,付费写书了,面部懒得再调了,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关於抽奖 之前也说过,这个月要去一趟北京电影节,到时候应该会带一些纪念品回来,作为抽奖的奖品。 具体是什么东西,现在还不好说,大致就是电影节周边和一些影视周边。 有没有兄弟知道,投月票抽奖是怎么个流程,没搞过这些。 中奖比例大概是月票抽奖和群里抽奖1:1,具体中奖人数取决於奖品数量。 有知道怎么抽奖的兄弟们可以留言告诉我一下,谢谢。 第63章 棉花糖 “你买这个做什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怕一大声就把这团云朵吹散了。 “你看的都脚下生根了。” 萧时明把饮料递给她, “再不给你买,你怕是能盯到闭园。” 林芝玲藏不住笑意,只能把脸往棉花糖后面躲了一点。 她先是捨不得吃,抱著走了几步。 直到两人在旁边找到位置坐下,她才低头扯了一小团下来,放进嘴里。 棉花糖在口中化开,林芝玲微微眯起了眼,然后扯下一小块,递到萧时明面前。 “你也尝一口。” 萧时明看了眼她指尖沾著的糖丝,低头咬走了那一小团,舌头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指尖。 林芝玲忽略了指尖的湿润,径直盯著他的脸: “怎么样?” “挺甜的。” “这就完啦?” 萧时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那你找错人了,我可不擅长美食测评。” “你……还是这么討厌。” 两人坐了会儿,等她把那团棉花糖吃塌了一小半,才起身往乐园的入口走。 林芝玲走了一天,脚步已经有点发沉,她头上的发箍依然没捨得摘。 上了电车以后,林芝玲她刚坐下,眼皮就开始一点点往下坠,怀里还抱著那团剩下的棉花糖。 萧时明看了她一眼,把她手里的糖杆接了过去。 林芝玲半睁开眼,声音也黏糊糊的: “你別偷吃。” 隔了一会,她像是在半梦半醒里想起什么,忽然低声说: “今天真的挺开心。” 她没睁眼,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箍,嘴角也跟著动了一下, “像是偷来的。” 这句说完,她就真的睡过去了。 车窗外,东京的夜一站站往后退。 灯火在玻璃上拖成长线,映著她安静的侧脸。 电车到站的时候,车门一开,人群一股一股往外涌。 林芝玲慢了一拍才起身,她刚才睡的眼睛还有点发涩。 发箍依然安稳的戴在头上,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才站起来。 “到了?”她声音还有点软。 “到了。” 萧时明把那团已经塌掉一半的棉花糖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变丑了,你是不是偷吃了。” …… 出了新宿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从电车站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段一段拉长又切开。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林芝玲不自觉的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花糖杆。 那团糖已经塌得不像样子,只剩下一点黏在上面。 她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又鬆开,像是在回味白天的甜蜜。 林芝玲指了指街边的便利店,对萧时明说道: “我去买瓶水,你先上去吧。” “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就几步路。” “不用了,那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说完,林芝玲没等萧时明回答,转身跑向了便利店。 片刻之后,两人肩並肩走上台阶,酒店自动门“唰”地一声打开,又在他们的身后合上。 …… 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一下被隔断。 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还有窗帘被夜风轻轻带起的一点细微动静。 林芝玲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慢慢收紧,又鬆开。 萧时明隨手將房卡放在桌上,走过去,把灯打开,亮度调成较低的一档。 柔和的光线一下布满房间,房间的边界也跟著模糊了。 她抬手把头上的发箍摘下来,那对耳朵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放下,反而又戴了回去。 动作很慢,像是捨不得让这一天结束。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 窗帘被夜风带动,轻轻一晃。 林芝玲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默默看著他。 萧时明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萧时明低头看著她,指尖落下,轻轻触到她的手背。 林芝玲呼吸轻轻一顿,没有躲闪,只是顺著这一点触碰,把手翻过来,十指相扣。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贴在一起。 林芝玲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又很快睁开,像是不想错过这一刻,主动迎上去。 吻落下的时候並不熟练,带著初经人事的急躁,也带著白天还没散尽的甜味,像那团已经塌掉的棉花糖。 唇齿碰到一起的瞬间,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像被那一点陌生触感惊到。 呼吸节奏被打乱,她的牙齿碰撞萧时明的嘴唇,带来轻微的疼痛。 林芝玲的呼吸贴在萧时明的颈侧,有一点乱,也有一点热。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像是察觉到萧时明的目光,林芝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將他推开。 “我去洗澡。” 这句话一出,空气一下变得很稀薄,像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就会破掉微妙的平衡。 半个多小时后,林芝玲换上睡衣从浴室出来,那个发箍仍然在她脑袋上。 萧时明站在一旁看著她: “还要戴著?” 林芝玲没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被揉开的水光,静静铺在房间里。 林芝玲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 睡衣有点皱,袖口也被她无意识地揉出细细的摺痕。 空气变得很安静,甚至能听见窗帘轻轻摩擦的声音。 她低著头,头髮垂下来一缕,遮住了半边脸,把睡衣扣子解开。 一颗,又一颗。 当几颗纽扣全部解开之后,睡衣像蛇蜕一样从她的腰间一滑而下。 此时,她的身上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个米妮发箍。 月光透过纱帘,她的身体沐浴在柔和月色中,柔光熠熠,令人不胜怜爱。 林芝玲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坐到床边,手撑在床单上。 冷风將床单吹得有些凉。 她指尖轻轻一缩,像被这点温差惊了一下。 然后才慢慢往后躺下。 那点光也跟著移动,从她的肩线滑到锁骨,再落下去,影子隨之变化,像水面被人轻轻触了一下,一圈一圈散开。 头髮散开,那对耳朵在她发间微微歪著。 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像在某种缓慢的展开之中。 第64章 红莲花开 像一朵花在夜里一点一点打开,每一片都带著细微的颤动。 萧时明低头看著她。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手里像是握著一支蘸饱浓墨的笔。 而面前摆著的是一张白净、柔软、可以承载一切的纸。 只等他笔端移动,便可在挥洒间汁液四溅。 林芝玲也察觉到了萧时明的异样,她眼睛没有移开,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轻声对萧时明说: “你看著我。” 但语气是邀请的,而非命令的, “让我也看见你。“ 像是把自己交出去,又留下一点退路。 影子贴近,又分开,再贴近。 像水面被不断扰动。 林芝玲整个人在一点点放鬆下来。 她的手从他衣角移到萧时明肩上,再往上停在他后颈。 指尖有点凉,这一刻,她没有再犹豫,终于越过了內心的界限,把自己交了出去。 在交出的同时,清楚地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窗帘再次晃动,光影从她的肩线滑落。 她的身影轻轻的仰起,像一朵被夜风一点点打开的花朵。 可怜数点菩提水,侵入红莲两瓣中 林芝玲感到自己像一朵花正在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在颤抖、舒展,过程缓慢且带著一点颤动。 时间在她的感知里忽然变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慢慢的归於安静。 林芝玲侧躺著轻轻翻了个身,床单上的凉意让她眉头微微蹙起。 原本的米妮发箍不知道何时已经歪了,掛在头顶上显得摇摇欲坠。 她眼睛半闭著,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手却还搭在萧时明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 “你还在吗?” 声音很低,带著一点刚刚结束后的不確定。 “在。” 林芝玲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往他这边靠了一点,像只是借一点温度。 “今天……” 她说, “我好像真的在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说完,她才慢慢闭上眼。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房间安静得像一场刚好停住的梦。 …… 天快亮的时候,房间开始有一点变化。 是阳光,从很淡的一层,慢慢变成能看清轮廓的亮。 林芝玲先醒了,但没有立刻动。 眼睛睁开了一点又停住,过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回想自己在哪里。 记忆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她的呼吸轻轻变了一下。 林芝玲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人。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可刚收回去一半,萧时明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呼吸变的粗重了一点。 林芝玲的动作停在半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很安静。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 “你醒了?” “没有,我在说梦话。” “噗嗤~” 林芝玲坐起来一点,发箍还在枕头边。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对耳朵歪了,也不知道是昨晚什么时候弄歪的。 她用手轻轻扶正,又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把昨晚的某一部分狂野小心地收好。 萧时明这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林芝玲却先开口了: “我昨天……是不是有点衝动?” 萧时明看著她: “你觉得呢?” 林芝玲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著床单,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我现在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气氛一下被她自己拉回了日常。 她从床上下来,去找昨天买的东西。 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嗔怒道: “你別看。” “昨晚不是你让我看的?” 话是这么说,萧时明还是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林芝玲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张明信片,是昨天在迪士尼乐园里买的。 她拿著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很短。 写完以后,她把卡片翻过来,吹了一下墨跡,递给他。 “给你。” 萧时明接过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这一天,我会记很久。】 没等萧时明说话,林芝玲抓起睡衣就衝进了卫生间,只是那动作一瘸一拐,很有帝企鹅的风范。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起来,镜子前,她看了一眼自己,手指轻抚过姑射峰上的一点红痕。 像是在自己身上,第一次看见某种属於“此刻”的印记。 水还在流,她却没有立刻去调温度。 只是这样站著,任由水声在镜子和瓷砖之间迴响,把刚才那一点不真实的感觉一点点衝散。 水汽慢慢升上来,镜面开始模糊,她抬手在镜子上擦了一下,又停住。 那一点红痕,在水汽里变得更淡了。 水温慢慢升高,她站进去的时候,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很快又放鬆下来。 整个人一点点融进热气里,把昨晚的余温重新拾起来,又慢慢化开。 萧时明靠在床头,手里还捏著那张明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林芝玲穿著刚才拿进去的睡衣出来,头髮还没完全乾,有几根湿发仍贴在颈侧。 萧时明的视线在那几根头髮上停留了片刻,林芝玲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却没有低头,反而朝他走过来。 林芝玲停在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慢慢变得安静。 林芝玲伸手把还有些潮的发尾往耳后拨,指尖擦过颈侧那一瞬间,像是想起刚才的目光,看著萧时明问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 萧时明用行动做了回答,向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腕。 林芝玲也顺著那一点触碰,慢慢靠近。 伴隨著床垫的下陷,两人间的距离一下缩短。 她的呼吸还带著一点水汽的温度。 吻落下来的时候,像昨晚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比昨晚更慢,也更加交融,节奏一点点变深,她轻轻往前靠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手指也跟著收紧。 等他们慢慢分开的时候,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体温也有所升高。 林芝玲睁开眼,摸了摸发烫的脸蛋,抬腿的瞬间,她的眉头一蹙轻轻吸了口气,旖旎的气氛又消散开来。 林芝玲用手指戳了戳萧时明的脸: “快起来了,昨晚那样,你不饿吗?” “我不是刚吃过糖么?” 第65章 送別 “都快十点了么?” 萧时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过的这么快。” “还不是你,非要……” 林芝玲没好气的瞥了萧时明一眼,抬起粉拳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她把手放下,撑著床边慢慢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林芝玲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两边拉开一点,阳光一下子照进来,她下意识眯了下眼,站在那里適应了几秒。 萧时明边穿衣服边说: “去楼下吃点东西吧。” 林芝玲低头看著地面,脚尖轻轻蹭了一下: “都行,听你的。” 二十分钟之后,两个人一起出了酒店。 今天的东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不大,太阳透过薄云照下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林芝玲跟在萧时明旁边,头髮束在脑后,肩上挎著包,步伐很慢但是神情很欢快。 她伸手指了下街边一家小料理店。 “就这家吧。” 店门不大,门口掛著暖帘,玻璃上贴著今日套餐和手写的推荐菜:煎鱼和味噌汤。 推门进去,里面带著一股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刚好把外面的风隔开。 老板娘弯腰说了句欢迎光临,把两人带到里面靠墙的位置,给两人倒满热茶,递上菜单。 萧时明把菜单往她手边推了一点说道: “你点吧。” 林芝玲看著他,笑意吟吟的问道: “这么客气?” “你这是要吃顿好的补一补。” 萧时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再说了,我对日本菜了解不多,你怎么说也是湾湾人,比我更了解才对。” 林芝玲低头笑了下,手指在菜单上戳来戳去,最后点了个盐烤鯖鱼套餐,又给自己加了一份玉子烧。 点完以后,她抬头看向萧时明: “你吃什么,猪排饭?” “都可以,我不挑的。” “那就这个。” 林芝玲替他定了下来, “再给你加一份章鱼烧。” 林芝玲拿著菜单和老板娘比划了一会,老板娘点点头表示已经记下,转身去了后厨。 没一会儿,后厨的方向就传来锅里的油响,混著刀刃碰案板的清脆噠噠声。 林芝玲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扑到脸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盯著萧时明的眼睛说道: “我那天……把机票也买好了。” “下午三点四十的,从羽田机场走。” “吃完饭,能送我去机场吗?” 萧时明面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没想到林芝玲还藏了这么一手,怪不得昨天那么主动。 “你现在很会玩先斩后奏啊。” “那是当然。” 林芝玲扬了扬下巴,眼里有点小得意, “我现在是有护照的人,想去哪自己做主。” 这话把她自己也逗笑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还弯著: “而且我再不走,我妈可能真要骂我了。” “骂你什么?” “骂我出来这么久,电话也不打一个。” 萧时明伸手將一缕垂下来的刘海整理好,轻声说道: “那你一会得多吃两口了,飞机餐可不怎么好吃。” “我会的。” 林芝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今天心情好,肯定能吃得下。” “要回家了,当然心情好。” “也不全是。” 她摇了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將她的睫毛照的微微发亮, “就是突然觉得,这趟东京之旅会这么收尾,还挺神奇的。” “神奇?” “是啊,本来以为会是一团糟的。” “结果没想到,出道失败,还把自己交出去了。” 说到这里,林芝玲停了一下,將头转回来,脸上的笑容灿烂, “还认识了你,my boy。” 萧时明看著她,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称呼还真是別致。” 林芝玲歪了歪脑袋,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萧时明的额头: “不是嘛,我可是比你大三岁耶,小弟弟。” “今天姐姐请客。” 萧时明一脸无语: “你从哪知道我多大的,我没和你说过这个吧?” 林芝玲难得在萧时明面前占上风,甜甜一笑,冲他眨了眨眼,拖长了尾音: “我从你的学生证上看到的,还是个高材生呢,my boy。” 两人正说著,老板娘把套餐端了上来。 盐烤鯖鱼煎得焦黄,旁边是一小碟醃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味噌汤。 林芝玲低头轻嗅了一下: “哇,这个闻著就好香。”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鱼,吹了吹,然后递到了萧时明的嘴边。 “快张嘴,你先尝尝好不好吃。” 萧时明看她那副样子,也是露出一丝微笑: “你现在是暴露本性了是吧?” 林芝玲故作楚楚可怜之態: “怎么,你现在就嫌弃我啊?” “没有,挺好的。” 萧时明摇了摇头,將那块鱼肉吃下, “鱼也味道不错,快吃吧。” 林芝玲这才埋头吃饭,吃了几口,萧时明的餐也来了,餐桌上只剩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夹著一两句交谈。 吃完饭,林芝玲果然主动结了帐,两人打车前往羽田机场。 到了机场,里面还是一贯的热闹,办完值机,两人往安检口那边走。 走到一半,林芝玲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这个给你。” 萧时明接过来展开,是她台北家里的地址,后面还写了自己的邮箱,字跡工工整整。 林芝玲嘴角一弯: “你的地址我已经知道咯,到时候给你写信不要装没看见哦。” 前面排队的人一点点往里走,安检口已经不远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眼前面的队伍,又回头看他,她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抓住萧时明的袖口,借著这点力道靠近,抬头。 很轻快的一下,落在萧时明的嘴上,带著一点温润。 “嘶,你属狗的啊。” 林芝玲的小动作让萧时明嘴唇吃痛,她往后退了半步,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让你不许忘了我,给你留个记號。” 林芝玲拖著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萧时明摆摆手: “我走啦,记得要回信哦。” 萧时明也抬手说道: “知道了。” 她过了安检,把护照和登机牌收好,跟著前面的人继续往里走。 走到拐角前,她果然又回了一次头。 隔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朝他挥了挥手,笑得明亮又乾净。 下一秒,她转身走向登机口,背影很快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淹没。 第66章 角川书店 从羽田回市区的路上,高架两边的楼一层层往后退,玻璃上时不时掠过一片白亮的反光。 车载收音机开著,里面播放著听不懂的漫才节目,让车內不至於变得沉闷。 萧时明坐在后排,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纸,拿出来仔细看了两眼,將內容记在心里,又收了回去。 车停在现象所楼下时,外面已经亮起了灯。 萧时明推门进去,走廊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说不清是油墨还是灰尘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走到剪接室门口,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著门板听不太真切。 推开门,屋里灯开的很亮,银幕上一段画面正在重放。 谢晋坐在后排,眼镜掛在鼻翼上,手里指著画面,连头都没回,只在门开的那一下侧了侧耳朵。 “老师。” “不是放了你两天假么,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谢晋应了一声,抬手往旁边一点。 “既然来了那就坐。” 萧时明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在后排空位坐下。 侯永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把手边一叠记录纸递过来,又朝著银幕努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时明,这一段你也看看。” “刚才调过一遍,导演总觉得顏色还不太对。” 萧时明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纸上密密麻麻写著时间码、镜头號和调光备註,有几行被谢晋拿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压著两张刚抽出来的照片。 银幕上的画面停住,倒回再往前推了几秒。 日本技师坐在机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山田立刻凑过去翻译。 谢晋身体往前倾了些,抬手往银幕右下角一指。 “这里,蓝色再重一点。” 山田把话转达过去,那边嗯嗯几声,將要求记在纸上。 一个镜头,一群人轮著看,画面放一遍,停一下再放一遍。 谢晋时不时就记录纸上添两笔,对画面的要求很高。 屋里没人閒聊,机器一停,就只剩胶片轻轻回卷的动静。 这一段足足磨了二十来分钟,到最后也只定下来一句 “先这样,换下一条,后面再改过再看效果。” 侯永偏头看了萧时明一眼。 “怎么样,东京好玩吗?” “也就那样。” 萧时明把记录纸往膝上一拍, “倒是侯指你,没去转转?” 侯永听了这话乐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个洋娃娃,想著给我女儿买一个,好傢伙,一个好几万日元。” “那你买了没?” 邵瑞刚在旁边打趣: “那能不买么,老侯就这么一个宝贝千金,不买留著给谁花啊?” “那也比你大老远背个微波炉回去强。” 侯永把手里的记录纸一卷,在邵瑞刚的胳膊上敲了一下。 谢晋没参与几人的对话,仰著头闭目养神,眼看著就要睡过去。 萧时明见状,小声说道: “老师,累了就明天再来吧,休息好才有精力工作。” “时明,我们都劝过,没用。” 邵瑞刚在一旁摇了摇头, “导演说是拍的时候他出了岔子,现在就得补回来。” “你们合伙给我上眼药呢?” 谢晋扶了一下眼镜,依然闭著眼, “等一会接著看。” “老师,我来的时候差不多快六点了,先吃点东西再继续吧。” “是啊导演,好歹吃点东西。” 这一次谢晋没有再反对,高强度工作之下,他確实也有点吃不消。 很快,有人把便当送进来,几个人都没挪地方,就在机器旁边对付了两口。 谢晋吃得最快,盒盖一掀,三两口下去就算完事。 侯永一边吃一边嫌这边的便当口味太淡,嫌弃完照样吃得乾乾净净。 萧时明刚把筷子放下,外面有人敲门,是山田。 他先朝谢晋那边欠了欠身,隨后才看向萧时明。 “萧先生,方便出来一下吗?” 谢晋抬了下头。 “什么事?” 山田笑了笑,语气很客气。 “有位出版社的编辑想和萧先生见一面,不会耽误太久。” 侯永一听这话,先把饭盒放到一边。 “出版社?” 他看向萧时明, “你这跑日本来一趟,还把业务开展到这了?” 谢晋没理他,目光落到萧时明脸上。 “去看看吧。” 萧时明点点头,起身跟著山田走了出去。 会客室在走廊尽头,灯比剪接室亮得多。 里面坐著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西装穿得很板正,戴著眼镜,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抱著个文件袋。 见人进来,两人立刻站起身,欠身行礼。 山田在旁边介绍了几句。 年纪大的姓佐藤,角川书店的编辑。旁边那个是助理。 萧时明心下瞭然,是谢晋上次提到的事情有进展了。 脸上却没露出来过多的表情,只和对方握了握手,在长桌对面坐下。 寒暄过后,佐藤先说了一大段。山田坐在旁边,一句一句翻给他听。 意思並不复杂,角川那边看了他的小说,也调查了在中国的销售情况。 因为《花城》和单行本的销售情况很不错,加上故事本身没什么文化障碍,所以角川对此很有兴趣,想谈一谈日文翻译和出版的可能。 萧时明听完,手指在茶杯边沿轻轻碰了一下。 “角川书店现在有没有什么想法?” 山田把话翻译过去。 佐藤点头,从文件袋里取出两本杂誌和几页复印稿,推到桌上,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萧时明低头扫了一眼,封面和內页都做了標记,旁边还夹了几张写著批註的小纸条。 “有合同吗?” 这回佐藤回答的更快了。 山田翻过来: “按新人標准谈,预付不高,版税也是基础条款。” “如果合作顺利,希望后面一到两本书,他们能有优先出版权。” 萧时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佐藤见他半天没说话,又把另一叠材料推过来。 样张、出版说明、合同概要,连开户需要准备的证件和资料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先看看合同。”他说。 萧时明低头翻了两页,条款一条条排下来,433的结算,2万册首印,8%的版税写得很明白。 条件谈不上多好,虽然他在国內算是出版新星,不过在日本还是纯新人,角川这么开条件也算正常。 只是高仓健和谢晋也是有点面子在的,角川出版的意愿也比较强烈,他还是有一定的议价权。 第67章 巨款与启动资金 见萧时明开始翻阅合同,佐藤明显鬆了口气,情势看上去不错。 他又说了一段,助理立刻从文件袋里翻出另一份说明,双手递过来。 “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或者后天,他们可以把正式文本带来。” “银行开户这边,如果您需要,也可以先陪您去办。” “行。” 萧时明点了点头, “大体上我可以同意,不过我要求將预付报酬提至一半,另一半在出版后结算。” “合作愉快,萧先生,明天我会带著修改过的合同再来。” 佐藤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下来,人情这个东西在日本也很有用。 …… 回到剪接室的时候,屋里的几个人又开始了无尽的看片。 见萧时明进来,侯永先问: “怎么著,谈完了?” “差不多了。” 萧时明把那几页资料往桌上一放, “托老师的福,角川那边愿意出版。” 侯永嘖了一声。 “可以啊,都卖到日本了,条件给的咋样?” “谈的平装单行本,我估计也就1500左右一本。” 萧时明耸了耸肩, “条件一般,和新人一个档,不过首印比新人多一点。” “话说的轻巧,咱们电影还没出海,你的书先出海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侯永顺带著捧了一下谢晋, “谢导这收学生的眼光都这么厉害。” 谢晋听著他们两个在后面说,抬手往银幕那边一点: “行了,买卖后面再谈,先把这条看完,早点回去睡觉。”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又重新坐回去。 说是早点,其实等干完活已经快十点了。 等萧时明回到酒店的时候,前台正在交班。 看到萧时明进来,前台小姐忽然叫住了他,又低头在下面找了找,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 “先生,这是早上有人留下来给你的。” “给我的?” 萧时明接过来,拆开礼盒,里面是一支钢笔,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边缘带著毛刺,看著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字跡工整秀气。 ——等你看到这张纸条,我已经上飞机了。 ——记得用它给我回信,my boy。 下面还画了个很小的笑脸,像是顺手添上去的。 萧时明低头看著那两行字,拇指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將纸条收进口袋里。 “呵,藏到现在。” …… 第二天,萧时明照常去了现象所。 现象所的大门外,谢晋几人正围在一圈抽菸。 电影后期这个工作非常枯燥,关键是现象所这边工作场合严禁菸火,这可让几个老烟枪浑身难受,只好趁著开工前后过过癮。 中午的时候,山田再次来请萧时明出去,说角川书店的人到了。 这回来的还是佐藤,身边助理换了一个,桌上多了份更完整的合同文本,旁边还放著一本角川近年的出版目录。 没有过多寒暄,很快进入正题。 条件和昨天没什么变化,多了后续宣传的配合方式,要萧时明各做2000个印签,还有200本特签。 萧时明看完,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几下。 “印签没问题,特签我恐怕很难为这点事来一趟日本。” 佐藤听完,考虑了片刻,觉得萧时明说的也有道理,点点头同意了。 另一个改动就是昨天商量好的预付款帐期,这个双方都没异议。 事情到这里,桌上的气氛也变得轻鬆了。 佐藤朝萧时明举起茶杯,说了一串日语,山田翻译过来: “佐藤先生想知道,萧先生您回中国后,还有没有其他的作品安排,还是说会优先电影?” 萧时明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应该会再写一部中短篇小说,不过题材中国味更浓,我不確定在日本会不会水土不服。” 佐藤之前只是抱著有枣没枣打三桿子的想法,没想到萧时明还真有货,一下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中国的故事並不存在太深的壁垒,方便问一下大概题材吗?” “主题么,大致是有关家庭中『利益』和『亲情』的探討。” “还有一些对於东亚传统家庭关係的剖析。” 佐藤听完笑了,抬手比了个请的动作: “萧先生,这个题材我可以断言,不会出现什么水土不服,我可以赌上我作为编辑的尊严。” 山田翻译的语气十分正经,只是萧时明这听的实在没忍住,以手扶额。 “我会儘快写出来的,到时候再说吧。” 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骨子里的赌性觉醒了,还是中二之魂燃烧,佐藤莫名其妙就燃起来了。 佐藤握住萧时明的手用力摇了摇,表情十分热切。 他的助理则把签完字的合同整理好,放进了一份文件袋,双手递给萧时明。 佐藤適时补充道: “萧先生,您后续回国之后,也可以通过信件、传真或者电子邮件往来。” “第一批版税预计在三月底可以付清,届时我会通知您。” “后续样刊也会如期寄送,如果您的通讯地址有变动,请隨时与我联繫。” “行,我知道了。” 回剪辑室的路上,萧时明默默算了笔帐,角川书店给平装的定价是1500日元,再算上印签的精装版,平均差不多2000日元。 按8%的版税计算,两本书的首印稿酬差不多就有40万人民幣了,属实是一波富了。 有了这笔钱,再加上国內的版税,总算是有钱可以考虑拍电影了。 这一天,回酒店比前一天更晚。 房间里依旧安静,萧时明坐在桌前,手里把玩著林芝玲送的那支钢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写著五个字: 《阿嫲的外孙》 这就是他刚才给佐藤画的那个饼,也是他准备正式踏入电影圈的敲门砖。 原著是泰国的电影《姥姥的外孙》,这部电影是泰国近十几年来绝对的现象级作品。 不光是在泰国拿下了年度票房冠军,在东南亚其他国家,如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都是当年的票房大热。 只不过受限於导演本人並非华人,对影片中潮汕华人的背景只是道听途说,所以有些东西还是流於表面。 比如片中的“姥姥”,其实更贴近用潮汕典型的“阿嫲”形象。 第68章 归国 第二天上午,谢晋把他叫到大楼外面。 老头手里还拿著记录纸,显然刚刚还在忙活。 “你学校那边什么时候开学?” “就这两天了。” 听罢,谢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明,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很有天赋。” “我们这些人其实都看得出来,但我希望这不要影响到你。” “你现在一定要安稳,好好念书,把大学上完。”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要太急,揠苗助长不是好事。” “我明白的,老师。” 谢晋哈哈一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嘬了一口: “再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搞那么严肃干嘛。” “老实回去上学去吧。” 萧时明也笑了: “行,那我就不在这给您添乱了。” “你小子。” 谢晋捲起记录纸,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角川书店这边如果后面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打电话。” “行了,回去收拾收拾吧。” 谢晋朝萧时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开,继续吞云吐雾了,只留给萧时明一个背影。 第二天一早,萧时明飞回了上海。 一出机场,熟悉的湿冷气一下扑上来,不过相较於初到东京的灰暗,上海整体的色调要亮一些。 回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午饭。 宿舍楼还是老样子,经过一个寒假,楼道里带著一些说不上是霉味还是灰尘的味道。 推开宿舍门,杨大郎正蹲在地上翻包,听见动静,一抬头,发现是萧时明回来了。 “哎呦,萧导演回来了。” 萧时明把旅行包往他身上一甩: “爬。” 杨大郎顺手接住包,隨手放在地上: “过了个年,还跑日本去了。” “怎么样,好玩不?” “我那是去干正事。” 萧时明把外套脱下来,顺手往床边一掛, “我给你带了日本特產,叫声好听的就给你。” 听到有礼物,杨大郎主打一个能屈能伸,身段柔软: “大哥!” 萧时明坐在椅子上,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杨大郎。 “耶?这啥子东西?” 杨大郎一头雾水地接过薄薄的小册子,展开一看, “东京电车路线图?” “你就说是不是日本特產吧。” “你龟儿耍老子。” 杨大郎嘖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逗你玩的,这个才是。” 萧时明笑了笑,重新从包里掏出两盒磁带递给他, “喏,中岛美雪的签名版,这玩意可不好买。” “明哥,我就知道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杨大郎再一次展示了四川人的绝活变脸,大笑著扑过来,从萧时明手中接过磁带。 萧时明去阳台洗漱,杨大郎还在边上说个不停。 “对了,明哥,前天我刚来的时候,阿姨说有你的信。” “后来那个《花城》的编辑也打电话找你了,我没说什么,就说你去东京了。” “还有別的什么出版社也找你,我就都说你不在,让过两天再找你。” 萧时明甩著手进来,刚好听到这句,反问道: “別的出版社?” “对啊。” 杨大郎低头摆弄著他那台walkman, “有京城的,有广州的,还有一样我没太听清,反正都说后面还会打过来。” 萧时明从旅行包里,把东西一一摆回桌上,抽出那个笔记本放在最上面。 “信你取了没?” “没有,要本人签字的,还在阿姨那放著。” “行,我知道了,我去食堂吃个饭,回来的时候取。” 杨大郎头也不抬的朝萧时明竖起两根手指: “帮我带两份鸡排,要加辣!” …… 拎著两份鸡排,萧时明来找宿管阿姨,阿姨正戴著眼镜核对著返校名单,看到他来,抬起头说道: “回来了,有你几封信在这放了好几天了,你自己在架子上找一下。” “好,谢谢阿姨。” 靠墙的架子上码著几排信件,按宿舍楼层分好,最上面那格插著几封收件人写著“116萧时明”的信。 萧时明把信抽出来,一共三封。 最上面那封是《花城》的公函信封,下面两封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一个是《收穫》杂誌社的,另一个信封上印著“海天出版社”的字样。 回到宿舍,萧时明把鸡排交给杨大郎,自己低头拆信。 《花城》那封是刘绍明写的,內容不长。 先是说《对不起,我爱你》单行本的征订数比预期好的多,已经两次加印了三十万册。 同时,《无比美妙的痛苦》也即將连载在 3月刊,肖主编的意思想问问萧时明,愿不愿意提前出版单行本,可以和《对不起,我爱你》一起推。 最后提了一下,角川书屋那边托人问过这本书的日译版权。 说是已经得到了萧时明本人同意,但是因为社里没联繫上他,暂时没有回覆,让萧时明回国后儘快回电。 萧时明放下信,在脑子里面算了一下,算上首印的 10万册,《对不起,我爱你》已经已经印了40万册。 按照之前定的合同,版税已经达到了 7.5%,萧时明能拿到 30万人民幣。 这封信差不多是 5天前到的,两个月的时间,中间还有春节假期,已经卖了 40万册,说明《对不起,我爱你》还有销售潜力。 將这封信放在一边,萧时明拆开了其他两封信。 第二封是《收穫》的,措辞很客气。说注意到他在《花城》上发表的作品,问有没有新稿考虑给他们。 第三封更直接,说他们是来来自深圳的海天出版社,读了《对不起,我爱你》,又打听到《无比美妙的痛苦》的消息,想约他见面聊聊。 杨大郎举著鸡排凑过来,瞄见了信封上的抬头,隨口问道: “这个海天出版社什么来头?没听过啊。” “不知道,不过给的条件倒是挺大方,10%的版税,首印二十万册。” 萧时明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信纸, “不过这事不能这么办,我先去给《花城》回个电话。” 杨大郎盯著萧时明,把口中的鸡排咽下去: “我靠,10%你还犹豫,要是我肯定直接同意了。” “再別说了,明哥,是我低估你了。” 第69章 新书 萧时明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抽出 ic卡,来到大厅的公用电话旁。 插卡、拨號,听著电话那头的忙音,等了约摸半个分钟,电话终於被人接起。 “喂,你好,这里是《花城》编辑部,你找哪位?” “刘编,是我。” 没等萧时明自报家门,刘编辑那边已经认出了他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拍桌声,隨之而来的则是他那兴奋的语气: “哎呦,谢天谢地,萧老师你总算回来了。” “你舍友说你去东京了,我们这联繫不上你,还以为你已经把我们《花城》给忘了。” “这哪可能呢?刘编。” 萧时明將听筒换了个手,靠在墙上, “我这今天刚回来,都没给我妈打电话,第一个给你打过去了。” 刘绍明那边笑出了声: “萧老师言重了,东京之旅还顺利吗?” “还不错,也有一些意外收穫。” “有所耳闻,角川书店那边和我们编辑部联繫过。” 这种事情没什么否认的意义,萧时明直接说了个乾净: “对,小川书店打算把我这两本书翻译过去,出个平装单行本。” 刘编辑也没追问,寒暄了两句之后话锋一转,和萧时明说起正事: “萧老师,你的室友可能已经转达过了,不过我还是得跟你再说一遍情况。” “《对不起,我爱你》早上刚开完会,马上要第三次加印,暂定 20万册,一共60万册了。” “稿费的话,走完印刷流程就会付清。” “另外就是《无比美妙的痛苦》,我们肖总编的意思是 3月份只发上半部,保留神秘感。” “剩下的直接出单行本,这次首印就 30万册。” 萧时明有些惊讶: “这次动作这么快?” “萧老师,这你就不懂了。” 刘编辑解释说, “我们这是在和盗版商抢时间,你上一本书卖的这么好,全国到处都是盗版,我们社最近跑了公安好多趟了。” “编辑部的考虑是,你这两本书风格虽不太一样,不过也能相互影响,正好借这阵东风。” 萧时明回应了两声,让刘编辑继续往下说。 “单行本这边,肖总编的意思是可以和上一本一样,走阶梯製版税。” “不过点数可以给你提一点,上一个因为你是新人,现在可不一样了。” “提多少?” “9%起,后续还是一样,每10万册加 0.5%。” 萧时明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数字。 相比於《对不起,我爱你》,等於把最低版税提了 1.5%,幅度不算小。 如果再把刚刚刘编辑口中的加印 20万册也算上,两本书的版税已经来到 81万。 破百万了! 萧时明没有急著回应,反问道: “刘编,是你帮我爭取的?下次来上海请你吃饭啊。” 刘绍明在那边嘿嘿一笑: “我就是顺带提了提,主要还是你的书本身销量好,肖总编也看好你。” “请客就算了,我还沾了你的光,拿了不少奖金呢,要我请你才对。” 说到这,刘编辑一拍脑袋,连忙补充道: “对了,萧老师,刚才忘了说了。” “有几家杂誌和报纸想转载你的《对不起,我爱你》,在等你的授权。” “哦?有哪些?” “《青年文学》、《小说月刊》还有一些地方报纸,不过因为是转载,给的价格都不高,大概就是千字 20左右。” “萧老师,这是好事啊,其实钱倒是其次,主要是能把这个名字再铺开,你也知道有些人不看杂誌,但是看报纸。” 萧时明答应了一声,他明白刘编辑的意思,这点钱和版税比还不够零头,一家也就两三千块,加一起也就一万出头。 不过主要是能提升他的知名度,对他打响个人名號很有帮助,远比这点钱重要。 “行,这些我都同意,回头合同寄过来就行。” “这就对了。” 说完这句话,刘编辑的声音忽然放低, “萧老师,你跟我说句实话,最近是不是还有其他杂誌在接触你?” 萧时明直言不讳: “有啊,《收穫》,还有一家深圳的海天出版社。” “我就知道。” 刘绍明嘖了一声,打起了感情牌, “萧老师,咱们俩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吧,我们《花城》也是一直都支持你。” “《收穫》现在也就靠那点名头唬人,销售渠道未必有我们广。” “单行本出版这边,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再和肖总编申请,总之就是一句话:都可以谈!” 萧时明笑了: “刘编,你这是准备加价绑人了?” “什么叫绑人,这叫慧眼识英才。” 刘绍明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们今年的销量可就指著你了。” “刘编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直说了。” 萧时明也没有多拿桥,直接表明了想法, “条件差不多的情况下,我肯定还是愿意和《花城》继续合作的。”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不跟你签什么卖身契,话都到这儿,彼此都明白就行。” 刘绍明得到了满意的答覆,语气也轻鬆了几分。 “那我以后要是被別家拿大价钱一勾,刘编你可別怪我意志不坚定。” “说的好像我们《花城》加不起钱一样。” 刘绍明笑骂一句,紧跟著又把话题拉回来, “你去日本一趟,有没有什么新灵感?” 萧时明轻咳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 “还真有。” “真有啊,没事,灵感也不是什么时候都……” 刘绍明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 “你刚才说有?” “对啊。” 萧时明在心里大概预估了一下字数, “不过也就是个中短篇的体量,三五万字。” “那更好了,正好能一期连载完。” 刘绍明连忙追问, “什么题材的,能说说吗?还是爱情悲剧?” “这个不是,讲一个外婆和外孙的故事,探討一些亲情和金钱,家庭关係之类的问题。” 萧时明简单地介绍了两句, “回头再说吧,现在就刚起了一个名字,其他都没写呢。” “叫什么?” “《阿嫲的外孙》。” “还有闽南背景?” 刘绍明一听,还有人文色彩,更有意思了,又强调了一句, ““萧老师,到时候请务必投我们《花城》。” “行,先给你过目。” 第70章 文字视觉通感 回到宿舍,杨大郎已经瘫在床上,看萧时明进来,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打完了?” “完了。” “都说啥了,就是说你那个加印的事?” “是也不是。” 萧时明坐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稿纸, “之前的单行本加印了,这你知道,后面还聊了几句新书。” “又有新书?” 杨大郎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是出生啊,这才刚回来。” “不一样,这个故事其实构思挺久了。” 萧时明摇了摇头解释道, “这本来是个剧本,我打算先写成小说出版,积累一下人气。” “到时候左手小说,右手电影,岂不美哉?” 说罢,没有再理会身后杨大郎的碎碎念,径直摊开稿纸,开始写《阿嫲的外孙》的开头。 书的开头写得很慢,先写电影开头的第一场戏,姥姥带著一家人在陵园祭拜。 她弯腰把贡品摆好,嘴里念叨著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潮州话,言中提及死后也想葬个宽敞的地方。 写完这个,萧时明停住笔,低头看著自己写的那几行字,感觉不合適用於小说开头。 他把稿纸撕下,揉成一团丟进垃圾桶,重新开头。 “无业青年阿安的人生,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被表妹阿梅改写的……” 写完这两行字,萧时明的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色彩从他眼角余光慢慢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把眼前的景象用其他的色彩覆盖。 萧时明揉了揉眼睛,转头看了一眼杨大郎,他依然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换了一本《醒世恆言》。 萧时明看过去时,他正好翻了一页书,窸窣一响,隨后又没了动静。 见杨大郎並无异样,萧时明摇了摇头,重新看向那两行字。 “叮~”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升级完成!】 原来是你小子搞的鬼,终於復活了。 萧时明將钢笔插回笔帽,开始和系统对话。 “打开面板。” 【当前等级:lv2】 【导演评级:行家(628/1000)】 【艺术倾向:现实主义。】 【光影风格:固定镜头名家、其余略】 【特殊技能:文字视觉通感】 【升级需完成以下任意5个任务:】 ·独立执导一部院线电影(0/1) ·导演评级达到『名家』【行家628/1000】 ·获得坎城、威尼斯、柏林任意一个主竞赛单元奖项。 ·完成三部完整的长片剧本(0/3) ·剧本中的某句台词成为圈內流传的“金句”(热度值:0/1000万) ·培养出一名坎城、威尼斯、柏林的最佳男/女演员 ·作为导演的作品,观影人次达到8000万(0/8000万) 【评价:略】 “特殊技能,文字视觉通感?” 萧时明盯著这个新的特殊技能,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刚才的罪魁祸首。 “刚才我盯著小说的时候,是这个特殊技能在起作用?” 【是的,这是升级后的新模块,第一次加载效果不稳定,后续可主动控制开关。】 (这个还不是我乱编,之前听说过一个哥们,他看文字是有顏色的,而且和字跡本身的顏色无关,属於通感症的一种。) 把特殊技能的事情先搁置到一边,萧时明又研究起了升级条件。 与最初相比,升级条件也变得苛刻了一些,从五选三变成了七选五。 “满级是几级?” 【我不知道……】 好吧,智障系统的人设还是没变。 “那这个任务热度值是怎么算的?” 【一个人了解这句完整的台词,就算热度+1。】 “那这个观影人次,录像带、dvd这些渠道算吗?” 【只计算院线观影人次。】 萧时明摸了摸下巴,这个观影人次应该可以叠加,不过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8000万人次,在国內现在一张电影票均价差不多15块,那就是至少一亿两千万的票房。 其他的任务也大多不是一部电影能完成的,看来升级的进度只能卡住了。 “这个文字视觉通感能隨时停止是吧?” 【是的,会在3秒內退出。】 “如果有外界刺激呢?” 【五感並未封闭,依然能感受到正常的外界信號。】 “差不多等於ar虚擬成像?” 【是的。】 关掉系统面板,萧时明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起这个新功能。 按系统的说法,这个文字视觉通感,描述的越精细,生成的场景也就越精准,等於是一个加强版的脑补,还能隨时变化。 这个功能对於一般人来说可能用处不是很大,不过对於萧时明来说无异於方天画戟之於吕布、仁义之剑之於刘皇叔。 將小说的开头继续往后补完,萧时明笔尖停在纸上方,没立刻落下。 【是否开启“文字视觉通感”?】 “开!” 桌子还在,暖水瓶还在,杨大郎也还瘫在床上,只是稿纸上的字像忽然有了去处,一点点將眼前那层熟悉的宿舍景象覆盖。 白纸不再只是纸,阿安那两个字落在那里,后面竟像真的接出了一条窄窄的旧街。 天色是潮湿的灰,巷口刮过微风,吹不散空气里那点咸腥味。 有人骑著摩托从街口过去,车胎碾过水跡,带起一道脏兮兮的轮胎水印。 这玩意还真有点意思。 他低头补了两句。 “那天阿梅提著一袋水果上门,刚把拖鞋踢到门边,就蹲在电视机前面削苹果。” “她头也没抬,只问了阿安一句:如果可以的话,周末来跟我看看爷爷。” 笔尖落下,眼前那条街往里又推进了一点。 狭小的客厅、老电视、木质躺椅上的斑驳,全跟著冒了出来。 阿梅蹲在那里,苹果皮一圈圈往下掉。 阿安则歪在躺椅上,手里拿著遥控器,神情懒散,那句“来看看爷爷”仿佛只是新闻里飘过去的一行字幕,跟他没什么关係。 萧时明看著那画面,抬手在稿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之前那个陵园的开头,在电影里可以用视听语言交代很多事情,但放在小说上就有些不太合適。 现在这个版本,换成从阿安这里起笔,先引出阿梅,再把阿嫲和家里的其他人一点点牵出来,更符合小说的调性。 杨大郎在床上翻了个身,见萧时明半天没动,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 第71章 大佛的「特权」 “你写著写著怎么还发上呆了?卡文了?” “我在想人物怎么进场。” “谁进场?”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嘿。” 杨大郎把书一扣, “明哥,我是不懂,可你这个样子,看著跟走火入魔了一样。” 萧时明没理他,继续往下续写。 阿梅削完苹果,把果皮往茶几上的搪瓷盘里一丟,终於抬头看了阿安一眼。 阿安把苹果接过来,看著阿梅说了一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还真是符合每个长辈对儿孙的幻想。” 这句话说完,眼前的画面里,阿梅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有了这个通感,萧时明越写越顺。 他一落笔,笔下的人物和场景就跟著动。 谁皱眉,谁抬手,谁说完一句话以后又有什么小动作,全部尽收眼底,像是有个小小的舞台在纸上搭好了。 写了四页纸大概两千字,萧时明终於停了停,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通感用起来是真方便,可也確实费神。 盯久了也会有疲劳感,眼睛里像是一直有两层东西,一层是宿舍,一层是稿纸,稍微一走神,两边就会打架。 “关了。” 眼前那条旧街慢慢淡下去,阿安手里的苹果、阿梅膝边的果皮、那略显昏暗和潮湿的老房子,也跟著消散了。 宿舍重新回到眼前,杨大郎还在床上,只有面前的稿纸上写满了字跡。 萧时明眨了眨眼,低头看向稿纸。 刚才写出来的那几页比他之前的更有画面感,人物立住了,矛盾也出来了。 阿安那股懒懒散散、心里却一直在算计小聪明的劲儿已经跃然纸上。 阿梅也不再只是来递消息的工具人,她在有自己打算的同时,也对爷爷有著工作之外的关心。 阿梅这个角色,就是他打算给小范的,设定上是主角的表妹。 她长得很漂亮却甘愿照顾瘫痪在床的爷爷,事后得到了爷爷大部分的遗產,这也是阿安照顾外婆的最初动力。 在获得文字通感这个能力之后,萧时明的写作速度突飞猛进,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將《阿嫲的外孙》初稿完成。 这个速度让杨大郎直呼变態,而当他在看完全文之后,又给变態这两个字加了个前缀: 非人类。 …… 谢晋恆通明星学校。 小范在年前被萧时明一顿吐槽之后,过年回家又被亲妈发现长了二十多斤,惨遭亲妈的嘲笑。 因此,小范在过年期间下定决心开始减肥,立志要在下次见面时让萧时明一眼惊艷,然后求著她做女主角。 当然,要是萧时明再厉害一点,她毕业后的几年,就不愁没戏拍了。 不过,眼下的小范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在学校上课,变胖的结果就是形体课拿了个倒数。 郭金飞那个大嘴巴,也让“范小胖”这个名號在班里不脛而走。 哎…… 成为女明星的路就是这么多的困难。 都怪萧时明那个狗男人,要不是他那句“范小胖”,怎么会让她这么破防。 …… “萧时明,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这天上完课后,大佛忽然叫住了萧时明,示意让他跟自己走。 “大郎,帮我把书带回去,我去一趟。” “行。” 萧时明將书往杨大郎怀里一塞,跟著大佛前往办公室。 新学期伊始,之前中文系的主任陈教授果然右迁成了副院长。 而大佛也因为萧时明的缘故,往前进了一步,成了副主任。 办公室倒是没换,只是墙上多了一幅字,看落款是他自己写的。 “坐,要喝水自己倒,一次性杯子在下面。” 大佛笑眯眯地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一张椅子,自己把书隨手搁在桌上,坐在办公桌的后面。 “谢谢张老师。” 萧时明拉开椅子坐下,他也不知道大佛找他什么事,不过看大佛依然是如沐春风的样子,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新学期,感觉生活还適应吗?” 大佛自顾自地摘下手腕上的手串,捏在手里开始捻动, “你也別多想,就是例行找学生谈谈心,关注一下你们的心理健康。” “挺好的,张老师,我觉得还挺適应的。” “你能保持平常心,这是个好事,不过呢……” 大佛说到这里,忽然伸手將办公桌上的檯历转了个向,让其正面对准萧时明。 “你看这个檯历,上面我做了標记,几乎每天,都有报纸、杂誌社、记者打电话来找你。” “而且不光是我,咱们系里其他老师应该也接了不少这种电话。” 萧时明刚想开口,大佛抬手往下虚压了一下, “你先別急,我知道这事也不怪你。” “不过呢,客观上这种情况也影响到了班里的其他同学。” “我呢,和陈院长討论了一下,觉得你上学期请长假自学的效果也不错,並没有耽误正常学习。” 萧时明斟酌了一下用词,问道: “所以,系里需要我……低调一点?” “没错,你现在可是风云人物。” 大佛点了点头,给了萧时明一颗定心丸, “只要你考试正常通过就行,各任课老师那边我已经帮你沟通过了。” 因为萧时明在《花城》上连续发表了两部长篇,加上《对不起,我爱你》的单行本销量爆炸。 尤其是最近,他授权地方报刊进行转载之后。 这轮转载引发了极大的討论度,甚至连新书《无比美妙的痛苦》里所描写的癌症,都有报纸蹭这个热度。 加上萧时明在发书的时候用的是原名,《花城》那边为了造势,也突出了他復旦大学在读这个身份。 这个时期的人们,还是很相信“天才敘事”的,比如中科大的少年班等等。 萧时明的这个表现,类比一下完全超过了韩寒当年的討论度。 也就是大学生在学校里面还讲究一些矜持,没有凑这个热闹。 而记者可不管你这些,就连好脾气的大佛都不堪其扰,其他的人就更不用提了,所以才有了这次大佛找他的谈话。 这就算是学院给萧时明这个天才的“特权”,虽然起因有点抽象,不过却正中萧时明的下怀。 理论上来说,萧时明现在还是大三下学期,课程並不少,有了这个特权,萧时明有了很大的自由空间。 第72章 再见小范 三月份的上海,还是有一些倒春寒。 谢晋家所在的那条弄堂,在细雨中透著一丝沉闷。 萧时明敲门进去时,玄关处横著几只还没来得及收纳的皮质行李箱,上面贴著成田机场的託运標籤。 屋里弥散著一股很浓的菸草味,那是谢晋的华子味道。 客厅的沙发上,谢晋正叼著烟翻看一叠厚厚的报告。 桌角一旁,几个已拆封的日式点心盒子散落著一些碎渣,那是从东京带回来的零嘴。 “下雨天这么急著过来干嘛?” 谢晋没抬头,眼皮轻抬了一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萧时明坐下。 “你今天没课?” “差不多吧。” 萧时明顺手把手里拎著的两瓶好酒搁在茶几边上,一屁股坐下,动作极其自然,没有什么客套,笑著说道, “学校那边,给了我一个小小的特权,不必每节课都去。” “倒是老师你,看这气色,后期做的挺顺利的?” 谢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满是褶皱的鼻樑,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嘆息: “好什么呀,日本那清酒淡得跟水一样,没劲。” “不过日本那边,母版、声音这些处理得很快,基本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首映。”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透出一丝身为导演的威严: “时明,这片子算是成了,到时候首映,你和我一起去。” 这话点到为止,日本之行连同《鸦片战爭》的宏大敘事,在此刻画上一个句號。 谢晋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出一丝审视: “说说吧,你在学校什么情况,还有特权?” “这事说来也不复杂。” 萧时明挠了挠头, “还是我在《花城》上发表小说闹的,没用笔名。” “再加上单行本卖得还不错,好多记者和杂誌社联繫不到我都往学校找。” “我班主任……,现在是张副主任了。” 萧时明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 “他的意思是,既然我已经开始在《花城》连载,又在咱们剧组出了头,学校想把我立个典型。” “当然学业得完成,考试一定得过,但从现在到大四这一年半,隨我怎么折腾,不必像普通学生一样全程坐班。” 谢晋嘴角露出一抹大笑的弧度: “这是给你腾地方?” “算是给我开了条缝,让我去外面跑项目了。” 萧时明指头在腿上点了点。 “这样也不错。” 谢晋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动作利索地披上外套,將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缸里,朝萧时明说道, “走吧,跟我去趟明星学校,那边有点事情。” …… 谢晋的那辆麵包车上,萧时明一边开车一边隨口发问: “老师,你刚才说明星学校有事,还是年前校舍那事?” “嗯,党校那边能帮忙延期到现在已经是尽力了,必须得搬了。” “说起来,这事还和你有点关係。” “和我?” 谢晋点了点头,低头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红丝绒封皮的小本,上书两个烫金大字:聘书。 “老师你这是?” 萧时明余光瞟到这份聘书,不知道谢晋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九五年的时候,当时上海大学的副校长杨德广来找我,说他们学校准备成立影视艺术技术学院。” “他们钱校长的意思是,要请高水平的社会名流来兼任院长,后来他们学校的金冠军就找到我了。” “哦,所以这是上海大学的院长聘书?” “对咯。” 谢晋啪的一声將聘书合上, “后来我也就当了这个院长,实际上还是金冠军这个副院长管事。” “常务副院长唄。” “没错。” “你年前跟我说,可以试著和你们学校接触,我就想起这一茬了。” “老师你去找上海大学了?” “没有,我找的上海师大。” “啊?” 谢晋摆了摆手解释道: “之前上大的副校长杨德广,现在调到上海师大当校长了。” 萧时明此前只知道谢晋这个明星学校后来確实是併入了上海师大,却不知还有这层前情。 “老师你什么时候和上师大谈好了?你昨天不是才回来?” “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啊,今天谈明天定的。” 谢晋把聘书放回包里,瞥了萧时明一眼, “去日本之前,我就去过市政府,找了市委的宣传部长金炳华。” “有他在中间搭桥,后面和杨德广也说了一声,现在已经接触得差不多了。” “满打满算差不多三个月,才算走完流程。” “今天去完学校,和党校那边交割清楚,后面你和我去一趟上师大,找杨德广校长把这事定下来。” 萧时明手指轻点著方向盘,他只是顺著明星学校原有的路径提了一下,没承想谢晋果然雷厉风行。 已经把步子迈到了院校整合上,他只是传递了一个初步想法,谢晋却直接牵动了整个上海影视教育的棋局。 …… 麵包车缓缓停在了党校的后门口,这里离明星学校的教室更近。 此时正是下课点,楼底下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女,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成名的渴望。 萧时明跟著谢晋走进院子,没去教室,而是绕到了操场后侧。 操场边上,一个扎著高马尾、套著件松松垮垮灰色卫衣的女孩,正对著一堵斑驳的灰墙做压腿动作。 是范彬彬。 过年回趟山东,这姑娘看样子还是尽力做到了管住嘴。 原本那张西瓜子脸瘦了不少,带著满满的胶原蛋白,连带著卫衣底下的身段也显得瘦削了几分。 “那个……小范?” 谢晋眯著眼瞅了瞅,出声喊道。 小范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 看见谢晋,她脸上本能地堆起笑,可当视线落在旁边跟著的萧时明身上时,那笑容猛地僵了半秒。 她原本撑在墙上的手飞快地撒开,像是触了电,紧接著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卫衣下摆,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抹羞涩。 “谢校长。” 她一路小跑过来,先规规矩矩地给谢晋鞠了个躬。 第73章 明星学校合併(4000) 转头看向萧时明时,她抿著嘴,声音低了八度: “哥,你也来了啊。” “过年回家,看到好吃的不能动筷子,感觉如何啊?” 萧时明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十分促狭, “確实瘦了点,不过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这一句话精准地戳到了范彬彬的痛处。 “哪有……” 她脸一下涨得通红,有些不服气地昂起头,可底气到底虚了, “就是……就是过年在家多喝了两碗羊汤。” “我现在正减呢,形体老师都快把我骂死了。” 谢晋在一旁乐呵呵地看著,没插话,背著手往行政楼走去。 “『范小胖』这名號,怕不是在你们班里传开了?” 萧时明往前凑了半步,盯著她那张初具妖艷雏形的小脸。 范冰冰咬著嘴唇,手指紧紧绞著卫衣边缘: “你还说!” “要不是你上次在班里乱喊,他们能这么笑话我吗?” 她眼神里藏著点小女生的委屈,可更多的是一种执拗。 “好好练你的吧。” 萧时明收起促狭之色,语气正经起来, “我剧本可都已经开始准备了,要是到时候你这身材还减不下去,那就真没戏了。” 范冰冰愣了一下,原本黯淡的眼神里亮光骤闪。 “你说真的?你真打算拍戏了?” 她也顾不上挡肉了,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撞在萧时明身上。 萧时明没接茬,只是转身去追谢晋。 身后,范冰冰看著那个消失在转角的背影,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过身又衝到灰墙边上,把腿架得更高了些。 谢晋听到萧时明追上来,突然问道: “你刚才说你开始准备剧本了?” “啊,是有这么回事,老师。” 萧时明放慢脚步跟在谢晋身后, “这个故事其实构思已经挺久了,只是从日本回来才写出来。” “我今天来之前刚复印了一份投给《花城》,原稿还在车上。” “待会拿给我看一下。” 谢晋摆了摆手, “我先给你把把关。” …… 和党校的交割程序並不复杂,双方定好时间,於3月底正式搬离,这也宣告著明星学校再次进入无固定校址的阶段。 从明星学校出来,刚一上车,谢晋就伸手朝萧时明要稿子。 “《阿嫲的外孙》,闽南背景啊,有意思。” 谢晋一看標题,口中嘖嘖称奇, “起码比你那个爱情小说来的有意思。” “这个更有人文关怀一些。” 萧时明看著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解释道, “之前那是为了销量,爱情悲剧总归是受眾比较广的。” 谢晋没有做声,车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萧时明將车停在上海师大门口。 “有意思,镜头感很强,故事本身也很有烟火气。” “你这个年纪,能写出这种东西很不容易,改编出来也是好本子。” 谢晋缓缓合上稿纸,手心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我光看故事脑子里都能想到机位了,確实好,你想拍?” “想拍!” 萧时明迎著谢晋的目光,重重点头。 “那钱怎么解决?” “我自费!” “我那两本书,角川的版税和国內的结算已经结算了一批,差不多一百万。” “我的预算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万之间,后面还有第二批稿酬,我撑得住。” “全自费……” 谢晋喃喃道, “数额倒是不大,不过你一个新人,想拉投资確实也不容易。” 拉开车门下了车,谢晋没有马上离开,反而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他的面前升腾。 “有气魄。” 谢晋吐出一口烟, “既然你铁了心要走这条路,我支持你二十万,算是我这个老师的一点心意。” “厂標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另外,拍《鸦片战爭》用的那批阿莱摄影机,我出面帮你租,价格能压到底。” 他放下烟,眼神里带著一种对后辈的期许。 “设备我给你找最好的,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把这齣戏给拍活了。” “老师,我不能要……” “別说了,就这么定了。” 没等萧时明说完,谢晋抬手將他的话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赔了就赔了,这点钱我还是赔得起。” 萧时明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与其说是投资,倒不如说是谢晋在用自己的名声给他站台。 电影不是拍出来就算的,之前统购统销时期,全部由中影发行。 九三年统购统销取消之后,到零二年院线改革之前,影片的发行处於混乱阶段,要是没人背书,拍出来想上院线都是困难重重。 而有了谢晋的名头,无论如何萧时明都会有一个將影片展示出来的机会。 “別在那发愣了,赶紧走。” 谢晋拍了拍萧时明的肩膀,招呼他走向上海师大的校园。 上海师大这边负责接洽的是副校长兼校长助理项家祥。 “谢导!” 一见面,项家祥就十分热情地谢晋握手,隨后扶了下眼镜看向萧时明, “这位是?” “他是我的学生,萧时明,在復旦念书。” “欢迎欢迎,萧同学。” 寒暄了两句,项家祥將两人带到了校长杨德广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 “杨校长,谢导他们到了。” “请进。” 项家祥侧身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落在最后。 谢晋还是快人快语,开门见山地说: “杨校长,1995年你在上大时,是你带了金老师来求我的,今天却是我带项老师求你来了。” 杨德广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和谢晋拥抱了一下,口中说道: “咱们就別说什么你求我,我求你的了。” “都是如何把培养艺术人才的工作做得更到位罢了,您有什么吩咐儘管说!” 谢晋放声大笑,说: “什么吩咐,不敢当,不敢当!” “这一次,还真是要你们给我解这个燃眉之急了。” (这一段不是我囉嗦,都是谢晋当年原话,不好再改了,嫌麻烦可以划过去。) 紧接著,谢晋声情並茂地开始宣泄他的感慨: “为什么现在世界上有名的大牌演员都在外国,而不在中国?” “我们中国为什么出不了大明星?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大国,出不了大明星,我作为一个老电影工作者,心里一直不安,一直不服气呀!”“中国不是没有人才,不是没有好演员,问题在於缺乏系统教育和严格训练。” “我创办明星学校的目的,就是要从小选好苗、育好苗,到十七、八岁以后再选苗就来不及了,一定要选那些水灵灵的男孩、女孩……” 杨德广也被谢晋这声情並茂的演讲给感染了,语气真诚: “谢导,您先坐,有什么具体打算和要求就说出来,我们一起来想办法解决!” 借著杨德广的引导,几人来到旁边的小桌坐下,谢晋开始谈现在面临的问题: “我们这个明星学校,现在一是没有校舍,二是缺资金。” “我和杨博办的影视公司,本想投资明星学校的,但运转得並不好,拿不出多少钱投入学校,我一整天苦於筹措资金,疲於奔命。” “资金这都好说,我大不了再咬咬牙,想想办法。但市委党校校舍也是捉襟见肘,没有立锥之地,什么戏都唱不成。” 说到这里,谢晋忽然拍了拍萧时明的肩膀,连带著介绍道: “还是我这学生给我出了个主意,他在復旦念书,本来想让我联繫復旦,看能不能把明星学校合併过去。” “后来我一想,咱们俩还有这一层渊源呢,我就去找了市委金炳荣部长。” “我把这事和他一说,他当即就跟我说你一定会支持的,而且上师大有艺术专业,可以互相学习、交流。” 金炳荣事前也给杨德广通了气,他对此情况也大概了解,沉吟了一会开口说道: “谢导,能在影视人才培养方面出一份力,我们是非常高兴和乐意的。” “我代表学校,欢迎星学校搬到上师大来,我们双方合作办学,资源共享。” “至於师资和任课老师的安排,还得我们在校办公会上討论之后再定下来。” “不过你放心,我可以先把校舍的问题解决一下。” 说罢,杨德广看向项家祥,询问道: “项老师,我的意见是,可以先腾出几间宿舍和专用教室,让明星学校先搬进来,有难度吗?” 项家祥自然不能说不行,一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杨校长,我等会就去协调。” 说完这句话,项家祥起身点点头告辞,將谈话空间留给几人。 “好,好啊!” 谢晋得到了满意的答覆,如蒙大赦,用力握住杨德广的手晃了晃。 “杨校长你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谢导,你这力气还真不小。” 杨德广见事情谈成,也是和谢晋开起了玩笑,然后朝萧时明伸出手, “对了,一直没顾得上问,同学的名字是?” “我姓萧,萧瑟的萧,萧时明。” 萧时明起身和杨德广握了握手,报上自己的名字。 杨德广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忽然一拍脑袋: “萧时明……是《花城》上连载的那个萧时明吗?” “对,是有拙作发表在《花城》上。”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杨德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萧时明身上停驻了许久,笑得愈发畅快, “我就说这名字耳熟,前些日子我去带公共课,学生们上课都在念叨復旦有个天才,把全校女生的眼泪都给收割了。” “谢导,你这眼光,真是毒辣得让人嫉妒啊。” 谢晋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萧时明的胳膊,嘴上却谦虚著: “年轻人就是閒不住,爱琢磨,这不,小说写得不过癮,现在正琢磨著要拍电影呢。” “拍电影好啊,咱们上师大艺术系的学生,往后可得指望萧同学多带带了。” 杨德广转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萧同学,既然明星学校搬过来了,你以后常来转转,这里就是你的第二课堂。” “谢谢杨校长抬爱,我会的。” 从办公楼出来时,夕阳已经把师大的林荫路染成了橘红色。 谢晋站在台阶上,感受著校园里青春躁动的气息,长舒了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萧时明,眼神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斗姿態。 “人我可以帮忙找,钱我也给你支了一部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往前走了。” “车你先开回去,明天上午,你来家里,那稿子带回给我再细看,咱们两个把班底给列一列,早点做打算。” “老师,我送你回去吧?” 萧时明摇晃了一下手中的车钥匙,看向谢晋。 “不用,谢衍等会来接我。” 谢晋摆了摆手,自顾自地抽出一根华子塞进嘴里,径直走向校门口。 萧时明看著谢晋略显佝僂却依旧硬朗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夕阳里,没有急著上车。 他靠在车门上,闭上眼,脑海中的“文字视觉通感”技能悄然启动。 《阿嫲的外孙》的一个镜头在他脑中缓缓浮现: 一间略显破旧的老屋,阳光像细碎的金箔撒在门口积水的青砖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的墙上那潮汕地区特色的神龕。 一个穿著松垮背心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踢著脚下的易拉罐。 背景音是二楼传来的潮州童谣《唪金公》和老式风扇嘎吱嘎吱的转动声。 这种纤毫毕现的画面感,让他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幻觉,这是即將诞生於他手下的现实。 正当萧时明沉浸在颅內建模时,传呼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哥,你说的剧本,是真的吗?范】 萧时明没回电话,把传呼机揣进兜里。 夜色正一点点浓稠起来,路灯渐次亮起,映照著路边报摊上那些还没撤下的报刊。 在《花城》的封面上,在谢晋的期待中,在百万版税的支撑下,电影的处女作即將在这个微冷的春天破土而出。 萧时明上了车,拧动钥匙发动车子,摄影机那沉重的机械质感仿佛触手可及。 第74章 个人包装 第二天上午,谢晋家中。 萧时明推门进去时,谢晋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端著个玻璃茶杯,整个人十分愜意。 听见萧时明进门的动静,谢晋没回头,只是把手中的茶杯放在一个木质小凳上问道: “东西带了吗?” “老师,你这怎么开始修身养性改喝茶了?” 萧时明上前两步,端起茶壶给谢晋添满,顺手把装有《阿嫲的外孙》原稿的牛皮纸袋也搁在凳子上。 “你少拿我打趣,喝酒也不是一大早就喝。” “自己找地方坐,我先看看。” 谢晋慢条斯理地拿起牛皮纸袋拆开,同时將谢衍也呼唤过来: “谢衍,你也来一起看看,给时明把把关。” “来了,爸。” 谢衍听到谢晋的召唤,慢悠悠地走过来,朝萧时明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说道, “时明,你想拍电影这事我也听说了。”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我爸他对你的原稿很看好,昨晚就说让我今天一定得看看。” “哦?准备的很全嘛。” 谢晋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里面除了小说原稿,还有几份其他材料: 四页纸的剧情梗概,一份详细的人物小传,一张手写的粗预算表、拍摄周期预估。 甚至还有一张手画的拍摄计划表,上面用红蓝两色墨水標出了大概的拍摄顺序。 “我先把故事看完,谢衍你看看时明做的计划。” 谢晋顺手把其他材料塞给谢衍, “其实我不擅长做计划,拍到哪算哪。” “谢衍在美国学的好莱坞那边的制度,做计划和预算很有一套。” “所以我跟他说,他更適合做製片人和监製,像他这么当导演太费人了。” 谢衍翻得很慢,確实如谢晋所说,他对製片进度和计划很有经验,看一眼预算项目和周期预估,就能推算出这片子的成色。 “小说化同步电影化?” 谢衍停在了第二页,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 “所以说,时明你的小说內容,很多都是为了电影镜头准备的?” “是的。” 萧时明点点头解释道, “我在写的时候,突出了画面感,力求观眾们看到就能想像出画面。” “这样后续在电影拍摄结束,宣传的时候也能借势。” 谢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算是肯定了他的计划,继续往下翻。 “场景打算在哪拍?” 谢晋指著材料里提到的“潮湿的老屋”问道。 “找个老弄堂,很多老房子的结构还没被破坏,要那种推开窗就能闻到香灰和海腥味的感觉。” 萧时明回答得很乾脆。 “阿嫲这个角色,你想找谁演?” “目前除了表妹阿梅这个角色,其他我都还没决定。” 谢衍听到这,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终於翻到了那页预算表。 “100-120万。” 在1997年,这个数字对一个大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一部想上院线的电影来说,仅仅是擦著及格线。 谢衍盯著那个预算看了很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它翻过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时明,我知道你写书稿费差不多够覆盖这个拍摄成本,但是归根结底这个项目风险不小。” “摄影机、胶片、洗印、录音,这几样的钱绝对不能省。” “不然就算你现场玩出花来,银幕上一放也是一团浆糊。” 谢衍越说越快,那是进入工作状態的节奏: “外婆的人选是命门,找不对人,整部戏塌掉,这个人选必须仔细考虑。” “明白。” 萧时明点头。 谢晋这时候张嘴加入了两人的对话: “剩下的,场地、设备、人工,我出面帮你找找。” “上影厂那些没活干,技术好的人不少,只要你找对人就能请来,大不了我去卖这张老脸。” “但你记住,最容易超支的是你的失误,《鸦片战爭》的时候你已经见识到了,拍摄延期一天,就是几万块在烧。” “拍摄计划一乱,时间就控制不住。” 谢衍也补充了一句: “要是拍完了觉得不行想返工,你这点稿费全填进去都不一定够。” 萧时明深吸一口气: “老师,衍哥、这个我懂的,这计划表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 谢晋看著萧时明那张年轻却稳得过分的脸,突然笑了笑。 他朝电视下面努了努嘴,谢衍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存摺,回身交到萧时明手上。 “之前和你说过了,这里有二十万,算我入股,也算给我这学生撑个腰。” “老师,我不能……” “行了,都是大男人,別玩这些拉拉扯扯的。” 谢晋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钱是小事,你的第一部电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能不能迅速站住脚。” “光这个还不太够,谢衍到时候会给你当製片人,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掛在我的公司名下。” 萧时明闻言看向谢衍,后者笑著朝他点了点头,显然已经同意了这个安排。 “反正场外的事情,我儘量帮你解决,你就一门心思放在电影上。”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 谢晋突然合上小说,盯著他的眼睛, “这个结尾,你准备怎么收,想好没有?” 萧时明缓缓点头: “有的,就在出殯的那个时间点收束,灵车经过她生前卖粥的那条老街。” “外孙坐在棺旁,手里撒著纸钱,撒一遍就敲敲棺材,告诉她现在到哪了。” “镜头得推上去,从仰拍转俯拍,给她最后想要的体面。” “然后紧接著就是在墓园,撒花瓣,外孙故意把花瓣撒成一团,这里最好也有一阵风,风一吹,满世界都是金黄的告別。” 谢晋眼睛微微往上,回忆起小说中的內容,脑补了一下萧时明描述的画面,重重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想法不错,年轻人就要大胆去试,要的就是这个锐气。” “对了,你现在也有钱了,去买个手机吧,一天天用bb机也不方便。” “都要当导演的人了,先把自己包装的像那么回事才行,你本来就年轻,更要学会这个。” “谢衍,你下午带时明去置办一身行头,不能老是一副学生样了。” 谢衍一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下午我帮忙参考一下。” “时明,你別不当回事,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个道理在哪都一样的。” 谢衍怕萧时明不理解,特意给他举了个例子: “我在纽约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他毕业之后,当年没有接到任何相关工作。” “后来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怎么干的?” 谢衍笑了笑,伸出右手,比了四根手指,先弯下食指: “他先是朝家里借了五万美元。” “去gucci买了一套八千美元的西装。” “然后,花了四万美元去买了一辆凯迪拉克eldorado。” “接著,他自己註册了一个公司。” “有合作找上门,会先联繫到一个叫杰森的经纪人。” “杰森询问完需求之后会让他们找苏茜报价。” “苏茜和客户报完价,討论完內容需求,会找到玛丽最终確认。” “到最后,他才会带著两个助理,上门给合作方看策划书。” “其实,这些员工,全都是虚构的,从头到尾都是和他一个人在谈。” “至於那两个助理,是他临时花钱雇的演员。” “这一套下来,他给合作方留下了专业团队的印象,报价也是新人的十倍以上。” “虽然他第一年没接到任何工作,但是第二年他接到工作的时候,直接就是华纳的b级製作。” 说到这里,谢衍的所有手指都收了起来,右手锤在左手掌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你本人得有这份能力,配得上这套包装。” “虽然时明你已经小有名气,不需要搞这么大阵仗,不过一套合適的行头还是要的。” “淮海路那边,有个红帮裁缝很不错,下午带你去定做一身。” “你们三个说够了没有,过来吃饭了。” 徐大雯的出现,打断了三个人的谈话,把三人叫回了饭桌上。 …… 淮海路的午后,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枯枝,在赭红色的洋房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 1997年的这条街,已经隱约有了日后顶级商圈的奢靡气象,马路对面,华亭伊势丹的橱窗里陈列著价格令人咋舌的进口商品。 几个女学生趴在玻璃窗外,鼻尖几乎贴著玻璃,眼里映著柜檯里的亮光。 谢衍看著旁边一身休閒装的萧时明,打趣道: “时明,你这身復旦学生的標配,在象牙塔里是才子,进了名利场可就是猎物了。” “那些投资商和院线经理,眼睛毒著呢,才华这个东西未必看得见,他们看的是你的气场压不压得住场面。” “这就是上海滩老克腊讲的『派头』。” 萧时明笑了笑: “衍哥,我这就是穿著舒服一点。” “不过你早上的故事確实挺启发我,在电影圈,导演本身就是最大的招牌。” 在谢衍的带领下,两人停在茂名南路的一家不起眼的门脸前。 黑漆实木门,侧边掛著块巴掌大的铜牌,上书“陈荣记”三个金漆小字。 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樟木与高档毛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檯后一位戴著金丝老花镜、身穿立领中山装的老师傅抬起头。 看到谢衍,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谢先生,有些日子没见了,谢导身体可好?” “托您的福,老爷子硬朗著呢。” 谢衍侧过身,把萧时明让到身前, “今天带我师弟来,劳烦您给量个体。” “他要拍大戏了,得有一身能镇得住场子的行头。” 老师傅推了推眼镜,锐利的目光在萧时明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块待雕琢的璞玉。 他没急著拿皮尺,而是绕著萧时明转了两圈,微微点头: “小伙子身材好,也能掛肉,压得住料子。” “想做个什么样的?是走英式的挺括,还是意式的隨性?” 萧时明想了想,回答道: “不要太死板,最好是偏向休閒一些,主要是我比较好动,不要太挺括了。” 老师傅笑呵呵地回答道: “你放心,小伙子,我们这手艺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我师父当年还给梅兰芳先生做过衣服呢。” 量体的时候,谢衍靠在木柜边,看著老师傅嫻熟地报出一个个数据:肩宽、胸围、袖长…… 趁著这个时间,他对萧时明说: “时明,手机的事儿,下午去茂名路那边的摩托罗拉专柜看看。” “我建议你买那个掌中宝,虽然贵点,但胜在轻便。” “要是太重了,揣身上跟块砖头似的。” “这还真得赶紧买,剧组开始筹备后事情很多的,你得隨时能找著人,也得让別人隨时能找著你。” 从裁缝店出来时,萧时明的兜里多了一张取衣凭证。 两个小时后,在摩托罗拉专柜,萧时明刷卡买下了那部价值不菲的摺叠手机。 (97年大商场还是能刷卡的,小地方就只能现金了。) “喂,妈,是我,时明。” 萧时明站在茂名路的街头,用这部手机第一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我刚买了个手机,这个號码你记一下,以后给我直接打电话就行了。” “对了,你跟我爸说一声,让他晚上给我回个电话,我年前说的那事有眉目了。” 掛断电话,萧时明直视著谢衍的眼睛: “衍哥,前期筹备的事情,还请你多帮忙。” “上海这边你比我熟,《阿嫲的外孙》这个盘子虽小,但是更需要做得精细。” “老师说你能把预算控制到每一颗钉子,但是只有你这样的严谨,才能把这100万能拍出300万的质感。” 谢衍笑著点头: “行,既然你都不怕我费事了,这差事我接了。” “这两天,我会把你那个粗预算表再细化一下。” “胶片这块,我可以帮你联繫柯达的办事处,说不定能拿个大宗採购的折扣。” “谢了,衍哥。” 萧时明朝谢衍挥手告別, “那我就负责把那个『阿嫲』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 第75章 校企合作 《阿嫲的外孙》写完第七天,萧时明刚从谢晋家里回来。 “快快,大郎接一下,东西要掉了。” 刚进宿舍门,萧时明就招呼杨大郎搭把手,他怀里抱著一堆资料,其中最顶上的已经摇摇欲坠。 “你这干嘛呢?抱这么一堆东西回来。” 片刻后,杨大郎看著萧时明桌上的一大堆东西咋舌。 “废话少说,准备干活吧。” 萧时明分出厚厚一沓资料递给杨大郎, “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干么,现在就到你发挥作用的时间了。” “这啥东西啊?” 杨大郎从萧时明手中接过资料,仔细看了看, “报纸、杂誌、照片,这是要干嘛?” “找合適的演员。” 萧时明拍了拍自己桌上那一大堆,给杨大郎解释道, “咱们资金有限,也没什么太大名头,指望好演员自己找上门不太可能。” “你那一堆,主要是找男主角的两个舅舅。” “大舅要看著像个读书人,带点书卷气,气质也成熟一点,小舅爱赌博,要不正经一些。” “你大概能懂是什么意思吧?” “懂是能懂,不过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杨大郎往往椅背上一靠,对著面前的一堆资料发著牢骚, “不应该是搞个什么面试,一群人过来选么。” 萧时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穷措大,想得还挺美,等哥们一炮而红了,再想这回事吧。” “再说了,大佛允许我不去上课,可没让你也跟著到处跑。” 杨大郎拿起一份《中国电影周报》,翻看著上面的照片,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 (看的是旧报纸,所以是改名前。) “对了,明哥,中午那会有电话找你,还是《花城》那个编辑。” “哦?估计是过稿了吧。” 萧时明摸出手机,按照记忆中的號码拨了过去,嘟嘟几声后电话被人接起: “喂,刘编辑吗?是我,萧时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萧老师,你好你好,我就是给你通个气,《阿嫲的外孙》已经过稿了,会发在五月刊上。” “刘编,我新买了个手机,以后你直接打这个號码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了。” 电话那头的刘绍明十分高兴: “那敢情好,能隨时联繫到你了。” “稿费这边按千字90给你算了,到时候你注意查收。” 萧时明现在已经不是很在乎这几千块钱的稿费了,应承了两句之后就和刘编辑说起了另一件事: “刘编,我还有一件事,看编辑部这边能不能帮个忙。” “萧老师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绝无二话。” 萧时明现在就属於刘绍明的金鸡,哪有不应的道理,连什么事都没问,先答应了下来。 “其实也和《阿嫲的外孙》有关。” “我这部小说也改编成了电影剧本,由我自己执导,监製是谢晋导演,製片人是谢衍。” “所以我希望《花城》能在发刊的时候同步宣传一下。” 刘绍明此前也知道萧时明去过《鸦片战爭》剧组,只是不太清楚他和谢晋的关係,小心的问道: “萧老师,我冒昧的问一句,你和谢导是?” “我算是谢导的学生。” “啊,原来如此。” 电话那头的刘绍明显然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连连应声。 “这个应当问题不大,具体宣传方案我得请示一下肖总编,后续確定下来再联繫你。” 掛断电话,萧时明抬头看了一眼正埋头看资料的杨大郎。 到现在为止,《阿嫲的外孙》资金已经筹集完毕,关於演员,只有阿梅这个小配角定了下来,其他都没有想法。 这个年代的信息不如几十年后公开透明,很多有实力的演员还都没有踏入这一行,可选择余地並不多。 至於他自己,也是暂时掛靠在谢晋的影视公司,毕竟没有放开民营拍摄的时候,谢晋的这个名头还是非常响亮的。 剧组现在更是大猫小猫两三只,萧时明倒是有信心把侯永拉来当摄影师,其他人还需要谢晋帮助。 所有琐碎的事情都需要一一解决,一转眼的功夫,时间就来到了三月底,明星学校即將搬离党校,和上海师大合併。 …… “怎么样,老师,和杨校长这边开会的结果出来了?” 接到谢晋前往上海师大的路上,萧时明如此问道。 “大方向没问题,今天是他们开办公会的日子。” 谢晋说的很直接,三两句话就交了底, “现在主要还有几个问题,一直没定下来,你也跟著参谋一下。” “老师,我这……参谋这种事情,不合適吧,我又不会办学?” “让你说你就说,就咱们两个人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谢晋摆了摆手,接著说目前面临的问题: “钱这个问题,我都不考虑了,本来办这个学校也不是为了钱。” “杨校长能帮这个忙,我一分钱都可以不要。” “只要学校能一直办下去,做到严谨治学就够了。” “既然老师你都有这个决心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哎,问题还是出在招生这。” 谢晋往后靠了靠,目光盯著前方,只是焦点却不在眼前, “我的意思是,招学生肯定是要从小培养,不能只看学歷,年轻人可塑性强,长大的过程中被灌输太多东西很容易长歪。” “师大那边,意见也不是很统一,有些人同意我的想法,有些人不同意。” “那杨校长应该是不同意的吧?” 萧时明果断猜测。 “嗯。” 谢晋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情况就说明他的內心在天人交战,要不然按他的性子早就说出来了。 “老师,其实我觉得杨校长这个意见比较合理。” “说说看。” 这也是谢晋的优点之一,他个人是很愿意听取別人意见的,哪怕当面顶撞他,只要说的有道理,是真的闻过则喜。 “老师,你想从小培养演员这想法肯定是好的。” “不过你得考虑现实情况啊。” “明星学校现在属於民办,类似课外补习班,只能发培训证书,不能发学歷文凭。” “其实这才是命门。” 萧时明扶著方向盘,语气从容地分析道, “家长愿意送孩子来明星学校学表演,图的是你的名声,更是图个出路。” “如果按现在的,招十来岁的孩子,脱离了正规的文化教育,万一以后没戏拍,这些孩子连张高中文凭都没有,在社会上怎么立足?” “一个搞不好,误人子弟的帽子就要扣下来了,后续就別想招人了,杨校长应该也是处於这层考虑。” “毕竟现在不是旧社会戏班子了,没出师还能跟著一起混口饭吃。” “明星学校並进去,如果只是个兴趣班,那叫掛靠,如果能发大专和本科文凭,那才叫办学。 “老师,打个比方,文凭就是龙门,咱们可以借著上师大的平台,搞个大专、本科的梯度制嘛。” “有了文凭,家长才敢把水灵灵的孩子送过来,这叫退路。” 谢晋沉默了半晌,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长嘆一声: “退路……现在的年轻人,还没学艺,就先想著退路,这戏还能演好吗?” “老师,这就是时代的变化。” 萧时明轻声宽慰道, “有了退路,他们才能心无旁騖地在台上追梦。” “就像我,如果没有復旦这张皮,如果没有稿费撑著,我敢跟您说自费百万拍电影吗?” “估计这会儿正忙著投简歷找工作呢。” “再说了,这样的好处也不少。” 萧时明笑了笑,顺势递上台阶, “你负责选苗子,精研演技,文化课和学歷由师大背书。” “比如范彬彬,要是能在明星学校混个正经文凭,后续再成了名,不就是最好的招生gg?” 谢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眼中精光一闪: “好你个萧时明,合著是在这儿等著我呢。 “我看你不是在给杨校长出主意,你是怕耽误了你那『阿梅』的学业吧?” …… 麵包车稳稳停在上师大行政楼前,谢晋和萧时明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 今天的会议规模显然比上次要正式得多。 除了杨德广校长和项家祥,还有几位艺术系和教务处的负责人。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方案已经修改到了第五版。 爭论的核心依然是“谢晋恆通明星学校”如何融入上师大的体制。 “谢导,我们的意见是,成立『上海师范大学谢晋影视艺术学院』。” 杨德广推了推眼镜,神色郑重, “不再是简单的併入,而是作为一个二级学院。” “我们出校舍、出基础学科师资、出学歷指標。” “您出名头、出专业课团队、出行业资源。这样,学生进来就是名正言顺的本科生或高职生。” 谢晋微微頷首,他在路上被萧时明这么一开导,自己也想开了一些,態度相较之前有明显变化。 “杨校长,这次合併,我个人一分钱都不要。” “但是,我有两个要求,希望贵校能满足。” 杨德广微微一笑: “谢导你请说。” “第一,我同意学校大部分学生都是按学歷文凭学生,但是能保留一个渠道,给那些非学歷招生,哪怕是大专班也好。” 杨德广环视一周,看到眾人期许的目光,点点头把这事答应下来: “可以,既然谢导做了这么大的退步,我们可以同意这一点,只是名额还需要商討。” 说罢,杨德广对谢晋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导你继续。” “第二,我希望这个学院能延续现在的办学方针:严谨治学,仅此而已。” 杨德广也是个性情中人,一拍桌子,声若洪钟: “那是自然!” 杨德广和谢晋双双起身,两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1997年3月30日,谢晋影视艺术学院的雏形在几句笑谈与爭论中彻底定格。 …… 从会议室出来,谢晋和杨德广去签署相关协议,项家祥特意落后半步,拉住了萧时明。 “萧同学,请留步。” “项老师,你找我有事?” 萧时明一头雾水的跟著项家祥来到一个安静的办公室。 “是有个私人的请求。” 项家祥压低声音, “听说你那个《阿嫲的外孙》要开机了?” “谢导刚才在会上可是把你夸成了他的关门大弟子。” “项老师您客气了,都是老师提携。” 时间有限,项家祥也没有多话,表明了来意: “是这样,学院刚成立,需要一些实践案例。” “你这部片子,能不能作为我们学院第一个『校企合作』的试点项目?” “场地、后勤保障,学校可以给最大的便利。” “甚至,艺术系有些表现好的苗子,能不能去你那儿实习,哪怕是搬搬器材?” 萧时明心头一动,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有了上师大的背书,很多外景地协调和基础劳动力的问题迎刃而解。 “项老师,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萧时明应得极快, “只要学校不嫌我这个小项目寒酸,我求之不得。” “哈哈,那咱们就说定了。” 回程的路上,谢晋显得兴致极高,甚至哼起了越剧。 萧时明一边开车,一边却在脑海里想著另一件事。 学院既然筹备完成了,那“阿嫲”的人选就不能再等了。 “老师,我跟你打听个人。” 谢晋停下哼唱,侧头看他: “什么人?” “吴彦姝,老师你认识吗?” “吴彦姝……” 谢晋念叨著这个名字,感觉有点耳熟,挠著头陷入了回忆。 过了一会,谢晋眼睛一亮: “还真认识。” “那是七十年代的事了,她来跟我学过拍戏,人聪明,戏也扎实。” 谢晋在想起这个人的同时,也明白了萧时明问她的原因: “你想让她来演你电影里那个阿嫲?” “对,吴彦姝老师本身就是广东人,只是一直在山西工作,对潮汕地区的习俗比较了解。” “毕竟这故事还是带一些地域特色的,用广东人肯定比其他地方人合適。” “行,你小子的眼光还不错,等会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她有没有时间。” 第76章 掛牌与邀约 1997年4月1日,上海师范大学。 校门口掛起了红绸,那块刻著“上海师范大学谢晋影视艺术学院”的铜牌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时明穿著陈荣记老师傅刚赶製出来的浅灰色西装,本就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显得愈发英气內敛。 “哥!看这儿!” 一声脆生生的呼喊,让正在盯著一棵树发呆的萧时明循声望过去。 范彬彬今天穿了一身嫩黄色的修身连衣裙,显然为了这开学典礼,她这几天是真的断了粮。 那张原本圆润了一圈的小脸重现了之前的弧度,只是眼神里依旧带著点少女的娇憨。 “哟,范小胖这是缩水了?” 萧时明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打趣道, “看来是最近断炊了呀。” 你还说!” 范冰冰俏脸一红,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以此证明自己並没有缩水得太厉害,隨后又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 “哥,我这身材,进你那组够用了吧?” “我听说剧组的饭特不好吃,我正好去那儿巩固一下减肥成果。” “一般来说,是不太好吃,不过那也得分人。” 萧时明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阿梅这个角色,没有太严苛的身材要求,主要是看脸,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范冰冰吐了吐舌头,刚想再贫两句,旁边挤过来一个长相有些著急的哥们。 “郭金飞,你干嘛?” 范小胖一个眼神过去,来人立刻止步,杵在原地点头哈腰: “范姐,我错了还不行么。” 郭金飞有些侷促地搓著手,那双小眼睛里却写满了渴望, “萧老师,您好,我是郭金飞。” “这么拘束干嘛,上次咱们不是聊得挺好的?” 萧时明示意他放轻鬆, “有什么事你就说,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听说您这儿招实习生,搬器材、发盒饭、打杂我都能干,只要能让我进组就行。” 萧时明眯起眼,打量著眼前这个未来的潜力股。 此时的郭金飞还没学会日后那种鬆弛的幽默感,却有一股子往上爬的机灵劲。 “让你打杂就大材小用了。” 萧时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戏里有个小舅的朋友,是个街头混混,统共三四场戏,有几句台词,但得有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敢接吗?” 郭金飞愣住了,他本以为最多求个场务助理之类的活,没成想直接落了个角色。 他猛地立正鞠了个躬: “萧老师,您看我的吧,我肯定能把这流氓劲演出来!” “別,你收敛点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 范小胖捂著肚子笑的蹲在地上, “確实,你收敛点就是小流氓了,郭金飞。” “你懂个屁,角色无大小,怪不得陈院长上次点你名。” 蹲在地上的小范瞬间红温: “你揭我短是吧,郭金飞,你倒数第一考进来的,別以为我不知道。” “消停一会,剪彩仪式马上开始了。” 前排的陈明正扫了一眼过来,刚才还互相攻击的两人默默闭嘴立正。 隨著谢晋、杨德广、金炳华共同签署下三方合作办学的协议,明星学校正式併入了上海师大。 …… 典礼结束后的休息室里,谢晋正拉著一个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说话。 “时明,快过来。” 谢晋衝著萧时明招了招手,给对方介绍道, “小濮,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学生,萧时明。” “时明,小濮你肯定不陌生吧?” “濮老师,久仰久仰,第一次见面。” 濮存昕放下手中的水杯,温和地朝萧时明伸出手: “你好,听谢导和我父亲都提起过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萧时明握住那只手,心中却在飞速勾勒。 在《阿嫲的外孙》里,大舅是一个相对比较复杂的读书人,他是阿嫲最疼爱却也最让她寒心的长子。 那种温润外表下的自私凉薄,濮存昕几乎是天选之人。 “濮老师这次是来出差?” 萧时明试探著问道。 “年前我答应了谢导来上课,结果院里一直在排《古玩》,走不开。” 濮存昕笑著指了指门口还没散尽的喧闹, “这不,最近刚好有空,正好赶上学校剪彩,就一起过来了。” “濮老师,不知道你五六月份有没有时间?” “啊?这个……不一定有。” 濮存昕也是老江湖,一听萧时明问这个,就大致猜到了原因。 “濮老师,不瞒您说,我最近刚写了个剧本,里面有个角色,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別適合。” 萧时明语气诚恳, “这个人物是全剧的矛盾核心,他那种『想尽孝却怕累、想爭產却要脸』的纠结,除了您,我真想不出第二个人能演。” “而且这个角色的戏份並不是特別多,集中在一起十天就足够了。” “这……” 濮存昕有心拒绝,又有点抹不开面子,苦笑一声,有些为难地看向谢晋, “我们院上半年都在排《古玩》,虽然我不是a角,但是事情也不少,真不一定有时间。” “这样吧,濮老师,我先把剧本给你,再给你留个联繫方式,你先看完,我们再聊?” 萧时明也不好强求,退了一步。 “这可以,我也看过《花城》,时明你的文字功底不错,完全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写的。” 濮存昕见有了台阶,也是鬆了一口气,当即答应下来。 “好,我这就去取剧本,濮老师你稍等。” 看著萧时明出了门,谢晋这才和濮存昕聊起刚才的事: “小濮,时明刚才说的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他那个剧本我看过,不出意外的话绝对是个好片子。” “如果你的时间挤得出来,不妨看看那个角色,我猜他应该是想让你演那个『大舅』。” 听到谢晋也这么说,濮存昕也正视起萧时明说的角色来。 谢晋的为人他还是了解的,在电影这种事情上不会开玩笑,不可能毫无道理地吹捧学生的作品。 “行,谢导,我今晚回去好好看看,明天上完课咱们中午一块吃顿饭?” “也別明天了,时明回来咱们就走,师大门口有家店的黄酒很正宗。” 当晚,濮存昕中午的酒劲还没完全散去,迷迷糊糊的靠在招待所沙发上,手中翻开了萧时明递过来的剧本。 仅仅翻了几页,濮存昕的动作就停住了,隨后他起身去洗了把脸,小心地把手擦乾,重新坐在沙发上,继续翻阅著剧本。 其中一场戏,大舅在阿嫲的病榻前,一面用刀给母亲削苹果,一边在心里默默算计母亲遗產。 表现在面上的却是一句: “妈,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萧时明在备註里写道: 【此时的水果刀,是分遗產的刀子,苹果则是他试图掩盖心虚的道具。】 “这笔力……太狠了。” 濮存昕感嘆一声,抬头望著天花板, “这角色確实有点意思。” 濮存昕就保持著这样的坐姿,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他合上最后一页剧本,感受到腰背的抗议,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直维持著这姿势没动过。 躺回床上的濮存昕,满脑子都是《阿嫲的外孙》的剧情,他整个人猛的坐起,忽然意识到一个东西。 “这个女儿的角色,很適合丹丹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濮存昕越想越合適。 如果说大舅阿强是“体面包装下的利己主义者”,那母亲阿秀就是“沉默內化后的奉献者”。 她不爭、不抢、不抱怨,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从根上就被教会了: 付出是应该的,得到是不配的。 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什么高光时刻,她的存在是由一系列“被忽略的在场”构成的。 陪阿嫲看病的时候,大儿子出钱,小儿子偶尔来一趟,只有阿秀一直都在。 大舅出一次钱可以被念叨一整年,小舅来露个脸就算孝顺。 而作为女儿的她每天下班绕路来送饭,连一句“辛苦了”都换不来。 她就像是被忽略的空气,在的时候没人注意,不在了才知道活不下去。 这个角色贯穿电影全程,但是又不能演成背景板,这就对演技的要求很高。 而这一切,正巧和他的好友宋丹丹完美契合。 她很擅长在生活气息中透露出幽默感,偶尔流露出的悽苦也能对应上那句台词: “儿子继承遗產,女儿继承癌症。” 濮存昕越想越觉得合適,此时宋丹丹刚刚离婚,事业上也遭受了不小的打击,有这么一个角色,也能帮助她转型。 第二天,濮存昕刚从谢晋影视艺术学院的门口出来,就迫不及待地找了个公用电话,照著萧时明留下的电话號码打了过去。 “喂,哪位?” “萧同学,我是濮存昕。” “哦,濮老师,你好你好,你这是?” 萧时明听到濮存昕的声音瞬间来了精神,要是不答应八成会通过谢晋婉拒,既然打过来了,那就是成了。 “萧同学,这电话里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见一面?” “行,濮老师,你还在师大是吧?” “对。” “这样吧,师大北边的桂林公园有个茶室,你先喝杯茶,我马上就到。” 掛断电话,萧时明拍了拍杨大郎的床栏,將他从周公的棋摊叫回来。 “大郎,快起来,跟我走。” 杨大郎还没睡醒,头髮也乱得像鸟窝,揉著眼睛问道: “干嘛去啊?这好不容易没课。” “带你去见个人。” 萧时明將他的外套丟给他, “濮存昕,你妈不是挺喜欢他的?正好问他要个签名。” …… 桂林公园的午后,茶室里透著一股被雨水洗过的草木香气。 萧时明带著杨大郎推门而入时,濮存昕正对著窗外的龙华塔发呆,面前的一壶碧螺春还在冒著裊裊蒸汽。 “濮老师,久等了。” 萧时明朝他点了点头,带著杨大郎落座。 杨大郎一见真是电视上那个“师奶杀手”,一米九的个头却显得气势不足,侷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濮……濮老师,我是萧时明的舍友,您叫我杨展就行。” 萧时明看著他这怂样,也帮他撑了撑场面: “杨展也算是剧组的副製片人,同样也很喜欢濮老师你的表演。” 濮存昕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先和杨大郎握了握手,目光却敏锐地锁定在萧时明的脸上。 “萧同学,剧本我昨晚熬通宵看完了。” “不得不说,写的很精彩,我是一口气看完的,那个大舅我接了。” “时间这块我自己会协调好,应该能保证半个月的空档。” 萧时明悬著的心落了一半,刚想道谢,却见濮存昕神色一正。 “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想和你商量一下。” “濮老师你说。” “也不能说商量吧,就是跟你推荐个人。” 濮存昕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剧本里那个阿嫲的女儿“阿秀”,我昨晚看完,脑子里一直晃悠著一个人的影子。” 萧时明此时飞速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濮存昕的朋友圈,锁定了一个名字: “你说的是,宋丹丹老师?” 濮存昕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 “好你个萧时明,看来谢导说你有一颗七窍玲瓏心是一点没错。” “我想跟你推荐的就是宋丹丹。” “她现在刚离婚,状態虽然有点沉,但正好和你剧本里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得硬挺的母亲完全契合。” 怕萧时明有顾虑,濮存昕继续给宋丹丹说好话: “虽然宋丹丹她是春晚常客,有些笑星的意思,但是我敢跟你打包票,她的演技绝对没问题。” 说著,濮存昕从兜里掏出一张写著的两串电话號码的纸条, “这是我们单位的电话,还有宋丹丹家里的电话。” “她现在肯定在排戏,有点走不开,我早上已经电话告诉她这件事了,我让她抽空来一趟上海,你可以当面试试她。” 萧时明笑著將那纸条推了回去, “濮老师,不用这么麻烦,我最近確实得去京城。” “正好顺路去趟人艺,你这个东道主不会不欢迎我吧?” “那怎么可能呢,到了京城我做东,请你们全聚德搓一顿。” 第77章 三个任务 三天后,京城,东四北大街。 萧时明穿著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走在青砖灰瓦的大街上。 初春的京城风沙大,吹在脸上生疼,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这次来京城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谢晋帮忙和吴彦姝搭上了线。 吴彦姝最近正好在京城学习,萧时明便和她约在了京城见面。 另一个原因则是《花城》那边准备给《对不起,我爱你》办签售会,进一步助推销量。 萧时明提出想把签售会放在京城,刘编辑自无不可,用他的原话说就是: “不管在哪,你往新华书店一坐,就已经是给销量做贡献了。” 至於最后一个原因么,那就是《鸦片战爭》被送进了海里,七八天后就要试映。 萧时明作为谢晋的学生,自然要早点过来给谢晋打个前站,做点准备工作。 …… 在一家茶楼里,萧时明见到了这位六十年代就因出演刘胡兰而火遍全国的老演员。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金丝老花镜的吴彦姝正含笑站立在门口。 此时的吴彦姝编制属於山西话剧院,不过是导演而非演员。 “吴老师,冒昧打扰了。” 萧时明微微欠身,將手中带的两包南方茶叶放在桌上。 “这是潮州的凤凰单樅,不算贵重,就是想著您是广东人,北方天还凉,喝点家乡的茶暖胃。” “不打扰,谢导的学生,那就是咱们自家人。” 吴彦姝拉著萧时明坐下,茶室的陈设很素雅,红木架子上摆著几件瓷器,墙上掛著几幅淡墨山水。 “你这孩子,倒是细心。” 吴彦姝低头看了一眼纸包,眼里泛起笑意 “凤凰单樅我年轻时喝得不少,后来在北方待久了,反倒不常碰见像样的。” 她说到这里,眼神也柔和了, “你今天这一带,我倒真有点想家了。” 寒暄过后,萧时明没有急著谈片酬,而是从包里取出一份全新的《阿嫲的外孙》剧本。 “吴老师,这是剧本,里面的『阿嫲』,我是照著潮汕那边的典型形象写的,如果有什么不对还请您斧正。” “谈不上斧正,我们互相学习。” 吴彦姝很是谦虚,她接过剧本,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指尖轻轻摩挲著封皮上的標题。 “萧导演你先喝茶,我看东西比较慢,麻烦稍等一会。” “应该的。” 果然如吴彦姝自己所言,她看剧本时极慢,时不时还要停下和萧时明討论两句,言语间也透露出对剧本的欣赏。 当她翻到第二十五页,阿嫲因为癌症晚期疼痛难忍,呼唤了一晚上的『娘』时,老人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足足过了两个小时,吴彦姝才缓缓合上剧本。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长舒了一口气。 “萧导演,你这剧本写的真好,不管是从人文关怀,还是我们广东的地方风俗,都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萧时明连连摇头: “吴老师,我现在可当不起这称呼,还是等这部片子拍完再说吧。” “你这孩子……,心太细了。” 吴彦姝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特別喜欢你在最后的那段安排,就是火车那段。” “我演了一辈子话剧,演过刘胡兰,演过英雄母亲,可这个阿嫲,她像是我身边每一个走入黄昏的姐妹。” 萧时明诚恳道: “吴老师,您能看懂这个细节,这角色非您莫属。” 吴彦姝突然拉住萧时明的手,眼神里透著恳求之意: “萧导演,能不能商量件事?这本子,你能不能授权让我带回山西?” “我想把它排成话剧,哪怕电影拍完了,我也想在舞台上把阿嫲的一辈子留住。” “吴老师,您这是折煞我了。” 萧时明站起身,郑重回礼, “能让您带回山西话剧院,那是我的福气,只要电影杀青,这改编权我分文不取。” (舞台剧、话剧这些到现在也是小眾项目,剧本卖不上价,一年到头可能还不够个税起征点的。) “谢谢萧导演。” 吴彦姝闻言非常高兴,站起身和萧时明握手, “这个角色我接了,片酬我也不要了,只要能报销一下路费就行。” “千万別,吴老师,一码归一码。” 萧时明当然不可能让老太太打白工, “虽然我们这是个小剧组,但是该给的钱不能省,五万块钱算是我的心意。” “不用不用,用不著这么多。” 最后两人你推我让了半天,吴彦姝还是没拗过萧时明,退了一步,片酬定在了三万块钱。 和吴彦姝敲定完毕,萧时明马不停蹄赶往王府井大街的北京人艺。 到了人艺后门,萧时明给濮存昕打了个电话,不多时,后者就领著他进了后台。 在排练厅昏暗的走廊尽头,萧时明看到了正坐在台阶上,披著一件军大衣发呆的宋丹丹。 此时她刚刚经歷了离婚,处於怀疑人生阶段,同样也陷入了事业瓶颈。 “丹丹,別发呆了,快过来。” 濮存昕朝著宋丹丹喊了一声。 “干嘛呀老濮,烦著呢,明个还得排戏。” “別烦了,走走,正好下班了,上全聚德去。” 濮存昕看了一眼表,直接就定下了晚上的安排。 “哎哎,你倒是把话说明白点啊,干嘛呀就去全聚德,你中彩票了?” “你还没反应过来吗,他,就是我昨天给你说的萧时明。” 宋丹丹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濮存昕旁边站著的这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人 濮存昕无奈地朝萧时明耸了耸肩,小声解释道, “她这两天和前夫爭抚养权呢,状態不太好,时明你多担待。” “没事,能理解。” 萧时明点了点头。 “哟,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宋丹丹强行打起精神,起身和萧时明说了声抱歉, “您二位稍等一下,我去把衣服放回去。” 片刻后,宋丹丹收拾停当,出现在两人面前。 “走吧,老濮,今个吃大户了。” “你差这点钱吗,还来这套。” 濮存昕拿好友有些无奈,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小声和宋丹丹交流起来。 “你怎么回事,人家导演找上门了你这个德行。” “我不是跟你说了,这两天精神点,你瞧你这样,深闺怨妇似的。” “我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怨妇,哪天一死就清净了。” 宋丹丹回答道,言语间显然对前夫怨气很深。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前两年我给你两当人肉寻呼机,现在还得给你当心理医生啊?” 到了全聚德,三人进了包间坐定之后,萧时明没有废话,直接递上剧本。 宋丹丹起初是靠在椅子上翻的,可看了不到两三页,她的姿势变了,坐正之后將剧本摆在桌上,默默研读起来。 直到前来片鸭子的厨师进门,才让她抬起头,萧时明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萧……时明导演,对吧?” 宋丹丹把剧本合上一半,手还压在那几页纸上,抬眼看向萧时明。 “叫我时明就行。” 萧时明说道。 宋丹丹点了下头,没在称呼上多纠结,开门见山地问: “这个妈妈的形象,你在写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桌上那只刚片好的鸭子还冒著热气,濮存昕本来都把筷子拿起来了,见她问得认真,又默默放下了筷子。 萧时明看著宋丹丹,说得也直接: “没有一个具体原型,或者说照著哪个人写。” “主角母亲这个形象是好几种角色拧在一起的,就是我们家庭里的那个从来不被注意,但是一直都在的人。” “她的这个角色,和阿嫲构成了一个宿命的轮迴。” “阿嫲当年为父母养老送终,遗產全给了哥哥。” “如今她照顾母亲最多,依然什么都得不到。” “唯一不同的是,母亲比阿嫲多了一层自觉。” “她知道这不公平,但她无力改变,甚至已经释然了,不觉得需要改变。” 宋丹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著问道: “所以你在写儿子问她为什么不爭阿嫲遗產的时候,回答是『因为我想她』?” “没错,阿秀不和弟弟爭,不是因为爭不过,事实上阿嫲將房產证给了她,她完全可以將其拿在自己手里。” “但是她还是把房產证交给了弟弟,因为她知道自己是阿嫲最放心的人,这样做能让阿嫲心安。” “她不是圣人,她只是被『付出是女人的本分』这套规矩,规训成了一个不会喊疼的人。” 宋丹丹没说话,她手指压著剧本边角,拇指慢慢蹭了两下。 “这个角色,不好演。” “是。” 萧时明点头, “所以濮老师向我推荐了你。” “这个角色演得好了就是点睛之笔,演不好就是全片垮掉。” “没想到,我还能让人这么看重。” 宋丹丹忽然笑了一下,眼神也变得坚定, “我愿意试试。” 看二人交谈告一段落,濮存昕终於有机会插句话: “auv,您二位总算是说完了,能先吃了不,这鸭皮都快凉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萧时明也拿起薄饼,卷了一块烤鸭,加上葱丝黄瓜放进嘴里。 “你要是吃饭再说没胃口,那我可真不伺候了。” 濮存昕將鸭皮往宋丹丹那边推了推, “你离婚到现在跟丟了魂似的,去美国一趟回来人更不对劲了。” “我昨天就跟你说了,这本子是个好本子,你还不信。”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 宋丹丹横了他一眼, “我只是没想到时明他这么年轻。” “年轻怎么了?” 濮存昕乐了, “你现在正好也到了演妈的年纪了。” 宋丹丹到底还是动了筷子,从年初到现在,没有一刻是让她感到顺心的。 没想到这次的剧本確实给了她一个转型的可能。 吃得差不多后,宋丹丹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又把剧本翻开,直接翻到阿梅和主角聊遗產那场戏。 “时明,这一段我还有个问题。” 宋丹丹指著其中一页, “孩子都问得很明白了,她明知道孩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兜圈子。” 萧时明看了一眼她指的段落: “因为她不在意了。” “就这个理由?” “就这么简单。” 萧时明回答道, “她已经这样过了快五十年了,她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问题,她只是看开了。” 宋丹丹收起剧本,正襟危坐,缓缓开口: “这戏准备什么时候拍?” 萧时明和濮存昕对视了一眼,知道这事成了。 “快的话五月初,慢的话就五月底。” “在哪拍?” “主要在上海,有一部分外景需要去浙江,不过你的戏份都在上海。” “口音怎么办?” “这个好说,本身她们一家已经是搬到上海很久了,只有阿嫲的口音最纯正。” “儿子女儿这一代已经是能听不能说,到主角这一代就连听都听不太懂了。” “况且要上大银幕,还是以普通话为主,方言太多也不利於观眾理解。” 宋丹丹没有马上表態,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陷入了思考之中。 又过了一会儿,宋丹丹才抬头看向萧时明。 “本子我能留下吗?我想多看几遍。” “这当然没问题,宋老师。” 萧时明笑了笑, “这本子还有小说版本,不过我现在没带,回头我回上海给你寄过来。” “成,这角色我接了。” 宋丹丹没有再犹豫,將这事答应下来, “还有个事,您能別叫我宋老师吗?” “叫我宋丹丹就成,你这一口一个老师,听得我跟快退休了似的。” 濮存昕当场笑出声来: “哟,行啊,一顿饭的功夫就给自己降了一辈。” 宋丹丹自己也笑了,包间里的气氛也轻鬆起来。 几人又交流了几句剧本,宋丹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道: “对了,导演,阿嫲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是山西话剧院的吴彦姝老师。” 宋丹丹和濮存昕两人一听名字就点了头: “那没问题。” 第78章 高媛媛的勇气 饭吃到这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濮存昕和萧时明两人拉扯了一番,还是濮存昕拿出了东道主的架势,贏得了买单的权利。 临出门前,宋丹丹把包挎上,剧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萧导演。” “嗯?” “今个对不起啊,我最近情绪不是很稳定,怠慢你了。” 宋丹丹再次和他道了个歉, “这剧本我回去一定用心看,到时候绝对不掉链子。” 濮存昕也回来了,站到萧时明旁边,两人目送著宋丹丹离去,压著声音道: “时明,你这水平高,她最近可没什么好脸色。” “那还是濮老师面子大,我哪有这本事。” 濮存昕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侧头看了萧时明一眼: “我要是有这本事,早就成台柱子了。” “现在不也是么?” “哈哈哈哈……” …… 第二天,杨花飘落之间,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罕见地排起了一条长达百米的长龙。 在这个文学逐渐被电视机和流行歌曲边缘化的九十年代末,一场作家签售会能引来如此规模的人潮,实属异数。 新华书店门口还掛著一个横幅,上书: “《花城》特约作家萧时明京城签售会”。 阳光透过书店巨大的玻璃橱窗,照在萧时明身上。 他坐在书店大厅的签售桌后,面前堆满了刚刚加急印製的《对不起,我爱你》和《无比美妙的痛苦》的精装本。 此时的他,为了配合青年作家这个人设,特意戴了一副平光金丝眼镜,深灰色的立领西装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低著头,钢笔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与锐利交织的独特气息,让不少女生在递过书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萧老师,我特別喜欢你的书。” “萧老师,你的下一部作品还会发在《花城》上吗?” 同样的话语,萧时明已经听了不下两百遍,他的手腕已经隱隱作痛,右手中指被钢笔压出了一个小坑。 不过他依然保持著温和的微笑,机械地重复著签名、合上书本、双手递还的动作。 他的大脑甚至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在盘算著接下来的电影筹备: 上海的梅雨季会不会影响室外戏的拍摄周期? 到时候要不要採用双机位,预算够不够? 就在这时,一个清甜、乾净,带著点微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老师,我很喜欢您的书,尤其是《无比美妙的痛苦》连载,我特別喜欢男女主……” 萧时明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隨意地抬起头,就在目光触及对方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 穿著一件没有任何点缀的白色棉布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规规矩矩地扣著。 她没有化妆,甚至能隱约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而最抓人的则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大、极亮,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般的眼睛。 萧时明一眼就认出了她——18岁的高媛媛。 此时的她还有点微黑,距离日后那个红遍大江南北的虎扑女神,还有著极其遥远的距离。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热爱文学的女高中生。 “是吗?多谢你喜欢我的书。” 萧时明接过她双手递过来的那本新的《无比美妙的痛苦》还有一本《花城》杂誌。 杂誌的边角已经捲起了毛边,封面上甚至有轻微的摺痕,显然是被主人反覆翻阅过无数次。 “嗯,看了好几遍。” 高媛媛看著眼前的萧时明,显得十分侷促, “特別是男女主之间那种互相救赎的感情,我哭了一晚上。” “这话说出去我可不承认啊。” 萧时明低下头,拔开钢笔帽。 “我可没有让大家哭一晚上的主观意愿。”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高媛媛。” “嬋媛的媛吗?” “额……,是的。” 学渣高媛媛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后面大排长龙,她只好喏喏的应的一声。 原本只想签个名就结束,但笔尖落在扉页上的那一刻,萧时明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写那些诸如一帆风顺或前程似锦之类的套话,手腕翻飞之间在纸上留下了一行小字。 签完字,萧时明抬起头,对著高媛媛微笑道: “你的眼睛,很適合讲故事。” 高媛媛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张脸,只觉得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接过杂誌,低头看去。 扉页上,除了龙飞凤舞的“萧时明”三个字外,还有一行墨跡未乾的小字: 【to高媛媛: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別人笔下的风景。】 “这……” 高圆圆抬起头,樱唇微张,想要问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单纯的文人客套? 是对她外貌的夸讚? 还是某种……某种隱晦的暗號? 但萧时明並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 他已经將目光转向了她身后的下一位读者,礼貌地微笑著: “你好,需要签在哪里?” 高媛媛被身后排队的人流轻轻推挤著,有些恍惚地走出了书店大门。 王府井的街头熙熙攘攘,夕阳的余暉洒在灰色的建筑物上,给整个北京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釉。 高圆圆抱著那本杂誌,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回到学校宿舍,已经是傍晚时分。 高媛媛坐在下铺的床上,没心思去水房打热水,直勾勾地盯著扉页上的那行字。 “媛媛,你发什么呆呢?” 同寢室的短髮女孩端著脸盆走进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哟,萧时明的签名!这可是现在的当红炸子鸡啊!” “等会……『或许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別人笔下的风景。』?” 短髮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尖叫起来: “高媛媛!你老实交代,你今天去签售会是不是施展什么美人计了?” “你別瞎说!” 高媛媛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急忙把书紧紧抱在胸口, “人家是大作家,可能……可能就是一种文艺的表达方式,勉励读者罢了。” “勉励读者他怎么不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偏偏写这个?” 室友坐在床边,煞有介事地分析, “我听说啊,这个萧时明不光是个作家,他还是谢晋导演的关门弟子,长得可帅了!” “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想让你去演戏啊?” 演戏? 高圆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回想起萧时明看著她时说的那句话: “你的眼睛,很適合讲故事。” 她把书压在枕头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斑驳的石灰印。 那一整夜,她都没有睡好,脑海里反覆回放著签售桌前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和那个藏著无数可能的“暗號”。 …… 签售会结束的第二天傍晚,京城建国饭店的行政套房內。 谢晋是下午刚刚飞抵bj的。 虽然他年事已高,但一沾上电影的事儿,精力是相当的旺盛。 此刻,他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没有红酒也没有咖啡,而是摆著一瓶红星二锅头和一碟切好的酱牛肉。 谢晋端起小酒盅一口饮尽,辣得直咂嘴: “好久没喝了,猛一喝还有点冲。” 谢晋夹了一筷子牛肉,看向对面的萧时明 “你这什么情况,男主角还没著落?” 萧时明这边的沙发上,演员照片和录像带堆积如山,他苦笑著揉了揉太阳穴回答道: “没找到,主要人物都差不多了,就差这个男主角。” “之前上戏推荐过来的几个人,长相是不错,但是太正经了。” “阿安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阿嫲接送他上下学,又跟著小舅在街头混,他的底色是市井、悲凉的。” “他表面上必须有一种半死不活的颓丧感,同时又怕自己成为两个舅舅那样的人。” “上戏推荐的那几个演员,都没表现出来。” “这倒也是,演员都有擅长的戏路,按你的要求,一般年轻演员是有点难。” 谢晋听完,收起了笑容,认同地点了点头, “既然上影的不合適,明天我带你去北影和中戏转转。” “我跟他们表演系的几个老伙计都打过招呼了,咱们开个绿灯,直接去挑苗子。” 第二天,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入了北京电影学院的校园。 北影的老校区並不大,校园里也带著一股光阴沉淀的味道。 因为有谢晋这尊中国电影界的大神开路,北影的表演系副主任刘汁子亲自作陪。 上午十点,阶梯教室里。 萧时明坐在第一排的评委席正中,左边是谢晋,右边是刘汁子教授。 台上,几十个表演系男生排成一列,依次上前做自我介绍並表演一段抽到的剧本片段。 这些学生不乏未来的明星大腕,但此刻在谢晋和萧时明面前,一个个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不太行。” 看完第五个男生的无实物表演,萧时明凑到谢晋耳边,压低声音摇了摇头。 “郭晓冬这孩子台词功底不错,爆发力也有,怎么不太行?” 萧时明嘆了口气,解释道: “刘主任,他的表演太外放了。” “刚才他演一个得知亲人去世的年轻人,他第一反应是蹲在地上捶胸顿足、撕心裂肺地哭。” “这种演法放在话剧舞台上没什么问题,但放在大银幕的特写镜头里,就是不及格。” “北影……体系太完整了,这些学生反而失去了那种最原始、最粗糲的生活质感。” 整整两天的时间,萧时明和谢晋跑了北影和中戏两所学校,看了一百多號人,这些人的表现都没能入他们的眼。 回酒店的路上,看著车窗外飞驰而过的京城街景,萧时明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老师,没想到找了一圈,一个合適的男主角都找不到,这真是……” 谢晋没有接话,只是眯著眼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著什么。 …… 当晚,海淀旅游职业学校的女生宿舍里。 高媛媛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纠结了整整三天。 那本签了名的《无比美妙的痛苦》被她翻开、合上、再翻开,几乎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同寢室的短髮女生显然看出了她的异常,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消息。 “媛媛,我托朋友在北影那边打听了。” “萧时明这次来bj,就是为了给他的新电影选角呢!” 短髮室友激动地坐在高圆圆床边,推了推她, “你还在这儿发什么愣啊?” “他那天给你写的话,不明摆著是让你去找他吗?” “可是我不是学表演的啊,拍个gg都拍不好。” 高媛媛坐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头髮, “人家去的都是北影、中戏那种专业学校,我一个学文秘的,去凑什么热闹?” “你傻呀!” 室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拍gg的时候,那些导演哪个不夸你好看?” “再说了,不试怎么知道不行?你难道就不想再见他一面,当面问问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说了,睡觉。” 虽然嘴上说自己不合適,但躺在床上的高媛媛满脑子都是签售会当天的画面。 是啊,她想再见他一面。 不为別的,只是为了弄清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在透过她的眼,看到了某种他需要的灵魂。 (虽然写的我自己都尬的抠脚,不过有时候文艺女青年的脑迴路就是这样。) 隔天上午,高圆圆挑了一件乾净的米色风衣,里面搭著一件简单的圆领毛衣。 依然没有化妆,只是用短髮在侧面简单地编了一个小辫,循著室友打听来的地址,来到了前门附近的建国饭店。 此时的二楼走廊里,挤满了前来试镜的学生。 男男女女都打扮得光鲜亮丽,有的在角落里开嗓,有的在对著墙壁练习台词,一派专业架势。 高媛媛站在楼梯口,看著这群浑身散发著专业自信的同龄人,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退缩之意。 “也许,我真的不该来……”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被推开了。 第79章 深度同频 萧时明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卷剧本,有些烦躁地跟同为考官的侯永吐槽著: “侯指,这一早上了,咱们俩连一个都挑不出来么。”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 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萧时明的目光越过那些精心打扮的学生,精准地落在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高媛媛身上。 萧时明是真的没有想到,签售会上那句隨性而发的to签,竟然真的把这只尚未蜕变的蝴蝶吸引到了片场。 萧时明没有当眾叫她的名字,而是朝这个方向招了招手,声音穿透了走廊的嘈杂: “那位穿米色风衣的女孩,能过来一下吗?”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专业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媛媛。 高媛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红著脸,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了萧时明面前。 “你来了。” 萧时明没有问她是怎么找来的。 “你说我的眼睛適合讲故事。” 高媛媛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不自觉地往地板上看, “我……我想来试试。” 萧时明给她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试镜房间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台架在角落里的dv摄像机。 萧时明没有给她剧本,也没有让她表演什么复杂的桥段。他走到房间中央,拉过一把摺叠椅,指了指椅子。 “你先坐。” 等萧时明坐回原位时,侯永悄悄在他耳边问道: “时明,这女孩你认识?” “认识,算是我的读者。” “外形条件还不错,只是我看没有太適合她的……” 侯永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阿嫲的外孙》里唯一一个戏份多的年轻女角色就是阿梅,然而萧时明已经定了小范。 “我知道,侯指。” 萧时明没有多说,径直提笔在剧本上的一处画了个圈,將其往侯永那边推了推。 “这倒是可以,气质也合適。” 侯永看见这个被圈起来的角色也觉得可以,施施然坐正了身子。 萧时明开始盯著高媛媛的眼睛,使出『现实扭曲力场』引导她进行试镜: “现在,想像这把椅子对面,是一张病床。” “病床上躺著你的阿嫲,也就是外婆,她已经是癌症晚期,骨瘦如柴,正处於弥留之际。” “你不需要说话,一句台词都不要说,你只需要看著她,然后低头。” 高媛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她没有系统的学过表演,不懂得怎么调动情绪记忆,也不懂得如何控制眼部肌肉来表现微表情。 但是萧时明也暂时不需要她做到那么复杂,只需要表现出应有的氛围就好。 也许是萧时明的引导起了效果,又或者是『现实扭曲力场』確实有效,高媛媛误打误撞想起了小时候那些生命脆弱无常的瞬间。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片一无所有的空地。 除了dv录像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房间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高媛媛的肩膀最初是僵硬的,但隨著她目光的聚焦,那双原本清澈无波的眼睛里,开始慢慢积聚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没有像一般影视剧中那样挤出眼泪,但她呈现出了一种更高级的表现: 小辈在面对至亲死亡时,那种深深的茫然无助,以及一种试图掩饰恐惧的强作镇定。 渐渐地,高媛媛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按照萧时明的要求,缓慢地低下了头,一缕髮丝垂落,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侧脸。 “好,停!” 萧时明的声音在房间里清脆地响起。 高媛媛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慌乱地站起身: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演砸了?我哭不出来。” “不,你演得很好,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萧时明走到她面前,眼神中闪烁著难以掩饰的欣赏。 单看刚才的试镜,让萧时明不禁想反问,年轻时候的高媛媛能有这演技? “没错,小姑娘你演的確实很到位。” 侯永也发自真心地出言称讚,他也是没想到,萧时明从粉丝里捞出一个女孩,形象气质上佳,演技还这么有灵性。 萧时明看著她惊讶到微微张开的嘴巴,认真地解释道: “你通过了,大舅的女儿这个角色是你的了,这算是个小配角,电影里估计有5分钟左右的戏份。” “在整部戏里,大舅和他的妻子都在为了遗產而算计,他们是冷漠且带有私心的。” “而你这个孙女,是那个家庭里唯一乾净的注视者。” “你需要冷眼旁观大人的丑恶,同时对阿嫲抱有最纯粹的爱。” “你没系统地学过表演,这是你的弱项,因为你不懂技巧。” “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更合適,因为你的反应,全是真实的本能。”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具体的角色小传和剧本、原著小说你带回去慢慢看。” “看来我的眼光没错,你的眼睛,很有讲故事的潜力。” 高媛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当她站在建国饭店门外的阳光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也许,我真的要成为別人笔下的风景了。” …… 儘管高媛媛的出现给了萧时明一个巨大的惊喜,但《阿嫲的外孙》剧组依然面临著停摆的危机。 男主角“阿安”,依然悬而未决。 不过,为了不让两所学校的老师们下不来台,萧时明也没有空手而归。 他凭著前世的眼光,挑了几个未成名的演员配角。 萧时明从中戏挑了秦浩饰演小舅身边那个爱赌博、最后坑了小舅一把的街头混混。 又在北影挑了刘汁子带出的黄小明,饰演阿安的髮小。 不仅如此,他还从北影的摄影系和美术系挑了三个机灵的学生,带回剧组当摄影助理和美工。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了中戏和北影的面子,不至於全军覆没。 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十二日的深夜。 京城建国饭店的行政套房內,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萧时明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 茶几上、地毯上、沙发上,到处都散落著从各大院校、文工团、製片厂搜罗来的男演员照片和试镜录像带。 面前的一杯黑咖啡早就彻底冷透了,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没有开窗而显得有些沉闷。 几个小时前,远在上海的谢衍刚打过一通电话。 虽然谢衍语气里极力掩饰,但萧时明听得出来,上影厂那边租赁的阿莱摄影机和灯光设备只要开起来,每一天都是如流水般地烧钱。 之前和上影厂订的时间是在五一之后,也就是说萧时明在这个月无论如何得找到男主角,不然就会影响开机。 “都不对啊……” 萧时明烦躁地把手里的照片丟回茶几上,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要说这些人条件不好吧,怎么著都能找到面相不错的,只是这虚无縹緲的气质找不到合適的。 面对这种情况,萧时明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降低对男主这个核心人物的要求。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咔噠。” 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晋披著一件深色的薄呢外套,双手背在身后,迈著八字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老爷子显然还没睡,脸上没有一丝困意,那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没有看地上散落的照片,而是绕著坐在地上的萧时明转了两圈。 “老师,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看我笑话来了啊?” 萧时明有些无奈,苦笑著抬起头看著谢晋, “明天《鸦片战爭》就试映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谢晋停下脚步,突然伸出右手的食指,直直地指著萧时明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时明啊时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这满地找什么主角呢?” 萧时明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难以置信: “您是说……我?” “老师,你別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写小说的,也是个导演。” “我那演技也就凑合能看,您让我去演男主角?” “那又怎么了?” 谢晋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沙发上拨开一个空位置,金刀大马地坐下,开始指点江山, “姜文学过几天导演?拍《阳光灿烂的日子》不一样拿奖?” “你在《鸦片战爭》剧组跟了我几个月,天天看著鲍国安他们演戏,你就一点没学到?” 谢晋越说越来劲,手指敲击著茶几边缘: “陈明正上次在师大就跟我说了,你去表演班的时候,表现比大部分的学生都强。” “理论知识上你更是能和老师相比,人物理解这一块就更不用说了,你就是原作者,没有人比你更懂『阿安』。”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 “別的演员来演,那是去『装』主角,是去套公式。” “而你去演,你只需要把自己这具躯壳放空,让他住进去,去成为男主角!” 谢晋站起身,走到萧时明面前,伸手將他拉起来,接著说道: “而且我说句实在话,时明你这形象往镜头前面一摆,看著就有故事感。” “你不相信自己能演,也该相信我老头子的眼光吧?”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谢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门。 萧时明缓缓站起身,走到了臥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蜂鸣。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情感共鸣波动。】 【『通感』(文字-视觉-情绪三重映射)高级功能已激活。】 【当前可执行操作:將宿主潜意识中对文学角色的认知,完全投射於外在肉体表现。】 【是否尝试以《阿嫲的外孙》『阿安』身份进行深度意识同频?】 萧时明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同频。” 一瞬间,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官体验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写《阿嫲的外孙》时,最让他满意的一段描写。 阿嫲的追悼会之后,阿安顺著两人往日回家的路漫步,心里在想阿嫲的那张存摺到底是从哪来的。 此时一辆火车飞驰而过,伴隨著火车的轰鸣,阿安忽然回忆起了当年的那个下午。 阿嫲接小时候的阿安放学,他在小学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阿嫲说这一年她都会存钱作为他的奖励。 阿安问:阿嫲你能存到死的那天吗,我想存十万块。 当阿嫲问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时,童年的阿安说出了內心的话: “这样就可以给你买个新房子了。” 此时此刻,系统的“通感”技能將这段乾瘪的文字,转化为实质性的神经电信號。 萧时明甚至听到了火车驶过的噪音,嗅到了路边的花草气息,感受到了微风吹在脸上的清凉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但气质已变得完全不同。 他的脊背不再笔直,而是微微佝僂下来,仿佛带著些微微的颓废。 嘴角也不再带著那种从容的笑意,而是向下耷拉著,勾勒出一抹充满自嘲的弧度。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剧本里的台词: “我怎么不记得这张存摺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他强忍著没有让它掉下来,只是让它在眼底打转。 这是独属於阿安的情绪。 萧时明看著镜子,足足站了五分钟。 隨后,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 “你还真是帮我大忙了。” 第二天早上,萧时明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 建国饭店外,街上的路灯次第熄灭,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80章 开机 萧时明轻轻敲响了谢晋的房间门,敲门声刚响起,里面就传出一声。 “进来。” 推门进去,谢晋已经穿著整齐准备出发了,只是眼圈略带青色,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 “时明,你今天又不用一起去,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老师,我想明白了,我来演男主。” “这就对了!” 谢晋发出了一阵豪迈的笑声, “这才像样,总是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 “明天咱们就回上海,师大项家祥那边已经联繫好了,剧本送审也过了,到时候你去协调,抓紧开拍。” “早点拍完,还能赶上送去威尼斯。” “威尼斯……时间有点赶吧?” 萧时明估摸了一下时间。 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在八月底九月初开幕。 如果要赶上主竞赛单元的报名和初审,电影最迟得在七月中旬完成所有的后期剪辑和送审。 《阿嫲的外孙》属於纯剧情片,不需要特效,纯拍摄时间大概也就三四十天。 五一前后开拍的话,加急做完后期也要七月份。 留给审查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半个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拍摄是你的事,送审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到时候首映式结束,我帮你亲自送广电。” 谢晋看出了萧时明的顾虑,大手一挥,尽显一代电影大师的底气,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琢磨著怎么把片子拍好。” “明白。” 萧时明眼神一凛,所有的顾虑一扫而空。 …… 第二天下午,一架从bj飞来的波音737平稳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相比於bj的乾燥与隱隱的风沙,四月的上海已经被一场连绵的春雨浸透,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湿润气息。 两人刚出接机口,就看到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杨大郎。 他旁边还站著上师大的校长助理项家祥,以及谢晋影视艺术学院的常务副院长赵炳翔。 “谢导!明哥!这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大郎高举双手,快步上前接过行李。 “项老师,赵院长,辛苦你们亲自跑一趟了。” 谢晋和上师大的两人依次握了握手。 “谢导您这是哪里话,你可是咱们学院的头號招牌。” 项家祥笑著回答,同时也不忘提及萧时明, “还有萧同学的电影,都是我们的重点项目,全院上下现在都憋著一股劲儿呢。” 说到这里,项家祥忽然发现,眼前的萧时明和半个月前有所不同。 此时的萧时明,原本合身的西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颧骨微微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圈。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那种平时总是运筹帷幄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颓丧感。 “项老师,我决定自己来演男主,最近在控制体重,主要是为了贴近角色。”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赵炳翔眼睛一亮,导演兼男一號,这在影视圈里可不是一般的新人敢揽的瓷器活。 但赵炳翔看谢晋满脸赞同的表情,显然萧时明並非乱来,当即朝萧时明拍了拍胸膛: “萧同学你放心,学校那边的场地、群演都安排好了,只等你开口,隨时可以就位。” 为了方便拍摄,萧时明提前住进了拍摄地附近的酒店,开始尝试“文字视觉通感”的高级运用。 为了在形象上和男主阿安更贴近,萧时明进行了半个月的轻断食,成功的把体重减掉了六七斤。 …… 五月二號,上海老城厢的一条逼仄弄堂里,《阿嫲的外孙》剧组正式开机。 因为要赶威尼斯电影节的进度,开机仪式极其简短。 (国营厂时期不太搞开机仪式,一般是领导讲话,或者导演开晨会这种形式。) 又因为萧时明本人还是主演,要提前去化妆,谢衍作为製片人给大家简单的开了个小会。 谢衍说了一下需要注意的安全事项,就拍了拍手宣布: “掀红布!” 侯永一把扯下盖在阿莱摄影机上的红绸,掌声雷动。 当萧时明穿著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起毛边的海魂衫出现在片场时,连侯永都吃了一惊。 这哪里还是半个月之前还英俊瀟洒,光风霽月的才子,分明是一个刚从上海老弄堂里走出来的街头颓废青年。 “都看我干什么。” 萧时明挥了挥手,驱散了眾人的注目,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且充满威严, “各部门就位,第一场,第一镜,准备!” 开机的第一场戏很简单,也是为了討个好彩头。 这场戏內容是,阿安再次带著东西来看阿嫲,告诉她得了癌症的消息,並上前安慰生命进入倒计时的阿嫲。 萧时明坐到那把老旧的藤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通感,开!” 【『通感』(文字-视觉-情感三重映射)已开启。】 【角色『阿安』潜意识已完全加载。】 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 谢衍站在侯永身后,后者紧紧的盯著摄影机取景器。 外围,刚进组不久的高媛媛和范彬彬,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看著萧时明的现场表演。 侯永的实力无需多言,这场戏他採用了冷色滤镜。 镜头里,斑驳的墙面、褪色的全家福、掉漆的佛龕、满是药渍的玻璃杯。 通过这些道具暗示著阿安此时的冷漠心態和姥姥被疾病与孤独笼罩的状態。 一个经典的前后景构图,前景的吴彦姝虚化,焦点却给到了后景处,萧时明正以一个身体前倾十指交叉地姿势坐在藤椅上。 萧时明的眼皮微微上挑,看了一眼阿嫲,没有什么悲痛之情,而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態,平静的说出了台词: “医生说……你得了癌症。” “但我妈和舅舅们不想让你知道。” (插图,前后景) 吴彦姝听闻这个噩耗,没有惊慌失態,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抿了抿嘴,將头微微转回去一点,同样语气平静的问道: “很严重吗?” “晚期了,医生说你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说完这句,萧时明缓缓起身,来到吴彦姝身后,焦点也从萧时明转移到了吴彦姝的身上。 萧时明抬起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安慰道: “你也別全信医生的,你还记得之前住在街尾的燕姨吗?” “当时医生说她就剩半年可活,现在都快十年了,人家不照样活蹦乱跳的。” “咔!” 萧时明猛地抬起头,瞬间从阿安的身份中抽离出来。 “怎么样,侯指,要保一条吗?” “不用,很完美。” 侯永从摄影机后探头,右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你和吴老师的表演一点毛病都没有,一条过!” 全场鸦雀无声,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站在人群外围的范彬彬则是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看,这就是我哥! 开机的第一场戏,萧时明用他那仿佛被系统开了外掛般的演技,彻底镇住了整个剧组。 趁著剧组重新开始布置场景的功夫,萧时明和侯永低声交流起来,主要是侯永在给萧时明提他的意见。 “时明,你確定要用这么多固定镜头啊?” 侯永指著手中的分镜头脚本,固定镜头占比到了90%,即使在喜欢用固定镜头的电影里,这个数字也是属於超高。 “这都开拍了,侯指你现在才说这个?” 萧时明奇怪的看了侯永一眼,作为摄影指导,他对拍摄的话语权仅此於萧时明这个导演。 所以这份分镜头脚本他早就看过了,不存在什么临时起意。 “看过归看过,我就是想知道你具体是怎么想的。” 侯永挠了挠头,表示自己不是想改拍摄计划, “这样拍肯定能拍,你这是参考了小津安二郎?” “不一样,我更多的参考了哈內克。” 萧时明摇了摇头,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小津安二郎那机位太低了,只有他自己的电影才合適。” 侯永提到的小津安二郎也很喜欢用固定机位,而且热衷於低角度机位。 因为他的作品都是在讲“家庭”,基本全是室內戏,低机位是为了配合日本的跪坐习惯,这个机位高度正好与榻榻米平齐。 “固定机位优点是含蓄、客观,重点是要表现出阿嫲一家的日常以及潜藏在日常生活表象下的疏离。” 萧时明和侯永大概聊了聊他最初的思路, “我不是要强行给观眾灌输阿嫲有多么惨,我要让他们自己通过这种镜头静下心来体会。” 侯永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这片子是三段式的分节,你还要克制,不能太跳脱,固定机位这么多有点难啊。” “这不就显得侯指你水平高嘛?” 萧时明笑了笑, “要是一般人来掌镜,我肯定不这么玩。” “你小子,净给我出难题来了。” 侯永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冥思苦想起来。 …… 为了赶在七月中旬前完成审核,赶上报名威尼斯,《阿嫲的外孙》剧组全员拧紧发条加速前进。 之前萧时明给侯永出的难题,侯永献祭了不少脑细胞之后还是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加柔光滤镜。 《阿嫲的外孙》主线是围绕著死亡、遗產爭夺、家庭创伤的进行的残酷故事。 侯永却一反常態的使用了柔光滤镜,明明是在讲很残忍的现实,画面叠加了一层柔光滤镜之后,看起来又很梦幻。 这两种很突兀的东西放在一起却不奇怪,甚至形成了诡异微妙的和谐,形成一种奇特的观感。 再搭配上萧时明由冷到暖的色彩设计。 前半段色调偏冷,以蓝灰、青灰色为主,呼应阿安的冷漠心態和阿嫲被疾病与孤独笼罩的状態。 隨著阿安逐渐真心投入照顾,画面中出现更多的暖色调:姥姥家的木色、粥摊的蒸汽、夕阳下的街道。 影片最后,色调转为温暖的橘黄,尤其在姥姥临终前和葬礼的场景中。 这种色彩变化构成了阿安的人物弧线:从冷漠到温暖,从算计到真心。 (我没写错,就是人物弧线,弧光实际上属於错误翻译,业界对此也有很多爭论。)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十天,剧组在这种紧张的拍摄氛围里,渐渐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说坐在监视器后的萧时明是这个片场绝对的领导。 那么年仅十七岁,脸上带著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社交直觉却超乎寻常敏锐的范彬彬,就是这个领地里巡视领土的“大总管”。 作为被萧时明亲自从谢晋影视学院挑出来的“嫡系人马”,范彬彬在剧组里可谓是如鱼得水。 她饰演的阿梅戏份很碎,这反而给了她大把的时间泡在片场。 “杨哥,你往那边站点唄,挡著我哥看剧本了。” 弄堂的角落里,穿著一件紧身碎花短袖、扎著高马尾的范彬彬,正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指挥著剧组里块头最大的杨大郎。 “你这个头杵在这跟块门板似的。” 因为之前当面开范彬彬和萧时明的玩笑,杨大郎也自认理亏。 面对这个矮她一头多的小姑奶奶,他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苦著脸求饶道: “小范,你莫吼那么大声,明哥看剧本要安静。” “我哥看剧本才需要光线好,你懂什么!” 范彬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她之所以这么急於在片场彰显自己的主权,一口一个“我哥”叫著。 是因为她那属於女人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剧组里的一丝异样。 这丝异样的源头,是那个穿著米色风衣或者白衬衫,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高媛媛。 高媛媛进组已经三天了。 她不像范彬彬那样上下翻飞,没有戏的时候,她就在一张摺叠椅上安静的坐著。 每当这时,她的膝盖上总是摊开著萧时明写的那本原著小说,或者是画满了密密麻麻各色萤光笔记號的剧本飞页 但范冰冰在暗中观察了高媛媛很久,她注意到,只要萧时明在片场,高媛媛那双秋水剪瞳,就几乎没有离开过监视器的方向。 像极了一个情竇初开、骨子里刻著文艺基因的女孩,在仰望自己心中的神明。 第81章 初次交锋的修罗场 更让范小胖警惕的是,高媛媛每次和萧时明说话时,那原本清脆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地变得轻柔。 同为女人的她听得出来,这种行为带著一种软绵绵的尝试,暗戳戳的进行著名为好感的同频。 这天中午,毒辣的太阳地炙烤著地面的青石板。 “咔!过了!” “各部门按顺序领盒饭,不要乱。” 萧时明在和侯永確认无误后喊了停,宣布这条过了,剧组放饭。 顶著大太阳刚刚拍完一场戏,萧时明的衣服也被汗水打湿,瘫坐在导演椅上用剧本扇著风。 范小胖见状,从场务的泡沫保温箱里翻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正准备邀功似的递给她的好哥哥。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先她一步,迈著轻盈的步伐走向了摄影机旁。 高媛媛的手里,捧著一个印著附近某咖啡馆logo的纸杯。 “导演,你累了一上午了,喝点东西提提神吧。” 高媛媛走到萧时明身边,微微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节食,脸色不太好,去外面买了杯拿铁给你,也没放糖。” “空腹喝冰水容易胃疼,这杯咖啡不太烫了,喝点热的垫垫吧。” 萧时明看著高媛媛那双真诚的眼睛,他正好需要喝点东西补充一下水分,刚想伸手接过那杯咖啡。 “哎呀,媛媛姐,你这也太客气了吧!” 伴隨著一阵香风,一只白皙的手臂极其自然地从侧面插了进来,在半空中一个精准的截胡,稳稳地將那杯温拿铁从高媛媛手中夺了过去。 范小胖笑靨如花地站在了萧时明和高媛媛中间,身子挪动了一下,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高媛媛看向萧时明的视线。 “这大热天的,你还专门去买热咖啡,多辛苦呀!” 她手里捧著那杯拿铁,脸上的笑容天真无邪,但那双狐狸眼里却透著几分动物护食的警惕。 高媛媛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短暂的错愕后,她极其自然地把手收回来,脸上依旧保持著那副温婉的笑容: “没关係,正好萧导需要,我也没什么事要忙……” “媛媛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范小胖根本不给高媛媛说完的机会,转头看向萧时明开始向高媛媛炫耀某种只有“家属”才能掌握的独家情报, “我哥他这人特別挑剔。” “热天要是喝咖啡,只喝冰美式,连半滴奶都不加。” “拿铁这种腻乎乎的东西,他喝了反胃。” “而且小谢导专门交代过我,要让他多喝水。” “对吧,哥?” 说著,范小胖极其丝滑地將那瓶还掛著水珠的冰镇矿泉水塞进了萧时明的怀里。 作为交换,那杯拿铁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战利品: “这杯拿铁就当媛媛姐请我的啦。谢谢媛媛姐!” 闷热的空气在这一刻似乎也凝滯了。 高媛媛看著被硬塞了矿泉水的萧时明,又看了看刚在领地保卫战中打了个大胜仗,一脸得色的范小胖。 “萧导,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高媛媛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她也往侧面挪动了一小步,目光越过范小胖的肩膀直直地看向萧时明。 她眨了一下眼睛,嘴唇缓缓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熟悉高媛媛的人都知道,她外表虽然柔弱得像一朵迎风的山茶花,但骨子里却有著北京大妞那股寧折不弯的倔强。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演电影。” “这两天看著你在这儿导戏、演戏,我学到了很多,我会好好演的,绝不会让你失望。” 高媛媛说这段话时,脸上的表情是娇羞中带著孤注一掷的坚定。 再配合上她这张脸,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一种想要將其保护在羽翼下的怜爱。 范小胖一听这话,心里的警铃大作。 好傢伙,这绿茶段位不低啊! 明著送咖啡不成,改走精神共鸣路线表忠心了。 “哎哟,媛媛姐,你说得这么客气干嘛呀。” 范小胖端著那个纸杯,极其自然地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萧时明的胳膊,一副正宫娘娘大包大揽的语气, “我哥他人很好的,在剧组里对谁都这样。” “上回剧务给他拿错了盒饭,他都没发脾气呢。” “媛媛姐你是个新人,他多照顾你一点也是应该的,你千万別有心理压力,更不用觉得欠了多大人情。” 这句话的潜台词极其扎心: 你別在那儿自我感动、自作多情了。 我哥他对你好、教你演戏,是因为他本身人好、是工作职责所在。 你在他眼里,和那个端茶倒水的剧务,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別。 高媛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温顺如小鹿的眼睛里,突然敛去了所有的柔弱,闪过一丝令范小胖有些陌生的锋芒。 “是吗?” 高媛媛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直视著范小胖的眼睛,柔声反击道, “那看来萧导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导演,对谁都一视同仁。” “对普通工作人员是这样,对你这个妹妹……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此话一出,范小胖那张精致的脸庞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高媛媛的这记回马枪,同样正中要害。 既然你范小胖口口声声说他对谁都一样,那你这个成天以“妹妹”自居的人,其实在他眼里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那你凭什么在这儿替他做主、宣誓主权? 但范小胖能在后世混出头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立刻换上了一副天真烂漫、娇憨可爱的表情。 她一把挽住了萧时明的胳膊,半个身子都快贴上去了,扬起精致的下巴说道: “那能一样吗?” “我可是他亲自去学校,在一堆专业学生里一眼就挑出来的!” “我们俩可是有『伯乐与千里马』的交情,那是过了命的知遇之恩,对吧哥?” 范小胖在“亲自”、“专业”、“一眼挑出来”这几个词上,刻意加了重音。 她试图用这种官方盖章、名正言顺的选角经歷,来压倒高媛媛这个在王府井大街上隨便捡来的、半路出家的素人。 高媛媛看著范小胖挽在萧时明胳膊上的手,眼神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並没有像普通的爭风吃醋那样露出愤怒或者急躁的神情,反而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带著几分清高和篤定: “听你这么说,那我其实更幸运了。” 高媛媛重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再次越过一切障碍,牢牢地锁定在萧时明的眼睛上。 “我一个完全不会演戏、连做表情都不太会的学生。” “导演仅仅因为在王府井的签售会见了我一面,就愿意把这么重要的角色交给我。” 高媛媛顿了顿,眼波流转中带著一丝致命的温柔: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我这辈子,大概都还不清了吧。” 高媛媛此言一出,萧时明敏锐地察觉到挽著自己胳膊的范小胖手臂僵了一下。 绝杀,无解! 这是完完全全的降维打击。 你范小胖好歹是明星学校的专业学生,被导演挑中,那是理所应当的专业流程,是公事公办。 而我高媛媛,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外人,他却愿意为我打破规则,特招入组。 公事公办的千里马,和打破规则的偏爱,谁在他心里更特殊,谁才是那个真正的例外,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两人的目光在萧时明前方的虚空中狠狠地交匯,空气中似乎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电流爆裂声。 白月光的直白霸道与绿茶的以退为进,在这个闷热的午后,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別的修罗场。 夹在中间的萧时明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刚才还累得要死只想喝水,一瞬之间,就被强行捲入了这场不见硝烟的战爭。 左边,是紧紧挽著自己胳膊、胸脯微微起伏、满脸写著“宣誓主权”、像只护食小猫一样的范小胖; 右边,是看似柔弱、实则步步为营、眼神拉丝、仿佛要把命都交给自己的高媛媛。 要是换个普通男人,面对两位未来內娱的顶级美人如此爭风吃醋,此刻大概已经飘飘欲仙,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但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萧时明深知,这种桃花债一旦沾上,那是极其致命的。 更何况,现在电影拍摄正处於最烧钱、最要命的阶段!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威尼斯,只有金狮奖,哪有功夫处理这等閒愁! 此时,不远处的摄影组正在组装下午要用的滑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但在他们三人之间这不到两平米的小圈子里,气氛却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子。 “咳咳……” 萧时明重重地乾咳了两声,不著痕跡地用力抽出了被范小胖紧紧抱著的胳膊,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和场记单, “那什么……你们俩今天的戏走完了是吧?” “要是走完了,就赶紧去领盒饭,等会菜凉了。” “侯指,刚才那个轨道好像有点涩,嘎吱嘎吱的,我过来看看。” 说完,萧时明抓起剧本迅速起身,脚底抹油似的飞快溜向了摄影组的方向。 留下范小胖和高媛媛站在原地,大眼瞪大眼。 一阵穿堂风吹过弄堂,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范小胖银牙紧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已经快要冷掉的拿铁,不甘心地冷哼了一声,转身踩著重重的步子走向了化妆间。 高媛媛则站在原地,看著萧时明那略显狼狈、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清冷的眼底,悄然划过一丝狡黠且温柔的笑意。 第一回合的交锋,不分胜负。 …… 夜幕终於降临,白天的喧囂都隨著落日的余暉逐渐褪去。 窗外,上海的潮湿在夜色的笼罩下达到了顶峰,连吹过树梢的风都带著黏糊糊的水汽,但剧组下榻的酒店內,却是一派舒適乾爽。 萧时明向来不信奉“苦难磨礪意志”那一套。 在他看来,拍电影本就是极其消耗体力和心血的苦差事。 如果在后勤上还克剋扣扣,那拍出来的东西也必然透著股穷酸气。 因此,即便《阿嫲的外孙》整体预算要紧著设备和胶片用,他在剧组的衣食住行上也绝不抠搜。 他按著中等偏上的標准,在xh区包下了一家地段闹中取静、设施极其完善的高档商务酒店的一整层。 (剧组的大头在人工,衣食住行其实再省也省不了多少,我之前也去过待遇很好的剧组,那饭確实好吃。)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中央空调兢兢业业地將梅雨季的潮湿彻底隔绝在宽大的落地窗外。 房间里依然亮著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萧时明刚刚结束了一天高强度的拍摄,仰躺在房间里那张宽大沙发上,望著水晶吊灯出神。 “明哥,明天的通告单我放这了哈,还有这一箱。” 杨大郎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怀里抱著一个纸壳箱子,“哐当”一声放在了大理石茶几上,显然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这啥东西?” 萧时明翻身坐起,瞄了一眼那个箱子。 一张密密麻麻的通告单就在箱子的最顶端放著,拿开通告单,下面是层层叠叠的信封。 “你的信噻,全在阿姨那堆著。” 杨大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解释道。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阿姨问我你咋一直不回学校,我说你最近都在外面,她就让我帮忙带给你。” “我大概看了一眼,基本都是《花城》那边转寄给你的。” “有这么多?” 萧时明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不是让《花城》那边挑几封我自己回么,这里得有几百封吧。” “那我不知道,反正我全都给你带过来了,你回头自己和他们掰扯。” 杨大郎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隨后朝著萧时明挤眉弄眼道: “明哥,里面肯定不少是小女生写的,还喷了香水,一入手我就闻到了。” 萧时明隨手从里面捞出一叠信封,其中还有几封上贴了装饰,还有一股香味,显然是杨大郎口中女读者的来信。 “行了明哥,我还得回宿舍去,明天我下午我再来,你慢慢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