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无法落地的飞鸟(高干)》 死而复生 “北京市发布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天降水量将达到......” 北京的春雷一声响,大雨哗啦一声倒在城西偏僻四合院中。 在一片红光里,庄生媚猛地睁开了眼睛,随后肺部好像才学会舒张一样猛地吐出一口气。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坐起身,黑色的柔顺长发随着动作从背上滑下来落在深灰色被子的被面上。 庄生媚盯着落在面前的一小截头发看了有一分钟,随后把自己的手缓缓翻转,放在自己眼下。 安静的屋内只能听见雨声和她的呼吸声,暧昧的红光照着她的赤裸的肩头。 漂亮女人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没穿衣服。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握过枪,也因为刻苦读书导致中指有茧,而这双手…… 这双手十指细长,如葱白一般笔直,指甲做了漂亮的美甲,乍一看以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千金才会有的。 但她大脑里的记忆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她死了,又在另一个人身上活了过来。 而这个她寄居的身体是个特殊从业人员,她来之前,上一个客人在激烈的SM运动中罔顾窒息的求助,失手掐死了她,事后匆匆离去,如果不是她过来,或许这个可怜的女人要在这里躺到发臭才会有人发现。 这个人甚至还是跟自己同名同姓。 庄生媚皱眉,确定窗帘都拉好了后,下床打开衣柜。 一股劣质香水味从衣柜里扑面而来,她眼睛迅速扫过衣柜角落,把贴在衣柜边上用作扩散香味的卫生巾撕下来,然后取出一套全新的床单被套,又取出一件普通的黑短袖。 麻利换上衣服后她开始换乱得一塌糊涂的床品,换下来的被丢在卫生间的洗衣机里。 按理说四合院是没有随着房间走的卫生间的,她之前见庄得赫改良过,但是因为排水系统改良完后好像会混着护城河,庄得赫嫌那破地方改造还要化他几千万觉得不值得,遂闲置在那里。 这里的卫生间也是改良过的,但是改良的方式及其粗暴,就是将院中的公用水龙头分了线,各自安上水表算钱。 即便如此,流出来的水还是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庄生媚眉头没有松开过,她站在原地留给自己30秒钟时间,思考过后,她决定拿着钱去开个酒店。 好在原主这些年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是住一晚上酒店足够了。 她掏出手机叫了车把自己送到就近的希尔顿,中途汽车正好开过北京西站,红色的灯牌在雨中依然很清晰。庄生媚记得自己上次来还是很久之前了。 说到时间,庄生媚这才有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距离她死亡的那一年竟然已经过去了七年。 司机夹在支架上的手机正在自动播放短视频,发出机械的声音,庄生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北京的春雨不是很温柔,和这座城市一样。 西城的希尔顿有几个,她经常去的那一家的经理不知道换了没有,毕竟已经七年了。 而且…… 她的模样完全变了。 又怎么做到让对方完全认出自己是谁呢? 希尔顿门前长廊还是喷泉依旧,整体建筑没有变化,庄生媚下了车,正要从大门走进去,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语气颇为不善:“哎,你!就你!” 庄生媚回头看向身后追上来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撑着黑色的伞,气势汹汹:“你是住客吗?” “我们今天已经通知过了,晚上十一点后住客从西门走,正门有客人要接,麻烦你走西门行吗?” 男人胸前的牌子写着名字,庄生媚看了一眼笑了:“你是新来的经理?” 男人一愣:“什么新来的?我都来了五年了。” 庄生媚没有回话,反而垂下眼睛淡淡笑道:“我只是办理入住而已,你要让我从西门走我就走西门吧。” 尽管离酒店的正门入口还有些距离,但是庄生媚还是转身要走,经理正舒口气,抬眼一看,一辆黑色的车正从雨中驶来。 车灯开了远光,就连远处的庄生媚都觉得刺目,经理竟然眼睛都不眨地迎着灯光跑了过去。 他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一直追着车跑,毫不顾忌车轮卷起的水溅了他一裤腿,狼狈至极。 车缓缓停在了酒店长廊下,在喷泉中,庄生媚回头去看,恰好看见车门打开。 一双亮面薄底黑皮鞋踩在门口的地毯上,沾不上一点灰尘,随后是笔直的被西裤包裹着的双腿。 北京的初春还是冷的,冷的大部分都会穿保暖裤,但是这个人只穿了一条裤子,薄薄的正好勾勒出从脚踝往上的优越线条。 那人出来时经理已经忙不迭去扶了,但却被避开了。 男人墨发都往后梳,只落下几根额前的发丝垂落在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横平,高挺的鼻梁竖直,薄薄的嘴唇微抿,流畅的脸部线条在灯光映照下更显尊贵,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卫生纸,转手拿给了旁边的酒店经理。 “擦擦你的裤子。” 不远处的庄生媚嗤笑出声。 这个人,庄生媚再熟悉不过了。 还是这样的傲慢,这样的目中无人。 他永远看不起那些于他而言没用的人。 如果那个经理对她没那么差劲的话,庄生媚本想劝他两句的。 这个希尔顿的大门从前是不允许他的车进来的,如今她已经离开七年了,他的大门也能大摇大摆地开进这个于他而言并不匹配的酒店了。 大概,他只是喜欢这样对待自己的战利品。 但是庄生媚不觉得惋惜。 这一世,她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不想再重回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不想在算计和被算计中活着。 所以…… “不好意思啊庄先生……” 经理的声音穿过雨传到庄生媚耳中。 所以,再见,庄得赫。 她转身走进酒店的侧门,办理入住的前台确认完身份信息后给了她房卡,询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夜床服务。 庄生媚想了想拒绝了,然后问前台:“是从右边这个电梯上去是吗?” “额……”前台道:“那个专用电梯,您知道啊?但是您的房间要从后面这部电梯上去的。” 庄生媚差点忘了,那个电梯,她目前住的房间是不能用的。 道过谢之后她就去找宾客电梯。 大概那部电梯现在庄得赫在用,她自然没有资格和庄得赫同一部。 刷了卡进房间后总算可以躺下了。 她先用手机叫了跑腿买衣服,然后在等跑腿的途中好好跑了个澡,换好浴袍,时间已经快要到12点。 恰好,跑腿的电话来了,叫她下去取一下东西。 庄生媚已经困的有点睁不开眼睛了,走进电梯的时候都迷迷糊糊的,下到一楼,站在大堂找了一圈自己的东西,都没看到穿制服的人。 她问礼宾台的人:“你们有没有收到一个外送啊?” “麻烦您提供一下名字,我们帮你查一查。” 礼宾台的服务人员礼貌问完,庄生媚立马报上自己的名字:“庄生媚。” 恰好这时,电梯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了电梯门,听见了这句庄生媚。 他脚步一顿,立马转头看向了前台,看见庄生媚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在等自己的东西。 不一样的脸,或许是他听错了。 庄家的那位庄生媚已经死了,还是他亲眼看见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而且,要是自己说这个人是庄生媚,估计庄得赫会让他辞职滚蛋的。 只要提起庄生媚,庄得赫往往都没有好脸色,周围人都自然而然把这个名字当作是违禁词,从来不主动提。 庄生媚的东西果然找到了,她提着东西,开心地哼着歌上电梯。 她平时不怎么爱听歌,哼的歌都是仅限那几首,开心就行。 脏衣服通通都送给洗衣房,接下来她要想一想明天怎么办。 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四合院那个房子里去的,也不会做那个职业,等到房租到期,她就会去退掉。 当务之急是要有住处和一份工作。 但是原主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技能,庄生媚的英语能力足够做英文同传,但是原主却没有证书,连同传的大门都敲不开。 庄生媚脑海中疯狂运转。 一个想法跳进了她的脑海。 她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打在屏幕上。 她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接,又或者是看见陌生电话就挂掉了。 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不记得几声后,那边突然通了电话。 “哪位?”清脆的女声传来。 “我是庄生媚。”庄生媚干脆地说:“你先不要挂电话,我们以前一起上七年级的时候,从附中的红墙翻出去看过电影,电影是小时代2。” “你说你不喜欢那个电影,所以你睡着了,睡醒后我们害怕被抓,就在街头游荡。”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那边沉默着没有挂电话,可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最后你姐姐来抓你,顺便也告诉了我爸,谁曾想我爸压根不想管我,她那时候急着给我哥摆平他那些破事,最后我坐你家的车回的家,那辆车是大G,车牌是京A86331。” “胡叶语,我是庄生媚。” 电话那头继续沉默着,沉默到庄生媚以为她没有在听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颤抖着声音说:“你在哪里?” 庄生媚报了酒店的地址,那头扔下一句:“我来找你。”就挂了电话。 庄生媚笑了。 有些东西变了,也有的东西没有变。 朋友 胡叶语是胡家的二女儿,她的父母因为是政治联姻,无爱但是互相极为尊敬,不允许自己在外面养的人带回家,但是胡叶语从小就知道。 好几次,她问庄生媚,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步入一个类似的婚姻。 庄生媚说自己不知道,可能他们没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谈论这些东西就像做梦一样。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胡叶语和庄生媚的关系很好,好到周围人都知道他俩穿一条裤子,在她俩相继搬出大院之前,一起作恶多端,一起但行好事。 她死的时候,胡叶语是什么心情呢? 门被敲响了。 门外的人在门开的一瞬间没有动作,只是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她。 庄生媚知道她,也了解她。 “哭什么。”所以她也只是轻笑着说了这一句话。 胡叶语第一次见到父亲在外面养的女人,她扑上去撕咬,扭打,可是小孩没有与大人抗衡的力量。胡父一把把她拉开,语气有些恼怒:“你要干什么?!” 胡叶语的母亲站在不远处,仿佛这场闹剧事不关己,等到胡叶语哭到声音嘶哑,她才柔柔出声:“哭得真难看。” 叶夫人是个优雅了一辈子的女人,就连孩子都是代孕的,搁在以前根本没人会谴责代孕,她也不想让自己变丑,找了代孕,要说爱孩子,她也是爱的,可是并不多。 因为她更爱自己。 是庄生媚,庄生媚安慰胡叶语:“哭什么。” 不要哭。 胡叶语扑进了庄生媚怀中,温暖的体温从接触的衣服下传过来。她默默地在流泪,身体微微颤抖,满眼通红。 “怎么这么委屈?” 庄生媚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出言问。 胡叶语声音闷闷的:“你走以后,庄得赫对我们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听到庄得赫的名字,庄生媚本来在唇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我知道,你的死和庄得赫脱不开关系,这次一定要让他好好吃吃苦头,杀他个措手不及!”胡叶语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突然庄生媚笑道:“你误会了。” “我这次再活一次,只想过普通人的人生。” “我不想再和庄得赫有任何关系,叶语,你会帮我的对吧?” 这是庄生媚的真心话,胡叶语明显不信,但是她没有反对,反而在两次呼吸后点了点头:“我尊重你。” 两个人的思绪终于平复下来,庄生媚开始给胡叶语讲自己目前的状况,在听到原主的职业后,胡叶语立刻说要带她去医院体检。 缺住处没关系,她胡叶语随便一套房子送给庄生媚都没有问题,但是要是庄生媚身体有了病,那就不是好事了。 庄生媚点点头说:“是的,我打算明天去体检,然后去找一份工作,你那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工作我先做着。” 胡叶语想了想说:“我这里工作倒是没有,但是有些钱可以给你用,你可以去考个证之类的,后面就比较好说了。” 胡家的事情胡叶语说了不算,所以胡叶语只有手中的钱,其他的实权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庄生媚神情严肃 ”我刚刚看见了庄得赫,我死后他大概已经把这个酒店的经理换掉了,我想找到原来的经理,叶语你能帮到我吗?“ ”我可以试试。“胡叶语不说肯定的话,毕竟她也确实没有多少人脉。 庄生媚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她一个人,自己也要做点什么。 但好在,托胡叶语的福气,自己不再无家可归了,更不用回去住那个四合院。 两个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胡叶语先开口:”我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活过来?“ 庄生媚接话道:”我也没想到。“ 大概是老天看她和庄得赫的战争不够过瘾,又让她活过来继续抖一抖,但是她太累了。 上辈子顶着庄家老三的名头,不想参与家族斗争,都会自动被卷进去,况且庄得赫比她狠心多了,对着自己的亲骨肉都能下的了狠手,庄生媚死前眼前曾有很长一段的走马灯,她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曾经有数次陷入危险之中,大概都是庄得赫的手笔。 可她那时却不愿意相信庄得赫是那样狠心的人,因为庄得赫在面对她的时候很好,好到让她曾经一度生出非分之想。 庄生媚觉得自己好笑,庄得赫那样的人,没有什么人能入他的眼睛。 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那一个特殊呢?凭什么觉得庄得赫会为她开后门,行方便呢? 胡叶语去洗澡了,她是个简单的女孩,庄生媚不想跟她说太多,免得她被自己连累。 如果让庄得赫知道了自己还活着,还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动作,所以最好,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从希尔顿大厦的窗户去看,庄生媚楼上数层就是庄得赫的房间。 那是一间永远只给庄得赫开放的房间,上一任主人是庄生媚。 此刻,庄得赫洗完了澡正坐在落地窗边俯瞰整个北京。 大雨瓢泼,不似春雨。 他却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动作没有变过,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徒增落寞。 他还记得十五岁的时候,庄生媚偷偷告诉他:“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没错,长大后,他们的战斗秘密基地。 曾经他以为自己征服了这里,就好像能让庄生媚做自己的俘虏。但是七年前,在抉择的关口,他闭了闭眼睛,选择了那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北京也会变,变得甚至比这个国家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快,只有他固执地希望一切都不要变。 这个国家甚至这个世界都有很多人将他供起来当大佛,他们看自己的眼睛,带着贪婪,带着谄媚,带着哀求,他们的笑容灿烂而恒久。可是他闭上眼睛,总会想起助理给自己看的视频,监控中庄生媚身中数枪,向后倒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自己手机上的信息。 后天有一场会,会后要去打高尔夫,下雨的高尔夫可一点都不好玩,他正在思考要不要换一种娱乐方式时,信息来了。 只有言简意赅一句话:“后天下午14点,见一见白家千金。” 庄得赫冷笑,没有回复。 这些年,无数的女人往他这里送,都被他一一回绝,庄家的人提起这件事都是拍桌子摔板凳,连他爷爷都因为此事气的住院几次。 可他就是看不上,有的女人太娇弱,有的女人太规矩,有的女人又太出格,他统统不喜欢。 朋友都说他大概是要孤独一辈子了,庄得赫倒反而觉得轻松了。 看来庄家的意思是,后天的会就要和白家人一起开,开完后就该两家见见面,谈的好估计不到半年,就该结婚了。 可是结婚后怎么办呢?生几个孩子?再继续沿用庄家的奇怪传统吗? 他拨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男生的懒懒的一声应答。 ”帮我个忙。“庄得赫说完后,对面叹了口气:”这么针对人姑娘,损不损啊你。“ 庄得赫冷哼一声:”谁让她要答应的。“ 这京城里能压在他庄得赫头上的人就那么几家,白家是其中之一,但他可不怕。 毕竟坏事做的多了,从来都有人替他背锅。 电话那头问他在哪,他报出地址,那边了然:”一想你就在那。“ ”等着,兄弟我过来啊,最近家里事儿搞得我一头乱。“ ”行啊。“庄得赫懒洋洋地回答。 对面人也算他的老朋友了,当年一起坑过庄生媚的人就有他。 后来自己的路上也不乏他的帮助。 他在的陈家也是和庄家关系最好的,陈若昂其人当年可是他们圈子的一个奇人。 十六岁考上大学的神童,结果进了学校学金融屡屡挂科,大一没读完就退学了,再就是十八跟他们一起出国,不过这次换了专业读计算机,如鱼得水,成绩优越,毕业后自己在家做了黑客,帮人写写安全程序,几次想被收编都无果。 陈家人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了。 陈若昂心思特单纯,不懂他们这些人的弯弯绕,说得最多的话是:”庄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坑我,那我当然跟着你混了。“ 庄得赫也确实对他很好,有什么好事都会想着他。 陈若昂从来不知道庄得赫在别的领域做了什么,庄得赫也不算告诉他,毕竟像他那样的人知道了只会坏事,就让他成为自己最得意的工具吧,庄得赫想。 相见何必曾相识 到了第二天中午,庄生媚和胡叶语才从床上睡醒,匆匆忙忙去私立医院做了个体检,中途胡叶语接了个电话,说明天家里有个饭。 但随即,胡叶语就神神秘秘地和庄生媚保证,自己已经给她找了份棒极了的工作,高薪,时间短,还轻松。 庄生媚问她是什么,胡叶语就问:“你会打高尔夫球吗?” 庄生媚肯定会,心里也有了答案:“你不会让我去做陪打师吧?” 胡叶语露出一副你果然猜到了的表情:“你放心,谁敢碰你你就打电话给我,看我不给他来一个千里追杀!” “算了算了。”庄生媚摆摆手:“做做服务还行,陪打太招摇了。” “也行,但是服务可累啊。”胡叶语掏出手机事先给庄生媚讲道理。 谈好薪资,时间也差不多够她找到下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了,庄生媚觉得自己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理由不做。 她现在可以不是庄家的庄生媚,要是深究起来,她现在身份就是个胡同站街的,有份不错的工作该乐了。 到了第三天,胡叶语也就来得及把她送到高尔夫球场,在车上匆匆补了个妆就说自己要去饭局。 这高尔夫场似乎是个新的,开在西边香山这块,经理三十上下,见庄生媚是胡叶语领着来的,态度很客气。 “庄小姐跟着我去领衣服吧。” 庄生媚跟着经理七拐八拐到了更衣室里领了衣服,经理顺路又给她介绍了一下大概设施,然后问道:“庄小姐之前打过高尔夫没有?” “没有。”庄生媚撒谎。 “那庄小姐负责管理一下客人们的衣服物品,你的资料已经发给过我了,我听说你英语不错,多长点眼色,看着有需要就上去问问。” 经理叮嘱完让她自己去换衣服,一会客人来了等着就行。 经理走了之后庄生媚等了一会,看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看起来很年轻,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青春活力,穿的是skim紧身,漂亮的曲线让人目不转睛。 似乎是察觉到庄生媚的视线,女人抬起头看她:“新来的?” 庄生媚点点头乖巧道:“是的。” 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几次后慢悠悠地转过身去补防晒,嘴里轻飘飘说了一句:“又是个想上位的。” “你说什么?”庄生媚皱了皱眉。 女人依然对着镜子,但嘴上却很刻薄:“高尔夫18个洞,有人却提供19个,20个,还有的人提供21个洞,真不嫌丢人。” 庄生媚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没有反驳的想法。 在这里打球的人非富即贵,她可不会随便惹谁,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要是得罪人可不好收场。 庄生媚的沉默让女人很是得意,换好衣服扬长而去,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庄生媚。 庄生媚收拾了一下室内,刚要去给储水器补水,一个人叫住了她。 “哎,就你。” 庄生媚回头,看见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在叫她。 见她回头,继续说:“你是这的服务的吧?” “来来来。”他招手,像招一条狗。 偌大的玻璃房休息室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坪和刚下过雨的天空,阴天看不太清远处的人,但也能隐约看见远处的车和人。 庄生媚点了点头,随后男人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里说:“一会儿有人来叫你拿换洗衣服,你就把这个给她,听到没?” 庄生媚一脸不解地看着男人,男人见她没答应,不耐烦地道:“我们都是一起来的朋友,有人今天生日,想给个惊喜,你做好了有小费,1000块钱,不吃亏。” 有钱不赚是傻子。 庄生媚心想,管他好事坏事,大不了到时候指认这个人。 她抬眼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监控,伸手接过那套衣服,乖巧道:“好的。” 男人满意地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极端的傲慢:“我看你挺年轻的,好好做,说不定能有什么好出路。” 庄生媚内心对这句话毫无波澜,脑中只有事情完成的一千块钱。 毕竟对她来说,有钱赚才是最实在的。 男人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人来叫:“刚刚的那套新衣服呢?” 庄生媚出声:“在我这里!” 男人急道:“你跟我过来。” 等到了休息室,庄生媚才看清,事情的主人公她见过的。 刚刚在容貌间对她暗讽的女人,此时此刻正披着毛毯坐在车上,衣服下摆破烂不堪,幸好有毛毯遮住,不然狼狈太过了。 见庄生媚送来衣服才长舒一口气,狠狠剜了一眼角落被人抱在怀里的杜宾就要去换衣服。 庄生媚看向旁边站着的给她衣服的男人问:“一会要下雨了,叫球童带把伞。” 男人听完脸色不是很好,反而道:“不会下雨的,就算下雨也有车,赶紧换了还没打完。” 庄生媚抬头又看了看天,心中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果不其然,等女人换完衣服出来,天上也已经下起了雨,雨滴不大,但是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直往人衣服上飘,球童纷纷撑起伞。男人远远看着换完衣服出来的女人,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坏笑,抬起手道:“白小姐,这边。” 女人刚走了没几步,浑身上下的衣服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在雨的作用下,远看仿佛赤身裸体一般。 周围人都吓得不敢讲话,有的男人还转过身去,只有庄生媚身边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还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这个衣服的问题原来在这里。 女人尖叫着用手去遮,但两只手是远远不够的,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庄生媚脱下身上的外套跑过去披在了女人身上。 “白小姐,您跟我回去室内换回您来的时候的衣服吧。” 庄生媚还没说完话,忽然感受到了掌风,紧接着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眼睛因为被女人的指甲划过传来一种被剥皮了的痛感。 “衣服是你给我的。”女人尖锐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庄生媚忍着脸部疼痛扭过头来看着女人,本来柔和的面目也变得有些冷硬,女人很少在服务生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让她想起了一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免露出一些怔楞。。 “白小姐,衣服是他给我的。”庄生媚指着刚刚的男人冷冷道:“是他给我这套衣服说一会拿给你。” 男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诶,你谁啊?我都没见过你。” 庄生媚冷眼道:“如果白小姐不愿意相信的话,可以去查休息室的监控,这个人把衣服交给我的过程监控全都拍下来了。” 男人双手环抱,在众人的沉默里问:“你是新来的?” “这和我是新来的还是干了很久的人有关系吗?”庄生媚反问。 男人笑意消失了,唇角紧紧抿着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庄生媚觉得他莫名其妙,从前在京城子弟里,她从来没见过这号人,要么这人太低端,要么他就是替人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不能暴露在白日之下。 庄生媚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让男人无端想起一个词来:目光如炬。 其实庄生媚也有些生气,她无缘无故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女的扇了一巴掌还不能还手。搁以前她早就扇回去了,更别提被这个男人盯着,像是在审判一个大胆的罪犯。 “你们经理呢?”男人质问。 庄生媚丝毫不让:“先生,你说的,我送衣服给这位女士,你就给我一千元小费。” “他妈的。”男人低低地骂了一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庄生媚。” 安静,只剩下寂静的雨声。 庄生媚敏感地察觉到眼前人变了的脸色,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显出苍白的无措。就连庄生媚背对着的女人都发出错愕的问句:“哪个生哪个媚。” 庄生媚生前并不鼎鼎大名,大家提起她,最多说一句庄家老三。 庄家在外,是庄得赫第一,他们说庄得赫年少有为,胆子大,能成大事。她和庄得赫的斗争,不过是以庄家老三意外身亡为结局,都不曾出现一个名字。 庄生媚,不过是来了这个世界一遍,然后再默默离去的失败者。 “这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这件衣服要怎——”庄生媚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男声。 “庄生媚?” 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声音,他们前后脚呱呱坠地,被卷进庄家的奇怪家规里,最后在漫长的年岁里,庄生媚亲眼看着声音的主人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傲慢。 庄生媚也曾想过,他们是兄妹,她可以依赖他的,就这样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而这念头,送她走上了死路。 庄得赫,你的确厉害,可与她再无瓜葛。 抱着这样想法的庄生媚却没想过,北京明明很大,却这样凑巧,叫她遇到了这个人。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对上了身后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如刀,眼白瞳黑,漂亮的像是一副水墨画,形意兼备。可是墨深几许,根本看不透眼睛之后的情绪。 七年了,庄生媚却觉得,这双眼睛好像才见过。 漂亮的薄唇在没等到她的回应时,又一次缓缓张开说:“你叫庄生媚?” 庄得赫,这座京城数一数二的公子哥,如今站在她的面前,微微笑着,可是眼中完全没有笑意:“谁给你的名字?” 他讲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插嘴,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眼观鼻鼻观心,就连刚刚嚣张的男人也沉默了。 庄得赫身旁的人为他撑着一把大伞,即便如此,雨滴还是落到了庄得赫的左肩头。 他盯着庄生媚,眼里的温度足以让雨水成冰,扎透一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一千万 庄生媚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庄得赫。 他高高在上,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只需要轻轻的一句话,无人敢提出异议。而她,庄生媚,只是个普通的球场工作人员,身份悬殊,天壤之别。 面对着庄得赫的疑问,她选择说:“我叫什么不重要,这位白小姐最重要。”不过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可这次,对面的人换成了庄得赫。 他点了根烟,在雨中轻轻吸了一口辛辣的过肺烟,大脑变得更加清楚了一些,比刚刚听到庄生媚名字的那一刻清楚很多。 他装得很镇静,没有一个人看出他心跳也加快了一些,好像他只是在故人名字前有些许动摇罢了。 “先生,我申请调监控,如果监控证明衣服是那位先生给我的,那么我要的就不止1000了,我要10万的赔偿。”庄生媚刚说完,庄得赫笑了笑问:“这么确定你一定能证明你的清白?” 庄得赫说出这句话之后,庄生媚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下一秒,经理坐着车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对着他们鞠躬道歉。 庄得赫夹着烟促狭地笑道:“刚刚这位……庄生媚小姐……”他咬重了庄生媚三个字。 “她说她想要看监控。” “我们休息室没有监控啊。” 经理这句话让庄生媚顿觉五雷轰顶。 怎么可能! 她明明看见了那个监控,在东边的墙上,直直对着他们讲话的地方!经理说这种话一定有人授意! 她视线看向了庄得赫,后者看着她,轻轻扬起右眉尾。 是玩味的挑衅,又好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从前,他也是这样的。 在家里的饭桌上,装得一派祥和听父母放屁,庄得赫低下头的时候就会微微扬起眉毛,十足的不屑和傲慢。而庄生媚就乖很多,她从不会流露出这种细小的情绪在脸上,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翘起嘴角。 如今,庄生媚收回视线,假装看不懂庄得赫脸上的表情,手却在袖中攥紧。 原来,整蛊白小姐的罪魁祸首,是庄得赫,并不是那个嚣张的男人。 所以庄得赫还是会找一个背锅的人,这次是她庄生媚。 庄生媚想了想说:“我要看看休息室,我明明看见过监控。” 庄得赫曾经对路子扬跟他说过的细节论嗤之以鼻。 路子扬是个导演,恨不得把每一帧都塞满细节,但他庄得赫不一样,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有心伪装,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那些生活里的细节,不会让人第一眼见到就觉得熟悉。 但是,庄得赫现在有些想收回这句话了。 这些年,外界传言他爱的人很多,也送来过很多肖似他每一任女友的宠物,好像在做筛除题,一个不对就换下一个。 但大家的共识就是,他恨庄生媚,恨到要置他于死地,他那么多朋友,也只有路子扬一个人知道真相。 所以他怎么想都不会觉得,是有人觉得他喜欢庄生媚,所以送来一个完全不像的同名同姓的人,妄图插足他的人生。 要么是巧合,要么…… 他向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是庄生媚死后,他也信了。 第一眼看见眼前的庄生媚,哪怕面目完全不一样,可是她眼睛转过来的瞬间,庄得赫以为是庄生媚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产生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庄得赫盯着庄生媚,好像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看出些许过往的端倪似的。 细节,全都是细节。 “好啊。”他忽然点点头:“你可以看,但如果没有,你有想好要怎么给白小姐道歉吗?” 他说着,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了白小姐身上,十分绅士地道:“让陈若昂送你去换衣服,今天咱们不打了。” 他温柔的神态是庄生媚没有见过的,从前在庄家,庄生媚对她就好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语气冷硬,就算被迫要说话,也带着冷嘲热讽。更别提后来把她带到城北给了她一个空枪,让她命丧黄泉。 她不会再相信庄得赫有良心,这个人眼睛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 “我……”她不觉得她提出的条件能让这位白小姐答应。 倒是庄得赫替白小姐整理好外套后说:“你喜欢钱,还是要她这个人?” “我觉得钱有意思一些。”庄得赫又立刻说:“她这个人看起来也只会气你。倒不如让她掏钱,你就可以买你一直想买的那台劳了。” “不够。”被庄得赫揽在怀里的女人撅起嘴巴好似在撒娇:“我还要她脱光了去鼓楼胡同里走一圈。” “听你的。”他抬起手揉了揉女人的头,随后转过头来冷淡地说:“听到了吗?你有什么意见吗?” “要多少钱?” “一千万。” 庄生媚沉默了…… 一千万,她可以找胡叶语借,至于那个脱光衣服的赌约,她心一横,她本来就重生在一个应召女郎身上,身材好,走一圈又怎么样,她死过一次了,面子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能立刻摆脱庄得赫。 只要……和他没有交集就行了。 “好,我答应你们。”庄生媚咬咬牙,点头应下。 ”带路。“庄得赫对经理说。 几个人坐车来到休息大厅,经理带着他们走到休息室门口的过道上,指着头顶说:”我们本来就不在更衣室里放监控,这里确实有监控,但不对着休息室那边。“ 庄生媚没记错,那里确实是有一个监控的,但是方向和她当时看的不一样。 庄得赫观察她的表情,没想到庄生媚会扭头过来直视自己。 ”这个监控是会转动方向的吗?“ ”是固定的。“经理说。 怎么可能。 庄生媚问:”那我可以看看这个监控拍摄的画面吗?“ 应该是拍到了的,只要看了画面就可以确定这个监控到底拍没拍到,能不能转向了。 庄得赫看着庄生媚去查监控,看向了一边的陈若昂。后者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神态。 他随即又抬手叫陈若昂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声音说:”有办法监听这个女的吗?“ 陈若昂一顿:”你怀疑……?“ ”嗯。“庄得赫知道他要问什么,给了肯定的回答。 陈若昂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说:“等会出来我试试。” 庄生媚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她勉强抬眼看了看庄得赫,随后又很快垂下眼睛。 庄得赫抬起下巴,用一种早已了然的语气问:”看到证据了吗?“ 庄生媚刚刚看见监控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直到她在出来的时候看见庄得赫和陈若昂神情自若地聊天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小姐,不过是庄家给庄得赫找的一个新棋子,并不是他的女朋友。 而这出整蛊真正的始作俑者,不是这个陈若昂,而是庄得赫。 他需要一个背锅的,这个人就是今天的自己。 想清楚这件事之后,庄生媚决定不再挣扎。 放在从前,她还有资本和庄得赫抗衡,但是现在,她连说话的资本都没有,只能把这件事认下,陪个一千万早日退场。 想到这,她便觉得荒谬。 怎么命运这么好笑,偏叫她遇见。 庄得赫冷笑道:”庄……小姐,白若微是首都军区白家的千金,被你害的颜面尽失,一千万你真的觉得够吗?“ 庄生媚没有讲话,垂着眼睛看向地板:”那你们要什么?“ 白若微声音尖利:“我弟弟消息来了吗?这女的是干什么的?” 庄得赫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但很快就消失,他用一种宠溺而和善地语气说:“还没有,你弟弟估计忙着开会。好了,我来帮你处理。” 他缓缓走到庄生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然后踱步至她背后,突然踢向她的膝盖窝。 庄生媚没有防备,扑通一下朝着白若微跪了下去。 庄得赫的声音在她背后:“现在,拿一千万出来,用嘴叼着放着钱的卡爬到白小姐面前去道歉。” 白若微嬉笑着坐在了休息室的椅子上,伸出腿朝着庄生媚发出逗狗的声音。 庄生媚咬了咬后槽牙说:“一千万……我现在拿不出来。你给我一天,我去筹钱……” “一天?” 庄得赫脚踩着她的背,用力将她踩到匍匐的姿势,然后压低声音说:“说过给你一天时间了吗?” “现在,立刻。” 庄得赫把她的手机到她面前:“打电话,让能拿钱的人给你拿钱来。” 庄生媚趴在地上,手指头一根一根蜷缩起来,关节发红又变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她在愤怒,可是不能发作。 更不能当着庄得赫的面打给胡叶语,不然就坐实了她庄生媚的身份。 再死一次吗?庄生媚不愿意。 因为姿势的原因,她讲话的时候挤压着胸腔,难受到妹说半句话都要停下来一会,这样断断续续的话语都没能让庄得赫放过她:“我……没有……认识的……一千万……今天真的……” 庄得赫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看她背后的骨头因为跪趴而突出两片蝴蝶骨,看她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颤,看她咬着牙讲话的样子。 他的妹妹庄生媚一辈子都不会这样的。 他的妹妹庄生媚,谁要让她跪下用这样屈辱的姿势讲话,就会被她用枪顶着头反击。 庄生媚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说话的时候好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求……求求你们……给我一天时间……” “滚!”庄得赫一脚踢在了她的左边肋骨上,连带着整个个胸都在发疼。 她向右滚了一圈,然后猛烈地呼吸,胸腔都在上下起伏。 庄得赫转头去看白若微:“若薇,不如这样。” 他缓缓道:“你把这个女人交给我处理,一千万今晚一定到你账户里,至于你要是想要什么赔偿方式都可以跟我说,我一定帮你办到,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白若薇道:“让她干什么我确实要想很久,那就在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你吧,在此之前,记得别对她太好。” “当然。”庄得赫笑了,白若薇对着那张脸露出的笑容没有一点抵抗力,连思绪都慌了神。 ”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庄得赫说完,助理已经走到了白若薇身边,微微躬身道:“白小姐请。” 庄生媚才没空管他们在干什么,因为庄得赫,她的肋骨一直在痛,整个手指擦破了皮,伤口四周泛起火辣辣的疼痛。她想要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但每动一下就好像有把刀在她肋骨里反复插入再拔出,钻心一样。 她的肋骨可能是断了,也可能没有,但庄生媚现在觉得心情很糟糕。 她咬咬牙,忍着疼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扬长而去的白若薇。 他妈的,这个仇,她一定会报回来的。 确定白若薇走了之后,庄得赫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变得很散漫:“还能起来吗?” 庄生媚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仿佛当这个人不存在。 庄得赫定定地看着她企图撑起来身体却又屡次失败的动作,反复几次,像西西弗斯。 “谁让你来的?”庄得赫状似随口问,甚至还在微笑。 庄生媚抬起眼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恶童。 庄得赫十岁那一年,庄家在地中海过暑假,庄生媚那时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哥哥,天天都黏着他,反而是庄得赫恨不得对她敬而远之,对她说话也从不客气。 她之上,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庄生媚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们一起去游泳,那位二哥溺亡在其中,有一辆从叙利亚偷渡到希腊的难民船把庄得赫救了上来。 庄得赫二十岁的时候在美国读书,庄生媚寻找到了那一户难民,然而那户人家竟然得贵人相助,辗转到了西班牙,甚至还有一套大别墅。 贵人是谁呢? 庄生媚看着眼前这张脸——眉尾尖尖在眉骨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能够摄魂夺魄,让对面的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高挺的鼻梁大概基因来自庄家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高加索人基因,白皙的皮肤怎么晒都晒不黑,嘴唇薄薄一片,如他本人一般薄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用三宅一生的香水。在香水这件事上,庄得赫竟然出奇得长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还记得她曾经在北交附中读书的时候她的同学们评价庄得赫:少有的没有酒色财气的帅哥。 他年轻,偶尔狂妄,大院里知道,但都笑笑。 只是庄家大,容得下他胡来。 如今呢? 他还是能胡来吗? 庄生媚猛地抬眼张口问:“庄先生,我本就是烂命一条,你要一千万,我拿不出来,但是再怎么说,我都为你背了一件事在身上吧。” 庄得赫纹丝不动,表情都没变。 “您本就在中间,舍我一个棋子,一千万也不用,干干净净的不好吗?” 庄得赫还是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拿在手里的手机,那寸屏幕上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一样,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讲话。 庄生媚觉得他根本没听自己讲话,于是沉默了一会,刚要硬着头皮继续说的时候,庄得赫忽然出声: “你怎么知道我姓庄?” “我有告诉过你我姓庄吗?” 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缓缓移开,盯到了庄生媚脸上。 长久的沉默,一段可以压死人的沉默。 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又被抛出:“卢湛飞跟你是什么关系?” 庄生媚无法回答,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庄得赫笑得很浅,笑得鼻下有似有若无的呼吸声,笑得垂下眼睑想要掩盖眼中的讥笑。 “庄生媚,竟然用这个名字……”他自言自语,笑容终于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再抬眸,眼中只剩下冷冰冰的寒意,还有公事公办的口气:“一千万,我可以给你。” 庄生媚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他。 庄得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恰好缺个助理,你来干。” “我不……”庄生媚正要拒绝,庄得赫忽然蹲了下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看似在挑逗,眼中却全是警告。 “一个胡同里的窑姐,一千万够买一百个你了知道吗?”庄得赫慢吞吞地一字一句的说。 他站起身,看她好像在看一个垃圾。 只是几秒钟的凝视,却好像过了一辈子。 庄得赫走之前只留下一道轻蔑的余光,陈若昂拿着手机走到她面前缓缓念道:“庄生媚,河北廊坊人,哟……原来是河北人。” 他还没念完,庄生媚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两个大字:爸爸。 陈若昂大笑起来:”你的催债爹来了哈哈哈哈哈,看来是你那个赌鬼弟弟又欠钱了!“ 庄生媚也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原来你们已经查过我们家了。” 怪不得刚刚庄得赫盯着手机,怪不得他知道原主的职业。 庄得赫就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下……她的麻烦大概要来了。 家 庄生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庄得赫在庄家的卧室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北京的夏末到秋季总是很多雨,但因为人们不得不去上班工作,而雨会让地铁挤爆,所以大概北京没人喜欢下雨天。 但是庄得赫很喜欢下雨天。 青春期的庄生媚曾经在FACEBOOK上偷看过远在美国的庄得赫的人生动态。 他抱怨加州的阳光太多了,抱怨夏天的温度足以烤死人。 抱怨美国满地都是homeless拉的屎,抱怨地铁里的疯子。 比在中国的时候更有生活气息,更触手可及。 庄得赫的卧室里是很干净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张床和一盏落地灯,地毯是白色的,和他穿衣相反。庄得赫喜欢穿黑衣服,在FACEBOOK上庄得赫也总是爱戴一副黑色的镜框,好像自己是个老学者。 他的书房和衣帽间长期地锁着,庄生媚从来没有进去过。 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庄得赫。 想到这里,庄生媚收回思绪,扫视一圈庄得赫的别墅。 这套别墅在北京的海淀,离庄得赫平时工作的东城区还有一些距离,但因为他不是日日坐班,所以距离没有什么问题。别墅里的一切都是敞开的,但庄生媚却发现,本该在阳台的位置有一部分被打通改成了阳光玻璃房,通了中央空调。 但庄得赫现在在她身旁,所以她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庄得赫靠在吧台边倒了一杯酒,身体微微倾斜向酒柜,随意地说:“这是我在海淀的房子,你平时找不到我就到这里来,平时三天来一次看一下情况。” ”钱我已经给白若薇了,至于你的工资我也不会少你的,按照北京住家保姆的市场价,我一个月给你开3万,你的房间在楼上,菜会有人专门送来。“ 庄得赫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庄生媚想了想问:”平日可以接私活吗?“ 庄得赫黑了脸:”做你恶心的本职就滚远点,我特么嫌脏。“ ”不是……“庄生媚反应过来他大概是误会了,但她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又沉默地没有讲话。 庄得赫沉默了一会说:”不准用你现在这个名字了。“ ”对外,改个名字。“ 庄生媚抬起眼睛,望进庄得赫的眼睛里。 后者说:“我花八千在香港找人给你算了名字,等新名字来了,我会找人给你办个身份证的。” 庄得赫的能量现在到底多大了? 庄生媚很好奇,她一直觉得知己知彼才足够,这也是她愿意来庄得赫身边的一个原因。 ”好。“她低眉顺眼地答应。 庄得赫突然厌烦起来:”不要装。“ ”看着烦。“他撂下一句话上楼进了书房,只剩下庄生媚一个人站在玄关处。 窗外还在下雨,从连通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雨滴在玻璃上连成一小片又一小片的雨渍,然后又被下一个到来的雨点打散再慢慢滑落。院中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雨里坚强地摇晃,高高大大的树枝都被吹得歪向一边。 庄生媚把手里的包放下,然后翻找起鞋柜,想在里面找出一个新的女士拖鞋。 但鞋柜里只有庄得赫的鞋和几双男式拖鞋。 她索性脱下鞋袜,赤脚走了进去。 这间别墅看不出一点女人生活过的痕迹,极简冰冷金属感的装潢全是庄得赫的风格,只有通往浴室的庭院中央有一株绿色的景观松树,在氧气玻璃柜中展露着苍虬错落的骨节,是冰冷金属里的一抹绿色。 与此同时,断断续续的雨点从松树上面留下来,把松针洗得更绿更漂亮。 她沿着雨点仰头,看见松树的正上头是一口玻璃天井。天井之外,没有丝毫雨点溅出到过道上,天井之内,雨点丝丝绵绵,竟有江南水乡的错觉。 这间别墅外表看与周围的别墅群融为一体,有些老旧了,被绿树掩映着不引人注目,但内里却别有一片小洞天。 不像是庄得赫的风格,这么内敛,这么平静。 庄生媚没有注意到,松针之间有一个针孔摄像头正在安静地运转。 不止松树上有,这间别墅里大大小小装有上百个摄像头,每一个庄得赫都能看见。 这间别墅,确实是他的长居之所,所以才要装这么多摄像头,足以保证他的日常安全。 此刻,庄得赫就在看着庄生媚。 看她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客厅里打量观察,看她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张脸的气质,像极了曾经他不愿意回头看看的妹妹。 庄生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能教人死而复生的那种鬼神? 庄得赫想起自己看到的庄生媚的那份资料,没有任何疑点。 一个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姐姐,有一个滥赌的父亲,一个懦弱的母亲,一个务农的妹妹,一个不务正业的弟弟,人生的轨迹不外乎是读书,辍学,打工,然后走上了歪路。 她小学时候的档案里,歪歪扭扭写着的一个“庄生媚”杜绝了后来改名字的可能性。 陈若昂还问过他:“你真的觉得这个人和你妹妹有关系吗?” 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虽然他知道,这个人大概是哪个了解他的人送来的一个诱饵。 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他的心就会动摇。 “可她和你妹妹长得根本不一样!”陈若昂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解:“如果这个人就是一个鸡,她带着她的一家子人来住你的吃你的,图什么?” 庄得赫不怕,他向来可以全身而退。 所以他不介意试一试。 他让助理去查卢湛飞,因为高尔夫场经理说介绍庄生媚来的人是卢湛飞,是经营靶场的,之前跟他有点交情。 陈若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怕不是个老嫖客送自己情人的一份礼物吧。” “行了。” 庄得赫制止他继续喷脏话。 庄得赫今年32岁,距离庄生媚死亡已经过了7年,这七年磨平了他外在的缺陷,任何人来看,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庄生媚的出现,是他第一次情绪那么大的波动。 “你记得跟小胡说,让他带着她去体检,该验伤验伤,别他妈拖。” 庄得赫仰头问:“一会儿你去趟十三号院,哄哄那个白若薇,免得她管不住嘴,说了不该说的,我不想惹麻烦。” 陈若昂了然地点头:“明白。”随后缓缓道:“带个包?” “带瓶酒吧。”庄得赫说:“别让白家找麻烦。” “放心吧,球场那边也都说好了。” 陈若昂又说:“你爸应该也不会知道。” “嗯。”庄得赫点了一根烟,又给陈若昂递了一根。 窗外还在下雨,监控里的庄生媚正在把带来的行李都搬出来,纤瘦的一个人熟练地搬着箱子穿梭在客厅里。 庄得赫不知道,那天她还没出高尔夫球场就已经联系上了胡叶语,让她别来接自己。 胡叶语知道高尔夫球场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害怕,连发十几条消息问她要怎么办,庄生媚只说了一句“保护好介绍人” 庄得赫只要有脑子就会去查,他问的卢湛飞应该就是给自己介绍工作的人,庄得赫只要稍微一查,就能查到胡叶语身上。 庄生媚东西少,差不多搬完了东西,然后在一楼转转。 她的目光依然被那个改造过的阳光房吸引。 她走过去推开门,刺目的人造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屋子里弥漫着泥土和树木的味道,潮湿闷热的空气好像来到了热带雨林。 她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睛让自己去适应。 透过光的来源,她看见了一颗一颗已经有形的大树,虽然还没有长高,但已经触到了玻璃顶的上部,交错的枝桠间,几只彩色的鸟正歪着头盯着她看。 庄得赫竟然在别墅里造了一个模拟自然的房间! 据她所知,这要花不少钱。 那几只鸟扑腾几下,扇翅膀却没有下落,只是动了动头继续盯着她看。 庄生媚压住自己的呼吸,踩着脚底下松软的土地走过去,鸟还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庄得赫的声音。 庄生媚连忙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谁让你进来的。”庄得赫声音很冷,和这间潮湿闷热的房间不同,好像是闯入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养鸟吗?” 庄生媚问。 庄得赫倒是没生气:“哪有为什么,我在昌平还养了一只豹子,你也要看看吗?” 他叼着烟,话语间都是戏谑,好像在逗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里面可能有蛇,不害怕吗?” 庄生媚立刻大叫一声,擦过庄得赫的肩膀跑出了门外。 庄得赫的笑凝固在脸上。 太假了,装的太假了。 庄生媚的演技实在是太差了,让他一眼就能看穿,她其实并不怕蛇。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行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带你去吃饭。” “去哪?”庄生媚问。 “新荣记。”庄得赫用手指掐灭烟头,没有瑟缩,好像没有知觉。 “以前我妹妹爱在那儿吃。”他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妹妹也叫庄生媚。” 庄得赫抬起了头,他的眸色深深,没有一点笑意,嘴上却带着一点淡淡的:“你说,巧不巧?” 他盯着庄生媚,好像要把她盯出一个窟窿来。 万祯 一辆黑底白字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庄得赫的车从圣化寺出来费了一些时间,有一些旅游团把大巴停在路上去颐和园观光,导致那条路变得很狭窄,又因为下雨,车只能一辆一辆地过。 司机询问他是否要打电话叫人来处理这些占道的车,庄得赫摆摆手说算了, “下雨天车少,他们要去颐和园才放在这,没必要找人来。让基层人来一趟麻烦,罚钱也挺缺德。” 庄生媚惊讶于他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十五六岁正是顽劣的年纪时,庄得赫和他们那一帮朋友闯祸一起进局子,玩谁先被捞出来的游戏,最后输的人一周都不准和家里要钱。 似乎听起来没什么,但对于那一帮公子少爷们来说,不拿家里的钱就好过死了一样活不下去。 庄生媚也羡慕过,她还没到玩这个游戏的年龄,但后来,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是错误的时候,庄得赫已经变得人模狗样,文质彬彬,带着家当远赴美国读书。 或许他又有了新游戏,但是庄生媚并不知道。 庄得赫竟然懂得体谅别人? 庄生媚微微皱眉,怕被庄得赫看出自己心中的惊讶,很快就让自己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车开十几分钟就到了,因为是熟客,有直接引进包房的路,不用和大厅人撞面。经理没有对庄得赫带了个女人表示任何的惊奇,保持着如一的笑容引他们入座。 庄生媚跟在庄得赫身后,经理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竟然已经坐着一位了。 一个男人,长相不算突出,但也不算丑,头发留的很长,在脑后扎成一条小辫。手腕上戴着红色的黄色的珠子,脖子上还有红绳子,但矛盾的是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鞋子都是欧美奢侈品牌子。 见庄得赫进门,男人一下子站起来,操着一口京腔打招呼:“您来了!” “来来来,庄少坐我旁边这座儿,你……你……“他盯着庄生媚看了几秒,然后一拍脑袋:”你就是内个要名字的窑姐儿是吧?“ 他说完看了一眼庄得赫,发现后者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嘴上就收了分寸:”得,那您就坐对面那座儿,老李你给我们把剩下的椅子抽了。“ 经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手脚麻利地把空椅子搬走了,就剩下三把椅子,庄得赫和这个男人挨着,庄生媚则坐在两人对面,一副三堂会审的场面。 庄生媚微微点头,坐在了椅子上,她本不想说话,奈何对面扔过来一个菜谱。 庄得赫命令式的语气:”你点菜。“ 庄生媚犹豫了一下,拿起菜谱又放下推给了庄得赫:”不好意思庄先生,我之前没来这里吃过,不知道哪些菜好吃……还是您决定吧。“ 男人听罢,倒是先噗嗤一声笑了:”庄儿,你从哪找的这女的?“ ”高尔夫球场。“庄得赫在用丝巾擦手,头也没抬地说:”她是陪打。“ ”稀奇。“男人摇摇头,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叫陆万祯,久仰久仰。“ 哪里来的久仰,庄得赫身边的人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庄生媚才不信他能突然对自己礼貌起来。 她也立马站起身浅浅握住陆万祯的手晃了晃,便又坐下了。 庄得赫叫来经理,没看菜谱直接点了菜:”沙蒜豆面,带鱼,野生大黄鱼,蜜汁红薯,白灼望潮,乳鸽,年糕,水果……今天有燕窝果吗?“ 经理点头:”有给您备着。“ ”你吃什么?“庄得赫视线忽然移过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呃……“庄生媚卡住了。 她之前在新荣记最讨厌吃燕窝果,都是吃葡萄和荔枝,但今天她无论如何是不会暴露自己的取向的。 庄生媚笑起来:”就燕窝果吧,我还没吃过。“ 庄得赫不咸不淡地点了一下头,转过去对着经理说:”就先这样上吧。“ 庄生媚全程察觉到一道来自陆万祯的视线,但她没有去看,只是低着头,假装自己察觉不到。 这个陆万祯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大大咧咧,庄得赫能把他叫来,一定是因为他有什么用处。 果不其然,等到经理退出房间后庄得赫突然张口:”之前我跟你说我找人在香港给你算了个新名字,就是陆万祯找的人,他在这方面是专家。“ ”哎!“陆万祯举起手作投降状:”别抬举我,我爸才是专家,我都是在他老人家的荫蔽下,不像你,自己就是一颗大树。“ 庄得赫对陆万祯的回复没有任何反应,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陆万祯对看风水很有门道,我基本过一阵子就会找他一次,我有时候工作太忙了,你就负责帮我和陆万祯接触。“ ”陆万祯先生不吃鳝鱼,不吃牛肉,不爱吃苹果,更爱吃米饭。“庄得赫声音很低沉,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像是在念经,让人觉得很舒服,但有些昏昏欲睡。 庄生媚低着头想,这七年发生了什么? 七年可以让一个人变这么多吗? 庄得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跟庄生媚说话了,他在和陆万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香港的事情。 庄生媚早就知道,其实香港才是庄得赫的大本营,在那里,天高皇帝远,庄家管不到他,回了北京,就会像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一样执行庄家父母给的任务。 陆万祯口中说的他老子,就是他爸爸就在香港,或许给庄生媚算名字的人就是陆万祯的爸爸,这位不在北京现身的人要么是在大陆有事情背身上不敢回,要么就是真的世外高人。 庄生媚更倾向于前者,毕竟看着陆万祯的行事作风,不像是一个好人。 经理上来了两瓶花雕,庄生媚知道黄鱼要配花雕,刚刚庄得赫点菜的时候没有说黄酒,她差点就要说不如试试黄鱼配花雕。 原来庄得赫都知道,新荣记的餐前小菜的脆鳝,因为陆万祯不吃所以不上,黄酒不说也知道他的习惯。 可她记得庄得赫从前不爱吃中餐,他是个很西化的人,他喜欢吃西餐里的隐藏菜单并以此为荣,他的FACEBOOK里经常出现的是一张张西餐厅和酒吧的照片。 但从经理的反应看,庄得赫明显是这里的常客。 庄生媚胸口忽然堵住了,她还记得她曾经拥有的产业——那间希尔顿,她爱吃的餐厅——新荣记,这些她曾经拥有过的,庄得赫全都霸占了,覆盖了她的痕迹,像是炫耀争夺的战利品一样,让庄生媚觉得头晕目眩。 她身体中涌上一股不甘,或许是前世的她在作祟,一份争强好胜的心又要涌出来。 凭什么呢?她死了,留下庄得赫一个人在世界上享受? 她忽然涌起了把这些都拿回来的念头。 虽然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放弃了,但这个念头却像火一样烧过,留下了一片灰色的痕迹。 突然,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你也是行,庄生媚这个名字你这么不想听到,还要改个名。” 陆万祯正笑着拍他的肩膀,庄得赫低头浅浅抿着唇,不是笑,好像只是无奈。 “嗯。”他声音很闷:“是,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庄生媚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紧了,面上却一点不显。 或许……她和庄得赫真的是要不死不休了吗? 这就是……庄家人的宿命吗? 一道瓷盘摆在了庄生媚面前,上面没有任何菜,只有一个迭着的黄纸。 陆万祯靠着椅背朝她扬下巴,示意她打开:“你的新名字,不好奇吗?” 庄生媚压住了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勉强露出一抹笑意,然后拿过那张纸,慢慢打开。 纸上写着一个很平常的名字:许砚星 “怎么……把姓也改了?”庄生媚看着陆万祯问。 后者摊手:“庄儿要我改的,我奉命行事。” 庄得赫问:“不喜欢?” “没有。”庄生媚摇头。 她把那张黄纸迭好,又一次放回了盘子里。 菜一道一道都差不多上齐了,庄得赫动了筷子陆万祯才动,两人全程没看一眼庄生媚,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们又聊了起来香港的公司,陆万祯问他:“你打算裁人啊?” 庄得赫嘴里含着菜,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万祯砸砸嘴说:“这样是不是太过河拆桥了?” 庄得赫又夹了一口菜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裁他们?” “为什么?” “当年庄生媚的事情,他们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有什么不对的,人都死了才来告诉我,这种效率我能养他们七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庄得赫说这忽然看向庄生媚:“你怎么不吃?” 庄生媚听他问才拿起筷子,看着一桌子菜,最后伸向了手边的那个带鱼。 带鱼要吃中段,她面前的这盘带鱼是一整条,这像是给不懂的食客吃的,不像是给庄得赫上的。 意识到这是一个试探之后,庄生媚的筷子拐弯,夹起了旁边的乳鸽。 庄得赫收了目光继续和陆万祯聊天,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很平常。 但陆万祯的视线依然存在。 这顿饭并不那么简单。 “上岸” 庄得赫和陆万祯的聊天大多数都在说公司的事,言谈间偶尔插一句世家八卦,也是不出紫禁城的八卦。 酒过几杯,庄得赫神态放松下来,见状庄生媚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庄得赫摆摆手不发一语,示意她随意。 出了包厢她七拐八拐到了尽头的员工厕所,确定周围没人才掏出手机拨通了胡叶语的电话。 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声音:“庄得赫没有为难你吧?” 庄生媚站在拐角处轻声说:“没有,我倒是有个问题,你认不认识陆万祯。” “他?怎么,他今天来了?” “对”庄生媚问:“他很出名吗?” “你走了之后开始出名的,他爸算东西很准,只不过据说替庄家杀过人,所以一直在香港藏着。” “杀过人?”庄生媚有些疑惑。 “孟西白的人。”胡叶语道。 孟西白,爷爷孟廷云是民国时期声名大噪的翻译家外交官,二战时期奔走中美。奶奶则是钢琴家,是第一个登上金色大厅演出的中国人。 到了孟西白父母这辈,从商从政,低调许多,不过孟西白本人倒只是普普通通。 这就是庄生媚对孟西白的评价。 那一年北京办峰会,她在席间见过这个人。 因为没什么接触,只是打了个招呼。 庄得赫为什么会和他有冲突? “那这个陆万祯.......”庄生媚正要讲话,却突然卡住。 她面对着墙壁站着,金色的墙壁反光中,她看见了庄得赫———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插着兜靠在墙上,似鬼魂一样。 庄生媚嘴里的话拐了个弯说了出来:“他喜欢什么?我要是能榜上他,一辈子应该吃穿不愁吧?” “哈?”胡叶语在电话里发出灵魂疑问。 庄生媚故作娇羞:“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些的,总想着能快点上岸的嘛.......那个陆万祯看着很好得手的样子。” 胡叶语顺着她的话磕磕巴巴地回复:“是、是吗?” “哎呀你不帮我算了,闺蜜你在海南好好玩吧,我继续回去吃饭了。”庄生媚隔空飞吻一个利落挂了电话。 她用一秒就调整好了表情,转过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看着身后的男人:“庄先生?” 庄得赫听到了什么她不确定,所以装傻是最适合的。 “包厢里就有卫生间。” 他讲话很简单,却让庄生媚的表情一顿,随即听到他又说:”以后叫我Jon,在任何人面前都叫我Jon。“ ”好。“ 庄生媚没有问为什么,低眉顺眼地应道。 ”跟谁在打电话?“ ”……闺蜜。“ 庄得赫点了点头,脸轻轻偏向包厢方向,轻飘飘说:”走吧。“ 庄得赫是来抽烟的,他指尖还夹着一根未燃尽的香烟,衬衫的扣子开了两颗,眉头微微垂下,看起来有些疲惫。 “庄先生不走吗?”她轻声问。 庄得赫望进她的眼睛没有讲话。 庄生媚改口:”Jon……“ 庄得赫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碾灭了烟头的火星,像是做了千万次一样,没有一点身体本能的害怕闪躲,也好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 庄生媚走在他前面,脚步缓缓,听到男人的皮鞋踢踏声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 回包厢的路好像很长,庄生媚忍住了许多次的不耐,强迫自己回忆起庄家以前教授她的淑女的礼仪。 殊不知这淑女仪态落在身后人眼中像是一场好笑的鸭子学步,略带一些喜感,惹人发笑。 陆万祯在包厢里玩手机,推门的那一刻他抬头越过庄生媚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庄得赫:”你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陆万祯微微皱眉道:”他又知道你在这里了。“ 语气里的烦躁不像是第一次发生了。 庄得赫倒是没觉得很惊讶,落座后先是抿了一口黄酒,随后道:“那就再换人。” “换司机?还是换这里的经理?” 庄得赫听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都换。” “得嘞。”陆万祯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要我说,你爸现在还想管着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头也不抬地跟庄得赫讲话。 ”明年开会的时候,我都不想和我爸迎面碰上。“庄得赫似乎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前几天去给舅舅送东西的时候,他还在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他妈真想说我不干了。” 庄得赫这张骨相分明,线条清晰,皮下没有多余脂肪的冷清脸,嘴里吐出一句脏字来竟然能带来一点活人感。 “本来的事,跟哥几个去香港逍遥,或者回美国,哪个不比他妈的天天穿那些老气横秋的衣服好?”陆万祯攥着手机也敲了敲桌面,翘起的二郎腿丝毫不顾及在场还有个庄生媚。 “草。”庄得赫淡淡地吐出一句国骂来:“这帮人太他妈虚伪了。” 庄生媚不懂她出去的时间他们两个都聊了什么,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个了。 陆万祯带笑的视线投向庄生媚,意有所指:“你现在可算是生活混乱了,我劝你别他娘的给你老子惹麻烦了。” “又他妈的没上床,怎么就生活混乱了?说破天了我也叫提供就业岗位,大功一件。”庄得赫气笑了。 “况且惹麻烦怎么了。”庄得赫又叼了根烟在嘴上,把烟盒扔回桌子上:“当年他把老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子现在没对他下手已经够念着父子情了。” “得了,你们庄家那点破规矩我是不爱看,我爸都说了,你们庄家有自由人吗?那他娘的不都是捆在那些破规矩上被拷打的人吗?” “你替我爸说话是不是?”庄得赫眼刀飞向陆万祯。 “哎,我不是胡扯啊,也不是替你爸说话,你妹当初不就是一个牺牲品吗?” 庄得赫沉默了。 包厢里随着他的沉默,渐渐陷入了一种恐怖的死寂,庄生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动作不由得慢下来。 “草。” 那根烟终于被点燃了,在浓烈的烟雾里传来庄得赫轻轻的一声气音,听不出是苦笑,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别的情绪。 庄生媚坐在对面,压根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庄得赫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不会放过孟西白的。” 孟西白? 怎么又是孟西白? 为什么说她当年是个牺牲品,又和孟西白有什么关系? 庄生媚不明白,当年不是他庄得赫给了自己一把空枪,又借别人手害自己惨死吗? 庄生媚不知道,自己筷子夹着东西就这么愣在那里,而庄得赫在烟雾的掩护下,看着这个神态足足有几秒之多。 这个神态太像了。 有什么陈旧的记忆在那一瞬间闯入了庄得赫的大脑。 庄得赫呼吸一滞,垂下眼睛。 仿佛回到了千禧年的一个夏天,他在西四胡同游泳馆游完泳回来,看见庄生媚。 暑假的庄家没日没夜地开着空调,导致庄生媚要披着毯子在家里行动,她抱着一个普通的当时还没有流行的日本破壁机装满鲜橙,在吧台上榨橙汁。和他同行的叶怀才一行人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扬起眉毛说:“你妹妹在干嘛?” 叶怀才少时在天津长大,一口天津腔掩盖不住,庄生媚听到声音,看见几个人逆光站在大门口。 她那时也是微微皱着眉毛,好像是反应不过来一样慢慢地盯着这边看了很长时间。 庄得赫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庄生媚思考的时候的神态。 他们庄家的秘密有很多,但是庄生媚和庄得赫是没有秘密的敌人。 曾经庄得赫的父亲庄龙将他叫到书房,神情严肃地说:“庄家是没有亲情可言的。” 他如今只觉得好笑,确实,他和庄生媚没有亲情,因为早在某些时刻,有别的情感发芽开花。 庄得赫才不是外人所见的那副清高冷傲的样子,他的骨子里比谁都顽劣,也比谁都蔑视规则。这些年,他屡屡忤逆家族的旨意,我行我素,雷霆手段处理了许多异己,庄家快要拿他没办法。 他敢在包房里抽着烟对陆万祯说这些事,就是因为有自信,这些话被传出去也没关系。 庄生媚没有笑,她抬起脸透过烟雾和庄得赫对上了视线,后者冷漠而寡淡的眼睛好像带着一种哀伤,那是庄生媚从未看到过的情绪,映衬着他的五官——像不合时宜的思绪涌来。 庄生媚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她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对面庄得赫渐渐坐直的身体。 庄龙从圆桌的左边走向庄得赫,视线扫过庄生媚,像一道强光照得她浑身不适。 庄得赫收敛了表情,掐灭手中的烟站了起来,平淡地颔首:“爸。” 庄龙年龄五十左右,正是不怒自威的年纪,况且多年官场沉浮,已经足够波澜不惊。面对着自己儿子的荒谬,也只是微微蹙眉,流露出一丝的不悦:“我听说你在这吃饭,叫你去白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爸,我陪女朋友吃饭呢。”庄得赫不紧不慢,语气还带着一种小孩子的撒娇,好像在对自己的父亲说明知故问。 庄龙的警卫员目光落到了庄生媚身上,或者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庄生媚身上。 失乐园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在人胸口。珍馐美馔的香气与弥漫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氛围。 庄得赫脸上不见一丝慌乱,他甚至顺势将站在身旁的庄生媚轻轻向前推了半步,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为她让出空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道闪电劈亮了庄生媚的脑海——他明知行踪已暴露在庄龙眼皮底下,却仍滞留于此,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他想让庄龙看见她。他是故意的。 庄生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指尖冰凉。她低着头,视线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庄龙的目光完全掠过了她,仿佛她只是空气,直接射向一旁的陆万祯,声音沉冷:“你也陪着他这么胡闹?” 此时的陆万祯,脸上惯有的吊儿郎当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是罕见的沉稳,甚至透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Jon连续加了好多天班了,您知道的,不停的会议和应酬,今天才好不容易抽出点空,我们就想着出来放松聚一聚。”他语气平和,措辞谨慎,试图缓和气氛。 “她呢?”庄龙打断他,视线终于吝啬地扫过庄生媚,问题却是抛给庄得赫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庄得赫扯了扯嘴角,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漫不经心:“都说了……是我女朋友。” 庄龙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不容他闪避:“你怎么玩我不管。今天,现在,你必须去一趟白家。” 庄得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点了点头,语气敷衍:“行行行,下午就去。” “不用下午。”庄龙斩钉截铁,“我现在就要过去,你坐我的车一起去。” “我要先送我女朋……”庄得赫的话音未落,便被庄龙不容置疑地打断:“小李!” 一直如松般侍立在门口的警卫员立刻洪亮应道:“到!” “把她送回去!”庄龙命令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警卫员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庄生媚身边,语气公式化却不容拒绝:“请。” 庄生媚没有流露出任何试图反抗的神色。 她与庄龙也并非初次打交道,深知这位长辈说一不二的铁腕作风。 顽固的抗争只会招致更猛烈的、她无法承受的打击。她顺从地站起身,准备跟随警卫员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突然,身后传来庄得赫的声音:“等一下。” 他几步走到她身后,声音竟变得异常柔和,与方才同父亲对峙时的冷硬判若两人,那演技十足逼真:“别害怕,我爸就这样。回去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晚上就回来。” 在警卫员视线和听觉都无法捕捉的角度,他假借为她抚平衣角的动作,俯身贴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气音说: “我爸可比陆万祯‘好’得多……如果你想……‘上岸’的话。” 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将“上岸”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冰冷的针尖刺入她的耳膜。 他听见了。听见了她刚才在外面和胡叶语在电话里提到的“上岸”。 庄生媚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 庄得赫侧过脸,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颊——这个动作落在庄龙眼中,俨然成了一对难舍难分、情深意重的情侣正在依依惜别。 还是陆万祯率先出声,打破了这看似温情的场面:“叔叔,要不顺路把我也送回去吧?我正好有点事。” 得到庄龙首肯后,他也跟着警卫员和庄生媚迅速离开了包房。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人刚一走,庄龙便冷冷哼了一声,话语像淬了毒的冰碴:“一只鸡,你也值得爱成这样?” 庄得赫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眉目结霜,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非要当着她的面逼我去白家?” “你在外面养几个女人,我懒得过问。” 庄龙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谙规则的疲惫和冷漠。 “前提是,你乖乖把婚结了,别惹出病,别在外人面前丢了庄白两家的脸面。其他的,随你怎么玩。” “白家那个女的又有多干净?”庄得赫嗤笑一声,自顾自又点上一根烟,然后递了一根给庄龙。 父子二人隔着缭绕升腾的青色烟雾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的辛辣和无声的角力。 “反正婚后你们也是各玩各的,结这个婚,少不了你一根头发。”庄龙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沧桑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庄得赫只是翘着二郎腿,烟雾后的眼神晦暗不明,并不接话。 沉默了良久,庄龙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某种沉重的东西:“我知道,你对庄家……有怨气。但是这么多年了,庄得赫,你得往前看。” “我只认一个道理,”庄得赫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低沉而清晰,“血债血偿。” “所以你现在才更要和白家结这个婚!”庄龙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和白家绑在一起,我们才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以后,说句难听的,就算哪天在阴沟里翻了船,也有人能合力把你捞上来!单靠一个庄家,你以为能走多远?能有多大能量?” 庄得赫其实从庄龙出现开始就压着火气,此刻被他反复提及“白家”、“结婚”,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地往上涌。脏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冲破了理智的堤坝:“闭嘴!” 他比庄龙年轻,中气十足,这一声低吼在安静的包房里显得格外具有爆发力,竟真的让庄龙瞬间噤声,略显愕然。 庄得赫白皙的皮肤因愤怒而染上薄红,脖颈上的青筋因极度紧绷而凸起蜿蜒,像某种充满力量的藤蔓。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眼底爬上了血丝,死死盯着庄龙道:“我叫你一声爸,是因为我还尊重你!这些年,你确实为我铺了路,在政坛上维护了名声,让我享受了荫蔽,这些,我感谢你,我感恩你!” 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痛楚和愤懑:“但是你太软弱了!爸!因为你太软弱!当年无法在两个女人之间做出抉择,只能让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孩子一起受苦!因为你太软弱!面对庄家内部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和压迫,你甚至连一点反对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因为你害怕!害怕失去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你太软弱!外面的人的手都已经伸到我们庄家头上,都快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你——你竟然还能装作看不见?!甚至还想让我去跟那些人握手言和,结为姻亲?!” “这么多年!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叫你一声爸,是希望你至少能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拿出点担当来!而不是让我妈一次次自杀进医院!不是让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烂下去!我更不想看见你现在这副和稀泥的样子!” “你!”庄龙被他这一连串的指控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逼视着儿子,“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难道不是庄家给你的吗?!没有庄家,你算什么东西?!” “那你就让他们把我抓起来好了!”庄得赫猛地一脚踹开身旁沉重的红木椅,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巨大的碰撞声,轰然倒地。 他无法对父亲动手,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发泄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和无力感。 “你简直不可理喻!”庄龙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不可理喻的是你!”庄得赫毫不退让地吼回去,“你为了不被孟家绊倒,想出的所谓万全之策,竟然就是去攀附白家!用你儿子的婚姻去做交易!你满脑子都是你的政治算计,都是怎么稳固你的地位!你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抽出一点时间,静下心来,听我说一句话!听听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最终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了下去:“算了……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白家,我会去。但是想让我结婚?除非我死。” 庄龙被他最后那句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在高尔夫球场干的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应该庆幸有人替你背了这口黑锅!白家那姑娘是蠢,但她家里人不是傻子!你最好把你那个惹祸的女人给我藏严实了!我看你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完蛋!” 这样的争吵,几乎成了他们父子之间每一次见面的固定结局。 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对缺乏沟通、关系紧张的父子。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早已深入骨髓、不可调和的矛盾。一切的根源,皆是旧事。 庄龙在动荡的文革十年初期,曾被下放到贵州锻炼。那时年仅十六岁的他,与当地一位单纯的少女产生了感情,并让她怀了孩子。 少女痴心一片,坚持生下了孩子。这件事几乎彻底断送庄龙的政治前途。 万幸的是,十年动荡很快结束,庄龙的父亲庄魁章在北京发力,终于将他调回了北京。 庄龙带着贵州的少女和孩子回到了北京,但庄家绝不可能同意他娶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姑娘。 女孩和孩子被庄龙安置在北京,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遵从家族安排,娶妻生子,一个,又一个。 那个孩子,就是庄得赫。 他从小看着母亲在绝望中挣扎,多次自杀未遂,身心备受摧残,最终被送进了北京最好的疗养院,常年与药物为伴。 这样的事情,放在偌大的北京城,或许只是红墙秘辛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但庄得赫不同,他心气极高,性格与优柔寡断的父亲截然相反,他比庄龙更干脆,也更狠绝。他从心底里,瞧不起父亲的软弱和妥协。 然而…… 庄龙阴恻恻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突然再次响起,精准地钻入庄得赫毫无防备的耳膜:“你觉得你自己就很伟大,很清白吗?一个对自己亲妹妹怀着那种龌龊心思的人,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嗯?” 庄得赫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霍然转头,看向庄龙,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和骇然:“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一刻,他猛然惊醒。 庄龙,这个在党建岗位上浸淫了十余年的男人,大部分时间都与文件和理论书籍打交道。他对于人情、人性、乃至那些最幽暗扭曲的情感,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敏感。 或许正是这种敏感,导致了他当年在感情上的优柔寡断和拖泥带水。而也正是这种敏感,让他竟然比庄得赫自己更早地察觉到了那份被强行压抑、甚至当事人自身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惊世骇俗的禁忌感情。 庄龙看着儿子脸上瞬间崩塌的镇定和无法掩饰的慌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就像那条缠绕着红苹果的毒蛇。 苹果红得诱人,闪着禁忌的光泽,阴郁的毒蛇早已心动神摇,却终究要以毁灭的方式来玷污那份美丽。 这是只属于红苹果的秘密,是庄家深埋的污秽,也是庄得赫心中最不堪、最无法见光的角落。 可是这个他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竟然早已被他的父亲——庄龙,洞察于胸。 “我还知道,”庄龙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今天特意把我引到这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吃什么饭。你只是想借我的势,让我‘亲自’把你那个女人带走。因为白家正在找她,坐你的车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怀疑,是不是?” 他盯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了然:“我很了解你……了解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和手段。” “所以我今天来,强行带走她,逼你去白家,不是在害你。”庄龙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扭曲的“为你着想”,“我是在给你擦屁股,是在为你以后着想!我是你爸!我永远不会真的害你!” 庄得赫定定地看着庄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父亲。过了许久,许久,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惨淡的、近乎破碎的轻笑:“原来……你知道。” 这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来庄龙知道。 他那为天地所不容、为自己所恐惧的、对庄生媚那份扭曲的情感,从一开始,就并非秘密。而这个知晓他最大秘密的人,竟然是他的父亲。 可他这些年来,却一直像个傻瓜一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欺欺人地以为无人察觉,甚至连庄生媚本人都被模模糊糊不愿相信。 “原来你都知道……” 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竟泛起一层罕见的水光,那水光背后,是信仰崩塌的巨大茫然和彻骨寒意。 仿佛伊甸园中那颗诱人的红苹果早已从内部腐烂、凋零,而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亚当,其实从未逃过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最终被无情地、彻底地被耶和华逐出了那片自欺欺人的乐园。 殴打 夜深如墨,雨声淅沥。 别墅空旷的客厅里,只余巨大电视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庄生媚蜷在沙发一角,心不在焉地划着平板电脑上的综艺节目,嘈杂的笑闹声反而衬得这空间愈发寂静得骇人。她耳朵留意着任何来自车库电梯的细微响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今晚千万别回来。 白天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仍挥之不去。她和陆万祯并排坐在那辆厚重的红旗轿车后座,一路无言。陆万祯这种惯会插科打诨、一刻也静不下来的人,竟也一路绷着脸,车刚开到玉渊潭公园边上,他就猛地出声叫停,推门下车,只丢下一句“我去吃饭”。前面的警卫员面色毫无波澜,对他刚从新荣记出来不过半小时又要去“吃饭”的借口,显是早已见怪不怪。 雨丝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别墅内部昂贵的消音设计让雨声化作了沉闷的、无处不在的潺潺背景音,竟比风铃更显诡异。庄生媚伸手从水晶果盘里拈起一颗冰凉的葡萄,指尖刚触到唇边—— “叮——” 直通地下车库的电梯门,猝然滑开。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葡萄从指间滚落。 进来的不止庄得赫一个人。 他像一尊移动的冰山,周身裹挟着室外的湿冷寒气。身后,三个戴着墨镜、身材魁梧得几乎堵住门框的男人,沉默地鱼贯而入,如同没有感情的阴影。 香水的气味似有若无。 Lelabo19 这么多年,庄得赫喷香水的品味没有变过,不是lelabo这种新贵就是三宅一生这种普普通通的。 庄得赫甚至没完全走进来,只站在玄关的暗影里,远远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家具。然后,他对着身后惜字如金地吐出三个字: “摁住她。” 没有预兆,没有质问。命令直接而残酷。 那三个男人像猎豹一样瞬间启动,直冲过来。庄生媚甚至来不及从沙发上站起身,两只胳膊就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一股巨大的蛮力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粗暴地拽了下来,重重掼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在短暂的、天旋地转的反应时间里,她挣扎着抬眼,捕捉到了庄得赫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厌倦,走到沙发的另一头,优雅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直到这时,庄生媚才注意到,他不知道何时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全黑修身西装,领口有一个小小的Dior标志,为他冷峻的气质添上了一丝精致的残忍。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轻轻放在晶莹的玻璃茶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讲话。 但下一秒,庄生媚的世界就只剩下了疼痛。 “啪!啪!” 沉重的、毫不留情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地、接连不断地扇在她的脸上。瞬间的剧痛和耳鸣让她眼前发黑,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浓郁的血腥铁锈味迅速弥漫开来。 她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男人揪住她的长发,迫使她扬起脸,继续承受着暴烈的殴打。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徒劳地求饶,只是死死咬住牙关,用双臂紧紧护住自己的头,任凭小臂和肩膀承受着一下下重击,传来阵阵闷痛。 挣扎是徒劳的。这具身体根本无法从三个训练有素的彪形大汉手中挣脱,更遑论反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起来,尽可能保护要害,将所有声音和眼泪都死死闷在喉咙里。 殴打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抓着她头发的手猛地向前一推,她猝不及防,下巴狠狠磕在光滑坚硬的地板上,“磕哒”一声闷响,整个下颌骨仿佛碎裂般钻心地疼。她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艰难地喘息着,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庄得赫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尖,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厘米。意大利手工制作的尖头微微上翘,隐约露出鞋底那一抹刺目的红色。 然后,她听见他压得极低、却饱含着沸腾怒气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你跟我爸的人说什么了?” 那愤怒如同实质的重压,沉甸甸地碾在她的脊背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破碎不堪:“我……什么也没说……” 庄得赫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绝对的不信任:“你他妈当我傻逼吗?” 他用那坚硬的皮鞋尖,粗暴地顶起她剧痛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直视着他。浅黄色的顶灯光线从他脑后打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只能看见那两片薄唇扯出一个冰冷扭曲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暴怒临界点的压制。 “高尔夫球场的人,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把发生的事情透半点风声给我爸。白家那个蠢女人,”他语气里的轻蔑浓得化不开,“更是被我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只有你——” 他鞋尖加重了力道,庄生媚痛苦地闷哼一声。 “只有你这里,有可能把话漏出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我跟陈若昂打包票,说我爸绝不会知道的时候,信誓旦旦。庄生媚,你让我丢人丢大了,知道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的相机快门声突兀地响起——“咔嚓”。 大汉中的一人收起手机,恭敬地递过来:“拍好了,您看。” 庄得赫瞥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他那只踩着庄生媚的、姿态优雅的脚,以及地板上她狼狈不堪、半张脸红肿沾着血丝的特写。他满意地点头,将手机扔回去:“发给那女的。”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庄生媚脸上,鞋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压迫着她的气管。庄生媚感到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嗬嗬声。 “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狠狠扎下来,“给我放乖一点。再有下次,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他嫌恶地扫了一眼旁边被打翻的果盘和散落一地的葡萄,冷冷道:“把屋子收拾了。” 说完,他似乎准备结束这场单方面的惩戒,身体微微一动,想要站起身。 但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定住了,动作僵在半途。 刚刚因他的离去而稍稍松懈的庄生媚,心脏再次猛地提了起来。她维持着仰头的艰难姿势,看着去而复止的庄得赫,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庄得赫就那样停顿着,居高临下地、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重新审视了她几秒钟。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余怒,有一丝探究,还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全程,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最终,他收回目光,真正地转过身,带着那三个沉默的男人,扬长而去。电梯门再次滑开又合拢,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车库方向。 客厅里骤然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持续的雨声,以及庄生媚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喘息。 她瘫软在地板上,全身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脸颊火辣辣地肿痛,下巴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胸腔的闷痛。她看着散落一地狼藉的晶莹葡萄和碎片,像是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为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怀疑是她?白若薇绝不可能自己说出去,那是谁?白家怎么会知道高尔夫球场发生的事情? 一个个疑问在剧痛的脑海里翻滚,却找不到答案。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臂软得厉害。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微弱的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是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庄生媚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条信息,或许和刚才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有关。 她忍着剧痛,艰难地挪动身体,伸长手臂,够到了那只冰冷的手机。 指尖颤抖着划开屏幕。 白若薇的信息赫然映入眼帘,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困惑: “照片拍得不错,看来他教训得挺到位。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管不住嘴,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安静点,对大家都好。”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庄得赫查到了什么,而是白若薇! 是白若薇故意将消息透给了白家,或许是为了撇清自己,或许是为了施加压力,或许只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恶劣游戏。 然后,她转身就将这口“泄密”的黑锅,精准地扣到了庄生媚的头上!甚至可能在一旁煽风点火,暗示庄得赫前来“教训”她! 而庄得赫,这个傲慢自负的男人,根本懒得去细查真相,他只是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维护他的权威和面子,顺便向白若萱递上一份扭曲的“投名状”。 最后那张发给白若萱的照片,就是他交差的证明。 剧烈的愤怒和滔天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比刚才的拳脚更加致命。 喉咙里的血腥味仿佛一路蔓延到了心里,苦涩得让她浑身发冷。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身体因为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电梯的方向,忽然又传来了轻微的运行声。 去而复返? 庄生媚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还想干什么?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跳动,从“B2”升至“1”。 庄生媚的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惊惧让她四肢发软,试了几次才踉跄着站起,迅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又将散乱的头发胡乱捋到耳后,试图掩盖方才的狼狈。 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茶几边缘,退无可退。 “叮——” 门滑开。 但出来的并不是庄得赫,而是去而复返的其中一名彪形大汉。 他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庄生媚一眼,只是径直走向客厅角落的那个翻倒的果盘和被摔碎的一只玻璃杯,利落地清理掉碎片,又用随身携带的一块布擦拭了一下被葡萄汁液沾染的地板,然后便沉默地再次进入电梯,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庄生媚僵在原地,直到电梯再次下行,才猛地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原来他只是派人回来处理这点“狼藉”,或许是因为庄得赫极度厌恶任何形式的不整洁,哪怕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这种近乎洁癖的、仪式般的秩序感,与他方才的暴虐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庄生媚靠着茶几,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白若薇那条信息的内容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 不能哭。不能示弱。 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也最廉价的东西。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和委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庄得赫的多疑和残忍她早已见识,白若薇的任性和自私更是远超她的想象。 这次她莫名其妙成了他们之间博弈的牺牲品,下一次呢? 她必须知道,白家到底要干什么? 白若薇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有弄清楚这些,她才能判断自己接下来的处境,才能……逃出生天。 她重新点亮手机,盯着白若薇的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她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任何回应,无论是辩解、哀求还是愤怒的质问,在此刻都只会暴露她的情绪和虚弱,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戏弄和打压。 沉默,是她目前唯一的铠甲。 她忍着周身酸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肿胀的脸,清晰的指印交错浮现,嘴角破裂,渗着血丝。 她用冷水仔细清洗伤口,冰冷的水刺激得她一阵哆嗦,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处理完脸上的伤,她换下被弄脏的衣服,仔细检查身上。 手臂和肩膀多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找出药箱,默默地给自己涂抹化瘀的药膏,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疼痛,但她始终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客厅,将散落的靠垫摆好,把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药油味,和她眼底深处无法抹去的惊悸,记录着方才的风暴。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庄得赫最后那个停顿和审视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那样多疑的人,真的会完全相信白若薇的暗示吗?还是说,他其实也有所怀疑,只是暂时选择了最方便“处理”的对象来发泄怒火和巩固权威? 而他发给白若薇的那张照片……白若薇看似得意的回应背后,又藏着什么?是真心觉得解气,还是另有所图? 庄生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以及雨水中模糊的城市灯火。 这座繁华巨大的城市,藏着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吞噬。 她不能坐以待毙。 有时候,有时候 庄生媚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军区医院离市区不算远,但是离庄得赫的别墅来说还是有些距离的。这具身体没有驾照,她只能拜托胡叶语来接自己。 后者看见她身上的伤,气得呼吸都不顺,大声质问:“庄得赫他怎么敢的?!” 医生关切地问她需不需要报警,庄生媚拒绝了,转而对胡叶语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我得想办法从庄得赫手里多要些钱。” 胡叶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追问了一句:“多要钱做什么?” 把家里的赌鬼和吸血鬼都安抚好。 这句话庄生媚坐上了车才说出口,胡叶语好奇地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庄得赫知道你的名字,还把你养在身边,他到底要干什么?” 庄生媚沉吟道:“说实话,我不知道。” 庄得赫的喜怒无常让她无法猜到下一秒他要做什么,以前都在庄家的时候,庄得赫对她再差也只是语言上有些过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随便打骂。 那天在高尔夫球场,她接起这具身体的生身父亲的电话,开了外放。 庄得赫听到了全程,听到男人找自己要钱,一张嘴就是十万块钱。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眼神轻蔑却认真,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庄生媚下意识地抗拒这种视线。 “不过。”胡叶语知道她不想聊庄得赫,于是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开:“希尔顿原来的那个经理我找到了,他现在在美国,应该是被庄得赫赶出国的。” 庄生媚一听,笑道:“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两人谈话间,电话响了。 庄得赫冷淡的声音传来:“人呢?” 庄生媚回道:“在医院。” “我不觉得你没有我的允许可以去医院,你说呢?”庄得赫语气冷冷的,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 “庄先生,我伤得很严重,医院都怀疑我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要为我报警,但你却不允许我去医院,这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庄得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要跟你道歉?” “没有。”庄生媚说:“我已经从医院出来了,这就回来。” “你跟谁一起去医院的?” 庄得赫突然问。 “我自己一个人。” 庄得赫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在一个离自己别墅远得不正常的军区医院。几乎要气笑,却还是压着火气问:“哪个医院,我叫人来接你。” “不必了庄先生,我自己可以打车。” 庄生媚依旧用客气的语调拒绝着他的话。 他找人问过卢湛飞。 得到的回答是,庄生媚曾经和他睡过一晚上,所以他卖给她一个人情,因为庄生媚曾经跟他请求过,想试试能不能跨越阶级。 跨越阶级? 庄得赫听到这个词就差冷笑了,但是他的教养让他依然面无表情。 自他遇见这个庄生媚开始,她脸上总是隐隐有一种不屑感,对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 这样的人,跨越阶级吗? 庄得赫没有戳穿庄生媚的话,反而顺着她说了下去:“好啊,那我等你。” 庄生媚表情抽搐了一下,她搞不懂这个男的,才让人把她殴打一顿,后脚就变脸说什么我等你这种话。 精神分裂吧。 庄生媚小声嘀咕着挂了电话。 车里胡叶语已经开始放音乐了,王菲的声音空灵而动听。 “你离开这七年,庄得赫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得很,你们庄家就只剩下他一个,有很多人都以为他也该结婚生子,但很奇怪,他一点要结婚的迹象都没有。” 胡叶语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妈还跟我打听过,说我们之前走得近,让我努努力看能不能让庄得赫喜欢上我。” 庄生媚眼睛看向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风驰而过的车辆像风中风。 “庄得赫这个人,人生字典里真的有喜欢这个字吗?”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歌还在放。 有的。 庄生媚在心里悄声地说。 那是庄得赫二十岁的时候,家里办家宴,人声喧嚣,来来往往。 庄得赫喝了酒,脚步虚浮,眼睛发飘。 庄生媚受到庄龙的指示,扶他上楼休息。 庄得赫扶着她的腰,滚烫的掌心越来越紧,混合着红酒和香水的气息环绕庄生媚久久不散。 他低垂着头,被她甩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哼哼了两声,扯开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庄生媚坐在沙发前的地上顺了口气,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确切的说,是他紧皱的眉头上。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慢慢抚平了眉间的沟壑。 天地都变得安静而缓慢,门外的交响乐团还在演奏着肖邦小调第四叙事曲。隔着门板,这方天地好像一座孤独的岛屿,她心中像是倾倒了一瓶橘子汽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一个一个破碎,溢出她藏起来的感情。 她爱他,天地不容。 那又如何。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庄得赫。” 男人静静地睡着,没有了往日乖张或者轻蔑的神情。 庄生媚的指腹缓缓下移,擦过男人的高挺的鼻梁。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的被缩短,漫长的时间为他们静止。 “庄得赫。” 她离他好近好近,近到可以数清庄得赫有几根睫毛。 “我爱你。” 她听见自己的气声说。 庄得赫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看不到一点醉意,唯有清明而汹涌的感情倒映着眼前庄生媚的影子。 男人伸出手扣住庄生媚的头,吻上了她。 …… “到了。” 胡叶语的车停在离庄得赫住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再往前走就要进到庄得赫警卫的监控范围内了。 车里还在放王菲的红豆。 “你开的重复播放吗?” 庄生媚问。 胡叶语看了一眼屏幕,被提醒到,伸手换了下一首歌. 我哥开我车设置的吧。“ 歌声戛然而止。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庄生媚把和胡叶语用来联络的手机关机,然后熟练地塞进自己的内衣内。 大门的警卫给她摁开了自动门,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 她面前的大门也开了,两个黑衣人站在玄关处。 不是打她的那些人。 穿过玄关走廊繁华的透光木架,她能隐隐约约看见庄得赫的背影,他脊背笔直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正在看什么。 两名黑衣人熟练地搜身,将她全身上下除了隐私处都摸了个遍,然后放她进了门。 “怎么不睡?” 庄生媚先开口,把包放在沙发上。 庄得赫看了一眼她的手提包,平淡地开口:“明天让人上门给你挑包,你现在用的这个可以扔掉了,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 庄得赫闻言眉头一跳,扭头看过去,看见女人正在脱自己的外套,姣好的身材曲线让他喉头一紧。 他移开眼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书上。 “我养的人。”他顿了顿说:“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但你如果不听话,那后果你知道的。” 庄生媚想起那一顿痛打,笑着开口:“白小姐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很开心?” 男人动作一僵,锐利的眼缓缓抬起,眼中泛着警告的冷光:“你现在就很不听话。” 庄生媚没有讲话,男人见她这样很满意地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私自出去,如果有自己的事情要给我打电话。” 他扔过来一个车钥匙,下巴微微抬起,“明天会有人来教你学车,学成后会带你去考试,拿了证,这辆车就交给你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庄生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 “明天有个饭局,跟我一起去。” “打扮的好看点。” 庄得赫撂下这句话,转身上楼。 客厅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走向那间阳光生态房,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植物和动物都沐浴在月光中静悄悄,她站在树木下站了半晌。 那年的吻,混合着酒气和男人的气息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智。 两个人激烈地拥吻着,血腥的味道在唇边、口中不断地弥漫,铁锈的气味让野兽饥渴地吞咽着。 庄得赫睁着眼,看着庄生媚的脸在自己面前无限放大,忍不住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单手从沙发上撑着自己的身体将庄生媚压在身下。 女人像一滩柔软的水,在他身下,从未有这么一刻,这么乖。 “我爱你……”庄得赫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庄生媚,我爱你……” 浴室氤氲的水汽爬上墙壁,浴缸中的水面随着男人的动作一点一点摇晃着,他脖颈处的青筋因为肌肉紧绷从红得要滴血的皮肤上缓缓浮现,庄得赫仰着头,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他记不清自己第几次这样了,这七年,他就是这样的,只能靠自己的手来发泄。 直到看见庄生媚,这个假的庄生媚,他的感情才微微松动。 透过这个女人,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看见了从前。 看见自己和庄生媚那次禁忌的吻。 哪怕他第二天假装自己喝断片了什么也不记得,哪怕后来他和庄生媚渐行渐远,他都撑着自己走下去。 他的手机响了。 庄得赫用湿漉漉的左手接起电话,右手继续套弄自己的肉棒。 “喂?” 叶怀才的声音传来:“胡叶语在找一个人,这个人跟你有关系。” “谁啊?”庄得赫慵懒地问。 叶怀才声音淬了冰:“希尔顿的经理。” 叶怀才回北京只住安缦,他才不在乎希尔顿谁住,也不在乎希尔顿的经理是谁,但是胡叶语在找这个经理就不行。 他第一时间就打给了庄得赫。 “谁?” 庄得赫以为自己听错了。 “北京西站那个?” 他又问了一遍。 叶怀才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前经理。” 庄得赫坐了起来,他皱着眉头问:“确定吗?” 叶怀才反问:“你说呢?” “胡叶语是我堂妹,我不想让她卷入任何纷争中,当年我是这么说的,我现在还是这么说。庄得赫你答应过我的。” “你和庄生媚的事是你们庄家自己的事,不要拉我们进来,况且庄生媚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要折磨我们叶家吗?” 庄得赫在叶怀才的控诉声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沉道::“好,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害胡叶语,但是有件事我也要让你帮忙。” “不要打草惊蛇,你妹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找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人什么事,我们静静地等着就好了。” 叶怀才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庄得赫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下一片空空的冷意。 鸿门宴 晨间新闻里,庄得赫正西装革履地对着镜头讲话: “下一步,我们要做的还是缩小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这本质上还是要从农业农村问题入手,就像我们今年一号文件里的内容一样,县乡对于土地买卖的经济依赖太重了,房地产业一旦退潮,那么对于经济就是致命的打击……” 电视外,庄得赫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保姆早就做好了早饭,庄生媚却还没有起床。庄得赫看了看手表,自己一个人把早饭吃完了,然后吩咐保姆:“以后早上只用做一个人的,像以前一样。” 他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对着玄关走廊的落地镜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仪表。 “一会十点要是她还没起来就去把她叫起来,包和衣服今早要试过,晚上的车也有安排,今天不准她出门。” 他一边整理仪容仪表一边说。 保姆应了声,随后将公文包递给庄得赫:“庄先生,车已经在地下等你了。” - 庄生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这具身体的睡眠时间太短了,而且一到白天就昏昏欲睡,严重影响她办事。 她打着哈欠下楼,看见保姆在擦玻璃,打了声招呼。 保姆应声后笑着说:“许小姐,十点有人上门,庄先生说让你选自己喜欢的衣服和包,晚上用呢。” 庄生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许砚星这个名字,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别人叫她许小姐,她都要愣一下然后才能作出反应。 庄生媚笑笑:“好,谢谢柳阿姨。” 保姆不知道庄生媚是做什么,只知道突然有天,这栋向来只有庄得赫一个人的房子里住进来了一个新的女人。 这个女人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一点敬畏或者是害怕。 保姆下意识将庄生媚当女主人看待。 十点准时大门被敲响,警卫搜身结束后人被放进来。 五个人拿着十个衣架和十几个大盒子,来来回回搬了三四趟。客厅被挤得快要站不下。 他们一字排开在庄生媚面前,自我介绍是某奢牌的sales。 庄生媚本来对这些就不是很关心,看着他们将衣服一件一件挂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还能看得清衣服上漂亮的薄纱,但唯一让庄生媚不舒服的是,这些衣服,无一例外,都有些暴露。 要么就是超低胸礼服,要么就是露一整个背部,极其容易走光。 庄生媚不禁出声问:“这些衣服是谁选的?” “庄先生呀。”为首的女人笑着说:“他看了今年的春夏大秀,然后从里面挑出来的,这些都是还没有上架的款式,您应该是是首穿。” 庄生媚心中冷笑三声,庄得赫的品味就这样? 她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今晚的宴会应该很正式吧,穿这样有些不太好。” 女sales回答道:“许小姐别担心,庄先生说了,今晚是封闭式的,而且人不多,您穿这一件肯定大杀四方,好看的很。” 庄生媚内心疑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好吧,庄得赫不用跟我一起挑吗?” “庄先生的衣服早就挑好了,他有自己一直喜欢的牌子,每一季都会提前送到他手里,所以不需要我们。” 庄生媚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最终敲定了一件淡蓝色鱼尾裙,勾勒出庄生媚优越的腰臀比,配的是香奈儿的珠光22bag,老款但是庄生媚很喜欢。 sales最后照了照片发给庄得赫的联络员,后者很快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庄生媚其实没有原主这么爱惜自己的身材,自从重生之后,庄生媚就一直秉持着该吃吃该喝喝的原则,所以好像胖了一些。 但无所谓,庄生媚心想,反正庄得赫现在没有碰她的意思,她也不用担心什么。 庄生媚一天都在院子里招猫遛狗。 庄得赫养了一只伯恩山犬,起名还挺洋气,叫sandy。在花园里还有一栋专门给它修的小屋,木质结构,里面还通了电,挂了玩具,平时有专门的养护人员。 庄得赫很忙,他没有时间陪狗玩。现在庄生媚来了,她倒是有些时间。 这栋屋子从外表看平平无奇,安静的有些过分。 谁曾想里面有一个专门为狗打造的小屋,也有一个改造好的热带鸟笼。 庄生媚想起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句话叫:“爱护动物的人本性一定不会很差。” 放狗屁。 下午六点,有车来接庄生媚。 拉开车门,庄得赫却不在后面,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壮,神色肃穆,话语很少。见到庄生媚也只是微微朝后视镜点头说:“庄小姐你好,庄先生让我来接你过去。” 手机的电话此时也响起,来电显示庄得赫。 庄生媚接起来,那头直截了当地说:“车到了就上车,到了饭店上23楼,跟门口的人说自己叫许砚星,他们会带你进房间的。” 庄生媚终于问:“到底是什么宴会,为什么要我一起去?” 庄得赫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道:“你没有权利向我提问。” 庄生媚气笑了:“行。”她咬咬牙,挂断了电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庄生媚现在真的是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 吃饭的地方在龙庭,瑰丽的楼上。 庄家在酒店这方面依然有绝对的话语权,本来需要预约的位子也变成了随到随用,权力大过天,叫庄生媚心中还是感叹了一句的。 只是推开包间的大门,这份感叹变成了一句国骂。 白若薇坐在里面,挨着的便是庄龙和庄得赫,另一边,侧身对着大门的便是白若薇的父母。 白家是餐饮业的龙头,怪不得会在龙庭。 之前庄生媚以为是庄得赫的威力,但想来他怎么会让另一方没有存在感呢? 好一个借力打力。 但她今天恐怕是鸿门难却了。 庄生媚握着门把手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不好意思走错了。” “站住。”庄得赫的声音响起,庄生媚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几个人的目光都扎在她身后,根本摆脱不了。 转过身,正好对上庄龙可以杀人的眼睛。 庄得赫倒是一派悠然自得,转脸朝白若薇笑:“薇薇,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他朝白若薇的父母笑道:“叔叔阿姨,她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假冒我妹妹的名字的女人,她在我手上已经吃够了教训,我今天带她来,就是来给你们赔罪的。” 白卫国视线从庄生媚裸露在外青紫色的伤疤和伤口上一一扫过,然后鼻孔出气道:“这个婊子要由你来带着赔罪?” 庄得赫唇角勾着道:“您知道的,我妹妹是我们家的……底线,她都这么做了,那理应我来管。” “这不对吧。”白若薇扭头过去打断了他的话:“这女的可是害我出糗了,今天怎么说也要讨回来吧?” 庄得赫唇角僵硬了一下道:“可以,只要你想。” 白家人没有给庄家面子,虽然面上装得一派平和,但是庄生媚还是从里面感受到了一种针锋相对感,不过白若薇似乎看起来好打发一点,毕竟庄得赫的那张脸往她面前一放,再怎么着态度都要软上三分。 男色误人,更何况是有其他条件加持下的男色。 庄得赫这一代的大院子弟,条件相配的人里,男的少女的多,个个都是宝贝疙瘩,自然庄得赫变成了一个香饽饽。 白卫国冷哼一声没再继续施压。 庄得赫眼神示意她过来,庄生媚在众人的视线里走向了庄得赫,站在了他身边。 他轻抬下巴,庄生媚识趣地端起分酒器和一整瓶白酒,倒了满满一杯。 “喝了。” 庄得赫似乎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分酒器满满一杯已经是庄生媚的极限,但她不说二话,咬咬牙端起来就要喝,却被庄得赫抬手拦下。 男人眉角微微抬起,看向她另一只手拿着的酒瓶,轻飘飘地说:“喝这个。” 庄生媚攥紧瓶身,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指尖泛白,拧开白酒瓶盖,辛辣气息直冲鼻腔。 她仰头灌下整瓶,灼烧感从喉咙窜进胃里,绞痛瞬间蔓延,冷汗沁湿额角,却咬着牙转身要走。 庄得赫的声音冷得像冰,“站住。” 他抬手又开一瓶,琥珀色酒液晃出涟漪,“喝完。” 庄生媚颤抖着举杯,只抿一口,胃里翻江倒海,酒水混着酸水猛地吐在地毯上。 包间里瞬间死寂。 庄得赫脸色骤沉,抓起酒瓶,劈头盖脸将酒浇在她身上。 淡蓝色薄纱礼服瞬间湿透,紧紧黏在肌肤上,白色内衣的轮廓清晰毕现,每一寸曲线都暴露在众人眼底。 天旋地转袭来,她腿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传来刺痛。 庄得赫俯身,将一杯满溢的白酒稳稳放在她后背,杯底与纱料摩擦出细微声响。 “背着这杯酒,叼着分酒器,去给白家人道歉。”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羞辱。 庄生媚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借着一丝清醒,缓缓俯身,四肢着地往前爬。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庄得赫笔挺的裤脚,锃亮的皮鞋尖泛着冷光,像淬了冰的刀。 周遭的目光密密麻麻砸在她身上——有白若薇的得意与嘲讽,白卫国夫妇的鄙夷与冷漠,庄龙的阴鸷与快意,还有席间的窃窃私语与躲闪。那些目光像针,扎得她浑身发烫,屈辱顺着脊椎往上爬,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分酒器薄薄的玻璃边缘硌着唇角,后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烫在皮肤上。 她不敢停,每爬一步,膝盖都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庄得赫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脚下匍匐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用来讨好白家的工具。 白若薇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轻声对身边的庄得赫说:“JON,你这管教人的办法,倒是别致。” 庄生媚爬到白卫国脚边,后背的酒杯终于稳住。 她抬起头,发丝被酒水黏在脸颊,眼底的情绪被屈辱压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没开口。 庄得赫的皮鞋踢了踢她的肩膀,语气冰冷:“说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带着白酒的灼烧感,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清晰:“对不起。” 白卫国嗤笑一声,抬脚避开她,像是嫌她脏:“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庄得赫,你这赔罪的诚意,可不太够。” 庄得赫挑眉,俯身捏住庄生媚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目光扫过她湿透的礼服,语气轻佻却残忍:“听见了?白叔叔不满意,再赔罪,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庄生媚的胃又开始绞痛,后背的酒杯重得像块石头,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毕竟白家不想看她倒下。 她缓缓低下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对不起,是我冒失,不该冒犯白家,求各位原谅。” 话语落地,包间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白若薇放下茶杯,脚尖轻点庄生媚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带着刻意的羞辱。 “光说有什么用?”白若薇娇声道,“jon,你看她这模样,倒像是我们欺负她似的。不如,让她给我敬杯酒,诚意不就来了?” 庄得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松开捏着庄生媚下巴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听见了,给若薇敬酒。” 庄生媚浑身一僵,后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顺着脊椎往下流,冰凉刺骨。 她撑着地板,想要起身,膝盖却早已麻木,刚直起一点,便踉跄着要倒,后背的酒洒出大半,溅在白若薇的裙摆上。 “你故意的!”白若薇尖叫一声,猛地推了庄生媚一把。 庄生媚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的酒杯碎裂,玻璃碴扎进湿透的纱料,刺得皮肤生疼,酒水混着一丝血珠漫开。 庄得赫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是因为庄生媚受伤,而是因为白若薇动了他的“东西”。 他俯身,一把揪住庄生媚的头发,将她拽起来,语气阴鸷:“谁让你乱动的?” 庄生媚疼得浑身发抖,眼底终于泛起湿意,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恨。 她看着庄得赫冰冷的眼眸,惨笑着从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庄得赫,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庄得赫嗤笑,将她往白若薇面前一推,“让她满意,让白家人满意,否则,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包间。” 白若薇看着狼狈不堪的庄生媚,心中的快意更甚,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酒,用纤纤玉手捏起地上的玻璃渣放进酒中,然后递到庄生媚唇边:“喝了它,我就原谅你。” 酒液顺着杯沿滴落,砸在庄生媚的胸口,冰凉黏腻。 她跪着,没有动作,只是自下而上地看着白若薇。 为了狠狠地记住这张脸。 庄得赫见状,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包间里炸开。 庄生媚的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我没耐心跟你耗。”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喝。” 周围的目光愈发冰冷,窃窃私语声也清晰起来。 庄生媚缓缓转过头,接过那杯酒,没有丝毫犹豫,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冲刷着喉咙的伤口,与后背的刺痛、胃里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喝完,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今天,大概是不见血不能结尾。 庄生媚不怕,她死死地盯着庄得赫,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腹部的绞痛渐渐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痛到她突然反胃,喷出一口血来。 线索 叶怀才给庄生媚挂上吊瓶,然后看了看病历本,一脸疑惑地问:“许砚星?” 他不觉得这个女的有庄得赫之前认识的那些女明星要漂亮,好像也不是什么圈子里出名的人,值得庄得赫专门给她改名吗? 庄得赫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满脸疲惫,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怎么了?” 叶怀才叹了一口气,双手插兜说:“她胃里大出血,我们取出来了一包碎玻璃渣,如果今晚不来我这里,这些玻璃渣会沿着她的消化系统一路下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庄得赫,庄生媚走后这七年,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需要我提醒你吗?” 叶怀才絮絮叨叨:“你不能仗着你在公安有能力和影响,就随便惹是生非吧!” “好了……知道你操心。” 庄得赫缓缓睁开眼睛,露出眼里的红血丝。 叶怀才是他们这些人中走的路最正的,竟然愿意去读吃力不讨好的医科,回国后在协和做了一名医生。每当聚会,他们都要拿这件事开涮,甭管是不是,先问对不对。 叶怀才生气道:“我劝你收敛一些,别以为别人不能把你怎么样,这还是孟西白没有回国,他如果回来了,抓住一点你的小辫子,你看你是什么下场。” 提起孟西白,庄得赫脸上的疲惫突然全都消失了。 他好像想起什么唇角带着一丝冷笑,偏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女人:“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收留这个人在身边?” “为什么?” 叶怀才不明白。 “这些年,想在我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大多都把自己朝我各种前女友的样子靠齐,只有她,她用了庄生媚的名字。如果是你,你会把一个人的仇人送到他的面前吗?” 如果当年死的人不是庄生媚而是庄得赫,那庄家现在是什么光景? 那些人会一口一口把庄生媚蚕食干净。 “七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个人有所动作。” 庄得赫冷冷道:“我不会放过当初那件事的所有人。” “行了行了。”叶怀才没空听他反反复复说些话,在他眼里,庄得赫颇有几分人走了隐隐发疯的意思。 他主要是不想让自己沾上庄家的破事。 叶怀才看了看自己腕间的手表,状似不经意地愁眉苦脸道:“哎呀……我这个表好像有些旧了……” 庄得赫无奈地叹口气说:“明天叫人送新的来,还是老规矩,不准说出去。” “你放心。”叶怀才原先的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谢谢庄少爷,我妹妹要来给我送宵夜,我先回办公室了。” “不客气,叶少爷。”庄得赫皮笑肉不笑。 叶怀才出了病房,留下了庄得赫和庄生媚两个人。 麻药劲还没过的庄生媚正沉睡着,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皮下的眼珠无意识地颤动着。 庄得赫看着窗外的天空,还在下着雨。 天气预报说的下雨比往年还要久,只是春雨都这样长,到了夏天,北京怕是要从温带大陆性气候变成海洋性气候了。 今晚的事情有些失控,他没想到白若薇真的不怕出人命,混着玻璃碴的酒都敢端给人喝。 看见庄生媚吐血,白若薇也只是蹙眉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看向庄得赫:“太脆弱了吧!” 庄得赫看着全场仍然安静坐在座位上仿佛没看到这一切的人,他们的表情里面竟然没有一丝慌乱,仿佛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庄龙双手合十,静静看着他要怎么处理。 庄生媚是庄家送给白家的投名状,也是庄龙杀一杀庄得赫锐气的刀。 庄得赫并不知道今天的饭局是和白若薇的,在他在地库里看见白家的车之前,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庄龙办的一场家宴,他习惯性地接受了他的疯母亲不在,也习惯性地接受了庄龙的冷淡,但他没想到,这是庄龙出的一记阴招。 所谓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庄得赫从小接收着庄龙这样的教育长大。 他早该知道的,庄龙是个不会善罢甘休的主。 尽管他内心实在不舒服,但也只能让庄生媚做小伏低,没想到这对于庄龙和白家来说根本不够。 庄得赫压着内心的火气看着在场的一切,自己却不能出手做什么。 一股久违的无力感漫长他心头,好像七年前,他在庄生媚的尸体前失态地嚎啕大哭,庄龙也只是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说:“够了吗?该火化了。” 庄家,一个优胜劣汰的斗兽场,一个小子咬死老子才是终结的精神病院。 庄得赫第一次对庄龙起了杀心。 他第一次起杀心,是他的弟弟,那个同父异母的庄灿阳,趁他不注意想要推他下楼摔死,但他命大,也只是摔断了腿。因为庄生媚那天恰好在楼下,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去拉她。 那时候,庄得赫确认了,庄生媚和自己一样,是这个家的异类。 庄龙觉得庄生媚是女的,所以对她没有什么教育和要求。但庄生媚却比谁都努力。 庄得赫都知道。 因为他在庄生媚不注意的角落,一直,一直地窥探着她。 看她笑,看她苦恼,看她哭,也看着她发育出自己的身体曲线。 可是,庄生媚死了。 - 叶怀才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胡叶语正在他电脑前玩游戏,听见门开的声音时,胡叶语露出半张脸,眼睛却还是牢牢锁死在电脑屏幕上:“回来了?” “嗯。”叶怀才看见放在旁边的饭盒轻笑着问:“你做的?” 胡叶语敷衍着嗯了一声:“对啊对啊,你吃一口试试。” 胡叶语自从迷上烹饪开始,叶怀才每天的饭都被胡叶语承包了,至于好吃与否,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叶怀才本身对食物也不是很挑剔,所以胡叶语送的饭他经常吃的精光,这给胡叶语竖立了很大的自信。 叶怀才正在吃饭,忽然听见胡叶语问:“你在给谁看病啊,这么晚突然被叫过来。” 叶怀才想了想说:“一个普通病人。” 胡叶语又问:“能把你叫得动,应该不是什么平常人吧。” “我就是个普通医生,什么叫不叫得动的。” 叶怀才扬起脸冲胡叶语笑,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你不是不关心我的工作吗?怎么今天问这么多?” 胡叶语顿了顿,索性又说:“关心你不行啊?” 叶怀才眼眸幽暗,打量着胡叶语半天没讲话。 胡叶语面前电脑屏幕上的boss死了,她才有空看叶怀才。 叶怀才脸上的打量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一脸单纯道:“那你关心一下我的胃行不行?我吃完了但是还饿。” 胡叶语一看,饭盒真的被一扫而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是猪吗?” “嗯嗯。”叶怀才一点没有被骂的自觉:“早点回家,或者一会我把你送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走。” 胡叶语站起身拿起手机正要走,忽然屏幕亮了。 她瞬间拿起来,好像怕被叶怀才看到什么一样,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注意到面前叶怀才瞬间失掉所有表情的脸。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叶怀才挤出一句话,勉强笑了笑。 胡叶语嘿嘿一笑:“没事了没事了,那我走了,你好好上班。” 她打开门正要溜,突然大门的把手被叶怀才摁住,胡叶语的脚步被迫停下。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高大的男人,后者笑着看她,却无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送你。” 他一边笑着说话,一边解开白大褂的扣子,露出里面紧绷的白色衬衫。 胡叶语视线被大胸吸引,伸手戳了戳道:“练得不错!” 叶怀才抓住她的手笑眯眯道:“男女授受不亲。” “嘁……” 胡叶语转身:“快走吧快走吧。” 叶怀才笑着看胡叶语的背影,单手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个点的医院很安静,除了护士之外,大部分人已经回去休息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映照在玻璃上的两个人的身影。 高大的男人走在女人身后,女人提着一个饭盒慢悠悠地向楼梯走去。 有住院医师路过,朝叶怀才打招呼,神态毕恭毕敬。 叶怀才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胡叶语的手机装了防窥屏,叶怀才看不到她在做什么,只能跟着她身后缓慢前进。 “你回去的晚了我姑姑不说你吗?” 胡叶语撅嘴道:“我爸妈都不管我。” 两个人慢慢走到了电梯口,电梯正从楼上下来,屏幕上的数字正一闪一闪地减小。 胡叶语长长地出了一口,好像在给自己做战前准备一样,紧紧盯着电梯口。 叶怀才不明所以地歪头看她,正准备问她在深呼吸什么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开了。 叶怀才扭头看向电梯里的人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胡叶语。 胡叶语下眼睑在猛烈地抽动,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叶怀才的双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正要拉住胡叶语的手,忽然听见一道虚弱的女声。 “你们是上还是下?” 发出声音的女人正坐在轮椅上,头上贴着小块的纱布,另一只手被固定在轮椅上打着吊瓶,她嘴唇惨败,看人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讲话声音气若游丝,下一秒就要倒地一样。 这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庄得赫也借坡下驴问:“你们不上我关门了。” 叶怀才牵着胡叶语的手腕道:“我们上。” 胡叶语,一步跨入电梯,站在了庄生媚轮椅旁边,她手微微撑在轮椅把手上面,仰头一副了然神态问叶怀才:“你的病人?” 叶怀才笑得很勉强:“救人嘛……” 胡叶语才不听他的说辞,扭头问庄生媚:“喂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庄得赫看向她正要讲话,庄生媚回答道:“言午许,许砚星。” “庄得赫这个人吧,虚伪,恶心,还脏,许小姐你跟他混在一起可不会有好下场,他这个人,天煞孤星来的。” 胡叶语笑着继续说:“我姓胡,胡叶语,我们加个微信,你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来找我。” 她伸出手机二维码朝庄生媚过去。 庄得赫伸出一只手牢牢挡住了手机屏幕。 他的力量很大,胡叶语根本比不过,她因为用力,脸上的五官都憋了起来,耳朵尖也红彤彤的。 突然身旁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庄得赫的手腕。 庄得赫看向手的主人。 叶怀才笑眯眯地站在胡叶语身后说:“庄少,我妹妹一点小愿望,你就……满足一下吧。” 庄得赫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在阻止他去干扰胡叶语。 也因为这股力量,胡叶语可以轻松一些。 他不耐烦地要甩开叶怀才的手,突然听见庄生媚朝胡叶语报出了一串简单的数字。 “……再加上一个Z,就是我的微信号。” 庄生媚微微仰头看向胡叶语。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三人之间的角力随着这个声音烟消云散。 庄生媚笑着对胡叶语说:“胡小姐,真的有需要就可以来找你吗?” “嗯!” 胡叶语恳切地点点头。 “谢谢。” 庄得赫推着她的轮椅要走,庄生媚只能侧着脸道谢。 目送着两个人走远,叶怀才突然问胡叶语:“这么好心?” “I AM PHILANTHROPIST!(我是大慈善家!)” 胡叶语回道。 叶怀才缓缓收敛了笑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发了条信息。 【把病人许砚星房间的用品保留,看看上面有没有头发之类的东西,保存起来我有用】 像无法落地的飞鸟 庄生媚被庄得赫推到自己车前,后者正要去扶她起来,庄生媚猛地一挣,身体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手:”别碰我!“ 庄得赫的手僵在半空中,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庄生媚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表情她的五官都像一副模糊的山水画。 庄得赫悻悻收回手,看着庄生媚艰难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瘦骨嶙峋的手扶住了车门。 庄生媚的身上像是被车碾过一样疼痛,她勉强才能让自己的胃部保持在一个刚好的状态,不会因为猛烈的动作被拉扯到。 庄得赫不同意她住院,动用了所有的绿色通道给她做了一场大手术,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 庄生媚的动作很缓慢,她因为疼痛,全身上下的肉都在抽搐,脸部的肌肉因为刺痛而痉挛。 她根本顾不上身边还有一个庄得赫。 “操……”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气音。 庄得赫抱臂看着她,微微偏头像在看一个很好笑的人,眼睛里都是玩味。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庄生媚受够了这个阴晴不定精神分裂的男人,索性连他讲话都不搭理。 终于,她紧紧扣着车门把自己的身体拖进了座椅。 这一个小动作都让她冷汗涔涔大喘气,忘记了安全带还没有系。 一双手指纤长的大手绕过她的腰缓缓往上,腕间的香水味道擦过庄生媚的耳朵,男人的手表秒针声清晰可闻。 “安全带。” 他惜字如金。 如果庄生媚还有力气,她大概会抬起手狠狠拍开庄得赫。 可惜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庄得赫低垂头扣安全带,高耸的眉骨完完全全遮住了漂亮眼睛,所以当他问庄生媚话的时候,庄生媚下意识冒出了冷汗。 “刚刚在电梯里的女人,你认识吗?” 庄生媚不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认识。” “不认识你也敢加好友?” 庄得赫扣好了安全带,抬起脸直视着庄生媚。 庄生媚垂眼不说话。 庄得赫直起身子,站在车外道:“我不干涉你交友自由,但是你不要想动什么歪心思。” “我没空陪你玩。”庄得赫居高临下看着她,不耐烦地皱眉。 庄生媚在庄得赫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呢? 庄得赫坐在了庄生媚旁边,司机启动了车往回家开。 庄生媚偏头去看庄得赫。 窗外是晨曦的光,太阳一点一点爬上地平线。 他一宿未睡,眼睛泛红,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竟然有几分……落寞? 算了,关我屁事。 庄生媚收回视线闭上眼。 她的麻药劲还没有完全过,大脑依然有些不灵光,回到屋里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太阳终于破开夜幕,庄得赫一宿未睡,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餐。 他没什么胃口,神情恹恹对保姆道:“今早不吃了。” 电视像往常一样播放着新闻,他一眼看到了庄龙的脸。昨天白天庄龙才开完一场和商贸局的经济促进会。 嘴上虽然说着要打开市场,开放脚步,转头便是对庄得赫这边问政策、问形势。 得到庄得赫不太好的回答后,便转头换了说法,在记者会上就保守很多,措辞也更加委婉。 庄龙之前在交通运输部工作的时候,庄得赫还在财政部锻炼。没人知道庄得赫是庄龙的儿子,除了少数人。 那年财政预算执行交通运输部就是先进。 他们父子一路扶持,但也关系诡异。 直到昨晚,他第一次产生了不好的念头。 庄龙老了,他本该退居二线的,可是他在办公室里挂了一幅巨大的曹操诗篇,上面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写的比旁边的字都大。 如今庄得赫调到发改委做事,庄龙也高升到中央,本以为不会再有过多的交集。 庄得赫这些年,越来越无法容忍别人在未经他许可的情况下动他的东西或者决定。 哪怕是他的父亲。 他打电话给联络员胡杰:“小胡,今晚问问左长明有没有空,我请他吃个饭。” 胡杰答应完后问:“那今晚还需要给您留房间吗?还是……” “我回家住。” 庄得赫不假思索地说。 “哦,还有。”他顿了顿道:“让驾驶课老师先不用来了,这几天先休息。” 胡杰懵了一下然后说:“好……好。” 庄得赫挂断电话,拿起公文包去上班。 庄生媚这一睡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睡到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手机在黑暗中发着微微的幽光。 她拿起来一看,是胡叶语的好友申请。 其实昨天在医院演那么一出,是她故意为之。 为的就是要让自己和胡叶语的解除在庄得赫眼中变得正常化,这样方便以后做事。 这是庄生媚看见包厢里的人的那一刻脑中一瞬间出现的想法。 只不过白若薇做的事实在超出了预料,庄得赫在白家面前也没办法逞威风。 庄生媚想了又想。 白家似乎是吃绝户起家的。 她之前还记得有人同她说过。 白家的祖上是入赘给聂家唯一的女儿的,谁料这第三代就直接还宗姓了白。 白家有些军队背景,所以庄得赫才不能做什么。 毕竟庄家最缺的就是军队的支持。 这也是庄龙呕心沥血想要庄得赫娶白若薇的原因。 想到这里,庄生媚笑了一下。 在嘲笑。 保姆已经在衣架上放好了换洗的衣服,床头柜放着一杯白水,还有一张纸条: 【醒了找我,我叫医生过来给你吊瓶。】 庄得赫的字遒劲有力,带着一些瘦金体的形,却全是行书的意,不过没人知道当年庄龙让庄得赫学写字,临的是颜真卿的楷书。 字条的旁边,放着一个全新的钱包。 MIUMIU的经典款,她打开,看见里面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是原主的脸,消瘦的双颊憔悴的肤色,前面的刘海有些凌乱,眼下的黑眼圈因为没有化妆而格外明显。 盯着镜头的眼睛也木木的。 身份证的名字赫然写着: 【许砚星】 自此,这具身体完完全全地改了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从上次高尔夫球场之后,这句身体地家里人竟然再也没给她发过消息或者打电话。 她好像进入了一个真空的防护罩一样,彻底和周围人断了联系。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悬浮在半空中无法落地的感觉。 庄生媚撑着身体坐起来,全身上下还在疼,饥饿感倒是如期袭来。 她慢慢下床,想去厨房寻觅一些能吃的。 下楼梯的过程实在煎熬,台阶灯把每一级照的有些相似,恍神模糊了庄生媚的眼睛。 她呼叫人工智能——这是她新学会的东西。 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回应了她,庄生媚让她打开了大灯,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路过吧台的时候,她听见生态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于是走下台阶打开了生态房的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穹顶的玻璃已经完全打开了。 透过头顶的窗户能看见窗外的星星,雨后的星空漂亮而浩瀚,风顺着顶窗吹进来,吹散了房间内一贯的潮湿燥热。 然而,庄生媚看见的,却是一群她只在圆明园的福海看见过的动物。 张国荣演的《阿飞正传》中提到“一种无脚鸟”终其一生都无法落地,只能不停地飞啊飞。 这种鸟正在庄生媚的面前。 它们小只、圆润,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珠看着庄生媚,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庄生媚是怎么认识他们的呢? 那年,人大附中开放日,庄得赫邀请了全家一起去,结束后的晚上,他们一家难得聚在一起,看得是一个纪录片。 她还清晰地记得,庄得赫坐在她的右手边。 纪录片名叫《迁徙的鸟》 片中有一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归来的承诺。” 北京雨燕,随着春天回到了北京。 她仰起头看着枝头上的小鸟,忽然失去了全部的语言。 一通电话 “醒了不跟我说?” 冷不丁从身后飘来庄得赫的声音,像一片浸了夜露的薄冰,悄无声息贴在颈后,激得庄生媚后背猛地一僵。 她像撞见鬼似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身,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窗沿的绒布,指节泛出青白。心脏在胸腔里猝然狂跳,不是惊喜,是猝不及防的惊惧与厌憎交织。 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清冽如洗,将整个房间铺成一片冷白的绒毯。 她看清倚在门框上的人,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利落的轮廓,浅灰运动家居服松垮却不显慵懒,袖子利落卷到肘弯,小臂线条紧实流畅,藏着常年自律的力量感。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细烟,烟身泛着冷银的光,身形颀长挺拔,比例好得惊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自带高级感的静物画,疏离又矜贵。 庄生媚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飞快移开,心底翻涌的怒意被她死死压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层薄冰覆在眼底。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上电视那晚,全网疯传他的采访片段,履历被扒得干干净净,从名校毕业到身居要职,每一步都踩在金字塔尖。配乐激昂澎湃,配文却扎眼得刺心——是金子总会发光,可北京金碧辉煌。 那时候她还在挣扎,看着屏幕里的他,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光芒万丈,冷硬如冰,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他困在这里,连呼吸都带着枷锁。 “北京雨燕。” 庄得赫缓步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步步踩在庄生媚紧绷的神经上。 他自然地站到她身侧,肩背挺直,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黑影,语气里褪去了冷硬与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每年飞去非洲越冬,春天再飞回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飞鸟,眼底蒙着一层淡雾,像是透过那些振翅的影子,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 那层雾很淡,落在庄生媚眼里,只觉得虚伪又刺眼。 她不想理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心底的怒火像被风卷着的火苗,窜得极高,却被她强行按捺——她现在没有发脾气的资本,身体虚弱,处境被动,所有的愤怒都只能变做抗拒。 她侧过身,抬脚就想绕开他离开,脚步刚动,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庄得赫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叶怀才会过来给你打点滴。” 庄生媚咬着唇,指尖用力,轻轻一挣,手腕终于脱开他的掌控,白皙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浅红印子,像一道刺眼的烙印。 她垂眸看着那道红痕,心底的怒意更盛,却只是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连回头都不愿意。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庄得赫的声音在她身后扬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穿透夜的寂静,直直撞进她耳朵里。 庄生媚的脚步顿住,像被无形的线拉住,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她一天没进食,身体早就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 “你一天没进食,必须打营养液,身体扛不住。”庄得赫走近几步,距离她只有半步之遥,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之前的命令,更像是一种妥协的叮嘱。 庄生媚背对着他,胸腔里的怒火憋得太久,终于忍不住气极反笑,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像冰珠碰撞,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庄先生,够了吗?” 她猛地回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微风,直直撞进庄得赫愕然的目光里。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眼底的平静被打破,闪过愕然与慌乱。 庄生媚看着他那张俊朗却冷漠的脸,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裂出缝隙,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高尔夫球场的事,你心知肚明与我无关。道歉我给了,昨晚我……”她猛地咽回后半句,那些痛苦的记忆涌上喉咙,堵得她胸口发闷,语气不自觉淡了些,带着疲惫的麻木,“我该做的都做了。庄先生,现在可以给我一千万,放我走了吗?” 她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心底却在翻江倒海。 一千万,她可以不要,可她知道就算逃跑,庄得赫也有办法把她找到。 可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圈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觉得恶心。 庄得赫盯着她的脸,目光沉沉,认真得反常。 他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强装镇定下的脆弱,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恨意与疏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涩涩的,闷闷的。 他不是个好人。 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件事,但看见眼前的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是不舒服。 半晌,他松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轻声道:“先养好身体。”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冷硬,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称得上温柔。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可在庄生媚眼里,只觉得讽刺。 她寸步不让,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明天就要走。”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庄得赫喉结滚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无奈地闭眼再睁开,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见。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今晚也得把营养液输完。” 他没再碰她,像是怕再惹她生气,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到客厅沙发边。 沙发宽大,深灰色的绒面透着冷寂的高级感,两人隔得老远,远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见。 庄生媚索性闭上眼假寐,呼吸放缓,眼不见为净,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身边的人,隔绝心底的怒意。 庄得赫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沉默蔓延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吹过窗帘:“昨晚的事,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庄生媚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带着错愕,随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以往的戏谑与强势,只有真诚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我爸的安排,我事先不知情。对你伤害很大,我会替你出气。”庄得赫继续说,语气认真,带着承诺的分量。他是真的愧疚,昨晚的事,他虽未亲自动手,却也成了帮凶,看着她受委屈,心底竟会泛起莫名的疼。 “替我?”庄生媚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刺骨的冷。 她觉得可笑,他凭什么替她?他和庄龙本就是一丘之貉,现在跑来假惺惺地道歉,说要替她出气,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罢了。 “不必了,庄先生。你放我走就行,离开你们这个圈子,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你该叫我Jon。”庄得赫说。 庄生媚没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再也不说话。 接近十二点,玄关处传来声音,叶怀才带着个年轻的小护士推门进来。 小护士穿着干净的护士服,眼神清澈,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与好奇,进门后就偷偷打量着这座奢华得不像话的别墅,眼底满是惊叹。 护士给庄生媚扎针时,手指微微有些抖,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眼里的好奇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同情。 庄得赫和叶怀才站在不远处的吧台边低语,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一直落在沙发上的庄生媚身上。 确定两人听不见,小护士压低声音,凑到庄生媚耳边,语气里满是担忧:“姐姐,你身上怎么全是伤?” 她飞快瞟了眼不远处气场强大的庄得赫,又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怯怯的正义:“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庄生媚心头一暖,看着小护士干净纯粹的眼神,心底的坚冰微微融化了一丝。她轻轻摇头,温声道,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了,谢谢你。” 她不想连累这个善良的小姑娘,也知道报警没用,在庄得赫的势力面前,她的反抗微不足道,只会引来更糟糕的后果。 护士看着刚毕业,眼神干净,没被世事磨得麻木,没被名利熏染。见她好说话,又凑过来,小声抱怨道:“叶医生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问我想不想挣钱,把我带来这儿了,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出诊呢。” 庄生媚不知怎么接,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只能抿唇笑了笑,笑容浅淡,带着无奈。 在庄得赫眼里,庄生媚乖乖坐着,垂眸任由扎针,长发垂落在脸颊边,遮住了大半表情,文静又温顺,像一只收起利爪的小猫,褪去了所有的尖锐。 叶怀才看着庄得赫的眼神,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真能接受她走了,没想到还是放不下。” 庄得赫没否认,目光从庄生媚身上收回。 “算了。”他嘴角扯出一抹涩意,笑容苦涩又疲惫,“你昨晚说得对,我不该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这句话在心底盘旋,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庄生媚,总会想起那个早已逝去的影子,两者重迭,让他分不清是执念还是真心,只能在矛盾里挣扎。 “对了,有件事不对劲。”庄得赫看向叶怀才,语气瞬间变得凝重,褪去了所有的柔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锐利,“赵一成回国了。” “我今晚跟左长明吃饭,让他查了近七天出入境记录——找到了庄生媚当年给赵一成办的假护照。” 七年了,那个消失了七年的人,第一次出现。 “但他从上海入境后,没有任何交通记录。”庄得赫沉声道,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凝重,“我猜,他在机场被人接走,开车走了。” “上海?”叶怀才瞬间懂了,脸色微微一变。 上海海关署长是他大舅,庄得赫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登就是大事。可叶怀才直接拒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不想帮你。” 他是真心的。本就想脱离家里的政治背景,小舅舅在上海被双规后,母家一向谨慎,两会前夕大动干戈,得不偿失,他不想卷入这些是非里。 庄得赫轻叹一声,没有强求,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好吧,我再想办法。”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庄生媚的方向,语气软了下来:“她的事,还是谢你。” 叶怀才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里带着理解与安慰。有些事,他帮不了,但这份情谊,还在。 庄生媚安静坐着输液,针头扎进血管的细微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眼神放空,心底的怒意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 她只想快点输完液,快点天亮。 庄得赫走过来,目光落在小护士身上,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礼貌的询问:“想喝点什么?” 护士被他突然搭话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 耳朵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尽显青涩的局促。 “那就白水吧,晚上喝茶睡不着。”庄得赫温和地说,随即转向庄生媚,目光柔和,“你呢?” “苹果汁。”庄生媚老老实实说。 庄得赫一本正经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逗她:“知道了,也喝白水。” 庄生媚当场翻了个白眼。 小护士连忙小声提醒,语气认真:“小姐,你刚做完手术,只能喝水。” 庄得赫冲她挑了挑眉,一副“你看吧”的得意表情,转身走向吧台,背影里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小护士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眼底满是八卦,小声问:“他是你男朋友吗?又帅又有钱!看着对你也挺好的。” 庄生媚不承认也不否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压低声音,示意她凑近。 等护士耳朵贴过来,她才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看见我身上的伤了吗?” “他打的。” 简单的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小护士心里。小护士脸上的八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愤怒,看向庄得赫的目光,立刻变得冰冷而厌恶。 庄得赫端着两杯水回来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刚才还害羞腼腆的小姑娘,此刻冷着脸接过水,一声谢谢都没有,连眼神都不肯给他,浑身透着疏离与敌意。 他倒不在意,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从商场到官场,树敌无数,没空一个个问原因。 巨幕电视从二楼垂到一楼,占据了整面墙,像私人影院般奢华,屏幕漆黑,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庄得赫把平板递过去,语气随意:“随便选,想看什么看什么。” 他刚想去歇会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胡杰的电话。 庄得赫的心猛地一沉,胡杰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是出了大事。他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声音低沉:“喂。” “庄司长,公安部廖部长刚才找你。”胡杰的声音带着慌乱,语气急促。 “什么事。”庄得赫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刚才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身居高位的冷硬与凌厉。 “许小姐……许小姐她……”胡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气里满是艰难。 “说。”庄得赫疲惫至极,两天没合眼的困倦涌上心头,却又被心底的不安压下。 “北京公安接到一个自首,说是在胡同里找小姐,失手把人掐死了。警察按他说的地方去找,没找到尸体,以为他报假案。可他一口咬定,自己确实掐死了人,还探过鼻息。”胡杰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一路查到房东、居委会,才知道那个小姐……就是许小姐。”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就是庄……” 庄得赫的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确定?” “确定。”胡杰刚挂了廖利民的电话,语气肯定,“廖部长也觉得蹊跷。你之前只让他盯着庄生媚的房东和家人,谁能想到扯出一桩命案。” 廖利民只知道,庄得赫死去的亲妹妹叫庄生媚。 怎么突然成了胡同里的小姐,然后死了,又活了? 他快退休了,不想掺和这些离奇的是非,直接转给了胡杰。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久到胡杰以为他挂了电话,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庄得赫的声音轻得像云,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带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那个男人……确定他杀了……庄小姐?” “是。”胡杰缓缓道,语气沉重,“警方没透露任何消息,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杀了人,尸体被人藏了。” 庄得赫缓缓看向沙发上的庄生媚。 她正安静地坐着,垂眸看着输液管,长发垂落,侧脸柔和,会因为药液冰凉而微微蹙眉,会因为无聊而轻轻眨眼,会生气,会笑,会柔柔地跟他顶嘴,会翻他白眼,鲜活而真实。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道惊雷,炸得他心神俱震。 他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愧疚、无奈,全都消失了。 他忽然,不想放她走了。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无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是活生生的庄生媚,他都不想放她走了。 监控 庄得赫的黑色座驾无声滑停在公安部大门前。 鎏金的国徽在正午日光下冷硬发亮,车身投下一道狭长而沉重的阴影。 廖利民带着一众警员快步迎出,车门轻弹开启的刹那,庄得赫径直掠过廖利民悬在半空的手,步履沉而快,径直朝楼内走去。 胡杰连忙朝廖利民躬身致意,廖利民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追了上去。 “天子脚下,我出行都只坐红旗。私事找你,你倒敢摆上公务接待的排场?” 庄得赫目视前方,目光冷冽如冰,语气却漫不经心,字字锋利。 “刚开完会顺路下来接你而已。”廖利民堆着笑打哈哈,“这条长安街,你小时候都当学车的练习路,公事私事,看你想说这是什么事。” 庄得赫懒得再与这些被烟酒与世故泡透的老官僚虚与委蛇。十八大之后,廖利民看似金盆洗手,弃了从前那些勾当,一心跟着政策唱红打黑,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人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庄得赫,就是廖利民的财神爷。 只要庄得赫开口,廖利民别说迎来送往,便是亲自开车,把他要的人一路送进留置中心、送进监委、送到他庄得赫面前,也绝无半分犹豫。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原本端坐的领导与警员齐刷刷起身,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庄得赫身上——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矜贵冷感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连廖利民都只能垂手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敢僭越。 “不用站起来。”庄得赫淡淡开口。 廖利民立刻会意,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庄得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审讯室深处。 单面透光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他能清晰看见里面那个失神发怔的男人,对方却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 “李……国……伟?” 他轻声念出资料上的名字,三个字,在寂静的室内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出租车司机,原籍山西,入京七年。妻儿尚在老家,孩子正读初中。 戴耳机的年轻警员抬头向廖利民汇报,递上一迭刚整理好的笔录。纸张单薄,内容却寡淡得很。廖利民看也未看,直接转手递到庄得赫面前。 在满屋人隐晦而震惊的注视里,庄得赫垂眸翻阅。 档案里的李国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然懵懂的底层小人物,将他与庄生媚的交易轻描淡写为你情我愿,最后将一切推给失手,自述了所谓“杀死庄生媚”的全过程。 “发泄压力……窒息式……” 庄得赫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笑。 他抬眼看向廖利民,语气轻得像风:“他说自己是过失,又主动自首,按规矩,能给他减罪吗?” 廖利民斩钉截铁:“当然不能!” 庄得赫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庄生媚至今失踪,死无对证啊。” 廖利民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他立刻沉声应道:“先关起来,无限期羁押!” 至于关到何时,无人知晓。 庄得赫放下资料前,指尖轻叩纸面那张一寸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赌鬼。” 廖利民一怔:“您也看出来了?” “宁愿扛着杀人罪名永远蹲大牢,也要主动进来——不是外面有人要他的命,是什么?”庄得赫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他最恨黄赌毒,最不齿抛妻弃子的缩头乌龟,更瞧不起被欲望压垮、沉沦至此的烂人。 廖利民出身平凡,此刻倒难得说起别人好话:“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出身,中南海于你是后花园,可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奔波。在外打工的人,心里压抑得狠。” “你倒学会替他换位思考了?” 庄得赫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定格在李国伟供述的案发当晚细节。他一目十行扫过,抬眼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小庄,我算你长辈。”廖利民忽然收了嬉皮笑脸,语气沉了下来,“咱们每天见的求神拜佛、走投无路的人还少吗?谁又能真的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他直视着庄得赫的眼睛,字字恳切:“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多抓点实在的,多享享清福。” 话锋一转,他又提起旧事:“之前央行那个办公室主任,你应该见过。逢年过节跑断腿给领导拜年,为了算流年,专程飞去香港找苏民峰,结果呢?还不是一撸到底。” 是升是贬,一分在做,九分在人。站队站好了事半功倍,其他都是多余的。 廖利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看破红尘的漠然:“鬼神之说,听听便罢了。复活这种事,根本违背常理。” 庄得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廖叔叔这是看透了?” “四十岁之后,就什么都看透了。谁年轻时没热血过?汪精卫当年还敢刺杀袁世凯呢。”廖利民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小庄,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新身份证我已经帮你办好,我这边以凶杀案结案,你给那姑娘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对你我都好。” 两人并肩走出公安部大楼。 胡杰早已候在车旁,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庄得赫忽然停住脚步。这是听完廖利民一番长篇大论后,他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我做不到,廖叔叔。” 他连自己,都无法放过。 廖利民喉间一哽,良久,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望着庄得赫弯腰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才轻声补了一句:“庄生媚的事,你随时可以找我,只要你信我。” 北京的正午,车流如织,西二环堵得水泄不通。 胡杰稳稳握着方向盘,庄得赫低头处理着工作消息。车厢里很静,只有胡杰频频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目光。 庄得赫微微抬眼,声音平静:“有事?” “……有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讲。” “第一次听您提起陆万祯、说到庄生媚小姐时,我就想汇报了,只是怕弄错,一直没敢。”胡杰语速很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之前……在希尔顿酒店,见过庄生媚小姐。” 庄得赫猛地抬眸。 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寒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 车还停在拥堵的西二环,希尔顿的监控录像已经完整发到了他的设备里。每一段视频,时长都超过十二小时。胡杰找了个安全地带靠边停车,取出平板,飞快拖动进度条,最终定格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庄得赫目光炯炯,死死盯住屏幕。 大堂光影昏沉,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入画面。步态轻缓,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与自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是庄生媚。 那一瞬间的错觉,锋利得让他心口发紧——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亲妹妹。 女人办好入住,抬手指向右侧电梯口,轻声询问是否可以由此上楼。那一刻,庄得赫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指节无意识攥紧平板,青白的骨节隐在衣袖下,绷得发疼。 随后女人又下来取了一次东西,身影刚消失在监控盲区,胡杰便恰好走入画面取物。 “就是这一次,我听见了前台叫她的名字,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庄得赫没有应声,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死死盯着黑屏的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胡杰惴惴不安时,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太复杂,混杂着自嘲、难堪、蚀骨的低落,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车厢里轻轻划开一道伤口。 他按下暂停。 仰头,右手缓缓遮住双眼。 车厢内,再无一丝声响。 胡杰悄悄探头望向平板——屏幕定格的,是胡叶语仓皇奔跑的一幕。她神色急躁,狼狈不堪,未等前台回应,便径直要求前往庄生媚所在的楼层。 庄得赫此刻的表情,藏在手掌之下,无人得见。 只听见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小胡,你说……人,真的会死而复生吗?” 胡杰一怔,如实回答:“我不信。” 庄得赫苦笑一声,放下手,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崩塌从未发生:“回去吧。” 短短几分钟的情绪溃堤,转瞬便被他强行收敛。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胡杰早已习惯。 庄得赫也会痛,也会喜,也会有翻涌的情绪,可他永远克制得近乎冷酷。就连当年他破格高升,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司长那日,他也只是像寻常一天般,平静得无波无澜。 胡杰与他年纪相仿,本也是天之骄子——高考状元、全系GPA第一、手握全额奖学金、顺利入京部委,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直到遇见庄得赫。 那人初见他时平和淡然,全无上司的架子,倒像个寻常朋友。得知他真实年龄那一刻,胡杰满心震惊;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庄得赫的父亲,是现任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统战部部长;他的祖父庄魁章,是开国上将,身负从龙之功。 那他的母亲呢?胡杰曾追问。 对方顿了顿,神色莫名,只淡淡一句:“前副总理,你应该知道。” 胡杰当时愕然:“是她?” 全然不像。 老话说,跟对人,一生光明。胡杰对此深信不疑。他眼中的庄得赫,风华正茂,却也独断狠绝,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却对自己人掏心掏肺。 他极少见到庄得赫流露出这样沉郁的情绪。 眼前的男人明明静坐着,神色平静无波,却让胡杰忽然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一句话,来自梵高: “其实你的内心火焰熊熊,他人路过,只看到一缕青烟。” 选择 通州一处偏僻民房里,赵一成拧开电磁炉,准备煮一锅火锅。案板上摆着羊肉、豆芽和几样寻常蔬菜,都是胡叶语和庄生媚早上送来的。 赵一成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庄生媚。 他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或是遇上了骗子。 可当庄生媚缓缓道出那些往事,赵一成久久回不过神。 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包括庄生媚“死”后,庄得赫如何接管了她的一切——产业、遗物,还有手下的人。 那时候庄得赫心情极差,见他们时连面都不愿露,只冷冰冰丢出一句:都滚。 庄生媚一死,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灰色产业,尽数落到了庄得赫手里。 庄龙本就不喜这个女儿,一直把她当庄家的黑手套使唤,让她隐在暗处,被庄得赫死死压着,永远见不得光。 就连她的死,都没敢大操大办。庄家一桩桩丑闻,大半都随着庄生媚的“死亡”,被悄悄埋进了土里。 赵一成语气里满是唏嘘,也藏着难以置信。 “我没想到庄得赫会留我们一条命,只让我们离开中国,永远不准回来。” 他看向庄生媚,“其实我不该回来的,可您当年的知遇之恩,我当年就说过,为您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庄生媚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像从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肩。 随即,她问出了最在意的事:“我死后,我的东西都去哪了?” 赵一成面露苦涩:“您的保险柜、文件袋,全被庄得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只听他说会好好保管。” 庄生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些东西都有密码,庄得赫就算拿到,也不可能打开,一定是被他藏在了某处。 可……她在心底暗骂:我他妈怎么知道他藏在哪? 她连庄得赫现在有几处房产都不清楚。 胡叶语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要不……就算了?” “必须拿回来。” 庄生媚语气坚定,“那里面有我半辈子的心血,有我惯用的枪,还有足够扳倒庄家的证据。” 年少时,她被血脉困住,背着“庄”这个姓,被迫隐入黑暗,学的全是寻常女孩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东西。 如何拆装枪支,哪款战术背心更轻便、更适合野外穿梭,怎么校准准星,如何在现场不留一丝痕迹。 她从小到大,都像活在斗兽场里。 每天和比自己强壮数倍的教官搏杀,从一开始的鲜血淋漓,到后来找到章法反杀。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庄得赫不会用枪,也从未真正杀过人,可他离庄龙更近,心性更阴鸷,喜怒无常。 外人提起庄家,永远只记得家里的男人。庄龙费尽心思掩埋的过往,早已在时光里化作灰烬。 最后只留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庄生媚,和一个风光无限的庄得赫。 那晚越界的一吻,曾让她动了心。两人共同守着一个惊天秘密,关系一度缓和。 直到那一次—— 她又被庄得赫叫去处理麻烦,他递给她的,却是一把空枪。 临死前,她很想问庄得赫一句: 是我不够好用吗?还是……你根本就信不过任何人? 可重活一世,庄生媚已经不想问了。 她现在只想把庄龙从高位上拖下来,让他尝尝自己当年受过的苦;也想让庄得赫亲眼看看,害死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赵一成的话让她明白,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庄得赫身边。 她和胡叶语离开后的当天下午,民房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赵一成正拿着筷子往锅里下菜,逆光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吓得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保镖给庄得赫搬来椅子,他缓缓坐下,目光从赵一成面前的锅碗上缓缓扫过,忽然问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 “怎么没有毛肚?” “您……您也要吃?” 赵一成慌不择言地蹦出一句。 随即他看见庄得赫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不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什么了?” “记……记得……”赵一成声音发颤。 庄得赫身边的男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枪,咔嗒上膛,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赵一成的下颚。 庄得赫笑意不变:“那你还敢回来?” 枪口抵着皮肤,刺骨的凉。 一旁的火锅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 庄得赫看着微微发抖的赵一成,笑容里漫开令人窒息的恶意。 “你说……要是把这锅汤底,直接泼在你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身体前倾,靠近赵一成,左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笑容骤然收敛。 “当年我留你一条命,条件是滚出中国,永远不准再踏进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庄生媚做得很好,可她没看清你是个什么东西。”庄得赫声音缓慢,“说你不忠,你从没背叛过她;说你忠,你又转头做了情报贩子,把计划卖给了孟西白。” “我真想现在就让你死。” 这句话,几乎是从庄得赫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锋忽然一转。 “但你现在,突然对我有用了。” 庄得赫盯着他:“刚才……庄生媚来找过你,是不是?” 赵一成瑟缩着点了点头。 “她问了你什么?” 赵一成只能把刚才对庄生媚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又重复了一遍。 庄得赫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 庄生媚和胡叶语买了些衣服,又去医院换了药,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全黑。 胡叶语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在庄得赫那辆Pagani旁。 她和庄得赫本就水火不容,说不送庄生媚上去了。 庄生媚认真地看着她,道了声谢。 胡叶语最怕这种煽情,连忙摆手,坐回了车里。 庄生媚推门进去,保镖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搜身。 客厅灯光明亮,厨房传来动静。 她缓步走过去,看见庄得赫正在摆盘——这种事,向来都是保姆做的。 他头也不回:“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寻常夫妻间的问候。 庄生媚很不适应,没有应声。 庄得赫回头看她:“去餐厅吧,我马上就好。” 千禧年初,庄得赫在美国留学,庄龙要给他配厨师,被他拒绝了。 那时候一起出去的公子哥,厨师、司机、保镖是标配,外汇宽松,几千万随手就能转出去。 可他不要这些,只买了一辆车,租了套不错的房子,自己做饭,自己洗碗。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自由的几年。 只需要专心读书,什么都不用想。 加州的阳光,对他而言,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庄得赫厨艺很好,几乎什么都会做,回国后却极少再下厨。 这些,庄生媚都知道。 所以今天看见他亲自做饭,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依旧冷淡。 “不饿。” 说完,她转身就要上楼。 庄得赫“嗒”一声关掉燃气灶:“我有话跟你说。” 庄生媚脚步顿住:“什么事?” 庄得赫看着她满身疏离,垂眸笑了笑:“去餐厅坐下,我慢慢说。” 庄生媚想到自己暂时还不能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去了餐厅。 庄得赫端上最后一道罗宋汤,摘下围裙,拉开了她身旁的椅子。 庄生媚立刻起身,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庄得赫无奈:“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不饿。”她无动于衷。 庄得赫不再勉强,自己拿起刀叉,安静地切着牛排。 餐厅里只剩下金属触碰瓷盘的轻响。 庄生媚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庄得赫语气平淡:“你之前说,要走。” “我考虑过了。”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桌面,两指轻轻一送,滑到她面前:“这里是一千万。” “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庄生媚皱眉:“什么选择?” 庄得赫抬手让AI打开餐厅的电视墙,屏幕上投出一份《关于征集陆军部队违规采购线索的公告》。 “前天,华南战区驻闽第一部队的一名旅长叛逃,声称在军中遭受不公、霸凌与胁迫。 白卫国现在正在中央军委述职。” “我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帮你报仇。” 他指尖轻叩桌面,“我手里的石油、基金、娱乐、金融,我都可以教你。你能赚到的,不只是一个一千万。” “拿了这一千万就走,还是……考虑一下我给你的这条路?” 庄得赫语气循循善诱,眼神带着蛊惑。 听着诱人,可天下从没有无利不起早的买卖。 “你想从我这换什么?”庄生媚警惕。 庄得赫忽然笑了。 “很简单,留在我身边。” 无双 室内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庄得赫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背后的电视墙内却放着可以决定一个人生死的东西。 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庄得赫突然要替自己出这口恶气。他向来冷漠狠绝,从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半分精力,更不会主动插手别人的恩怨。 “留在你的身边做什么呢?”庄生媚面无表情地问,手却在桌下悄悄摸索手机,指尖抵住屏幕,想要按下录音键。 谁曾想,庄得赫神色忽然变得柔和,敛去了浑身上下是刺的锋利,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慢慢说:“你觉得,我另有所图?” “你把我想的太坏了。” 庄得赫摇摇头。 庄生媚没有说话,只是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淤青。 这样狼藉的模样裸露在庄得赫眼下,竟像是一场大型的控诉会,默默地陈列罪状。 庄得赫蹙眉,轻轻叹口气:“如果你愿意信我一次,这次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对你造成伤害。” “包括庄龙?” 庄生媚笑了,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嘲讽。 庄得赫一梗,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庄生媚收了桌面上的银行卡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巨大噪音,庄得赫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庄生媚回头,对上了庄得赫的桃花眼。 他和庄生媚都曾生得漂亮的眼睛,眼裂长,一双桃花眼,一双刀眼。 桃花如刀,锋利不可停驻。 但却是女儿刀,飞桃花。 这漂亮的桃花,开在庄生媚的面前,竟然让她恍了神。 “等等。”庄得赫拉住她,力气大得要将腕骨捏碎。他脸上带着些微急躁,却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生动。 好奇怪,庄得赫竟然会为了外人而有这样慌张的时刻,庄生媚不禁心生好奇,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呢?是软话?还是依然充斥着威胁的话语? 庄得赫慢慢说:“你父母还在找你,他们一直以为你失踪了,你的弟弟报了警,是我压下来的,你回到家里去只会被他们继续吸血,一千万,还掉赌债就所剩无几了。” “你还有个妹妹,要读书,我可以把她接到北京来,她年纪还小,如果一直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最后只会变得和你父母弟弟一样。” 庄得赫问道:“只是要你留在我身边,这很难吗?” 庄生媚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时间把他刻画得更成熟,连棱角都更锋利,庄生媚看不透他,不敢参与他的游戏。 “我不相信你。” 庄生媚缓缓道:“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 “我当然有所求。”庄得赫立刻道,可他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只是盯着庄生媚,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你之后会知道。” “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二十年叁十年?”庄生媚觉得庄得赫啰嗦,他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不聪明,一个看不到底牌的牌局,没有人敢上桌猜数,庄生媚也不敢。 庄得赫俨然看透了她的想法,犹豫了一下随后道:“你刚刚问是否包括庄龙。我想说,包括的。” 他好像在许下一个承诺,桃花开尽落下,似纷飞的雪。 “没有你,我不行。” 庄得赫竟然会示弱。 庄生媚眼睛缓缓睁大,他看着庄得赫因为好几日没睡疲惫的眼,看他因为什么情绪紧皱的双眉,看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不松开的模样,一股难言的可悲涌上心头。 他们本来不该如此的。 他们本来是兄妹,如果在一个健康的家庭中长大的话,他们应该亲密无间,应该有一段幸福快乐的人生。 可如今,她的身体是偷来的,阴阳的河隔着他们生死,庄生媚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永久在这具身体上停留,但她依然感谢灵魂能够停驻在此歇息。 庄得赫的选择确实不错,既能帮她解决夙愿,又能帮这具身体拜托原有的人生。 庄生媚动摇了。 庄得赫看她别开了眼,心中一松。 他知道自己大约是成功了。 他本来没有信心今天能够留下庄生媚的,想过了很多种情况,但最后能等来这个松动的时刻,仅仅是因为,庄得赫了解庄生媚。 他知道庄生媚的恨是朝着自己来的,那阴暗角落的箭矢都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等待万箭齐发的那天。 可是庄得赫不怕,在不知道庄生媚借尸还魂之前,他很生气有人送了一个仿冒品给自己。 他从来没有好好感受过这个人身上的温度,他把这个人视作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只是因为他触碰到了自己的逆鳞。 可是当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的庄生媚的那一刻,皮肤的温热竟然像稀世的珍宝。 庄得赫在庄生媚走后,曾经去拜过很多寺庙,日本的,中国的,泰国的,东方的,西方的,可当别人问他求什么,他都会说别无所求。 他曾经是个唯物主义者,大概是因为庄魁章不信鬼神,世上若有鬼神,那庄家便被夜夜索命。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去寺庙呢? 大概是,爱有金石。 庄得赫的心蠢蠢欲动,庄生媚的脉搏在他掌心缓缓跳动,规律得像是从前的每一道幻梦。 良久,庄得赫无暇看表。 庄生媚终于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好。” 她苍白的额头上还包着纱布,眼睛里却跳跃着永不熄灭的火光。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庄得赫:“我想知道你要怎么做?” 庄得赫靠近了一些,木质香水的味道淡淡地飘过来,他眉眼松懈下来,在灯光的照射下竟然看出几分欣喜。“叶怀才一会晚些会过来给你换药,等他走了我们再说这个事好吗?” 庄生媚转身要走向自己的卧室,但庄得赫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他牵着庄生媚的手腕,让她半分走动不开。 庄生媚投去一个冷漠的眼神,庄得赫这才又说:“到客厅去。” 没有商量,不过比之前的态度好太多了。 庄生媚也懒得再说话,转身走向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庄得赫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边沙发上,垂下眼说:“我知道你不信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庄得赫对上庄生媚探究的眼睛:“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妹妹,我说过你们很像。” 庄生媚心中咯噔一声,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微微攥紧。 但庄得赫话锋一转道:“但她死了,就葬在八宝山下的墓地内,我爸不允许她进主园,是我用尽了力气,给她寻了一个好地方。” “她的忌日已经过了,我工作太忙,竟然没有顾上去看看她,明天我有时间,想带你一起去。” 庄得赫歪头看向她,见后者没有拒绝,庄得赫笑了:“下午跟我朋友们吃顿饭,有些人你见过的,叶怀才,陆万祯都去……” “我不会去的。” 庄生媚的话让庄得赫的笑容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但庄得赫没有生气,他只是喉结微微上下,然后道:“……好,那我自己去。” 他正要继续说,大门的密码锁滴滴响,叶怀才带着医疗箱走了进来,看见他们正面对面坐着,丝毫没有感觉到奇怪,他径直招手叫庄得赫:“Jon,你过来一下。” 庄得赫起身前,轻声对庄生媚说:“一会儿就好。” 叶怀才和他两人走到了阳台上。 月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瓷砖地板上,庄得赫的阳台空空荡荡,像他曾经的内心一样,空空如也。 叶怀才熟稔地递给他一支烟,顺手点燃,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不会真觉得,这个女人是庄生媚吧?” 庄得赫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猜到了?” 叶怀才没做声,拿出一个浅蓝色文件夹递给庄得赫,后者接过,在月光下打开,隔着烟雾,看见上面的白底黑字的检测报告,转手却笑着合上。 “我当然知道她们DNA比对不上。”庄得赫说着垂下眼,取下烟看向叶怀才。 “如果我说,她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你会相信吗?” 叶怀才难以置信地直起身看向庄得赫,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你疯了庄得赫?” 姐妹 р ò18мj.c òм 叶怀才话音刚落,庄得赫便仰起头,视野里一半屋顶,一半夜空,两人良久无话。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话重了点,叶怀才正要解释,庄得赫忽然开口:“可能我就是疯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语气中却带着久久未见的放松:“或许是我太想她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我太想她了,所以疯了,出现幻觉了。” “你不怕这是个圈套?”叶怀才看着庄得赫,将自己内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庄得赫苦笑道:“那我也认命。” 庄得赫的知心朋友很少,酒肉朋友很多,叶怀才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心朋友,他们的生长环境,家庭教育都太接近,只不过年少的庄得赫没有勇气抗争,顺着庄龙设置好的路线,在迂腐的规则中左右逢源,叶怀才相反。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会和叶怀才谈心。 两人抽完了一支烟,庄得赫从衣服中掏出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 他站在风口任冷风吹了一会,眼神看向叶怀才手中的检测报告:“这东西别让她看到。” “明白。”叶怀才把文件合上,拿在了手里。 客厅里,护士小姑娘已经和庄生媚熟络起来,她抓着庄生媚在分享美甲,叽叽喳喳的拉过庄生媚的手说:“我工作不能做美甲,你手太适合啦,你现在手上的这个美甲已经长出来这么多了,该卸掉换新的了。” 庄生媚看向自己的美甲,没有过分长,她没做过这种东西,刚开始还适应了好久。 小姑娘手上的美甲照片是粉色毒液风格的,甲面上带着一些小花样。 “怎么样?”小姑娘还在兴致勃勃地推荐这款美甲,丝毫没有注意到庄得赫和叶怀才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了不远处。 庄生媚越过女孩的肩头,看向庄得赫。后者在和叶怀才说什么,手在半空中摊开,食指伸出来做了一个横向划线的动作,庄生媚一眼就看到了他食指上的银质素戒。 细细一个圈,在食指的第叁指节处,被灯光一照,会有漂亮的光芒。 庄生媚还记得庄得赫从前读书的时候很叛逆,在大臂上纹了纹身,打了唇环和耳钉,回国被庄魁章看见,被警卫员压着人去洗纹身。耳钉和唇环自然是带不了了,随着时间,伤口都慢慢堵死长好。 不过只要现在细细看,他的右边唇下还有小豁口。 庄生媚收回思绪对小姑娘的美甲表示了赞许,她让小姑娘发图片发给自己。记住网址不迷路74 8 ā.c ò m 叶怀才和庄得赫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他叫小姑娘的名字:“陆秋迪,走了。” 庄生媚这才空闲下来,她看向走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庄得赫,手中拿着一份邀请函。 这份邀请函被庄得赫递给自己,庄生媚有些意外。 “这是俱乐部的邀请,他们每年都会给我送,基本这个国家年轻的,有些权势的,都有可能会来,是个认识人的好机会,要不要去?”他声音像在哄人,上目线压着眼睛又带着一点请求的意思。 庄生媚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射击俱乐部的名字。 一个巨大的X在邀请函封面上,庄得赫的名字赫然在被邀请人一栏。 庄生媚死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俱乐部的名字,不知道又是哪位叁代一时兴起搞得俱乐部,给自己造势。 “这上面是你的名字。”庄生媚指着邀请函上的名字缓缓说:“不是我。” “我要带谁去,他们拦不住也管不着。”庄得赫道。“你应该去,这是人要在商言商的第一步——”他顿了顿说:“刷脸” 庄生媚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好,那我去。” 庄得赫听到她答应,笑道:“那好,我给你准备衣服……” “不用了。” 庄生媚的语气略带讽刺:“看来你的权力还没到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时候,庄得赫你得努力啊。” “Jon。”庄得赫没有接话,反而无奈地说了自己的英文名。 庄生媚皱眉。 “我说,你该叫我Jon。”庄得赫笑道,丝毫没有愤怒的样子。 庄生媚默念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要上楼。 庄得赫在楼梯下扬声说:“明天是周末,阿姨说她明天来给你做午饭,你如果和胡叶语有事做,可以让她来家里吃。” 庄生媚明天本来是要去找赵一成的,庄得赫这么一说,她出门的时间就得延长了,于是她安心睡到了日上叁竿,下楼的时候屋内果不其然只剩阿姨一个人。 庄生媚在厨房门口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问保姆:“阿姨,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保姆诚惶诚恐地转过身对庄生媚说:“今天中午吃淮扬菜。” “庄先生今早出去的很早,但是特地叮嘱说会回来吃午饭,让您等等他。” 庄生媚说:“不用等他。” “可是……” 庄生媚想了想,又怕庄得赫为难保姆,便答应道:“那好吧。” 十二点刚过几分钟,大门便被人推开了,庄生媚以为是庄得赫,眼皮抬都不抬地继续看手机。 她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不知道什么声音。 紧接着,庄得赫的声音格外温柔:“去餐厅找你姐姐。” 庄得赫的保镖领着一个小女孩进了餐厅。 庄生媚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女孩满脸怯懦,手紧紧攥着双肩包带子,上面的布条都磨透了边,女孩的头发干燥杂乱如同枯草,裤子也因为经常洗而发白,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贫穷的窘迫。 她才小学,但已经学会了不吵不闹,哪怕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姐姐,她也只是小声喊了一声“姐姐” 原主15岁就没有继续读书了,她离开家之后几年,这个妹妹才出生,后来回去的次数少,和这个妹妹见得次数不多。 庄生媚搜刮着大脑内的记忆,艰难地张口叫小女孩的名字:“庄……凡……” 庄得赫推门进来走到了庄凡的身边,轻轻推她的肩膀:“还记得我在来的路上跟你说过什么吗?” 女孩听话地点头,然后走到了庄生媚的身边,从小书包里掏出一袋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马蹄……我知道你爱吃,背着爸爸妈妈藏起来的……” 纸包里是荸荠。 原主15岁离开家,去了南方打工,她在广东的电子厂工作,厂里有个男孩对她不错,给人生地不熟的她带来了很多温暖,正巧经济腾飞,电子厂的工资也是可观的数目。她只给自己留几百块钱,剩下的都寄回去。 她为了她弟弟上初中的学杂费,省吃俭用到连水果都舍不得买。 厂里有不少人知道她是北方来的,给她带了荸荠,这是原主第一次知道这东西俗名,马蹄哒哒,离家的讯号。 她很爱吃,她坠入爱河。 她分手,她形销骨立。 男孩要离开电子厂回家,女孩决定和男孩一起去,她跟着他回到了潮汕,却没有叁个月就被分了手。 潮汕的父母看不起她的家庭,女孩大哭了一场去了上海。 在上海,她找工作被骗,17岁被骗进了传销。 18岁,传销点被专项行动捣毁,她按照法律蹲了两年时间大牢。 老家的人对她恶语相向,父母都说抬不起头,生下了第叁个孩子,他们一心要个男孩,却还是女孩。 庄凡出生那刻便收获了来自亲生父亲的一口唾沫:“赔钱货!和她姐姐一样的赔钱货!” 20岁这年,原主找不到工作,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回到了河北,她在村口徘徊,却觉得那不是她的家,大巴车便宜,从廊坊直达北京。 北京西站的小宾馆60块钱一晚上,却在当晚被人冲进房间猥亵。 那人给了原主200块钱的封口费,对于饿了两天的人来说,真是一笔救命钱啊。 原主就这样,慢慢滑向黑暗中。 直到……那晚的死亡。 庄生媚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睁开眼接过庄凡手中的荸荠,蹲下和女孩齐平。 “以后,我们就不回去了,我们一起过,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她很懂事地点点头说:“庄叔叔说,他会对我们很好的,姐姐你真厉害!” 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说她厉害。 女孩说:“我听到爸爸妈妈在家骂你,说早知道给点钱让你嫁人算了,好过在外面丢人,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在北京做大事。” 她拉着庄生媚的手,用软软的声音说:“我不敢说,我怕他们打我……” “但是,今早上,庄叔叔来咱们家的时候,带着好多人去的,还有警察,开了好多辆车,爸妈都看傻了,他们一直问庄叔叔,问你在北京干什么,问庄叔叔是谁。” 女孩言语间充斥着一些崇拜,小小的身影也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庄叔叔给姐姐干活!姐姐最厉害!” 庄生媚忽然抱住了庄凡,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个小女孩,明明他们过得这么苦,却没有哭。 庄得赫没有说话戳穿女孩的话,反而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 庄得赫走过来说:“我让人来给她挑衣服,还有一会才到,你多陪陪她吧。” 庄凡话很少,保姆给她准备了饭菜,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本该有饭团子一样鼓起的小脸,但庄凡却是瘦到可以看见脸颊的颧骨,保姆看了都心疼。 她站在餐桌旁看着小女孩夹肉吃,幸福溢出来。 庄得赫在客厅看文件,阳光照在大厅里,竟然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胡杰的来电庄得赫接起来,看了看表,部里有个应急会。 “下周六的射击俱乐部我跟他们已经对接过了,会派车来接你们,地点在密云那边,比较远,我这边会安排跟车保护的。” 庄得赫点点头,看向客厅的落地窗外,春天的树枝发了新芽,些微的小叶已经学会了在风中沙沙作响,春天这里开满花朵,夏天郁郁葱葱,秋天金黄落叶,冬季雪压小枝。 以前庄得赫会拉起窗帘,却忽视了这样好的阳光。 北京的春天固然有柳絮,寒风,但也有不吝啬的阳光。 更重要的是,有个人在他的屋里。 餐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庄得赫已觉得心满意足。 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叫胡杰意外:“好,辛苦你了。” 来接他开会的车已经到了车库内,庄得赫没有去打扰庄生媚他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家。 不好意思 庄得赫今天开会的心情不错,下面人来让签字他也没问太多问题,胡杰出了办公室喜气洋洋,党办的人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胡杰说卖关子说:“我反正是劝你们,最近有什么需要庄司长通过的事情今天就赶紧去,免得过几天又被卡住。” 年这才过完不久,内部审计的通知已经发到了财务,财审司司长王怡宁来找庄得赫,要他们提供历年的制度汇编和工作清单,庄得赫坐在办公椅后面看了看红头件,心情颇好地说:“你直接让你那边的人联系胡杰就可以了。” “你那边小朋友配合意愿不强啊。”王怡宁意有所指地坐在沙发上说,庄得赫眉头一抬道:“那是不是你的沟通方式有问题啊?” “你一天到晚不在办公室,其他人加班你都不在,怎么做胡杰每次都跟我们说要问你,工作进度拖得太慢了。” 王怡宁懒得打太极,直接说了。 庄得赫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站起身说:“那我就有一个问题,上周预算执行为什么会被财政部约谈?” “你们做事情很积极,积极到执行有了问题,如果不是我去谈这件事,你觉得会不会被查?”庄得赫走到王怡宁旁边语气凌然:“你丈夫是军委的,我也很好奇,我们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跟军委采购的?” 庄得赫面无表情地看向王怡宁,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随后说:“今年新发的文件,对于保密物资的采购必须经过上级批准,我查了我们需要的一些探测仪器必须从军委走。” 庄得赫听罢笑了:“过去二十年,军队内部因为贪污问题被下马的人数光处级以上的就有叁十六位,你丈夫在南昌,上次换血他天高皇帝远,幸免于难,相信你也知道了,白卫国手下的驻闽第一集团军有人叛逃,现在在美国驻香港领事馆藏着。” “你威胁我?”王怡宁看着庄得赫,语气阴森森的。 “不。” 庄得赫摇摇头,低下头来说:“我只是在跟你讲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又轻又低,像是在讲故事:“我们一起工作也有叁年多了,我是怎样的人,你很了解。” 有借有还,一笔一笔,干脆利落。 王怡宁抬起眼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这里有个人,我可以把她送进美国领馆,她懂英语,懂防身,我要让她去找那个叛逃的男的,必要的时候,我会……”他没有把话说尽,王怡宁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监控或者是录音的东西,但还是很警觉:“所以呢?我不懂你的谜语。” “我需要你丈夫手里的资料,白家把军队罩得太密了,我根本进不去,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帮我?” “如果我说不呢?” “很简单啊。”庄得赫笑道:“像你说的,巡查审计要来了,你帮我,不过是从树上找虫子,其他东西我可以视而不见,如果你不帮我,我不介意把这棵树连根拔起,只不过后面这种方法更费力一点。” 王怡宁没有说话,庄得赫直起身子道:“不急着答应我,你可以考虑几天。” “但下周五没有答复,我就当你默认第二种方法。”庄得赫的眼睛带着警告的意味:“你从我的办公室走出去,去找谁都可以,就算你找白卫国,我也乐意奉陪。” 他话说到尾声,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王怡宁,你是BOOTH商学院的高材生,对你来说,你一定知道怎么样更划算。” 王怡宁知道,庄得赫是个疯子,他的嚣张有目共睹,可由偏偏拿他没办法。 就像大明王朝中的严嵩父子一样,只要还被皇帝重用一天,就不可能被罢免。 几千年的轮回,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庄得赫叁十二岁,政治生命如同初生的太阳,他给出的选择,根本就是一件单选。 王怡宁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撞上胡杰,胡杰恭敬叫道:“王司长好,审计需要的相关文件我已经叫人给你放桌子上了,有还需要补的你就联系小邓就可以了。” 王怡宁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庄得赫一天开了两场会,坐在座位上听汇报,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回去的时候,庄生媚正在陪庄凡布置房间。 庄得赫的别墅里有很多空房间,庄凡的房间就在庄生媚的旁边,里面已经叫闪送送来了小夜灯、小推车之类有趣又实用的小东西,宜家的袋子都堆在过道上,让庄得赫无处下脚。 庄凡注意到了他,迈着小腿跑过来要接他手里的公文包:“我帮你挂!” 为照顾她的身高,庄生媚把衣服架子和置物架都放得很低,庄凡把公文包放进了最下面一层的置物架。庄得赫要拿,还要趴下来拿。 但庄得赫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说:“谢谢你。” 庄生媚把被子都迭好了,黄色维尼熊的四件套和松松软软的床垫,旁边是学习的桌子,桌前是巨大一扇窗户,窗外是古朴和现代混合的北京城。 灯火如昼,照着千家万户的窗户。 庄得赫发觉,这件屋子对他来说变得意义非凡。 庄凡也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带着淋浴间和化妆师,庄得赫对收拾杂物的庄生媚说:“这里面一直不用,干湿分离做的有问题,过几天找人来重做一下。” “没事,她可以来我房间上厕所。” “我给庄凡安排了一间国际学校,高中直接出国读书,下个月上学的时候我们陪她去见见老师,中途插班可能有些不适应,但小学的课程应该不至于错过太多,就是她之前的教育环境不太好,我没时间,如果需要请老师的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庄得赫对庄生媚说。 庄生媚没有再对他露出一副极端厌恶的表情,或许是他这些行为确实让人觉得很舒服,又或者是因为庄生媚今天心情好,她脸上的冷漠甚至有了淡淡的松动:“好的,谢谢。” 庄得赫和庄生媚的生活很简单,他周中都要去上班,审计第一站就是发改委,庄得赫也是忙的焦头烂额,每次在家都在打电话,庄生媚听他在聊能源的事情,谁接触工作都会变得烦躁,揉太阳穴的手就没有停下过。 很快到了周六,庄生媚换了一套普通的休闲衣服,庄得赫倒是西装革履,好像很正式。 他看了看庄生媚的衣服,没有说什么话,反而问:“车上要多放一件厚衣服,晚上天冷。” 庄生媚听着庄得赫的叮嘱,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去玄关取了件厚外套搭在臂弯。 两人一同下楼,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别墅,庄生媚侧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再多问。 车子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私人射击俱乐部门口,门口的安保人员恭敬地上前开门,眼神里带着对庄得赫的敬畏。 庄生媚率先下车,看着眼前气派的欧式建筑,庄得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跟上。 “这家俱乐部占地几百亩,有飞镖,弓道,实弹射击,我们都开玩笑,还可以对着景山打巴雷特。” 庄得赫朝她伸出手,不疾不徐地说:“别害怕。” 庄生媚将手放在他宽大的掌心中,一步一步,并肩步入俱乐部内。 俱乐部内装修奢华大气,挑高的穹顶悬挂着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映得来往人影错落。 散落各处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不少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大多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子弟和官员家眷,叁叁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端着香槟低声闲聊,或是围在射击靶位旁点评试射的枪法,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香槟的甜香与高级香水的气息,一派纸醉金迷的模样。 庄得赫牵着庄生媚的手,目光扫过休息区的沙发,叮嘱她乖乖坐在那里,让服务生端来一杯温水和小点心,又反复叮嘱了几句“不要乱跑”。 随后他抬手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引路,正要陪庄生媚去挑选趁手的弓箭,却没注意到,角落的卡座里,一道从角落射出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庄生媚。 白若桐拿出手机对着庄生媚照了一张照片发给白若薇: “姐,这是那个鸡吗?” 白若薇秒回:“是,这是在哪?” 白若桐回:“在这个破射击俱乐部里,要是不是老不死的非要我来,我特么今晚就飞去法国看球赛了。” 白若薇的消息又来了:“庄得赫也在?” 一段视频被送到了白若薇的手机里。 庄得赫背对着白若桐,正微微弯腰在跟庄生媚说什么,宽肩窄腰,西装正合身,神色很认真,拉着庄生媚的手,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 白若桐收到了一个指令。 庄生媚的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这是庄得赫第一次带人来这里。 陈若昂端着香槟走过来递给了庄得赫,然后看向庄生媚:“你好啊。” 陈若昂和庄生媚只在高尔夫球场见过一面,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倒是陈若昂识相,估计是之前庄得赫说了什么,他态度很诚恳:“庄小姐,之间的事情,我跟你道歉,你想要什么我都买来给你赔礼。” 庄得赫说:“射击区要坐摆渡车过去,都在那边西门,弓箭在楼上有个小的是西洋弓,传统弓也要坐摆渡车,车上都有区域的名字,你一个人去他们也开车,报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他道:“我和陈若昂谈些事,你玩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带你认识一些人。” 庄生媚点点头。 庄得赫和陈若昂上楼去了,庄生媚环顾四周,发现有人在看她,但没有起身过来的意思。 她起身,朝着墙角摆放的弓架走去。 足足六层弓架,上面的弓子庄生媚一眼便看出价格不菲。 就这样摆在大厅中,也是瞅准了这帮子弟们玩不起真正的弓。 她不禁有些好奇,这个俱乐部背后的主人是谁。 “小姐,能否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 一名服务生走到庄生媚身边,她拿出庄得赫给她的递给那人,后者接过看了看说:“不好意思,这是庄得赫先生的邀请函,我的意思是,我要小姐你的。” 庄生媚语气硬邦邦的:“我是他带来的女伴。” “不好意思,小姐,邀请函麻烦您出示一下。” 这边的动静声音很大,渐渐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怎么了那边!” 一道男声横叉进他们的对话。 庄生媚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跟白若薇长得七八分像的人正盯着她,身边的人问:“她是谁啊?” “没有邀请函?” 白若桐站了起来,慢慢理顺了自己的衣服。 “这人怎么进来的!” 白若桐指挥服务生:“还不让她滚啊!” 服务生示意了一下大门说:“小姐请吧。” 庄生媚没有动,她看着白若桐忽然说:“白若薇的……弟弟?” 白若桐的神色一僵:“你管我是谁啊!快滚!” 庄生媚轻蔑地笑了笑,双手抱臂道:“果然和你姐一样贱。” 白若桐眼睛瞬间瞪大,脖子都涨红了,指着庄生媚提起声音道:“你说什么?!” “哦——我知道你了!” 白若桐忽然说: “你们都知道我姐最近心情不好吧!本来要和庄得赫结婚的,莫名其妙被推迟。” “因为啊,有个女的铆足了劲想上位呢!还跟来这里。” 他看向庄生媚,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白若桐站在人群的中间,声音刺耳又大声,语气里也带着恶意喊:“你不就是那个要勾引庄得赫的窑姐吗?我姐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被打的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啊!做鸡的就是贱,被人玩了还要感恩戴德,想上位也得看看自己干不干净,谁知道你身上有没有带着梅毒淋病的!” 众人的视线投射而来,像是一支支有毒的飞镖,这座射击俱乐部竟然变成了专门狙击庄生媚的地方。人群中窃窃私语渐渐变大,白若桐掏出了手机,给大家展示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机屏幕上的庄生媚浑身上下都是血,趴在一个男人的皮鞋旁,显得很狼狈。 白若桐端着香槟酒杯,眼里射出了阴狠的光。 他老子可没空来这里管他做了什么,白若薇之前就说过这个女的,白若桐自然是姐弟情深站在一起了。 一旁有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人听清楚:“她是不是就是之前深夜叫急救的那个……” “看来庄得赫养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啊,真可怜……” 周遭的人都是习惯了眼高于顶的人生,普通人再惨对于他们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饭后谈资,说一说,就过去了。 北京的圈子里谈资多了去了,就连全国人民最津津乐道的娱乐圈故事,在这帮人眼中不过是班门弄斧。 权力之下催生的娱乐圈都是东施效颦,所以庄生媚的事情,单看她,不过是小事一件。可是这件事的另一个主角是庄得赫,这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庄得赫不近女色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原来是因为有奇怪的癖好。 白若桐得意洋洋地抿了一口酒,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忽然他感觉到了一阵凌冽的风。 这道风渐渐凝成了实质,带着金属的独有味道,还有擦过脸时传来的清晰的痛意。 弓箭“盯”地一声扎进了墙壁上的合金画框里,带着震动的余韵。 鲜血顺着皮肤流到了他的唇角,铁锈的味道。 铝制弓箭贴着他眼睛擦过,再偏一点就要扎进他的左眼变成瞎子。 白若桐背后冷汗乍起,猛地扭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庄生媚握着一柄几十磅重的反曲弓,还保持着射出的姿势。 见他回头,才慢慢放下胳膊。 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 她嘴上在道歉,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压不住的、冰冷的杀意。 GoodGirl 二楼的露台处,注视着大厅的二人没有交流,倒是手中的威士忌杯璧被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怀才玩味道:“你不怕白若桐对庄生媚做什么?” 庄得赫微微弯腰,用小臂撑在水晶扶手上,盯紧了下方紧握弓箭的庄生媚。 “这是她必须学会的东西。”庄得赫回答道:“白若桐只是一个恶劣的小丑,那点伎俩根本不够看的,我相信她可以。” “这不一样。”叶怀才说:“就算我知道胡叶语可以应付,我都不会让她去,她只需要什么都不想,做个开心快乐的人就行了。” 庄得赫没有对他的想法表示赞同,只是微微抬了眉毛,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 叶怀才示意他看。 大厅里白若桐已经快要被气疯了,他扯松领带,脱掉了西装外套,恶狠狠地冲庄生媚扔了一个玻璃杯,碎片四溅到庄生媚脚边,但庄生媚没有移动半分。 她看着白若桐靠近,神色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反而,随着男人的靠近,她眼中闪烁的诡异的光越来越大。 白若桐能感知到她身上迸发出来的寒意,刺向他的时候竟然让他感到本能的可怕。 男人的脚步越来越慢,他迟疑地停在了离庄生媚几米远的地方,然后看向四周的服务生和保安:“怎么还在看!” 他指着庄生媚说:“她企图谋杀我,报警!必须报警!” 周遭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慢慢朝庄生媚挪动,但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做第一个抓人的。毕竟刚刚庄生媚展现出来的剑术,已经超越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偏离的角度都是计算好的完美作品,如果她想杀掉白若桐,此时此刻白家已经可以给白若桐收尸了。 白若桐指着庄生媚喊道:“你们给我上啊!” 庄生媚却笑了,她又抬起了胳膊,从身后的箭筒里取出一直轻铝质地的黑色的长箭。 搭弦,拉弓,庄生媚闭起一只眼睛,瞄准了白若桐。 白若桐脸色骤变,他急忙看了看四周:“你要干什么?” “我在想……”庄生媚缓缓说:“如果今天,你死在这里,到底是白家找我报仇,还是……” “还是庄得赫去白家道歉呢?”她明明在笑,可是说的话却是字字句句往白若桐心上捅刀子:“你只是个饭桶,学习学习学不好,吃不了苦,连飙车都比别人慢,在国外读书还被外围女骗,你恨透了她们吧?因为你蠢得连窑姐都玩不过,你在白家到底是什么角色?白卫国随时都可以放弃你……如果需要的话。” 庄生媚每说一句话,白若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因为你没用啊……在白家,白若薇还有嫁人的用处,你呢?” “庄得赫都他妈的跟你说了什么?”白若桐吼道!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企图通过大声吼叫来找回一些面子,但是对面的庄生媚却没有被他干扰到,反而越来越冷,越来越嘲讽,她冷冽的眼睛注视着白若桐的时候,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双如刀锋利的眼睛,紧致窄小的下颚,挺翘的鼻梁,永远淡漠的脸。 庄生媚。 白若桐的大脑里突然跳出这个名字,他看着对面的女人,那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上出现了同一种神态,他再也没办法逞强了。 庄生媚还活着的时候,是庄家最锋利的刀,白卫国曾经在家中饭桌上点评她“是个怪物。” 白若桐颤颤巍巍地发问:“你是谁?” “你姐姐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庄生媚冷冷笑道,却在下一秒松了手。 弓箭又一次擦过白若桐的耳边,如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让他没有站稳,后退了两步。 庄生媚踩着一双平底鞋,走过来的脚步很轻很轻,周遭人见她过来,纷纷像见了恶魔一样后退:“保安呢!”有人突然喊了一声“叫特警来!这里有人要杀人!”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可是即便如此,庄生媚也没有改变自己朝着白若桐走过去的路线,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填满一场私密耳语。 白若桐身上的香水味往庄生媚的鼻中不断进犯,后者不禁皱起了眉头,她压低再压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蠢货,你被你姐利用了。” 白若桐眼神一变,抓着庄生媚的手就要推她,却被侧身躲开,白若桐往前一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扶着他站稳。 “他妈的……”他正骂人,一双手如同铁链一般把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白若桐缓缓抬起头,视线一直向上,男人劲瘦的腰肢,开了两颗扣子的前胸,修长的脖颈,平窄的下颚,然后落进了庄得赫的眼里。 他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尾飞起,漂亮又明亮,但正如白若桐所想,庄家的人最擅长笑着杀人,庄得赫笑着问他:“怎么要报警?需不需要我帮忙?” 白若桐突然想起来,公安的头廖利民是庄魁章曾经的学生,这女人是庄得赫养的宠物,报警不过是自罚叁杯。 思及此,白若桐一把挣脱开庄得赫,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说:“你来的正好,她是你带来的吧?她刚刚想杀我,大厅里的摄像头可都拍下来了。” 庄得赫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若桐:“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她呢?” 白若桐语塞,看了看身后的庄生媚,又看了看一脸看好戏的庄得赫,不确定地说:“你说呢?” “把她的命赔给你够不够?” 庄得赫问。 白若桐点了点头:“这个好。” 庄得赫示意服务生,后者端着托盘递来了一个沙漠之鹰,银质的枪管发着寒光,庄得赫拿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说:“那就听你的。” 他举起枪,却没有对准庄生媚。 白若桐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脸都吓白了,举起手大声喊:“庄得赫你要干什么?” 庄得赫慢悠悠地说:“既然是赔,那就一要一命换一命,你先死,我随后就送她下来见你。” “你他妈的疯了。”白若桐胸膛剧烈起伏,惊慌失措的神色越来越浓,他向左,枪口向左,他向右,枪口也跟着向右。 “为了个……为了个女的至于吗?啊?庄得赫你至于吗?你在这里这样对我,我爸我姐都不会放过你的。” 白若桐终于注意了措辞,语气一半哀求一半威胁,他脸上全是苦涩:“你他妈的别发疯了,庄得赫我求你了,这样的女的我之后可以给你找十个百个的,你特么别这样。” 他丝毫不怀疑,庄得赫会开枪杀了他,这件事放在庄得赫身上很合理。 忽然庄生媚走过了白若桐身旁,她抬手抓住了庄得赫手中的枪管。 白若桐一脸慌张,心里在骂这两疯子到底要干什么。 庄生媚的手接过枪的那一刻,庄得赫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庄生媚用一秒不到的时间上了膛,然后对准白若桐,淡淡地说了一句:“现在开始,你可以朝着大门跑,能躲过我的子弹,你就可以活。” “你们!你们两个……” “现在,跑吧。” 庄生媚的话音刚落,枪响了,一枚子弹在白若桐脚边炸开,他顾不得再骂了,转身朝门口跑去,腿软得根本跑不快,只听见第二声枪响了。 在他脚后跟,白若桐屁股一紧,只感觉胯间一阵温热,裤子上渐渐洇出一片阴影。 他脚底一软,在第叁声枪响前抓住了门把手,往前一扑,一颗子弹擦过耳尖。 灼烧的疼痛和摔倒在地的疼痛一齐袭来,可他顾不上,他倒在大门外,闭着眼打滚,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大厅内一片安静,众人看着庄生媚放下枪,一旁的庄得赫手臂缠上了她的细腰,庄得赫的声音很轻: “Good Girl” 庄生媚把枪放回了托盘,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沙漠之鹰的后坐力还是太大了,她差点枪管倒转,幸好用力稳住了。 男人的手用力,庄生媚半边身子撞进他怀里,正在发愣之际,只听见门外传来白若桐的声音:“庄得赫你给我等着!!!!” 可是庄得赫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反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白若桐说庄得赫是疯子,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见证了疯子的威力,庄得赫多高调,天子脚下敢纵容自己养的女人开枪,虽然以前不乏高调的人,但庄得赫在风头正紧的时候这样做,就不怕上面发雷霆。 可是庄得赫看起来一派悠闲。 庄生媚却想的是另外的事:“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以为庄得赫会继续推她出去当挡箭牌。 庄得赫不明所以,也不明说,只是说:“因为我是疯子,我喜欢看傻子发疯。” “走吧,我们上楼见一些人。” 庄得赫低头对庄生媚说。 两人压根不关心周遭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电梯旁。 大厅内久违地响起一些嗡嗡的议论声,但这对于庄得赫来说,都是不用在意的声音,毕竟子弹不出门,就是合理合法的,至于白若桐,他很有自信,白卫国不会管的。 - 白若桐进了大门,把外套摔在保姆身上,然后脱掉了裤子,冲进了卫生间。 白若薇在打游戏,看向他问:“你怎么了?” 白若桐在卫生间内大喊:“咱爸呢?我要找咱爸!” 无事老不死,有事就是爹,这是白若桐的人生准则。 但是今天白卫国在书房,没有理他。 白若桐从卫生间出来,怒气冲冲地冲进了白卫国的房间。 随后就被一本厚厚的大部头砸了出来。 “滚!” 白若薇见他这样狼狈,不禁哈哈大笑。 白若桐一脸委屈:“爸!庄得赫要杀我!” “那你就去死!” 白卫国的声音传来。 白若桐一下傻了,他去找白若薇,问:“爸他咋了。” 白若薇扔给他一个白眼:“咱爸还要求庄得赫办事呢,况且你又没有真的死,说明庄得赫就是逗你玩啊。” “白若薇你还有没有脑子!” 白若桐气不打一处来,白若薇眼里的庄得赫是世界一等的好。 白若薇悠闲地继续打游戏,白若彤见一计不成又想起一计,他突然对白若薇说:“庄得赫今天可是太惯着那个女的了,那个女的做什么他都同意。” “不可能。”白若薇当机立断:“那个女的之前冒充庄生媚在高尔夫球场接近庄得赫,庄得赫怎么可能放过她。” “怎么不可能,不可能他带那女的来参加这个俱乐部?怎么不带你!” 白若桐话音刚落,白若薇放下了手中的手机,脸变得很严肃。 “你确定是那个许砚星?” 白若桐第一次知道这个女的叫许砚星。 他点了点头,十分肯定。 “那你去跟爸说,就说庄生媚养了个女的在身边,肯定不愿意帮我们的了。” 白若薇说。 白若桐点了头,正要再去一次白卫国的房间,突然间,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耳边突然想起庄生媚凉飕飕的声音:“你被你姐利用了。” 白若薇看着他神色怪异地转过身来,还像往常一样催他:“愣着干什么?去啊。” 白若桐没有动 情欲 俱乐部二楼是几间大包房,装修的一点都不起眼,推开门,庄生媚赫然看见了一群人坐在包房中,她能辨认出有几个她认识的人——陈若昂,叶怀才,陆万祯,关山连……剩下的大部分人她都没有见过。 他们见庄得赫来了,脸上带起了灿烂的笑,连带着庄生媚都被照顾到。 众人簇拥着两人坐在中间,庄生媚手里瞬间被塞了一杯果酒,漂亮的蓝色鸢尾花色,里面的每块冰都冻着一个小小的薄荷叶。 庄得赫则好不意外地被塞了一杯威士忌,他看了看说:“就喝这一杯。” 没有人敢灌他酒,何况在场的人都是朋友,更加不会劝。 陈若昂先开口道:“刚刚许砚星很帅啊,我们可都看到了。” 庄生媚不太习惯这个新名字,生硬地点了点头,陈若昂却以为她还在记以前的事情,笑容僵了一下,随后看向庄得赫:“你快帮我说说,我可着不住冷处理,想道歉都不知道去哪里道歉。” “她不接受就别道歉了。”庄得赫倒是平静,看向陈若昂:“麻烦你替我背锅。” 陈若昂哭笑不得,他知道庄得赫的意思是高尔夫球场的事情,那可太背锅了,可苦死他了。 庄生媚没有讲话,其实她不是很适应这种场合,每次都变得话很少。 叶怀才撞了撞身边的陆万祯,陆万祯把一旁坐着的男人拉到庄得赫和庄生媚面前,男人站定,脸上赔笑,对着庄得赫笑:“庄先生……许小姐……我是……我是南国能源的总经理查永嘉。”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先递给了庄生媚,庄生媚没有接。 庄得赫看了一眼柔声道:“你拿着。” 庄生媚接过来,耳边响起庄得赫的声音:“打开看看,喜欢吗?” 庄生媚打开了盒子,里面陈列着一块偌大的绿宝石,庄生媚不是很懂这个,不过上面有宝格丽的标志,她不认识东西,但认识牌子。 庄得赫靠在沙发上问男人:“我记得你是之前广东省的人大代表,路怀才跟我提过,优秀企业家,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微微躬身,满脸笑意道:“南海有块气,当时消息一出来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也是拖了叶家的一点帮助才吃上一点,但今年新规定下来了,说从业资格满5年才能继续续签,要保证质量什么的,我们之前一直干的好好的,突然出新规,不就是卡我们吗?” “想请您出面帮帮忙,您需要什么,开口说便是了。” 男人一开口,庄得赫就知道了,这是叶家的事情。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叶家这些年在南方做能源生意一直没有越界,他没理由不帮。 “发改委今年四月过完清明节后会开会,党委会应该会报议题,你这个问题我会拿上去说的,卡5年资质本来就不符合要求,这就是卡中小微企业的行为,你是中小微企业吧?” 男人一点就透:“是是是,我们就是。” 南国能源算什么中小微,庄生媚在心中笑了。 懂得人都知道南国能源是叶家撑腰的企业,在南方可以横着走,庄得赫肯定也知道,他却不明说,怕是男人一回广东,就要着手公司分离的事情。 中小微企业,分离企业部门不就是中小微了? 男人见自己的困境叁两句话便解决了,喜笑颜开地要冲庄得赫敬酒,庄得赫抬头挡住了递来的杯子,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庄生媚。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庄得赫的意思是:“见她如见我。” 唯独庄生媚脑子里没有想过这件事,还在思考今天白若桐的事情,男人把酒都递过来了还在出神。 忽然,她的手被捏了捏,转头过去,看见庄得赫在看她,再转向查永嘉那边,男人的酒杯就在她面前。庄生媚赶紧端着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查永嘉立刻说:“许小姐不用喝完,我喝就行。” 庄得赫在她身边,手臂撑在庄生媚背后的沙发上,仅用食指和大拇指撑住自己的脸,看向庄生媚的目光带着一丝丝探究,又带着一点宠溺,在昏暗流转的灯光中却显得波光粼粼。庄生媚只喝了一口,口感不难喝,甚至入口是丝润的,庄得赫问:“好喝吗?” 庄生媚看向他,突然包房里放起歌来。 前奏的钢琴声像倾斜的瀑布,伴着周围人的谈话声,因为开心而笑起来的声音,还有庄得赫的眼。 ——【眼前人给我最信任的依赖,但愿你被温柔对待】 李健的《假如爱有天意》 庄生媚在喧嚣声中忽然变得很安静,庄得赫的身边好像有一层保护罩,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声音,所有人都叫她许砚星了现在,但是只有庄得赫叫她庄生媚,就像之前一样。 庄生媚的面前还放着宝格丽的昂贵珠宝,所有人的态度却突然来了个大转弯,不管是之前不怎么在意她的陆万祯,这次主动给她倒酒,还是陈若昂也道歉了好几次,仅仅是因为庄得赫对她的态度变得很好。 狐假虎威。 庄生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个词,她就像是走在老虎前面的狐狸。 庄得赫可以提前离场,但即便如此还是玩到了晚上十一点,周遭人都喝的醉醺醺的,庄得赫倒是很清醒,后半场的时候他已经很少说话了,抓着庄生媚的左手把玩着,眼睛一直放在喝个不停的庄生媚身上。 庄生媚有些醉了,她忘记了什么时候散场的了,只记得庄得赫扶着她上了车,然后坐在了她身侧。 庄生媚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看车开出了地库,露出黑透了的夜晚来。 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庄得赫看着路灯一盏盏地从她侧脸上照过,像是忽明忽暗的烟花,隧道里的风有些尘埃的味道。 北京初春还是有些冷,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下雪,可是今年连玉兰都开了花,怀柔密云都多了踏青的人。 庄生媚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用枪。” 她扭过头来,鼻尖连着脸颊都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像是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她看向庄得赫的时候,有些锋利,又有些娇憨。 庄得赫唇角勾起笑来 “有什么可好奇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你不怀疑我是别人安排来接近你的人吗?” “所以这是你的秘密?” 庄得赫语气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 忽然庄生媚的手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淡淡的酒气敌过了香水的味道,女人双腿一抬,瞬间跨坐在了男人大腿上,庄生媚的头还差一点就要触碰到车顶,她弓着腰,手掐住了庄得赫脖子,但没有用劲,只是虚虚地放在上面,男人的血管在她手心处跳动,喉结顶着她的手心。 她压低声音靠近庄得赫说:“我的秘密是……我是来杀你的。” 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庄得赫却没有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游移,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庄生媚,笑得很舒心。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庄得赫突然伸手扣住庄生媚的后颈,往前一推,只要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要吻上。 庄得赫微微偏偏了脸,抬起下巴,眼睛带着侵略性,还在笑:“我……想和我的亲妹妹上床。” 庄得赫感觉到自己的颈上的手一紧,眼前的女人没有反应。 “她已经死了。” 庄生媚面无表情地回答。 “可是你跟她同名。” 庄得赫继续说,语气轻而淡。 “你想让我做她的替身?” 庄生媚说完,庄得赫模棱两可地看着她,等她犹豫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做替身……可以,但是……” 她要继续说,庄得赫也在示意她继续说:“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妹妹以前的一切生活习惯,还有她的东西……也要让我看看。” 庄生媚不确定庄得赫会不会同意,只能看着他不说话。 她看着庄得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深潭,泛不起涟漪,也自然很少燃气火焰,可是此时此刻却生出了一片桃花源,对她说,来吧庄生媚。 那个在缝隙里的光一点一点让她手指松下来,庄得赫突然使劲,封住了庄生媚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已经无所谓了。他是这样恶劣,这样糟糕,对自己的亲妹妹的有非分之想又怎样,他偏要这样。 哪怕……庄生媚挣扎着,哪怕她掐着庄得赫的脖颈。 那就杀了他,让他死在唇下也不过是一场牡丹花下死。 庄生媚拼命去咬庄得赫的唇瓣,咬得她尝到了血的味道,但是庄得赫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她用力去推庄得赫,企图通过窒息感让庄得赫放开自己。 可是庄得赫没有放,他不但没有放,而且另一只手还穿过衣服下摆摸到了衣服里面。 她皮肤被灼热的掌心包裹,这双手半秒不到就解开了她的胸衣扣。 庄生媚一下子慌了,她手上用力,掐住了庄得赫下颚与脖颈连接处的两处气管,然后狠狠往上推。 庄得赫终于放开了她,唇角带血面色苍白地放开了她。 庄得赫大口喘着气,惨笑着说:“你真狠啊庄生媚。” 庄生媚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垂头看向已经松下来的胸衣,透过衣服还能看到胸口两点。 庄得赫眼睛突然变得深沉如夜空,他语气带着调笑,眼神变得像狼,就算还被庄生媚摁着,但依然仰着头在笑:“舒服吗?我的吻技很好的。” 庄生媚在扣扣子,长发有几缕落到了庄得赫的脸上,和他的皮肤摩擦,酥酥痒痒,像他的心。 庄得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此时此刻他和庄生媚已经不算亲兄妹了,她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她就算和自己上床也不会怎么样,他们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会有一个光明的不用在意旁人的未来。 意识到这点的庄得赫更开心了,他继续说:“庄生媚你跟我睡吧,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前面的司机不敢回头,这是他从前给庄魁章开车的时候练就的,毕竟他的工资高到他可以是个聋子。 庄生媚终于扣好了扣子,然后扬手对着庄得赫就是一巴掌。 “啪!” 她一只手掐着庄得赫的脖子,另一只手也没停,又是两下。 “啪!啪!” 庄生媚恢复了平静看向庄得赫,眼睛里在骂脏话。 她在赌庄得赫不会生气。 果然,即便庄得赫被她扇红了脸,但依然笑盈盈的,一副恬不知耻的无赖模样:“我床技超好,而且我……超会舔。” 他伸出舌舔掉嘴角的血,眼角带着一丝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扇红的还是太享受而激动,总是落在庄生媚眼里,竟然有些情欲的意味。 “我警告你。” 庄生媚一字一顿地说 “想要我做替身,跟你睡,任你为所欲为,前提是……我要见到你妹妹的东西和所有生前的资料。”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 庄得赫问,手慢慢顺着她的手腕滑上来摸着她的每根手指。 “因为我要熟悉她的习惯,我要用她之前用过的东西,这样就可以扮演好角色。这个理由够吗?” 庄得赫盯着庄生媚,看不出个所以然:“好啊。我答应你。” 庄生媚,你还是这样,想要什么根本藏不住。 庄得赫想。 庄家没有教过你怎么压抑自己的欲望,没有教过你和自己恨的人斡旋交谈,没有教过你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力挽狂澜。 庄家没有教过你,想要什么就要先装作不想要。 为了让他想起自己,就暴露了自己会用枪会用箭,为了拿到自己的以前的东西就主动提起。 可他压根没有问。 庄得赫想起叶怀才的话。 胡叶语不用学这些,她只需要做她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没关系,庄生媚,你也是。 港商 车内氛围很怪异,庄生媚看着窗外不讲话,庄得赫则轻轻捏着她的手,一副任君采撷的勾栏样子。 车内的空气由刚刚的火热变得很旖旎,庄生媚酒都醒了大半,因此才注意到车子的路线没有行驶在回别墅的路上,反而驶入了陌生的街区。 她看向庄得赫,后者倒是没什么意外的情绪,只是淡淡说:“你看今天的司机是谁,就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庄魁章的司机闻言,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庄生媚。 庄生媚皱眉问:“为什么不回去?” “我爷爷今天出院,我答应他了要回去过个周末,当然要带上你。” 庄生媚指了指自己,“我?” “现在我觉得这个圈子里应该没人不知道你了庄生媚。” 庄得赫好整以暇地看着庄生媚慢悠悠道:“之前陪前女友去看电影,那个左耳,里面有句话叫谁谁谁,你很有名。” “庄生媚,你现在也很有名。” 庄生媚发现庄得赫一旦有些熟悉了,就会扯下外表那个冷硬冰冷的壳,露出一些里面生动有趣的灵魂来。 他读书的时候还会操着北京话胡唱自己改编的京韵大鼓,但是回了北京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 他唇边被庄生媚咬破,红红的却很诱人,讲话的时候神情带着慵懒和放松,却握着庄生媚的手不松开。 庄生媚装傻:“我对你们这个圈子的事情并不了解。” “嗯。”庄得赫反而郑重其事地回答:“所以你要见一见我爷爷,他很喜欢我,就算我说你是我女朋友,他也拿我没办法。” 庄得赫挨近了庄生媚一些,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庄生媚的发尾,那些有些干枯的发丝被庄得赫捏在手里问:“下次找个护理师来给你护理一下头发。” 庄生媚浑身不自在,她企图远离庄得赫,但是再要往车门旁走就要挤在门上了。 她放弃了,转过头对庄得赫怒目而视:“你别离我这么近!” 落在庄得赫眼中,却有一点可爱。 “好好好。”庄得赫举手,向旁边退让了一步,手却没有放开。 车子就这样平稳地开着,一直从高架上下来进了北京西城一处不起眼的胡同内。 陈旧的建筑离紫禁城不远,几乎是皇城根下面的一个顽疾,但是夜晚的这里却亮着两盏暖黄色的灯光,门口还有两个军人站得笔直,帽子都快要触碰到门上的横梁。 庄得赫下了车,轻描淡写道:“爷爷喜欢住在这里,植被好,能肆无忌惮地种竹子。” 进了大门,才算是真的开了眼。 庄生媚死之前,庄魁章还住在海淀,挨着庄得赫,一户军区大院,图的是个安全。 庄生媚死后,庄得赫变得有些喜怒无常,他开始对周围人展露恶劣的一面,就连疼爱他的庄魁章也被他气到进了一次协和。 所以庄家叁代人,竟然住在北京的叁个角落,像永远不会碰撞的恒星一样。 庄得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他几乎要忘记这里的路怎么走。 门内是一堵照壁,壁后才是新天地。 新中式的装修严格遵循着宋朝美学的空,却又有恰到好处的雅致,松石泉水,柳枝黄鹂,院角还有一直很大的伯恩山犬趴在那里休息,庭院中能看见辽阔的天际,又能被四角的灯光照射到,暖暖的不突兀也不喧哗,在这市中心,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思。 一名高大的军人迎上来颔首道:“庄先生,您的房间在这里。” 庄得赫没有动,反而问:“大床?” 对方点了点头,庄得赫才挪动自己的脚步,还不忘拉着庄生媚笑道:“爷爷今晚生气了,估计知道了刚刚的事情,明早吃早饭的时候我去找他,咱们先去睡觉。” “我和你?” 庄生媚的话还没说完,庄得赫已经带着她往卧室走去。 推开木制的雕花大门,明亮整洁的卧室近在眼前,大气又古朴,简约却不失格调,庄得赫看着庄生媚说:“我爷爷用了人情让贝聿铭给设计的,本来是准备用来出租开酒店的,被我一捣鼓,只能住在这里了。” 庄魁章,建国后仅存的几名上将之一,竟然被庄得赫逼得要搬出去住。 可见庄得赫的受宠程度。 庄生媚没有讲话,因为她看见房间中只有一张两米一的大床。 目测两个人可以并排躺下隔开一些距离。 庄得赫似乎察觉不到她在抗拒一样,便往里走便脱掉了外套,从口袋里拿出揉成一团的黑色领带扔到领带架上,又把腕间的表扔进摇表器中。 房间里的时钟滴滴答答,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庄得赫无奈地笑:“我答应你,我不动你,我睡地上可以了吗?” 他走过来说:“你是我带回家的人,我不和你住一间屋子是不是有些奇怪?况且今晚过了, 明天爷爷也不会对你有什么重话了。” 庄得赫这话倒是说的对,庄生媚现在在外人眼里,还是庄得赫养着玩的一个女人。 这样的身份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庄得赫既然带他来了,她就要演好这个角色。 庄生媚心一横,问道:“我要洗漱了。” “化妆间拐过去就是洗漱间。” 他头也不抬,早就料到了庄生媚要这样问。 庄生媚去洗澡了,时钟也指向凌晨一点钟。 门外影重重,卫兵还在站岗,庄得赫给香港那边去了一通电话,法务凌晨接到消息,好在庄得赫似乎心情很好,只说让他上班了再做。 香港人的狮子山精神真是令庄得赫敬佩,他没想到凌晨的法务还在加班,接通视频的时候背景还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庄得赫靠在床头说:“你拟一份公司股权转让的合同,把我手里75%的股份转让出去的合同。” 法务听到这消息,本来靠喝咖啡强撑的大脑一下子警铃大作,人也不困了,一下精神起来问:“你要转让?” “对。”庄得赫说。 “是公司经营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庄得赫摇摇头说:“我在香港所有的产业都会在一周内进行转让,这些文件我希望是半公开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意思是,不对大众公开,对圈内的知情人士公开。 因为他们就会像鸽子一样,把他转让所有产业的消息一点一点散播开来。 法务不知道庄得赫这一步棋所为何事,小心翼翼地问:“那能否透露一下,转让的对象是……?” 庄得赫不说:“你下周就会见到,我会带着人到香港去,你们可以先不用慌,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我的经营出了问题,也不是因为我要彻底分割香港这部分产业,更不是你们想的我在大陆被人盯上了。” 庄得赫一语中的,把法务心里在想什么说中了。 法务勉强笑着,却看不透庄得赫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勉强答应下来:“那庄先生周几过来,我们好准备准备。” 庄得赫看了一眼日历说:“我请了周叁到周五的年假周二下午的飞机到香港机场,不用接我,我自会带着人过来,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那……”法务终于问出了自己内心最想问的事情:“下个月美国领事馆邀请港商的晚宴……” 庄得赫歪头,缓缓道:“我自然不会去,会有人去的。” 那大概就是马上要接手这些产业的人了。 法务抓耳挠腮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职业操守让他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好的庄先生,我这边会第一时间拟定文件的。” 庄得赫正要说什么,他在镜头中忽然仰起头,在和另一个人讲话:“洗完了?” 声音温柔的让法务都震撼。 法务难以置信,这种语气竟然是庄得赫能发出来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女声:“嗯,你去洗吧。” 庄得赫已经七年没有公开的女伴了,除了一直以来传要跟他结婚的白若薇之外,法务再也没见过另一个女人。 这是哪个人? 法务恨不得自己穿过屏幕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庄得赫都变得柔软。 庄得赫收回视线看向他,眼里还有未收回的笑意,连带着法务也沾光:“我先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法务正准备说庄先生再见,字都还没出口,电话已经挂断了。 晚安 庄生媚洗完澡出来,看见庄得赫正好在挂视频,神色如常地问:”你要不要去洗澡。“ 庄得赫把手机放在床头往淋浴间走,取下衣橱里的干净浴袍,回头看了一眼庄生媚,状若调笑一样问:“要不要一起洗?” 随即,庄得赫收到了迎面飞来的一个枕头,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露出枕头后的俊脸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淋浴间,留下一脸无语的庄生媚。 淋浴间内没过多久便响起水声,庄生媚确定他已经洗上之后,拿起了他放在床头的手机。 手机密码是六位的。 庄得赫的生日,不对。 庄得赫读书时房子的街区号,不对。 庄得赫的学生ID号码,不对。 庄得赫的宠物狗生日,不对。 最后一次了,庄生媚想了想,有些犹豫。 但是她还是迟疑地一个一个输进去,这些阿拉伯数字她实在烂熟于心。 手机开了。 是她的生日,是庄生媚的生日。 庄生媚内心忽然不知道什么感觉,心脏忽然发酸,这些酸涩带着无比的侵略性席卷了她的四肢,席卷了她的血液和骨头,窜进鼻腔,竟然要有泪水涌出。 她愣在那里好久好久,看着手机上的背景,竟然是他们之前的全家福。 她并不喜欢这张全家福,那是庄龙难言的一张伤疤。 那时候他们的母亲精神已经紊乱到没有几天清醒的日子了,被庄龙带着人摁在轮椅上度日,晚上睡觉也装了束腹带,防止她乱跑。 庄得赫深夜带着庄生媚两个人跑到顶楼去看她,看她被注射了镇定剂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哼唧。 庄龙再娶后,她的精神便一蹶不振,有时候会突然抓着庄得赫大喊大叫,眼珠都快要掉出来,嘶吼着喊庄龙救她。 庄得赫那时无能为力只能去求庄龙,求他陪着母亲,陪她多一点时间。 当然,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庄生媚那时候不懂,她看到的最多的是庄得赫的背影,他瘦高的身体挡在她面前,不让庄龙看见她,不让疯癫的母亲碰到她。 庄得赫在庄龙房间门口跪了一天,跪到庄灿阳下学回到家,走到他面前,趁着周围人不注意踢了庄得赫一脚,笑骂道:“贱种生的孩子就还是贱种。” 庄得赫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庄灿阳,像是看垃圾。 是庄生媚,是庄生媚从拐角处突然跑出来像个小炸弹冲向庄灿阳。 后者被女孩撞到了,头磕到了墙角,顿时血流如注,他放声大哭起来。 庄龙终于想起门外还有人,打开门,看也没看庄得赫一眼,径直朝着庄生媚去了。 他看了庄灿阳的伤口后勃然大怒,转身大声吼道:“这是谁推的!” 庄灿阳边哭边指庄生媚。 女孩站在走廊上怒视着庄灿阳,背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看着庄龙,后者竟然从一个孩子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叫失望。他一时感到有些羞耻,竟然恼怒起来,走向庄生媚。 忽然一只胳膊从庄生媚背后绕了过来,将她向后推。 庄得赫一只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慢慢地将庄生媚护到身后。 然后抬起脸,许久没剪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明明有怒火,有难过,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庄龙面前,隔开了他和庄生媚,然后低声说:“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有拉着小媚,她还小,您要罚就罚我吧。” 那年庄得赫初一,第一次懂得了没有权力和话语权的滋味。 庄魁章对庄灿阳和庄得赫一视同仁,庄龙因此不敢贸然出手,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只有叁分像的男孩,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庄得赫长得像他的母亲,桃花眼胜过春意盎然,白皙到有些病态的皮肤让身体的每处红都格外明显,那年在下放的地方,庄龙曾抱着女子吟诗,看她红了的脸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庄龙放下了举起来的手,不顾身后庄灿阳陡然变大的声音,良久说:“没有第二次。” 他扶着庄灿阳去了卧室,随后医生就到了家里。 庄灿阳的生母,他们的继母很忙碌,一周可能都不回一次家,她也顾不上家里的事情,庄得赫没有被为难,主动去找了庄灿阳,送给他一把绝版的键盘。 庄灿阳笑了,没有说话,可是庄得赫知道他想说什么,咬着嘴唇转过身忍住了内心的冲动。 庄龙第二天晚上回家主动去找了庄得赫,他说:“你要拍的全家福可以拍,但是不能外传。” 太好笑了,庄得赫想起来就想笑,一张不能被公开的全家福。 就像他不能被公开的母亲一样。 这个女人的一生到底是怎样的,只有庄得赫在意吗? 全家福那天,女人依然浑浑噩噩的,被人绑在轮椅上,秘密送到国家照相馆,那里面早就清场了,只为庄龙一个人服务。 庄得赫一边拉着自己的母亲,一边拉着庄生媚,走在庄龙的身后。 拍摄的全程没有超过一分钟,甚至还有一个人被绑在轮椅上,这个场面看着真的有些恐怖,庄得赫的手放在庄生媚的肩膀上,将她护在自己身前,微微偏头去看他们的母亲,而庄生媚憋着一张脸,唯有庄龙目视前方,像他平日拍公式照一样正经。 庄得赫从那时起恨透了庄龙。 庄生媚那时候不懂,一直以为庄得赫已经将往事都放过,但看到手机中的照片,她忽然明白,庄得赫一直没有放过过去,他像是自罚一样将自己活在过去,活在失权的十几岁,活在母亲可能会忽然发狂的阴影里,活在庄灿阳高高在上的日子里。 也或者,活在有庄生媚的日子里…… 那时候他们就像两只相依为命的野狗,可是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庄得赫会同意让自己去接受那些非人的军事训练,就为了把她庄生媚训练成一把可以为人所用的军事兵器吗? 共和国有很多秘密,不差他们庄家一件两件,可是为什么她和母亲一样,最后都变成不见光的东西。 庄得赫明明知道母亲有多痛苦,可是为什么还要让庄生媚过上这样的日子? 庄生媚攥紧了手机,在混乱的思绪中打开了他的文件,然后快速地扫了一遍,打开了其中一个标注着“项目”的文件夹,然后拉到最后,选了七年前,那里有个文件赫然写着庄生媚的名字。 她点开了,入目的第一张照片,便是她的遗像。 她死的太突然,以至于竟然没有提前照相,只能用以前的照片。 黑白的庄生媚的脸既熟悉又陌生,她看着自己以前的脸永远是一副绷紧的模样,好像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带着杀气,也带着煞气。 庄得赫将这样的照片放在自己的手机里,随着他每一部手机迁移,好念旧情。 庄生媚继续往下看,看到了一样名为遗物清单的PDF,她立刻手快地打开了。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是她的遗物,桩桩件件都在里面,很简单,每一件后面还有存放地。 她往下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没有? 她的保险柜没有在这个清单上。 是庄得赫没找到还是没有写在这个清单上? 庄生媚又大概扫了一样这些物品的存放地,大量都在香港,只有少量被存放在旧房子里。 香港这个地址庄生媚没见过,要是想到这里去估计很麻烦。 水声停了,庄生媚迅速将手机恢复原状放回原位。 庄得赫裸着上身边擦头发边往出来走,他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是恰到好处的薄肌线条。肩背舒展,腰腹利落,没有夸张的肌肉块,只在抬手时,能隐约看见流畅紧致的轮廓。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衬得脖颈线条格外清晰,连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都若隐若现,头发因为洗过了都在额前,竟然透着一种清冽又耐看的少年感。 他视线掠过手机,唇角微动,但没让庄生媚察觉到。 庄生媚脸腾的一下红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庄得赫朝她走过来,随后撑着床弯下腰,贴近了庄生媚,刚洗过的头发泛着金桂的清香,他的语气带着戏谑:“睡觉穿什么衣服啊。” 庄生媚大脑宕机,就在那瞬间,庄得赫忽然轻吻了她一下,随后笑着直起身说:“晚安。” 场面温馨的竟然像一对情侣。 他已经在地下铺好了地铺,庄生媚坐在床上看着他坐在那里,好像看到了庄得赫的另一面。 他不功利也不傲慢,正常的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对女朋友撒娇,工作也没有那么疲惫,下了班还能坐在那里看看书,性格温和,再正常不过。 可是命运没有让他们如此,命运残酷地将他们丢来丢去,离心,分开。 直到命运偶尔的疏忽。 庄得赫睡眠其实不是很好,他总是做噩梦,所以干脆每天只睡叁到四个小时,剩下时间可以处理工作,可以干更多自己的事情。 但是今晚是他睡得最平稳的一晚上,庄生媚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一间房子,几乎是触手可及。 他明知道庄魁章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还是将庄生媚带了出来,为的就是让庄魁章对庄生媚感兴趣,让他去查,去生气,直到这层窗户纸被谁主动先捅破。 庄得赫等得起,毕竟他七年都熬过来了,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对于庄魁章和庄龙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庄得赫的继母——也就是前副总理张仪风在任上突然猝死之后,庄得赫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到了年纪,他再也无法勃起生出第四个孩子。 迫不得已,他只能将视线重新放回庄得赫的身上。 然后他惊诧地发现,在他没有关心庄得赫的这几年,庄得赫已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庄魁章看见的是庄得赫想让他看见的一面,在生命的尽头里,庄得赫觉得,是该坦诚相见了。 所以,惧怕时间的人,另有其人。 交换的条件 庄生媚醒来的时候卧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窗帘紧紧拉着,只听得见院子里的鸟叫声,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庄得赫睡过地铺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偌大的房间内安静的吓人。 庄生媚缓缓起身,床头的感应嗡了一声,暖黄色的灯光缓缓亮起,照着庄生媚睡眼朦胧的脸,她下床赤脚踩到地板上, 木地板下的地暖大概是整夜整夜地开,现在踩上去依然温暖,卫生间恒温热水器显示着人体适宜的温度。 她俯下身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很奇怪,昨晚竟然睡得格外好,以至于现在看时间竟然已经早上十点了。 她一边刷牙一边穿衣服,忽然门被敲响了。 庄得赫低沉的声音传来:“醒了吗?” 庄生媚走过去打开门,庄得赫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外,单手插兜倚着墙壁对她笑,“早啊。” 她转身进屋,庄得赫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像只温顺却执拗的犬,一路跟着她进了洗漱间。在她诧异的目光里,他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打开,一枚素面银戒静静躺在绒布中央。 庄生媚右手握着牙刷,左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台沿,从镜中看见他走近,俯身轻轻抬起她的左手。 他取下戒指,正要套向她的中指,她却猛地一缩手,指尖空落。 “你什么意思?” 她满眼警惕。 庄得赫无奈一笑,举起自己的手给她看:“这是对戒。” 骨节分明的手苍白而清瘦,血管在薄皮下清晰蜿蜒,如同院中嶙峋的枝桠。他将原本戴在食指的戒指挪至中指,松垮的戒圈骤然贴合,严丝合缝地箍住指节,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寂的光。 “别看我爷爷是武将,细节上最讲究。戴上它,戏才做得真。” 庄生媚听他说完,没有再躲,只是沉默着任他给自己戴上戒指。 庄得赫戴上后停顿了两秒才把她手又放下,双眼沉沉盯着庄生媚柔声道:“好了直接来院子里,我叫人给你留了菜。” 他又离开了房间,仿佛刚刚没来过。 庄生媚看了眼自己中指上的戒指,不懂庄得赫到底是什么意思,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对于庄家来说,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但是很奇怪,到现在为止,庄家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 这个戒指也不像什么值钱货,银子不贵,一圈素戒又用不了几克。 庄生媚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懂庄得赫。 庄生媚慢悠悠地洗漱,收拾头发,本来做的美甲已经快要差不多掉完了,她也不打算再做,毕竟做起来太不方便生活了。 化妆当然也是不可能的,这点和原主差距太大了,她企图让胡叶语教她,不过她没什么时间学习,何况在庄得赫面前她也没什么化妆的兴致。 收拾完了,肚子也刚好饿了。 她踩着拖鞋要去吃饭,走过门外幽静的门廊,拐到了庭院里,遥遥便看见了她不是很想看到的人。 白若薇站在屋檐下,微微仰头看着房顶上的瓦当,细颈纤弱,惹人怜惜她似是察觉到目光,缓缓转头看来,脸色一瞬冷沉,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身后的屋内传来男人交谈的声音。 不少于两个人。 庄生媚装作没看见白若薇,径直朝大厅里走去,想去厨房觅食,但是这个院子夜晚看着一般,白天才发现很大,她不得不拉着站岗的卫兵问:“你好,请问吃饭的地方在哪里?” 卫兵没说话,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神都没有挪动一下。 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隔着一个风雨亭,她看见庄得赫站在亭子那头,没有挨着白若薇,但显然是刚从屋内出来,看向庄生媚抬高声音说话:“在你左手边。” 他直穿过亭子,走到了庄生媚身前,用身体挡住了白若薇怨毒的目光。 “我带你去。” 说着,他拉起庄生媚的手,把人带着往里院走去,长廊两侧栽满桂树,春日里抽出嫩黄新芽,遮去几分日光,男人心情很好,低声说:“这里到了秋天很好看。” 厨房在最里面,怪不得庄生媚找不到,里面留了精致的小盏,用景泰蓝工艺的瓷盖盖住放在案台上,隐隐散发香气。门口两个卫兵在庄得赫进门那一刻敬礼,庄得赫习以为常地跨过门槛没有理会。 庄生媚调笑的声音忽然传来:“庄先生好大的官威啊!连礼不回。” 庄得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奈地说:“这院子你知道有多少人吗?他们每年领着高额津贴,都是从我爷爷的补贴里倒扣的,我要回礼,一天就会有几个小时浪费在这件事上了。” 庄生媚撇嘴,不知道是赞同他的话还是否定,直接超过他进了厨房,留下庄得赫一个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一个一个的小盏里只放着一小样菜,但是胜在品种多,所以对庄生媚来说够了。 不止如此,庄生媚记得自己小时候和庄魁章吃饭之前,都会有人专门试菜的,怕有人下毒。 庄得赫靠在门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边没点燃。 庄生媚发现他最近很少抽烟了,以前他的烟瘾很重,那时候仗着年轻,每天洗两叁次澡又喷香水,但是庄生媚还是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烟味。 但是现在的庄得赫没有了,他抽烟的次数显着减少,平时也没有特别多的应酬,整个人身上再也没有烟气,只剩下香水的沉木味。 “你刚刚应该看到白若薇了。” 庄得赫用最平静的话在讲一件很不堪的事:“是我跟你说过的事,现在他们来求我帮忙,可他们不会直接找我,而是要找我爷爷。” “其实,也不算求我帮忙,是求我们庄家。” 庄生媚咬了一口水晶包说:“什么意思?” “他们打算欺君。” 庄得赫淡淡道,庄生媚拒绝的动作却停住了。 “安禄山自范阳造反当晚就杀了李隆基派在他身边的女人,因为他心知肚明那是监视他的一只只信鸽,他十一月初九造反,李隆基在十一月十五才收到河北太守令传来的消息,那时候的安禄山已经连下了几座藩镇。” “他如果能封锁消息源,哪怕打到长安,李隆基也不会知道。” “白卫国要做这件事。” 庄得赫慢慢说:“自己手下的人叛逃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只要这件事不会被提上国际场合,不会被外国人拿来大做文章,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火箭军的秘密是秘密,二炮的秘密也是一样的,集团军更是没区别。一两条机密而已,他们不在乎。” “白卫国要你们欺上瞒下?” 庄生媚明白了庄得赫的意思。 庄得赫微微点了点头,“庄龙是书记处书记,这件事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上面,那就是得罪了白家,可是如果不说,就是欺君,你会怎么办?” “我会……”庄生媚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杀了那个人。” “bingo!”庄得赫轻打了个响指说:“香港是我的地盘,他们想让我想办法进到美国领事馆,把那个人杀掉,这样就不会有秘密从他嘴里说出来,届时,再将事情告诉上面,那时候事情已经如此,自然可以任白家胡说。” 庄得赫笑了,带着讽意:“所以他其实是在求我办事,但是却要来找我爷爷,你猜他带了什么。” 庄生媚摇了摇头,庄得赫立刻道:“一件南宋时期的冰裂纹瓷瓶,在苏富比曾经拍出1.5亿的天价货,当时被一位场外神秘买家拍下,现在这东西就在刚刚的房间里放着,怎么样?不想看看1.5亿长什么样子吗?” 庄生媚摇头,她实在没兴趣。 “为什么跟我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是什么?股票?石油?古董?都不对。” 庄得赫慢慢地走近庄生媚,气息压迫而来:“是权力。” “有了权力,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你可以看见一个人最肮脏的样子,你甚至可以为所欲为。” 他离庄生媚越来越近:“你不想拥有权力吗?” “有了权力……你甚至可以杀了我。” 他将最后叁个字咬的很轻,也很慢,像是毒蛇吐信子,又像是在诱惑庄生媚,瞳孔微缩,近的可以看见脸上的细纹。 “你什么意思?” 庄生媚僵硬地说出这句话地下一秒,庄得赫已经直起身子,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他举起手机示意庄生媚:“我发给你了,你自己看吧。” 庄得赫发给她的是一个全英的文件。 他说:“看看吧,不急着答复我。” 他取下嘴边的烟,攥在手心中揉成一团,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庄生媚的声音传来:“我看不懂英文。” 她说完后看向庄得赫,后者看着她,反复在说别骗我了。 庄生媚还是坚持说:“我看不懂英文。” 庄得赫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又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点,一份中文版就发到了庄生媚的手机上。 庄生媚这才看起来。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文件,条款优厚到几乎不真实,根本没有任何坏处,这75%的股权转让意味着庄生媚甚至不用劳心劳力地操心着集团的生死,尽可以做甩手掌柜。 门外渐渐飘起了细雨,今天北京的春天天气有些奇怪,多雨到故宫的地砖都要多请人清杂草。 庭院里渐渐腾起薄雾,檐角瓦当滴水成线,木质长廊被雨水打湿边缘,满园景物洗得干净,朦胧如在梦境。 庄得赫转过身看向院中,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平静一刻就好了。 庄生媚看完了,她张口问:“你要用这份文件换什么呢?” “下个月美国使馆有一场港商的晚宴,我的身份是不能去的,历年来我都会让我的AGENCY去安排这件事,但是今年我要你去。” “跟我去香港签下这份合同,你拿着这部分股份就拿到了入场券,你要找到那个叛逃的旅长,我不确定他会安心只呆在一间屋子里。” “找到他,然后呢?杀了他?”庄生媚已经猜到了庄得赫,他根本敌不过庄家的压力,所以他一定会答应庄家的要求去帮白家杀了这个人。 但庄得赫没有回答,他忽然转身走了过来,单手揽着庄生媚的腰将她抱起坐在了水晶质地的案台上。 他双手撑在庄生媚的两侧,仰头看着庄生媚忽然离得很近很近。 声音也又低又小,只足够他们两个人听见:“找到这个人,他手上有一个硬盘,拿出来带给我,如果有人要杀他,你可以帮他杀了对方。” 保护那个人? 庄生媚以为自己听错了。 “庄得赫!” 一道苍老但威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声如洪钟,将庄生媚的思绪震回身体。 紫禁城没有秘密 客厅里光线沉敛,老式实木沙发透着岁月的厚重,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温润,却压不住满室紧绷的气压。 年过八旬的老将军庄魁章端坐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老人的佝偻,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脸上的皱纹深刻而硬朗,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常年沉淀的威严,那是战场硝烟磨砺留下的印记。 他身形清瘦却骨架结实,肩背依旧宽厚,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军人刻进骨血的挺拔,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得远超同龄人,唯有眼角眉梢的松弛泄露了岁月。 此刻他眉眼微沉,那双久经沙场、锐利如鹰的眸子轻轻敛着,目光沉下来落在前方的地板上,不怒自威。嘴角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连腮边的肌肉都微微凸起。呼吸依旧平稳绵长,没有半分急促的失态,可周身的气压却悄然压低,像一场酝酿中的暴风雨,安静却慑人。 没有拍桌怒吼,也没有厉声斥责,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极其轻微地扣了一下沙发扶手,那一声极轻的“笃”声,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让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几分隐忍的愠怒藏在眼底,被严肃裹着,沉得化不开,沉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庄得赫和庄生媚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庄得赫斜倚着,姿态松弛,庄生媚则坐得端正,神色清冷;白卫国坐在侧面的客座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侥幸;白若薇站在他身后,双手攥着衣角,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庄得赫和庄生媚,眼底满是怨怼,却碍于庄魁章的威严,有气不能发作,只能死死憋着,脸颊涨得微微发红。 没人敢提,刚刚在厨房,庄魁章得知庄得赫故意避而不见白家,亲自去把人抓回来时,就隐隐带着消不去的怒气,连一旁跟着伺候的家庭医生,都紧张地把药箱摆在了客厅角落,随时准备应对老将军动气伤身。 可反观庄得赫,倒成了所有人中最松弛的那一个。 她斜倚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摩挲着指间的银戒,对周围凝重的气氛、众人复杂的目光,没有丝毫在意。 庄魁章越看越生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指着庄得赫,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呵斥声:“把他腰给我摆正了!没个正形,在外人面前丢庄家的脸!” 他身边的警卫员立刻快步上前,走到庄得赫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不管庄得赫有没有抬头看他,伸手就想扶着庄得赫的肩膀,让他坐端正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庄得赫时,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警卫员下意识地就要防御反击,肌肉紧绷,手臂微微用力,却被那双手轻轻一翻、一带,两人的胳膊在空中打了个旋,堪堪分开,警卫员竟被这股巧劲推得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形。 稳住身体定睛一看,庄生媚已经站了起来,挡在庄得赫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杏眼警觉地盯着警卫员,神色冰冷,没有半分惧意。 庄得赫坐在庄生媚身后,此时才缓缓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最后竟变成了露齿大笑,他伸出食指,轻轻拨弄着庄生媚紧挨着他的那只手,故意抬起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和庄生媚的无名指上,都戴着一枚样式简约的银戒。 庄魁章看着这一幕,脸色更沉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孙子了,性子冷傲,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故意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一个女人,分明就是在明着拒绝帮白家,半点情面都不讲。 庄魁章看了看挡在前面的庄生媚,又看向她身后笑意未减的庄得赫,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气得嘴唇发抖,一句完整的斥责都骂不出来,伸手就想去抄手边的拐杖,就要朝着庄得赫打过去,嘴里忍不住要骂他。 就在拐杖快要碰到庄得赫时,庄得赫轻轻偏头躲开,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爷爷,你说要我回家陪你过周末,我才推了手里所有的事回来的。我向来有规矩,不喜欢周末谈工作,更不喜欢被人逼着谈不想谈的事。” 发改委是出了名的加班重灾区,这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天机关大楼里都灯火通明,人人都带着黑眼圈,疲惫不堪。 可庄得赫在发改委任职以来,对自己手底下的人有个绝对的要求——不加班。无论什么紧急的工作,到了他这里,都要在工作日内妥善处理,绝不拖到周末,就算上头有人追责,庄得赫也从来都是自己出头,替手底下的人顶着,从不推诿。 也正因如此,在人人疲惫的机关大楼里,庄得赫管理的楼层,精气神总是比其他地方好得多,他手下的人私下里也常常感慨,跟着庄得赫这样的领导,既有背景能撑腰,又懂托举不压榨,算是遇上贵人了。 庄魁章早已远离政治中心多年,不再插手朝堂之事,可庄家现任掌权人庄龙,遇事不决时,总喜欢来问问他的意见。 这个从战场绞肉机里活着走出来的老将军,见过血与火,拥有一般人没有的视野和魄力,这份通透和果决,在和平年代显得尤为稀缺。 而白卫国,正是赌定了庄得赫再傲慢,也不敢公然忤逆庄魁章,所以才直接越过了庄得赫和庄龙,亲自登门,找庄魁章帮忙,想借着老将军的面子,让庄得赫出手帮忙。 庄魁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沉沉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缓和,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人哪里是来谈工作的?卫国是专门来给你赔礼道歉的。你昨晚在俱乐部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卫国特意带着人来,就是想跟你赔个不是,化解误会。” “不是给我道歉。”庄得赫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庄生媚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随即又冷了下来,“是给她道歉。” 庄生媚微微垂眸,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庄得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不用想也知道,白若桐一定在门外站着——白家要道歉,白若桐作为当事人,没理由不来,只是碍于他的规矩,不敢擅自进来。 他用手撑着头,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语气漫不经心:“她说不用,那你们带来的东西,我也没有收的必要了。” 说完,庄得赫站起身,拉着庄生媚的手,语气平淡:“中午饭我们就不在这里吃了,回去还有事,先走了。” “庄得赫!”庄魁章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怒喝一声,眼神凌厉,“你敢走!” 庄得赫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的慵懒褪去,只剩下冷硬的疏离和冷漠。他目光扫过白卫国父女,语气冰冷:“我可以不走,但他们要走。” 白卫国在一旁瞬间收敛了脸上的局促,紧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看向庄得赫。 直到此刻,庄得赫才真正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冷漠——这和从前那些宴席上,任由他们白家的人欺辱庄生媚、故作视而不见的庄得赫,判若两人。 他看着白卫国,语气里满是嘲讽,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找我帮忙,却绕开我,去求我爷爷;要道歉,却找错了人,只敢对着我装样子。你们白家是没长眼睛还是蠢?” 这话像块冰碴子,狠狠砸在客厅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白卫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一半是被当众羞辱的羞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可对上庄得赫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寒意和厌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想着求人办事自然要有个求人的态度,所以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若薇站在后面,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尖利,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庄得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爸亲自登门,放下身段来给你道歉,你还想怎么样?以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过是让你帮一个小忙,你至于摆这么大的架子,故意羞辱我们吗?” 庄得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自己和庄生媚指间的银戒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戒面,语气淡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小忙?” 他嗤笑一声,缓缓抬眼,那双亮得吓人的眸子扫过白若薇,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语气也冷了几分,一字一句砸得人耳膜发疼:“这可是杀人,杀的还是一个受不了军队里贪污霸凌、只想讨个公道的正常人,而且还是在美国人的地盘上动手,试图瞒天过海。这样的事,你告诉我,叫小忙?”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两家人支支吾吾试图掩盖的本质。 白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微微发抖,他猛地转头看向庄魁章,试图寻求老将军的支撑和庇护。 可庄魁章此刻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他虽远离政治中心多年,但也清楚白家这事的严重性,杀人偿命,更何况还是跨国作案,牵扯到贪污霸凌,庄得赫若是真的插手,无异于上了贼船,可能还会把整个庄家都拖下水,再难脱身。 “小赫,”庄魁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无奈,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白家与我们家有几十年的旧交,卫国也是知道你有办法,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该念着过往的情分,搭把手,至少帮他们想想办法,别让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庄得赫心里清楚,爷爷这话,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也是在给白家留余地——所谓的“搭把手”,不是让他彻底帮白家脱罪,而是事缓则圆,帮他们找条退路,减轻一些惩罚。换做旁人,或许会顺着爷爷的台阶下,既给了面子,也不得罪白家,可他偏偏不。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庄生媚,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有了刚才的冷漠和嘲讽,只剩下询问:“你觉得呢?你想好怎么才解气了吗?” 庄生媚抬眼,看向一旁的警卫员,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白若桐,在门外?” 警卫员恭恭敬敬地点点头,低声回应:“是,白先生一直在门外等着,没敢进来。” 庄生媚微微颔首,示意他:“把人带进来。” 警卫员见庄魁章和庄得赫都没有制止,便应声退下,片刻后,领着白若桐走了进来。 白若桐站得规规矩矩,一身深色西装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出门前精心收拾过,想尽量显得体面些。 庄生媚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明明身形比白若桐矮了大半个头,可周身的气势却半点不输,目光上下扫视着他,眼神冰冷,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 “听说你在曼大读社会学?”庄生媚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白若桐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 “轮盘赌,会玩吗?”庄生媚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轮盘赌赌的可是命,这姑娘长得不像是赌徒的样子,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第一个出声阻拦的是庄得赫,他立刻站起来,伸手拉住庄生媚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着急,低声劝道:“没必要玩这么大,不值得。” 他知道庄生媚心里有气,想出口恶气,可他不想让她做冒险的事。 其实是庄得赫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可能会失去的风险。 庄生媚却轻轻挥开了他的手,目光依旧落在白若桐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语气轻蔑:“我就是知道他不敢。这个人,胆小怕死,做事畏首畏尾,不过姓白,我也理解。” 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顺带连整个白家都骂了进去。 白卫国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沙发,站起身,指着庄生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那天晚上在包厢,你跟狗一样趴在我脚底下喝酒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神气?一个没根没底的婊子,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得意什么!” “庄叔,”白卫国转头看向庄魁章,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和不甘,“您也看到了,这个女人心术不正,在庄得赫身边,只会害了他!你们庄家自己看着办吧,这忙,你们爱帮不帮,就算你们不帮,我们白家也未必不能想出办法!” 说完,他狠狠瞪了庄生媚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路过自己带来的那个深色大木盒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带走——那是他用来赔罪、想讨好庄得赫的东西,此刻虽气头上,却还存着一丝理智。 白若桐脸色惨白,不敢多言,连忙转身跟上自己的父亲,快步走出了客厅。 倒是白若薇,临走前,转头看向庄得赫,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总觉得,庄得赫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以前的庄得赫,冷漠疏离,对谁都不在意,就算看到他们欺辱庄生媚,也只会视而不见,可现在,他却为了庄生媚,当众撕破脸皮,不惜得罪白家,甚至忤逆自己的爷爷。 白家人走后,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庄生媚却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宣泄的畅快笑声,清脆又响亮,打破了满室的沉闷。 庄魁章皱着眉,不解地看向庄得赫,却发现他望着庄生媚的背影,脸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可眼底却藏着笑意,那是一种纵容,一种偏爱,是他从未在自己这个孙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笑了好一会儿,庄生媚才渐渐平复下来,转过身,看向庄得赫时,语气终于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谢谢你啊。” 说完,她又转向沙发上的庄魁章,微微端正了态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基本的礼貌:“庄爷爷,今天初次见面,就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抱歉。本来我们也不必见面,是庄得赫没有提前告诉我,就带我过来了。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您的招待,我就不在这里吃午饭了,再见。” 话音落,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没有丝毫留恋。庄得赫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没有怪她对自己的爷爷不够尊敬,也没有说她今天做得太过火,只是快步追上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那你都谢谢我了,是不是应该报答一下我?” 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一声“谢谢”,不是感谢庄得赫帮她撑腰、让她出了口气,也不是感谢他当着庄魁章的面撕破脸皮,放弃了所谓的“体面”和“情分”。 庄得赫其实没必要这么做,他大可以虚与委蛇,先答应庄魁章,事后再找借口推脱,既不得罪任何人,也能保全自己。 所以庄生媚要谢的,是他没有选择和白家站在一起。 他不但不会帮白卫国,反而会落井下石。 庄生媚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故意打了个马虎眼:“等我从美国领馆回来再说吧。” 没人知道,这次去美国领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那个旅长手里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最好是能直接牵扯到白家和庄家的秘密。她不信,就算庄得赫本人和白家没有任何交易,庄家这么多年,和白家牵扯甚深,真的能做到干干净净、毫无瓜葛? 京城八大家族,关系盘根错节,犬牙交错,利益纠缠,谁都离不开谁,也谁都防着谁。就像胡叶语曾经跟她说过的那样——紫禁城里没有秘密。 庄生媚回到庄得赫的房间,取了包快步走向大门口,可大门却紧紧闭着,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庄得赫皱起眉,上前一步,看向门口站岗的两名军人,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耐:“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开门?” 两名军人背着枪,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没有丝毫动摇,缓缓开口:“庄先生,您可以走,但这位小姐不能走。” 他们伸出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庄老将军要跟这位女士说话,麻烦庄先生回避一下。” 庄得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让:“不可能,要见她,必须我跟她一起去,要么,就别见。”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也担心爷爷会为难庄生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庄生媚一个人面对爷爷的怒火。 两名军人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站岗的姿势,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松动。 庄得赫的耐心渐渐耗尽,语气里的不耐烦愈发明显,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你们拦我?” “麻烦庄先生回避一下。”两名军人依旧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畏惧。 他们是庄魁章的兵,只听老将军的命令,就算对方是庄得赫,也不会擅自变通。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庄生媚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害怕,甚至眼底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好了,我自己去。” 她其实有些想知道,庄魁章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毕竟从前做爷孙的时候,庄魁章跟她的关系,仅仅只有训练结束后的一面,每叁个月一次,像例行公事的碰面,枯燥乏味,甚至可以当作同一天来混淆记忆。 血水和泪水 庄生媚一走进屋内,大门便被轰地关上。 屋内照明做的很好,日光从四面透进来,与室外无异。 庄魁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然拿着他那根红柳木拐杖,暮气沉沉地盯着庄生媚。 他身旁的桌上放了一柄手枪,老式快慢机,庄生媚知道这是他的惯用枪。 老人缓缓开口:“你要玩轮盘赌,我跟你玩。” 庄生媚看他缓缓拿起快慢机,然后握住枪口递给她:“第一枪你来开。” 但庄生媚没有接。 她7岁的时候,庄得赫做主,把她送进了国安联培的培训班,说的好听点是培训班,和一些被挑选上来的精英同吃同睡,实则就是在制造人形兵器。 这个国家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培训班的存在,所有的教练在来之前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庄生媚还记得自己的第一课,老师告诉她们:“未来你们会独自面对很多险境,如何从险境脱身是第一要义。” “当一个人想要杀你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多废话的,甚至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等你真的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你可能才会意识到,哦原来我要死了。” “那如果当你没有立刻死亡的时候,你就要动脑子了,你就还有机会脱身。” 老师缓慢而坚定的说:“和对方玩心理战是最好的办法。” “条件,背景,能力。”老师解释道:“跟对方谈条件,跟对方讲背景,跟对方说能力,这些的客体分为叁类,对方,自己背后的势力,自己。” “通过我们的话语,再结合对方的表现和反应,就可以判断出对方到底是想要什么。” 但是庄生媚此时此刻并未从庄魁章脸上发现一丝肌肉的变化,他在面对庄得赫之外的人时冷酷得吓人,庄生媚记忆里的庄魁章也从来不是温和的。 和庄生媚学到的间谍或者是别的课程不同,庄魁章是面对战争最真实的前方战场的,在他身上,经验并没有那么适用。 庄生媚了解白若桐贪生怕死,所以才问他赌约。可是庄魁章怕死吗?她不知道。 庄生媚手心里开始冒出细汗,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接过庄魁章递来的枪,而是壮着胆子说:“我与您并没有走到这一步。” 庄魁章收回了手,看着庄生媚,突然开口问:“你是谁?” 庄生媚垂下眼,不敢和庄魁章对视。 庄魁章说:“你接受过国安的那一套教育,我看得出来,庄得赫也看得出来,我不知道这种跨世纪的东西在冷战都结束的情况下还依然存在,毕竟研发这些的东西的人早就死了。” 庄魁章说死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知道庄得赫从哪找到你的,但是我这边的资料显示你前面的人生都很普通,甚至严丝合缝,只有坐牢的几年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毕竟国安最爱玩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落:“我身边曾经也有人学过这个……” 庄生媚没有抬眼,但心中却猛然一紧。 庄魁章还在继续说:“学这些东西很辛苦,也没什么意义,真正的发生大型战争的时候,最后决定性的东西还是绝对的武器的和单兵素质的碾压。”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劝告:“你们的存在只是某一刻的某个牺牲品而已。我从创立之初就劝过那些人,为什么要源源不断地制造可能的死亡呢?” “他却反问我,那我们打一场仗,死的人又何止千百个,那都是以万计的,那时候我确实没办法反驳。” 庄魁章声音低沉:“姑娘,回家去吧,回去照顾你的家里人,不要再干这些了,我孙子是个极端利己的人,没有价值的人和事在他眼中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你不要觉得他现在对你很好,你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并不了解他。” 我当然了解。 庄生媚在心中小声的说。 一个能亲手送自己的妹妹去死的人,她可是太了解了。 “他现在这样,也都有我的问题。”庄魁章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红柳木拐杖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朝她庄生媚走来。 老人走近她身前,拉起她的左手放在宽厚的掌心,粗糙的皮肤将庄生媚的掌心承接起来,银色的戒指分外显眼。 庄魁章皱着眉头突然道:“他送你的这个,还是你要的?” “送的。”庄生媚冰凉的眼抬了起来。 庄魁章放下了她的手:“姑娘,你想要钱和别的东西,我也可以给你,但你真的不应该掺和进我们之中的。” 庄生媚在心中冷笑了一下。 庄魁章,庄龙,庄得赫,祖孙叁代人的骨子里都带着极致的傲慢,但这种傲慢是不对外显现的,可是言语里总是会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比如庄魁章这个隐藏的极好的,他言语还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好像真的是在为你好。 可是他其实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是说“我们”这样的词汇将楚河汉界严格地划分开来。 庄生媚见状,轻声问:“真的吗?” 庄魁章正要继续讲话,隔着门,庄得赫的声音忽然响起—— “庄生媚!你别听我爷爷胡说,他老了……” 庄生媚的手腕猛地被庄魁章扣住,后者目光如鹰一般犀利,浑身忽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庄魁章的声音都变了:“他叫你什么?你不叫许砚星?” “您不是调查过我吗?”庄生媚笑了。 庄魁章了解的全貌是一个叫许砚星的女人假冒庄生媚的名头来接近庄得赫,后来被发现真名叫许砚星。 但是…… 庄生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凉意越来越盛,她唇角薄薄,扯出的笑容好像也越来越锋利,她看向庄魁章的眼睛神似一个人,竟然有一瞬间让他恍惚。 庄魁章心中忽然大惊,他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差点站不住,头晕目眩,天地倒转。庄魁章猛然后退了几步,幸好手边还有桌子扶住,他心中阂然,已然顾不得外在的体面。 庄生媚,神似的女人,戒指…… 庄魁章气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直直越过庄生媚,一脚踢开了大门,门外的庄得赫迎来的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打。 庄得赫没有反抗,他紧绷着身体,看向门内的女人。 庄魁章打人不骂人,或许是家丑不可外扬,他紧紧抿着嘴唇朝庄得赫一下又一下,下手越来越重,庄得赫的额角很快被打出了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从庄生媚身上移开半分。 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爱是很丢人的事情吗? 又或是,爱自己的亲哥哥是不可以表现的事情吗? 年少时,庄生媚想问这句话。 庄魁章的拳头与拐杖落在庄得赫的肩背、胸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宅子格外清晰,每一拳都带着积压的怒火与失望,仿佛要将这个逆子的骨头打断。 庄得赫的肩膀被打得微微塌陷,嘴角溢出一丝血丝,他却依旧绷着下颌线,牙关紧咬,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只是身体随着拳头的力道微微晃动,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不肯弯折的野草。 爱不丢人。 爱上自己的妹妹也不丢人。 叁十二岁的庄得赫想要回答这句话。可他一度以为这个问题的主人再也听不到回答。 庄魁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手掌扇在庄得赫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力道大得让庄得赫的头偏向一侧,额角的血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他依旧不反抗,只是缓缓转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庄生媚身上。 饶是庄生媚再愚钝,她也应该知道,庄得赫挨这顿打是因为什么。 她少年时代以为那个吻是定情,她还起了很早很早亲手做了早餐。 下楼的庄得赫看见后没有说话,他拿着庄生媚塞给自己的东西看了看还是出了门。 庄龙的司机就在门口,他接过庄得赫的包,看了一眼两个人,随后庄得赫当着庄生媚的面,将早餐扔在了门口的垃圾桶中。 在庄生媚看得见的地方。 门外传来司机的声音:“怎么扔了?” “吃太多上课昏昏沉沉的。” 庄得赫上的是私人的金融课,央行行长亲自给他上课。 庄生媚也要去上课,散打课。 在休息的间隙,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喝水,听见身边几个人在聊天。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啊,要不是我家穷,我才不会学这个。” “你呢?你是为什么会来啊?” “我家里人离婚了,他们没人要我,刚好我接到了这个就来了。” 庄生媚默默听着,心里流下眼泪来。 庄魁章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被打到半跪在地上地庄得赫,满腔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云上,根本没打中,郁闷更是郁闷。 庄得赫站起身,抬手抹掉眼皮上的鲜血,对庄魁章开了口:“爷爷,我没想瞒着你。” 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我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她了,可是那时候我很懦弱,我觉得我要依附庄家生活,如果我说出口,那眼前的一切都会化成灰。庄家不止我一个,我不想失去眼前的一切。” “直到我失去了她。” 庄得赫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感情就应该不见天日吗爷爷?!” 他这声爷爷叫得庄魁章心一颤,瞳孔微缩,如鲠在喉。 庄得赫伪装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千疮百孔恶劣的他,杜鹃四月啼血,呕哑嘲哳。庄魁章闭上眼,一时竟不能言。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便吧……随便你。” 人死不能复生,若是将不能实现的感情寄托在一个相似的人身上,庄魁章竟然无法阻拦也无法辩驳,他看向自己的脚边,看向风雨淅淅的院落外。 庄得赫的泪水不够瓢泼,却像春雨一样。 他泪眼婆娑地抬头,和庄生媚对上了眼睛,后者站在原地,像一副遥远的画。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不敢奢求庄生媚就这样原谅。 所以,所以他假装不知道,假装没认出。 自己的爱很丢人吗? 爱自己的亲妹妹是不能表现的事情吗? 血水和泪水混为一谈。 “我是谁?” 庄魁章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刚才还带着滔天怒火的动作,在触及庄得赫那双毫无波澜却依旧执拗的眼睛时,忽然僵住了。 他看着脚边的孙子,看着那道挺得笔直、哪怕遍体鳞伤也未曾有半分弯折的脊背,看着血珠顺着庄得赫的额角滑落,划过青紫交加的脸颊,再从紧绷的下颚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暗沉的红,像极了那年落在灵前的血痕。 庄得赫跪在他脚边,双膝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的伤都在隐隐作痛,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后,依旧倔强扎根的枯木。 他没有低头,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血,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庄魁章的鞋尖上,一声没吭,仿佛刚才那顿足以让常人崩溃的痛打,落在他身上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 他从未屈服,哪怕被打得站不起身,哪怕浑身是伤,那份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半点未减。 庄魁章看着他这副模样,紧绷的身体忽然泄了力,悬在半空的拳头无力地垂了下来,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刚才还气得浑身发抖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可奈何。 他忽然佝偻起脊背,原本挺拔的身形瞬间变得老态龙钟,眼角的皱纹被岁月和此刻的悲恸挤得愈发深刻,鬓角的白发在昏暗中格外刺眼,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的瞳孔微微颤动着,目光死死锁在庄得赫身上,嘴唇不停蠕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院内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也砸在庄得赫的心上:“可是她死了啊!” 这句话带着无尽的悲恸与绝望,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庄魁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眼角泛起一层浑浊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再也没有了刚才打人时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被悲伤和无奈压垮的老人。 院内依旧寂静,只有风掠过墙角的呜咽声。 庄得赫跪在地上,依旧一声没吭,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却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脸上的血还在流,滴落在地上,与庄魁章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爷爷,我喜欢她……我真的很喜欢她……”庄得赫无力地重复着这句话。 庄生媚也听到了,她面上毫无波澜。 可是她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冰冷的针细细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滞涩。 她站在门后,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门板,指节泛白,连自己都没察觉,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木头的纹路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刻痕。 她看着院中央那个浑身是伤、却依旧倔强的身影,看着他额角不断滑落的血珠,看着他垂在身侧、渗着血的手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从不知道庄得赫对自己的感情这样浓烈。哪怕让他甘愿挨这顿痛打、甘愿倔强到底的躯体,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永远停留在了那年的寒冬里。 “你走吧,带着她。” 庄魁章挥手,只有疲惫。 庄魁章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每动一下,浑身的伤口就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也忍不住晃了晃。 可他依旧没有低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脊背的伤口被扯动,渗出更多的血,洇染了衣服,与已经干涸的血痕重迭在一起,愈发暗沉。 庄得赫低头,冲庄魁章微微躬身,然后看向庄生媚:“过来。” 他的声音很沙哑,注视着庄生媚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身边,然后用一种轻松而缓慢的语气说:“走吧。” 庄生媚的身体猛地一僵,手落在身侧成拳。她看着庄得赫,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棒,嗡嗡作响。 他在叫谁?他叫得到底是谁? 是透过她的躯壳叫已经死亡很久的“庄生媚”吗?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翻涌,复杂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在所有人眼中,庄生媚早就死了。 可此刻,庄得赫的目光,分明就落在她身上,那声“过来”,清晰地传入耳中,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错认。 庄生媚的心脏就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她大脑乱作一团。 她不懂,真的不懂。 他把自己留在身边,是因为相似吗? 可是这副躯壳,长相身材家庭,哪里都不一样,却能让他找到相似,难道是她哪里露出了什么吗? 两人终于能离开庄家的宅子,坐在车后座的时候,庄得赫依然紧紧握着庄生媚的手不松开。 叶怀才又一次带着小护士来到庄得赫家,看见的却是庄得赫浑身带伤地坐在那里,小护士一脸惊讶凑近庄生媚说:“你把他打啦?” 庄生媚笑了笑没说话,她抱着双臂看着叶怀才给庄得赫处理伤口。 庄得赫脱了上衣,露出了线条流畅而紧实的躯体,哪怕浑身布满青紫的伤痕,也丝毫掩盖不住那份浑然天成的力量感。宽肩窄腰的比例恰到好处,肩线挺拔利落,顺着肩膀往下,是线条清晰的手臂肌肉,哪怕因受伤而微微紧绷,也能看出紧实的轮廓,没有多余的赘肉。 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常年锻炼的匀称与力量。腰腹的马甲线隐约可见,脊背的线条笔直流畅,脊椎的轮廓在肌肤下若隐若现,伤口渗出的血丝顺着脊背的沟壑缓缓滑落,与青紫的瘀伤交织,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庄生媚的目光下意识地顿住,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底又掀起一阵莫名的波澜。 她从未这般清晰地看过他的身体,不再似青春少年有些瘦弱的样子,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带上了一种成熟男人的荷尔蒙气息。 她移开目光,假装看向别处,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他刚才的模样——伤痕与紧实的肌肉交织,脆弱与力量并存,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锋利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易碎感。 小护士下意识地小声感叹:“我的天,他身材也太好了吧,这样都挡不住,就是伤得也太狠了……” 叶怀才听到了,无奈地看了小护士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拿着碘伏轻轻擦拭庄得赫背上的伤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爷爷上次这么狠打你还是小时候你把他养的乌龟放生了吧。” 其实那次也没有这么重。 庄得赫全程没有讲话,他有些疲惫,转身看向身后的庄生媚,示意她过来。 叶怀才正要给庄得赫消毒,他一下子便抓住了走到自己身边的庄生媚的手。 叶怀才见状嘲笑道:“这么怕疼啊?” 庄得赫是少爷身体,他很怕疼,但是每次都忍着。 他无语地看了一眼叶怀才没有讲话。 酒精接触到伤口的时候,庄得赫握住庄生媚的手一紧,他仰头看向庄生媚,眉头微微向下一撇,没有讲话,却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庄得赫在跟庄生媚示弱。 庄生媚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她向来情感有些迟钝,但这样直白的表示,她不会不明白。 从庄生媚的角度俯视着庄得赫,看见他因为疼痛而微动的腹肌,凸起的喉结上下,眼角的红晕。 庄得赫司长,平时在人前那样神气,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受伤的狗,可怜兮兮地赖着庄生媚。 庄生媚想起今天白天在庄魁章那里的事情。 庄得赫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说出了往事,让庄魁章难以置信,也让庄生媚难以置信。 如果真的很爱,还会找一个相似的替身吗? 如果足够忠贞,那么她现在又是什么角色? 庄生媚脑中一团乱麻,忽视了庄得赫的示弱。 叶怀才处理完了,直起身子取出纱布:“你自己来还是……” 庄生媚忽然感觉到庄得赫的目光,她低下头看去,看见庄得赫微微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眉头依旧微蹙,他小声说:“能帮帮我吗?” 叶怀才拿着纱布的手,朝她伸过来:“那给你?” 庄生媚学过包扎,这也是她老师教过的东西。 庄魁章一眼就看穿的东西,庄得赫会不知道吗? 庄生媚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心中浮现了一个念头。 她接过叶怀才手中的东西,淡淡道:“好。” 但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叶怀才缓缓说:“辛苦叶医生了,下面的事情我来就可以。” 叶怀才也不推辞,笑着摆了摆手:“行,那你们慢慢弄,有事儿再叫我。”说完便带着小护士转身离开了。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默静止的空气,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变得微弱。 庄生媚脸上的客气笑容,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忽然消失殆尽,眼底的平淡被锐利取代,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也褪去了大半。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庄得赫身上,没有丝毫躲闪,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试探,一字一句问道:“庄得赫,我是谁?”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又重达千斤重,瞬间打破了他刻意维持的脆弱与示弱。 他脸上的委屈与依赖,几乎是在瞬间僵住。 微微蹙起的眉头顿了顿,眼尾的红晕还未散去,他敛下眼中的慌乱,没有立刻回答。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庄生媚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锐利而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她在等,等他的回答,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庄得赫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原本沙哑的声音又低沉了一些,带着紧绷:“你就是你。”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避开了核心。 随后迎着庄生媚的目光抬起了眼,眼底坦坦荡荡,什么也没有,仿佛这是真话,这是他的心里话。 不能说的 “撒谎。” 庄生媚吐出这两个字,冷得像一把冰刃,直接扎进空气里。 庄得赫自嘲地咳嗽了两声,垂下头,低声问:“你的意思是……你才是真正的庄生媚?” 庄生媚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反问,眼珠微微一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庄得赫很快又抬起头,刚才那一瞬的慌乱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的神情重新恢复成惯常的从容,目光与庄生媚在半空中对上,没有丝毫破绽,反而带着逼迫的意味: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把你当成了她本人?就因为你会用枪?还是因为你会几手拳脚?”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逼人。 “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自作多情。我对你好一点,你就想多了。别以为你看到了我们家的那些事,就有资格揣测我的心思。” 庄得赫忽然站起来,抬手捏住庄生媚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说: “我喜欢庄生媚,喜欢我的亲妹妹……你是她吗?” 庄生媚的话想要说出口,却又咽了下去。 庄得赫的双眼中冷若寒潭,他顿了顿,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是他强迫自己压下去,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做好你自己。” 为什么陌生呢? 庄得赫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伤,七年前的每一天,他都是用这个语气和庄生媚说话的。 这样的话竟然变成了一种习惯,时至今日,他还是迫不得已地这样说。 庄生媚扭头挣开他的手掌,没有再说话。 偌大的屋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庄得赫终究是受了伤,脱力坐回了沙发上,声音都难掩疲惫:“你要是想帮我,就把东西放在那儿,我自己来。” 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随着呼吸的平稳,腹肌的起伏也渐渐平复下去,庄生媚忽然觉得庄得赫有些可怜。 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从不肯表露感情,人已经化为尘土后才追悔莫及,感情因为长期被压抑,竟然畸变成了一种寄托,以至于见到一个只有名姓一样的人时要将她留在身边,一遍又一遍地从这个人身上找存在感。 庄生媚拿着纱布走到了庄得赫身边,挨着他坐下,微微侧身,言简意赅:“坐起来,我给你包扎。” 庄得赫以为庄生媚已经走了,冷不丁听到她的声音,一下子便睁开了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庄生媚,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习惯地将这情绪压下来,乖乖地坐起来,靠近了庄生媚。 庄生媚公事公办地拿起纱布,先用右手把纱布头固定在他胸前。温热的指腹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庄得赫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低头认真包扎的侧脸,在庄得赫眼里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指尖稍稍用力,庄得赫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往后缩,却又猛地想起肩上的伤,硬生生顿住动作。指尖不自觉蜷紧,攥成拳,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生媚的手指在他胸前移动,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电流窜过,搅得他心神不宁。 庄生媚抬手将纱布往他肩头缠绕,手臂不经意间蹭到他的脖颈,庄得赫浑身一震,脑袋微微偏开,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再直视她的侧脸。 他下意识抬手想扶住什么稳住身体,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腕,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手背隐隐泛红。 “别动。”庄生媚的声音依旧平淡,指尖微微用力,将纱布拉紧一些。 庄生媚低头调整纱布松紧时,发丝微微垂落,扫过他的肩头,他喉结猛地滚了滚,脑袋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偏了偏,呼吸放得极轻,连眼神都黏在她的发顶 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乍一看竟似庄得赫揽着庄生媚在怀中。 他喉结滚了滚,脑袋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尖,呼吸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气息,那股压抑了七年的渴望翻涌上来,浑身的血液忽然往下身涌去。 庄生媚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空气仿佛变得黏稠而灼热,庄得赫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 她原本专注在纱布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收紧,纱布边缘勒得庄得赫胸前的皮肤泛起一道浅红。 “……别靠那么近。”她声音低沉,却没有立刻推开他。 庄得赫像是被这句话惊醒,却又像是沉得更深。 他没有后退,反而在极轻的颤抖中,将鼻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几乎贴上她耳廓的弧线。 温热的鼻息扫过敏感的皮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她。”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喉结剧烈滚动,像在吞咽什么尖锐的东西,语气又好像是在说服谁一样“可我……忍不住。” 庄生媚的手僵在半空,纱布的一端还握在指间。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胸膛的温度正急速升高,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她的后背。 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压抑感,像七年前的那个吻一样,再次将她笼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亲手把自己做的东西扔掉的少年。 “庄得赫。”庄生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她侧过脸,目光直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底,“你这样,是在玷污你心里的那个‘妹妹’。”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庄得赫的胸口。 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僵硬。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撤,却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肩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鲜血又从纱布边缘渗了出来,染红了刚刚缠好的白布。 庄生媚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深海。 庄得赫靠回沙发,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抬手用力按住伤口,试图止住一小片不断涌出的血,却止不住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从胸腔里翻腾而出。 “我玷污?”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苦涩得像掺了血。 庄生媚不懂他这个笑想表达什么。 他笑到最后,声音渐渐哑了下去,只剩下急促而凌乱的呼吸。 “我玷污……”庄得赫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荒唐的事实。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庄生媚的脸上,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此刻却像被火烧过,红得吓人,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 “如果连想念她都算玷污,那我从七年前就开始在玷污了……从白天到晚上,一刻都没停过。”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极慢,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轻轻触碰庄生媚垂落在肩头的发丝。指尖刚碰到那缕黑发,他就猛地收了回来,像被针扎了一样,指节蜷得死紧。 “她小时候最喜欢把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跑起来一晃一晃的。我总嫌烦,说她像个小疯子……其实每次她跑远了,我都忍不住跟上去,生怕她摔着。” 庄得赫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后来她长大了,我更不敢看了。怕多看一眼,就再也收不回那双眼睛。” 庄生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的表情。 庄得赫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像是把更沉重的东西强行压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蒙上了一层水光,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是她……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有时候,我看着你站在那里,用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神看我,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语气骂我……我就忍不住想,如果她能借你的身体回来,哪怕只是借一借……”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欲言又止。 庄得赫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死死盯着庄生媚,那目光像要把她整个人拆开、看透,又像怕看得太清楚,会把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打碎。 他多想说出来啊—— 我知道你就是她。 我知道你换了一具身体活了下来。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用枪的姿势、从你下意识的动作、从你叫我名字时那微微颤抖的尾音里……从你的眼睛里,就已经认出来了。 可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等于亲手把七年来他给自己筑的那道墙彻底推倒,也等于亲手把眼前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妹妹,再一次推向深渊。 他怕见识到庄生媚滔天的恨。 他压根承受不了。 自慰(H,慎入) 这个夜晚两人都无法安然入睡。 庄生媚关了灯,但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庄魁章和庄得赫的脸来回交替。 庄魁章那句”可是她死了啊“一直回荡在她的脑子里。 她从前一直以为,庄魁章和庄龙是一样的人,他们重男轻女,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着。 但好像她错了。 自己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呢? 庄生媚好像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这个夜晚,她突然开始认真思考。 她的死亡,胡叶语是接受不了的,甚至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等到时间把这段记忆抚过,她心中剩下的只有对庄得赫的恨意。 她的死亡,庄得赫是痛苦的,他好像并没有因为杀掉了自己亲妹妹而感到开心,反而牢牢地抓着这些年的回忆不放手,一遍一遍重复着什么话语。 她的死亡,母亲呢? 庄生媚不禁想到了那个她没有见过几面的母亲,那个面目模糊,不甚亲近的母亲。 她注视着天花板,无法合上眼睛。 过了许久,她坐起身,在寂静的夜里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庄生媚是被当作庄家的黑手套来培养的,除了杀人和学习一些通用语言之外,庄生媚可以说是什么也不懂,重来一次,她既然决心做个普通人,就要有普通人的样子。 她决定出门一趟,去找胡叶语。 庄得赫透露出的意思大概是要一同出发去香港签合同,之后她身上就有了资产,从前她辛辛苦苦攒下的资源都是赵一成给她经营的,其他人她信不过。但是现在赵一成是不能公开露面的,所以一切都得庄生媚自己来。 她没有时间去慢慢学,只能想办法速成。 庄生媚脑子中有根弦绷紧了,发出”嗡“的一声,让她原本放松下来的精神再次高度紧张起来。 她下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正准备下楼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庄生媚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住。 楼下的声音很轻,却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她屏住气,赤脚踩着玻璃楼梯,一步一步往下挪,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落在沙发上。= 庄得赫坐在那里,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他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伸进裤子里,动作缓慢而克制,却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急切。 他的头微微后仰,喉结滚动,唇间溢出破碎的喘息声: “……啊……” 夹杂着她名字的呢喃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 庄生媚整个人僵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庄得赫在干嘛? 庄生媚的呼吸在喉咙里凝固了。她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赤裸的脚掌贴着冰凉的玻璃楼梯,脚趾却不受控制地蜷紧。 楼下那盏落地灯的昏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庄得赫身上,将他每一寸肌肤都镀上暧昧的暖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不,她甚至不知道这算什么画面。 庄得赫的衬衫扣子已经全部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肌肉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 他一只手死死撑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仿佛在竭力克制什么,另一只手则已经将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褪到了膝盖处,整根阴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那根阴茎呈现出一种淫靡的粉白色,茎身粗长而笔直,表面光滑得近乎透明,隐隐透着淡粉的血色,顶端那颗饱满的龟头更是粉嫩得像被热水烫过,微微向上翘起,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马眼处已经渗出晶莹的透明液体,顺着茎身缓缓滑落,在根部汇成一小滩黏腻的水迹。 他低低地喘息着,喉结剧烈滚动,那只修长的戴着银戒的手终于握住了自己的阴茎。 指腹先是轻轻包裹住茎身,从根部向上缓慢撸动,每一次滑动都让那根粉白的肉棒在掌心被拉长、挤压,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被无形的手掌反复揉捏。 龟头被拇指反复按压、打圈,粉嫩的顶端被刺激得更加肿胀发亮,更多的前列腺液被挤出,顺着指缝滴落,发出细微而黏腻的“滋……滋……”水声。 他的头彻底后仰,唇瓣微微张开,溢出破碎而低哑的喘息,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带着颤音,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深处挤出,湿热而黏稠,像是直接浇在她耳膜上。 庄得赫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把腰微微向前挺起,像故意将那根粉白的阴茎完全呈现在虚空的目光里——茎身在掌心被快速套弄,速度从缓慢的试探变成急切的抽送,每一次向上撸到龟头时,他的手腕都会用力一旋,让拇指狠狠刮过敏感的冠状沟。 那根肉棒被撸得通红发亮,粉白的颜色在灯光下染上层层水光,龟头一次次被挤得变形,又弹回原状,发出淫荡的“啪……啪……”撞击掌心的声音。 他的腹肌一块块绷紧,随着手速的加快而剧烈起伏,汗珠顺着人鱼线滑进大腿根部,和从阴茎滴落的液体混在一起,闪着黏稠的淫靡光泽。 他的眼睛半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眉心却紧紧皱着,像是痛苦,又像是极致的愉悦。那张一向冷峻的脸,此刻完全破碎——下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白,嘴角却诡异地勾起一丝满足的弧度,像是沉溺在某种禁忌的幻想里,无法自拔。 他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唇边溢出破碎的庄生媚的名字。 他并不知道庄生媚在看。 可正因为如此,那种被凝视、被吞噬的姿态,才更显得色情而诱人——他整个人像一件被摆在暗处供人欣赏的艺术品,那根粉白的阴茎在自己掌心被反复玩弄、撸动、挤压,每一次龟头的跳动、每一次茎身的颤抖、每一次液体被甩出的弧线,都在无声地邀请那道隐秘的目光。 庄生媚的太阳穴“嗡”地一声炸开。 她死死咬住下唇,怕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却在背叛她——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热流,从小腹深处缓缓涌起,像一股黏稠的岩浆,顺着血管蔓延到大腿根部。 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并紧,膝盖微微发软,脚趾在楼梯上蜷得更紧,仿佛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隐秘地收缩、发痒、湿润。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心跳像战鼓一样撞击着肋骨。 “他在……做什么?”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从前她只学过如何杀人、如何伪装、如何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接近目标。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一个男人会在深夜的沙发上,脱掉裤子,把自己那根粉白而狰狞的阴茎完全暴露出来,用手这样……这样痛苦又享受地抚弄它。 庄得赫的每一次喘息、每一次低吟、每一次那根阴茎在掌心被拉扯得变形,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她从未被触碰过的神经。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烧,耳根红得发烫,下身那股陌生的湿热让她既羞耻又茫然——为什么那里会变得这么奇怪?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融化、发胀、流出黏液,黏腻得让她想夹紧双腿,又想逃开,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那道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庄得赫身体上、握着肉棒的手上、颤抖的腰腹上。 他现在的手速明显加快了,套弄的动作变得又急又重,每一次从根部猛地撸到龟头,都带起一串透明的液体飞溅。 那根肉棒被撸得完全充血,粉白的颜色转为深粉,龟头肿胀得发亮,像随时会炸开。 他另一只手终于松开沙发扶手,庄生媚这才看清他那只手并非什么都没有,里面竟然放着的是她的旧衣服……纯白的旧文胸被他攥在手里,盖在脸上。 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已经彻底破碎:“……要死了……啊……” 庄生媚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得几乎要炸开,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按住小腹,那股奇异的热意正从那里一波波地往外涌。 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腿间那从未有过的空虚与湿润,让她既恐惧又……好奇。 她不知道这是欲望,只以为自己生病了。 庄得赫的动作忽然僵住,全身肌肉绷成一道弓,腰腹猛地向上挺起,他张开嘴,发出最后一声压抑的喘息。那一瞬,他的身体剧烈抽搐,手掌死死握住茎身根部,龟头猛地一跳,一股股浓稠的白色精液从马眼里喷射而出,弧线般落在自己赤裸的小腹和胸口上,在灯光下闪着黏腻的珠光。 那根阴茎还在他掌心跳动着,仍然硬挺没有软下去的意思,仍保持着粉白的湿润光泽。 客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庄生媚几乎听不见的、压在喉咙里的呼吸声。 庄得赫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而满足。他低头看着自己狼藉的下身和那根仍微微颤动的阴茎,喃喃道:”玷污吗……“ 庄生媚转身,赤脚无声地逃回楼上,轻轻关上房门时,整个人滑坐在门后,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股陌生的热意还在小腹里翻腾,像一团火,怎么压都压不灭。 她爬上床蜷起身子,企图用被子隔绝刚刚的记忆,但就在她大脑一片混乱的时刻,她的房门被人打开了! 她刚刚忘记锁门了! 庄生媚脑中警铃大作,她背对着门闭起眼睛装睡,全身却紧绷到会立刻弹起来。 脚步声很轻,缓缓走进来停在了她的床边。 庄得赫在黑暗中凝视了很久,庄生媚身体中的火在这种注视下却越来越旺。 忽然!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被子里伸进来了一双手,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俯下身,压在她耳边轻轻吐气道:”别装睡了……“ 庄生媚瞬间睁开眼!她正要朝着来人挥过去一拳,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摁了下去。 她身体怎么变得这么软这样无力。 庄得赫的脸在黑暗中看的不清晰,但声音却十分清楚,他在笑,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庄生媚笑:”刚刚好看吗?“ 庄生媚红了脸,幸好黑夜中谁也看不清谁,她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做鸡的吗?怎么会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庄得赫忽然慢悠悠地说。 庄生媚这才想起来这具身体本来的职业,但是原主记忆中的男人都没有庄得赫这样看起来干净又漂亮的东西。 她为什么在想这些东西! 庄得赫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气音轻轻笑了笑问:”不想做吗?“ 舔逼(H,慎入) 庄生媚被他压在身下,感受到了顶在她小腹上的东西,大脑轰地一声炸开,言语都结巴:“我、我……我不……” 她的唇被庄得赫封住了,后者的吻不似那天汽车里那样凶猛,反而很温柔,唇瓣微凉轻轻撬开她的唇。 庄得赫声音很轻,带着撒娇和请求的意味:“我是伤员……别动,撞到我伤口好痛。” 他的动作可一点不像伤员,舌头灵巧地舔舐过庄生媚的唇瓣,然后侵入她口中缠绕着、搅动着。 双手从她的双手上松开,顺着锁骨向下,摸到了庄生媚的胸。 庄生媚一缩,便听见庄得赫笑了:“别害怕,很舒服的。” 庄生媚没有穿胸衣,胸前红果被庄得赫捏在指腹中揉搓,渐渐硬挺起来。 庄得赫的指尖在庄生媚胸前的红果上轻轻打圈,那动作慢得像在品尝一颗最娇嫩的果实。 他没有急着用力,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揉,感受着那小小的蓓蕾在掌心渐渐充血、硬挺,像两颗被他亲手唤醒的樱桃。 庄生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她咬紧下唇,试图把那股从胸口直窜到小腹的酥麻感咽回去,可越咽越烫。 “别咬嘴唇……会疼的。”庄得赫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受伤似的委屈,他俯得更低,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我是伤员啊……你要是再乱动,我就真的要痛死了。你看,我的手都在抖。” 他说着,故意让指尖微微颤抖,像是真被她刚才那一下挣扎弄得吃力。 可那双手却精准无比,一只继续在她的左乳上缓缓揉捏,掌心包裹住丰盈的弧度,轻轻挤压,另一只则顺着她的锁骨下滑,勾住睡衣的领口,慢慢往下拉。 布料摩擦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庄生媚的呼吸乱了,她想推开他,可手臂刚抬起来,就被他用身体更沉地压住——他没有用全力,却让她动弹不得,那种被彻底笼罩的压迫感,让她小腹里的热意像被浇了油,瞬间熊熊燃烧。 “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吗?”庄得赫重复了她刚才的话,唇瓣贴着她的耳垂,轻咬了一下,又立刻用舌尖安抚似的舔舐,“那我教你,好不好?慢慢教……你是专业的,不是吗?可我看你现在……抖得像第一次。” 他的声音带着笑,却不是嘲讽,而是那种宠溺的、诱哄的调情,像在哄一个害羞的小猫。 他一边说,一边将吻从耳垂移到她的颈侧,牙齿轻轻刮过那片薄薄的皮肤,留下湿热的痕迹,然后忽然用力吮吸一口。 庄生媚“啊”地低叫出声,身体弓起,双乳被他同时捏得更紧,那痛与痒交织的快感让她腿间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双腿。 庄得赫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喉结滚动着低笑:“这里……很敏感啊。你的身体比你坦诚多了。” 他没有急着往下探索,而是继续专注在她的胸口。 舌尖探出,沿着她的锁骨一路向下,湿热地舔过肌肤,最后含住那颗已经被他玩得挺立的红果,轻轻吸吮。 牙齿时不时刮一下,舌面却柔软地卷着打转,像在品尝最甜的蜜。 另一边的手也没闲着,换成指腹轻轻弹拨另一颗,节奏忽快忽慢,像是故意在逗弄她,让她猜不到下一秒是什么感觉。 庄生媚的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她想骂他,想推开,可嘴里只剩破碎的喘息:“你……你放开……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连她自己都听得出那点可怜的抵抗。 庄得赫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凑近她的唇,轻轻蹭了蹭,却不吻下去,只是用气音说:“你还在乱动,撞得我伤口好疼……你摸摸看?” 说着,他抓住她的手,强行带到自己腰侧,那里缠着纱布,却故意让她感觉到他滚烫的皮肤和下面隐隐绷紧的肌肉。 她触到的不是痛,而是他身体的热度,像一团火,烫得她指尖发颤。可庄得赫却忽然低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脆弱:“疼……你轻点……好不好?” 那撒娇的语气几乎让她心软,可下一秒,他猛地挺身,将她彻底压在身下,双腿分开她的膝盖,顶在她腿间的硬挺隔着薄薄的布料,凶狠地磨蹭了一下。 那一下又重又准,摩擦到她最敏感的部位,庄生媚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 “别怕……我不会弄疼你的。”他又切换成温柔模式,吻着她的唇角,舌尖舔舐她的下唇,像在请求许可,“我只是想让你舒服……让你知道和我做爱是什么样的享受。” 他的手终于滑到她的腰,勾住睡裤的边缘,慢慢往下褪,却只褪到大腿中段,就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半露的雪白肌肤,眼神暗沉,却没急着继续,而是用指尖在她大腿内侧画圈,一圈一圈,越画越靠近那片湿热,却始终差一点点。 “这里……已经湿了呢。”庄得赫的声音低得像蛊惑,他故意用最轻的力道,隔着最后的布料,按了按她腿心那处肿胀的小核。 庄生媚的腰猛地一挺,眼泪差点掉下来:“不要……庄得赫,你……”她后半句根本说不出来,浑身软到没有抵抗的能力。 他笑了,笑声低沉满足,却又立刻收敛,换上那副受伤的模样:“不要?是我强迫你了?那你打我啊……打这里。”他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胯下探去,那里又烫又硬,庄生媚的手心被庄得赫带着扇了一下那东西,庄得赫爽的发出一声闷哼。 他忽然低下头,这次吻得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凶猛。 舌头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卷住她的小舌用力吮吸、缠绕,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同时,他的手终于彻底探进她的睡裤,指尖沾到那片湿滑,缓缓揉开她的花瓣,却只在入口处打转,不进去,只是用指腹按压、滑动,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庄得赫的手指在庄生媚最湿滑的那处花瓣上徘徊,像在弹奏一首只属于她的隐秘乐曲。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用两根指腹轻轻分开那两片已经肿胀发烫的嫩肉,上下缓缓滑动,每一次都带起一丝晶莹的湿意,在安静的夜里发出细微而淫靡的水声。 庄生媚的腰不由自主地扭动了一下,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上,那掌心滚烫,像一块烙铁,把她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嘘……别动。”庄得赫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丝绒,带着受伤般的委屈,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脉搏,“我伤口真的在疼……你要是再乱扭,我就只能用更重的力气按住你了。你看,我现在已经很温柔了,对不对?” 他说着,指尖却忽然加重了力道,在她敏感的小核上慢条斯理地画着圆圈,先是顺时针,轻轻按压,然后逆时针,忽轻忽重,像在故意逗弄她,让她猜不到下一秒的节奏。 庄生媚的呼吸瞬间乱成一团,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嗯……啊……庄得赫……你……你别……”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掉。 庄得赫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满足,脸上却是那副脆弱的模样:“我别什么?别碰你这里吗?可你这里……已经湿透了。” 庄生媚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会这么湿,但她不想让自己在庄得赫面前显得这样没用。 他一边说,一边将睡裤彻底从她腿上褪下,动作慢得像在剥开一件最珍贵的礼物。 布料摩擦过她大腿内侧的肌肤,带起一阵阵酥麻,他故意让指尖在她的膝弯处多停留片刻,轻轻挠了挠,那敏感的部位让她腿根一颤,双腿不由自主地想并拢,却被他跪着用膝盖强势地顶开,分得更开。 “乖……腿张开点。” 他低喃着,吻从她的锁骨一路向下,湿热的唇瓣一路留下红痕。 先是含住她右边的红果,用力吸吮,舌尖卷着那颗已经硬得发疼的小樱桃打转,牙齿轻轻咬住拉扯一下,然后又立刻用舌面安抚似的舔平。 另一边的手继续在她腿心揉弄,指尖沾满她的蜜液,缓缓涂抹在整个花穴上,让那处本就湿滑的地方变得更加淫靡发亮。 庄生媚的双手死死揪着他的头发,指尖发白,却不是推开,而是下意识地想拉近。 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剩下胸口那团火和腿间越来越强烈的空虚:“不要……太……太羞耻了……”她喃喃着,眼角已经湿润,泪珠在黑暗中闪烁。 庄得赫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狼,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撒娇的颤音:“羞耻吗?难道不是现在要给你舔逼的我最羞耻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猛地向下移去,高大的身影像一道阴影笼罩在她身上,却在抵达她小腹时慢了下来。他先是用鼻尖轻轻蹭过她平坦的小腹,闻着那股属于她的甜腻香气,然后舌尖探出,在她的肚脐眼处打转,舔得湿湿的,发出暧昧的啧啧声。 庄生媚的身体猛地一抖,腿根发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庄得赫却用双手牢牢扣住她的大腿内侧,将她整个人拉得更开,像要把她最隐秘的地方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他低头,热气喷洒在她已经湿透的花穴上,声音低沉蛊惑:“这里……我可以吗?” 他没有立刻舔上去,而是先用舌尖在她的腿根内侧画圈,一圈又一圈,越绕越近,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庄生媚的腰弓起,终于软化道:“我不行了……”她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庄得赫这才满意地低哼一声:“不行哦庄生媚。” 他故意叫庄生媚的名字,果不其然让庄生媚有了反应。 他低下头,舌头平展着,从她花穴的最下方一路向上,缓慢而用力地舔过整条湿滑的缝隙。 那一舔又长又重,像要把她所有的蜜液都卷进嘴里,舌面卷着她的花瓣轻轻吸吮,发出淫靡的啧啧水声。 庄生媚尖叫了一声,声音压抑却带着颤音,双腿瞬间绷紧,想夹住他的头,却被他更凶狠地按住。 庄得赫的舌技高超,他先是用舌尖轻轻挑逗她肿胀的小核,快速地点触几下,然后忽然整个舌面压上去,缓慢地研磨、旋转,像在品尝最甜的糖果。 接着,他又将舌头探进她微微张开的穴口,浅浅地搅动,卷着内壁的嫩肉来回抽送,每一次都带出更多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啊……啊……”庄生媚的双手乱抓着床单,身体像被电流击中般颤抖。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快感——他的舌头灵活得像有生命,忽而温柔舔弄,忽而凶猛吸吮小核,牙齿还时不时轻轻刮过那处最敏感的软肉,痛痒交织,却又立刻被他温热的舌面安抚。 庄得赫一边舔,一边抬起眼,眼神幽暗地盯着她扭曲的表情,声音含糊却带着笑:“舒服吗?我喜欢这样的你。” 他故意加快了节奏,一只手松开她的大腿,改用两根手指缓缓插入她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的穴内,勾着那处最敏感的前壁轻轻按压、扣挖,与舌尖对小核的吸吮形成完美的配合。 快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庄生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小腹一阵阵痉挛。 她想忍住,可庄得赫根本不给她机会——他忽然将舌头卷成尖,快速地顶弄她的小核,同时手指在里面凶猛地抽插,节奏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慢下来,吊着她的欲火。 “不行了……我……我要……”庄生媚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声音已经彻底破碎成呻吟。 她的大腿内侧颤抖着,死死夹着他的肩膀,身体弓成一道诱人的弧线。 庄得赫声音里满是凶猛的占有欲:“你要高潮了……在我面前。”他彻底放开所有克制,舌头和手指同时发起最猛烈的攻势——舌尖疯狂地吸吮小核,手指在里面勾挖着那点最软的肉,凶狠却精准,每一下都直击她的要害。 终于,庄生媚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断裂。 她尖叫着高潮了,腿心喷出一股滚烫的蜜液,全身痉挛着颤抖,眼前一片白光。小腹里的快感像爆炸般席卷全身,她甚至听不清自己叫了些什么,只知道那股酥麻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把她彻底淹没。 庄得赫却没有停,他温柔地用舌头舔净她高潮后的每一滴蜜液,动作慢而细致。 手指缓缓抽出,带出一丝银丝,他抬起头,唇角还沾着她的液体,眼神暗沉却带着得逞的笑:“第一次就这样……我们很契合。” 他爬上来,将她颤抖的身体抱进怀里,吻着她泪湿的眼角:“我帮你高潮了,可是我还硬着呢。你能不能……帮我一次?慢慢的……我们还有一整夜。” 他的硬挺隔着布料顶在她小腹上,滚烫而凶猛,却没有立刻行动,只是用那种撒娇却不容拒绝的语气,低低诱哄着。 庄生媚喘息着,身体还沉浸在余韵里,大脑一片空白。 用你的手(H,慎入) 庄得赫故意把胯部往前顶了顶,那根刚才已经射过一次却依旧粗硬滚烫的阴茎,隔着薄薄的布料,抵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滚烫得像一块烙铁,顶端还隔着布料渗出湿痕。 庄生媚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形状——又粗又热,硬得吓人,顶端还微微跳动,像有自己的生命。 她脸颊烧得几乎要冒烟,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庄得赫温柔却坚定地按住腰。 “我……我……”她声音细小得几乎听不见,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慌乱。 庄得赫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却又故意放软,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狗:“我教你,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缓缓勾住自己内裤边缘,引导着慢慢下拉,指尖擦过庄得赫的皮肤,他腰腹一紧,声音都变了:“没关系的,就用手……慢慢的,像我刚才那样。你只要握着它,上下动一动就行……它胀得我好疼。” 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眼尾却微微发红,像是真的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那张一向冷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脆弱的恳求,让庄生媚心里莫名一软。 她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被他牵着,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他已经完全褪下的裤子。 当她的指尖第一次碰到那根滚烫的阴茎时,庄生媚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那东西又硬又热,表面却出奇地光滑,茎身粗长,青筋盘绕,龟头粉红肿胀,马眼处还渗着晶莹的液体。 她慌乱地想抽回手,却被庄得赫轻轻按住。 “别怕……就是这样,握住它。” 庄得赫的声音低沉而诱人,像在哄一个孩子,“对,五个手指都包住……嗯……好紧……再紧一点……啊……你的手好软,好热……现在慢慢上下动……从根部一直撸到顶端……对,就是这样……拇指在这里打圈,刮我的龟头……它最敏感了……” 庄生媚的脸红得几乎滴血。 她被迫撑起身子跪坐在他腿间,身体还因为刚才的高潮而发软无力,一只手笨拙地握着那根粗硬的肉棒,动作生涩而迟疑。 她的手指太细,勉强才能环住一圈,每一次上下滑动都显得笨拙,却因为这份生涩,反而让庄得赫爽得低低喘息。 “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多享受一会儿……啊……好棒……你学得真快……我好喜欢你这样摸我的鸡巴……你要是不帮我,我真的会难受死的……你看,它在你手里跳得多厉害……” 庄生媚咬着下唇,眼睛水汪汪的,带着明显的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只觉得他的声音又低又软,又下流又带着钩子,一句句勾着她的心。 她能感觉到那根阴茎在她掌心越来越烫,越来越硬,青筋突突地跳动,每一次她手掌滑过龟头,那东西就会猛地一颤,渗出更多黏滑的液体,把她的整个手心都弄得湿漉漉的,发出淫靡的“滋滋”水声。 “它……它怎么一直在流……好烫……”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没有停下动作。 庄得赫喘息着笑,声音沙哑得性感,带着一丝哭腔卖惨:“因为它太喜欢你了……喜欢被你的手撸……你再快一点……握紧一点……对……就是这样……啊……我要射了……我被你轻轻一碰就想射……你不能不帮我……”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加快速度。 庄生媚的手被迫跟着他的节奏,一上一下快速套弄着那根粗硬的阴茎。 湿腻的“啪滋啪滋”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次龟头被她掌心挤压,都会发出更加淫荡的响声。 庄得赫的腰开始轻轻挺动,配合着她的动作,把阴茎更深地送进她湿热的手心,像在操她的手一样。 “啊……好舒服……你的手好软……我好喜欢……啊……我要射了……射给你……” 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腰部猛地一挺,那根阴茎在庄生媚掌心里剧烈跳动,一股股浓稠滚烫的精液猛地喷射而出,射在她手心、指缝、小腹和胸口上。 白浊的液体又烫又多,黏稠得像融化的蜡,带着浓烈的男性气息,溅得她满手都是,有些甚至射到了她的下巴和唇边。 庄生媚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精液的手,和他还在微微抽搐的阴茎,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那里又热又黏,又陌生又……奇异。那股浓烈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小腹又是一阵隐隐的抽搐。 庄得赫喘息着抬起头,眼神迷离却带着满足的温柔。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而宠溺:“……乖。第一次就让我射了……你好聪明……下次……我教你用嘴,好不好?” 庄生媚的指尖还在轻轻颤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抱得更紧,而身体深处,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奇异热流,似乎又开始隐隐涌动。 用嘴? 庄生媚脑子里跳出了原主的记忆,她大脑轰地一声要炸开。 庄得赫下流! 她看向庄得赫胯间的东西,还是硬着,高高挺起的。 庄得赫却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他轻轻吻了庄生媚的脸颊,然后说:“我不会强迫你。” 他的吻很轻,无故带来一股倦意,庄生媚手腕也酸,大腿也酸,整个人像是被暴打一顿一样,只想躺下。庄得赫却还很精神,在黑暗中温柔道:“乖,去洗澡。” 庄得赫把她放进浴缸的时候,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像一张温柔的网,把她酸软的身体整个裹住。 庄生媚靠在浴缸边缘,眼睛半睁半闭,任由他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擦拭她胸口、小腹和手臂上那些黏腻的白浊。 毛巾每擦过一处,她就忍不住轻轻颤一下——那股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热水的蒸汽,熏得她脸颊发烫。 “别动。”庄得赫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脏了就擦干净,不然你晚上该睡不着了。” 他的动作意外地耐心,指腹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她胸前的软肉,庄生媚立刻缩了一下,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按住肩膀。 “……你还硬着。”她声音很小,几乎是呢喃,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庄得赫低笑一声,把毛巾浸湿后拧干,轻轻擦过她沾了精液的下巴和唇角。 “嗯,硬着呢。”他坦然承认,语气却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但今晚不弄你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再勉强你,我怕你明天连路都走不了。” 庄生媚耳尖瞬间红透。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用干净的毛巾把她身上擦得干干的,又用大浴巾把她裹成一团,像裹婴儿一样抱回床上。 床单已经换过了,新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庄得赫把她放进被窝,自己也钻进来,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依然滚烫的胸膛,那根还硬挺的东西就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安静地抵在她尾椎上方,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带着安抚: “睡吧。今天已经够了……” 庄生媚的身体还在轻微发颤,小腹深处那股奇异的酥麻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被疲惫压下去。她咬着唇,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说用嘴……我才不……” 话没说完,就被他轻轻咬了一下耳垂。 “嘘,不急。”庄得赫的笑声震得她耳膜发痒,“我说了不强迫你。等你哪天自己好奇了,再告诉我,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掌心轻轻抚摸她的小腹,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后又累瘫的小猫。 庄生媚终于撑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男人真是……又坏又温柔。 原来……做爱是这样的啊。 不是她想象中冰冷、屈辱或机械的交合,而是像两具灵魂在最原始的冲动中相互取暖、相互拥有。 尽管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但她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湿润、柔软、贪婪地回应着他的节奏。 身体上的抵抗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她接受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听见庄得赫在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 庄生媚没来得及回答,就彻底陷进了黑暗里。 只剩下一只温暖的大手,始终温柔地覆在她小腹上,像在守护着什么珍宝。 清明时节 庄生媚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生物钟到底是改不过来了。她仰躺着叹了口气,眼睛闭上就浮现出昨晚的荒唐。 她大概是被激素控制了,根本是顺着庄得赫的一切要求,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 可能是……这具身体的缘故吧…… 她吞咽了一下,感觉嗓子有些干,要起身下床,却在坐起来的下一秒又转了个身趴了回去。 庄生媚的下半身酸的要散架了一样,根本没办法支撑着自己坐在床边。 她在心里暗骂几声庄得赫,手脚并用挪动到床边,然后慢慢地坐起来穿拖鞋。 她以为庄得赫应该去上班了,下楼却见他安然坐在沙发上在看新闻。 庄生媚一愣,正好对上他投射过来的视线:“醒了?” 他起身去厨房里给庄生媚热早饭。 庄得赫做白人饭的技术已然炉火纯青,但他还是把咖啡换成了豆浆端到庄生媚面前,双臂撑着桌沿问道:“你身体还好吗?” 庄生媚扫了一眼他,宽肩窄腰,不知怎么,脑海中突然想起了昨夜他赤裸的样子。 一种迟来的羞耻蔓延到她全身。 庄得赫是怎么做到这么坦诚面对昨晚的事情的?他的脸甚至没有红一下,神清气爽的不像是才挨了爷爷一顿毒打的。 庄得赫看见庄生媚急忙转移的目光,了然地笑了笑,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说:“你想聊聊昨晚的事?”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然后说:“周末我让人带庄凡出去玩了,算算时间也快要回来了,你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聊昨晚吗?” 说完,他故作释然地叹了口气说:“算了,让她提前了解学习一下性知识又有什么不好呢?” “庄得赫!” 庄得赫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咬牙切齿地叫出来,这才收敛笑说:“好了,我不逗你了。” 刚刚有一瞬间,他真想脱口而出问问她,是用什么身份跟他上床的呢? “今天是清明节,我要去看看我妹妹。” 他的神情一下恢复了认真,庄生媚这才看到电子日历上今天已然四月了。 北京不出所料地还在下雨,很少有过这样漫长的雨季。 庄得赫穿了一件很长的黑色大衣,里面是紧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如果陌生人见了他,没人会觉得他是国家机关的官员。 他收拾好了自己,给庄生媚拿来了衣服。 一件小香风的外套,长靴配白色高腿袜,庄生媚其实心中是有些抵触的。 庄得赫看出来了,问道:“不喜欢?那换一套。” 他直接从衣帽间拉来了衣架,上面的很多衣服都还是全新的。 他指尖划过防尘罩,一件一件给她挑衣服,最后挑出来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阿迪条纹运动外套,黑色的薄羽绒马甲,白色的宽松运动裤配运动鞋,最后带上一顶针织的毛线帽。 庄得赫好像在看自己的艺术品一样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庄生媚:“喜欢吗?” 他面前的庄生媚越来越像从前,他捧着她脸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内心深处传来蠢蠢欲动的想法。 好想......打破眼前的虚假宁静。 镜中的两人一个浅色一个深色,都身材高挑,竟像一对般配的情侣。 庄生媚心中涌起一股烦躁:“我不喜欢。” “那再换一套。” 庄得赫好像并没有理解她的不喜欢是来自哪里。 不是衣服,是因为衣服是庄得赫选的。 她不喜欢。 可是经过了昨晚,庄得赫和她之间的距离好像被无声地拉近了,现在的庄得赫甚至可以抚着她的脸细细打量每一寸皮肤,见怪不怪,好似经常。 庄生媚不想这样,她总是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警惕,告诫自己不要再靠近庄得赫,即便他看起来变化很大。 庄生媚闭上眼,终于说出口:“我不喜欢你给我挑衣服。” 庄得赫的动作停了,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手从衣架上缓缓放下来。 庄生媚从镜中看见庄得赫的背影,他动作很慢,好像在下定什么决心一样。 “你说得对,我应该尊重你的想法。” 庄得赫笑得很勉强,他转回身说:“那我在客厅等你。” 没有再动任何一件衣服,留下庄生媚一个人在衣帽间。 门铃此刻忽然响了,庄得赫摁下桌边的可视门铃,看见门外站着庄凡。 几天不见,庄凡神情舒展开了很多,她没有再缩着胸站在那里,反而背着书包神气地冲镜头笑:“庄叔叔!是我呀!” 庄得赫开了门,他走过去迎接庄凡,对身后的保镖颔首表达了谢意。 庄凡跑到庄得赫身边说:“庄叔叔,我去茶园了!学会了一整套泡茶的手法,我给你和姐姐泡茶喝!” 小孩总是天真的,他们没有很多烦恼,学会一些就忍不住要表达出来,庄得赫也乐得承接,好像在弥补自己的童年。 他蹲下,让自己和庄凡齐平道:“你姐姐在里面换衣服,一会我们要出去。” 庄凡很聪明:“我知道!今天是清明节,你们要去扫墓吗?” “对。” 庄得赫应道,他看着庄凡,庄凡也看他,两个人之间忽然像是有了一种默契,忽然女孩笑道:“那我去放书包!然后我在家等你们!” 庄凡是个很懂分寸的女孩。 庄得赫站起身,看庄凡跑上了楼,心中被久违的轻松席卷而过。 其实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好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向庄生媚摊牌,然后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错觉之所以是错觉,是因为产生之初就是错误的,这种感觉来自于庄得赫的奢望,他给自己造梦,却无法把所有人都留在自己的梦里。 多么悲哀。 庄得赫看着新闻里播报的马驹桥电动车爆炸的新闻,心中忽然变得很沉重。 其实他不想让庄生媚去美领馆冒险,可是除了她,他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他的心中一直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不同意庄生媚去,还质问他:“你为什么又要把她推入险境!” 另一个则平淡很多:“大不了你去救她。” 庄得赫被这两个声音搅得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只能竭力控制自己专注当下。 庄凡很快就跑了下来,她在衣帽间探头探脑,被庄生媚摁着额头推出去,他听见两个人的笑声,还有讨论衣服的声音。 本以为昨晚之后,庄生媚哪怕从身体上能和他亲近一点,但好像并没有。 庄生媚好像那种拔屌不认人的渣男。 庄得赫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句话。 他却有点像想要个名分的人了。 意识到这点的庄得赫嗤笑了一声,却又很快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新闻里还在播报着死亡人数,他手机里不断跳出消息,几个处长在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有些文件要看,他回复:“我休年假了,明天过来一并处理。” 本来他明天也不去的,但是现在马驹桥这件事一发生,估计今天发改委内部已经传遍了,他还是要去第一时间接旨的。 揣度圣意是一种能力,风声鹤唳的褒义就是见微知着。 庄得赫能稳坐司长的位置还有一点就做的很好,他足够敏感。 他可以灵敏地察觉到马驹桥这件事会掀起很大的改革浪潮来,但是至于什么程度,就要看红头文件到哪种程度。 在中国,一切都是失灵的,只有红头是最大的。 庄得赫回完消息,庄生媚刚好出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内搭,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下身是修身长裤配马丁靴,英气逼人。 庄得赫问:“收拾好了吗?” 庄生媚点点头,庄得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车已经到楼下了。 两个人坐上车往八宝山开去,一路上畅通无阻,连守卫也没拦,园内开了特权,车牌就是通行证。 庄生媚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外面,大概是下雨的缘故,院内没有多少人,车直接越过了一墓区和二墓区,开向了最里面。 越过花纹繁杂的古建筑楼牌,路旁的柏树越来越密,几乎要遮挡住全部的雨丝,让人的视野里满是绿色好像才够。 庄生媚越靠近,心跳得就越厉害。 她知道自己一会将会看见什么。 看见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看见自己的黑白照片,看见小小的盒子里装着自己。 她心忽然一阵钝痛,比这雨天还要阴郁的情绪越来越浓烈。 庄得赫一定要带她来这里吗? 她忽然很想让司机掉头回去。 她没有勇气看这一切。 人在死亡之后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最多最多,只有一瞬间的走马灯。 她还年轻,死亡让她和这个世界解离。 如今让她以客体的角度看自己的坟墓。 这太残忍了。 庄生媚忽然意识到,自己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终于要面对自己的墓碑了。 庄得赫其实一直在看庄生媚。 随着墓园越来越近,庄生媚就越发安静,她垂着眼仿佛在想什么,可是绵长的呼吸却有一丝丝的露馅。 她在害怕? 庄得赫视线下移,看见了庄生媚放在身旁的手。 他不禁想起那年在釜山电影节见到汤唯的时候。 恰逢分手的决心上映,汤唯成为绝对的中心,庄得赫那时休假,朋友送了他票就过来看看。 电影里有一幕,是隐瞒着事情的女主和警察男主并排坐在车的后座,两人的手最后慢慢交迭在一起。 庄得赫看着庄生媚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脸上的神色却看不出所以然。 庄得赫忽然伸手轻轻盖住了她的手掌。 他的声音很轻松:“你害怕鬼吗?怎么在发抖。” 庄生媚猛地抬起头,看见庄得赫的侧脸。 他没有看自己,却察觉到了自己在发抖。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你看,他明明这样敏感,读得懂每一点小心思,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从前的庄得赫可以那样坦荡地无视她感情的所有小小马脚呢? 内臣 中午十一点二十分。 发改委大楼6楼烟雾缭绕的会客室内,西装革履的人叁叁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拿着文件的,还有一些站在走廊里抽烟,被路过的办公室科员制止,只留下一屡烟尘。 胡杰推开门出来,周遭人见状一拥而上,年长的人问:“小胡同志,你们领导呢?” 胡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妙:“郭局,今天有些麻烦的事还是不要问了,等过阵子吧。” “那不行的呀,个么很紧急的呀。” 郭峰身边的人操着一口上海口音急忙开口。 郭峰急忙制止了他,转头朝胡杰说:“那麻烦一会庄司长会开完了叫我一声行吗?” 胡杰点点头,郭峰这才拉着身边的人走了,之后又有许多人上来,七嘴八舌地把胡杰围住。 郭峰将身边人拉到远处,大家都听不到的地方坐下,神情有些难看:“你刚干这行,别觉得胡杰是年轻人。” 刚刚讲上海话的人叫段成晨,是某中字头新上人的领导,在广西有项目要落地才上京。 郭峰是发改局的人,看着段成晨一脸神秘:“等里面开完会出来再试试。” 言语间,门内一阵轰乱,会应该是开完了。 门口的人都站了起来,发改委的班子鱼贯而出,郭峰仰起头看了看,忽然指着其中一人说:“就他!” 段成晨定睛一看,一个穿着黑色毛呢外套的男人走了出来,段成晨觉得就算郭峰没指给他,他也能认出来。 出发前,他已经了解过这个人,先是被年龄震撼到,然后又看着证件照发出一声不由自主的赞叹。 男人在人群中实在是太令人瞩目了,高个子,小头窄脸,在一众五六十岁的领导里十分突兀。 段成晨在来之前并不是很相信庄得赫这么年轻就坐在司长的位置上,但今天见到他的第一面,他下意识被这个人身上的气场震慑到。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胡杰身上:“到我办公室来。” “小庄!” 最后出来的人叫住了庄得赫。 庄得赫立刻停住脚步回身,礼貌道:“诶,您说。” 郭峰说:“这就是发改委主任。” 那个人对着庄得赫说:“这件事你就不要牵头了,你安心休假,之后的事回来再说。” 段成晨撞了撞郭峰:“他对这个庄得赫这样尊敬的呀?” 郭峰压低声音凑近说:“你知道他爸是谁吗?” “谁啊?” “中央书记处书记,标准的副国级!他妈以前还要再往上一层,最关键的是,他家就他一个,简直是宝贝一样供着。” 段成晨视线再次落在庄得赫身上,重新审视眼前人。 “怪不得……怪不得……” 庄得赫认真地听完领导的讲话,然后接过胡杰手里的材料,空隙里看了看说:“这个东西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脸很臭,语气也不是很客气,一旁等着的人脸色一白,眼神都变得惶恐起来:“中间内部等行文等了几天……” 他话音未落,庄得赫的声音陡然变大:“那你不会催吗?什么紧急什么不紧急分不清吗?”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胡杰也很严肃地看着来人,对面人支吾着讲不出话来,庄得赫不耐烦地把东西交回给他说:“之后再说。” 主任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反而一脸担心地看着庄得赫问:“小庄你要是不舒服还是回去休息一下,本来就应该好好休假。” 庄得赫脸色缓和了一些说:“没事的,我把事情处理完再走。” 他的办公室在楼下,庄得赫一下去,乌泱泱的人自然也跟着下了一层,郭峰说:“他今天心情不好,有些事咱们就简略讲。” 在场的人都比庄得赫年纪大,但没有人敢不给庄得赫面子。 刚刚被庄得赫驳了面子的人一脸沮丧地没有跟上去,他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郭峰带着段成晨挤过宽敞的楼梯,在楼道里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他怎么了,之前我来的时候,他还是很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这么差。” 段成晨说:“可能家中有事的吧。” 郭峰摇摇头意思自己并不知情。 一扭头看到了自己的熟人,热情地迎上去:“耶?你怎么也来了?” 对面人一张国字脸,憨厚老实的面相,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见到郭峰,脸上也露出惊喜的样子:“哎哟!真巧真巧!” 他看起来才到没多久,还在喘气:“我高铁延误了,广州那边台风,我这就怕迟到,没迟到吧?” “唉,这个庄得赫今天心情不好,我估计今天下午这事难办。” 对面人说:“我们核电站的事情还是很紧急的,这么多人,明天还得来。” “明天?明天他就休年假了!” 郭峰一脸无语:“要我说,二代就是比咱们好干,这两会开完还没多久,提案都还热乎着呢,人直接挑子一撂,欸不干了。” “不签字又不行,那还得想办法啊!” 对面人一听,这才急了。 段成晨适时的插进来说:“那边打电话的,就是刚刚被拒绝的呀。” 那个人站在墙角打电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庄得赫的办公室终于开始有人出来了。 胡杰站在门口帮忙整理着资料,大家都焦急地叫着小胡地名字,郭峰自然也不甘示弱,直冲进人堆里对着胡杰说:“小胡!” 胡杰刚来单位第一天就和郭峰有些业务往来,郭峰当时对他还算不错,胡杰也懂得感恩,一直给胡杰说一些内幕。 胡杰一看郭峰的脸,微微笑着道:“郭局您稍等,我一会就进去给您传达一下。” 郭峰总算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到了胡杰面前,他小声问胡杰:“你领导今天是咋了?” 胡杰欲言又止,最后选择在郭峰耳边小声说:“周末不知道怎么了,庄司受了伤,对面人手挺重的,今早我都看到额头那个位置的伤了,被头发盖住的。” 郭峰一听,总算有些眉目。 “敢打他的不是只有他爷爷?” 他又回到段成晨旁边小声转述了这句话,段成晨一听不禁问:“他爷爷?” “哎!你想想咱们国家现在还活着的那几个开国上将谁姓庄?” 段成晨满脸的茅塞顿开。 他的嘴宛如塞了一个核桃,吃惊地张开对郭峰说:“他这……前途无量啊!” 郭峰继续说:“那我再告诉你个消息,现在的国家主席吴迟……小时候是他邻居,看着长大的。” 他说完,露出一副“你自己品味”的表情,只剩下段成晨被雷劈到一样愣在那里。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发改委的主人这么大这样有权力的人会对庄得赫这么和颜悦色,为什么他这么年轻就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 庄得赫,名字也这样明显。 刚刚郭峰的老熟人显然知道这些事,他看着段成晨的表情露出笑来,调侃道:“郭峰可是外号八达峰,毕竟天地八达通嘛!” 粤港澳那边的梗,段成晨不是很懂。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郭峰远远就听见了胡杰的声音:“郭局!” 郭峰拉上段成晨说:“走走走,叫我们了。” 庄得赫的办公室内没有开灯,仅仅靠大窗户外透进来的日光就照得足够亮堂。关上门,外面得声音被隔绝的很彻底,庄得赫手里已经拿着他们的文件在阅读了,室内一瞬间安静。 庄得赫看东西的时候速度很快,另一只手还在转笔,戒指反射的光一下一下地划过两人眼前。 郭峰和段成晨刚刚聊了那么多,竟然没有说过他的婚姻大事。 郭峰紧张地看着庄得赫,后者看完了文件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遮不住的青黑,透着疲惫:“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段成晨立刻道:“上海沿线刮台风,交通部的一艘趸船沉了,现在要搞搜救评估,看看还能挽回多少损失,批文没到,都说不是自己的活,要明确责任的呀。” 庄得赫揉了揉眉心说:“那你们自己不能决定吗?” “财政不给钱,交通部不划拨,但是上海又要搞科研靠泊,急着搞,郭局说最近好像有什么新制度,就说来申请特事特办,台风也算是重大自然灾害的吧? 段成晨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换来庄得赫冷冷的一道凝视。 他什么话也没说,长出一口气说:”你们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吗? 段成晨不明白他的意思,庄得赫顿了顿才说:“搜救评估都找外面的人不就行了?” “那……” 段成晨还要再说话,郭峰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语:“哦谢谢庄司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对段成晨说:“我一会跟你说!” “郭叔叔,这事你都能解决,怎么还要到我这里来?” 庄得赫冷不丁地对着郭峰开口,后者一听,冷汗都要下来了。 庄得赫确实锐利,一眼就看出来他想要把矛盾上交。 但他也有苦衷,这几年财政不景气,让他们地方拿钱简直是强人所难。 两人出了办公室,周遭人一看两人脸色就知道事情没办成。一时间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感觉了。 郭峰掏出手机来,踌躇再叁说:“感觉只能有一个办法了。” 段成晨问:“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郭峰小声说:“我听人说,庄得赫养了个女人。” 段成晨能坐在这个位置也不是吃干饭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有联系方式?” “我没有,但有人一定有。” 郭峰将视线放回了胡杰身上。 软肋 四月的香港,维港的天空被乌云遮蔽到看不到一点阳光,远处的大海尽头也是云遮雾绕,细雨蒙蒙,台风刚过,潮气弥漫上来,把人裹住。 庄生媚下了飞机第一感觉就是风大。 香港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你走到街道上是风,在房间里开着窗户也是风。 庄得赫在薄扶林道买了一套房子,厨房是打通了一间长廊,完整的一块落地玻璃刚好对着平静的大海。 他在香港大概是为了低调,雇的人是退伍军人,菲佣也是顶级的。 庄生媚一推门,看见的就是通透明亮的客厅。平静的绿植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细雨里摇曳。 庄得赫看着她的背影说:“这房子不大,大概叁千尺左右。” 庄生媚垂头就看见门口鞋柜上的女士鞋,很老的款式了,陈旧的一看就是有人住在这里。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女人跑了出来,用英语叫庄得赫的名字:“jon!” 庄得赫礼貌地对她笑了笑,随后抬起头也用英语回她:“where'smymom? 女人很有职业道德,视线只是在庄生媚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便挪开了眼睛,向后院跑去,一阵叮铃咣啷,推着一个女人出来了。 母亲。 庄生媚只想到了这个词,她如此生分的母亲。 女人呆滞地坐在轮椅上,双目直视前方,腿上盖着毛毯,在他们面前没有一点反应,像是他们并不存在一般。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直望向大海,好像要穿过大海看见什么一样。 庄得赫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件事,他缓缓蹲下伏在女人身边轻声说:”妈妈,我回来了。“ 女人还是没有反应。 庄得赫仰起头对庄生媚说:”这是我的母亲。“ “苗族,贵州人,庄龙对外想尽办法藏着她的存在,本想送她到东欧去,是我争取了很久才能让她近一些,在香港,我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她。” 庄得赫语气稀松平常,聊家常一样说:“她很早就疯了,庄龙结婚后她自杀过一次,没死成,就变成了这种呆傻的样子,后来庄龙和庄灿阳母亲吵架,发泄怒气,又强奸了她,才会有我的妹妹庄生媚。” 庄得赫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好像没有觉得把这件事告诉庄生媚是什么不应该的事。 “其实在你跟我说报复的对象包含庄龙之前,我就想对他动手了。” 庄得赫缓缓站起,看向庄生媚:“我对这个生理上的父亲没有感情,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如果我没有解决掉庄灿阳,那我现在估计没有这样风光。” 菲佣听不懂中文,一脸莫名地看向他们两人,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 庄得赫适时地停下了话语,转身对着菲佣用英语介绍庄生媚:“thisismysweetie.” 他没有用寻常的词汇,而是用了一个很昵称的名字,菲佣一瞬间就明白了,连连点头,看向庄生媚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尊敬。 庄生媚没有纠结这个称呼,反而主动问:“庄龙这些年在官场内应该有些政敌,他们也不知道你母亲的存在吗?” “知道。” 庄得赫换了鞋,边说边往屋内走去,背后的落地窗一照将他整个人衬成了神色的影子,只能看见优越的身体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有句话说得好,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风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谁也不能幸免。” “庄龙不是先发制人的主,也不是后发制于人的主,要我说,他是落水会咬死身边人的主。” “对这种人,要足够小心,要足够多的事情累积,要足够可靠的关系。”庄得赫走到厨房拿了一个生西红柿,慢悠悠在池边洗净,转过身来,单手撑在台边,咬了一口西红柿继续说:“你觉得要对付这种人还要做什么?” 庄生媚此时此刻也换了鞋,缓缓走近客厅,注视着庄得赫,面对着他的问题,她没有做官的经验,自然在这些事情上脑子转的慢一些。 见她久久没有回答,庄得赫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只是轻轻一笑。 “当然是砍掉他的手,封住他的嘴。” “这个道理,他的政敌们都懂,那为什么不用我母亲呢?” 庄得赫讲话的声音冰冷,心情并不如面上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因为我母亲不是他的嘴,也不是他的左膀右臂……她甚至不能算庄龙的东西。” 庄生媚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女人就在他们身后呆呆地坐着,听着他们说话,说着残酷的事实。 庄龙曾经在一个雷霆劈开黑幕的暴雨夜,在庄得赫面前将女人打翻在地板上。 庄龙狰狞的脸似夜叉,紧绷的脸皮像青鬼,他说:“你没文化,只知道在这里撒泼打滚,贱人一个。” 他们也曾经花钱月下,在贵州的明亮月光下发过举世的誓言,十六岁的少女无法按捺自己的情感,庄龙却并不值得托付。 庄得赫从厨房走了出来,他走到庄生媚面前,看着她微微皱眉的表情,看着她注视女人于心不忍的神情,内心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 “我和庄生媚都是她生下的,我害怕庄龙看穿我的左膀右臂我的嘴巴是她和她……” 忽然,他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眼睛微微睁大,动作全都停下了。 他一停,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庄生媚疑惑于他为何会停下,转过头来看着他问:“怎么不继续说了?” 庄得赫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原本流畅的语调戛然而止,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了片刻。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僵在那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被咬了一部分的西红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的脸……那表情实在太复杂了,复杂到几乎无法用任何单一的词语去捕捉。 眉心深深地拧起,眉尾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往下扯,嘴角先是下沉,随即又抽动着试图上扬,却最终扭曲成一个近乎破碎的弧度。 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惊恐的震颤,睫毛轻颤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想到的那个念头。 眼眶迅速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只剩下一层湿润的雾气,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既脆弱又刺痛。 懊恼像一把钝刀,在他眉骨间反复切割,后悔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伤心则藏在最深处,像一根细而韧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难以置信与震惊交织在一起,让他整张脸都显得有些失焦,仿佛灵魂在这一瞬被猛地抽离,又狠狠砸回现实。 对自己的怨恨更是赤裸裸地写在每一道细微的肌肉抽动里——他恨自己怎么这么晚才看清,恨自己曾经的愚蠢、盲目和自以为是。 而那迟来的清醒,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在所有情绪的最底部缓缓划开,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撕心裂肺的难受。 庄得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咽下去,却终究没能咽下。 他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松开手指,西红柿从指间滑落,却没有发出声音——或许是他根本没听见。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微微向后靠去,背脊抵在身后的吧台上,却仍旧站得那么不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是那张脸,仍旧维持着那副极其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像一张被无数情感同时撕扯、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画。 庄生媚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赶忙问:“你怎么了?” 庄得赫被她连着问了两叁次才恍若大梦初醒,转头看向庄生媚,仿佛只有通过她才能确认自己还在人世间。 他看向庄生媚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俯身抱住了她,很紧很紧,好像在隔空抱着真正的庄生媚。 庄生媚被他抱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双手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想要拉开他。 忽然听见庄得赫说话了,他讲话得时候胸腔在震动,带着庄生媚一起:“我妹妹死后,我对害死她的人进行了报复,孟家被我逼得只能躲在境外,她以前的同僚该偿命的也都偿了命……但就在刚刚我突然发现我漏掉了一个人。” “我是个傻子,我竟然才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庄得赫自嘲地笑:“毕竟我也不愿意相信,虎毒不食子,庄龙怎么会对庄生媚下手呢?” 庄得赫闭了闭眼睛说:“是我高估了他的道德,后来我想,这个世界上知道我喜欢庄生媚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孟西白之外应该没有了。” 但那天在北京的新荣记,庄龙突然对他说的那些话,正在气头上的他竟然没有联想到这件事。 现在,直到现在他才想到这层关系。 庄龙要他做个绝对听话的傀儡,就像庄魁章对于庄龙的要求一样,砍断了他曾经觉得珍贵的东西,亲手把他打造成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工具。 庄龙对他就是要做这样的事情。 庄得赫还在不停地说,可是庄生媚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孟西白? 她和孟西白并不认识啊! 她生前跟这个人的交集真的只有一两面,到底为什么屡次从庄得赫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甚至好像这个人还要对庄生媚的死亡负责。 她的死亡,到底是谁动的手? - 与此同时的北京,胡杰接到了郭峰的电话。 郭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得并没有很真,胡杰在电话上一向谨慎,一听他问项目的事,正准备施展太极大法给事情打回去,忽然听见郭峰说:“之前我们也这样处理的啊,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胡杰顿住了,他忽然问:“您说的之前是什么意思?” 郭峰支支吾吾说:“要不咱们见面说吧小胡?” 胡杰也没有想在电话里说这件事的意思。 没过多久,郭峰和段成晨就带着一袋文件到了,他和胡杰单独在办公室里待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郭峰脸上春风得意,看向段成晨的表情都带上了一种得意。 段成晨一看事情有戏便问他:“怎么样?” 郭峰和他回到了车里,关上车门才敢说话。 “刚刚胡杰问我什么叫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我就说的糊弄了点,他听了就只问我了一件事,我回答了他就同意了,说让我今天下午等庄得赫的电话。” “什么事?”段成晨不禁有些好奇? “他问……”郭峰拖了拖声音:“之前的事是东部和南部战区的吗?” “我说对啊,他就点了头说好,之外就没别的了。” 段成晨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叁确认:“你确定你们就只说了这些?” 郭峰也一脸茫然:“对啊!”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胡杰是什么意思,但这件事总算是办成了。 独白 律师打来电话确认行程的时候,庄生媚正在给自己痴傻的母亲喂饭吃。 菲佣做好了饭,就被庄得赫叫回去休息去了。 庄生媚面对着这个女人,一时间竟然变得生疏。 或许是从小就离开了她的缘故,庄生媚脑海中竟然没有这个女人的样貌,她甚至不知道之前庄家的争吵,又或者是庄得赫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这一切。 庄得赫不停地接打电话,他靠着窗户察觉到了庄生媚投来的目光,柔和地笑了笑。 庄生媚赶忙扭回头去,专心致志地喂女人吃饭。 北京的四月还是很冷,这种冷让庄生媚觉得整座城都好像没有阳光一样,阴霾的天空笼罩着光秃秃的行道树,整个城都方方正正,严肃到过于板正,但是香港要好很多。 在香港,好像时间突然慢了下来,北京城内的秘密没有在这座岛屿上存在,他们和睦,他们平静。 她长久地注视着女人手背上粗糙如同树皮的皮肤,心中很不是滋味。 在她和庄得赫为敌的几年里,她问过庄龙,关于她母亲的事情,庄龙则告诉她,你母亲就是苏齐,是国家的副总理,一个厉害的女人,你也要像她那样。 可是庄得赫偶尔有一次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满脸都是讽刺的笑,他靠着门框双手抱臂,语气中都带着尖刺:“这时候你倒是不叫贱人了?” 针锋相对,但又维持着虚假的和平。 庄生媚脑子里却是另一个身影,她的母亲应该是性情柔和但又刚烈的,执着的,像凤凰一样的,不死不生。 而眼前这个人,痴傻到不能自己上厕所,吃饭也要人喂,她难受至极,竟然产生了一些想要流泪的意思。 庄得赫还在通电话,庄生媚趁着他没看自己的间隙小声叫:“妈妈。” 这个音节她一直不会发,现在说出口竟然也这样陌生。 女人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坐在那里,庄生媚又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那一刻,女人的眼睛忽然动了。 她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僵硬而缓慢地转过脸来。 那双漆黑的瞳孔毫无光泽,却死死盯住了庄生媚的脸,盯得极久,久到庄生媚几乎以为她又要陷入永恒的静止。 就在这时,女人眼前骤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小心!” 庄得赫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警示声尚未落下,女人已经以一种完全不像痴傻之人的速度扑了过来。 动作迅猛、疯狂,像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庄生媚的身体本能地做出防御,双手下意识抬起护在身前,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撞击或撕咬。 下一秒,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骤然炸开,像利刃一样刺穿整个房间,震得庄生媚耳膜嗡鸣作响。 她猛地抬起头,只见庄得赫那宽厚结实的脊背已经挡在了自己面前,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 他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意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女人的指甲在他脸上狠狠划过,瞬间拉出几道鲜红的血痕,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淌下。 与此同时,菲佣惊慌地冲了出来,她手上拿着的报警铃滋滋作响,下一秒一伙强壮的男人鱼贯而入,动作迅速而熟练,他们合力将在地上疯狂挣扎、尖叫不休的女人摁住,用束腹带牢牢捆缚起来。 庄生媚在短短一分钟之内,亲眼目睹了女人从诡异的平静,到突然发病,再到被彻底制服的全过程,像一场残酷而真实的默片在她眼前快速放映。 庄得赫却仿佛早已见惯不惊。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血痕,反而转过身来问她:“你没事吧?” 他神色很平和,见到庄生媚一脸被惊吓到的表情,他解释道:“这几年她很平静了,之前她几乎每天都是这种癫狂的状态,我很没用吧?” 庄得赫忽然的问题,让庄生媚措手不及。 他脸上的落寞却感染了庄生媚。 “我小时候偷偷去看她,她被庄龙绑在病床上挣扎,那时候我发誓要治好她,长大后我还是用了庄龙用过的方法,把她绑起来。” 庄得赫将自己的脸埋进手掌中,挤压伤口的痛感让他清醒,情绪在黑暗中不停地翻涌,一遍又一遍冲击着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堤坝。 庄生媚觉得庄得赫在北京和在香港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或许任何人在母亲面前都会变样子吧。 庄得赫忽然问:“她不会无缘无故就发病的,你对她说了什么吗?” 庄生媚身体一僵。 但面上没有显示出来,声音也没有波动:“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说。” “哦。” 庄得赫好像也没有怀疑的意思,“那可能就是今天发病了吧。”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说:“一会律师会过来,我们一起签协议书。” 庄生媚闷闷地答了一声好。 母亲,好陌生的母亲。 她是没有享受过母爱的孩子,庄得赫也是。 他们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的无数个黑夜里,庄得赫就是她能看到的最大的保护者,可是庄得赫又能靠谁呢? 想到这里,庄生媚便突然问庄得赫:“能跟我讲讲你和你的妹妹吗?” 庄得赫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了。” “没关系。” 鬼使神差地,庄生媚这样说。 “反正离律师来还有很长时间。” 庄得赫在阳台山放了两把躺椅,窗户外是高楼林立的港岛,高架桥,港大的学生,叁叁两两。 他开始说:“我一开始很讨厌她,因为她是庄龙不顾我母亲意愿诞生的一个孩子。” “她的到来让我母亲的病情更加严重,庄龙在六个月左右的时候让人去验了胎儿性别,发现是个女孩后,产生了打掉孩子的想法,那时候我知道了,觉得这样会对母亲造成身体上的伤害,就去对庄龙说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相应的,这个孩子的诞生也跟我绑在了一起,我告诉我自己,我应该讨厌她,这样才对得起我母亲,可是我能对一个婴儿有多大的恨意呢? “她只会哭只会笑,只会看着我,我也没有多大,我没有办法。 “庄龙工作很忙,苏齐更是对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没有半分上心,庄魁章一看是个女孩,也没有很关注,所以到头来,是恨也好,是爱也好,也只有我在乎她, “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的情感开始改变,我开始关注她的成长,我觉得是血缘的原因使然,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们要互相扶持着在这个家前行,所以我才要照顾她。 “我企图赋予她存在的意义,但随着她慢慢长大,我发现她开始脱离我的控制,她开始拒绝我的要求,开始更趋近于庄龙,我被一种叫背叛的火焰灼烧着内心。 “但是同时,我也发现我开始心软,我面对着她的拒绝无计可施,我看着她交新朋友而感觉到孤独,她不用面我面对的痛苦,她凭什么?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庄魁章找到我,他说你是庄家的长子,你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我就问,庄生媚呢?她也是庄家的女儿啊。 “庄魁章那时候沉默了,那时候他问我,你想让庄生媚做什么呢? “我那时候已经了解了一些事情,就对庄魁章说,做一些能让她自己保护自己的事情,我把她亲手送进了童训营。 庄得赫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看着庄生媚,发现她毫无反应后才落寞地敛下眼,继续说。 “她进去之后我就出国读初中了,我们的人生渐渐分开,我和她竟然没有联系方式,在时间一点一点挪移,过了千禧年,在互联网的潮流中,我发现了她的人人网。 庄生媚心中一惊,人人网是多么早的一种东西啊,她那时候偷偷用庄灿阳的电脑上人人网,企图寻找朋友,却看到了庄得赫的人人网,他用着名字和英文混杂的网名,头像就是他在尼泊尔玩的时候拍下的。 他不发人人网,庄生媚那时候觉得他不玩。 庄得赫说着说着笑了:“我看她的人人网,她在上面记自己的心情,拍今天吃了什么,说今天学校的饭不好吃。” “我在美国那些年,每天晚上都会打开看一遍,这一度成了我的习惯。” “我在感情方面其实是个很愚昧的人,我在少年时代被规矩束缚,觉得人怎么可能喜欢上自己的妹妹,于是我谈了很多女朋友,每一个都漂亮,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开心,直到有天晚上她喝醉了,她对我说喜欢我,我当时心乱了,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我就是吻了她。 “做完这件事之后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我把和她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我发觉我是喜欢上她了,这让我感觉非常非常惶恐,感觉什么在脱离我的掌控,这在我的人生中是绝对不允许的。” 庄得赫的笑容消失了,变得很平静。 可是平静下面又是什么? “于是我拒绝了她的一切示好,出去上学后几年都没有回来,没有再跟她见面,等到她过了18岁,我觉得时间应该已经抚平一切了吧,于是我回国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北京过夏天,家里不止有她一个人,她的朋友也在,男的女的,我也是男人,我实在太了解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怎样才是不清白了,我看见了,我发怒了,我把她朋友赶了出去,让她变得很窘迫。” “其实这只是我们很多件事情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可是我就是记得很牢。 “因为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根本没办法放开她,但是,来不及了。” “她面对我的时候已经变得像对待陌生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可以一直不跟我说话。” “庄魁章和庄龙都觉得她很好用,是庄家有史以来最好用的黑手套,可我其实不想让她面对这些,毒品,地下黑金,枪械又或者是血肉横飞的场面,我不想让她面对这些。” “我没有机会跟她说,也没有胆子跟她说,我为了面子将一切都憋住,我总是相信来日方长这个词,觉得我们之后的时间还很多,我会慢慢地跟她解释清楚,再慢慢地将一切事情都摆平。” 但是没有。 庄得赫眼尾发红,脸颊边的伤口也让周围的皮肤泛着红,看起来很凄惨。 “有人想杀我,用了一把空枪做了一个陷阱,我很长时间都以为,庄生媚是替我死的,但是今天我不这么想了。” “庄家那个时候在十八大的边缘急需着陆,庄龙除掉了庄生媚是一石二鸟的好事,他甚至可以跟外人合作,将庄生媚的东西舍去像断尾求生。” “然后……让我痛苦。” 庄得赫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一些变了调,低得在强压翻涌的悲意,他忽然叫庄生媚:“庄生媚,我听家里的老人说,同名同姓的人可能会互相梦到。” “如果你梦到了我妹妹…… “麻烦告诉她一声。” “我很想她,也很爱她,如果可以,她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求仁得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下午四点。天色原本就阴沉,这会儿更是提早暗了下来。远处有渔船亮起夜灯,开始跑夜船了,渡轮却鸣着笛,缓缓驶进港内休息。 律师的车停在了小院里, 菲佣过去开门,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庄得赫的缘故,律师的脸上有些许客气,而当庄生媚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律师小小的眼睛里更是充满了震惊。 庄生媚沐浴着这种视线走到律师面前,她没有丝毫的认生,反而很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一看就不是发自内心:“你好,我叫许砚星。” 庄得赫站在一旁接话道:“agreement?give her.” 律师从包里拿出来协议,但没有递给庄生媚,而是转了个弯给了远一些的庄得赫。 庄得赫没有接,抬手指了指庄生媚,律师才恍若大梦初醒一般将协议放递到庄生媚鼻子底下。 庄生媚还没有接过来,庄得赫便开口问:“需要我教你怎么看文件吗?” 庄生媚也没有觉得很羞耻,直接说要。 庄得赫看向律师:“Steven,不介意我挑一下你协议的毛病吧?” 他用的是广东话,律师当然笑呵呵扶了扶眼镜说:“当然不。” 庄得赫走过去站在了庄生媚的身边,看她翻开了第一页,便从第一页开始讲:“首先你需要直到这份协议是受到哪条法规约束的,是大陆的法,还是香港的法?这份协议从签订的地点,拟定协议的事务所、大状和公正地最后都会是香港,那么这份文件在香港的法律中生效。” “在我让人订这份协议之前,年审已经在叁月叁十号结束并且审计提交了报告都签了字,前期的风险已经排除了,无论是税务还是公司状态都是很健康的状态,这是第二点你需要注意的。” “第叁,董事会,这你不需要担心,这间公司的董事才被我换过血,之前一直让陆万祯挂名,下面有专门的人操作。” “现在——”庄得赫拖长声音,将一支笔递到庄生媚面前:“你可以看看后面的每一条细则,确定没有问题了,签个字即可。” 他朝Steven看了一眼,后者点点头出去了,庄得赫转过头继续对庄生媚讲话,声音低沉又循循善诱:“股东有任命董事的权利,当然要有自己信任的人,如果你不知道选谁,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谁?” 庄生媚抬起头问他。 Steven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低着头不太敢看庄生媚,但是从他的身材和头发,庄生媚已然认出了他。 庄得赫的声音适时响起:“赵一成,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他盯着庄生媚的眼睛看,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一样,但庄生媚始终保持着平静,反而抬眼逼视他问:“这是谁?” 庄得赫只好收回目光道:“这是庄生媚以前的人,做事能力还不错,可以用,香港ID也有,符合法律规定。” 庄生媚心中已然刮起九号风球,面上却十分平静,她收回视线回到合同上道:“我不认识,不用。” 庄得赫已经走到了赵一成身边,他单手搭在赵一成肩膀上说:“她不想要你,怎么办啊?” 赵一成看着庄得赫的脸,虽然好看,表情却像要杀了他一样,身体一抖说:“我……我……” 庄得赫没了耐心,手放下来,不知道是在对谁讲话:“我对你说过,不准再回来,可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既然你没什么用了,那干脆别回去了。” “等等!” 庄生媚的声音果然如预期般响起。 庄得赫调整好表情回过头看向庄生媚:“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庄生媚眼中带着不忍,她默了默说:“我用他。” 庄生媚这下几乎可以确定,庄得赫在怀疑她了。 如果说前面的所有都只是他个人的种种喜好行为的话,找到赵一成并且带着人到她面前问用不用,这几乎就是在打明牌了。 不,或许庄得赫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 可是他没有去戳穿这层虚假的纸,反而借着纸后的影子给她跳了舞。 刚刚庄得赫讲的话让她动容,可现在她又有了别的想法。 或许,这是庄得赫的计谋呢? 可是每当她想要从庄得赫脸上分辨出威胁的意味时,却只看到了温和的表情。 庄生媚开始混乱了。 她一时分不清情感的真假,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一切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因为爱吗? 爱,她22岁的时候才终于认识到,那是多么虚伪的东西。 她决心放弃,也不会再信。 庄得赫站在她的面前观察者她的反应,没有等来预期的反应。 他已经做的这样明显,为什么庄生媚还要在他面前假装是另一个人? 庄得赫心像是被抽丝剥茧一样泛起细密却绵长的疼痛,一种极端悲观的念头跳进了他的大脑。 或许……她根本不想和自己有关系呢? 庄得赫一想到这件事,呼吸都慢了下来。 他盯着庄生媚,也护着庄生媚,他不是傻子,为什么会给一个外人这么多的股份,为什么会教她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会带她来见自己的爷爷? 如果庄生媚愿意听,他可以告诉她所有,包括自己的爱。 但是庄生媚,她不愿意听。 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就视若罔闻地忽略掉了庄得赫已经漏洞百出的心。 那天在墓地,庄生媚也是这样的。 他们的车越靠近墓地,庄生媚反而越平静。 即使她看见了自己墓碑的形状——一方平平的立体,矮矮地在脚边,在无数柏树之中,像是绿海中的漂流瓶。 雨滴落在她的黑白照上,紧接着就是下一滴砸下来,落在了她的双眼上,本来黝黑的瞳孔被雨滴扭曲模糊成一团墨。 庄得赫取下花束走到墓碑面前,一回头,庄生媚就站在远处,没有任何上前的意思。 她冰冷的脸泛着青白,远看竟有些像索命的厉鬼。 庄得赫的双肩不自觉地微微塌下来,背后看透露出一股疏离。一旁的保镖赶紧撑开伞,将庄得赫和笼罩整座墓园的雾气隔开。 他的声音落在庄生媚耳中也变得很遥远。 “在我年少的时候,我以为我自己是全北京最聪明的人,我能很轻松地得到一切我想得到的东西,除了爱。”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庄得赫慢慢转过身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站在雨中的女人。 她已经被雨打湿了头发,可是好像没有察觉到,双眼空洞地和他对视。 庄生媚,告诉我吧…… 他的双眼中有桃花开落,远远看,竟然像是一场大雨,残花败柳,不知年月。 他的嘴唇张了张,北京明明在下雨,可是为什么她的口唇干裂疼痛,张口讲话都要费一番力气? 因为眼前的人是这样冷漠,她仿佛是个局外人,将过去,将现在都视作身外之物,站定一旁,看着他痛苦这么多年。 七年了,庄得赫又觉得,这是应该的,任谁面对亲手送自己上刑场的人,都会不信的。 八宝山不允许燃放鞭炮也不允许烧纸,庄得赫每年来所能做的,不过是将一束花放在她的照片前,这荒凉的墓碑前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到来。 这份痛苦,他一个人背着,踽踽独行了七年。 他缓缓走近庄生媚,亲手接过保镖手里的伞,冲庄生媚挑眉:“转转?” 空空荡荡的墓园,庄得赫和庄生媚并肩走在一把伞下,湿润的雾气随着细雨一阵阵往他们脸上扑来,两人久久无话,只剩下脚踩过草地的沙沙声。 庄得赫心情平复了很多,终于将话说的漂亮:“昨晚的事情我想你也并不抗拒吧,我一开始跟你说留在我身边,也是这个意思。” 庄生媚停下脚步,猛地皱眉,声音发紧:“在你身边……跟你上床?” “对。” “以庄生媚的身份?” “对。” 庄生媚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讽刺,五官都在微微抽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撕裂。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声音从极轻极轻,渐渐变得又重又快,几乎要撕破雨幕: “在你妹妹的坟前,跟另一个女人说,让她以你妹妹的身份……跟你上床?”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像随时会崩溃。 庄得赫却理直气壮地回答: “对。” 说出来吧,庄生媚。 他注视着她,眼底涌起近乎残忍的快感与痛楚交织的情绪。他看着她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在心里无声地、痛快地想: 打我。或者,告诉我真相。 庄生媚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啪—— 庄生媚一巴掌就朝着庄得赫脸扇过去,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远处的保镖看了急忙要往这边跑,被庄得赫一个手势阻止了。 庄生媚怒目而视,脑中的理智几乎要被烧的一干二净。 庄得赫怎么敢的?他怎么敢这样玷污这段感情的。 即使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就卑劣,就不伦,但也不容他这样玷污。 这七年,他又这样对多少女人说过这句话? 庄生媚的怒火燃到了顶点,竟然化作了无尽的空虚的寒冷。 求仁得仁,难道不是她最大的仁慈吗? 于是,庄生媚平复了心跳,低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容。 “好啊……” 她答应了。 庄得赫听到她的回答,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雨里。 他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如愿以偿的光——那双眼睛像是一盏灯被人从内部拧灭了。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忘了要说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他的眼角有一根筋在细微地跳动,眼底漫上来一层薄薄的红,可他始终没有眨眼,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庄生媚,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手垂在身侧,那支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他站在那里时,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还在维持站立姿势的树,躯干还立着,却已经没有一寸是活的了。 我不是让你得偿所愿了吗?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庄生媚想,心中某个角落竟然响起了几声冷笑。 别离开我 在来香港之前,庄得赫曾经找赵一成谈过。 说是对谈,其实只是庄得赫的通知。 赵一成看他努力掩去自己身上权贵气味的样子竟然有些莫名的好笑,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庄得赫就是庄得赫,尽管头上有大树压顶,但他之下依然是万万千千芸芸众生,他有恃才自傲的资本,毕竟之前就有人背后议论过他:如果他没有回国从政,大概也会是某个学术领域最出色的那一批人。 但是红叁代的帽子一旦戴上可就摘不下来了。 赵一成曾经和庄生媚喝酒对聊过这件事。 庄生媚对于自己的身份一直很痛苦,她哪怕只是半醉,也借着酒意苦笑,那双锋利如刀的眼中竟然被裹上风霜:“这个家其实不能称之为家,我也没有家人。” “庄得赫呢?” 赵一成那时问。 庄生媚撇开眼,喝了一口酒,在漫长的沉默过后说:“如果我们不是家人就好了。” 其实赵一成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庄生媚想要除掉庄得赫。 那他可太擅长了,大家都知道庄得赫不会用枪,他出行都是保镖,用俗话说,他武力值为0,只要他落单那就没有威胁。 所以当孟西白的人来找他的时候,赵一成告诉了他们自己早就知道的庄得赫的行踪。 从庄龙手底下的人那里知道的。 那个雨夜,庄得赫淋着大雨撞开他的大门的时候,赵一成还发愣。 欸?他不是去丹东了吗?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赵一成很自责,他一度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其实,如果死的是他就好了。 可是他胆小,所以面对着庄得赫递过来的刀,他还是选了那本蓝色护照。 他离开了中国,在美国开始了新生活。 没人可以指责他吧?毕竟唯一可以指责他的人,已经死去了。 他每天把自己喝到烂醉沉沉睡去,浑然分不清白天黑夜,但这也有好处,他不再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什么人啊,悔啊,都不再想起了。 直到他接起了无数个电话中的一个,胡叶语的声音像是一双手,将他拽回过去的时空里,强行接上了一切联系。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这是他看一个狗屁日本作家写的书,他不是搞文学的料子,但不妨碍他看的泪流满面,年近40,竟然也这么丢人。 他好像只是被庄得赫带到庄生媚面前走了一遭,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赵一成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是看见庄生媚的反应,大概是还没有告诉庄得赫自己的真实身份。 赵一成也只能装傻,直到庄得赫送客,他嘴巴紧闭什么也没说。 暮色变成夜色,轮渡的汽笛声响起,终于是进入了夜间休息,整个房子都静悄悄的,窗外树影摇曳,月光洒满地砖,庄生媚已经将庄得赫在香港的公司了解了个大概。 其实说是公司并不妥,这只是一个披着电影公司外壳套转外汇的公司,其中投资的电影寥寥无几,还都是不怎么赚钱的文艺片,要说情怀肯定是假的。 她拿出手机,之前她在庄得赫手机里看的地址还在里面,她拿出来一看再一对比,就是这栋房子。 她以前的一些东西大概就在这房子里,庄生媚需要在庄得赫不知情的时候找这些东西。 她慢慢沉下气,轻悄悄地从一层开始一层层地翻找上去。 这栋房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在香港这地方简直是奢侈。 她十分警惕,一点小声响都会让她停下手头的动作,但是庄得赫竟然一直没有出现,她可以一直畅行无阻。 除了母亲那边庄生媚把每间房子都翻了个遍。 那就只剩下那间最大的房间了。 庄生媚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推开了那间屋子的门。 门内没有开灯,180度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宽大的屋顶泳池,月光好不吝啬地照在水面上,也照在玻璃门内孤零零的病床上。 病床上的女人平躺着,被束腹带捆绑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没有声音。 庄生媚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保险柜,就放在最里面的墙角,整间房只有一个保险柜和一张病床,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月光。 庄生媚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病床上移开。她不能心软,也不能分神。她来这里,只为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病床,走向保险柜。 指尖刚搭上密码盘,第一声轻微的“滴”还没完全响起,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像鬼魅。 庄生媚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她猛地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高大的影子已经贴到了她背后。 庄得赫。几乎是赤裸的,只在腰间随意裹了一条白色泳巾,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锁骨一路滑进胸膛的沟壑,再往下,消失在泳巾边缘。 他身上带着泳池水的凉意和一点淡淡的氯气味,却混着属于他本人的、极淡的水生调香水气息。 他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声音低而温柔,像在哄一个随时会炸毛的小动物: “你在找什么?” 庄生媚的脊背瞬间僵硬成一块铁板。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还有更下面,那条泳巾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整个人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却又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亲昵得近乎危险。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那个晚上,在北京,他也是这样把她压在床上上,声音哑得像浸过酒。 他伏下身去的时候,眼神却抬起来看着她,舌尖缓慢而细致地舔过她最敏感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像在品尝最珍贵的祭品。 她当时又羞又怕,腿抖如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庄生媚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惊吓。 她猛地转过身,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按在保险柜冰冷的金属面上。 庄得赫低头看着她,湿发垂下来,几缕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正好落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凉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庄生媚本能地觉得危险。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声音低沉,带着刚游完泳的沙哑 “在找什么?” 庄生媚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声音绷紧: “……你把她关在这里?” 她想要转移话题。 庄得赫微微偏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嗯。”他答得轻描淡写,“她在这里最安全。没人会来打扰她,也没人能伤害她。” 他顿了顿,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庄生媚的鼻尖,呼吸交缠: “你很好奇?” 他似乎有些苦恼一般微微皱眉,神色也有细微变化:“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密码, 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越说越轻,轻到他在庄生媚脸上落了一个吻,庄生媚都没有发现。 “你知道吗?” 他问。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她,除非庄得赫已经直到自己是谁。 她看着庄得赫,从眉眼的裂隙间看出了端倪,从摇摆挣扎的双眸中窥见了弱点。 庄得赫,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他也有憋不住的时候。 庄生媚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像是觉得好玩一样微微歪头看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来是找你的。” 她的手有些生疏地触碰到他的胸,然后一点点往下,似是要去幽暗地带。 庄得赫顾不得欲火焚身,双目中几乎要流出泪来,他刚刚从泳池里游了一个10km,顾不得休息,便要来陪庄生媚演一出戏吗? 他和她,明明都已经认出了对方,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为什么偏偏不说? 庄得赫抬手抓住了她作乱的手,忍耐已经到了边缘,耗空了他思绪的一切不愿再继续,庄得赫紧紧攥着庄生媚的手,在寂静的,无边的月夜,自己的母亲面前,咬牙切齿地盯着庄生媚道: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病床上的女人忽然呜咽了一声。 庄生媚没想到庄得赫会主动来质问她,一时间竟然愣在了那里。 可是庄得赫不想等回答,他直贴上庄生媚的双唇,如疾风骤雨一般地吻她。 他扣着她的后脑勺,把人死死按向自己,唇齿相撞的瞬间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卷着她的舌尖纠缠,吮吸得啧啧作响,像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愤怒、隐忍、以及那点近乎病态的渴望,一股脑全灌进她嘴里。 庄生媚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脊背抵在冰冷的保险柜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和他滚烫的胸膛形成剧烈对比。她本能地想推拒,手却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病床上,女人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被什么惊扰到的动物,干涩而虚弱,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庄得赫却像完全没听见。 他吻得更深,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下唇,扯开时带出一丝银丝,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额头抵着她的,湿发上的水珠不停滴落,砸在她脸上,像冰冷的泪。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找到了赵一成我能什么都不问吗?” 庄生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庄得赫要把赵一成带到她面前,却什么都不点破——他是在等她自己承认,等她自己把那层最后的面纱撕下来。 可她不能。 一旦承认,她就彻底输了。 庄生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忽然勾唇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既锋利又脆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知道又怎么样?”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庄得赫,你不也一样在装吗?你把我带到这里,不就是想让我看看母亲吗?不就是想要提醒我……我永远都不能摆脱这个姓氏和血缘关系吗?你又把她当什么?工具吗?” 她故意把“母亲”两个字咬得很重。 庄得赫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松开她的手,却没有后退,反而更紧地贴上来。 泳巾早已松散,边缘危险地滑到腰际下方,滚烫的硬物毫无遮挡地抵在她小腹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与尺寸。 他低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我没把她当工具。”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痛苦。” 庄生媚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从庄得赫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想让你知道,我当反复徘徊在什么样选择之间,我面临了怎样的痛苦,为什么……当年没有回应你的感情……” 庄生媚忽然觉得可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 庄得赫像一堵墙,纹丝不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痛苦的裂痕。 他没有放开庄生媚的意思,反而垂下肩膀,双膝着地跪在了庄生媚面前。 没有开灯的房间像一个巨大的封闭的盒子,庄得赫夹杂着痛苦,垂下头想要贴得更近一些。双膝重重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月光在他赤裸的肩头镀上一层银霜。 他垂着头,湿发遮住了眉眼,额头几乎要贴上庄生媚的小腹。 那姿势卑微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庄生媚低头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庄得赫在他门亲生母亲的病床前,在满地月光和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就这样一层一层把自己剥开让庄生媚看。 他的呼吸喷在她腰腹的位置,滚烫而紊乱。 “庄生媚……”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当年我不是不想回应你。”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有水光在晃,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软肉。 “我是……不敢。” 庄生媚的指尖在发抖。 她想后退,却被他双手死死扣住腰,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庄得赫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白,“我不敢,我怕失去我有的一切……我不敢。”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敢了?” 庄生媚终于发出了声音,她的声音颤抖,也哑得让她自己都听不出。 庄得赫猛地抬头,双眸中溢出惊喜。 她愿意回答,愿意问他,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垂怜。 庄得赫语速都变快了,他含着那一点喜悦,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因为我后悔了。” 他好像一个在请求原谅的孩子,双目中亮晶晶,闪着希冀的光芒。 病床上的女人又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呜咽,像在回应,又像在嘲笑。 庄生媚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她弯下腰,双手捧住庄得赫的脸,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像火与冰的碰撞。 “你后悔?”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庄得赫,你知不知道,后悔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有多可笑?” 庄得赫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躲避,只是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 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此刻湿润得像要滴出水来,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 “我知道。”他哑声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两个字。但我还是想说……我真的后悔了。” 他伸手,想要抱住她的腰,却被庄生媚猛地推开。 庄生媚后退一步,脊背再次抵上冰冷的保险柜。金属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刀: “后悔有什么用?当年你选择的时候,可没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随时可以去死的人?” 她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燃烧着这些年积压的愤怒与委屈。 “现在呢?你把我带到香港,带到这栋房子,带到……她的面前,就是为了跪下来告诉我你后悔了?庄得赫,你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就可以心甘情愿地和你……” 她的话忽然卡住,说不下去。 因为庄得赫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他动作极快,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把人猛地拉进自己怀里。 泳巾彻底滑落在地,他的身体毫无保留地贴上来,滚烫、坚硬、带着泳池水的凉意和属于他独有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彻底裹住。 “不是原谅。”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他声音闷而低沉: “杀人放火也好,修桥补路也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去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拿来,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求你……我没办法再捱一个没有你的七年。” 庄得赫泪水如雨,洋洋洒洒。 他17岁的时候,在美国上高中。 一堂诗歌文学课。 老师在让学生分享自己最喜欢的文学作品,他最讨厌的一个白男深情款款诵读了一段: I forgive what you have done to me,I love my murderer,but yours!How can I? …… 他吹了一声口哨,扬声说:you? 语气轻蔑,惹得他们这一圈人哄堂大笑,平时傲慢的白男瞬间红了脸,狠狠瞪了一眼他。 庄得赫不以为然,一如平日那般。 庄生媚离开的第五年,庄得赫夜深忽梦少年事,想起了这堂课。 他照着自己的记忆搜索了这句话的来处,发现竟然出自大名鼎鼎的《呼啸山庄》。 他在周末的一个夜晚一个人默默看完了这本小说。 大脑中就只剩下一句话在回荡。 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里。 要等 香港上水赛马会的私人包房内,陆万祯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半,下面的泊车说还没见到庄得赫的车到。 陆万祯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一旁他老爸陆则荣招招手示意他不要打电话。 饭桌上坐着另一个男人,面目优越,双手交叉置于腿面上,脸上神色淡淡的。陆万祯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男人似有所感地扭过头来冲陆万祯笑:“别急嘛。” 陆万祯举手投降:“我现在有点搞不懂Jon了。” 男人脾气很好,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指着门口说:“应该要到了。” 陆万祯抬头看去,庄得赫果然推门进来了。 但是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 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陆则荣隐隐打量着这个女人,响起之前庄得赫要他看一副八字改名,大概就是这个女人。 她面目虚浮,魂体不稳,隐隐约约有鸠占鹊巢之意。 陆则荣眼珠一转,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的陆万祯,后者却完全没有理会,直直就朝着庄得赫奔去了。 庄得赫手上提着几个纸袋子,陆万祯接过这些纸袋子打开看了看,然后放在了一边。 刚刚还安稳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冲庄得赫笑:“Jon.” 但他的视线不在庄得赫身上,反而在庄生媚身上。 “路子扬。” 庄得赫抬起手给庄生媚介绍,后者似乎是对于人际交往有点冷淡,只是伸出手说了声你好。 好在路子扬是个混迹交际场的男人,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庄生媚手上的戒指——和庄得赫手上的是一对。 他主动伸手,脸上带笑:“你就是许砚星吧?” 庄生媚知道他。 大名鼎鼎的导演,娱乐圈内说起电影导演就绕不过的名字。 庄得赫的公司投资了他的每一部电影,想来也是帮庄得赫洗了不少钱在海外。 庄生媚也扬起笑脸,但并不真心,只是客套。 “嗯。”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庄生媚话少,庄得赫提前打过招呼。 但是在庄生媚全程动作中,庄得赫竟然没有一点打断,反而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浓稠的,像沼泽一样的情绪。 陆则荣见他视线转过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庄得赫回礼。 这场饭局是庄得赫要请他们,却是最后到的。 为了隐私,没有选在对外公开营业的饭店,反而选在赛马会这种及其隐私的地方。 来往人不多不少,但都认识庄得赫,却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叫他的名字。 不过,庄生媚的脸,他们可是都看清楚了。 前阵子有人传言说庄得赫养了个女人,这简直是稀奇事。 庄得赫是北京城里难得的不玩女人的官,除了读书时候谈的女朋友之外,他身边再也没有女人的痕迹,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他喜欢的是男人,因此多方打听喜好,可惜无功而返。 终于有天,这个人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 没人不会好奇这个女人是谁。 但是她的消息和照片仿佛被人从网络上抹去了一样,连最基本的信息检索都查不到。 直到前阵子,她第一次露面,在北京的射击俱乐部。 有人拍下了她的照片,和在她身边的庄得赫。 冷淡高傲,不拿正眼看人的样子,和庄得赫简直一模一样。 又或者,和庄家人一模一样。 庄得赫喜欢什么类型的?大概就是和自己很相似的。 第二次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这次赛马会。 这次的饭局,是庄得赫用许砚星的名字定下的,这个名字和庄得赫并列,甚至在他的前面。 负责接待的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陆万祯重复了一遍,说自己没错。 庄生媚发觉自己的出现,好像越来越多人关注了。 这让她有点不安,在来的车上,她和庄得赫分坐两边,中间隔了很大的距离。 庄得赫频频扭头,似乎是想和她靠得更近一点,庄生媚目视前方直接道:“不要离我这么近。” 庄得赫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 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从玻璃窗的倒影上,能看见庄生媚的侧脸。 两人之间的沉默无限蔓延着。 关系的窗户纸被捅破之后,庄得赫很难再掩藏自己的心,他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想和庄生媚黏在一起。 但是庄生媚的厌恶也显而易见,她并不是八面玲珑擅长应付人的那种,所以她将自己和庄得赫的关系放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礼貌有余,亲密不足。 庄得赫默许了这种行为,他没有主动去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退回到了边缘,但一直会用小动作试探着她。 这些,庄生媚都知道。 她其实有些动容的。 或许庄得赫说的话真假一半,但也有些真话吧。 他的感情,他的选择,或许无奈,可是当年给自己造成的痛苦是货真价实的,她无法忽略不计。 所以目前,她只能这样处理。 抽刀断水水更流,人世间的感情哪有那样清晰的算计,你我两清的话本身就是一厢情愿。 血脉,时间,这一切一切加诸在每一段关系上的,都像是一道大锁,把人关在这些锁里,反复挣扎、思考。 庄得赫落座在庄生媚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竟然比在车上的时候埃得更近。 陆万祯是个人精,庄得赫心里想。 酒菜还没开,庄得赫先提着分酒器站了起来。 他在外不喝酒,倒是这种亲近的人宴会上会喝一些,但这次,他没有用酒杯,直接说:“这些日子来,感谢陆伯伯的帮助,香港的工作交接才能这么平稳,路子扬,你也辛苦了。” 他说的事情,庄生媚不知道,所以她也没必要跟着站起来。 一时间整张桌子上,只有庄生媚一个人坐着。 但是没人对此有什么疑问。 庄得赫胃中空空,先提着分酒器干了。在场人也跟着他干了一杯。 然后庄得赫放下分酒器,微微弯腰对着庄生媚说:“能和你喝一杯吗?” 很温柔的征求意见,连要求都算不上。 一向盛气凌人的庄大少爷,竟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面前做小伏低。 庄生媚没客气,端起茶壶扬手碰了碰,头也没转地说:“客气。” 两人对话云遮雾绕,外人也看不明白。 路子扬先开了口,将话题引回饭局正事上:“美国领馆的邀请已经送到了,我这边有车,如果今年Jon还是照旧不去的话,应该是许小姐去吧?” 陆万祯在旁说:“说起邀请函,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呢许小姐。” 庄生媚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候,陆万祯不拿正眼看她,张口闭口都是窑姐。这次见面恭恭敬敬,还叫上了许小姐。 庄得赫的态度真是这个世界上威力最大的转变啊。 庄生媚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东西,反而去看路子扬。 路子扬迎上她打量的视线,没有躲避,反而直愣愣的,扬起温和的笑意:“庄小姐怎么看着我?” 这场饭局上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之前庄得赫怕她一个人去领馆出什么事,说自己会再叫一个人跟着她去,陆万祯不是那个人,毕竟他的身份还够不上,在场能去的人,除了陆万祯他爸,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路子扬是南加州大学电影学的终身教授,也是香港的太平绅士,按照惯例,美领馆这次 ,他必然会去的。 但是庄生媚对他的印象仅仅只是一个电影导演而已,可能自己还要保护这个人,不知道庄得赫安的什么心。 庄生媚的防备心大起,内心中自然是多了一分猜疑。 “路先生从前是庄得赫的同学?” 打探底细来了。 陆则荣看向庄得赫,在他印象中,这样当众不给他面子的人一个也没有,没想到庄得赫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很敏感的样子。 他侧身站在庄生媚身边,眸色暗淡,看起来没怎么有精神。 路子扬笑道:“是的,从前是大学同学,现在是好朋友,许小姐如果需要帮忙,来了香港都可以找我。” 路子扬说的很简单,语毕,甚至先抬手干了一杯酒。 庄得赫小声说:“陆万祯给你的邀请函你拿着,时间是4月20号的晚上,还有一周多。” 他顿了顿说:“你不想喝酒可以不用喝,见了他们认个人就好了,想走也可以走。” 庄得赫这话说的,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见庄生媚一副神情恹恹的样子,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陆万祯顷刻间就叫了人来,先是给庄生媚准备了一个盒子,纯黑丝绸盒,用绸带绑了递到庄生媚面前说:“这是见面的礼物,加上上次那个礼物,是一套。” 上次自然就是在射击俱乐部那一次了,宝格丽的珠宝不是最贵的那个,但拿来送礼是最合适的。 陆则荣老谋深算,见自己儿子对庄生媚如此恭维,竟然没觉得有一点奇怪。 他反而看着庄生媚看得越发仔细了。 庄生媚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缓缓扭过头看向了陆则荣。 老头眼中有一团火,那火烧得极烈,却又极静,她只觉得灵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轻轻一扯,便摇摇欲坠,险些就要离体而去。 只看了一眼,庄生媚仿佛被摄魂夺魄一般头晕目眩,她赶忙收回视线,心中大动,面上的冷厉神色也敛去许多。 这顿饭她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吃了,好在包间内就有休息室。 她起身,庄得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却在休息室外被庄生媚堵住了。 庄生媚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抬眼便说:“你不准进来。” 这话被路子扬听到,竟然发出一声很低却很清晰的笑声。 关了门,包间内只剩下了四个人。 庄得赫微微放松下来,脸上的疲惫也不再遮掩,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上,缓和了自己的声音,沉沉道:“说吧。” 赛马会这件包房是给庄得赫他们专门准备的,进来之前检查了七八遍,没有监控没有监听,但是陆万祯还会再查几遍,以确保他们说的话都没有别的人能听到。 陆万祯还是有些犹豫,庄得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说吧,她不是外人。” “没多少时间了,要尽快动手啊!” 陆万祯这才显出几分焦急之色,庄得赫叹气道:“我也想快,但是还是要等到美领馆这事过去。” “真要到那个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陆万祯压低声音:“你非要先动白卫国那个人,那只是早晚的事情,正事不能耽误啊!” 庄得赫垂眸沉思了一会,还是说:“没得商量,还是要等。” 陆万祯又急道:“在海外的媒体,路子扬那边都联系好了,我这边的人,能团结的已经团结了,再不动手,你要等着被调查还是被消失?” “现在还不够。” 庄得赫只扔下这句话。 陆万祯只当他是为了给庄生媚出私气被蒙了双眼,恨铁不成钢道:“我们满船人就等着你了,要是船沉了,我无非跳船去,去加拿大,去美国,哪里不能走?你就不一样了,你们庄家去了哪里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陆则荣的声音适时插进来:“吴迟现在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有几年,你念旧情,但是下一个人可不等你,改朝换代,自古以来都要换人的,再等,恐怕要错过一个好时机。” 庄得赫闭上眼,将一切劝他的话都屏蔽在外,任由无尽的潮水冲刷他的内心。 最后只剩下一地沙砾,安静非常。 他缓缓说:“不要动,继续等。” 休息室内,庄生媚没有睡,她听到了所有。 值得死去的事情 陆万祯拿起他提来的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放在桌面上。 那些零落的,泛着寒光的枪支就这样在桌面上堆成一座拱形的小山丘,陆万祯说:“这是不是吴迟那个儿子让你带来的?” 吴迟,这个国家最大的最高的掌权人,年逾70,膝下只有一个私生子,见不得光,养在香港。 庄得赫知道,因为庄得赫就是桥梁。 被陆万祯猜到了正着,他咬着牙说:“你不觉得很荒谬吗?他眼线这么多,能不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在私下里做了什么?和谁来往?自古就有叁姓家奴的话,你庄得赫不是不知道吧,自古父子不侍一君的情形也多了去了,你为什么就这么听吴迟的话?” 陆万祯终于憋出来了自己要说:“庄得赫,说是规则限制你,其实只有你知道,是你自己一直在限制你自己。” “如果你还要等,可以啊,我可以跟你一起等,无非,就是等个死而已!” 陆万祯被气昏了头,竟然说出了死字。 像来避谶的陆则荣立马站起来制止他接下来的话:“陆万祯!” 陆万祯一屁股做回到椅子上,气呼呼地不再看庄得赫。 陆则荣这才开口说:“小庄,万祯说话就是这样的,要说到底,他还是关心你才会这样。” 庄得赫神色更加疲惫了,踌躇着慢慢说:“我不是不想做,是有些事情还没有安排好,中途的变数太大了……” “是啊!”陆万祯立刻接话:“本来白卫国也能为我们用的!现在好了!闹个不好看,还不知道白家在背后憋着什么坏,要是被孟西白再趁机捣乱你我要怎么弄?” 庄得赫知道陆万祯说得对,自己也不能反驳,看向窗外,只剩下沉默。 良久,路子扬才开口:“Jon,你现在真的很不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庄得赫知道,自己现在优柔寡断的样子任谁看了都窝火,但他也是没办法了。 庄生媚是他人生里出现的最大变数,他本想用她作祭品,献祭了给白家做同盟,现在又不得不因为她得罪了白家。 庄魁章早就不掺和政治斗争了,庄龙与他离心。 他称得上盟友的人里,叶怀才是叁不沾的人,路子扬在北京说不上话,只剩下陆万祯陈若昂和关山连。 他筹备了很多年的事情,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因为庄生媚这个变数,硬生生要拖慢几年。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要跟庄龙对着干。” 路子扬问他,但随即庄得赫就说出了口:“不会。” 庄得赫为自己解释:“和他对着干不划算。” 休息室内的庄生媚闻言冷笑了一声。 她就知道庄得赫不敢。 庄得赫还在说:“再等等,就再等几天,我一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权力的代价是责任。 庄得赫从获得权力的那一天就知道了这句话。 这些年来,他身心俱疲,已是强弩之末。 心如已灰之木,可还不能身如不系之舟。 他垂下头,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喃喃道:“就再等几天……” 饭局结束,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下起了雨。 庄得赫在宽敞的车内似乎是在对庄生媚说话,说得却是毫无干系的琐碎事:“好像我从碰见你开始就在下雨。”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喃喃道:“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庄生媚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隐隐有回音:“你们要做什么事?” 庄得赫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答她的话,反而低下头看了看手,那枚银色的素戒在明亮的车内显得那么不起眼,可是庄得赫郑重其事地戴着,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了归属。 庄生媚没有等到回答,兀自说道:“你不愿意告诉我可以,我会自己去查。” “你查不到的。”庄得赫嗤笑一声,温柔地转过头来,眼中多了很多很多的无奈。 他卸下了伪装的外壳,目不转睛地看着庄生媚:“没有人能查到,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你也会死吗?” 庄生媚忽然转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庄得赫问。 后者被她问了个突然,脸上来不及掩饰,竟然露出几秒的慌乱来。 庄生媚见他没有说话,难以置信地说:“你会死啊!你会死啊!” 庄得赫扭过头去不敢和她对视。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可是庄生媚说着说着忽然红了眼眶。 “原来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还有值得你去死的事吗?” 她一字一顿地说:“值得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义的人,为之去死的事情啊?” 庄得赫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徒劳地弯了弯,随即又落了下去,不敢看庄生媚。 后者没有听到她想要的回答,继续追问:“枪?毒品?还是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 庄得赫的声音和高亢的庄生媚的声音形成了鲜明。 他声音很低很小,却又说着不知所云的话。 庄生媚说:“是,我从小到大是没有你聪明,没你脑子转的快,所以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很相信,但我死了一次你懂吗?” 她双目赤红,脸上的皮肤因为太过紧绷竟然显出丝丝缕缕的青筋。 “我死了一次,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不会再做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将快要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你不跟我说,好啊,我不会去美国领馆。” 庄得赫这才慌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庄生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下一秒迅速放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庄生媚。”他叫她的名字,眸光颤抖,“你必须要去。” 庄生媚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慌什么?”她声音发哑,却带着笑意,“你不是说知道的人都死了吗?那我去美国领馆是又要替你去死?” 庄生说的话是无端的恶毒猜忌,一道一道往庄得赫心上扎。 庄得赫心痛到四肢都在发抖,可是他不能自乱阵脚。 慌慌张张地从车门边摸出一包烟来,叼进嘴里的时候忽然像是意识到身边的人是庄生媚后又猛地取下,双手颓然地垂在身边。 庄得赫一切动作都被庄生媚看在眼里,直到庄得赫终于说了话:“我告诉你——” - 4月20日 一直阴雨绵绵的香港终于迎来了晴天。 庄得赫在薄扶林的房子早早就被人敲响了。 奢侈品牌的人早早来送早就定制好的礼服,七件晚礼服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但是庄得赫不在,他早早就出去了,倒是路子扬代替他来了。 男人看礼服的眼光跟庄得赫完全不一样。 庄生媚拿起其中一件礼服,路子扬站在旁边轻轻摇头,似乎是不太赞同:“Jon的审美我不敢恭维。” 其实庄生媚还是很喜欢这些衣服的。 大气简洁的裁剪,用纯黑和纯白的布料做成大片拼接,但该紧该松的地方一点没漏。 庄生媚放下了手上的那一件,然后拿起了另外一件,路子扬在旁边撇了撇嘴:“许小姐,这件衣服可能不太适合你。” 庄生媚低头看了看背后巨大的雷斯绑带遂放下了。 路子扬陪她挑了很长时间的礼服,没有一点不耐烦,也没有一秒走神,庄生媚不禁对眼前这个人刮目相看。 最后她挑了一件纯白色的短款礼服,真丝手套,配上一个小手包,像一只骄傲的凤凰鸟。 路子扬笑着说:“很好看。” 他的表扬不带一丝凝视,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好像在看一个作品。 庄生媚面无表情说:“走吧。” 门口的车是一辆大迈巴赫,庄生媚打开后车门正准备坐进去,忽然发现后面坐着有人。 见到庄生媚她们没有意外,反而笑着打招呼:“Hi!你好我叫林竹君。” 她身边坐着的女孩一头黑发柔顺地披落在肩上背上,眉眼平缓,透着恬静和聪慧。 听见声音,女孩抬起头,看着庄生媚眨眼睛:“姐姐好。” 很标准的普通话。 在香港能说一口标准普通话的香港人应该是特意训练过的。 她看向站在前方的路子扬,后者笑道:“我女儿,我……我喜欢的人。” 他后面那个称呼是斟酌过的,没有用妻子,庄生媚随即回:“您好!我是许砚星。” 她坐在了小女孩的旁边,闻见车内的茉莉花味道。随后是路子扬坐在了驾驶位上。 他随后讲话没有庄生媚印象中的游刃有余,反而透着一股无奈:“Bella……. 被叫做Bella的女孩乖乖放下手中的手机,然后说好。 到使馆的路还有一些时间。 过跨海隧道的时候,路子扬冷不丁地突然问:”Jon有没有同你讲过你去要做些什么?“ 庄生媚当然记得,她点点头说:”记得。“ 路子扬没有回头,依然目视前方开车,但语气格外严肃:”那你还要记住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的性命,哪怕是庄得赫亲口对你说,你也要保全自己的性命。“ 庄生媚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但没有表现出来。 身边的林竹君专心致志看着Bella,双眼中的爱都要喷涌出来,好像并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直到车开进美使馆的大门,下车的前一秒,林竹君突然拉住了庄生媚的手腕,笑着说:”不知道你信不信得过我,但是我还是想对你讲,路子扬说的是对的,千万千万,保住自己的命,就算是庄得赫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要信。“ 我心向党! 美国驻港总领事是个女人,路子扬看起来跟她很熟,聊天的时候气氛很轻松。林竹君也去social了一些旧友,庄生媚也认识了不少人。 陌生人听到她公司的头衔都是一副探究的样子,似乎对她这个人很有兴趣。 庄生媚习惯性扬起警惕心理,缄默着查看四周地形。 美领事馆庄得赫是绝对不能踏进的地方,千千万万只眼睛盯着他,做这件事等于叛国。 但庄得赫今早走之前也跟她说,自己会在宴会结束后在外面等她,银色的宾利,车牌号是“May” 这牌照一定很贵,但庄得赫没说多钱,只是笑了笑。 庄生媚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着,只是将手里的白色包对外放着,左手虚虚地搭在上面。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金发碧眼,标准白人长相,端着一杯酒冲她礼貌问道:“Excuse me, the corner seems peaceful. Mind if I sit here for a minute?”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日常的客气,像任何一个在酒会上想找个安静地方喘口气的客人。 庄生媚抬起眼,目光平静。 她早已在人群里观察过他叁次:第一次他从吧台拿酒,第二次绕过总领事那边的聊天圈,第叁次才朝她走来,每一步都避开了监控探头的正对角度。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左手在白色手包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尖节奏是“短-长-短”。 男人捕捉到那个节奏,嘴角微微一动,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把酒杯放在两人中间,恰好挡住大厅可能的视线。 他笑着用英语说,语气像普通闲聊:“Quite a crowd tonight, isn’t it? Everyone seems to know someone.” 庄生媚微微点头,也用英语回答,声音自然而平静,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随口聊天: “Yes, it’s busier than I expected. Makes it hard to find a quiet spot.” 男人抿了一口酒,继续用轻松的语气说: “Some events drag on longer than planned. Nine days of waiting can feel endless, especially when you’re stuck behind the scenes.” 庄生媚心知这是暗号,却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依旧日常: “That’s true. When things run long, it’s better if only the right person steps in to handle the details at the end.” 男人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普通的领事馆活动日程卡递给她,声音还是像在推荐活动:“Here, page seven has some information about the quieter areas. If you feel like taking a short walk later, the service elevator at the west end might be worth checking out. The staff downstairs usually appreciate short and clear answers.” 庄生媚接过卡片,指尖在背面轻轻一摸,感觉到那叁个极淡的字母UHS。她随意把卡片放进手包,语气平和: “Thanks for the suggestion. I might stretch my legs after this drink.” 男人举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压得稍低,但仍保持着闲聊的自然: “When you get down there, just leave your bag on the left side table. The person inside is expecting someone, but he doesn’t know who. You two will need to verify each other carefully. I’ll make sure the hallway stays clear on my side.” 说完,他站起身,恢复成完全随意的社交语气,笑了笑: “Nice chatting with you. Hope you enjoy the rest of the evening.” 他转身融入人群。庄生媚又坐了整整四分钟,才慢慢起身,朝西侧员工通道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想去洗手间的女宾。 路过大厅时,林竹君的目光扫过来,她只是微微点头,做了个手势,便推开了通道门。 服务电梯前,她把那张日程卡插进读卡器,门无声打开。 下到B2层,一个警卫迎上来,用英语问:“Purpose?” 庄生媚眼神平静,声音不高不低: “The unseen hand shapes.” 警卫没再多问,侧身让她通过。 她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走到最后一扇门前,把白色手包放在左侧的操作台上。 门悄然滑开。 房间里灯光柔和,一个身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却带着明显的戒备。他直直地看着庄生媚,没有立刻开口。 庄生媚轻轻关上门,声音很轻,却清晰自然,像在继续刚才的闲聊:“I heard the event has been running for quite a while backstage. Nine days is a long time to wait for the right person to review the final details.” 李志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带着试探,却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Yes… the details can be fragile. They need careful hands. What brings you here tonight?” 庄生媚没有慌乱,语气依旧平和,像两个陌生人在确认预约:“A quiet tour of the back areas. Someone mentioned page seven of the schedule, and that the staff downstairs prefer short, clear answers.”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UHS.” 李志军的肩膀明显松下来一点,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的信任:“……That’s the phrase. They only told me someone would e to connect, but not who or what you look like. Short-long-short at the table, right? You must be the one.” 庄生媚微微点头,拉过椅子坐下,动作干净利落。她打开手包,拿出微型阅读器,语气冷静而直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是来对接的。先把名单给我。我需要一页一页看完,确认没有问题。我们时间有限,直接谈最重要的部分吧。” 她眼神沉稳,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李志军缓缓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份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又厚又大,装了不少东西。 他拿给庄生媚,后者一页一页认真看着,室内一时安静到悄无声息。 庄生媚把文件袋里的最后几页快速翻完,合上牛皮纸袋,声音依旧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份普通合同:“这些材料我基本看完了。白家在军队经商和地产上的操作,证据链还算完整。但你刚才说的‘中高层阴阳文件’,硬盘里的内容我暂时带不走——风险太大。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让我把这些东西怎么用?是直接交给庄得赫,还是有其他安排?” 李志军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盯着庄生媚看了几秒,突然低声问: “你还没回答我……庄得赫为什么这么相信你?他以前从来不让外人插手这种事。” 庄生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微型阅读器收进手包,动作从容。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志军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探究:“你刚才说‘白家在疯狂捞金’,还提到军队里的霸凌和几十亿的油水……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你现在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我来之前没人跟我说东西会全部都交给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想揭穿贪污,还是……你还有别的打算?” 李志军忽然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涨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一下子提高,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暴怒:“什么意思?!我他妈为了揭穿这些贪污腐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回也回不去,家也回不了!老子把命都搭进去了,结果呢?庄得赫那个王八蛋,说能保我,结果到现在还让我藏在这个鬼地方!他帮不了我就直说,让他滚蛋!”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满是怨恨和绝望:“白家那些人把我当狗一样耍,我忍了这么多年!现在我把证据全掏出来,他庄得赫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就别浪费我的时间!我一片真心向党,你们就这么对我!” 庄生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太大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暴怒的李志军,像在观察一个突然失控的变量。 她的呼吸依旧均匀,左手慢慢搭回白色手包上。 那里有一把袖珍手枪。 她随时可以杀了这个男人。 她声音冷静,低低的,却清晰地穿透了李志军的怒吼:“李志军,你先冷静一下。庄得赫现在确实不在领事馆里,但他安排我来,就是为了把事情办妥。你对我的态度不像是要办事的态度。” 李志军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回答,庄生媚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戏谑:“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点。” 几乎同一瞬间,一片冰凉的枪口轻轻抵在了庄生媚的后脑勺上。 庄生媚的身体瞬间绷紧,但她没有惊叫,也没有乱动,只是缓缓松开手里的文件袋,目光依旧平静。 她转动眼珠,试图从玻璃的反光里看清身后的人,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李志军看到这一幕,反而没有意外,只是站直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你答应我的……能让我平安回去,对吧?” 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感:“放心,我说话算话。” 庄生媚听着那道声音,确认自己从未听过,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熟悉的、玩弄猎物的意味。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四十多了,外面庄得赫应该已经在银色宾利里等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点点日常聊天的平和: “你是谁?”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庄生媚忽然福至心灵,轻轻吐出叁个字: “孟西白?”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用阴恻恻的语气说道:“看来……庄得赫和你说了不少啊。” 庄生媚猜对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沉重。 李志军站在原地,脸色复杂,既有对孟西白的期待,又有对眼前局面的不安。 而庄生媚依旧坐在椅子上,后脑勺被枪口抵着,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声音平静地开口:“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李志军把证据交给我,是想让白家倒台。而你孟西白一直在境外活动,现在突然出现,是来接手,还是……来抢人的?” 她的语气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锋芒,冷静到不像是被枪指着脑袋。 整个地下室里,只剩下叁人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阿May,阿媚 孟西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好像并没有在这里待很久的意思,幽幽地说:”站起来。” 庄生媚被枪顶着,一步一顿地走向门外。 奇怪的是,门外竟然一个警卫也没有。李志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扫过了电梯,B2跳到F5. 顶楼。 长而光亮的走廊两边只有两扇门,孟西白推开了朝右的那一扇。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套房,叁扇玻璃窗户能看到窗外香港的天空。 窗帘没有拉,俨然不是什么住处,更不是李志军的躲藏之处,毕竟对面的楼顶可以架一把狙击枪,时刻对准这间房子。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庄生媚出声问。 孟西白的大笑声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突兀,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将使馆内的人引来。 他的枪口往前些将庄生媚的头往前顶了顶,声音波澜不惊:“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些?” 庄生媚垂下眼皮,在李志军面前遮去自己眼中的一丝慌乱,将自己的声音端的很平。 “庄得赫现在就在使馆外,银色宾利,车牌是may,他让我来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你不好奇,可以,但我如果没办法从这里活着出去,你就不是在境外这么简单了。” 孟西白声音很轻,透着疑惑:“你觉得自己这么重要?” “那是自然。”庄生媚微微点了点头,脑后的枪口松了松。 就是此刻! 庄生媚猛地转身,像一把出鞘的刀,右手闪电般反手向上,掌缘精准劈在对方持枪的手腕内侧,同时左手如毒蛇般缠住枪身。 金属与皮肤摩擦发出极轻的“喀”一声。枪口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还没来得及指向她,就已被她死死扣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借力前冲,肩膀狠狠撞进对方胸口。 和椅子一同倒下的还是被撞得踉跄后退的孟西白。 庄生媚听见身后李志军手枪上膛的声音,厉声喝道:“别动!不然我一枪崩了他!我们都走不出去。” 明亮的灯照着孟西白的脸。 窄小,冷峻,一双细长的单眼皮眼睛,薄薄的上眼皮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内陷,显得眉骨更加突出,让庄生媚想起韩国的一些电影明星。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此时倒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但却仰起脸看着庄生媚,嘴角是玩味的笑意,没有丝毫惊慌失措。 “我现在觉得我们有的谈。” 他视线从上到下把庄生媚打量了一遍,然后轻扬起左眉尾问道:“哪的人?” 庄生媚紧紧抿着嘴唇不准备回答孟西白的问题。 她微微躬身将身边的手包拿起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确保他不会突然暴起影响自己的安全。 孟西白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完了她一系列动作,在她缓缓向门口移动时忽然说:“你确定你能走得出去吗?” 他微微偏头示意庄生媚看表,庄生媚的视线没有挪移一下,冷淡道:“这件事不劳烦你操心了。” “唉!”孟西白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庄得赫把你亲手送进我手中送死,你倒是忠心,还想着把东西带出去。” 孟西白不再看庄生媚,反而转向了另一边对着窗户,笑道:“他也是泥菩萨一尊啊……” 庄生媚不明白孟西白什么意思,便蹙眉站住了脚步。 孟西白示意李志军放下手中的枪,然后缓缓撑着身体站起来说:“你只是一个棋子,给谁服务不是服务?你知道你现在在多大的一场政变里吗?” 巨大的政治漩涡中的一艘小船,想要对抗即将到来的风暴,不过是螳臂当车。 孟西白的枪是定制的,庄生媚用食指摸了摸枪管,但还是没有放下枪的意思。 他缓缓说:“吴迟的弟弟吴令,一个常委而已,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结果他竟然妄想做皇帝,这就不对了。” 孟西白声线忽然冷下来,看向庄生媚说:“而庄家竟然投了吴令要造反,白家的军队都借着调度的名义到北京了,你觉得吴迟会没有察觉?” “今晚他来偷这个文件,不是为了替李志军伸张正义处理白卫国,实际上是为了将东西拿回去销毁。” 孟西白说的话每一句都在冲击着庄生媚的认知。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庄家怎么会和政变掺合到一起去?庄家不是最崇尚明哲保身了吗? “你以为红墙里是铁板一块?毛泽东为什么动邓小平,邓小平为什么软禁赵紫阳?你只是一枚棋子,庄得赫当然不会对你说这么多,你死了他再找就是了,但对你来说,你的命可就一条。” “在他动身到美使馆之前的叁个小时,庄龙就已经坐上了来香港的飞。” 孟西白语速慢了下来:“我又为什么来?当然是奉圣旨来的,这些年我在境外在做什么?在调查在搞外交,庄家倒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庄龙来抓他儿子回北京,你说他也真是的,让你来就行了,自己怎么还亲自来了,我还是很意外的。” 孟西白细长的眼里泛起一丝森然笑意,在灯光之下投下窄窄的阴影,竟然像峡谷中深不见底的缝隙,看不到情感。 你看,窗外是什么?“ 孟西白看向窗外。 庄生媚没有放下警惕,只是用余光轻扫过窗外。 只是这一眼,她便顿住了。 窗外不止有路灯的光亮,也不止宴会的暖色灯光,有蓝色红色等一切杂乱的光亮组成的天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片区域已经看不见宴会的人影,只有空空荡荡的街道,还有使馆门外停驻的一排排军车。 孟西白看见庄生媚的神情便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他说:“我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毕竟我也像看看庄得赫为了你能闹到什么地步?” 从这间房望出去,使馆门口的上坡路已经被围了起来,那里站着许多人。 庄生媚的视力很好,她清楚地辨认出了里面的人,有香港政界的人,还有驻港部队的人,有陆万祯,有庄龙,还有庄得赫。 他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像样子,表情紧紧绷着在听庄龙说什么。 庄生媚耳边响起孟西白的声音:“为了你,他竟然能让人调驻港部队?他前途看来是不想要了。” “他本来也没什么前途……不是吗?” 庄生媚忽然接话。 孟西白转过脸,好奇地看向她,有些疑惑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庄生媚仍然看着窗外,脸上看不出表情:“反正再过不久,你们就会让庄家彻底垮台不是吗?” 孟西白接触过很多,可以说是真的做到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和阅人无数叁件事,他也见过很多自作聪明的人,见过摇曳的女人,见过蠢笨的男人,但是当他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和庄得赫很像。 她永远看起来淡淡的,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可是实际上内心早已翻涌沸腾成海浪。 香港的四月白天很热,但是到了晚上,夜风吹过,还是要加件外套。 可是使馆外中英粤交杂在一起,让庄得赫觉得很吵,他的身边站着军人,手中握着枪挡在他身前做保护状。可他因为这些噪音头疼得要裂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疲惫地说:“让开,我要把人带回去。” 陆万祯在他身后一脸担心地看向他,小声说:“Jon,人在里面不会消失,我们不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过了九点半,庄生媚就会出来,可是没有。 她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进了使馆再也没有出来。 庄得赫叫来陆万祯要人,路子扬在里面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出来时正好撞上陆万祯。 这件事最后闹得越来越大,庄得赫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拿出名单来要人。 但对方却回复他: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 庄得赫仿若听见天方夜谭,他态度强硬要求进去。 对面的人当然认识这位,也厉声拒绝。 两方人对峙时庄龙却突然到了。 庄得赫不知道是谁通知的庄龙,后者到的那一秒,抬手就给了庄得赫一巴掌,将人打得眼冒金星,半天才直起身子。 他面目狰狞对着庄得赫吼:“你他妈在干什么?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你想闹出外交问题吗?” 庄得赫缓缓直起身子,抬眼看向庄龙,只是说:“我只是要人。” “什么人?”庄龙问。 “许砚星。” 庄得赫语气平缓地说出这个名字,并不在意庄龙对自己做了什么,反而缓缓垂下头,语气近乎于请求:“爸爸……我只是想要人。” 庄得赫很少叫庄龙爸爸,成年后他也很少对庄龙有什么请求。 庄龙缓缓深呼吸,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端详起自己的这个儿子,良久后,声音颤抖问:“你什么时候……会为了个女人闹到这种地步了?” 他们庄家不出痴情种吧? 庄龙感觉自己双目发黑,他不懂庄得赫,也不懂为什么在大事当前,庄得赫要闹出这件事来, 本来白卫国的事情就够复杂了。 庄龙决心和自己的儿子好好说:“你听着,庄得赫,据我所知,白家的请求你没有答应,但是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要人吗?” 庄得赫嘴角被庄龙一巴掌打得破皮,脸颊也微微红肿起来,疼痛火烧火燎,炙烤着他的神经。 周遭的喧哗声一遍一遍,像是永不静止的音符,环绕着他。 庄龙的问题当然得不到回答,庄得赫声音越发低微:“我想要人。” 一辆黑车以极快的速度开了进来停了下来,里面的人下了车快步向庄龙走来,直直停在了两人面前,庄龙见人来了烦躁地说:“你童叔叔来了。” 庄得赫的双眼仿佛亮起了星星,一旁的士兵还正在敬礼,庄得赫已经开了口:“我的人在里面一直没出来,您帮帮我。” 童家峰没有回答他,脸紧紧板着,先是高声让周围的军队都先走,随后转身质问庄得赫:“庄得赫你想干什么?!” 童家峰自从走马上任香港特首以来,香港一直很平和,没想到庄得赫会闹出这样一出。 不过今晚,北京那边就会知道。 但他同时在内心暗暗震惊,庄得赫竟然能在没有调令的前提下短暂地让巡逻队先出把这里围了。 权力不小。 庄龙身边的助理提着一部卫星电话跑过来:“庄书记,北京来电。” 庄龙像是听到了什么烦人的事情,闭了闭眼睛拿起了电话。 庄得赫在童家峰心中是个极其成熟的人,待人接物,礼仪做事都是人上人那一档的,以至于今天听到庄龙的电话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为了女人,他要把自己的前途毁于一旦吗? 庄得赫双目微微发红,直视着童家峰问:“童叔叔,你能帮我吗?” 童家峰摇头,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你这么做完全不应该啊!” 陆万祯也跟着劝他:“算了啊庄得赫,一个人而已,后面还有机会!” 路子扬在不远处牵着Bella的手看他,没有说话,读不懂表情。 在场这么多人,有的权倾朝野,有的执掌一方,有的机关算尽,有的享誉全球。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把人带给他。 他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权力,也知道自己的背景雄厚,他也曾经为此仗势压人,坐火箭一般飞升上神。 人人都说他志得意满,送他白居易的字画,上面写“慈恩塔下提名处,十二人中最少年。” 人人都说他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人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好像他真的拥有了一切一样。 可是现在他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军队不再听他的,北京的电话也让庄龙毫无伸展的地步,自己的亲爷爷不接电话,童家峰时是来平稳局面的不是来帮他的。 在场的人,他缓慢地转身,一一环视,一一看过去,众人神色各异,脸上的表情也五花八门。 有白人,也有中国人,有熟人,也有陌生人。 如潮水般喧闹的交谈声还没有褪去,庄龙的声音又像毒蛇一般缠绕上来。 庄得赫转了一个圈,双腿发软,可是没有流泪。 他只是转了一个圈,这一圈足以让他将现场的所有人都收入眼底。 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电话。 他接起,没有人说话。 沉沉的呼吸声让庄得赫说不出话来。 他听见对面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 “庄得赫,不要找我了。” 他忽然笑了。 这个笑容惨到让陆万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害怕他摇摇欲坠会倒下。 电话挂断了。 仿佛只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而已。 夜风还在锲而不舍地吹着。 手机屏幕泛着惨败的荧光。 这世上如恒河沙一般的人里,他不过也是小小一枚沙砾。自以为得到了权力,其实只是别人施舍给他的东西。 他根本就一无所有。 那些如身外沙,风前尘土的事情,在这一刻毫无作用。 七年前的无力感又一次弥漫上来,他曾经想,等自己有朝一日斗得过庄龙,再来跟庄生媚坦白就好了,但是没有实现。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回去吧,叔叔。” 庄得赫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双目无神,仿佛灵魂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躯壳。声音如风,飘在半空中。 “不是我不想帮。” 童家峰,陆万祯,庄龙,他们都可以这么说,都可以不帮忙。 他们是对的。 从前他太自大了,觉得靠自己可以改变一个国家,。 其实这一路上他一直在失去,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只是孤家寡人一个,无论是千辛万苦要保下他的庄家,还是时时刻刻想要害死他的敌人,对于他来说,都不是最紧要的。 他太自大了,他的意气用事,他的忍耐躲藏,都太自大了。 在场的人没有人再说话,反而看着这个站在人群中央的人,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那辆宾利,毫不在意可能会被人拍下成为一个罪状。 银色的,车牌叫May。 阿May,香港曾经常见的英文名,是他从一个老人手中高价买来的。 阿May,阿媚。 “回去吧。” 他低声说:“我会回到北京,将我的问题一一说清楚,跟你们无关,跟任何人都没关系。都回去吧。” 他的背影如此寥落,如此狼狈,如此形单影只。 失魂落魄 五月一号的北京,一则小道消息如风般刮过了加班中的发改委。 庄得赫被留置了! 大家都是云遮雾绕不懂其中门道,有些人来找胡杰打听消息。 胡杰一向是来者是客,但一问叁不知。 这下就又只剩唏嘘了。 人的境遇变化如天上地下一般变化之快,庄得赫的政治生涯可算是急转直下。 北京的留置中心里人员脚步匆匆,个个脸上都绷紧了准备迎接一起大案要案。众人严阵以待,屏住呼吸,等着房间内的人出来。 房间内只有两个人 。 吴迟坐在庄得赫的对面,看着这个一脸疲惫的男人。 在他的印象里,庄得赫还是那个在大院里写作业的小男孩,而不是眼前这个眼底乌青,看起来耗尽力气的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庄得赫也不愿意张口。 良久后,吴迟叹了口气,他视线扫过庄得赫,张口问:“你父亲和你爷爷都来找过我,他们是坚持要保护你的,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庄得赫摇摇头,依然不讲话。 吴迟道:“美方对我们提出严正的外交指责,现在外面的媒体都在报你干的这件事,本来军队贪污这件事不用闹这么大,但现在我不得不把这件事再搞大一点,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庄得赫点点头。 吴迟见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便沉下语气问道:“你要找的那个女人,是谁?” 庄得赫这才抬起头,他的眼中混杂着希冀、悲伤和渴望,直愣愣地看向吴迟说了进入留置中心以来的第一句话:“不重要。” 他的嗓音沙哑异常,吴迟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把一杯水推了过去。 庄得赫却又低下了头,吴迟看不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都严厉起来:“你应该看一个东西。” 他取出了工作人员早就准备好的手机,然后打开了视频放在了庄得赫面前。 视频里的人,庄得赫认识。 庄生媚的父亲。 严格来说,那个已经死掉的,庄生媚的生父。 他举着身份证,正对着镜头,实名举报庄得赫。 举报他滥用职权,贪污腐败,将自己的女儿害死,还带走了庄凡打击报复。 这条视频没有被屏蔽,反而被转发了几十万次,点赞量高达几千万。 吴迟见他一直盯着视频没说话,好像并没有觉得很震惊。 从香港回来的庄得赫像一具行尸走肉,似乎魂魄已经在那个夜晚完全消散了。 这间房子24小时亮着灯,庄得赫睡着过吗?没人知道,但是每两个小时把人叫起来询问是必要的流程,一般人在这间房子待几天就会受不了,所以大家理所应当地认为,庄得赫是没有睡过觉的,在他的记录上也是这么写的。 吴迟已是六十四岁,见多识广,此刻脸上依然十分镇定,只是对庄得赫的状态有略微生气。 庄得赫是自己找到组织坦白了一切的,他孤身前来,将自己所作所为一一坦白,只是隐瞒了庄生媚的存在。 胡杰也被带去问过话,所有跟庄得赫相关的人都被带去问话。 除了白卫国。 他被软禁在北京了,在没有坦白清楚军方的情况之前,他是不准走出北京的。 庄得赫忽然听见吴迟说:“军队的事,我会处理。” 他思维被稍微拉回来一些,所以白卫国做的事情,他让庄生媚去取的东西,吴迟已经通过另外的渠道拿到了。 但也仅此而已,他眼皮都没抬,仍然以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坐在那里。 吴迟的时间只有这点,见从庄得赫嘴里问不出什么,他正准备起身离去。 忽然庄得赫缓缓抬起头,嗓音低哑难听:“我要坦白,关于我的父亲庄龙。” 吴迟缓缓转过身,瞳孔剧烈颤动。 新加坡的夜晚,十一点半,空气仍带着一丝湿热的黏腻。 东海岸公园快速路底下的长隧道里,灯光被拉成一条条刺眼的白色光带。 一辆低矮的金色法拉利812 Superfast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狠狠撕开隧道里的宁静。 引擎的咆哮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V12的声浪仿佛能把人的胸腔都震得发麻。 仪表盘上,数字维持在188 左右,偶尔因为轻微的油门调整而跳到191,又迅速回落。 从外面看去,这辆疾驰的金色法拉利里正上演着一场极致放纵的活春宫。 驾驶座上,一个身材精壮、肌肉线条分明的男人完全赤裸着上身,下体同样一丝不挂。 他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腰部却在狭窄的空间里有力地向上挺动。每一次猛烈的撞击,都让坐在他身上的女人发出压抑不住的娇媚呻吟。 那女人同样全身赤裸,雪白的肌肤在隧道灯快速掠过的光影中闪烁着淫靡的光泽。 她双腿大开,跨坐在男人身上,下体与男人粗硬的肉棒完全结合在一起,随着车速和男人腰肢的起伏而剧烈摇晃。 她的双手紧紧搂着男人的脖子,丰满的乳房贴在他胸口,随着每一次颠簸上下甩动,乳尖在男人皮肤上摩擦出阵阵快感。 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红唇微张,发出断断续续却越来越高亢的呻吟: “啊……嗯……好深……快一点……” 车内淫浪的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混合着汗水、荷尔蒙和皮革的味道。 后排座位上,还坐着两个同样赤身裸体的男人。 他们一人靠左、一人靠右,各自用手快速撸动着自己早已硬挺的肉棒,眼睛死死盯着驾驶座上那具正在被激烈操干的女人身体,满眼都是饥渴与讨好的神色,像两只争宠的玩物,急切地等待着自己的机会。 其中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低吼:“宝贝……你叫得真骚……我他妈快忍不住了……” 另一个则一边猛撸一边伸出手,试图去揉捏女人甩动的乳房,却因为车速太快和空间狭窄而只能贪婪地摸到一点边缘,喉咙里发出不满又兴奋的咕哝。 女人被驾驶座上的男人操得浑身发软,汁水顺着结合处不断溢出,沾湿了男人大腿和座椅。 她一边随着腰肢剧烈起伏,一边转头看向后排两个男人,眼神迷离又带着一丝挑逗,红唇轻启,发出更加浪荡的呻吟: “你们……啊……也想操我吗?……那就……好好看着……看我怎么被他干到高潮……” 女人是白若薇。 白卫国去北京述职后没几天她就出了国,在不知道国内情形如何的情况下,她选择纵情声色,找了几个男人陪自己,在高速行驶的车内做爱让她感觉肾上腺素飙升,基本没半小时就能高潮。 她迷上了这件事,当新加坡警察以超速为理由找上她的时候,她都会给白若桐打电话,让他来摆平这件事。 突然,她身下的男人发出一声国骂,车身歪了歪,一股巨大的力将车内的人带得一歪,但迅速回正了。 白若薇被这一晃弄得差点从男人身上滑下来,她停下了动作喘气问道:“怎么了?” 男人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还是乖乖回答:“刚刚他妈的有个疯子车擦着我们过去了,黑色的,贼他妈的快。” “那车呢?” “不见了……” 白若薇抬起屁股狠狠坐下去,皮肉碰撞出啪唧的声音,她瞪着男人说:“要不是你鸡巴是叁个人里最长最大的,我他妈的能让你开这个车?” 男人被她这一坐操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点头,喉结滚动:“是……我知道了……我稳着点……” 他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继续在隧道里狂飙。 白若薇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开始上下摇动腰肢,丰满的乳房再次在男人胸口摩擦甩动。她红唇微张,呻吟声重新响起,越来越浪,越来越高亢: “啊……嗯……继续……操深一点……” 后排两个男人见状,也松了口气,继续快速撸动着自己的肉棒,眼睛贪婪地盯着白若薇被操得上下颠簸的淫荡模样。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恢复正常的时候—— 前方隧道深处,一辆黑色的跑车突然再次出现。 它像一道暗影,以极高的速度从左侧猛地切入,第二次故意贴着金色法拉利的车身高速擦过。 这一次,车主故意把距离控制得更近、更危险,强烈的气流和擦碰直接冲击了法拉利的左侧车身。 驾驶座上的男人脸色瞬间惨白,右脚猛地踩向刹车踏板。 却踩了个空。 刹车完全失灵! “操!刹车坏了!那疯子车……故意的!”他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掰着方向盘,试图稳住已经开始剧烈失控的车身。 金色法拉利以接近极限的速度在隧道内突然向右偏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剧烈摇晃。 白若薇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从男人身上下来,整个人就被强大的惯性甩得向前扑去,丰满的乳房重重压在男人胸口,下体依然紧紧含着那根粗长的肉棒。 “啊——!” 下一秒,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法拉利狠狠撞上了隧道右侧的混凝土墙壁。 车头瞬间完全凹陷变形,金色的车身像被巨锤砸中的玩具一样剧烈扭曲,玻璃四溅,金属撕裂的声音在封闭的隧道里炸开。气囊弹出,却因为车内四人赤裸纠缠的姿势而显得格外狼狈。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车内四人当场遭受致命重创。 白若薇的头猛地撞向前挡风玻璃,颈部发出可怕的断裂声;驾驶座上的男人胸口被方向盘和气囊狠狠挤压;后排两个男人则被甩得撞碎车窗,身体扭曲地卡在座位之间。 鲜血迅速染红了座椅和碎玻璃,淫靡的汁水混着鲜血在车内流淌。 车子以一种扭曲而凄惨的姿态斜卡在车道中央,终于停了下来。 尾部还在冒着白烟,引擎盖严重变形,车内再也没有任何呻吟或喘息,只剩下一片死寂。 隧道内瞬间陷入混乱。后方车辆紧急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喇叭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堵成一条长龙,面对这惨状,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看看。 那辆黑色的跑车也停在了远处,驾驶舱内车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神色从容地走向严重变形的法拉利车前,停下脚步,透过碎裂的车窗,冷冷地扫视车内四具赤裸、扭曲、已经没有生息的肉体。 白若薇雪白的身体还跨坐在男人身上,下体依然与那根最粗长的肉棒连在一起,只是现在混合着鲜血。 后排两个男人赤裸着下体,手里还握着早已软掉的肉棒。 整个车厢里淫靡的味道和死亡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庄生媚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轻哼,声音清冷而带着嘲讽: “呵……真是一群下贱的畜生。” 她没再多看一眼,只是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人我解决了。” 五月二日早上六点。 白卫国住的酒店房间被人敲响了。 心跳了一整夜的白卫国被没收了手机,也没办法和外面联系,好不容易有人来,他立刻去开了门。 先看到的不是人脸,而是这个人手中举起的证件。 国安部的人,姓陈。 随后人脸也渐渐清晰,一个高个男人,身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穿西装的男人,他们对着白卫国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白卫国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直接被架起胳膊往外拖,他大叫着说:“你们要干什么?!” 声色犬马已经让他的身体是一副空架子,无论他怎么挣扎,在带走他的几个人手中都稳如泰山。 他还是大喊着,想要将整座建筑内的人都吸引来, 但显然领头的男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冷漠地看向白卫国说:“你最好安静点。” 白卫国感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顾不得仪态,忙问眼前人:“小兄弟,我能打个电话给我的家人吗?” “不能。” 来人冷冷道:“你没有资格再讲任何要求了。” “那我能问问为什么吗?”白卫国问。 “不能。” 而同样的另一边,正在吃早饭的庄龙被人撞开了大门,来人是老熟人,庄龙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大惊失色:“你不是在海外吗?” 孟西白站在一排武警之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庄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庄龙比白卫国稍微好点,他是文臣,还有空站起身理顺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慢吞吞说:“走吧。” 要怎么落地才算完美 春雷一声,又是一场大雨。 庄生媚拿出了自己当初从保险柜里拿走的东西。 一把自己用了多年的枪,一个装满了庄家在瑞士的账户的往来流水副本,一个庄灿阳死亡的证明。 庄灿阳的死亡证明上是溺水死亡的,但是真实的情况被完全掩盖过去了。 他死的时候,肺内没有水。 他是死了后被推下水伪装成意外落水死亡的。 庄生媚觉得庄得赫手足相残太过分,所以保留了这份证据,但从没有想过拿出来。 她现在将这些东西全都拿来出来,一点一点拍去上面细细的灰尘,放在灯下看了许久,时间久到身后来了人。 庄生媚没有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头也不回地说:“人你已经关起来了?” 男人看向坐在地板上的庄生媚,于是自己也蹲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 “嗯,关起来了,白卫国老了,还要上救护车。”他视线看向庄生媚手里的东西问:“不知道要不要交出去吗?” 庄生媚点点头。 男人笑了,看向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的老师教过我们的东西吗?” “如果一件东西你很犹豫,那最好的情况是舍弃掉它,因为这会拖累你。” 男人叫陈忠焕,是庄生媚的同班同学,第四期训练营出身,通过特招进入国安系统,一路坐到高位。 庄生媚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膝盖上。 陈忠焕见状,有些感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你,不过,是借另一个人的身体。” 时间回到4月20日晚上。 庄生媚目睹了全过程,转头看向孟西白:“你要带走我?” “当然不。” 孟西白的眼神猛地一变,下一秒大门便被从外面打开了。 庄生媚一见情况不对,猛地弯下腰,手中的枪跟着她一起打了一转,借着沙发撞向孟西白躲藏的桌子。 但是她没有成功。 她撞上了一个人的手臂,如钢铁般坚硬,随即她就猜到,是有人来救孟西白了。 庄生媚脑中飞速运转,正准备改变自己的章法,却发现来人也变了章法。 再抬头,眼前的脸竟然很熟悉。 只不过年岁过去,变化些微。 庄生媚一愣,而对面人也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和自己好像同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但两人较劲的力量都没有停住。 下一瞬,庄生媚的肩膀被对方狠狠压住,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道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卡在她最难受的关节位置。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沉肩卸力,右膝猛地顶向对方下腹,同时枪管一甩,试图从极近的距离轰开对方的胸口。 对方却像早料到这一招,身形只微微一侧,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枪口压了下去。 枪声在两人之间闷闷地炸开,子弹擦着地毯射进地板,溅起一蓬木屑。 “你是谁?” 对面人沉声发问,却没有半点松懈。那张熟悉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骨比记忆中更锋利,眼神却依旧是当年那副有一点无奈的模样。 庄生媚心口猛地一紧,认出了他。 “……陈忠焕?”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对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力道又重了叁分,将她整个人往后猛地一带。 庄生媚借势一个后仰,左肘凶狠地砸向他的太阳穴。 两人几乎同时变招,动作快得像同一套拳谱拆开后又互相喂招,却又在最后一刻各自留了杀心。 沙发被两人撞得横移半米,茶几上的东西哗啦滚落一地。 庄生媚的枪已经被陈忠焕死死压在两人胸口之间,枪身滚烫。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紊乱,而对面也盯着她的眼睛。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应对,年少时曾经演练过无数次,庄生媚从输给他,到后来能打平手。 每一个招数如何应对,见招拆招,熟悉得不用言语就能明白。 陈忠焕卸了力,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轻轻问:“庄生媚? 他不愿意相信。 这个长相不一样,年龄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的人,是庄生媚吗? 庄生媚却没有放松警惕,她立刻用枪指着来人。 “你和孟西白想干什么?” 陈忠焕见状举起了手,身后孟西白大喊他的名字说:“陈忠焕你在干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 陈忠焕看向孟西白,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随后他说:“你不相信可以随时把我崩了。” 他缓缓讲起这几年的事情来。 吴迟当政这几年,受到国际形势的影响,经济形势不是很好,他的亲弟弟吴令产生了发动军队内部暴动夺权的想法,庄家就是他们的一员大将。 但是吴迟并非傻子,他早就察觉到了这一切。 本来这件事是他们借机除掉白卫国,对军队实施改革的一个时机,但吴迟说要他们再等等,说不定可以引蛇出洞,一石二鸟。 果不其然,庄得赫便自投罗网。 孟西白是替吴迟办事的人,他一直被庄得赫打压,再境外活动,但却意外积攒了一些能量。 “而我。” 陈忠焕说:“我现在任职于国安部。” “庄得赫将你送进来,不过是要借我们的手杀掉你,这样的人并不值得你再回去。” 孟西白说的话,她庄生媚可以不信。 陈忠焕说的话,她庄生媚半信半疑。 可她内心说的话,她不能掩耳盗铃。 庄得赫要杀她。 有一有二,便有叁有四。 原来他说的一切话都是假的。 庄生媚想起自己进入使馆前,路子扬说的话,林竹君说的话,不过都是让她不要信任庄得赫。 她那时候还并不明白其中深意,现在才明白。 她拿着那些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久到大雨落下,陈忠焕要站起身离去。 庄生媚忽然出声:“耍我们这样的人很好玩吗?” 陈忠焕不明白她的意思,又坐了回去。 她说:“我并不知道信息来源,所以云里雾里,被耍得团团转,可我压根不想参与你们的游戏。” 陈忠焕看向庄生媚,眼中带着不忍:“我们都没得选。” 从进入童训营开始,他们就没得选了。 要么做工具,要么翻身做主人,没有第叁个选择。 像永远飞在空中而无法落地的鸟一样。 庄生媚想起了庄得赫别墅里的那间阳光房,想起了那群鸟。 庄得赫为什么会养这样一群鸟呢?难道他也觉得,身在谜局中,身不由己,无法落地吗? 庄生媚想不通,用双手遮住脸,无声地流出两滴眼泪来。 陈忠焕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不是忠君,我是忠于国,吴令如果成功了,对于这个国家的民主化进程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意味我们又要回到家天下的时代,像隔壁一样,再次进入一个王朝。” “我不愿意看见,想必,你也不愿意。” 陈忠焕说完这些话,看向庄生媚,后者还是那样,怀里抱着文件,轻轻啜泣。 陈忠焕叹了口气说:“你真的……很舍不得啊。”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吴迟让他来做说客,最好是将庄生媚手里的东西带过来,但他看见庄生媚的样子,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叁地夺走他人所念之物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庄生媚哭泣。 他和她同学多年,被殴打,被辱骂,耻辱荣耀,庄生媚都没有流过眼泪。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好像不会流泪一样。 他推开门,正要走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庄生媚浓重的鼻音。 “东西,你拿走吧。” 陈忠焕回过头。看见庄生媚背对着自己,东西已经放在了她身边的地板上。 这应该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庄生媚哭泣。 一阵轰鸣的雷声将庄得赫从昏昏欲睡中吵醒。 他这段时间的睡眠是以小时计算的,身体实在太疲惫了,有时候在问话,他眨眼的功夫合上眼皮都能睡过去。 问话的人刚走,他蜷缩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打算休息一会,这张床甚至无法伸直身体,浑身上下都在酸痛。 又一阵雷声响起。 或许是太疲惫了,当什么东西顶着他后背的时候,他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一分钟,他才直起身子准备去看是谁来了。 转过身,却愣住了。 庄生媚手里拿着枪顶在他的脊背上。 再见时,她又漂亮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加顺畅,却不是柔和,而是冷峻。 庄得赫却不一样。 他也瘦了,却是更加憔悴,脸上的胡子不能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邋遢。 可他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喜悦,让他整个人又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庄生媚?” 他还没说话,庄生媚就继续说:“还有一个小时,你就要被带去看守所了。” 庄得赫早就料到自己的这个结局,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看守所,接下来就是起诉,最后判刑。 他大概会是死刑。 所以,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我来只是想问问你,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庄生媚说:“我还想听听你的解释,有人说你想杀了我,这件事你要跟我解释吗?” 她不听庄得赫说任何话,却给了庄得赫辩解的机会。 她请求吴迟给自己进来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她想当面问问庄得赫,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庄得赫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庄生媚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还是锲而不舍地问:“庄得赫,你实话告诉我,真的是孟西白说的那样吗?” 你庄得赫要杀了我,即使这次,我不再是庄家的人。 庄得赫喉结上下,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憔悴落魄,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意气风发。 他像是被什么碾压而过,只剩下满身的颓败。 庄生媚看着他,声音已经哽咽了,但是还是要问第叁次:“你要杀我,是真的吗?” 庄得赫再也没看她,垂下眼睛,一如进来时候的样子。 庄生媚再也忍不住了,她想要敞开喉咙痛骂他,骂他不忠不孝,骂他背信弃义,骂他什么都行,她不想再压抑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喜欢上眼前人是一种耻辱。 火山喷发前的地震是前兆,庄生媚眼中流下的眼泪也是一种前兆。 庄得赫总算不再是沉默了,他皱着眉头,只是说:“别哭了……” 她看见庄得赫的双手在桌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青白,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冲不出来。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眼角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眼睛里布满了破碎的血丝和隐忍到极点的痛楚。 他看起来……只需轻轻一破就要破碎。 庄生媚见到他这副模样,满腔的话都被堵住。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骂他了。 庄得赫,一个善于辜负感情的骗子。 她又为什么为他垂泪呢? 庄生媚收起枪,转身要走。 身后的庄得赫叫住她:“庄生媚。” 他没有叫她许砚星,在有第叁个人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叫她许砚星。 除了在这里。 她以为庄得赫要对自己说什么,却听到他说:“广西崇左核电站项目牵连到白卫国,也牵连到庄龙,你们去查,一定要去查。” 庄生媚仿佛没听见一样转身离去。 大门轰然一声关上,庄得赫闭上眼睛,靠向身后软软的墙壁。 一个小时后,警卫和纪委的人来叫他。 给庄得赫刮了胡子,在监视下脱光衣服进行了体检,然后又将人带上车,开进了看守所。 庄得赫见到日光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原来还在人世间。 只是他还是没办法忘记庄生媚走之前双眼红红的样子。 当年10月,立秋之后。 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鉴于庄龙案中一些犯罪事实证据涉及国家秘密,依法对庄龙案进行不公开开庭审理。 庄得赫也穿着囚服出庭受审。 全程的摄像机是公开的。 庄生媚的生身父亲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播放了他用手机偷偷拍摄下的庄得赫带走庄凡的视频。 已经退休的法医周彬出庭作证,庄灿阳的真实死亡鉴定书公之于众,当时与庄灿阳待在一起的人只有庄得赫,他是第一且唯一能作案的人。 还有若干证人出庭作证,曝出收受贿赂金额以亿计算,庄家的账户金额则以兆为单位。 还有其他证物,一一陈列。 滥用职权,收受贿赂金额特别巨大,谋杀等罪名被一个一个仍在庄得赫面前。 庄得赫在法庭上坐着,全程没有喝一口水,没有说一句话。 他以认罪的态度让庄龙也无法辩驳。 父子一体,所以父子一体。 庄魁章因为劳苦功高且并未参与太深,吴迟特别关照,保留了待遇。 当天庄魁章便住进了干部医院。 审判长:“判决如下。全体起立。被告人庄得赫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财产;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决定执行死刑。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被告人庄得赫,以上宣读的判决结果,你听清了吗?” 庄得赫:“听清了。” 审判长:“被告人庄得赫,你对法庭还有什么要说的?” 庄得赫:“我接受检方指控,事实清楚,服从法庭对我的判决,对党和国家造成重大损失,我认罪、忏悔。“ 胡杰坐在下面,他是被自己的新领导带着来的。 作为庄得赫案子中少有的没有被牵连的人,他知道是庄得赫没有急了乱咬,自己才避免了无妄之灾。 其实庄得赫作为一个领导来说,是个很好的很好的领导。 做事情也很干脆利落,只不过生来在那个位置,帮吴迟办事是不孝,帮庄家办事是不忠。 他一直在飞,一直不能落地。 今天,他终于可以落地了。 美丽新世界 泰国廊曼国际机场。 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从国际到达层取了行李要去过海关。 十月的泰国气温还是很热,男人却穿了长袖长裤,把自己包裹起来,看起来和周围人差距太大。 周围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他见状赶紧取下口罩,将黑色的外套脱了下来。 男人看起来肌肉不壮,只是恰到好处符合亚洲人的审美,白皙的皮肤配上纤长的身高,整个人在人群中不自觉地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低下头,拿着一张泰铢走了快速通道。 出了海关,他停在原地准备打车。 刚从兜里掏出手机,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抓紧行李架回过头,有些紧张。 身后的人是个女人,漂亮,身材锻炼得非常好,两个人站在一起仿佛天生一对。 女人取下鸭舌帽,将头顶的头发拨弄两下变得整齐,仰起脸冲男人轻轻笑:“你好啊,请问你要打车吗?” 男人眼眶已经有点湿润,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的动作情轻声说:“对。” “那你跟我走吧!” 女人不由分说地牵起男人的手往外走,男人赶紧拉住行李箱,另一只手回握女人的手,语气里全是笑意:“可是我没钱。” 女人头也不回说:“死人怎么会有钱?当然是免费让你坐车。” 两人像两位鱼融入了异国来往的人潮里。 普通的叁轮车载着他们去了巴士站,从曼谷又去了清迈。 男人的手一直紧紧地握住女人的手。 清迈的一间普通房子外,两人下了车,门口赫然停着一辆旧电动车,女人冲男人笑:“这是我的房子,你要住这里得交房租。” “死人怎么会有钱?” 男人重复了一遍她刚刚的话。 女人则道:“你也是死人,我也是死人,我们两个死人好好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庄得赫没见过这样明媚的庄生媚,从前他不理解她的名字,为什么是生媚,庄生媚一点都不媚,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兵器的冷硬感。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原来是明媚。 房子是一间普通的小房子,像是任何一个东南亚的平方一样,一百多平,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衣架上晾着女士的内衣,显然庄生媚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她顺着庄得赫的视线看到衣架上的内衣,脸腾地一下红了,跑过去要收。 庄得赫离得近已经取下了内衣。 浅粉色的内衣被庄得赫的大手拿在手中显得还有些小,但庄得赫知道她身材很好,胸大臀翘。 庄生媚被他看的不自在,转过身去,但嘴里还在说:“其实我没有原谅你。” 她撞进了庄得赫的怀中,脊背贴着庄得赫的胸膛,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对不起,其实我当时真的很想告诉你所有,但是我不行。” “我知道。” 庄生媚说完转过身,庄得赫手还粘在她的腰上。 两人对视着,庄生媚才慢慢说: “在你被判决前十天,吴迟来找了我,那时候大概是把该做的都做完了,所以他才来找了我。我也是第一次跟他聊了那么长时间,他知道我是庄生媚,他说是身边有奇人算出来的,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或者是陈忠焕告诉他的。” “他说,庄家是服务于吴令的,而你不是,本来你们的计划是一条长线,让庄龙自己露出马脚,可是因为我的出现,你决定改变策略,你要用自己作为诱饵让人咬钩,可是你又担心我的安全,于是大闹一场把我亲手送进孟西白的一边,这样才能让我在最终审判的时候逃过去,不然我会变成你的情人而被连坐。” “驻港部队你根本调动不了,是吴迟在背地里帮你你才能做到。而白卫国将自己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了白若薇让她带到了新加坡,我们正愁找不到人的时候,白若桐找到了我。他要跟我们换,他提供行踪,跟我们换他的平安,吴迟答应了,于是我就去新加坡做掉了白若薇,死的时候,她……” 庄生媚有些难以启齿,庄得赫却已经猜到了,神色淡淡地:“在做爱?” 庄生媚红着脸点了点头。 庄得赫嗯了一声,毫不意外地示意她继续说,庄生媚点点头:“当年我死的事情,赵一成一说我就知道要杀我的人是庄龙而不是你了,但是那个时候你已经在监狱里了。吴迟说他会让你改名换姓出来,这件事他问过你。” 庄得赫幽幽地盯着庄生媚说话的嘴唇,心不在焉地又嗯一声。 庄生媚却越说越激动:“吴令要搞军队暴动,陈忠焕跟我说白卫国的军队都已经在河北了!吴迟力挽狂澜,不过也多亏了你决定把长线计划调整成短线计划,如果没有及时调整,那现在北京已经乱成一团了,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庄得赫被她一巴掌打得突然清醒了。 他傻呆呆地看着庄生媚问:“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这些计划啊!” 庄生媚话音刚落,庄得赫就说:“其实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高明之道,上一个围住大使馆喊话要人的人早就进了秦城监狱,所有的调查都是基于已经定罪的事实,所有的锒铛入狱都是因为队伍的选择,我改成短期就是因为不想让你有危险,长线如果输了,那不止是我,连你也不能幸免,我不敢赌。” “还有一个原因。” 庄得赫说:“长线之后,我还是要在北京,短线之后,我才能站在这里。” “我累了庄生媚,我不想再参与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不想忍着恶心再面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想跟人勾心斗角,我这些年一直强撑着,真的太累了,我想休息。” 庄生媚听到他说:“所以我跟吴迟说,我必须被判死刑,因为我做的事情于法必死无疑,我必须成为一个反面案例。” “但我当时看到你在我面前掉眼泪,我真的真的很想告诉你所有。” “庄生媚,以后都别哭了好吗?” 庄生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算计、野心和冷酷,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坦诚。 作为官员的庄得赫死了,作为红叁代的庄得赫死了,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庄得赫才真正活过来。 对于他们来说,何其不易。 庄生媚双目一红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庄得赫问:“陈忠焕是谁?” 庄生媚一愣,庄得赫声音轻飘飘地跟了上来:“你刚刚说陈忠焕知道你是庄生媚,他是谁?” 庄得赫的问题转换太快了,庄生媚根本来不及思考,嘴里下意识便说:“我以前的同学。” “童训营就做同学了?” 庄生媚点点头。 庄得赫笑得很面前,不知道是庄生媚的错觉还是怎么的,竟然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在监狱那段时间,你们两个都说了什么?” 庄生媚却没说,她反问:“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庄得赫有些不开心,他将庄生媚抱紧了一些,然后说:“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样,你不想说,就算了吧。” 庄生媚一听他委屈的好像是自己在欺负她一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真的没有什么,要不我还是跟你说说庄凡吧。” “这身体的生身父亲因为赌博金额太过巨大,被追债的人找上了门,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欠了多少钱了,就把庄凡卖了,我通过中间人彻底改了庄凡的名字,陈忠焕以后会带着庄凡的。 又是陈忠焕。 庄得赫笑得很勉强:”那他人还挺好的。“ 庄生媚听不出他的意思继续说:”陈忠焕给庄凡换了一所学校,为了不让她被你的事情影响,陈忠焕还想过给她换名字。” “是吗?“ 庄得赫回答的心不在焉的。 庄生媚点点头继续说:“你现在这个情况也没办法帮到她了,你的财产全都充公了,你还能怎么办啊?这间房子都是我买的,你还应该给我交钱呢。” 庄得赫忽然将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缓缓说:“那我卖身抵债……好不好?” 他停了半秒,又轻轻补了一句,像怕她拒绝似的: “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能把这副身子赔给你……你要是嫌弃,我也可以滚远一点,不给你添麻烦。” 他说这话时,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后,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明显的吃味,却偏偏用最无辜、最退让的姿态说出来,像一只大型犬类被主人冷落后的委屈撒娇。 庄生媚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麻,但又没办法推开眼前人,只能硬着头皮说:“你说什么啊!你快起来。” 她说着,双手抵在他胸口想把他推开。可庄得赫却像故意似的,顺着她的力道反而把整个人更深地埋进她颈窝,鼻尖轻轻蹭过她耳后的软肉,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不起来……你先答应我,别赶我走,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去哪里。” 他的语气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像真的怕被抛弃,可抱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惊人。 庄生媚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那颗心跳得比平时都要快。 “庄得赫……”她声音里已经带了点无奈和慌乱,“你别这样……” 庄得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鼓励,缓缓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距离近到两人的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染上了一层湿润的水光,看起来既脆弱又勾人。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财产没了,身份也没了,连帮庄凡一把的资格都没有……你现在身边有陈忠焕那样的人,能给她稳定的生活,我应该替你高兴才对。” 他说到“陈忠焕”叁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挑,酸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迅速压了下去,换成更委屈的语气:“可我就是忍不住……一想到你和别人一起经历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我真的只剩你了,你要是也不要我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说话时,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像无意识的动作,却一下一下撩得庄生媚呼吸都乱了。 庄生媚咬着唇,脸颊隐隐发烫。 她想骂他不要脸,想说他装可怜,可看着他这副以前那么厉害,却偏要用最软的姿态低头的模样,心底那点硬气又瞬间软了下来。 “你……你少来这一套。”她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却比刚才弱了许多。 庄得赫见状,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得逞的暗光,他问的小心翼翼:“我们现在这样,算是男女朋友吗?” 庄生媚咬着嘴唇没说话,过了一会后笑起来回了一句:“你猜!” 庄得赫看着她,忽然笑了:“坏!” “跟你学的。” 庄生媚幽幽地扔出这句话,然后挣脱他进了屋,声音还远远飘来:“你自己的床你自己铺。” “好。” 庄得赫笑着走进屋内。 他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也是一个十月。 北京的十月已经很冷了,清迈的十月还能吃一根冰棍。 庄得赫不爱吃,他给庄生媚买了一个,两个人坐在屋前台阶上看天空。 他们现在日子过得很拮据,全靠庄得赫搞一些副业,但两个人过得很快乐。 高门贵禄的人生有活头,精打细算的人生也有活头。 其实庄得赫还有没有说的部分,但是庄生媚不问,他不说。 庄生媚也一样。 就像无法落地的飞鸟,落地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 他们都死过一次,更加懂得生的可贵。 生日(1w7,包含坐脸,马眼插蜡烛,滴蜡,露 清迈不靠海,恰好庄生媚也不爱吃海鲜。 她每天就喜欢在集市上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便宜好用的驱蚊水、凉爽卫生巾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用具,每次都是从她认识的一个老板手上买。 一来二去,老板已经认识她了,每次见她来都会拿出自己的新东西给她。 有一次庄得赫不忙,就陪她去了一次,哪怕只是等在外面,老板也一眼看到了他,扭头问庄生媚:“你男友?” 庄生媚往门外看去,他坐在电动车上,一条长腿撑着地,低头认真地看手机回消息。 她收回视线说:“是的。” 老板连忙说:“原来你有男朋友啊,之前总是看你一个人来。” 庄生媚笑道:“他太忙了。” “忙着做什么啊?忙到没时间陪女朋友?” 老板脸上浮现出一种不赞同。 下一秒,一道声音就插了进来:“我以后每次都来。” 两个人说的是英文,庄得赫自然而然也听到了也听懂了。 他在外面哭笑不得,赶紧进来解释,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太白了。” 庄得赫无奈跟庄生媚道:“你买什么东西我帮你挑。” “你那边的事情做完了吗?”庄生媚问他,庄得赫笑着说:“当然,都是一些小事。” 庄得赫是学金融的,他现在在炒比特币,赚的钱足够他们生活了,况且庄得赫所有的卡和收入都在庄生媚这里,就是怕她不放心自己。 庄生媚自己能做翻译养活自己,甚至有空她还回去射击馆当老师。 两个人的生活不拮据,庄生媚却意外节省。 她买菜必然要去集市上买,货比叁家,用英文跟商家讨价还价。后来时间久了,她干脆自学起泰语来,庄得赫一回神,庄生媚已经能用泰语买菜了。 当然了,做菜肯定是庄得赫做。 他戒了烟,想抽烟的时候就去嚼口香糖,在庄生媚的监督下,他从一开始的对街坊四邻冷冰冰,到后来的见面还会打招呼。 庄得赫从小到大没住过有邻居的房子,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那天陈忠焕来找过他,庄生媚在屋里吃西瓜,庄得赫先看到了,但不太确定这个人是谁,盯着他看了很久后,陈忠焕开口说:“庄先生你好,我是陈忠焕。” 庄得赫这才从躺椅上直起身,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面无表情说:“你就是陈忠焕。” 他走过去给男人开门,后者自然地说:“庄生媚跟你说过的吧,我们之前是同学。” 庄得赫冷冷道:“嗯,确实说过。” “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他用身体挡住陈忠焕,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 陈忠焕却看着他说:“我是来找你的。” 庄生媚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出来便看见两个人站在外面,叫了一声陈忠焕的名字。 后者从包里提着一个盒子出来了:“这是胡叶语让我给你带的生日礼物!她说她来不了,生日那天会给你打电话的。” 庄得赫一顿,想起来了。 后天是庄生媚的生日。 紧接着,陈忠焕又从包里拿出来了第二个东西。 是一把小小的没有开刃的银质匕首,不知道他是怎么带到泰国来的。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在新疆执行任务的时候打的,你可以当纪念品,也可以开了刃用来防身。” 庄得赫站在那里有些无措,陈忠焕也感觉到了,转头戏谑地问他:“庄先生,可不可以让我进屋跟您聊一聊。” 庄得赫已经习惯了过普通人的人生,一时间看见陈忠焕,顿觉往日阴影重现。 但在庄生媚面前,他还是客气礼貌地将人带了进屋。 在餐桌边,陈忠焕一屁股坐在了庄得赫对面,他看向庄得赫,郑重其事地问:“你不考虑回去吗?” 庄得赫倒茶叶的手一顿,反问道:“我要是回去了,多少人又会紧张起来。” “其实吴迟挺希望你回去的,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如果他只是需要一个能给他赚钱的人,那我还是不回去了,道理你也是知道的。” 庄得赫淡淡的,没有一点情绪波动:“我对庄家和吴迟,都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极限,我谁也不欠,谁都不用来找我。” “你爷爷呢?” 陈忠焕说:“你总要回去看一眼你爷爷。” 庄得赫低着头说:“他有人照顾,我就不回去了。” 他做的事情,让他没有脸面再见庄魁章,至于北京,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 陈忠焕长长叹一口气,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看见屋子里的电脑,电视,普通的衣架和家具,想起他带人查封庄得赫的财产时那些极其奢华的装饰。 实在是令人唏嘘。 庄得赫将滚烫的开水倒进茶杯,推到陈忠焕面前道:“不是什么昂贵的茶叶,但是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陈忠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嘴品味,房间内一时没有声音。 庄生媚半靠在沙发上看书,陈忠焕说:“你知道吗?如果没有庄生媚,我们大概是找不到白卫国的那些东西的。” 庄得赫却摇摇头说:“其实,他那边的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们最后去查了崇左核电站的项目吧,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段成晨想要对我进行行贿,但是胡杰很聪明,他听出了当时的画外音,告诉了我,我顺着他之前的项目经历查了一圈,在我主动对组织坦白问题前,发现了他以前受贿的事情。” “就算白若薇带着东西跑到新加坡,我也有办法将白卫国一家扣死在北京。” 庄得赫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言语间有些释然:“胡杰是个不错的人,如果你们好好用他,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陈忠焕听到他这么说,对庄得赫的印象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以为庄得赫是个没有什么人情味的领导,但没想到他会为自己从前的下属说话。 庄得赫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所以不用来劝我回去了,我也不会回去的,我觉得能和庄生媚生活在这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陈忠焕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所以你跟她算是亲生兄妹吧?” “是的。” 庄得赫点点头,不打算隐瞒:“但是我们现在并不算是亲生兄妹。” “从灵魂来说,你们还是亲兄妹,你不觉得这样属于乱伦吗?” 陈忠焕表示难以接受。 庄得赫地脸沉了下来,他问:“你来找我就是来劝我这件事的?” 他看了一眼庄生媚,好在后者还是在认真看书,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这些话。 心下庆幸过后看向陈忠焕:“说完了吗?说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陈忠焕瞬间感觉对面变得有些压抑,眉心微微蹙起,原本平静的眼神里隐隐透出一丝冷意。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我们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说叁道四,况且我们现在生活的很幸福,谁来劝说都没用。“ 陈忠焕没有想惹眼前的人,毕竟他根系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为了表示和平,他举起双手做认输状:”我没有要劝说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庄得赫见他示弱,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陈忠焕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好像也不是事情,于是站起身就要告辞。 庄生媚这才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庄得赫跟在她身后乖乖地送陈忠焕出门。 他全程拉着庄生媚的手,好像害怕她走丢,嘴里小声说:“宝宝,别跟他说太多话。” 陈忠焕跟庄生媚随便聊了两句,语气里还有些遗憾:”我还得赶紧飞回去上班,这可是出公差,不知道给我报不报补贴,刚刚庄得赫那表情可给我吓到了,补贴都要多要点。“ 庄生媚抬眼无奈地看了看庄得赫。 “他就这个样,心比针眼小,你就包容一下他。” 庄生媚说的是玩笑话,陈忠焕借此笑道:“好,那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送走了陈忠焕,庄生媚一回头,便看见庄得赫站在她身后正在拿着那把银匕首看得仔细,随口问:“看什么?” “这柄刀一点也不好,看起来就是廉价品,而且用金银做匕首,很容易就弯折,他什么心啊?” 庄得赫挑刺中。 庄生媚不觉得有什么,便回道:“哪里廉价了,咱们现在的财力打一把这个还要思考很久呢,何况这是生日礼物,不管送什么我都很喜欢。” 话音刚落,庄得赫便说:“不管送什么?” 庄生媚点点头,把外套穿上,又背上布袋子,穿好鞋要出门。 庄得赫见状赶忙说:“我跟你一起去。” 于是两个人就一起来了集市。 庄得赫在隐隐约约的目光焦点中转悠了一圈,庄生媚则在柜台和店主聊天。他趁着两人都没看见,转身看向身后的一间亮着紫色灯的店铺。 北京的叶怀才正在给病人写病历,手机响了。 他一看电话号码,心中了然,接通后说:“什么事?借钱?” 庄得赫的声音在那边传来:“我问问你,如果你要送一个女生生日礼物, 显得很诚心的,你会送什么?” “庄生媚生日。” 叶怀才开了免提,一边写病历一边问。 “哎,你猜到了就赶紧说。” “那还不简单。你以前那么会玩,现在不会了?” 叶怀才忽然坏笑一声。 两天后的生日当天,庄得赫递给庄生媚一张精致的度假山庄房卡。 他神秘兮兮地笑着,眼睛里藏着藏不住的期待:“有礼物送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庄生媚一脸茫然,搞不懂他在卖什么关子,只好把房卡收下。 这间度假山庄位于湄登,离他们平时住的房子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需要坐当地人的皮卡车沿着蜿蜒的山路才能进去。 奇怪的是,庄得赫这次却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粘着她一起同行。他说要提前过去看看房子,已经帮她把所有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只让她安心过去就好。 接近傍晚时分,庄生媚终于抵达。 当皮卡车停在山庄入口的那一刻,她微微抬起头,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身体里积累了两天的旅途疲惫,仿佛被山风一下子吹散了大半。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缓缓沉落,把整片湄登的山谷染成一片温柔的金橙色。层层迭迭的青翠山峦像被水墨晕染过一样,近处的树木枝叶浓密,远处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流动的水彩画。山庄依山而建,木质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地隐藏在茂密的热带植被间,阳台上垂下的九重葛开得正艳,粉紫色的花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香、青草香,还有隐隐的野花甜味。远处隐约传来清澈的溪水声,湄登河的一条支流从山庄下方蜿蜒流过,水面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像一条金色的丝带缠绕在山谷之间。几只白鹭悠然地掠过河面,翅膀在金光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庄生媚站在山庄的木质栈道上,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久违的轻松感瞬间涌了上来。疲惫仿佛被这静谧又壮美的山林景色轻轻抚平,她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心想:原来他偷偷准备的“礼物”,是把她带到这样一个像天堂一样的地方。 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前台递给她一张房卡,微微颔首向她道别。 庄生媚只带了一件手包,行李庄得赫已经提前拿上去了。 他们是一间独栋的吊脚楼,从玻璃门内透出暖光,但隔着纱帘看不清楚。 庄生媚推开门,正准备叫庄得赫的名字,却突然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屋内的地上点了一圈矮蜡烛,清新的香气充斥了整间屋子,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道具,庄得赫在房间正中央———— 烛光摇曳中,庄得赫赤裸的身体被暖黄的光晕笼罩得格外诱人。 他跪得笔直,宽肩窄腰的线条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锁骨下方隐约可见一层薄汗。 双手被手铐反铐在身后,让他不得不挺起胸膛,那根早已硬挺的性器便毫无遮掩地向上翘起,青筋隐现,顶端粉嫩湿润,马眼处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正轻轻燃烧,火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小腹上用红色蜡泪精心滴成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柔亮的光泽,像专属于她的烙印。 庄生媚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干:“……你……” 庄得赫抬起眼,一副水光潋滟图,带着一丝平日里难得见到的羞耻和渴望。他声音低哑,却异常温柔:“今晚,让我来为你服务好吗?” 他微微向前倾身,跪姿让那根插着蜡烛的鸡巴更加显眼,蜡泪顺着柱身缓缓滑落,滴在他紧绷的大腿根部,留下暧昧的痕迹。 庄生媚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腹部直冲头顶。 她关上门,反手锁上,慢慢走近他。 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他下巴,然后顺着脖颈上那条柔软的蕾丝布条滑下去,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庄得赫明显颤了一下。 她勾着蕾丝强迫他脸贴近自己哑着声音问:“难受吗?” 她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原址将蜡烛插进自己的马眼,那地方应该很敏感。 庄得赫喉结上下说:“难受……但好看吗?” 他那天看到的低温蜡烛,好看但是不怎么伤人,庄生媚想要玩他应该也能轻松上手。 庄生媚快要被他双眼中的情欲吸进去,小声说:“好看,我很喜欢。” 庄得赫微微低头,去咬她的裙子边缘。 一副随着赤裸的肩头滑下,露出里面的内衣边缘,他双手被禁锢住了,只能求庄生媚:“……我今晚是你的玩具,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庄生媚没有回答,她从一旁床上拿来了纱巾,对折后覆在庄得赫眼上。 庄得赫的世界忽然只剩下一片晃动的白色。 他的肩膀被轻轻推了推,庄生媚的声音传来:“躺下。” 庄得赫乖乖照做。因为双手仍被手铐反铐在身后,他只能先侧身,再努力翻身,最终仰面躺在木地板上。赤裸的后背贴着略凉的地板,让他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那根湿漉漉的鸡巴仍然高高翘起,上面混着他的体液和蜡液,在烛光下闪着淫靡的光。 庄生媚站在他身旁,慢慢脱掉自己的裙子和内裤,只剩一件薄薄的内衣挂在身上。 她跨过他的身体,一步步走到他头部上方,然后缓缓跪下,最后完全坐在了他的脸上。 柔软湿热的阴部直接覆盖住庄得赫的口鼻,浓烈的女性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庄得赫几乎没有犹豫,舌头立刻热情地伸了出来。先是沿着湿滑的阴唇外侧大范围舔弄,把渗出的淫水全部卷进嘴里,然后舌尖用力分开花瓣,找到那颗肿胀的小阴蒂,快速地卷着吸吮。 “啊………”庄生媚低低地呻吟,双手撑在他腹肌上,身体微微前倾,让阴部压得更重。 庄得赫被她完全坐在脸上,呼吸都变得困难,却没有一丝抗拒。相反,他眼底的情欲越来越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含糊的呜咽声。 他像在品尝最美味的食物一样,舌头卖力地工作着:一会儿用力舔弄阴蒂,一会儿把舌尖伸进紧致的穴口深处抽插,一会儿又张大嘴巴,用唇瓣包裹住整个阴部用力吸吮。 他真的很享受。 被庄生媚这样骑在脸上,用最私密的地方压着他的嘴,让他几乎要沉醉其中。庄生媚的体重、温度、味道、湿滑的触感……全部都让他兴奋得发抖。那根被冷落的鸡巴在空气中不安地跳动,顶端不断溢出透明的前液,顺着柱身滑到小腹,却始终得不到任何抚慰。 庄生媚低头看着他,声音又软又哑:“你的骚鸡巴在跳欸……” 每当她发出满足的呻吟,庄得赫就更加卖力。 他甚至主动抬起头,用力把脸往她腿间埋得更深,鼻尖紧紧抵着阴蒂,舌头在穴内快速搅动,像要把她所有的淫水都喝干净一样。 他享受这种被完全支配的感觉。 享受她把他当做纯粹的性玩具、只用来取悦她的感觉。 享受自己完全无法反抗、只能用舌头和嘴巴拼命讨好她的感觉。双手被铐在身后、身体平躺在地板上、脸被她坐在胯下的羞耻感,反而让他更加兴奋,鸡巴硬得几乎发疼,却只能徒劳地向上挺动,却得不到丝毫缓解。 庄生媚越坐越重,腰肢开始前后摇摆,用阴部在他脸上磨蹭。 淫水顺着他的脸颊、下巴不断流下,滴到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湿润声响。 “哈啊……” 她一边喘息,一边伸手向下,轻轻握住他那根早已湿透的鸡巴,却只是松松地握着,不给他任何套弄的快感,只用拇指在他敏感的马眼上轻轻打圈,绕着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这件事对于庄生媚来说好像是无师自通的,她生来就知道怎么玩弄庄得赫。 庄得赫被刺激得全身一颤,喉咙里发出更重的呜咽,却仍然不肯停下舌头的动作,反而舔得更加专注、更加贪婪。 他真的……太享受了。 庄生媚越骑越沉,腰肢前后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 庄得赫的眼睛半眯着,眼尾泛着水光,鼻梁和嘴唇全都被她的淫水浸得亮晶晶的,却还在拼命地往她穴里钻。 “……舌头再用力一点……对……吸那里……嗯啊——” 她的话音刚落,庄得赫便像得到了最高指令一样,舌尖猛地卷住那颗肿胀到极致的阴蒂,用力吸吮,同时把舌面整个贴上去,快速地左右刮弄。 穴口处更是不断有透明的淫液涌出来,全被他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 庄生媚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双手死死按在他结实的腹肌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哈啊……要到了……别停……” 庄得赫的呜咽声更大了,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甚至把头抬得更高,用整个嘴巴包裹住她的阴部,像在亲吻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又舔又吸又啃。舌头一次次深入穴内搅动,鼻尖死死抵着阴蒂快速摩擦。 庄生媚的腰突然僵住,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阴部紧紧压在他脸上,几乎要把他整个脸都埋进去。 “啊——!要去了……!” 一股滚烫的淫水猛地喷涌而出,直接冲进庄得赫的嘴里。 他没有躲,也没有吐,全都贪婪地咽了下去,舌头还在她剧烈收缩的穴口处轻轻舔弄,像在安抚高潮中的她。 庄生媚的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全身都在颤抖,腿根死死夹着他的脑袋,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松下来。她喘着粗气,回头看去,只见庄得赫的下巴、脖子、甚至胸口,全都被她的淫水弄得一片狼藉,而他却像吃到最甜蜜的奖励一样,眼睛里满是满足和痴迷,舌头还在她敏感的阴唇上轻轻扫着,帮她舔干净最后一丝余韵。 “……哈啊……好乖……好听话……”庄生媚声音软得几乎化掉。 庄得赫的呼吸还很重,声音从她腿间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水声: “宝宝……还想要吗?我还可以……继续舔……” 他的鸡巴因为长时间得不到释放,已经肿胀到极限,青筋暴起,马眼处那根蜡烛早已熄灭,只剩一小截软软的蜡棍沾着透明的前液,可怜地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 庄生媚看着他这副又狼狈又色情的模样,心底又软又痒。她慢慢从他脸上抬起屁股,淫水拉出长长的银丝,滴在他唇上。 她低笑一声,声音又甜又坏: “当然要继续……不过,这次我要你坐起来。” 庄得赫双手仍被反铐在身后,只能费力地用肩膀和腰力撑着身体,从地板上坐起,乖乖挪到那张宽大的木椅上坐下。 他的双眼还是看不见,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片白。 没有了视觉,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楚地听到庄生媚的呼吸声、自己狂跳的心跳声,还有蜡烛火焰轻轻跳动的细微声响。 庄生媚跨坐在他大腿上,面对面,双手撑在他肩头。 她低头看着他被蒙住眼睛却依旧乖乖挺直的模样,嘴角勾起坏笑,伸手从床头拿过一根已经点燃的低温蜡烛。 她先是俯身吻了吻他沾满自己淫水的嘴唇,然后慢慢把蜡烛倾斜。 第一滴滚烫的蜡泪精准地滴在他左边的锁骨上。 “嘶——”庄得赫猛地吸了口气,身体瞬间绷紧。 那股突如其来的灼热顺着皮肤迅速蔓延,让他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庄生媚用腿紧紧夹住腰。 “别动。”她声音又软又命令,“这是给你的奖励……乖乖忍着。” 紧接着,第二滴、第叁滴……蜡泪一滴接一滴地落在他的胸膛、乳尖、小腹,甚至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流。 庄得赫的呼吸越来越乱,每一滴蜡落在皮肤上都像一道小小的电流,疼得他低低呜咽,却又爽得他鸡巴疯狂跳动,龟头不断往外冒着透明的前液。 庄生媚从他身上稍稍抬起一些,伸手从旁边桌子上拿过一瓶透明的润滑液。 她倒了一点在掌心,冰凉的液体让她指尖微微一缩,却带着坏笑看向被白色丝巾蒙住眼睛的男人。 她把沾满润滑液的手包裹住他那根早已肿胀到极限的鸡巴,从根部一路向上缓慢套弄。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玩弄庄得赫的阳具,比第一次熟练多了。 动作不急不缓,却每一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鸡巴上原本凝固的白色蜡液被润滑液渐渐溶解,混在一起,顺着青筋暴起的柱身缓缓流下去。 庄得赫的整根性器很快变得晶莹透亮,润滑液在烛光下闪着淫靡的水光,像被精心涂抹过一层亮油。 庄生媚低头欣赏着自己手下的作品,手指灵活地绕着冠状沟打圈,拇指故意在敏感的马眼处轻轻按压。 被蒙住眼睛的庄得赫感官被无限放大,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腰忍不住向上挺动,却被她用大腿死死压住。 “别动……不准自己乱动。” 她声音又甜又坏,一边说,一边继续用手慢慢撸动。 那根鸡巴在她掌心跳得厉害,青筋一根根凸起,顶端不断溢出新的前液,和润滑液混合得更加黏腻。 庄生媚玩得正起劲,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那根插在马眼里的小蜡棒,轻轻一拔—— “啊——!” 庄得赫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 腹部的肌肉瞬间紧绷成一块块硬块,喉咙里发出破碎而痛苦的呻吟。 马眼处被蜡棒堵了那么久,突然被拔掉的空虚感和敏感的刺激,让他整根鸡巴剧烈跳动,几乎要当场射出来。 “哈啊………那里……那里好痒……” 他声音带着哭腔,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只能徒劳地抓紧椅子的边缘。 失去视觉后,所有感觉都集中在下身,那种又空又麻又想要被填满的折磨,让他额头迅速渗出细汗。 庄生媚看着他这副快要崩溃却又强忍着的模样,心底涌起强烈的满足感和怜爱。她没有立刻给他安慰,反而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软又狠:“叫得这么可怜……刚才不是还说要继续给我舔吗?现在只剩一根骚鸡巴了,就忍不住了?” 她重新用沾满润滑液的手包裹住他,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却仍然不让他得到真正的释放。 只是上下套弄,偶尔在龟头处用力挤压马眼,让更多透明的液体被挤出来,顺着柱身流到囊袋上。 庄得赫的呼吸彻底乱了,蒙着眼睛的白色丝巾下,睫毛剧烈颤抖。 他咬着下唇,声音断断续续:“……我……我真的好难受……想射……求你……让我射吧……” 庄生媚却只是低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却故意放慢节奏,把他一次次带到边缘,又残忍地拉回来。 她另一只手伸到他胸前,捏住被蜡泪覆盖的乳尖轻轻拉扯,贴着他的耳朵说: “不准射。” 她说完,抬起自己的屁股慢慢坐下去,让自己湿热紧致的穴口含住他那根涂满润滑液的鸡巴,一寸一寸吞没进去,直到完全坐到底。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 庄得赫被突然的紧致包裹得几乎崩溃,腰猛地向上顶了一下,却被她立刻按住大腿根。 “不准动,也不准射。”庄生媚贴在他耳边,“今晚你是我的玩具……玩具怎么能自己动呢?” 她开始缓慢地上下起落,每一次都坐得很深,让龟头狠狠撞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 被蒙住眼睛的庄得赫只能被动地承受,感官被放大后,触感变得格外清晰——她穴内的褶皱、湿热、收缩,每一次摩擦都让他脊背发麻。 蜡烛还在继续滴落,这次滴在了他右边的乳尖上。滚烫的蜡泪顺着敏感的乳头滑下,庄得赫忍不住发出破碎的呻吟:“啊……宝宝……好烫……我……我快忍不住了……” 庄生媚却故意加快了速度,腰肢灵活地扭动,像骑乘一匹最听话的马。她一只手拿着蜡烛继续滴,另一只手则掐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忍着。刚才你把我舔得那么舒服……现在轮到我好好玩你了。” 蜡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胸口、小腹,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两人紧密结合的地方。 灼热的触感混着交合处黏腻的水声,让庄得赫的喘息彻底乱成一片。 他看不见,只能凭感觉知道她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那种完全被掌控的羞耻感和强烈的快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逼疯。 庄生媚低头看着他被白色丝巾蒙住的眼睛、因为滴蜡而微微发红的皮肤,还有那根被自己穴肉紧紧包裹却只能被动承受的粗硬鸡巴,心底的欲望被彻底满足。 放在小时候,这样的场景她是绝对不敢想的,而现在庄得赫就被她骑在身下,皮肤粉红,满脸的欲色,请求她让自己射。 庄得赫又轻又快地一遍一遍哀求着庄生媚,断断续续地混杂着喘息声:“……宝宝,我想看看你……宝宝……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她终于心软了,俯身凑近,声音又软又甜: “好吧……既然你这么听话,那就让你看看。” 她伸手轻轻解开他脑后的结,白色丝巾缓缓滑落。 庄得赫的视线骤然恢复光明。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他身上、满脸潮红的庄生媚。 她头发微微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眼睛里水光潋滟,唇瓣被咬得红肿。薄薄的内衣早就滑到腰间,露出圆润白皙的胸部,随着她上下起落的动作轻轻晃动,乳尖早已硬挺成两点诱人的粉红。两人结合的地方一片狼藉,晶莹的润滑液混着她透明的淫水,顺着他的鸡巴根部和大腿内侧不断往下流,在烛光下闪着淫靡的光泽。 庄得赫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 眼前的庄生媚……太色情了。 她正骑在他身上,把他当做最趁手的性玩具,腰肢灵活地扭动,每一次坐下都坐得很深,让龟头狠狠撞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 她的表情带着高高在上的掌控欲,却又因为快感而微微皱眉,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庄生媚……”他声音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要把这一幕永远刻进脑海,“你……你好美……” 庄生媚被他看得脸颊更红,却故意加快了骑乘的速度,穴肉用力收缩,紧紧绞着他的鸡巴。 她一只手撑在他滴满蜡泪的胸口,另一只手伸到两人交合处,轻轻揉捏他因为充血而紧绷的囊袋,低声说:“现在看到了……喜欢吗?喜欢我就这样吗?” 庄得赫的眼神彻底迷乱了。 他看着她因为情欲而泛着粉色的皮肤,看着她因为自己而湿成一片的腿间,看着她骑在自己身上肆意取悦自己的模样,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混着下身被紧紧包裹的快感,几乎让他当场崩溃。 “喜欢……太喜欢了……”他喘息着,声音又急又碎,“宝宝……我真的不行了……让我射吧……求你……让我射在里面……好不好……” 他一边哀求,一边下意识地想抬起腰去迎合她,却因为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而只能徒劳地挺动。 鸡巴在她体内跳动得厉害,每一次被她坐到底都让他腹肌紧绷,青筋暴起。 庄生媚低头吻住他的唇,舌头深深纠缠,吻得又湿又乱。 她贴着他的嘴巴:“再忍一会儿……让我再爽一次……就让你射……好不好?” 说完,她直起身,双手按在他肩头,开始更凶狠地上下套弄。湿滑的“咕啾咕啾”声响彻整间吊脚楼,混着庄得赫越来越破碎的求饶声,在烛光摇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淫靡。 庄生媚骑得越来越凶狠,穴肉一次次用力收缩,绞得庄得赫几乎要发疯。 他喘息着,声音已经彻底沙哑,却还是带着一丝刻意的柔软和诱哄:“宝宝……我真的快不行了……手铐勒得我手腕好疼……让我抱抱你好不好?就一下……我想好好抱着你射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让自己的鸡巴在她体内轻轻跳动,龟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最敏感的那点上,声音低哑又可怜:“你看……我都被你玩成这样了……全身都是你的淫水……就让我抱你一次嘛……庄生媚……妹妹……我保证,听你的……” 庄生媚被他这副又狼狈又勾人的模样弄得心软,骑乘的动作稍稍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他因为忍耐而通红的脸,还有被手铐勒出浅浅红痕的手腕,终究还是心疼了。 “………就一次,不准乱来。” 她伸手到他身后,解开了那副手铐。 手铐刚一松开,庄得赫的眼神瞬间变了。 下一秒,他猛地坐直身体,一只手扣住庄生媚的后脑,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强势地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他腰部猛地一沉,那根早已肿胀到极致的粗硬鸡巴毫无缓冲地整根捅到底。 “哈啊——!”庄生媚被撞得尖叫出声,身体剧烈一颤。 庄得赫却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像一头终于挣脱牢笼的野兽,开始凶狠而快速地抽插起来。 每一下都拔到只剩龟头,再狠狠整根没入,撞得她穴口发出响亮的“啪啪啪”水声。 庄得赫在她身上喘着气说:“你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不要信男人的话?” 他虽然动作很凶猛,但眼中全是裹挟着情欲的爱,庄生媚的模样在他眼中像是极致的春药。 庄得赫伸手去拿身边的手机,他从庄生媚到达之前就开了录像,中间没有断过,他说:“我想录下来,我想记录下来。” 她没有不同意,反而带着哭腔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媚,听得庄得赫眼底的欲火瞬间烧得更旺。 “好……我拿起来录。”他声音低哑却温柔,单手拿起手机,对准两人紧密结合的地方,语气像在哄一个娇气的孩子,“宝宝,看好了……这是你最漂亮、最淫荡的样子,我要全部录下来,以后我们一起看。” 说完,他腰部猛地一沉,那根早已肿胀到极限的粗硬鸡巴毫无缓冲地整根捅到底。 “哈啊——!”庄生媚被撞得尖叫出声,身体剧烈一颤。 庄得赫却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身贴在她耳后,用极温柔的语气哄她: “别怕,宝宝……我慢一点,好不好?”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却完全相反——腰部猛地加速,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开始凶狠而快速地抽插起来。 每一下都拔到只剩龟头,再狠狠整根没入,撞得她穴口发出响亮黏腻的“啪啪啪”水声。 庄生媚被操得眼泪瞬间涌出来,双手死死抓着床单,哭着往床头爬,想要逃开这过于猛烈的冲击: “太深了……得赫……慢一点……我真的受不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挪,试图把那根凶狠的鸡巴从体内退出去。 庄得赫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要命,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脚踝,轻轻一拽就把她整个人拖了回来。庄生媚的脸颊贴在床单上,屁股被迫高高翘起,那根鸡巴趁势更深、更狠地捅进来,几乎要顶穿她的子宫。 “宝宝,别跑……”他俯身从后面抱住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又软又哄,“你刚才把我当玩具骑了那么久,现在我来服务你……乖,放松一点,不用动,我会很温柔的。” 他说着“温柔”,腰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猛、越来越重。 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量的淫水和白色泡沫,再凶狠地整根贯入,撞得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庄生媚被操得哭出声来,声音又软又颤:“哈啊……你骗人……你说慢一点的……太狠了……我要坏掉了………” 庄得赫却只是低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她睡觉,手却扣紧她的腰,不让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他一边猛烈地抽插,一边贴在她耳边轻轻哄:“坏掉也没关系……坏在我身上,好不好?宝宝,你里面咬得我这么紧……明明很舒服的,对不对?再夹紧一点……让我好好射给你……全部射进去……” 庄得赫的话变得多起来,他一边哄庄生媚,身体倒是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宝宝……乖……别哭……你看,你的水流得这么多……是不是特别舒服?”他声音低沉又宠溺,嘴唇轻轻吻着她发红的耳尖,“放松……让我再深一点……对,就是这样……夹得我好紧……” 庄生媚已经完全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她被操得全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强烈的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眼前发黑,穴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紧紧绞着那根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粗硬鸡巴。 “啊……哈啊…………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媚意。庄得赫却越哄越温柔,动作却越操越狠:“乖……再忍一下……你快到了对不对?宝宝,我能感觉到你在里面疯狂地吸我……好乖……再夹紧一点……让我好好操你……” 庄生媚的大脑渐渐开始空白。 原本还能勉强思考的理智,在他一次比一次更凶猛的撞击下彻底崩塌。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人交合的地方——那根滚烫粗硬的性器一次次把她最深处撞开,龟头死死抵着花心研磨、顶撞,快感像电流一样从下身直冲头顶,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啊……要……要去了……” 她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又长又颤的哭叫,整个人突然绷紧。 高潮猛地袭来。 庄生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强烈的、无法形容的快感像海啸一样将她彻底吞没。穴肉剧烈地痉挛收缩,一股又一股滚烫的淫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全部浇在那根还在她体内凶狠抽插的鸡巴上。 她全身都在颤抖,腿根死死夹紧,背脊高高弓起,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哭得眼泪直流,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大脑里只剩下一片雪白的空白。 没有思想,没有声音,只有被操到极致的快感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整个人都在高潮中轻轻抽搐。 庄得赫感受到她体内突然剧烈的收缩和喷涌的热液,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声音却依旧温柔:“宝宝……高潮了……好乖……夹得我好舒服……再喷一点……全部给我……” 他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把她抱得更紧,腰部继续缓慢却沉重地抽送,像在温柔地延长她的高潮,一边哄一边把她送上更高更远的巅峰。 庄生媚的意识彻底飘远了,只剩下本能地颤抖和哭泣,泪水把床单打湿了一大片,而下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喷着淫水,把两人结合的地方弄得一片狼藉。 庄得赫低低地喘息着,感受着她体内剧烈的痉挛和滚烫的淫水不断浇在自己龟头上,那种被紧紧吸吮、几乎要把他灵魂都绞出来的快感,让他也快要到达极限。 他终于俯下身,胸膛紧紧贴上她汗湿的背脊,双臂从后面环抱住她,把她整个娇软的身体都锁进自己怀里。两人肌肤相贴,毫无缝隙,他的体温滚烫得像要将她融化。 “宝宝……乖……我抱紧你了……”庄得赫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嘴唇贴在她耳后轻轻亲吻,语气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别怕……我在这里……该我射了,好不好?” 他一边温柔地哄着,腰部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把动作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凶猛。 每一次抽插都整根到底,龟头死死抵着她高潮中还在收缩的花心,用力研磨、顶撞,像要把精液直接射进她最深处。 庄生媚已经被操得完全失神,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怀里,任由他从后面紧紧抱着自己猛干。 庄得赫的呼吸越来越重,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低哑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欲望,一遍遍在她耳边哄:“……我的宝宝……夹得这么紧……你想要我射是不是?……嗯?……想让我把精液全部射进你里面……把你灌满……对不对?” 他说话的同时,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撞击声响亮而淫靡。 龟头一次次凶狠地撞开她痉挛的穴肉,深深埋进最敏感的深处。 终于,在又一次狠狠顶到底之后,庄得赫猛地抱紧她,低喘着把脸埋进她颈窝:“……要射了……宝宝……我射给你……全部……给你……” 话音落下,他腰部死死往前一挺,整根鸡巴深深埋进她体内最深处,龟头紧紧抵着花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滚烫浓稠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喷射而出,全部射进了庄生媚高潮尚未退去的子宫深处 。一股、两股、叁股……像要把她彻底灌满似的,射得又多又深又烫。 庄生媚被这股滚烫的热流一冲,大脑本就空白的意识又是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浑身剧烈颤抖,穴肉本能地收缩着,贪婪地吮吸着他喷射的精液,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连哭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软软地瘫在他怀里,任由他把所有的欲望都倾泻进自己身体里。 庄得赫抱着她,射得全身都在轻颤,却依旧温柔地吻着她的耳后和颈侧,声音沙哑却带着满足后的宠溺:“乖……全部射进去了……宝宝……你里面好烫……好满……都是我的……” 他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继续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鸡巴堵着她穴口,不让一丝精液流出来。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贴,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烛光摇曳的房间里久久没有平息。 庄生媚意识模糊,只觉得下身又胀又满,被他滚烫的精液灌得几乎要溢出来,而庄得赫温暖的怀抱却让她觉得安心又安全,只能软软地靠在他胸前,轻轻地抽泣着。 她忽然僵了一下,声音还带着高潮后的软哑和颤抖: “……我们……我们没有带套……” 庄生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她试图微微扭动身体,想把那根还在她体内的性器挤出去一点,却被庄得赫更紧地抱住,动弹不得。 庄得赫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关系,宝宝……”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吻着她发红的耳尖,手掌温柔地抚过她还在轻颤的小腹:“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亲兄妹了……射进去也没关系。” 庄生媚的呼吸还有些乱,她咬着下唇,声音软软的,却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害怕: “可是……我不想生孩子……生孩子太痛了……我怕……” 庄得赫却了然一笑道:“我已经结扎了。” 庄生媚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高潮后还带着水光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睫毛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 庄得赫见她这副反应,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把她抱得更紧,下身那根还半硬的鸡巴仍然深深埋在她体内,没有退出的意思。他用鼻尖轻轻蹭着她汗湿的颈侧,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我说……我已经结扎了。很久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就做了。” 庄生媚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刚才还因为没带套而慌乱的心,此刻被更大的震惊填满。 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被庄得赫牢牢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红着脸,声音又急又颤: “你……你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庄得赫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垂,手掌依然温柔地抚着她平坦的小腹,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值得我再来一次,也不值得我留下后代。我只想着,如果有天我死了,庄家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依旧温柔得要命: “后来我们来了清迈,我更确定了……我不想让你承受任何你不愿意承受的东西。生孩子太痛,你怕,我就把这个可能彻底掐掉。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被我抱、被我操、被我射进去……再也不用担心这些了。” 直到有天,庄生媚说愿意有一个他们之间的孩子,他就会去复通。 但这不是他要跟庄生媚说的事。 因为他准备了很多道具,准备了很多玩法,一次怎么够呢? 手机摄像还在运转,庄得赫带着诱哄的声音响起:“累不累?我抱你去外面看看风景?” 两人下面还连着,庄生媚在这方面经验比庄得赫落后太多了,她窝在庄得赫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好。” 庄得赫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她:“那我抱你出去看湄登的夜景,好不好?山谷的星星很漂亮,你刚才那么辛苦,应该看看风景放松一下。” 庄生媚还沉浸在刚才的高潮余韵和震惊里,脑子有些发懵,下身又胀又满,被他的精液灌得沉甸甸的。 她本能地以为庄得赫会先拔出来,却没想到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托住她的大腿根部,直接抱着她站了起来。 两人下面还紧紧连在一起。 那根半硬却依旧粗长的鸡巴深深埋在她体内,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又往更深处顶了一下。 庄生媚“啊”地低呼一声,双手赶紧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这样……不行……会流出来的……”她声音又软又慌,脸埋在他颈窝里,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庄得赫却低低地笑,托着她臀部的手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身上又按了按,让鸡巴完全没入,只剩囊袋紧紧贴着她湿透的穴口。 “不会的……我抱紧你。”他声音温柔,却带着明显的坏心,“宝宝,你刚才不是说想看风景吗?我现在就抱你出去看。”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吊脚楼的木质阳台。 两人结合的地方因为走动而轻轻摩擦,每走一步,那根还残留着精液的鸡巴就在她体内浅浅地抽送一下,带出更多的混合液体。 庄生媚咬着唇,努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呻吟,可她经验远不如庄得赫丰富,根本忍不住。 没走几步,就有浓稠的白色精液混着她的淫水,从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缓缓溢出,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滴落。 一滴……两滴…… 晶莹黏稠的液体在烛光映照下闪着暧昧的光泽,一路从房间滴到阳台的木地板上,留下点点痕迹。 庄得赫抱着她走到阳台边缘,夜风带着山谷的湿润草木香迎面吹来。 远处层层迭迭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青色,湄登河的支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在谷底,星星点点的灯光从远处山庄散落,像夜空掉落的星屑。 “看……漂亮吗?”庄得赫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哑又温柔,一边说,一边故意托着她的臀部轻轻上下颠了颠。 每一次颠动,那根鸡巴就在她体内重重地顶一下,龟头撞在敏感的花心上,带出更多精液。 庄生媚浑身一颤,腿根发软,更多的白色液体顺着大腿根部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阳台的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哈啊………别……别动了……好丢人……会滴一地的……”她哭腔都出来了,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脸死死埋在他颈窝里,不敢看外面。 庄得赫却低笑出声,抱着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阳台栏杆边。他一边温柔地吻着她的耳后,一边故意放慢步伐,边走边浅浅地操她。 “丢什么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声音又哄又坏,“宝宝,你里面还含着我的精液……热热的……满满的……你看风景,让我操你……好不好?” 他每走一步,就把她往自己身上按一下,让鸡巴在她体内进出一点。 精液混合着淫水一路滴落,从房间门口一直延伸到阳台,在月光下留下一条暧昧的湿痕。 庄生媚被操得腿软得几乎挂不住,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脖子,断断续续地哭喘:“……你……说看风景……却……却这样……” 庄得赫低头吻住她的唇,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嗯,我错了……但我就是想一边抱着你看星星,一边操你……想让你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我射在你里面的精液……宝宝,你喜欢吗?” 他一边吻,一边托着她圆润的臀肉,缓慢却有力地上下晃动着身体,让那根依旧粗硬的鸡巴在她湿热紧致的穴里一下一下地顶撞。 “哈啊……嗯……!”庄生媚被顶得连连娇喘,声音软糯得像要化开。 她双腿无力地缠在他腰上,脚趾在半空中蜷缩着,每一次龟头撞上花心,都带出更多浓稠的精液,顺着她被撑得满满的穴口溢出来,滴落在阳台的木地板上,发出细碎黏腻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拂过两人交合处湿淋淋的皮肤,让庄生媚打了个激灵,穴口不由自主地收缩,紧紧绞着那根滚烫的肉棒。“……太深了……得赫……啊……会被人看到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脸颊烧得通红,却忍不住偷偷往栏杆外瞥了一眼——远处山谷寂静,只有零星灯火和月光,根本没有人影。 “不会有人……这里只有风和星星。”庄得赫低哑地笑,声音里满是餍足后的沙哑。 他把她抱得更紧,背靠着栏杆,双手托着她的大腿根,把她整个人抬得更高,让鸡巴能更顺畅地抽插。 “宝宝,看看下面……你流了好多我的精液……全滴在阳台上了……这么淫荡的样子,只有我能看到。” 他故意放慢节奏,每一次抽出只留龟头卡在穴口,然后再重重地整根没入,撞得她娇躯乱颤。 混合着精液和淫水的液体被操得“咕啾咕啾”直响,顺着她雪白的大腿内侧一路往下流,有的甚至滴到她脚踝,凉凉的、黏黏的。 庄生媚被操得眼角泛泪,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指甲嵌入他结实的肌肉里。 “嗯啊……慢一点……好胀……里面还全是你的……热热的……要溢出来了……” 庄得赫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低声哄诱:“溢出来就溢……我喜欢看你被我操得满身都是我精液的样子……宝宝,再夹紧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忽然加快了动作,抱着她在栏杆边猛烈地操干起来。撞得她雪白的臀肉“啪啪”作响,混合着精液和淫水的液体被操得四处飞溅。 “啊——!太快了………哈啊……!”庄生媚哭叫着,整个人被撞得像要散架,只能死死攀住他的脖子,双腿缠在他腰间颤抖。 夜风吹过她被操得通红的皮肤,凉意和热浪交织,让她穴内收缩得更加剧烈。 庄得赫低吼着把脸埋进她颈窝,牙齿轻轻咬住她敏感的耳垂,声音又哑又狠:“宝宝……叫大声一点……这里没人……就让我好好操你……把你操得只会叫我的名字……” 他托着她臀部的手用力往上抬,每一下都顶得极深,龟头一次次碾压着她高潮后还敏感无比的花心。 庄生媚被操得眼泪直流,哭喘连连:“嗯啊……要坏了……里面好满……你的精液……全被你顶出来了……啊——!” 阳台的木地板上已经湿了一大片,白浊的精液混着透明的淫水一路滴落,在月光下闪着淫靡的光。 庄生媚的腿根、大腿内侧,甚至小腿,都被弄得湿淋淋一片,每一次猛烈的撞击,都会带出更多黏稠的液体,顺着她的脚踝滴到地板上,发出细微又色情的“啪嗒”声。 庄得赫喘着粗气,忽然把她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栏杆,双手撑在木栏上,自己从后面紧紧贴上来,鸡巴依旧深深埋在她体内。 “宝宝,看风景……”他低哑地笑,一只手绕到前面揉捏她晃动的奶子,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猛地又操了进去,“边看星星……边被我操……喜欢吗?” 庄生媚被顶得往前一扑,哭着摇头,却又忍不住往后迎合:“不喜欢……太羞耻了……啊……好深……” 庄得赫却笑着加快速度,从后面凶狠地撞击着她,每一下都又重又深,囊袋拍打在她湿透的阴唇上,发出响亮的“啪啪啪”声。 夜风把她的呻吟声吹散在山谷里,远处只有安静的山峦和河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交合的淫靡声音。 他一边操,一边伸手到前面,按在她小腹上轻轻往下压,让龟头能更清楚地顶到最敏感的地方。 “感觉到了吗?宝宝……我的鸡巴在这里……把你射满……” 庄生媚被刺激得差点站不住,腿软得发抖,只能被他从后面紧紧抱着猛干。 没多久,她又一次尖叫着高潮,穴肉剧烈痉挛,滚烫的淫水喷出来,浇得庄得赫的鸡巴一阵阵抽搐。 庄得赫低吼一声,把她抱得死紧,腰部疯狂挺动几十下后,再次深深埋进她体内,射出第二股滚烫浓稠的精液,全部灌进她还在高潮收缩的子宫里。 “……全部给你……宝宝……庄生媚……宝宝……” 射完后,他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抱着她软成一滩的身体慢慢坐到阳台的木椅上,让她背靠着自己,依旧连在一起。 夜风凉凉地吹来,庄生媚浑身是汗,瘫在他怀里轻轻喘息,下身还被他半硬的鸡巴堵得满满的,精液混着淫水缓慢地往外溢。 庄得赫温柔地吻着她的发顶和耳后,一只手轻轻抚摸她微微隆起,被汗打湿的小腹,声音低沉又满足: “生日快乐,但其实这不是我真正想给你的礼物。” 庄生媚累的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后面就算庄得赫再想折腾她,她都会没有力气瘫软在那里。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需要加强锻炼。 这是她昏睡过去前最后想的事情,完全忽略了庄得赫说的话。 庄得赫看着发出均匀呼吸已然酣睡的庄生媚,无奈地笑了笑。 屋内的餐桌上还放着两个盘子,盘内是庄得赫复刻的,当年庄生媚做给他的早餐。 他那时候虽然扔了,但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 但现在,让她好好地睡一觉吧。 “生日快乐。” 庄得赫低头轻吻了一下她,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