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龙快婿》 第一章 公子出笼 “叔父在上。” “小侄奉家父之命,应约而来。” 湖州府,德清县,首富顾老爷家里,一个一身书生衣衫,看起来二十许岁的年轻人,对著端坐正堂的德清县首富顾老爷欠身行礼。 顾老爷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信,捋了捋下頜的鬍鬚,若有所思。 “你是,陈家的长子罢?” “是。” 年轻人抬起头,也看了一眼眼前顾老爷的面容,顾老爷虽然是一县的首富,但整体却有些偏瘦,模样十分周正。 他很快低下头,继续说道:“小侄陈清,是陈家的长子。” “你还是嫡长。” 顾老爷看著陈清,微微摇头道:“昭明兄乃是朝廷命官,官职不小,陈家更是官宦人家,你是陈家嫡长,昭明兄如何能遣你来入赘我顾家?” 陈清之父陈焕,字昭明,的確是朝廷官员,陈家在湖州府,也算是地方士族。 本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商贾人家扯上姻亲,但是前几年,陈昭明在官途上,跌了个大跟头,非得重金救命不可,便求到了顾老爷头上。 顾老爷家中只有一女,加之也想跟陈家攀上关係,因此提出要求,约定等自家女儿成人,便让陈家一子,入赘顾家。 陈焕当时火烧眉头,就应了下来。 一转眼,三年时间过去,顾小姐已经十六七岁,顾老爷便给府城的陈家去了一封信。 没曾想,等来了眼前这么个年轻人。 他当初全然没有想过,能跟陈家的嫡长子结上姻亲,更没有想过,能让陈家的嫡长子,入赘到自己家。 因为陈老爷不止这么一个儿子,他还有个妾室,妾室產下二子。 这两个庶生子之中,年纪大一些的那个,正好与顾小姐年纪相仿。 当初顾老爷,便是指望著陈家的一个庶子,能入赘己家,便心满意足了。 可万万没想到,陈家来了个嫡长子。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顾老爷,他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个坦然的笑容:“家母三年前不幸歿了。” 顾老爷还是皱著眉头:“那你也是嫡…” 他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合適,起身拉著陈清坐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贤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 “没有什么。” 陈清摇头,开口说道:“家父快要续弦了,要把那位姨娘扶正,两个弟弟也就成了嫡子。” 他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家里,就要容不下小侄了,因此打发小侄过来,给叔父做个女婿。” 顾老爷大皱眉头:“这样也不对,便是扶正了那位小夫人,你也是家中的嫡长…”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单有一个身份,也没有什么用处。” 顾老爷看著陈清,只觉得颇有些古怪。 嫡长子除非是痴蠢之人,不然通常来说便是家中绝大多数家產的继承人,真到了分家產的时候,陈家那两个庶生子,甚至分不走一成半成家產。 如今,陈清等於是被人夺走了应有的庞大家產。 如果是寻常人,遭受了这般际遇,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风轻云淡。 脸上甚至一直带著笑容。 莫非? 顾老爷心中有了疑虑。 莫非,这位陈家大公子,真是什么痴蠢之人? 想到这里,他上下打量著陈清,左看看右看看,又实在觉得不像,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这个事情,实在有些出格,贤侄若是不愿意,或者是心中委屈。” “不妨说出来。” 顾老爷正色道:“我顾家,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之家,但是也讲道理,当初,本也不指望陈家的嫡子来我家招赘。” 陈清很是淡然,他对顾老爷笑著说道:“叔父,您不用考虑陈家那里,我这几年,在陈家也待得不顺心,早就想出来了。” “叔父若是看得上小侄,小侄就厚顏留下,若是看不上小侄,小侄也不会赖在这里,这就告辞离开。” 顾老爷闻言,又看了看陈清。 眼前的这位陈家大公子,虽然谈不上玉树临风,但也绝对算得上英俊,更奇妙的是,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洒脱味道,让顾老爷颇为欣赏。 顾老爷想了想,便开口笑道:“贤侄生得英俊,老夫自然是能看上的,这样罢。” “贤侄就先在寒舍住下。”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笑道:“等过几天,老夫安排贤侄,跟小女见上一面,然后就可以准备婚事了。” 说著,顾老爷犹豫了一下,看著陈清说道:“贤侄应该知道,我顾家是做买卖的,想要招赘,也是想要寻个女婿,继承家业,等到成婚之后,贤侄便要跟著老夫,学著接管家里的营生。” “到时候,贤侄可不要嫌弃。” 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有些低,顾老爷自然担心这个女婿,看不上自家的產业。 陈清笑著说道:“若是能帮到叔父,小侄一定不遗余力。” “那就好。” 顾老爷鬆了口气,又拉著陈清的衣袖问道:“贤侄,过些天,若是都没有问题,老夫便开始准备婚事了,到时候令尊?” “他不来。”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终於浮现了一丝不快,不过隨即,这一丝不快就被他遮掩了过去,淡淡的说道:“家父公事繁忙,忙碌的很,估计没有时间回湖州府来,我家里剩下的,便是那个姨娘还有两个兄弟了。” “他们要是来了,便是来取笑小侄的。” 陈清说的很直白,他微笑道:“等过些天,见了顾小姐,若是能成,一切婚事就由得叔父做主,不必知会我家里人。” “好。” 顾老爷若有所思,然后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老夫这就让人给贤侄准备住处。” 陈清点头,起身对著顾老爷拱了拱手,笑著说道:“叔父若是给家父去信,便跟他说,小侄已经听话到德清来了,让他老人家放心。” 这种情况,顾老爷一定会给陈焕去信,確认陈清的身份。 顾老爷听了陈清的话,摸了摸下巴,然后叫来了不远处的管事,开口说道:“去,给陈公子安排住处,把最好的厢房打扫出来,给陈公子住下。” 顾家的管事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对著陈清低头道:“公子,请隨我来。” 陈清微笑点头,背著手跟著这管事去了。 顾老爷则是看著陈清离开的背影,背著手陷入了沉思。 这个陈家的大公子,看起来並不痴蠢,反而相当聪明。 若他真是陈家长子,別的不说… 遇到事情,能有这样器量,便不容易。 想到这里,顾老爷背著手,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提笔便给陈老爷写信。 “昭明兄台鉴…” ………… 另一边,陈清被带到了顾家待客的厢房里,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之后,顾家的下人离开。 他推开厢房的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新鲜的空气。 “终於出来了。” “半年多了…” 他喃喃低语:“终於出了那座府邸,再不出来,迟早死在那里。” 莫名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陈清就住在湖州府城的陈府之中,他住在嫡长子才能住的东厢房,但是身边伺候的丫鬟,使唤的下人。 俱是那位姨娘的人。 家主陈昭明,並不在湖州府,而是在外地做官。 陈清一度怀疑,之前那个陈清…就是莫名被人给害了。 因此,这半年时间,他活的小心翼翼,日子很是难熬。 此时,终於得脱牢笼。 “既然出来了,往后自由自在。” 想到府城里的陈家,陈清心里一阵冷笑。 “早晚让你们,跪著求我回去。”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转身走到铺好的床边,四仰八叉的躺在床铺上,望著床板,自言自语。 “也不知那位顾小姐,生得什么模样?” 第二章 三年前与三年后 转眼,陈清来到顾家,已经数日时间。 这几天时间里,顾老爷並没有带他去见顾小姐,也没有带他去熟悉家里的买卖,只是让人每日过来送饭,偶尔过来看一看他。 陈清知道,这位顾老爷八成是在等他那位父亲的回覆。 毕竟,一家的嫡长,可不是开玩笑的,顾老爷需要跟陈昭明確认过,才好认下陈清这个女婿。 对此,陈清也不怎么在意,这几天时间,他除了在县城里閒逛之外,其余多数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翻看书本。 日子倒也过的悠閒。 几天时间下来,陈清虽然没有认识什么顾家的人,但是却与每天给他送饭的小姑娘熟识了起来,这小姑娘最开始不说话,熟了之后,话却多了起来。 这天,小姑娘拎著食盒,送到了陈清房里,然后她就站在一旁,看著用饭的陈清。 “陈公子,你当真是陈家的大公子么?” 小姑娘眨著眼睛看著陈清。 陈清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看这个小姑娘,笑著说道:“觉得我是来顾家骗吃骗喝的骗子?” “那倒不是。” 小姑娘俏皮一笑:“就是好奇。” “陈家的大公子,怎么会到我们家里来。” 她看著陈清,用疑惑的语气磕磕巴巴的说道:“按照道理来说,陈家的那个小夫人,也没有权力让你这个大公子出门,陈老爷要是不在家的话,陈家…陈家该公子你说了算才对。” 小姑娘这番话,说的实在是不怎么顺畅,陈清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笑眯眯的看著她,问道:“很难背罢?” “是…” 小姑娘说了一个字,便惊呼了一声,看著陈清,瞪大了眼睛:“陈公子,你…你…” 陈清笑呵呵的看著她:“从第一天来送饭,你就一直盯著我看。” “而且你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本来也不会知道,家里应该谁当家做主。” 小姑娘红了脸,低著头,不说话了。 陈清这会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於是放下碗筷,笑眯眯的说道:“想来,是顾家小姐好奇这些事情。” “所以差你来问我的话。” 小丫鬟低著头,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然后长嘆了一口气:“是,是小姐她好奇。” 说著,她看著陈清,问道:“陈公子,你…你能说吗?” “我回去好回话。” 陈清这会儿正在擦嘴,闻言並没有回答,而是看著这个小姑娘,笑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 “我叫小月。” “小月…” 陈清摸了摸下巴,又问道:“是顾小姐身边的?” “是,是…” 她回答了这两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不依的跺了下脚:“哎呀,是我问你呢。” 陈清哑然一笑。 “好,你问罢。” “我,我刚才已经问过了。” 小姑娘看著陈清。 陈大公子想了想,然后坐在椅子上,微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爹不在家,我又已经成年了,按道理讲,家里就该是我说了算。” “不过,这个世上啊,大多时候,都不怎么讲道理。” 说完这句话,陈清闭上了眼睛,往事浮现在心头。 三年前,他臥病在床的母亲去世,自那之后,陈清自己的身体也不算太好,常常需要用药。 再加上,父亲只有偶尔回家一次,家里的大事小事,就落在了那位姨娘身上。 再加上,原来那位陈清…是个软性子,就更不能服人。 约莫在大半年前,可能是吃药吃多了,也可能是给人下了药,那位陈大公子魂归天外,然而另一个陈清,却在这副身体里,甦醒了过来。 但又不完全清醒。 可能是两个灵魂的激烈对撞,从这个世界醒来之后,陈清一直没有办法保持完全清醒,常常觉得浑浑噩噩。 这种症状,也是最近一个月时间,才慢慢消失。 “哎呀。” 小月一边收拾食盒,一边看著陈清,嗔道:“你这人,怎么说话云里雾里的。” “那我就说的清楚一些。”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差不多一个月前,我那位姨娘拿著一封书信,让我跟著照抄一遍,寄给我的父亲。” “我顺著她的意思抄了一遍,我爹就让我到这里来了。” “啊?” 小月有些吃惊:“你便这么听话?” “没办法。” 陈清很是洒脱,笑著说道:“我不看重那些。” 一个月前,他每日还有些浑噩,並不能全然清醒过来,那个时候的他,没有能力离开陈家,又怕再死一回。 再加上,他也想儘快离开陈家,於是就遂了那位姨娘的意。 毕竟那位在外地做官的父亲,似乎也不怎么向著他,至少在最近几年时间,他从来没有给陈清来过哪怕一封书信。 现在回想起来,一个月前,两个灵魂多半正在交织之中,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不一定是现在的陈清。 但是不管怎么说,陈清到底还是离开了陈家。 这几天在顾家的日子,也远比在陈家那半年来得舒坦。 至少,不用每日担惊受怕了。 小月很是奇怪,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商人赘婿与士族嫡长,其中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壤之別。 不过毕竟不是太熟悉,她收拾了食盒之后,看了一眼陈清,就扭头离开了。 一路来到了后院,小月將食盒放到了厨房里,又来到了一处小院之中,站在门口,对著房间里嘻嘻笑道:“小姐…” “姑爷好像不是傻子呢。” ………… “贤侄啊。” 顾家偏厅里,顾老爷看著迎面走来的陈清,竟起身迎了一迎。 陈清先是拱手行礼,然后看了看顾老爷,注意到他手里似乎拿著一封信,便有些好奇,问道:“叔父,这才几天时间,家父就有回信了?” “没有,没有。” 顾老爷示意陈清坐下,等陈清落座之后,他看著陈清,摇头道:“昭明兄远隔千里,现在只四五天时间,怎么也不可能有回信,只是我与昭明兄一段时间没有通过书信,为了不冒失,先前的书信,是差人送给了府城陈家。” 陈清闻言,看了看顾老爷手里的书信,笑著说道:“小侄知道了,这封信是我家那位当家的姨娘,给叔父的回信。” “嗯。” 顾老爷拿著手里的书信,看著陈清,问道:“贤侄要不要看一看?” “小侄猜得到。” 陈清伸手,给顾老爷添了杯茶水,笑著说道:“无非是先证实我的身份,再跟叔父说,陈家確係是我来入赘无误,最后说,叔父的书信她会转交家父。” 顾老爷有些吃惊,他看著陈清,奇道:“真是奇了,这信中內容与贤侄所说一般无二。” 陈清神色平静:“这不难猜。” 顾老爷想了想,然后微微点头:“是不怎么难猜,不过老夫有几个疑问,想要问一问贤侄。” 陈清给自己也添了杯茶水。 “叔父问就是。” “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如何会错乱到这种境地?” 顾老爷皱著眉头说道:“她一个妇人家,竟拆看家主的私信,而且还把你一个家中嫡长,给从家里撵了出来。” “母亲歿了之后,我大病了一场,浑浑噩噩,从前不少事情都不记得了,再加上父亲在外地做官,这几年家里的大小事情,自然是那位姨娘说了算。” 陈清轻声说道:“而且,听说这位姨娘的娘家,前些年发达了,三年前家父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家里人也帮了把手。” 说著,他看了看顾老爷,开口道:“我家与叔父家里的婚约,似乎也是这件事,叔父,小侄心里也很好奇。” “我父前两年还升迁了一回,三年前到底是何等样的大事,能让家父如此狼狈?” 顾老爷闻言先是皱眉,然后抬头看著陈清,微微摇头。 “我不能说。” 陈清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好,小侄就不问了,叔父,如今小侄身份已经確认,您什么时候安排我,跟顾小姐见一面?” 第三章 被捏的软柿子 “一会儿,老夫就去见小女,跟她商议此事。” 顾老爷认真看了看陈清的表情,见后者依旧面色平静,他才开口说道:“等见了面,咱们就可以细谈成婚的事情了。” 陈清依旧面带微笑:“好,叔父也不用勉强小姐,要是不成,那还是好说好讲,不会坏了情分。” 顾老爷闻言,又看了一眼陈清,这才感慨道:“贤侄这般年纪,这般境遇,还能心平气和,真是不易。” 陈大公子无奈道:“您以为我是心態好。” “其实我是没招了。” 这话倒不是假。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身体就一直处於虚弱的状態,那个姨娘给的汤药,多半直接把原身给药死了。 虽然命大,换了个灵魂,但是半年时间,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一直到最近一段时间,他才勉强恢復了过来,抓住了这个入赘的机会,从那个家里逃了出来。 这个时代的人,很看重身份,但是陈清並不看重。 他虽然二世为人,但是並不通文学,尤其是这个时代的经义时策之类,而原来那位陈大公子可能懂一些,但是他已经魂归天外。 现在的陈清,的確继承了前者的一些记忆,但都是相当模糊的记忆,主要是关於一些人生大事,还有父母亲的记忆,陈大公子这些年学了什么。 陈清半点也没有继承。 那么科考做官这条路,就不太好走了。 另外一条做官的路子,就是靠父荫,恩荫入仕,这一条对於寻常人家来说千难万难,但是对於陈家来说,却並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毕竟他的父亲陈昭明,如今已经是知府,且只有四十岁出头,假以时日未必没有机会登列台阁,將儿子拉进朝堂之中。 但很可以,以陈家现在的情况以及处境来看,即便有这么一天,大概率也是陈清那两个兄弟,被老父亲拉上一把。 没有他的份。 既然这样,顾家就成了个还不错的选择。 顾家这种商人之家,既然招赘,那么自然是就这么个独生女儿,只要表现出能力,將来家產都是陈清的。 至於受不受气。 一来陈清出身还不错,怎么说也有个当官的老子,二来就这么一个女儿,顾老爷早晚会百年,顾家只要不短视,就不会怎么给陈清气受。 总比自己孤身一人,白手起家要强的多。 当然了,前提还是要看一看,顾小姐生得好不好看,能不能相处得来,否则,陈清寧愿跳墙出走,白手起家。 顾老爷笑著说道:“贤侄风趣。” “贤侄先回去歇息,老夫这就去见小女,跟她说说情况,明天上午,你们就先见上一面。” “要是合適,年底你们就在德清成婚,这半年时间,贤侄便跟著老夫,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听闻叔父是做药材生意的?” “早些年是。”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后来有几年,药材生意不太好做,就捎带著做粮行,前两年又做了个布行。” “现在,主要就是这三个生意。” 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等你们的婚事定下来,贤侄就慢慢接手家里的药材生意,这药材生意,老夫做了二三十年了,各方面都熟络。” “上手容易一些。” 听了这话,陈清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一定跟叔父好好学。” 这些客气话,听听就行了。 不用太放在心上,毕竟现在两个人面都还没有见上,即便见了面,將来成了婚,恐怕也还有许多难关要走。 跟顾老爷閒聊了几句之后,陈清先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歇息了一会儿,紧接著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拿了些散碎银钱,便离开了顾家大院。 来德清县,也有好些天了,他还没有在县城里转过。 如今,那个当官的父亲已经证实了他的身份,他也就没有必要再一直住在顾家了。 离开了顾家大院之后,陈清背著手,行走在德清县城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这座县城。 德清县地处江南,虽然不如那些有名的城市繁华,但是並不破落,只不过陈清毕竟是从府城来的,再看这座县城,就显得很是普通了。 他在街道上转悠了两圈,买了点当地的小食,没吃几口,就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他凑过去看了看,只见眾人正围著个说书先生。 这说书先生坐在中间,只一张小桌子,一小块醒木,正抑扬顿挫的说著故事。 此是室外,又有许多人围著,虽然没几个人吵嚷,但是能让所有人听见,却也不容易,这先生著实有几分功力。 正巧,陈清正在一点点了解这个世道,便也站在人群中听了许久,等一段故事说完,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便上来收钱。 大多数人避而远之,陈大公子则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二十个大钱,丟进了小姑娘捧著的铜锣里。 这小姑娘眼睛一亮,对著陈清作揖行礼:“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小姑娘说的不是本地话,不过好在能听得懂,陈清笑著说道:“这位先生功底不俗,怎么不去茶馆酒楼里说,在街边撂地了?” 小姑娘低著头说道:“我们父女刚到湖州不久,还没个落脚的地方。” 陈清“哦”了一声,又摸出了一块碎银子,扔进了铜锣里,笑著说道:“先生说的不错,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哪天有个定处了,我一定捧场?” 小姑娘再一次低头道谢,开口道:“多谢公子,我爹姓杨,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人家给面子,叫一声七先生。” 陈清点了点头,笑著说道:“好,我记下了。” 说罢,他看了看这父女俩,然后背著手离开了。 他虽然被姨娘扫地出门,但是毕竟是官宦人家,出门的时候,姨娘还是给了些钱的,虽然不多,但是足够他销一阵子了。 如今,他又“傍”上了顾家,因此这些小钱,的却也不心疼。 听了会说书,已经快到中午,陈大公子又在县城里,找了家饭庄吃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正准备回顾家睡一觉,刚走到半路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悄无声息的走到了陈清身后。 “是陈公子罢?” 陈清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人,有些好奇:“你是?” 这汉子一把捉住陈清的衣襟,然后“嗬嗬”一笑。 “说出来,陈公子也不认得我,我们有个买卖,要跟陈公子做。” 陈清左右看了看,此时已经有四五个汉子围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却被这汉子手上使劲,直接拽进了一处小巷。 紧接著,陈清就看到,两个汉子守在了巷口,先前抓住他的汉子,不由分说,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陈清本就大病初癒,身体並不是特別强健,吃痛之下,立时就倒在了地上,隨即几个人上来,毫不留情,对他拳打脚踢! 陈清没有办法,只能护住要害,咬著牙,一声不吭。 这几个汉子打了一阵,也怕打死了书生模样的陈清,便都收了手,当先一人看著陈清,冷笑道:“陈公子,有人不想让你留在德清。” “识相点,赶紧走。” 这汉子招呼了一声,扭头就走:“否则我们兄弟,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罢,几个汉子扬长而去。 陈清蜷缩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口气,他努力坐了起来,抬头望著巷口,神色已经变得很是难看。 可以確定的是,绝不是自己那个姨娘,还有两个兄弟。 他们巴不得自己留在德清。 自己刚到德清,人都没见过几个,更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样一推想,就不难猜了。 这几天,他在顾家住下,也了解打听了顾家的情况,顾老爷虽然没有儿子,但却有不少同宗的侄儿。 而且,不少在顾家的生意里做事。 想到这里,陈清眯了眯眼睛,目光里已经满是怒意。 老子这颗柿子… 就这么软吗! 第四章 侄少爷 “贤侄这是怎么了?” 顾老爷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陈清旁边,看著鼻青脸肿的陈清,表情有些愕然。 陈清斜躺在床上,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顾老爷,然后嘆了口气。 “小月姑娘,真是说话一点都不算数。” 他挨揍之后,缓过来一些,便回了顾家,一路上谁都没有遇到,就是遇到了那位顾小姐的丫鬟小月。 多半,是顾小姐派她盯著陈清。 陈清特意交代她不要说出去,没想到刚回到住处没多久,顾老爷就找上了门。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贤侄在德清得罪人了?” 陈清嘆了口气:“我刚到德清就来叔父这里了,这几天一直没有出去,今天还是第一回出门。” 他看了看顾老爷,脸上挤出来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是不是叔父你得罪什么人了?” 顾老爷眉头紧皱,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陈清,问道:“打人的人,贤侄也不认得?” 陈清摇头。 “多半是德清本地的青皮无赖。” 他自嘲一笑:“这种人寻到了也没有什么用处,说不定还会惹上麻烦。” 顾老爷冷哼了一声:“老夫在德清这许多年,还真不怕得罪什么青皮无赖。” 他看了看陈清,沉声道:“贤侄你放心,老夫这就派人去知会县衙,最多两三天,一定把打人的那些人给揪出来,给贤侄出上这一口恶气!” “知府家的公子也敢打,真是无法无天了!” 说罢,他就要起身离开。 “叔父。” 陈清唤住了他。 顾老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问道:“贤侄还有什么事?” 陈清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犹豫许久之后,才嘆了口气:“要不然…要不然,这门婚事就算了罢。” “我在叔父这里养几天,回府城算了。” 这一句话,让顾老爷立刻眯了眯眼睛,他没有再急著离开,而是坐回了陈清面前,认认真真的打量著陈清。 “贤侄知道是谁动的手?” 陈清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一脸无辜。 “不过,我想该是今天早上,叔父同我说的话惹了祸。” “老夫说的话?” 顾老爷怔在原地,他认真思考了一番,还是没有想起来:“哪一句?” 陈清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话小侄可不好说,说了就有挑拨之嫌。” 顾老爷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站了起来,沉思了片刻,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 “贤侄…” 他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开口说道:“贤侄先歇息,老夫亲自去见县尊,先把动手打人的人给抓了,与贤侄出气。” 说罢,顾老爷背著手,大步离开。 他脚步又快又急,显然,已经动了火气。 陈大公子躺在床上,目送著顾老爷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房间里的铜镜前,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模样。 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发青的眼眶,他更生气了。 “真是又坏又蠢。” 骂了一句之后,他还想要再吐槽几句,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陈公子,陈公子。” 是个少女的声音。 陈清眼睛一转,又躺回了床上。 “进来罢。”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只十四五岁的小月,端著一盆水还有几块白布,就走了进来:“公子,我来给你处理处理伤口,上点药。” 陈清躺在床上,微微起身看了她一眼,又躺了回去:“你这小丫头,忒不守信了,这会儿,恐怕闔府上下,都晓得我挨了打了罢?” 小月把水盆放在一边,有些不好意思:“那公子你是客人,公子你出了事,我要是不告诉老爷,回头挨罚的就是我了。” 她皱了皱鼻子。 “我们家规矩严的很呢,犯了错要打板子,还不给饭吃。” 陈清又起身看了看她,紧接著再一次躺平:“那你们顾家还真是厉害,敢私设公堂了。” “不是打屁股板子。” 小月摆了摆手,纠正道:“是打手心板子。” 她浸湿了白巾,走到陈清床前:“公子,我给你擦擦伤口。” “再给你上点药。” 陈清看了看这小姑娘,笑著说道:“我脸上的伤可没破皮,身上伤倒不少,你要上药吗?” “呀。” 小月脸色一下子变得緋红,她转过脸去,半天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离开,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小声说道:“那…那公子你…你脱衣服罢,我…我闭著眼睛给你上药。” “这…这都是我们家自己的药粉,很…很管用的。” 陈清看她这个模样,只觉得有趣,但还是没有继续逗她,只是笑著说道:“还是算了罢,万一这婚事不成,平白坏了你的名声。” 小月这种小姐的贴身丫鬟,一旦嫁了人,多半就是姑爷的通房丫鬟了,跟小老婆差不太多,虽然顾家是招赘,但是陈清是官家公子,一旦成了婚,大概也是会通房的。 不过,要是结不成这个亲,那就不太可能了。 小月原本只是緋红的脸,猛地变得通红:“公子,你…你乱说什么呢…” 陈清坐了起来,笑著说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没什么事,就是吃了点皮肉之苦。” 陈大公子笑眯眯的说道:“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要晚些时间再见你家小姐了,要不然我这鼻青脸肿的模样,太不美观。” 小月自己洗了把脸,才冷静了下来,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头来看著陈清。 “我们德清县城,平日里还是很好的,不知道哪个恶人,这般可恶,竟把公子你给打了。” “这不重要。” 陈清指了指自己床边的椅子,笑著说道:“你坐下来,我有些事问你。” 小月“哦”了一声,坐在了陈清面前。 “公子要问我什么?” “顾老爷,有几个兄弟,几个侄子?” 小月不假思索:“我家老爷行三,有两个兄长。” “不过侄少爷不多,只有三个。” 说起三个侄少爷,小月笑著说道:“三个侄少爷人都很好,他们只要是出门走货,回来都会给小姐带些新奇好看的东西回来,有时候连带著给我也会带礼物回来。” 陈清“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堂侄,或者同宗的侄辈有多少?” “那就太多了。” 小月有些得意:“我家老爷生意大的很,不止是在德清,在府城还有其他地方,都有生意还有铺子,顾家的同宗子弟,不少都在我们家做活。” “不过这些跟我们家都不亲,除了三个侄少爷,再远些的就很少来我们家了。” 小月看著陈清,问道:“公子问这些做什么,想要认识几个侄少爷吗?” “哪天他们来了,我来喊公子?”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只是好奇,问一问顾家的情况,毕竟我以后可能会在这里生活嘛。” “这样。” 他看了看小月,笑著说道:“你回去告诉小姐,等我养好了伤,恢復了英俊的面庞,再去跟她见面。” 小月轻啐了一声:“厚脸皮。” 陈清呵呵一笑:“本公子不英俊吗?” 小月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嘆了口气:“本来明天小姐就要跟公子见面,这一拖,又不知道是哪天了。” 陈清笑道:“你却挺著急。” 小月眨了眨眼睛,问道:“公子的伤,要多久才能养好?” “不知道。” 陈清摇头。 “这个事啊,由不得我。” 他笑著说道。 “复杂得很哩。” 第五章 您糊涂了! 事情进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还能不能去见顾小姐,或者说,还要不要去见顾小姐,已经是一个问题了。 能不能去见顾小姐,要看顾老爷对这件事是怎样一个態度。 至於要不要去见顾小姐,则是看陈清自己,对这个事是什么態度了。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更何况陈清这么个活蹦乱跳的人? 刚到德清没有多久,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几个人,也没有见过自己那个“未婚妻”,就莫名挨了顿打。 谁能不恼火? 毕竟,他陈清虽然未必能回府城里的那个家,但毕竟是自由身,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不行,自己找个地方猥琐发育就是了。 等將来起家了,自然有回来报偿今日这顿打的一天。 小月年纪还小,自然听不懂陈清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家这个姑爷说话云里雾里的,不过她还是拿著浸了药的药巾,替陈清擦拭了一番脸上以及胳膊上的淤青。 擦完了之后,便是这小丫鬟也有些生气。 “这谁下的手,也太可恶了些,这要是打坏了公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清这会儿,已经坐回了床边,他心里虽然有些恼火,甚至已经在盘算著怎么报復回去了,但是脸上却很平静,只是笑著说道:“这不是还没有被打坏嘛。” “不过再在德清住下去。” 陈大公子嘆了口气:“可就不一定了。” 小月瞪大了眼睛:“那些人还敢再打公子不成?”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笑著说道:“我现在是外人,有些话不太好说,说了你这丫头也听不懂。” “好了,你去回话罢,我得睡会了。” 陈大公子直接躺在了床上。 “困得厉害。” 小月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停留,收拾了自己带过来的药巾,就端著盆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一路回到了顾家后院的绣楼,踩著楼梯噔噔上了二楼。 上了二楼之后,只见一位一身鹅黄色小衣的女子,正在窗边,朝外看去。 从后面,见不到她的模样,但可以看得出来,身材很是不错,一身小衣映衬之下,更显得可人。 此时,这位顾小姐正凭栏远眺。 这个时代的绣楼,三面见不著东西,只有这么一面窗子,可以看到外面,不过也只是能见到院子里而已,再远就看不见了。 官家女子,管教得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到嫁人,都活在这一小片天地里。 好在顾小姐並不算官家女子,虽然绣楼模样仿佛,但是顾老爷並不禁她出门,有时候还许她去铺子里转一转。 小月走到自家小姐身后,小声说道:“小姐,我仔细瞧了陈公子的伤势,他被人打的可不轻,左边眼眶都青了。” “身上也有伤。” 小月顿了顿,又嘻嘻笑道:“还好,没有破相,休息几天应该便好了。” 顾小姐回过头来,瞪了一眼自家的丫鬟。 这个时候才能见到这位顾家小姐的长相,她身材高挑,肤如凝脂,五官更是精致,最惹眼的,是她长著长长的睫毛,此时薄怒微嗔之下,更是显得娇俏。 “谁问你他破没破相了?” 小月自小跟顾小姐长大,私下里情同姐妹,这会儿也並不害怕,只是笑著说道:“小姐让我去瞧瞧他伤的厉不厉害,不就是让我看看他破没破相?” “要是破了相,那可不妙了。” 顾小姐剜了她一眼:“再乱说话,让我爹给你吃板子。” 小月一点也不怕,只是说道:“我去陈公子那里的时候,看老爷好像出门了,说不定是去县衙报官去了。” 顾小姐想了想,问道:“那个陈公子…” “他还说什么了?” “他没有说什么。” 小月想了想陈清跟她说过的话,先是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陈清说过的话。 “对了,小姐。” 小月终於想起来了陈清说过的话,她开口道:“陈公子別的倒没有说什么,就是问老爷有没有兄弟,有没有侄儿。” “我就跟他说了说。” 听了这句,顾小姐又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空,许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他还真是聪明。” 小月挠了挠头,又说道:“还有,我问他什么时候伤能养好,他说不好说。” “说什么复杂得很。” 顾小姐回头看了看小月,嘆了口气:“不要说了。” “你去前院盯著,我爹要是回来了,你就来招呼我一声。” 小月想了想,这才应了一声。 “好,我这就去。” 小月很麻利的一路噔噔噔又下了绣楼,到了前院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才见到顾老爷从外面回来。 她紧忙又回到后院报信,顾小姐这才下了绣楼,很快在前院寻到了顾老爷。 “爹。” 她喊了一声,顾老爷这会儿正在喝茶,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乖女,怎么啦?” 顾小姐走到厅堂里,坐在了顾老爷旁边,看了看自己的老父亲,轻声嘆了口气:“今天的事情,女儿听小月说了,人家刚从咱们家里出去,就挨了打。” “传出去,怎么像话?” “乖女放心。” 顾老爷连忙说道:“下午,为父去找县尊吃酒了,县尊保证,不出三天,打人的那几个泼皮一定捉到,到时候送到咱们家来,给咱们俩出气。” 顾小姐看了看父亲,轻声嘆了口气:“爹,要不然女儿还是嫁人罢。” 顾老爷闻言,抬头看著女儿,手里的茶杯都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说话。 顾小姐站了起来,对著顾老爷行礼:“女儿回去歇息了。” 行礼之后,顾小姐带著小月,一路回了绣楼歇息。 顾老爷一个人坐在顾家的厅堂,半天没有说话。 ………… 次日,德清县安仁堂药房后院。 顾老爷背著手,看著面前的一眾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里,年纪大的已经三十岁出头,年纪小的,不过十八九岁。 俱是顾家的子侄。 准確来说,是德清县城里的顾家子侄。 顾老爷生意很大,还有一部分同宗的子侄在外头,照看经营外地的生意,或者是到外地送货进货,没有在德清。 此时,这些顾家子侄已经被顾老爷痛骂了一通,有些人抬著头,也有些人已经低下了头。 顾老爷背著手,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等到日头高掛中天,他这个好脾气,也终於忍耐不住了,怒声道:“怎么?” “敢做不敢认!” “三叔!” 一个二十岁出头,脸上长了几个黑痣的顾家年轻人,咬牙站了出来,大声道:“是我找人打的他!” 顾老爷看了他一眼,认了出来。 这人叫顾守义,是顾老爷的堂侄。 跟著顾老爷做事情,已经三年了,如今主要负责给安仁堂药铺,收一些名贵药材。 顾老爷闻言,扭头看著他,脸色铁青,点头道:“好,你敢认就好。” 顾守义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咬著牙,大声道:“三叔,侄儿並不觉得自己错了!” “那姓陈的,是官家公子,凭什么要来咱们顾家当上门女婿?还这么心甘情愿!” “说白了。” 顾守义咬牙道:“是陈家老爷,看上了三叔的家產,想巧立名目,把顾家的家產,统统弄到他们陈家去!” “这么明显的事情,侄儿都看的清楚明白!” 他梗著脖子看著顾老爷,脸色涨红。 “三叔您糊涂了吗!” 第六章 由不得他们 一个简单的道理。 生意做到一定的程度,財富多到一定的地步,生意就未必是你自己的生意,財富也未必是你自己的財富了。 至少顾家人是这么看的。 顾老爷是家里的老三,按照这个时代长子继业的规矩,他年轻时候,从顾家分到的財富其实极少。 父母早逝,顾老爷早早离开了家,夫妻两人相依为命,妻子在家里看家,他出门买卖药材。 天公不作美,等到顾家生意稍好了一些的时候,顾夫人突然生了病,就此撒手人寰。 顾老爷很是伤心,此后再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到目前,他只有这么一个独女。 近十年时间,他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带著顾家的子侄一起做生意,到现在,他的侄子,堂侄已经在各个环节任事。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觉得,这是顾家的生意。 而不是他顾三爷自己一个人的。 所以陈清才挨了这么一顿打。 看著梗著脖子的堂侄,顾老爷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好!” “我是糊涂了,倒要麻烦你来给我操这个心了。” 此时此刻,顾老爷很想说。 这买卖就是给了陈家,与你又有什么干係? 但好在,他还保持住了理智,这种气话没有能够说出口。 这里顾家的子侄太多了,这话他们听去,一个传一个传下去,恐怕下面的生意立刻就要乱起来。 而且,还有可能,有人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顾老爷说完这句话之后,狠狠一巴掌,打在了顾守义的脸上。 顾守义毕竟年轻,被打了一下,立刻血气上涌,猛地抬头看向顾老爷,但好在十多年来,顾老爷威严还是有的,他又咬牙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顾老爷见他这个模样,更加恼火。 “你还想还手是不是?” 他背著手,看著顾守义,怒声道:“三年前,你怎么进的安仁堂?” “是你爹带著你,进我家门,让你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带你进的门!” 顾老爷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冷笑了几声:“现在好了,三年多时间,钱囊大抵是鼓了,腰杆也硬了,更是养出了你一身好大的脾气。” 他挥了挥手,开口道:“从明天开始,你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我这里留不下你了。” “至於你犯的事,我不找你,县衙自然能够找到你,到时候县衙怎么罚你,你便怎么自受。” 说到这里,顾老爷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怒声道:“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你也知道那是官家公子!他是陈知府的嫡长子!” “要是陈家跟你计较,你掂量掂量,你自己这条命,够不够赔进去!” 顾守义被骂了这么几句,脸色立刻苍白了起来,他跪在地上,对顾老爷磕头道:“三叔,我…我…” 顾老爷看也没有看他。 一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上前给顾老爷倒水,低声道:“三叔,守业也是一时糊涂,这事要是传出去,到底不好,要不然…要不然还是遮掩遮掩。” 说话这人,名叫顾守拙,是顾老爷二哥家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 相比较来说,这就是一家人了。 顾老爷抬头看了看他:“你们都大了,心眼子也多了。” “这事,是他一个人干出来的吗?” 顾守拙闻言,也微微变了脸色,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老爷也不看他,而是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守义,开口道:“该你的月钱,明天就结给你,念在我跟你爹兄弟一场,我也不同衙门举发你,他们要是查得到你,那就是你自作孽的劫数。” “要是查不到你,就该你自己命好。” “往后。” 顾老爷闷哼了一声:“你我两家,再不相干!” “还一口一个我们顾家!” 顾老爷气的拂袖而去。 “就干出这种事来!” 说罢,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开安仁堂。 安仁堂后院,跪在地上的顾守义脸色苍白。 他不知道,回了家之后,如何跟自己的父亲交代。 此时一家人支用,多是靠他在安仁堂里的月钱… 他抬头看向顾守拙,喃喃道:“七哥…” 顾守拙先是挥了挥手,让眾人散去,等大家都离开之后,他才上前,把顾守义扶了起来,然后弯下腰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开口说道:“安心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三叔迟早会想明白,回心转意的。” “你的月钱。” 顾守拙看了看顾老爷离去的方向,继续说道:“帐房不给你开支,我们兄弟一人凑一些,也够给你开支了,要是兄弟们不愿意凑。” “七哥给你出。” 顾守义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多谢七哥,多谢七哥。” 顾守拙摇了摇头,看著顾老爷离去的方向,开口道:“看来三叔,是真的想把家业都给那姓陈的了。” 他自言自语。 “真是亲疏不分了。” 顾守义也跟著点了点头。 “七哥,把三哥四哥喊回来吗?” 顾守拙摇了摇头。 “先看一看罢。” ………… 顾家大院。 陈清的房门,被人敲响,陈大公子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顾老爷提著一个食盒,笑呵呵的站在门口。 “贤侄,好些了没有?”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然后侧身將他请了进来,笑著说道:“睡了一晚上,已经比昨天好得多了。” 顾老爷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笑著说道:“让人给贤侄燉了鸡汤。” 陈大公子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开口笑道:“是叔父自家里燉的,还是出去买的?” 顾老爷闻言一怔,隨即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陈清,苦笑道:“我家里的確出了些问题,但是还远没有到贤侄想的那种程度。” “总不能我这大院里的厨子,也都跟了他们。” 陈清笑著说道:“小侄可什么都没说。” 顾老爷自己坐了下来,然后看向陈清,感嘆了一句:“贤侄真是生了一颗玲瓏剔透的心思,到德清才几天时间,就能把我家的关係,洞若观火了。” 陈清也不怯场,坐在了顾老爷对面,开口说道:“小侄也是挨了这顿打,才想明白。” “我在德清,连人都不认识,更没有得罪谁,谁会无缘无故找到我,来打我这一顿?” “思来想去,只能是叔父跟我说的话,被人听了去,因而得罪了人。” 昨天上午,顾老爷跟陈清说,过些时间,就让他接手顾家的生意,从药材开始。 大抵是这句话,被顾家的下人听了去,辗转传到了顾家人耳中。 所以才有了下午那一顿好打。 这顿打能把陈清打出德清自然是好,打不出去,双方也就结了仇,陈清將来如果主事,必然针对顾家子弟,那么顾家子弟中的某几位,自然就可以將顾家人团结在一起了。 这就是陈清对局势的分析。 只不过有没有高估那些顾家人,现在他还不清楚。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这才看向陈清:“贤侄真是聪明。” 说著,他开口问道:“既然聪明,如何会从府城陈家离开,到德清来入赘?” 陈清哑然一笑:“半年前差点死在家里,再不走,岂不是等死?” 顾老爷闻言看了看陈清,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嘆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想到,事情竟会到这种境地。” 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笑著说道:“小侄昨天晚上想了想,以顾家的情况,会出现事情再正常不过。” “叔父既然有亲侄儿。” 陈清神色平静:“要不然,还是不要招赘了。” 顾老爷闻言,皱了皱眉头。 “贤侄要悔婚?” “不是我要悔婚。” 陈清笑著说道:“是顾家这个情况摆在这里。” “他们估计都不想让顾小姐留在家里。” “乾脆好聚好散,小侄养伤几天之后,就离开顾家,自去把这顿打报偿回来。” 顾老爷看向陈清,微微摇头。 “贤侄暂且住下,这事老夫会给你一个交代,至於我女在家还是不在家。” 他眯了眯眼睛。 “可由不得他们。” 第七章 当场报仇! 对於顾老爷的狠话,陈清也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他还在湖州府陈家,那么顾家对他来说,就他是逃离家门唯一的一个选择,但是现在他既然已经出来了。 挨了这么一顿打,他对顾家,就已经在持观望態度了。 送走了顾老爷之后,陈大公子翻看了几本閒书,因为很是无聊,天黑之后没多久,他就躺在了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在这里睡觉,其实要比在陈家睡觉,要更踏实一些。 次日清晨,陈清还没有睡醒,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吵嚷声,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就看到丫鬟小月,洗漱用的热水还有手巾,站在房门口。 “公子,您醒啦?” 陈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似乎站了一个汉子,正在看著自己房间,陈清也不以为意,只是笑著说道:“我在这也住了些日子了,小月姑娘还是头一回端热水来给我。” 小月是顾小姐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她在顾家的地位自然就不会太低,至少给陈清端洗脸水的活,绝轮不到她头上。 那么,她来自然是有原因的。 小月端著水进了房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站著的人,轻哼道:“我给公子端洗脸水,不是应该的么?” 陈清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他房门口不远处的汉子低著头,正一言不发的低著头。 陈大公子看著这汉子,又回头看了看小月,摸了摸下巴,明白了过来。 小月,多半是来看热闹的。 至於这个热闹是什么… 马上就能知道了。 陈清也没有著急,只是接过了小月手上的热水盆,慢斯条理的洗著脸,看也没有看外面那人,他一边洗脸,一边笑著问道:“外面这人是谁?” 小月看了一眼,然后背过身去,不让外面的人看到她在说话,然后低声说道:“顾守义,老爷的堂侄。” 她顿了顿,又说道:“旁边那个叫顾守拙,是我们家的侄少爷。” 陈清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扭头又看了一眼,才看到那汉子不远处,还有一个人,正在有意无意的看著自己这里。 陈清“哦”了一声,笑著说道:“你来瞧热闹?” “这热闹有什么可瞧的?” 小月低哼了一声:“这些人明面上欺负公子,其实又哪里是在欺负公子?分明是在欺负小姐!” 她轻轻咬牙,低声道:“欺负我家老爷没儿子!” 陈大公子把手巾放好,笑著说道:“明明是我挨了打,我还没有恼,你却先恼了。” 小月说著说著,已经说红了眼睛,她自己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了看陈清,道:“他们等公子一早上了,估计是老爷那里发了火,他们要从公子这里得句软话,好开脱出去。” 她这趟来,就是为了提醒陈清这么一句。 实际上,陈清也用不著她来提醒,这个事情洞若观火,一目了然。 相比较他那个姨娘的手段,这些盼著“吃绝户”的顾家子弟,还要稚嫩得多。 陈清坐了下来,笑著说道:“不去理他们,我饿了,小月姑娘去给我弄些吃食过来好不好?” 小月皱了皱眉头,然后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公子,在顾家大院,你不用怕他们,该说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怕他们做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我有些饿了,吃饱了再去跟他们说话。” 小月没有办法,只好走了出去,低头行礼,叫了一声侄少爷,然后越过两个人,去厨房给陈清弄早饭去了。 过了片刻,她端了早饭回来,送到了陈清房里,陈大公子问了她一句要不要一起吃,见小月摇头之后,他才慢斯条理的坐了下来,享用自己的这一顿早饭。 他吃的极慢,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吃完了这一顿早饭,在这个过程里,门外两个人,早已经按捺不住性子,其中一人已经多次走到陈清的房门口,但是又强行按捺了下来。 等到陈大公子优雅的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出房门的时候,这二人脸色都已经不太好看,不过其中一个人还是上前,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拱手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看了看他,只是很敷衍的拱手:“阁下是?” “在下顾守拙。” 顾守拙笑著说道:“是盼儿的堂兄。” 顾小姐闺名一个盼字,陈清这几天已经知道了,闻言“哦”了一声:“原来是顾兄,顾兄一大早到我这里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顾守拙回头看向身后的顾守义,咳嗽了一声,顾守义一咬牙,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清面前,深深低下了头:“陈公子。” 陈清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顾守义,眯了眯眼睛,目光已经有些不善,但是却没有发作。 顾守拙满脸笑容,开口说道:“陈公子,我这兄弟叫守义,也不知从哪里听了一些谣言,对公子生出了一些误会,因此这几天闹出来一些不愉快,今天我带他过来,就是想求得公子谅解。” 顾守拙赔笑道:“消解误会。” 陈清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是什么误会,当得起这位顾兄这样的大礼?” 顾守义支支吾吾,低著头说不出话来。 顾守拙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他听说三叔家里来了客人,还以为公子是冒名行骗…” 陈清“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那天在大街上,就是他找人打的我。” “是。” 顾守拙咳嗽了一声,嘆了口气:“大错已经铸成,我这兄弟也是悔之晚矣。”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毕竟,用不多久,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后面相处的日子还多得很哩。” 这话里,似乎明里暗里在暗示些什么。 顾守拙见陈清一脸平静,还以为陈清没有听懂,正要继续说话,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眼前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官家公子,竟捋了捋袖子,大步上前,狠狠一脚,毫不犹豫的踹在了顾守义脸上! 陈清目前身体虽然有些弱,但总得来说,已经恢復到了常人水平了,他这一脚含怒而发,直接就把顾守义给踹翻在地! 陈大公子擼起袖子,直接就骑了上去,狠狠一拳,打在了顾守义脸上! 他一边打,一边怒声道:“好你个贱人!” “敢使人暗害你家公子!” 他一拳打在顾守义脸上,咬牙切齿:“你娘的!” “本公子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一条命够赔吗!抓你一家人去见官,將你家里的女人都送教坊司也不够!” 陈清是知府的公子,如果他是个正常的知府之子,说出这番话可以说是天经地义,没有任何问题。 一旁的顾守拙都呆了,等陈清一连打了好几拳,顾守义连声惨叫,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住陈清,拽住了陈清的胳膊。 他又惊又怒:“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陈清停手,他身下的顾守义,忙不迭的爬了起来,一连退出好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著陈清,两只眼睛已经气得通红。 陈清此时被人拽住,却全不怕他,冷笑道:“来呀!” 一旁的顾守拙怒声道:“陈公子,我们兄弟过来,是与你消解误会的,你…” 陈清扭头看著他,挣开了他的手,然后擦了擦手上的鲜血:“怎的?许他打我,我不能打他?” “你们顾家这般霸道?” 顾守拙黑著脸:“他已经给你道歉了!” “我不接受。” 陈清冷笑道:“要不然,我把你也打一顿,我也给你赔礼道歉?” “这里是顾家!” 顾守拙大为恼火,他怒声道:“你…你怎的这般放肆!” 他本想说“你一个上门女婿”,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陈大公子毫不示弱,扭头就朝屋里走去。 “既然是你们顾家,那你去跟顾叔说,我这就捲铺盖走人。” “还有。” 陈大公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家兄弟,恶狠狠的看了一眼他们。 “我这人记仇,你们莫名找人把我一顿好打。” 他闷哼道。 “这事没完。” 第八章 与贤侄出气! 陈清来德清之前,对顾家了解並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他只知道顾家是德清的首富,需要招赘一个女婿,那个时候,他急於从陈家脱身,就没有什么准备,就来到了德清。 本来,在他看来,哪怕是一县的首富,也就是个生意人而已,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顾老爷的家產其实已经相当庞大,而且跟家里的族人也牵扯太深。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顾家上下,除了顾老爷父女之外,其他顾家人,尤其是顾家的男丁,註定是要排斥陈清的。 这些顾家人排斥陈清的原因,並不是因为他即將成为顾家的赘婿,而是因为他的官家出身。 说的再直白一些,就是他们会觉得,陈清这种官宦子弟要是真的进了顾家,会不好对付,更不好控制。是真的有可能,能够压过他们,接过所有顾家的產业。 所以,才会有今天这场闹剧,才会有这么激烈,这么直白的碰撞。 这些顾家子弟,真正需要的,是顾小姐嫁出去,或者招赘一个没有能力,没有背景的糊涂虫软蛋,进入顾家来做这个女婿。 既然这样,那么陈清也没有跟他们客气的必要了。 打这么一架,一来是出出气,二来也是表態。 要是顾老爷出来拉偏架,他陈大公子扭头就走,自己寻个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而要是顾老爷足够睿见,陈清这种激烈的表態,反而是更符合顾家父女利益的。 陈大公子打了几下,拳头上已经染血,打的相当舒爽,此时,地上的顾守义也已经回过神来,他鼻子被陈清打出了血,这会儿满脸都是鲜血。 看起来相当嚇人。 他站了起来,血气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就提著拳头,冲了上来,嘴里呜哇哇的叫著,用本地的脏话疯狂的骂著陈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眼见著他的拳头就要落在陈清身上,一旁的顾守拙咬了咬牙,还是一把拉住了顾守义,低声道:“不要再生事了!” 顾守义本来就是个蠢货,要不然也不会被人攛掇著来做这个出头鸟,这会儿哪里顾得上许多,他一把挣开顾守拙,怒声道:“七哥,你也看到了!真要让这直娘贼掌了家,还有咱们的活路吗!” 他不由分说,就要来殴陈清。 陈清本就是个书生体格,如今身体恢復不久,能打人是能打人,但是互殴就很难是对手了,不过他也不慌,只是冷冷的看著衝过来的顾守义。 这个时候,小月却一咬牙冲了出来,拦在了陈清身前,她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颤抖著声音大声说道:“不许再打了!” 顾守义怒道:“你也敢拉偏架!” 陈清一拉小月的袖子,把她拉到了一边,微微摇头:“我不会有事,你不要掺进来。” 闹到这个地步,他跟顾家能不能善了还是两说,他可以离开顾家,这小月姑娘却是永远离不开的。 谁知道这些个顾家子侄里,有没有什么心眼小的混帐? 没有必要,让她参与进来。 说罢,他轻轻一推,把小月推开,然后大步朝著顾守义走去,他也没有动手,只是微微昂著头:“来,本少爷让你打,我皱一皱眉头,往后我便跟你姓!” 顾守义握紧拳头就要动手,被一旁的顾守拙死死抓住,他也是气急了,恶狠狠的说道:“打不打你,往后你也还是要跟老子一个姓!” 赘婿,大多是要改姓的,要冠妻姓。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改姓却並不一定是什么坏事,大多数来说,反而是好事,意味著这赘婿正式融入了这个大家族,改了姓之后,就可以葬入妻族的祖坟,参与进妻族的事务。 不过,陈清是没有这个念头的。 他两世为人,都是叫这个名字,此时来顾家也只是权宜之计,这门婚事便是成了,往后他也不可能改姓。 至於参不参与顾家的事务,大不了就是让顾小姐出面打理,他出出主意就是。 听了这话,陈清也是怒火中烧,冷笑道:“你且瞪大眼睛看看,我会不会跟你一个姓!” 说罢,陈清扭过头去,回了自己住处,他掀开床铺上的被子,被子底下,是早已经整理好的包袱。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隨时准备“提桶跑路”了。 此时,这么一闹,他自然不会再留下来受气,背上包袱之后,他大步走了出去,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著小月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小月姑娘,这几天多劳你的照顾,劳烦你转告顾叔,就说这门婚事就算了。” “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访他老人家。” 说罢,陈清扭头,冷眼看了看顾家兄弟。 这顾家兄弟两个人,顾守义一脸愤怒的看著他,更后面的顾守拙,明面上嘆了口气,但是两只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兴奋。 不管怎么说! 不管闹得多么难看! 他们的最终目的,总算是达到了,要是事后三叔大发雷霆,至多也就是推顾守义出去顶锅,反正这事也的確是顾守义自己闹出来的。 跟他关係不大。 陈清很认真的看向这兄弟二人,记住了他们的模样,他扭头就要大步离开,还没走出这院落,却被一人死死抓住后襟,他回头一看,只见小月满脸都是泪水,正拉著他的衣裳不放。 “公子…” 小月泪水啪嗒啪嗒流下来,她哭道:“你留一留罢,怎么也得老爷回来之后再说,你要是走了…” “婢子怎么跟老爷小姐交待?”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的闷气也散了一些,他从袖子里取出方巾,递给小月擦眼泪,摇头道:“这事跟你没有关係,是我跟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 “你也不必多想。” 陈大公子想了想,缓缓说道:“我只是搬出去住,倒不至於一走了之,过几天我伤好了些,再来顾家拜访顾叔,与顾家解除婚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两家的婚事,已经基本上定了下来,如果一走了之,那的確是不太好的,说不定还会耽误了人家顾小姐的婚事。 不过这个时候,气氛闹到了这里,陈清也懒得再待在顾家,跟这些人再蝇营狗苟,早点搬出去,早点清净。 小月扭头看了看在远处窃窃私语的顾家两兄弟俩,又飞快的低下头,哭道:“公子,你稍等一等好不好?我去稟报老爷。” 陈清看了看这梨带雨的小姑娘,哑然道:“我来也没几天,就这么捨不得我?” 已经跟了主家姓的顾小月,闻言低下头,开口道:“小姐…小姐昨天跟我说,那些人打了公子,就是在欺负她。” “公子要是就这么走了,往后不知道还有谁会再来顾家,恐怕小姐就更要被他们给欺负了…” 陈清闻言一怔。 看来,那位顾小姐也是聪明人,能够很明晰的看清楚局势。 他想了想,正要说话,不远处顾守义一脸冷笑,大声道:“说走不走,怎么?捨不得我们顾家的富贵了?” 陈清瞥了他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顾家富是富了,却不知你们贵在哪里。” 说罢,他扭头看向顾小月,笑著说道:“小月,你且放手,我保证,过些天就回来找你。” “往后,他们也不见得能欺负了你家小姐。” 小月拉著他的衣襟,还是不肯放手,陈大公子摇了摇头,挣脱了她的小手,背著包袱,大步走向顾家大院的正门。 他刚走到大门口,却迎面撞到了一身葛衣的顾老爷,顾老爷看陈清背著包袱,不由得大皱眉头:“贤侄,这是哪里去?” 陈大公子看了看他,笑著说道:“在叔父家里叨扰太久了,我且出去住几天。” 顾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隱约猜到了些什么,於是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侧过了身去,对著身后指了指:“贤侄你看。” 陈清抬头看去,只见顾老爷身后,跟了三四个虎背熊腰的衙差。 这几个衙差,都对著陈清微笑点头,很是客气。 “老夫清早就去县衙了。” 顾老爷开口说道:“刚才带去安仁堂看过,没有寻到那小畜生,后来一问,才知道小畜生来了我家里。” 他拉著陈清的衣袖,往顾家大宅里走去。 “走,老夫领贤侄一道去,拿了那小畜生。” “与贤侄出气。” 第九章 鼠目寸光 陈清被顾老爷拉著,起初还稍微挣扎了一下,不过顾老爷很是坚定,硬是拉著他朝顾家大院里头去走,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著顾老爷进了顾家大院。 刚走没多久,又是迎面撞上了顾守拙顾守义兄弟二人。 二人见到顾老爷之后,都是一怔,隨即又看到顾老爷拉著的陈清,对视了一眼之后,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陈清,目光中多了一丝鄙夷。 还以为是什么有骨气的,原来是去告状去了! 心里这么想,但是明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二人都低头对著顾老爷行礼,低头道:“三叔。” 顾老爷没有应他们的话,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几个衙差说道:“几位兄弟,就是此人,雇凶打了我家女婿。” “那几个泼皮已经捉了,兄弟们拿此人去县衙,一对质,自然一清二楚。” 顾老爷身为首富,在德清县这块地方,可以说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歷任县官,都与他交情“极好”。 这种极好的交情,倒不是说顾老爷长袖善舞,而是皇权不下乡,县老爷想要管好地方,非跟这些地方的乡绅大户打好关係不可。 尤其是顾老爷这种富户,简直就是县衙的“钱袋子”,平日里上头有什么摊派,或是县里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很多都要靠这些富户捐助。 再加上顾老爷很会做人,这几个衙差听了之后,都拍著胸脯上前,又到了顾家兄弟面前。 这个时候,顾家兄弟才看到这些身穿皂衣的衙差,二人都是一愣,隨即抬头看向顾老爷。 顾守拙深呼吸了一口气,悄摸摸的往边上站了站,离顾守义远了一些。 而顾守义则是抬头看著顾老爷,声音颤抖:“三叔…” 几个衙差打量了一眼,为首的那人回头看向顾老爷,笑著说道:“顾老爷,拿哪个?” 顾老爷看著顾守义,面无表情道:“就是他。” “拿了之后,希望衙门秉公办理。” 几个衙差快步上前,很麻利的把顾守义给绑了,死死押住,为首的班头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下属把人押走。 两个衙差立刻將人押了出去,顾守义扭头看著顾老爷,声音里已经带著明显的颤音:“三叔!” 顾老爷黑著脸,全然不理他。 他又看向陈清,咬牙道:“姓陈的,你这小人!” “你这小人!” 此时此刻,在他的视角里,他一大早忍著委屈来跟陈清赔不是,又被陈清给打了一顿,紧接著陈清找个藉口溜了出去,去三叔面前狠狠告了自己一状。 他心里自然委屈。 陈清背著手,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顾守拙,顾守拙这会儿也有些心慌,眼神闪躲,不敢朝这边来看。 顾老爷见人已经被押走,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金子,估摸著能换个四五两银钱,他把这银子递给县衙的班头,笑容热情:“多劳兄弟们跑这一趟,这些拿去请兄弟们吃茶。” 这班头也没有客气,接过之后,塞在了袖子里,作揖笑道:“那小的代兄弟们,多谢您了。” “客气。” 二人客套了一番,这班头才扭头离开。 见衙差们都走了,顾守拙这才硬著头皮,走到了顾老爷面前,他低著头作揖,说话的声音已经小了许多。 “三叔。” 顾老爷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亲侄子,终於是来了火气,冷冷的说道:“你们到底想怎么著?” 顾守拙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冷汗直流,磕头道:“三叔,孩儿今天是来陪守义跟陈公子认错的,只是后来生出了一些误会,才闹將了起来,这事跟侄儿一点关係没有…” 他苦笑道:“侄儿只是想息事寧人…” 顾老爷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缓了过来,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顾守拙,最终只能闷哼了一声:“你,还有你那些兄弟们,若是还有一点儿良心,还认我这个叔父,以后就踏踏实实的。” “再让我见到,你们想坏盼儿的婚事。” 顾老爷冷声道:“我也不跟你们纠缠,马上变卖所有的铺子,关了產业,咱们各自散伙!” 说罢,他扭头看了看陈清。 此时的陈大公子,正看戏看的津津有味,见顾老爷看向自己,他才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神色恢復了正常。 顾老爷默默嘆气:“贤侄,咱们聊一聊罢?” “好。” 陈清笑著说道:“我也想跟叔父聊一聊。” 顾老爷点了点头,走到陈清面前,就要去摘他背上背著的包袱,陈公子不动声色的避开,开口笑道:“叔父,我们哪里去说话?” 顾老爷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小月正在不远处的庭柱后头,伸头偷看,他对著小月招了招手:“丫头,过来。” 小月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欠身行礼:“老爷。” 顾老爷“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我跟陈贤侄要去正堂吃茶去,你把贤侄的包袱,送回他的房间里去。” 小月连忙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去拿陈清的包袱,陈清对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叔父,这东西不重,我带去正堂跟您说话也成。” 顾老爷看著陈清,长嘆了一口气:“贤侄,咱们前几天说的好好的。” “不管出了什么事,咱们先聊聊,如何?” 陈清犹豫了一下,这才把包袱解下来递给了小月,他开口笑道:“我这里头可有宝贝,要是丟了,非找你赔不可。” 小月吐了吐舌头:“有老爷在,婢子不怕。” 说著,她接过陈清的包袱,扭头一路小跑去了,跑的速度极快,头也不肯回。 陈清则是被顾老爷,一路拉到了正堂落座,坐下之后,顾老爷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开口道:“贤侄,顾家有这种情况,是我这些年太过轻纵所致。” 他摇头,嘆了口气道:“万万没有想到,人心不足啊。”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人之常情。” 顾老爷摇了摇头:“还记得,老夫跟你说过的,顾家有哪些买卖吗?”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药材,粮行,布匹。” “嗯。” 顾老爷也坐了下来,开口说道:“这几年,我女渐渐长成,我也想到了家里的这些事情,去年,我便跟我那三个侄儿说了,往后他们的妹妹要是成家招赘了。” “家里的买卖,就分一分。” “药材行是我本行,依旧是我这一家来做,粮行布匹,可以直接转给他们,以后就作为顾家的买卖。” 说到这里,顾老爷喟嘆了一句:“这粮行布匹的买卖,本都是我的,他们是我亲侄,我就当半个儿子在养,准备送给他们。” “不成想,依旧要生事。” 陈清放下茶杯,想了想,问道:“那大概是,药材行依旧是大份。” “嗯。” 顾老爷低头喝茶:“六七成罢。”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了。 他又喝了口茶水,开口道:“叔父跟那些县衙的衙差,好像特別客气?” 顾老爷开口道:“不得不客气,有时候跟他们,要比对县尊还要更客气才成,要是得罪了这些人,麻烦无穷无尽。” 陈清目光转动,笑著说道:“按理说,叔父生意做得这么大,不必这么客气才对。” 他看著顾老爷,犹豫了一下,问道:“叔父在官场上的朋友?” 这个时代,生意想要做大很难,但是想要做的特別大,大而不倒,就不是难不难的事了。 非要有靠山不可。 要不然,挣了大钱也守不住。 顾老爷必然也有,或者说…他以前肯定有,只是现在,却未必有了。 顾老爷闻言,神色微变,他看了看陈清,问道:“是昭明兄与你说的?” 陈清摇头:“我自己猜的。” 顾老爷放下茶杯,许久之后才默默说道:“我有个把兄,前几年吃了官司。” “现在还关在刑部大牢里。” 陈清闻言,心中恍然。 这个“把兄”,应该就是顾老爷以前的靠山了。 他想了想:“所以叔父找到了我父亲?” 顾老爷摇头:“我与你父,此前就认识。” 陈大公子心思转动,明白了过来:“是通过叔父那个义兄…” “嗯,是通过他,认识的昭明兄。” 说到这里,顾老爷看向陈清,摇头嘆道:“还是贤侄这样的官宦子弟,看事情看得分明。” “哪像我那些侄儿们。” “鼠目寸光。” 顾老爷低头喝茶,摇头嘆息。 “根本分不清形势。” 第十章 你这坏人! 所谓形势,自然就是顾家现在虽然依旧很有钱,买卖依旧不小。 但是在官场上,已经没了靠山。 这么大的家业,没了靠山,在附近地方势力,或者一些官老爷眼中,就很有可能会成为一头肥美的肥羊,一旦被人盯上了,就很有可能会被分而食之。 所以,才有了陈顾两家的婚约。 要知道,招赘本来就不应该招赘大户人家,像顾家这样的情况,最合適的招赘人选,应该是寒门子弟,甚至是穷苦人家能吃苦的孩子。 这样的人招赘进来,顾家就可以完全拿捏,不会担心將来出什么问题。 而招赘官家子弟,不要说顾老爷不在了,就是顾老爷还在,也未必压得住。 也正是这个原因,顾老爷的侄儿们,才会立刻就把初来乍到的陈清当成了“敌人”。 但儘管如此,顾老爷三年前,还是与陈家定下了婚事,他当时想的是,招陈昭明的庶生子入赘,这样將来两家就可以互通有无,以顾家的財力,搭上陈家的关係,至少可以保证,在官员里头,没有人敢对顾家动心思。 至於来的人为什么是陈家的长子。 这就完全出乎顾老爷的预料之外了。 还好几天时间相处下来,陈清的表现让顾老爷总体是满意的,至少这个姑爷… 是聪明的。 聪明人,能看得清局势,也就有可能,解决顾家眼下以及將来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要是心性再好一些,將来就能很好的替他照顾女儿。 此时,顾老爷杯中的茶水已经见底,陈清伸手,给他倒满了茶水,然后笑著说道:“今天闹了这么一通,叔父为了我,把顾家子送进了衙门里,说不定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叔父您是顾家的主心骨,可以说是掌门人,他们不会,也不敢怨恨您,但是对我,恐怕要恨进骨子里了。” “所以,侄儿觉得,这个事情或许叔父还要再考虑考虑。” “还怎么考虑?” 顾老爷看著陈清,摇了摇头:“我已经跟你父亲通了信了,他也同意了这件事,难道还能把贤侄你退回去,再把贤侄的弟弟换过来?” “恐怕,不会有这么容易。” 顾老爷再一次低头喝茶:“再来个陈二公子,那些蠢笨之人,未必就不会再来一次蠢事。” 说著,他看向陈清,开口道:“贤侄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只要贤侄留下来,他们绝不会是贤侄你的对手。” 顾老爷继续说道:“我们父女,一定是站在贤侄你这边的。” 陈清思索了一番,还是觉得有些麻烦,他看了看顾老爷,笑著说道:“叔父帮过我父亲,又跟我父相熟,我相信,如果顾家有事,我父不会坐视不管。” 顾老爷嘆了口气。 “看来,贤侄不是很了解昭明兄,我与昭明兄的交情,恐怕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便是结了亲,也只是想借借他的名头罢了,没有指望他能出手相助。” 陈清自嘲一笑:“是,家父的確是个相当理性的人。” 二人又聊了几句,陈清还是有想走的打算,顾老爷看著他,正色道:“贤侄还没有见过盼儿,等见了盼儿,便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我那乖女,貌如天仙一般。” 陈大公子目光转动,笑著说道:“叔父可不要骗我。” 顾老爷见他动了心,哈哈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贤侄?” “等今天这番事了,老夫立刻安排你们见面。” 陈清嘆了口气:“我这脸上淤青未消,只能等消了之后,再见小姐了。” “不著急,不著急。” 顾老爷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贤侄先在我家住下,这几日,我要把安仁堂好好整顿整顿,等过几天,我先带贤侄去安仁堂看一看,熟悉熟悉。”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再见面不迟。” ………… 后院绣楼。 小月踩著楼梯,噔噔噔上了阁楼,眼见著顾小姐正看著自己,小月连忙低著头说道:“小姐。” 顾小姐打量著她,奇道:“你背著个包袱做甚?” 小月这会儿,正背著陈清的包袱,听了小姐的话,她嘆了口气:“小姐你不知道,姑爷要走哩。” “我怕他走了,就把他包袱给背在了身上,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顾小姐闻言怔了怔,隨即嘆了口气:“他出身本就好,到我们这里又受了委屈,要走也是应该,你不要拿人家东西了,快快放回去。” “要走,就让他走就是。” 小月连连摇头,如同拨浪鼓一般:“小姐,可不能让姑爷走了,姑爷厉害得很。”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哪里的事,你就一口一个姑爷了?” 小月只是嘻嘻一笑,又把早上在陈清院子里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笑著说道:“小姐你没有瞧见,那顾守义刚下跪认错,姑爷知道了是他找的人,想也没想,一脚就把他给踹倒了。” “上去一连打了好几下,打的顾守义一脸都是血。” 顾小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嘆道:“守义哥是个老实人,本性其实不坏,只是他太不聪明,给人家当了枪使啦。” “他找人打了姑爷,还想跟姑爷动手,还不坏呢?” 小月愤愤不平的说道:“我听说,老爷已经带人把他押到县衙问罪去了,这一回,不关他个几年,也非打他几十个板子不可!” 顾小姐坐在梳妆檯前,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又默默说道:“陈公子的出身,到我们家里来本就是委屈他了,这一番,闹得不可开交,他估计更不肯留,你莫要拿人家的东西了,快还回去罢。” 小月站在自家小姐身后,笑著说道:“他现在闹著要走,是因为还没有见过小姐天仙化人的模样,哪天见著了,保管他茶不思饭不想,到时候撵他走他也不肯走了。” “净胡说。” 顾小姐摇头道:“人家是大地方来的,不定见到多少好看的小娘子了。” “哪里差我一个?” “你快把东西送回去。” 顾小姐开口训斥道:“要不,一会儿不给你吃中饭了。” 见小姐发了火,小月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嘆了口气:“好,我这就给他送回去。” 她看著自家小姐,轻声道:“姑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呢,说话也舒服,他要是留下来,將来一定能照管好小姐。” “要是放跑了他,小姐不要后悔。” 顾小姐轻轻咬牙:“我后不后悔,又有什么用处?” 小月冲她扮了个鬼脸,就要下楼去,刚走了几个台阶,就被顾小姐唤住,顾小姐走到楼梯前,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你去瞧一瞧,他若是不走了,改天,你带我…带我去偷偷看一眼罢。” 小月“嘿嘿”一笑,对著自家小姐眨了眨眼睛。 “婢子遵命。” 她们主僕二人感情极好,平日里如同姐妹一般,这一声“婢子”,却是有些调侃的味道了。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扭过头不理她了。 而顾小月,则是背著陈清的包袱,又回到了陈清住的院落里,这个时候,陈清刚跟顾老爷聊完,才回到院落里不久,见小月一路赶过来,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看了看门口站著的小月姑娘,开口笑道:“背著我的宝贝哪里去了?” 小月进了房门,把包袱放在床上,呸道:“那么轻,分明是些衣裳,哪里有什么宝贝?” 陈清闻言,脸色大变,他连忙走到床边,在自己的包袱里摸索翻找,惊声道:“我那包袱里有二百多两金子,如何会轻飘飘的?!” 见他这个模样,小月也被嚇了一跳,连忙上前,跟他一起翻找,见找不见金子,她嚇得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抖了。 “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让守拙少爷他们拿去了?” 见她嚇成这个模样,陈清才停止了翻找,坐在床边,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这丫头,真是可爱。” 顾小月见状,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陈清在逗她,她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这坏人,你这坏人!” 第十一章 不招赘了? 二百两金子,足有十几斤重,自然是不可能装在这包袱里的。 小月这不諳人事的小姑娘,实在是太过好骗。 陈清还没笑几声,见小姑娘哭的伤心,他才止了笑容,咳嗽了一声。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小月被嚇个半死,这会儿把头埋在两臂里,只一个劲痛哭,陈清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也没有理会,只是自己擦眼泪。 陈大公子没了办法,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她旁边,摇头道。 “小月姑娘,你要是再哭,屋外的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把你给欺负了。” 陈清无奈道:“我可是什么都没干。” 小月闻言,这才止了哭声,她抬起头看著陈清,咬牙道:“你这坏人,难道没有欺负我么?” 陈清正色道:“这可不是一回事。” 小月虽然年纪还小,但这个时代的姑娘大多早熟,她跟著自家小姐,也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籍,自然明白陈清在说什么,这小姑娘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是官家公子,自然可以隨意欺我这样的奴婢。” 她扭头就要走,陈大公子见她真的恼了,连忙站了起来,苦笑道:“与你逗乐的,怎么就恼了?我给你赔个不是,成不成?” 顾小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的表情,心里生出来一股异样的感觉。 她在顾家日子过得虽然不错,但是也的確是奴籍,顾氏的子侄,平日里也不怎么把她瞧在眼里,哪怕惹了她生气,也绝没有什么赔不是的说法。 而顾家这个未来的姑爷… 竟愿意同她这个小丫鬟赔不是。 小月看了看陈清,又擦了擦眼泪道:“赔不是就算啦,公子以后,好生对待我家小姐就是了。” 说罢,她就要往外走去。 陈清走到门口,叫住了她,开口道:“小月姑娘,莫忙走,我跟你说个事。” 顾小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面前,昂头看著他:“什么事?” 陈清想了想,笑著问道:“你家小姐,聪明不聪明?” “那自然聪明。” 小月毫不犹豫的说道:“我家小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了。” “那就好,那你回去同她说。” 陈大公子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就说,那个叫顾守义的已经下狱,事情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让她这段时间,各个方面都留点心,多多注意。” 小月皱眉道:“公子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让我家小姐注意什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注意安全。” 陈清不得已,只好挑明了话里的意思。 顾守义被顾老爷带人拿下狱,这事虽然是他咎由自取,但也意味著顾老爷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侄儿跟女儿之间,他选择了女儿。 那些顾家子侄,又不够聪明,要是因为顾守义的事情群情激愤,不定会干出什么蠢事,生出什么蠢坏。 要知道,作为德清首富,顾老爷的家產要是全部折现的话,可不是几千两银钱几万两银钱的事。 还要更上一个数量级。 这种级別的財富,已经足够那些眼皮子浅的顾家子,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情了。 升米养恩,石米养仇。 小月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一路离开了陈清所在的院子,又回到了绣楼里。 她跟自家小姐复述了一遍陈清说的话,顾小姐听了,怔然半晌,然后才回过神来,轻声说道:“你去跟家里的护院说,这段时间,生人就不要让进家里来了。” “还有,哪天爹爹要是找你问话,你就把陈公子说的话。” “跟爹爹也说一遍。” 小月点了点头:“知道了。” ………… 次日,德清县安仁堂。 顾老爷背著手,领著陈清一路进了德清县的安仁堂。 安仁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见到顾老爷之后,连忙上前,欠身行礼:“东家。” 顾老爷点了点头,对陈清介绍道:“这是咱们安仁堂的大掌柜陆庆,这些年,多是他替老夫打理店里的事情。” 说完,他又指著陈清,对陆庆笑著说道:“这是老夫將来的女婿陈清,你们认识认识。” 陆庆连忙拱手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也看了看他,开口笑道:“见过陆掌柜。” 顾老爷领著陈清,在德清这家安仁堂里,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领著他,到安仁堂的后堂歇息,坐下来之后,顾老爷喝了口茶水,摇头道:“前些年,生意做大了之后,大多数事情,老夫已经不怎么直接管了,但是这安仁堂,老夫还是会常来巡看,贤侄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会吃死人。” “嗯。” 顾老爷满意点头:“其他生意,做的不好,最多就是亏钱,这药材生意,一个不注意,就要身败名裂。”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往后半年时间,贤侄常来安仁堂这里看看,半年之后,贤侄若是与小女情投意合,能够理顺这门生意,顺带著理顺顾家…” 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到你们成婚的时候,招不招赘,却也不甚要紧了。” 陈清闻言一怔,然后抬头看著顾老爷,皱眉道:“叔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贤侄是极聪明的,自然能听明白老夫是什么意思。” 顾老爷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然后回到陈清旁边坐下,他先是低头喝了口茶水,才继续说道:“这半年时间,我要看看贤侄的品性如何,如果贤侄能替老夫照管好顾家,照管好我那乖女。” 顾老爷默默说道:“到时候,你们就是正婚,不算是招赘。”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將来若是生下丁男,择一个隨母姓,老夫便心满意足了。” 陈清听了,不由得有些愣神。 来顾家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顾老爷会有这种想法。 而在这个时代,按照道理来说,顾老爷也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难道是…他跟自己的父亲,私底下沟通了什么? 这个可能,很快被他自己否决。 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了,显然,那个父亲不会为他费这个心思。 陈清抬头看著顾老爷,突然心思一动,想明白了些什么。 顾老爷这种表態,只可能是一种情况… 顾老爷没办法继续照看这一摊子事了。 陈清犹豫了一下,问道:“叔父要出门?” 顾老爷目光中,露出欣赏的意味,他看著陈清,心情也好了一些:“从贤侄来我家头一天,老夫便看出来贤侄相当聪明。”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等你们成了婚之后,老夫家事了结,便要带著家里的现钱,去一趟京城。” 这话验证了陈清心中所想,他苦笑道:“叔父这么性情?” “受人恩德,不得不报。” 顾老爷正色道:“我那把兄一家,都陷在京城里,除他以外,还有嫂夫人,以及几个侄儿侄女。” 说到这里,他低头喝茶,又说道:“这几年,老夫其实不常在德清,所以…家里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著陈清。 陈清默默说道:“叔父既然有这种打算,又何必要招赘呢?” “原因你也看到了,老夫那些侄儿。” 他无奈摇头道:“没有谁能承过我这家业,继承过去了,恐怕也不见得会善待盼儿。” 陈清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小侄现在,有些糊涂了。” 他思考了一番,问道:“若来的不是我,是我那两个弟弟其中之一呢?” “三年前结这个亲,是打算借陈家的名头,不至於让顾氏被人覬覦,当时考虑的就是贤侄的弟弟。” 顾老爷默默说道:“若其没有什么本事,就让其帮著联络陈家,相佐我女掌家。” “若是其像贤侄一样聪慧,我去之后,我女多半是镇不住的。” “那时,老夫也同样会这般言语。” 第十二章 道德绑架 陈清皱著眉头,半天都没有说话。 顾老爷反倒是很平静的看著他。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顾老爷才开口笑道:“本来,这些话是要在几个月之后,或者是你们成婚之前,再跟贤侄你说的。” “不过贤侄你太聪明。” 顾老爷默默说道:“单单看我跟几个衙差说话,你就已经猜到了不少事情,再加上…” 他顿了顿,说道:“再加上,贤侄似乎已经打算离开顾家。” “所以,老夫今天就直接跟你说清楚了。”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他到顾家来,本意是来避难的,招赘或者不招赘,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很重要,但是对於他来说,他本身並不是特別看重。 但是,到了顾家这几天出的事情,让他意识到,顾家对於他来说是个麻烦事,所以他的確打算跑路了。 总不能真因为顾老爷的一句“我女美若天仙”,就改变心思留下来了。 事实上,跟顾守义干了一架之后,陈清就一直在想,如何能体面的把这门婚事给退了,然后自己去过自己的日子。 陈清的这些小心思,自以为隱藏的很不错,应该没有人瞧得出来,可没想到… 並没有能瞒过眼前这位德清首富。 陈清苦笑了一声:“叔父画了一张好圆的大饼。” “这不是画饼。” 顾老爷正色道:“老夫只有一女,如今一切所作所为,都只是想让我女一生无忧而已,若真是为了传递香火。” 他自嘲一笑:“撇开那些侄儿不提,老夫这个年岁,纳几个妾室,也还是有希望生子的。” 顾老爷年轻时候,过得並不好,与髮妻相依为命,感情甚篤,以至於髮妻去后,他也没有再续弦纳妾。 如今,女儿顾盼,便是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了。 陈清低头喝茶,然后摇头道:“到如今,小侄与顾小姐,面都还没有见过,叔父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 “不说怕你跑了。” 顾老爷看著他,开口道:“虽然接触时间不长,老夫已经瞧出来了,贤侄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否则,如果你不主动离开陈家,陈家那位陈夫人,怕是也撵不走你。” 陈清嘆了口气:“叔父真是高估我了,我父但凡管一点家里事,我也不会这么急切离开陈家。” 他看了看顾老爷,默默说道:“叔父,一切等我见了顾小姐之后,咱们再商量,如何?” 顾老爷痛快点头,笑著说道:“好。” “等贤侄伤势一养好,老夫立马安排你们见面。” 他感慨道:“贤侄能来顾家,虽是阴差阳错,却难保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陈清点头,然后看向顾老爷,低声道:“叔父去京城,就不打算回来了?” “能回来当然还是要回来的。”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既然已经跟你说了,那就多说一些。” 他嘆气道:“我那把兄,被人构陷入狱,多半是恼了天子,朝堂爭斗,凶险得很,我这一趟去,能把人搭救出来自然是好,实在不成,也要尽力把他的骨血带出京城。” 他语气坚定:“至少不能让他家里的男丁流入边军,女眷流入教坊司。” 陈清皱眉:“几年时间,难道还未尘埃落定?” “没有。” 顾老爷默默说道:“这其中复杂得很,以后要是能回来,再与你细说。” “这段时间,老夫已经在托人筹备身份了。” 顾老爷低头喝茶:“到时候万一我也陷在其中,不会拖累盼儿还有贤侄。 陈清摇头感慨:“叔父真是想的深远。” 顾老爷放下茶杯,微微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陈清,笑著说道:“这一小会儿,老夫已经同贤侄交了底了,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贤侄能不能说一说?” 陈清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母亲去后,这几年小侄身体一直不好,半年前更是大病了一场,差点死了。” “就想著,乾脆离了家,能踏实些。” 顾老爷摇头道:“那大抵是贤侄你多心了,陈家那位小夫人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 陈清笑著说道:“我父亲不在湖州府,我身体又不好,哪天要是真的不明不白的死了,谁又能说得清楚?”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我家產业不小,贤侄好生经营,將来再寻个贵人相助,以后未必不能回陈家,扬眉吐气。” 陈清笑著说道:“真要扬眉吐气,也不至於用叔父家里的钱財,不过叔父放心。”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小侄这人记性不错,將来有机会。” “一定回一趟湖州府,论个清楚。” ………… 正午,顾老爷领著陈清,一起在安仁堂吃了饭,到了下午的时候,顾老爷要去巡看药材,便没有带著陈清,而是留陈清在安仁坊里,与陆掌柜学习如何经营药材生意。 陆掌柜虽然在顾老爷面前,一口一个东家,但实际上,他可以算是顾老爷的徒弟,打小就跟著顾老爷一起学著认药,採买,以及经营等等。 这就属於嫡系了,某种意义上比那些侄儿们更值得相信,要不然顾老爷也不会一直让陆掌柜,掌著顾家的生意。 陆掌柜也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多半就是未来的东家了,因此对陈清很是热情,不停向他介绍安仁堂里的药材,还领著陈清,认识了几个坐堂的老先生。 此时的药铺,分为两种。 一种是专卖药材,供给医馆以及私人,另外一种就是像安仁堂这样的,有坐堂的大夫,可以当场看病,当场抓药。 顾老爷本人,年轻时候就是个还不错的大夫,否则当年,也不太可能白手起家,创下这样一片家业。 甚至,顾老爷年轻时候与那位“把兄”认识,也是因为他给人家瞧好了病。 当然了,如今的安仁堂,最主要的,还是药材批发的生意,这坐堂医,只是顺带手的事情,早已经不是主业了。 在安仁堂里待了一个来时辰,陈清就觉得无甚意思了,他找到陆庆,笑著说道:“陆掌柜,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后面有什么不懂的,我再来向陆掌柜请教。” 陆庆连忙应了一声,他亲自把陈清送到了安仁堂门口,二人一前一后,刚走出药堂门口,陆掌柜一愣神,抬头看向正前方。 二人的正前方不远处,一老一小两个妇人,带著三个孩子,看起来已经等候许久了。 年纪大一些的妇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年轻一些的,也就二十多岁。 二人见到陈清之后,二话不说,立刻带著三个孩子,快步走了上来,然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清面前,四只手拉著陈清的裤脚,哭天抢地。 “陈公子,陈公子…” 那老妇人哭的伤心:“求求公子,放过我家儿子罢!我儿子在县衙,给差爷好一顿打…” “眼瞅就活不成了…” 那少妇也哭个不停,抹眼泪道:“陈老爷,我家当家的去大院,明明是去当面给您认错,怎的就进了衙门了,怎的就进了衙门了…” “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等著过活,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罢!” 她哭的正伤心,回头看了看三个孩子,声音又大了起来:“还不过来给陈老爷磕头,求陈老爷,把你们爹爹给放出来!” 三个孩子哪里懂得这许多,闻言都围了上来,也跪在了陈清面前,抹起了眼泪,口中不停喊著陈老爷。 孩子们的眼泪,却多半是被两个大人给嚇出来的。 这些几个妇孺,哭喊声音极大,很快,就引来一堆人围观,並对著陈清,开始指指点点。 陈清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一旁的陆掌柜稍稍靠近了一些,在他耳边低声道。 “陈公子。” 陆掌柜左右看了看,只见四周隱约有好几个顾家子弟围观,他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 “是顾守义的老母还有妻儿。” 第十三章 少东家 安仁堂门口,围了许多人,一眼望去,至少几十號人。 顾家的买卖很大,平日里需要很多人分拣药材,挑出优劣,然后分送各家,进货送货收货,都需要人手。 此时能这么快围过来的,恐怕多数都是在安仁堂里做事的伙计,或者是这些伙计的家里人。 这里头,还有顾家人。 这么多双眼睛,眼睁睁的看著,顾守义的老母妻儿,跪在陈清身前,几乎是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 这样的场景,恐怕任谁一眼看去,都会下意识觉得,是陈清这个从府城来的公子哥在欺侮人。 如果陈清不应承她们的请求,再爭闹下去,別的地方不说,恐怕在顾家內部,名声立刻就坏了。 到时候,就不止那几个动了心思的顾家人对他反感,恐怕顾氏上下,只要跟顾老爷有关係的,往后都会下意识排斥这位顾家的“赘婿”。 而陈清一旦鬆口,他这个苦主只要去一趟县衙,或者是去跟顾老爷说几句好话,顾守义的確有可能,会被从县衙里释放出来。 毕竟,本也不是什么大罪,如果不是顾老爷过问,哪怕被衙门拿了,也就是打板子赔钱了事,不太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陈清左右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妇人,他蹲了下来,看了看顾守义的老母以及妻子。 “是谁跟你们说我是陈清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照片,陈清到了德清县城之后,接触的人也不多,的確有人认得他,但是顾家这婆媳俩,他从来没有见过。 这婆媳二人等在门口,他一出门就围了上来,明显已经等了许久了。 顾母依旧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全不理会陈清的话,只是大哭。 “陈公子,你行行好,饶过我家守义罢!” 她嚎叫道:“我一家老小,全靠守义养活,公子你拿了守义,就是要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顾守义的婆娘也抹著眼泪说道:“公子,你以后也是顾家人,都是一家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陈清皱了皱眉头,他看著这婆媳二人,终於也来了火气:“本来,我跟顾守义的事情已经了了,等他在衙门受罚结束,就各行各的路。” “他已经入狱,自不可能向你们指认我的长相,我也不管到底是谁在背后攛掇。” 陈清声音冷了下来:“但你们最好想想清楚我是谁。” “再想想清楚你们自己又是谁。” 这婆媳二人根本听不明白陈清在说什么,她们对望了一眼,眼见著又要继续哭闹,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看了一眼四下左右围观的人群,然后回头开口道:“陆掌柜。” 他对著陆庆,眨了眨眼睛。 陆掌柜能在安仁堂这么多年,自然是极其精明的,他立刻就明白了陈清是什么意思。 这位安仁堂的大掌柜毫不犹豫,上前微微低头,很是恭敬的叫了一声。 “少东家。” 这一声少东家,声音並不是很大,至少围观的人群是听不见的,但是这婆媳二人,却是听了个真切。 二人立时愣在了原地! 陈清刚来德清並没有多长时间,她们两个人根本不认识陈清,但是整个顾家上下,却没有人敢不认识陆庆! 哪怕是顾老爷那三个侄儿,这几年管事越来越多,但实际上,他们也都是在陆掌柜手底下办事! 这么多年时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陆掌柜喊过谁“少东家”! 陈清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看陆庆,然后再一次蹲下身子:“你们现在扭头就走。” “我暂不跟你们这两个蠢妇计较。” 这事太明显了,绝不是这婆媳二人来闹事,而是背后有人攛掇指使,很大概率,就是那天陪著顾守义一起的顾守拙。 也就是顾老爷的亲侄。 或者说,是顾老爷的子侄们,在背后主使。 这婆媳二人还在犹豫,陈清低喝了一声:“滚!” 安仁堂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许多顾家人的生计,其实都是系在安仁堂身上,顾守义一家曾经也是如此,否则他也不会对陈清生出什么敌视之心。 既然生计系在安仁堂身上,那么陈清临时弄出来的这个“安仁堂少东家”的身份,当然是好用的,婆媳二人被陈清这么一喝,都嚇了一个哆嗦,连忙爬起来,带著两个孩子,抹著眼泪,一路哭哭啼啼的去了。 陈清背著手,望著几个人远去的背影,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扭头对著陆掌柜苦笑了一声:“陆掌柜,咱们里头说话罢。” 此时二人就在安仁堂门口,陆庆点了点头,二人又转头进了安仁堂里,很快来到了后院的亭子下面,陈清对著陆掌柜拱手道:“多谢陆掌柜解围。” 陆掌柜看了看陈清,捋著鬍鬚笑道:“陈公子与小姐成婚,便是安仁堂的少东家,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公子能嚇退那两个泼妇,是公子自家的能耐。” “跟我关係不大。” 陈清摇头道:“陆掌柜这一声,说不定要得罪那些顾家子弟的。” “我不怕他们。” 陆掌柜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若不是东家的情分,我早已经去职回乡,哪天要是东家的侄儿们接手了这安仁堂,也不必他们说,我自就捲铺盖走人了。” 陈清正色,拱手道:“不管怎么说,今日头一回相见,陆掌柜就能相帮於我,还是承情了。” “不是相帮公子。” 陆掌柜摇头道:“公子是东家领来的,我是相帮东家。”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子將来接手安仁堂之后,我若是觉得公子同样不成,也会捲铺盖走人。” 陈清嘆了口气,起身拱手道。 “受教了。” ………… 傍晚时分,陈清回到了顾家大宅,来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里,进了房间之后,他先是照了照房间里的铜镜,看向脸上的淤青。 此时,淤青已经散去了七七八八。 他正出神想事情,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贤侄,睡了未?” 是顾老爷的声音。 陈清起身,打开房门,只见顾老爷提了个食盒,站在房门口,正笑著看向陈清:“老夫让人弄了些酒菜,咱们爷俩喝几杯。” 陈清侧身,请他进了房间,很快,两人在一张矮桌两边,相对而坐。 顾老爷摆好几盘小菜,提起酒壶,给陈清倒了杯酒,开口道:“下午的事情,老夫听陆庆说了,贤侄应对还是得当的。”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真闹將起来,传出去不太好听。” 陈清端起酒杯,敬了顾老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这半年时间,我总以为离了家,不管去哪里,日子都会好过起来,现在看来,只要有好处有利益的地方,处处都见爭斗。” “顾家甚至更甚。” 顾老爷也喝了口酒,点头道:“若只是我那些侄儿们,对贤侄这个將来的顾家女婿心生不满,那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怕就怕,他们起了什么別的心思,攀上了什么別的高枝。” 说著,他看向陈清,问道:“今天的事情,是贤侄自己处理,还是老夫出面给你处理?”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倒是想自己处理,但恐怕在顾家的事情上,说不上话。” “这个容易,只要贤侄定了心要留下来,往后你就是安仁堂的少东家了。” “老夫会给陆庆打招呼的。” 此时已经两杯酒下肚,顾老爷看著陈清,目光灼灼:“贤侄愿意留下来否?” 陈清仰头喝了口酒,苦笑道:“太麻烦。” “世间到处都是麻烦。” 顾老爷问道:“难道回府城去,就不麻烦了?” 陈清思忖了片刻,正要说话,只听顾老爷笑著说道:“你不作声,我就当你应了。” 他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这两天,我有急事要出门一趟。” 陈清一怔,问道:“是去京城?” “不是。” “是…赶去见一个可能能帮得上忙的大人物。” 顾老爷端起酒杯,笑著说道:“老夫不在德清的时候,贤侄就是安仁堂的少东家。” “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想处理,自行处理就是。” 二人再一次碰杯,顾老爷默默说道。 “不要跟盼儿说。” 陈清摇头道:“我都不曾见过顾小姐。” “同在一宅,你们又有婚约。” 顾老爷再一次给他倒酒,笑了笑。 “想见,自去见就是。” 第十四章 壮大己身 这一场酒,陈清也喝了个六七分醉意。 他虽然是个洒脱的性子,但这半年时间,日子过得的確不怎么样,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提心弔胆的。 他也需要喝顿酒来稍稍宣泄。 夜深的时候,只三四分醉意的顾老爷將陈清搀扶到床上,然后默默离开。 陈大公子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日头高起,他才揉著眉心,从床上起身。 刚坐起身子,他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公子,你醒啦?” 陈清揉了揉眼睛,才看到小月正在自己房里,帮著整理房间,见他醒了过来,小月连忙说道:“我去给你打热水洗脸,再给你弄点吃食过来。” 陈清坐了起来,呼出一口酒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正愣神的时候,小月已经端了热水进来,放在房里之后,她又一溜烟跑了出去,去准备吃食去了。 等到她再回来,陈清已经穿上了外衣,陈大公子看著忙里忙外的她,笑著说道:“一大早的,小月姑娘怎么守在我房里?” “老爷让我来的,说是公子喝多了,让我在这里守著,不要出什么事情。” 陈清“唔”了一声,问道:“叔父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出门访友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说著,她看向陈清,小脸皱著眉头,有模有样的嘆了口气:“公子昨天碰著的事情,我听说了。” “那一家子,都是泼皮,全然不讲道理,明明是他家先欺负公子,才被县衙的人拿了,现在却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来反说公子欺负他家!” 小月气的牙痒痒。 “真是可恨!” 陈清这会儿正在洗脸,闻言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笑著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少人瞧见了呢。” 她看著陈清,问道:“公子打算怎么办?” “不急。” 陈清想了想,默默说道:“这个事情也急不得,要慢慢同他们计较。” “对了小月,安仁堂什么时候发月钱?” 小月不假思索的说道:“月底。” “哦。” 陈大公子端起粥碗,喝了口粥,含糊不清的说道:“那没几天了。” “是没几天了。” 小月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公子问这个做什么?那顾守义,已经被老爷从安仁堂里开革了出去。” “领不了月钱了。” “没什么,隨口问一问。” 陈清一边吃早饭,一边问道:“小月,你家小姐,平日里去铺子里吗?” “从前不去。” 小月看著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不过这两年,老爷偶尔会带小姐去认认人,小姐就跟著一起去铺子里看看。” 陈清再一次点头,就这么一边吃饭,一边跟这小丫鬟閒聊,等吃完了饭,他起身伸了个懒腰,背著手离开了房间:“我出去转一转。” 小月三两步追了出去,看著陈清的背影,忍不住大声说了一句:“公子小心!”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问道:“小心什么?” 小月左右看了看,支支吾吾的说道:“小心不要再挨打了…” 陈大公子闻言,哑然一笑:“上一回是因为我没有防备,哪能天天挨打?” 说著,他背著手,大步离开。 小月站在原地,等陈清走远了之后,她才鬼鬼祟祟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来到了陈清房门左侧一根木柱后面。 “小姐小姐,你瞧见了没有?” 她语气神神秘秘。 木柱后面,站了个身材高挑,一身翠绿色衣裳,神色有些慌乱的俏小姐,不是別人,正是顾家的小姐顾盼。 顾小姐这会儿心臟砰砰直跳,她怒视了一眼小月,跺脚道:“他要走自走就是,你喊他一嗓子干什么?差点让他瞧见了!” 小月一脸委屈:“婢子这不是怕小姐你没有看见他的模样吗?” 说到这里,小月笑著说道:“小姐你觉得,姑爷生得好不好看?” 顾小姐扭过脸去,自顾自的说道:“选夫婿,人品贵重才是要紧,生得什么模样,有什么关係?” 小月笑著说道:“您准是见姑爷生的好看才这么说,姑爷要是个丑八怪,小姐才不会说这种话。” “就你多嘴。” 顾小姐领著小月,一起出了陈清所在的院落,一边走,一边问道:“方才在那里听你们说话,似乎是提到我了,你都与他说什么了?” “哦。” 小月这才想起来,开口道:“小姐不说,我差点忘了。” 她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开口道:“姑爷说,他毕竟是外来的,此时不管怎么去经管安仁堂,是去卖好还是去重罚,顾家子弟心里都会不舒坦。” “所以,所以这个时候小姐你应该常去安仁堂里转一转。” 小月努力回想刚才陈清说过的话,磕磕绊绊的说道。 “姑爷说,让小姐你去铺子里挑几个做事不成的,给撵出去,再挑几个做事认真的,给提拔上来做管事。” “还有说让小姐经管帐目,还说什么让小姐给他们发些月钱之外的钱…” 她苦著脸:“姑爷说了好多,我想不起来了。” 小月说的话,实在是太过片段,顾小姐也只听了个大概,她想了想,轻声道:“等他回来,你再去找他。” “让他…写在纸上罢。” ………… 陈清离了顾家大宅之后,开始在德清城里转悠,走一会儿之后,他活动了一番身子,开始小跑起来。 他是半年前来到此世,但是这半年时间,他大多数时间都有些浑浑噩噩,一个多月前才彻底清醒过来。 不过身体依旧不好。 而这两天,他渐渐感觉到,身体已经稍稍恢復一些了,於是他打算锻链锻链身体。 至少…以后再跟別人打架,有自保之力,不会在大街上,莫名给人家打一顿,跑都跑不掉。 再或者,跟顾守义这样的普通人打架的时候,也不至於吃亏。 至於顾家以及安仁堂的事情… 陈清很清楚,真正对他们满怀恶意的並不是顾守义的妻儿老母,甚至不是顾守义本人,大概率是顾老爷那三个亲侄儿。 所以,这个事情就只好慢慢来,毕竟顾守义此时已经下狱,估计要一年半载才能够放出来。 陈清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把顾守义一家老小给打一顿。 当然了,他心眼子不大,这一家人,往后是绝不可能再到安仁堂里討饭吃了。 要是那婆媳俩敢再来搅扰,他顾守义能找著打手,陈大公子未尝就找不到。 … 这个时代,府城都不算太大,县城就更加是小的可怜,陈清小跑了没多久,就几乎把这座小县城转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一家茶楼门口的时候,陈清往里头瞥了一眼,却看到了一对眼熟的父女俩。 他饶有兴致的背著手走了进去,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茶,听了会说书,等一场书说完,他又从袖子里掏出十来个铜板,丟了上去。 台上的父女俩,都看到了陈清,然后对著一眾听眾抱拳致谢。 等到一场书说完,陈清正在喝茶的时候,高大的说书先生,已经坐在了他对面,这位姓杨的说书先生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公子还没有离开德清?”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这位说书先生,笑著说道:“果然,那天我挨打的时候,七先生是瞧见了的,连那帮人威胁我的话都听见了。” “我就说,当时不远处有个身影,看著似乎有些眼熟。” 这说书先生苦笑了一声:“带著小女行走江湖,本就是飢一顿饱一顿,更不敢得罪人,所以…” 陈清摆了摆手:“不救我也是应当。” 他问道:“先生父女,在德清立足了?” “是,那天公子给了钱,再加上其他赏钱,我父女得以租了一处住处。” “后来,又找到了这处茶馆。” 陈清想了想,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先生练过武没有?” 这位杨先生一怔,然后皱眉看著陈清。 陈清笑著说道:“是这样,那天挨了打之后,我痛定思动,想学点本事傍身,实在不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我看先生身材高大,中气十足,又有底气走江湖,所以就冒昧问一问。” 这位杨七先生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陈清,犹豫了片刻之后,才点头道:“学过一些粗浅的功夫,也只能强身健体。” 陈大公子笑道:“那看来我还是猜对了。” “先生能教我否?” 陈清看著这位说书先生,笑著说道:“我愿意出些钱。” “唔。” 陈清顿了顿,又看了看一旁的杨家小姑娘,开口道:“我还听过些新奇的故事,可以说给先生听。” 这位说书先生默默说道:“练武辛苦,公子未必经受得住。” 陈清看著他,神色平静:“我如今…” “非要壮大体魄不可了。” 第十五章 出人命了! 古代社会,除了生產力低下的问题之外,还有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治安。 这个时代,治安相当糟糕,以至於大多数城市,入夜就要宵禁。 如果是郊外野路,那就更凶险了,不要说碰到劫道的绿林好汉有可能会一命呜呼,便是同行的赶路人,夜半三更也有可能会莫名生出歹心,要了你的性命。 简而言之,这个时代,犯罪杀人的成本太低了。 所以,有点本事傍身,就成了刚需,陈清从认清自己穿越的现实之后,其实就已经在为將来做规划,强健体魄就是他的重要规划之一。 而执掌顾家,反倒不在他的计划之列,只是事情推人向前,走到了今日。 这位说书先生,陈清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上一次陈情看他在大道边上说书,能让附近围观眾人,人人听的真切,就猜测他多半有些本事。 今日再会,他稍微一问,就问了出来。 当下,陈清问了这位杨先生的住处,二人很快就定了下来。 这几天,杨先生还有一折书没有说完,他与陈清约定,过完了这个月,到四月初一,他就开始教授陈清习武。 此时是三月二十六,距离四月,只剩下几天时间,陈大公子自然也不急这几天,他应了下来之后,起身走出茶馆,到了外面的点心铺子买了点食糕点,又返了回来,递给姓杨的小姑娘,笑著说道:“哥哥给你买的。” “拿去吃罢。” 小姑娘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杨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他拱手道了声谢,然后问道:“陈公子到德清来,是打算定居在这里么?”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原先是打算来这里入赘的,现在看来,却也不一定了。” 杨先生皱了皱眉头,他看著陈清,正色道:“陈公子,大丈夫但有出路,如何能入赘到別人家里?我看公子谈吐不俗,纵然此时有些坎坷,相信迟早可以过去。” “公子不要一时糊涂,坏了自己的一生前程!”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我也无甚前程可言,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跟先生练练功夫,强身健体,免得以后,再给人欺负了。” 这个世道,光有道理显然是没有什么用的。 比如陈清,他在陈家自然是有道理的,毫不客气的讲,哪天他见了那两个便宜弟弟,把他们给打一顿,也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问题是,他现在不一定打得过。 陈清看了看这父女二人,笑著说道:“我出来也好一会儿了,不便久留,等过几天,我再去找先生。” 说罢,他起身告辞,在县城里又转了一圈,顺带去安仁堂跟陆掌柜打了声招呼,跟著陆掌柜,学了一些分辨药材的本事。 到了傍晚时分,他先是在外头吃了顿饭,才返回顾家大院,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里歇息。 这会儿,天色已经快要黑了,陈清起身关门,准备翻翻书之后,就上床睡觉,房门关上还没有多久,门口就传来了顾小月的声音。 “公子,你回来啦?” 陈清起身,给她打开房门,然后摇头笑道:“这天都要黑了,怎么又跑来了?” 小月目光转动,然后开口道:“今天一天都没见公子回来,担心公子出什么事,所以我过来看看。” “公子吃晚饭了没有?” “在外面吃了。” 小月咳嗽了一声,又说道:“早上公子让我跟小姐说的话,我没有记全,公子能不能写在纸上,我交给小姐?” 陈清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没问题,我琢磨两天,过几天就给你。” 小月连声道谢,然后转过身,迈著小碎步跑开了。 显然,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她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 陈清看著她跑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然后回到了房间里的书桌前,磨了点墨,摊开纸张。 顾家的癥结,解法就在这位顾小姐身上,陈清如果以赘婿的身份去执掌顾家,那么就属於是“空降”,而且是没有任何威望的空降。 顾氏子侄里在顾老爷手底下做事的,足有十来个人,这些人心里不服,明面上更不会服。 但是顾小姐去做这些事情,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本来就是该她去掌事。 至於如何接过家业,就更简单了,先恩威並施一番,然后培养提拔几个自己人,將他们安排在要紧的位置上。 再时不时以少东的身份,发点福利,请底下的人吃几顿饭,用不多久,顾家的“员工”们,就不会再买顾氏子侄的帐了。 而顾家资產的归属,往后也会越见分明。 大概写了几条建议之后,陈清顿了顿,又补写了这么一句。 “叔父曾有言,欲將粮行布行交託顾氏,此事万万不可,顾家家產原本明晰,顾家子侄得一则必然思二,得二则定欲图十。” “寧作价贱卖,不可轻授与人。” 此世的陈清,对於这种企业的事情,並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另一个世界的陈清,却在这一行廝混了近二十年,很多事情早已经门清。 他一连给顾小姐,洋洋洒洒写了五六条详细的章程,这才吹乾墨跡,封在信封里,自己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次日一早,他把这份章程递给了小月,让小月转交给顾小姐,而他自己,则依旧是出门閒逛,活动身体,让自己的身体儘快恢復正常。 而拿到了陈清所写章程的顾小姐,只是犹豫了一个上午,当天下午,她就带著小月一起出了门,去了趟安仁堂。 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再没有去別的地方,只是去熟悉安仁堂的业务,並且与安仁堂里几个坐诊的老先生聊了聊天。 到了第二天,陈清依旧是一早离开家,去锻链身体,而顾小姐同样是上午出门。 这一次,她去见了安仁堂里,一些年份比较久的老人,这其中包括几个跟顾老爷比较久的顾家人。 顾小姐以少东家的名义,给每人发了五两银钱,也没有说具体原因,只说是犒劳眾人辛苦。 这一天,就发出去了百多两银钱。 第三天,陈清与这位顾小姐,依旧各自出门,陈大公子忙活自己的事情,而顾小姐,却已经开始,按部就班的一点点熟悉安仁堂。 並且,在找机会一点点接过安仁堂。 一转眼,就是四五天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四月初一这天。 这天,陈大公子因为要去练武,所以还是相当振奋的,他自己打了盆清水洗脸,然后又去厨房寻了点饭食。 等到他吃完早饭,换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去寻杨先生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公子,陈公子!” 一连两声叫喊。 陈清下意识觉得是小月在敲门,听了两声之后,他才听出来声音不太对,他若有所思的走到房门口,刚一打开房门,只见房门口,俏生生的站著个一身青衣的女郎。 这女郎生得一张鹅蛋脸,柳叶眉毛,皮肤细腻,如同沁雅白瓷一般,虽然生得姣好,但是眉眼里却带了几分要强的英气。 只是这张精致的脸蛋,此时却带了一脸焦急的神色。 而小月正站在她的身后。 不用想,陈清也知道这女郎是谁,他抬头看著她的模样,一时间,大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竟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是隱约听见“死了”这两个字,这才回过神来,他咳嗽了一声,看向顾小姐,问道:“谁…谁死了?” 顾小姐见陈清这个模样,也不好意思起来,脸色微红,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小月这才上前,开口道:“公子,顾守义的儿子死了。” 陈清一怔,这才想起了他那天见过的顾守义的老母还有妻儿。 没有记错的话,当天…一共是三个孩子。 想到这里,陈清也大皱眉头。 因为那三个孩子,似乎是… 一男两女。 第十六章 人心险恶 陈清到顾家,已经接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时间里,他一直无缘得见顾小姐。 当然了,这里头最主要的选择就是,他一直没有去求见这位顾小姐。 此时此刻,这两个已经有了婚约,可以算得上是未婚夫妻的“小两口”,却在这个不起眼的清晨见了面。 这本来该是一次美好的相见,但却因为这个极不好的消息,导致连陈清,也跟著紧皱眉头。 他先是让开了身子,开口说道:“顾小姐,不要著急,咱们慢慢说。” 顾小姐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她领著月儿一起,进了陈清的房间,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下,陈清伸手给她倒了茶水,问道:“顾守义之子,是怎么死的?” “今天一早,有人送信过来说的。” 顾小姐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说是昨天晚上丟了,找了一个晚上,今天一早在一处没人住的民居里瞧见,已经没了气息。”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向顾盼,苦笑道:“小姐看我做甚?” 顾小姐嘆了口气:“家里人闹到了安仁堂,说是…说是有人瞧见…” “公子你这几天,都在城里四处閒逛,说你曾经去过顾守义家门口,还说你四处閒逛,是为了…是为了…” 陈清皱眉:“是为了找无人居住的民居藏尸?” 顾小姐神色忧虑:“是。” 陈清眯了眯眼睛,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看著顾盼,问道:“小姐也是这般想法?” 顾盼黯然道:“我若也是这般想,如何会来告知公子?直接就带县衙的人来拿公子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顾老爷不在家里,碰到这种大事,这位顾小姐显然有些慌了神,她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留了人,在安仁堂那里看著,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就会到家里来闹。” “公子要不…先回湖州府去躲一躲,等衙门的人查清楚了,公子再回来不迟。” 顾盼能说出这种话,显然已经失了分寸,不过她心思毕竟是好的,这个时候,依然为陈清著想。 陈大公子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都能够离开德清,唯独这个时候不能离开德清,真要这个时候一走了之,那就无论如何也分说不清楚了。” “便是將来衙门查到了真凶,也没有人会相信。” 说到这里,陈清自己低头喝了口茶水,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这些天,我考虑了许多事情,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同是一家…” “竟能狠成这样!” 这个事情,的確已经出乎了陈清的预料之外。 他这几天,想过很多顾家子弟可能会用来对付他的法子,但是万万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出事情发生。 毕竟顾守义,是顾家子弟中第一个对他发难的,而顾守义明显是给人当了枪使。 使他的人,多半就在他那些堂兄弟其中。 这个时代,同宗兄弟与叔伯兄弟当然有分別,但分別並不是很大,陈清完全想不到,有人会因为这个事情,弄死顾守义唯一一个儿子! 哪怕是陈清这个外人,当日那三个孩子扑在他脚底下的时候,他也不曾为难过顾守义的这三个孩子! 顾小姐此时已经没了主意,她看著陈清,问道:“陈公子,这事…这事怎么处理?” 陈清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转动,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顾盼,问道:“小姐能联繫上顾叔吗?” 顾盼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他老人家到底去了哪里访友。”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了,只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顾叔不在,小姐你就是顾家的掌家之人,你一定不要慌张,这个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先去安仁堂,看一看什么情况,如果他们真的要来顾家寻我。” 陈清缓缓说道:“我就在这里等他们来找我。” “如果他们要拿我下狱。” 陈清闭上眼睛,继续说道:“那这个事情,就不止是这几个顾家人在背后鼓捣这么简单。” “咱们先静观其变。” 说著,陈清看著顾盼,叮嘱道:“首先,这个事情跟我没有关係,他们想要硬栽赃给我,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其次,他们想要的是顾家的產业,而不是要我下狱。”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顾盼,继续说道:“所以,无论如何,顾小姐一定不要惊慌,这个时候你如果慌了,那么便处处被动。” “记著。” 陈清开口说道:“你立刻去安仁堂,先跟他们了解情况,如果他们非要来见我不可,也不用强阻,我今天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著他们。” 顾小姐也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仁堂。” 说罢,她带著小月就要离开。 陈清走到门口送她,开口道:“小月姑娘,你找个人替我去泥螺巷头一家传个话,就说我今天有事情,去不了了,改天一定登门。” 小月慌里慌张的应了一声,才跟著顾小姐一起去了。 这主僕二人离开之后,陈清也没有关上房门,而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微微有些出神,喃喃自语。 “是我小瞧了顾家…” 他怔怔出神。 “没把他们当一回事…” 此前,陈清虽然打算过在顾家安身,但並未想过,顾家的財富,到底是个什么量级的存在!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事应该只是家斗,而不至於闹出人命。 因此,他才准备慢慢处理。 而现在仔细一想,顾老爷能够跟京城里的人牵扯上关係,还能够跟他那个做知府的父亲定下“亲事”,这本身就说明,顾老爷在某种意义上,跟这些人,其实是同一层级的存在。 而顾家的財富… 要知道,这个时代,几十两银钱,就足够买凶杀人,要人性命了! 而实际上,为了一两银钱,乃至於半两银钱大打出手,打出人命的事情大有人在,屡见不鲜。 以顾家的財富量级,不仅至於闹出人命,而且是…太容易闹出人命了! 一整个上午,陈清哪里也没有去,他甚至没有怎么动弹。 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外面终於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陈清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恢復如常。 他走到房门口,抬头向外看去,只见正前方,顾老爷的亲侄顾守拙,大步走在正前方,一脸阴沉的看著陈清。 在他的身后,足足跟著几十號人,多是顾氏族人,以及家里人,不少人也都面带愤怒之色,怒视陈清。 其中妇人,多数红著眼睛,显然都是哭过。 顾盼主僕二人,站在不远处,也在看著陈清,两人都面带担忧之色。 而在队伍正中,两个汉子抬著一个担架,担架里,躺著个只五六岁的孩童,此时这孩童皮肤已经现了青色,显然早已经死去多时。 两个汉子將担架,往陈清门前一放,然后抬头怒视陈清。 顾守拙大步向前,看著陈清,一脸愤怒:“姓陈的,你有什么本事,衝著我们大人来!” 陈清一脸平静,扭头看著他,然后又看了看面前担架里的孩子,他蹲了下来,认真看了一会儿,才嘆了口气:“这孩子我记得。” “那天在安仁堂门口,他拉著我的裤脚,哭喊不停,嘴里一直在说。” 陈大公子抬头看著顾守拙,一字一句的说道:“放过我爹爹,放过我爹爹。” 顾守拙被他看的,浑身有些发毛,不过他很快凶狠了起来:“亏你还有脸提!” “我守义弟找人打了你,是他的不是,但他已经下狱,伏法受罪了!” “有这么大的仇怨,非要祸及他的独子不成吗?!” 陈清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了顾守拙身上,他目光也变得锋锐起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复了一句顾守拙说的话。 “是啊。” 陈清面无表情。 “非要祸及他的独子不成吗?” 第十七章 苍天有眼 此前,陈清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程度,相比较於现代社会而言,这个社会要原始野蛮得多。 另一个世界,大多数弱者,以及心性良善者,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但是这个世界,的的確確就是人善被人欺,人弱被人欺! 听了陈清的话,顾守拙脸色更加难看,他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怒声道:“这个时候了,还巧言善变!”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了看顾小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妹妹,这个事情实在是人神共愤,不管三叔怎么想,出了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兄弟们,是绝容不下这姓陈的了!” 他两只眼睛通红,咬牙道:“哪怕被撵出安仁堂,我们这些兄弟,也同进同退,我已经让人去给两位兄长送信,两三天之后,他们就回德清,来主持公道!” 说到这里,顾守拙竟流出几滴眼泪,他擦了擦眼泪,开口说道:“妹妹也联繫三叔,让他儘快回来,处理这件事情罢。” “有他老人家在,这事才能有一个了结。” 顾小姐看著他,皱眉道:“七哥,刚才在安仁堂,咱们不是说好了,要来这里问问清楚?怎么还没有开始问,你就先给陈公子定了罪了?” 顾守拙红了眼睛:“他这几天,多次在守义家附近走动,许多人都是看见了的!” “刚才,他也没有否认!” 顾守拙怒声道:“那这个事,还有什么可问的?” 陈清冷笑了一声,走到顾守拙与顾盼兄妹二人的中间,他拉著顾守拙的衣袖,然后回头看向躺在担架里的孩童尸首。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咱们走罢!” 顾守拙挣开他的手掌,喝问道:“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 陈清看著他,面无表情:“出了人命,自然是去县衙,你们认为是我害了这孩子,那就去县衙告我,县衙要是认定是我杀了人,我赔命给这孩子就是。” “让顾守义把我活活打死,也没有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环视眾人,冷声道:“要是县衙说我不是凶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也都要告你们诬告!” 顾守拙往后跳了半步,恨的咬牙切齿:“谁不知道,你是知府老爷的儿子?” “你敢下这种毒手,说不定县衙那里早已经打点好了,官官相护,县衙岂会秉公办理?” 说到这里,顾守拙握紧拳头,咬牙道:“到时候,你再贿赂县衙,要是把我们这些人都抓了,正好就没有人妨碍你侵吞安仁堂了!” 好傢伙,滚刀了! 陈清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有些头疼。 这些畜生,显然已经有过预想,他们可能从来没有考虑过走官府的路径解决这个问题。 这些人,多半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罪名,真正落到陈清头上,只需要顾家人以及安仁堂底下的那些伙计,管事等等,心里认为是陈清动的手。 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到时候,这门婚事多半很难成不说,將来顾小姐一介女流,想要跟他们去爭,则更是千难万难。 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顾老爷老了,成了个老头儿,没有精力以及能力管事了,顾家的大多数產业,便都要落到他们这些顾氏子弟头上。 毕竟侄儿,是有继承权的。 陈大公子心里恼火,怒喝道:“不敢去县衙,却敢来这里寻我!你们要私设公堂,定我的罪过吗?” 顾守拙分毫不让,冷声道:“这个事情,我们顾家人会自己去查,等查到了铁证,哪怕告到京城,也定將你送进大狱里,与我侄儿报仇!” 说罢,顾守拙扭头看了看顾盼,含泪道:“妹妹,我们兄弟们,很多都是看著你长大的,兄弟们也都想你,能寻到一个好夫婿。” “如今,恳请妹妹,一定要认清楚此贼真面目!” 他作揖行礼,然后擦了擦眼泪,开口道:“守义弟家里,现在已经是一团乱麻,他老母妻子,都已经哭的不成样子,我们先去他家里看一看,帮著处理家里的事情,等过两天寻到证据了,再与这奸贼了断!” 说罢,顾守拙大手一挥,开口道:“咱们先去守义弟家里!”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陈清。 “守信,你带人在三叔家门口盯著,不要让这个恶贼半夜跑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这几十號人又抬著这孩童尸首,离开了陈清的院落。 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之后,顾守拙看著顾盼,嘆道:“妹妹,守义弟现在还在牢里,我们都要去守义弟家里,帮著他家处理后事,你去是不去?” 顾小姐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开口说道:“七哥你们先去,我要给爹爹去一封信,让爹爹儘快回来,主持局面。” “好。” 顾守拙扭头,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然后怒哼了一声:“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苍天有眼,绝饶不了你!” 陈清也在看著他,闻言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是,苍天有眼。” “绝饶不了恶贼。” 顾守拙拂袖而去。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陈清,还有顾小姐主僕二人。 院子里,一阵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小月忽然蹲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顾盼回头看了看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陈清,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长嘆了一口气:“陈公子,你知不知道我爹爹到底去了哪里?他离家前一天,跟你喝了一场酒。” “如果你知道爹爹在哪里,我立刻让人送信给他,让他儘快回来。” “如今德清乱成了这样,他老人家不在,恐怕已经没办法收拾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不知道顾叔去了哪里,不过即便知道,顾叔也可能在忙更要紧的事情,他知道了,也未必会回来。” 对於顾老爷来说,京城里那位“大人物”的事情,显然是仅次於他乖女的大事,至於死了一个顾家小儿这种事情,多半没有办法让他回来。 顾小姐闻言,看著陈清。 陈清抬头望著天空,继续说道:“这个事情,多半就是顾守拙,还有顾小姐那两位堂兄,在背后安排的。” 他看著顾盼,继续说道:“顾小姐已经听到了,顾守拙说,要给你那两个堂兄送信,估计用不了几天,他们就都会回到德清。” “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因为此事发难。” 顾小姐问道:“他们没有证据,又不去官府,如何发难?” “这事不用经过官府。” 陈清摇头道:“不管顾叔回不回来,只要这个事情,在顾家內部坐实,我就在德清待不下去了,至少…” “至少这门婚事,只好告一段落。”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不免有些惋惜,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顾叔回来,要死保我,他们正好借著这个由头,带著一部分人,与安仁堂分家。” “顾家子侄在安仁堂十几年了。” 陈清默默说道:“且不说安仁堂存著的药材,现有的铺面,以及顾家现有的钱財他们能不能带走,即便带不走,这些人一定掌握了大量进货以及出货的渠道。” 顾小姐听的直皱眉头,她先是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小月,然后看著陈清,喃喃道:“若只是为了分家,直接就可以分出去,干什么要害了守义哥孩子的性命,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就足以让他们名正言顺了。” “动輒几万两银钱的买卖,只死一个孩子,太值当。” 陈清继续说道:“而且,分家只是下策,上策是…將我给撵出去。” 顾小姐长嘆了一口气。 “陈公子,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办?” “小姐若是信我…” 他看著顾盼,缓缓说道。 “就替我去县衙大牢,见顾守义一面罢。” 第十八章 鸣冤鼓 顾家子弟,与陈清之间,存在著不可调和的利益衝突。 或者说,这些顾家子弟,与顾老爷的目標之间,有些不可调和的衝突。 顾老爷辛苦打拼一辈子,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將来能够继承並享受自己积攒下来的大多数財富。 但是顾家的子侄並不这么认为。 在这个时代,这是常见的事情,並不难理解,在这些顾家子弟看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了便是外人。 而如果招赘,招赘上门的赘婿,就更加是外人之中的外人。 事实上,这十几年,在顾老爷確定不续弦,不纳妾之后,不止一次有顾家的长辈上门,想要做主,把顾家同宗的子弟,过继一个到顾老爷名下。 都被顾老爷给推拒了。 如顾老爷自己所说,他这个人並不十分看重香火,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自己与髮妻生下的这唯一一个女儿。 於是,最终演变到了今天这种,几乎可以说是人性扭曲的局面。 至於为什么会演进到这种地步,这几天顾小姐开始接手安仁堂事务,自然是一部分原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 在陈清看来,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顾老爷曾经跟他说,让他接掌顾家家业的那番话。 也有可能,是前几天陆掌柜口中说出的那一句“少东家”。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陈清,已经被这些顾家子弟,视作与他们爭夺家產的巨大威胁,以至於他们使出这种可以说是变態的,不顾一切的手段,想要把陈清给驱逐出去。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顾守义身上。 以及顾家內部身上。 因为顾守义是整件事情的核心,而顾家內部,又绝不可能团结。 人心都是肉长的。 即便顾守拙等人,再如何攛掇挑拨,这些年究竟是谁对顾家有恩,是谁在照顾宗族,大家都心里有数。 顾小姐此时只十七岁,她虽然是安仁堂正儿八经的少东,但是这些年顾老爷把她保护的很好,她其实没有经歷过太多事情。 此时,她也有些紧张了。 好在,顾小姐骨子里的性格,很像她的父亲,多少是有些刚强的,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著陈清问道:“陈公子,我见了守义哥,要跟他说什么?” 陈清整理了一番措辞,跟顾小姐说了,然后两个人又对了一遍,確定没有问题之后,陈清才开口说道:“走罢,事不宜迟,咱们都要立刻行动,再晚一些,就要处处被动了。” 顾小姐点头,她看了看陈清,问道:“陈公子你一个人出门,没有问题罢?要不要找几个护院跟著你?” 陈清摇了摇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在县城里,我要是还能出什么事,那这世道,就真的没办法过活了。” 来到此世半年时间,陈清当然了解过一些这个时代的情况,此时的王朝虽然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朝代,皇帝也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皇帝,但王朝开闢至今。 不过百余年。 就他的观察而言,此时还是王朝中期,远没有到社会崩溃的阶段。 二人定下了计划之后,很快开始动作起来,两人在顾家大院门口分別,顾小姐走向县衙大牢,而陈清,则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顾小姐自小在德清县城长大,这一块地方,她再熟悉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来到了县衙大牢,让小月给牢头递了块散碎银两之后,她顺利的进到了县大牢。 大牢里,气味自不好闻,顾小姐掩著鼻子,强忍著往里头走。 这件事,明面上跟她没有关係,但实际上,跟她的关係最大。 就如同她曾经跟小月说过的那句话一样,那些人明面上在欺负陈清,实际上就是在欺负她。 如果是个柔弱一些性子,这会儿可能就往后缩,不愿意掺和进这件事情里头了,但是顾盼的性子要强,她很清楚。 哪怕撇开她与陈清之间的这段婚约,这个事情她也必须要去面对,否则走了个陈清,下一个可能就更不是她那些个同族兄弟们的对手了。 非要她找个没有本事的窝囊废,或者她放弃顾家的大部分財產,这一桩爭斗才有可能彻底结束。 强忍著大牢里,刺鼻腐朽的气味,顾小姐一路来到了大牢的其中一间。 不知道是德清县治安不错,还是因为顾家的人打点过,此时顾守义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牢房里,他身穿囚服,头髮披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守义哥。” 顾小姐唤了一声。 说完,她扭头看了看小月,小月立刻会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跟著的差役,挤出一个笑容:“给差大哥喝茶。” 这差役看了看几个人,不动声色的接过,然后咳嗽了一声:“顾小姐有什么事,尽可以招呼。” 说罢,他扭头走了。 顾守义並不是什么重犯,再关上几个月估计也就放出去了,因此家里人私下里接触,没有任何问题。 等衙差走了之后,顾小姐看向一动不动的顾守义,继续说道:“守义哥?” 顾守义一言不发。 顾小姐皱了皱眉头,问道:“七哥他们是不是来过了?” 顾守义这才抬头,看了看顾小姐,他两只眼睛已经通红,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小姐,这个事情是我跟那姓陈的之间的事情,你跟三叔,就…不要过问了。” 他握紧拳头,从喉咙里发出低吼:“等我从这里出去,等我从这里出去…” 顾小姐见状,就知道顾守拙等人,一定是来过了,不然身在大牢里,顾守义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情。 顾小姐看著顾守义,开口说道:“守义哥,孩子是昨天晚上丟的,今天天没亮的时候给人瞧见,现在也都不到正午。” “整个早上,七哥他们,跟著忙里忙外,还去了趟我家里去找陈清,他们如何能抽出时间,来这里见你?” “你不觉得蹊蹺吗?” 顾守义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抬头看著顾盼。 顾盼也在看著他,继续说道:“守义哥,陈清来德清之前,你都不认识他,为什么会找人殴他?你想一想,是谁跟你说,他是要来抢我们顾家家產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来爭抢我们顾家家產的,该著急的也不是守义哥你,是不是?” 听到这里,顾守义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顾盼看著他,继续说道:“守义哥,你听我说,你儿子的事情,大有蹊蹺,你不能再糊里糊涂了,我们需要一起,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如果真是那陈清做的,不用你说,我一定使人把他绑了,送官府问罪。” 顾守义抬头看著顾盼,声音沙哑:“我在大牢里,怎么才能弄清楚?” “我就是来释守义哥出去的。” “但是你出去之后,一定不要衝动,这件事如果不搞清楚,不管是你,还有你儿子,都被人家玩弄在鼓掌之中。” “你如果不够冷静,做了什么衝动的事情,你家我那嫂子,还有两个侄女。” 顾盼摇了摇头:“以后就真的没有日子能过了。” 顾守义看向顾盼:“小姐怎么放我出去?” “我是没有办法,但是陈清可以。” 顾盼开口说道:“守义哥你入狱那个事情,他是苦主,他只要去县衙说清楚,再使点钱,守义哥很快就能出来。” 顾守义握紧拳头:“姓陈的小心眼,如何会放我出来?” “他已经去县衙了。” 顾盼看著顾守义,继续说道:“他这一趟去县衙,除了打算放守义哥你出来,还要向县衙报案。” 顾守义问道:“什么案?” “你儿子横死一案。” 顾小姐开口说道:“那孩子死了,七哥他们却没有报官,再不报官,恐怕这几天,他们就先要把那孩子入土了!” …… 正当顾盼在大牢,与顾守义分说的时候,一身青色袍服的陈清,已经大步来到了德清县衙前,毫不犹豫的敲响了门口的鸣冤鼓。 这鼓,轻易並不会有人敲响,正常人告官,也不用敲这个鼓,而是有专人负责。 敲了鼓,事情就不小。 而陈清响鼓,则是为了闹出动静,好让德清城里更多人看到,他陈清到县衙报官来了! 鼓声一响,立刻就有衙差大步走过来,这衙差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清,喝问道:“哪里来的?干什么敲鸣冤鼓?” 陈清看了看这衙差,放下了手中的鼓槌,拱了拱手。 “劳烦通报。” 陈清神色平静。 “湖州陈清,求见县尊老爷。” 第十九章 「热血」县尊 陈清报上了名字之后,这衙差立刻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原本凶神恶煞的衙差,就一路小跑,回到了陈清面前,脸上挤出来了一个笑容。 “陈公子,老爷请你进去说话。” 陈清微微点头,道了声有劳,然后大步走进县衙。 对於能这么顺利见到德清县的县尊,他一点也不意外。 德清县歷任县令,都与顾老爷关係不错,现任的县尊老爷,前段时间还跟顾老爷一起吃酒,自然是知道顾家情况的。 甚至,有可能知道陈清的家世来歷。 不管是顾家新婿的身份,还是陈氏长子的身份,都已经足够这位县尊老爷,卖给陈清面子,见他一面了。 而且,在德清这个地界上,可能顾家女婿的身份还要更好用一些。 因为陈清那位父亲,虽然是知府,但並不在本地当官,管不到德清县,更何况陈清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儿子。 不管是何种身份,陈清终归还是进了县衙,他被一路领到了县衙后衙,来到了县尊老爷的书房门口,差役敲了敲书房的房门,弯下了身子:“县尊,陈公子带到了。” 房间里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让他进来罢。” 这衙役回头看了看陈清,陈清对著他拱了拱手:“有劳老兄。” 说罢,他自己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这书房的房门,就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书墨味道,陈清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著寻常衣裳的书生,正坐在桌案后面,提著毛笔,低头写些什么。 让陈清诧异的是,这位县尊老爷,並不是他想像中的小老头模样,反而很是年轻,模样很是周正,看样貌,估摸著也就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陈清略微愣神,便立刻上前,拱手行礼道:“陈清见过县尊。” 这位德清县的现任县尊姓洪名敬,在任德清县已经两年多时间,眼瞅著这一任就快要到期。 他在德清两年多,对顾家自然是熟识的,与顾老爷交情也还算不错,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这位洪县尊放下了手里的毛笔,指了指书房里的座椅,笑著说道。 “本官听过陈公子的遭遇,心中也颇为惋惜,陈公子坐下说。” 说完这句话,这位洪知县摇头嘆了口气:“令尊大人,估计是年纪大,有些不大清醒了,你家里这样的事情,要是给朝廷里的御史言官知道了,非上书参奏弹劾令尊不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说著,他看著陈清,正色道:“陈公子也不必这般怯懦,心里有不服气,大可以寻巡察御史去告状,还自家一个公道。” 前段时间,因为顾守义一案,顾老爷曾经来县衙,跟这位洪知县一起详谈过,也因为那一场详谈,顾守义被缉拿入狱,至今还没有出来。 所以这位县尊老爷,对陈清还是相当了解的。 而且,此时他跟陈清说话的语气里,带著很是浓郁的偏向,颇有些物伤其类的同情味道。 所谓物伤其类,是因为陈清原本跟他一样,是归属在士族之中的,又是家中嫡长子,將来即便考学不中,读书传家,也没有什么问题。 大家毕竟是同类。 而一旦入赘商户,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復了,便是洪县令这样的官员,也不忍见陈清这样误入歧途,想要出言拯救这个后辈。 见陈清不说话,洪县令想了想,继续说道:“你若是投诉无门,本县可以为你指一条路。” 陈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目光闪动了片刻,便微微低头,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县尊,子不诉父。” “在下这一次求见,是另有要事相告。” 洪县令嘆了口气:“难得陈公子你有这份孝心,你说罢。” 陈清这才沉声道:“昨夜,顾守义之子丟失,今日凌晨被发现,死在了一户无人的民居里,顾氏上下,今日一早找到在下,强要把这杀人的罪过,安在在下头上。” “县尊明鑑!” 陈清站了起来,拱手道:“在下虽然因种种事情,来顾氏招赘,但毕竟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圣人门生!” “前番与顾守义不睦,是因为他使人殴在下在先!如今因县尊明察秋毫,顾守义已经下狱收监,得了罪果,在下与他的事情已经了了!” “如何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著洪知县,又沉声说道:“现在,莫名闹出了条人命,顾家子弟合起伙来,想要冤屈在下,但这么大的人命案子,偏偏又没见他们来县衙报案!” “县尊,那孩子显是他杀,那些顾家人非但拿来冤我,却又不肯报案,心里定然是有鬼,在下此来,特来向县尊稟报此杀人大案,请县尊立刻派人,將有关人等拿来县衙问话!” “若再晚一些,谁也不知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说不定那孩儿的尸首,也会被他们焚之一炬,毁尸灭跡!” 洪知县闻言,猛地站了起来,他看向陈清,大皱眉头:“陈公子所言当真?” “事涉人命,在下如何敢乱说?” 洪知县离开座位,左右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看向陈清,皱眉道:“若是顾家人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恶事,他们如何会杀害顾家自家的幼子?” “县尊。” 陈清脸色难看,面现愤怒之色:“他们商户,与我们读书人,毕竟不同!” 他这话点到为止,但却正中洪知县心窝。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陈清来见县尊之前,並不能確定自己要如何搞定这位德清的县尊老爷,爭取到他的帮助。 但是,当他见到洪知县的年纪,以及听到洪知县与自己的说辞之后,就大概拿捏了这位洪知县的脾性。 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少年得志的年轻官员们的脾性。 能在这个年纪做到知县,不用说,洪知县必然是进士出身。 这个年纪不仅中了进士,还补了官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说不定德清,还是他头一任官职。 这样的人,心里多半还是有一些热血的,也就是有一颗主持正义的心。 而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又普遍瞧不起商人。 陈清很精准的拿捏了洪知县的心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將洪知县往这个角度去引,甚至他最后一句话,是刻意没有点明,让洪知县自己去“猜”出来。 这些少年得意之人,別人说的他们未必会信,但是自己猜出来的东西,却往往会深信不疑。 当然了,这个法子也只適合这种年轻的县官,此时陈清如果碰到的是一个四十岁以上的县官,他根本不会说这些,而是已经在想方设法的,给县尊许诺一些好处了。 果然,洪知县目光转动,思索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顾老兄跟本县说过,招赘进门,是要承过家业,莫非那些顾家子弟不服陈公子,想要爭抢顾家家业,因而生出来这种毒计?” 陈清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作揖道:“在下原只想到,他们是想借这个事构陷於我,进而把我撵出德清,还没想到顾家家產这一层。” “多谢县尊提点!” 陈清心悦诚服:“如今,在下才终於看清楚事情全貌。” 洪知县闻言,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开口道:“出了人命案,事情不小,你既然来报了案,本县自然要管,你且头前带路,官府的人稍后就到。” 陈清低头谢过,开口道:“县尊,这件事兹事体大,在下想请求县尊,把顾守义暂时给放出来,至少让他把这件事弄个清楚之后,县衙再行处置不迟。” 洪县令摇了摇头:“县衙既拿了人,就没有隨意开释的道理,否则就要乱了。” 陈清低头道:“县尊,顾守义那桩案子,在下是苦主,在下不告他了。” 洪县令上前,正色道:“陈公子你且去,本县稍后带著顾守义,一起去现场看一看。” 听洪县令这么说,陈清心里就踏实了许多,他低头道了声谢,正要说话,只听洪县令话锋一转,开口道:“出了人命案,有关人等,县衙都要详细查问,弄个清楚,到时候陈公子,恐怕也要来县衙问话。” 陈清神色平静。 “在下这段时间就在德清,哪里也不去。” “隨时听候县尊召唤!”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低下头,开口道:“这件事如能查清楚,不仅能將真凶绳之以法,还德清一个清净,还那孩子一个公道。” “更能还在下一个清白!” 陈清低头道:“事后,在下一定重谢县尊!” 洪县令听到这里,才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 “陈公子。” 洪县令大步朝外走去。 “太客气了。” 第二十章 官官相护 走出县衙,陈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这座衙门。 衙门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破落,远不如顾家大院气派,更不如顾家大院敞亮。 但是陈清心里很清楚,这几间不起眼的屋子,藏著足以定人生死的雄伟力量。 这种力量,乃是从遥远的京城朝廷里投射下来,落在地方上,加诸在洪县令身上,强大无比。 破家县令,灭门知府。 绝不是一句虚言。 哪怕是陈清这样的出身,此时想要借用这位洪知县的力量,也不得不顺毛捋,说一些好听的话。 至於事了之后,要不要给什么谢礼,给什么好处,那就不是陈清需要顾虑的事情了,到时候顾老爷多半已经回来了,这些事情,他自然会处理好。 走出县衙没有多久,陈清左右看了看,果然见到了不远处的顾小姐主僕二人。 县大牢距离县衙,不是太远,甚至可以说是挨著,他们自然能够碰到面。 陈清大步上前,看了看顾盼,默默说道:“小姐,该说的话我已经同洪县令说了,洪县令也应了下来,剩下的事情,你就不必参与了。” 说到这里,他看著小月,开口说道:“小月,你带著小姐回家里歇息罢,记著这几天当心一些,轻易不要见什么人了。” “一切交给我,交给衙门。” 顾小姐皱了皱眉头,她看向县衙,开口说道:“洪县令会帮咱们吗?” “我觉得会。” 陈清神色平静:“出了人命案,县衙总是要处理的,既然要处理,那么洪县令不是向著事实道理,就是向著钱財利益。” 陈清沉声道:“如今,道理在我们这一边。” “要论家底的话,小姐一家的家底也远比他们来的厚重,我想不出洪县令有什么理由偏私另外一边。” 顾盼看向陈清一脸自信的面庞,感慨道:“陈公子毕竟是府城来的,见过世面,到底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脸色有些苍白:“我见到那孩子尸体的时候,就全然慌了神了。” “那是因为小姐心善。” 陈清正色道:“你们回去罢,我去寻顾守拙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想要生出什么么蛾子。” 顾盼想了想,语气坚定的说道:“这事不是陈公子你一个人的事情。” “我跟你一起去。” 陈清看著她,她也看著陈清,眼眶有些湿润:“这些年,他们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事情如果压不过他们。” 说到这里,她没有好意思说下去,而是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说道:“我將来,也就没法子再留在德清了。” 陈清闻言,本来下意识想要开一句玩笑,但是想想又觉得这个时机不太合適,於是摇了摇头:“那我们这就去罢。” 小月问道:“公子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在顾守义家里。” 陈清语气篤定。 “今天我们一起离家,你们来了县衙,我去了別处,请了个朋友帮忙,帮我盯住顾守拙他们。” “此时他没有来寻我,说明他们,应该还留在顾守义家里。” 陈清看向顾盼,开口道:“我先过去,小姐跟小月要去的话,稍后再去不迟。” 他对著顾盼拱手:“我先去了。” 说罢,陈清背著手,大步走向前方。 顾小姐望著陈清的背影,也是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嘆了口气:“早知道今日,当初还不如让爹爹变卖了家產,咱们一家人搬去別处算了。” 小月问道:“搬去湖州府吗?” 顾小姐掐了小月一下,骂道:“这是玩笑的时候吗?” 小月吃痛,眼泪汪汪。 “婢子不敢了,不敢了…” 顾盼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了身后有些动静,她回头一看,只见知县老爷的轿子,已经离了县衙,靠近之后,轿子掀开帘布,洪知县伸出头来,对顾盼开口说道。 “走罢顾小姐,咱们一道。” “先去將顾守义开释出来。” 县一级衙门,没有权力自行处理人犯,主要是因为,要紧的犯人处理过程都是层层审批,层层备案的,但是顾守义僱人打人,只是个小事。事情也只在德清一县处理,並不曾上报。 洪县令想放出来,就可以放出来。 顾盼回头,盈盈下拜施礼。 “多谢县尊。” ………… 顾家,本不在德清县城里,本庄在德清县城外二三十里的地方,只是顾老爷进城里做生意,慢慢发了財之后,顾家人才都跟著他一起进了城。 顾守义一家,也是这样跟著进了城,他家在城里安了家,但是只置办了一个不是很大的小院,供一家人居住。 此时,这个小院里,人满为患。 灵堂,已经设了起来。 顾守义的老母,妻子,还有两个女儿,都坐在正堂那孩童的尸体前,哀哭不止,声音悽惨。 院子里站著的多是顾家人,以及顾家的亲眷,此时不少人也跟著一起,擦著眼泪。 而顾守义家小院外面,陈清已经见到了杨先生。 今天一早,他跟顾小姐在顾家大院门口分开,是走的两个方向,顾小姐去了县大牢,而陈清,则先是去找了杨先生帮忙,然后才去的县衙。 他请杨先生,帮他看住顾守拙等人,不要让顾守拙这些人,把那孩子的尸首藏起来,或者乾脆一把火烧了。 陈清对著杨先生拱手行礼,正色道:“多劳了。” 杨先生看著他,先是还礼,然后开口道:“陈公子,要是官府询问,我可以替你作证。” 陈清正色道:“承情。” “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再去麻烦先生,免得给先生父女惹麻烦。” 杨先生拍了拍胸脯。 “至多也就是再离开德清,继续浪跡江湖,杨某不怕。” 陈清与他拱手作別,然后走到顾守义家门口,猛地一推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一走进这院子,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朝他看来,不少顾家人对他怒目而视。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刚刚搭设起来的灵堂。 灵堂里,顾守义家的妇孺哭的伤心,顾守拙站在一旁,对著陈清冷眼旁观。 陈清走到那孩童尸首前,看著这孩童尸首,又看向顾守拙。 “顾守拙,我已经报官了。” 陈清看著他,继续说道:“出了人命,疑是他杀,官府的人马上就到。” 说到这里,陈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顾家人,冷声道:“今日在场所有人,一会儿多半都要去衙门,接受衙门问询!” “若这孩子是我陈清杀的,不消你们说,我一命抵一命,赔给他。” “若官府查明,不是我陈清所为。” 陈大公子心头怒气勃发:“往后,诸位恐怕都要给我一个交代。” 一眾顾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顾守义的妻子,突然站了起来,尖叫了一声,恶狠狠的扑向陈清,伸手就要去挠陈清的脸:“你这恶贼,你这恶贼!” 陈清一动不动,只是看著顾守拙。 顾守拙果然拽住了顾守义妻子的手,咬牙道:“弟妹,这个时候你动手打了他,反而正中他下怀,不知道到了公堂之上,他会如何胡说八道!” 说到这里,顾守拙也看著陈清,脸色铁青:“我们不是不报官,是不去德清县衙报官!” “谁不知道你爹是知府?县衙的县老爷敢管你吗?” 顾守拙恶狠狠的看著陈清。 “要告你,我们至少也要去湖州府衙告你!” “想去哪告都隨你。” 陈清也不怕他,而是看向孩子的尸首,开口说道:“咱们这就把这孩子的尸体送县衙,交仵作验尸!” “官官相护!” 顾守拙断然拒绝:“你这样的官家公子,谁知道县衙会如何袒护你?想要弄走我侄儿的遗体,你想也休想!” 听到他再一次滚刀,陈清没有理他,而是扭头,看向身后的院门。 关上的院门,再一次被推开。 一身官服的洪知县,背著手走了进来,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环顾眾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顾守拙身上。 “是谁…” 洪知县皱著眉头,拉长了声音。 “在说本官坏话啊?” 第二十一章 三个报案 洪知县的声音並不是特別大,但是这种拉长的声音,就基本上是官老爷特有的腔调了。 而这个时候,跟在洪知县身边的隨从,又很有眼力见的补上了一句。 “县尊老爷到——” 这种时候,是必须要有个人出来喊这种话的,要把正主的身份给彰显出来,否则要是让县尊老爷自己来介绍自己的身份,立时就显得有些掉价了。 而这一声唱和之后,洪知县已经背著手,来到了顾守义家中简陋的灵堂前,他伸头看了看已经面无人色的小娃娃,忍不住摇头嘆息。 “才这么一点儿,真是可惜了。” 这个时候,顾家人才反应了过来,但大多数人都没有任何与县尊交谈的经验,甚至没有与县尊交谈的勇气,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这是大多数平民百姓正常的反应。 县令,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里,或许是个芝麻小官,但只要不是附郭的知县,在地方上就是天老爷。 大部分人,连与“天老爷”沟通的底气都没有。 只有顾守拙硬著头皮,上前拱手,低头行礼道:“小民顾守拙,拜见县尊老爷。” 洪知县环顾左右,看了看现场的环境,目光又落在了那孩儿身上,沉声道:“这孩儿是顾家的孩儿吗?” 顾守拙低头道:“回县尊,这是小民兄弟顾守义之子,今年还不到五岁,没想到突然出了这种变故,一命呜呼。” 洪县令看了看孩子,这才把目光看向顾守拙,沉声低喝道:“今天,陈清去县衙报官,本官才知道这件事,既然你们顾氏丧了一子,又疑是陈清所杀,这种人命案子,因何不到县衙报官?” 顾守拙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了。 洪县令冷眼看著他,喝道:“陈清之父,虽也在朝为官,但是距离湖州府足有数百里之遥,更不管辖本县,本官连见也不曾见过,你倒好,红口白牙,张口就是一句官官相护!” “来。” 洪县令背著手,喝问道:“本官问你,本官如何相护於他了!” 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凌厉,即便是跟著顾老爷见过一些世面的顾守拙,这会儿也嚇得跪倒在地,他低头道:“县尊,县尊…” 他有些慌乱了,跪在地上,左右看个不停,先是看了看站在县尊身后的陈清,不由在心里气了个咬牙切齿! 这姓陈的,这就与本地的县官勾搭上了! 他心里害怕,却又忍不住乱想。 这姓陈的出身湖州陈氏,却甘心来当赘婿,显然没有什么大本事,按照道理来说,他这会儿应该待在顾家大院,惶惶不安才对。 但是半天时间,他就把县官给喊来了,显然,这姓陈的早有准备,说不定到德清来,就是为了吞没顾家的家產! 到最后,他连入赘都未必会入赘进来! 想到这里,顾守拙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清,又毕恭毕敬的低下头,颤声道:“县尊,我们顾家出了人命,原本自然是要报官了,但是今天一早,我们几个兄弟看了看这孩子的遗体…” 说到这里,顾守拙流下眼泪:“他小腿上,有两个圆孔状的伤口,该是被毒蛇咬伤之后致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恶狠狠的盯著陈清:“县尊,我那兄弟,为人敦厚,这么多年不曾得罪过谁,唯一的罪过的便是这姓陈的,因此我们怀疑,孩子是被这姓陈的害死的。” “但是,因为这孩子被毒蛇给咬了,我们又没有证据证实是这姓陈的所为,所以…所以…” 顾守拙低头道:“所以,我们才没有去县衙报命案。” 洪知县抬了抬眉毛,他亲自走进灵堂,回头对身后几个衙差使了个眼色,几个衙差立刻上前,掀开尸首的裤子,只见这孩子左腿小腿上,果然有两个圆孔状的伤口,伤口血跡已经呈现黑色。 洪知县回头,看著顾守拙,冷笑了一声:“好啊!” “你们这些人,早已经知道这孩子是被毒蛇咬死,说不定也早知道,这个事情跟陈清没有关係,却一大早去找到陈清,要把这个事情,栽在他的头上!” “见陈清报案,栽赃不成,又一口一个官官相护!” 洪知县怒视顾守拙,喝问道:“难道本官的名声,就这么不值钱,由得你们顾家人这样,为达目的,隨意败坏?” “顾守拙,撇开这孩子的案子不提,你誹谤本县。” “还污衊他人。” 洪县令黑著脸:“跟本县去衙门走一趟罢!” 顾守拙跪在地上,咬牙道:“县尊,小民没有告这姓陈的,何谈污衊?” “至於县尊的名声…” 顾守拙低头叩首道:“小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请县尊责罚!” 洪知县闻言,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而是回头看了看陈清。 陈清注意到了洪知县的目光,他眯了眯眼睛,先是拱手,然后朗声道:“县尊,这个事绝不是毒蛇二字,就能够遮掩过去的。” 他看著顾守拙,沉声道:“这孩子若是在家里被蛇给咬了,那还可以说是意外,他是半夜走失,今天早上才被发现,那就不能说意外了!” “他是被人放蛇给咬了。” “还是不幸罹难之后,被人放蛇补了一口,用以遮掩,恐怕都还很难说。” 陈清大声说道:“县尊,在下虽然不是顾家人,但这种命案,却不可不管,在下向县尊报案,恳请县尊详查此案。” 陈大公子看著顾守拙,目光灼灼:“县尊可以让仵作,验明这孩子身上的伤势,如果他另有致命伤,那就说明不是被毒蛇咬死。” “而如果他身上,没有太多伤势,那就说明…”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顾守拙,冷笑道:“那就说明,昨天晚上,这孩子根本不是走失,可能是被熟人哄出了家门,被熟人骗没了性命!” 洪知县看著陈清,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按理说,陈清的身份以及处境,只要脱了嫌疑,也就万事大吉了。 而且,地方县里的命案,自然是越少越好,毕竟命案是要一路上报到刑部,交给刑部勘核的。 地方上命案越多,就说明这个地方治安越差。 洪知县看了看这孩子,又看了看陈清,淡淡的说道:“陈公子非是这孩子的家人,如今也不是亲戚,当真要替这孩子报案不成?” 他这话刚说完,陈清正准备回答,与知县一同进来,已经在不远处站著的顾小姐,上前一步,对著洪知县欠身道:“县尊,小女子是这孩子的姑姑,陈清报案如果不作数,小女子便替这孩子,向县尊报案。” “请县尊,派遣仵作验尸,儘早查明真相!” 她这话一出,顾家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 顾守拙,也猛地抬头看著她,隨即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这种事,他不可能站出来反对,过了片刻,他才咬牙道:“这事的確应该查查清楚,昨天晚上,姓陈的虽然在顾家大院没有离开,但是他在德清有帮手!” 陈清闻言,脸色猛地阴沉了下来。 这畜生,不仅在顾家大院里头有眼线,还他娘的派人跟著自己! 洪知县背著手,看著这孩子的尸首,正要说话,大门被再一次推开,一个穿著寻常,头髮披散,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的敦实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顾守义。 他扑通一声,跪在洪知县面前,深深低下了头。 此时,洪知县就站在灵前,他这一下,也不知道是给洪知县磕头,还是给自己儿子磕头了。 这个顾家的旁支,这会儿已经浑身颤抖,他额头触地。 “小民顾守义,向县尊老爷报命案,我儿之死…” “疑点重重。” 他低著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请县尊老爷明察,还小民全家一个公道!” 第二十二章 出不了事 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顾守义当然是要回来的。 但是到了家门口,顾盼却交代他,让他在门口稍等一等,听一听里头在说什么。 本来,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顾守义不可能忍不住不进去,但是他毕竟不是特別蠢,在牢里听顾盼这么一说之后,他也冷静下来不少。 陈清没有特別强的动机杀他的儿子。 而且…如果陈清真是凶手,他就不太可能直接去县衙报官。 正好,此时洪知县在场,院子里没有什么人敢说话,几个人的对话,被顾守义一句不落的听进了耳中。 这个时候,他虽然还没有到转头去相信陈清的地步,但却也没有那么相信顾守拙了。 毕竟只要不是太蠢,这个时候都多少会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时的顾守义,脑子里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查清楚真相,替自己儿子报仇! 顾守拙跪在地上,看了看不远处跪在地上的顾守义,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毕竟…顾守义入狱之前,还曾经託付他,让他帮著照顾好家里人。 如今…却照顾成了这个样子! 哪怕这个事情跟他顾守拙没有关係,这事他在顾守义面前也抬不起头。 更不要说,这个事情,顾守拙大有嫌疑! 洪县令左右看了看,然后淡淡的说道:“来人,將这孩子的遗体,带回县衙,交给仵作验尸。”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沉声说道:“所有有关人等,今天哪里也不许去了,就在这里原地等著,等候县衙来人问话!” 所谓有关人等,自然是指今天一早发现了这孩子尸体的人,以及今天一早帮著找孩子的顾家人。 顾守拙就跑不掉。 其次,就是顾守义一家,多半也要跟去县衙,由县衙的有关人等,一一问过口供。 要知道,县衙那帮子捕快或者吏员,与知县老爷可不一样,知县老爷基本上全是空降的官员,像洪知县这样的年轻官员,更是没有太多刑名的经验。 但是县衙里,那些个在这行干了十几二十年,乃至於二三十年的老油条,讯问的时候都是有手法的,基本上可以保证,把想问的统统问出来。 这么多人问话,办个几天,这案子多半也就水落石出了。 洪知县一声令下之后,在场不少人就有些慌了,毕竟大家谁也不想去县衙惹麻烦,洪县令只是扫了一眼眾人,便沉声道:“今日在场眾人,谁要是敢跑,谁就是最大的疑犯,本县直接拿他下狱!” 洪知县毕竟还是有威严的,他这番话说完之后,在场所有人立刻都老实了起来,洪知县满意点头,开口说道:“顾守拙。” “顾守义。” 兄弟二人都还在跪著,闻言低头道:“县尊。” 洪县令背著手说道:“你二人,隨同本县一起回县衙问话。” 顾守义站了起来,低头应是。 顾守拙却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也低下头,开口说道:“小民遵命。” 他想了想,看向陈清,咬牙道:“县尊,陈清在外头交往了一个姓杨的说书先生,二人来往甚密,小民怀疑,这姓杨的说书先生,就大有嫌疑,请县尊把这姓杨的也拿了,一併到县衙讯问!” 陈清闻言,面无表情。 但是心里,却已又生出了一团火气。 这个顾守拙,不仅喜欢滚刀,如今落在下风了,还要硬生生咬上自己一口,把杨先生给咬了进来! 洪知县看了看陈清,便淡淡的说道:“好,本县自会派人去拿人问话。” 说完这句,他回头对著衙差吩咐道:“把他们兄弟二人,带去县衙问话,再派几个人手,看住这院子,让人来一一问过口供。” 洪知县在任德清已经两年多,又是个颇有些本事的县老爷,此时县衙上下,早已经被他拿捏在手里,听了他的话,几个衙差立刻应了声是,下去办差去了。 洪知县这才背著手,走到顾盼面前,笑著说道:“顾小姐,此时这小院里,怕有二三十人,他们要在这至少留个两三天,每日吃喝,估计要麻烦顾小姐了。” 顾盼毫不犹豫,立刻开口说道:“这里的,本就多是我们顾家人,这一桩命案,也是我们顾家的事情,县尊您放心,顾家自会派人来,供给他们饭食。” “一会儿,小女子就让人送被褥过来,让他们在这里,能打个地铺。” “好。” 洪县令笑著说道:“这样,县衙就好办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陈清,不等他开口说话,陈清便主动说道:“在下同县尊一起去县衙,任由县衙问话。” 洪知县摸了摸下頜上並不是特別多的鬍鬚,想了想,摇头笑道:“这个案子並不复杂,依本县来看,陈公子不太可能是什么凶手,既然如此,陈公子就不要去县衙了。” “陈公子与顾小姐一起,还是在顾家大院等消息,不过这几天,二位就不要走动了,县衙隨时会找二位问话。” 说到这里,洪知县看了看两个人,最后看向陈清,摇了摇头,目光里依旧带了几分惋惜,然后背著手,大踏步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也把几个事主都给一一带走。 而陈清与顾盼一起,维持了一下院子里的秩序,跟他们交代了几句之后,也一前一后离开了顾守义家里,来到了外头。 刚一出院落,顾盼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毕竟年纪不大,而且从没有经歷过这种事情,此时已经有些心力憔悴了。 陈清下意识伸手搀扶住了她,问道:“顾小姐,你没事罢?” 顾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恢復了过来。 她听了陈清的这个称呼,下意识扭头看了看陈清。 “我没事。” 她想了想,才问道:“顾守拙说的那姓杨的先生,是哪一位?” “就是一个说书先生。” 陈清回答道:“我刚来德清的时候,在路边碰到的,这先生书说的不错,那天我听了好一会儿。” “刚听完没多久,就给人家打了一顿。” 陈清自嘲一笑:“后来伤势好了些,出去又碰到了,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说著,陈大公子恼火道:“顾守拙这廝,定是派人跟踪我了,不然他不可能知道杨先生的事。” 说到杨先生,他才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於是连忙对著顾盼身后的小月开口道:“小月,你须得替我去跑一趟泥螺巷,去跟杨先生说,如果县衙要找他问话,让他一定不要反抗,老实去县衙,衙门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实话实说。” 小月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眼珠子转了转,连忙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 说著,她一溜烟跑开了。 小月这一走,就只剩下陈清与顾盼两个人在路上行走,顾盼皱了皱眉头,看向陈清。 陈清解释道:“虽然相交不深,但是这位杨先生,恐怕是个有本事的,衙门未必捉得他,他如果不声不响的走了,衙门那里再查不出真凶,我恐怕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顾盼“嗯”了一声,问道:“公子,你觉得是谁害了这孩子?” “顾守拙。”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轻哼了一声:“他早上不是说了?顾家另外两个侄少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回德清,他们这些人想干什么,昭然若揭。”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见了那孩子腿上的伤口,又想,说不定顾守拙这帮人,原本只是想绑了这孩子。” “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 顾盼闻言,目光转动,接话道:“结果他们藏孩子的地方,来了条蛇?” 陈清点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 二人一边走一边聊,没多久就走到了顾家大院门口,进了正门之后,顾小姐要往后院绣楼去,而陈清,则是要去厢房院落歇息。 將要分开的岔口,陈清很是洒脱,对著顾小姐拱手道:“多事之秋,小姐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先不要到处走动了,那帮子人…太坏。” “顾叔又不在,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 顾盼应了一声,然后看著陈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行礼。 “公子也多多小心。” “家里碰到这种事,父亲不在,我又没什么主意,只能全靠公子了。” 陈清闻言,对著她挤出来一个笑容。 “放心,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主意最多,有我在。”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 “出不了事。” 第二十三章 家和万事兴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除非顾家那些子弟做出一些失心疯的举动,否则顾守义之子的死,已经不太可能再威胁到陈清了。 而且,官府已经出面下手,这种情况下,那些顾家人至少会老实一段时间,怎么也应该能撑得到顾老爷回来。 等顾老爷这个顾家实际上的家主回来,就能控制住局面,至於顾家往后会往什么方向去走,到时候也由顾老爷决断。 与顾小姐分开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默默思索许久。 他自以为聪明,但是这几天的事情,很多都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弄得他有些被动。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这些意料之外,並不是因为他智慧不够,而是因为他对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的人不了解。 而这几天的事情,终於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更直观的了解。 至少,让他懂得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世界是相当残酷的,而他陈某人,也必须要狠起来,否则一个顾守拙就能让他左支右絀,將来如何能在这个世间立足? 沉默许久之后,陈清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弯月,默默自语:“看起来,我先前的想法是不太对的,这个世界,还是有些原始,容不得心慈手软。” 想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睛,想起了自己在湖州府的境况,这位陈大公子此时,才心头恍然。 他在陈家时候,一些想法跟做法,还是太柔了,他自以为从陈家脱身之后,留有自由之身可以大展拳脚,但实际上… 他那个时候,就可以更激烈一些,更心狠一些,实在不行,乾脆闹翻了脸,他未必就会吃亏。 这些心思,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遍,便被他拋诸脑后。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无用,而且他到德清来,也不是没有收穫,更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顾家小姐的確生得很好看。 至於湖州陈家… 陈大公子脱下身上的外衣,躺在了床上,看著床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往后,必须要学会这个时代的生存规则了。” ………… 次日,可能是因为心力消耗太过,陈大公子一觉睡醒,天色已经大亮,也就是说,这一觉,他大概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他刚睡醒不久,才推开房门,就看到小月已经提著餐盒,等在了门口,见陈清开了门,小月才连忙提著餐盒,走进了陈清的房间。 “公子你醒啦。” 陈清看了看她,见她神情有些古怪,於是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月把餐盒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回头,把房门给关了,这才看著陈清。 “公子你怎么知道出事了?” 陈清哑然道:“都这个时辰了,要是没事,恐怕你也不会来给我送早饭,而且你这丫头,脸上藏不住事,慌慌张张的,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小月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道:“清早晨,两个侄少爷就都来了,说是想见小姐和公子,这会儿两个侄少爷,就在正堂坐著,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陈清闻言,呵呵笑道:“回来的还真是快,顾守拙原本说他们还要几天才能赶回来,今天却直接就到了德清。” 小月给陈清摆好饭食,嘆了口气:“估摸著是听说德清家里出了事情,因此赶回来看看。” 陈清摇头,微微冷笑道:“要是真离得很远,难道听了信就能马上赶回来?昨天早上才出的事,他们今天早上就到了!加上报信的时间,算他们连天加夜赶路,他们距离德清,估计最多也就大半天路程。” “更有可能的是。” 陈大公子眯著眼睛说道:“两位早已经回来了,只是一直观望,没有出来露头。” 说到这里,陈清缓缓说道:“顾守义给人当了枪使,顾守拙却也未必不是给人当了枪使,一个顾家…” 他一边喝粥,一边感慨道:“心眼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多。” 小月坐在他旁边,绷著小脸:“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明明是自家的家业,偏要弄出这么一堆侄少爷出来,现在好了,连小姐的婚事他们也想伸手来管了。” 陈清看了看她,知道这大概是顾小姐曾经私底下跟她说过的话,不然以这小丫头自己的见识,却未必能说得出来这番话。 陈清仰头,喝完了碗里剩下的米粥,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如今两头埋怨顾叔,但你们却不知道,顾叔有自己的考量。” 陈清想起了先前跟顾老爷的对话,顿了顿之后,感慨道:“顾叔这些年的作为,其实都是为了顾小姐的將来。” “先前招赘,是为了顾小姐將来能继承顾家的家业,不至於家业落入子侄之手。” “这些年培养宗族,一来是念著血缘关係,二来…” 陈清站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著说道:“却是防著我这等人了。” 顾小姐不管是嫁人,还是招赘,一旦將来顾老爷不在了,她都会立刻无依无靠,到时候不管是顾小姐的夫婿还是招赘上门的赘婿,立时就能占据主导权。 所以,顾老爷这些年,才会照顾子侄,甚至打算把一部分家业,让渡给这些侄儿们。 归根结底,他多半…是想让女儿將来有个娘家可以依靠,这样哪怕他將来不在了,他的女儿有一堆有势力的娘家哥哥,外孙有一堆娘舅。 女儿就不至於给人欺负。 迈步走到门口,陈清看了看小月,问道:“你家小姐,去见过他们两个人没有?” 小月连忙摇头:“没有,小姐让我来找公子,我已经在公子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你回去跟顾小姐说,我来应付他们。” 小月连忙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她站在门口,看著陈清大步远去的背影,竟有些恍然。 恍惚间,她竟在陈清身上,瞧见了自家老爷的影子。 並不是二人相像,而是二人,都能给人带来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他们在,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 陈清在顾家,已经住了半个多月,对顾家大院还是熟悉的,很快,他就来到了顾家的正堂,还没走进正堂,远远的就看见了,两个人影坐在正堂里。 陈清迈步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只见坐著的这两个“侄少爷”,年纪大的差不多三十来岁,一身青衣,模样普通,皮肤有些黑,留著几缕鬍鬚,一眼看过去,给人一种很靠得住的感觉。 另外一人,也是差不多年岁,皮肤相对白净一些,也同样蓄鬚。 陈清打量了一眼二人,迈步走了进去,却没有立刻说话。 这顾家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起身,对著陈清拱手行礼。 “顾守业。” “顾守诚。” 两个人看向陈清,却没有低头,只是开口说道:“见过陈公子。” 陈清假模假样的抬起手,同样没有低头,只是淡淡的说道:“原来是二位兄长,二位兄长一大早来某这里,不知道有何见教?” 听到陈清的话,两兄弟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什么时候顾家大院…成你这里了? 最终,还是年纪大一些的顾守业,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听说家里出了事情,所以我兄弟昼夜兼程赶回来,昨天夜里了解了情况之后,才大概知道出了什么事。” 作为顾家这一代的老三,同时也是顾老爷的大侄子,顾守业深呼吸了一口气,对著陈清说道:“我们兄弟今年年初就出门替三叔办货去了,一直没能赶回来,守义不懂规矩,冒犯了陈公子。” “我要代顾家,向公子赔个不是。” 说罢,他竟然真的起身拱手行礼。 顾守诚也跟著起身,对著陈清低头行礼。 陈清稳稳坐著,然后笑了笑。 “难得,总算是见到个明事理的了。” 顾守业兄弟二人,行礼之后,又坐了下来,看著陈清,面色诚恳。 “陈公子,安仁堂大部分顾家人,都被关在守义家里,没有办法动弹,安仁堂已经没有人手了,而且这样的事情,如果不儘快解决,於我顾家声名,也是有损。” 他嘆了口气:“这做买卖,最要紧的就是名声。” 陈大公子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看向二人:“所以呢?” 顾氏兄弟对望了一眼,顾守业面色诚恳,对陈清说出了五个字。 “家和万事兴。” 第二十四章 两个疑犯! “家和万事兴?” 陈清抬头看了看这两个顾家的“侄少爷”,脸上露出了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他看著顾守业,指了指自己的面庞,开口说道:“顾三哥,你瞧,我这里还能看得见伤痕。” “你们顾家,也就是欺负我到了德清地界。” 陈清闷哼道:“否则,单是这一顿打,你们顾家就休想脱得关係。” “现在来说家和万事兴了。” 陈大公子冷笑道:“顾家人里头,除了我那顾叔,有把我当成过一家人吗?” 顾守业嘆了口气:“这事是我们兄弟的不对,事情了了之后,我一定带著几个兄弟,重新给陈公子赔罪。” 说著,他回头看了看身旁的亲兄弟顾守诚,然后才对著陈清继续说道:“弟弟们,都年纪太小了,他们接触家里的事情,也没有多长时间,因此在这个事情上,他们才有些犯浑。” “几年前,三叔就跟我们兄弟说过,將来买卖如何分配,当时三叔还说,要把除了药行以外的买卖,交给我们兄弟。” 顾守业正色道:“那个时候,我们兄弟就拒绝了。” “顾家曾经,虽然没有到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但是在顾家村里,日子也並不好过,如今,整个顾家上下,是托三叔的福气才过上了好日子。” “那些年纪小的兄弟,没有经歷过当年,因此才会胡思乱想,我们两个人是最早跟著三叔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守业正色道:“我们兄弟当初,跟著三叔到处办货的时候,才十来岁,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三叔这几年的辛苦。” “这些年,该给的月钱,三叔一文钱也没有少给,我们兄弟已经相当知足了,至於顾家的买卖。” 顾守业一脸严肃的说道:“还是谁的就是谁的,既然是三叔闯出来的生意,那將来自然就应该是盼儿妹妹的。” 陈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脸上挤出来一个生硬的笑容:“顾三哥的意思是,我到德清之后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都是一个误会?” 顾守业没有说话。 一旁的顾守诚则是开口说道:“陈公子,不管是不是误会,不管是多大的事情,这事都应该是咱们顾家內部的家事,一切由三叔来定夺,闹成现在这样,闹到了官府衙门,弄得满城皆知。” 他嘆气道:“以后安仁堂的生意,可就不那么好做了。” 说到这里,顾守诚看著陈清,提醒道:“陈公子將来进了顾家,这些买卖,便是公子你自家的买卖了。” 陈清“哦”了一声,又低头喝茶。 “看来二位今天一早赶到这里,就是为了来见我,而不是为了见顾小姐的。” 说著,陈清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知道二位,想要我怎么做?” 顾守业默默说道:“这个事情要是闹得太大,最后弄的满城风雨不说,说不定会传的到处都是。到时候安仁堂的买卖就真的是难做了。” “我们兄弟的意思是,陈公子你跟盼儿妹妹,一起去县衙,把这个案子给消了。” “有什么事情,等三叔回来之后,交给他老人家定夺处理,要真是我们顾家內部,有人害了守义的儿子。” 顾守业沉声道:“那便將这畜生,直接打死在祠堂里!到时候我们兄弟亲自去打!” 陈清闻言,看了看两人,笑著说道:“当天报案的可是有三个人,即便我们两个人去撤了案,顾守义多半也不会同意。” “他同意了。” 顾守业神色平静:“今天城门刚开我们进城之后,就去寻了守义,已经说服他了。” 陈清闻言,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杀子的大仇啊…这两个人到底给顾守义灌了什么迷魂药,顾守义竟愿意不了了之了?! 这一点,同样也是陈清对这个时代的误解之一。 这个时代…死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准確来说,死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尤其是小孩年纪还小的时候,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夭折了。 到五岁没的,也是比比皆是。 毕竟,皇帝老子家里,也有养不活的孩子,夭折的皇子可以说是到处都是。 顾守义还很年轻,他完全可以再生,独子的死虽然让他相当痛苦,但还远没有到让他豁出一切的地步。 而且,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俩,虽然不是同辈里的老大,但是从地位上来说,却是同辈兄弟中的老大哥,顾守义其实相当畏惧这兄弟俩。 陈清只是微微一愣神,然后抚掌感嘆道:“人命关天,一桩天大的人命,到了顾三哥嘴里,却成了轻飘飘的家事。” “真是好气魄。” 陈清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那走罢,咱们一道去县衙看一看,看看现在,县衙那里审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审出真凶。”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以为陈清已经鬆口,顾守业鬆了口气,起身笑著说道:“走走走,咱们一道去县衙去。” 陈清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对著顾守业问道:“顾三哥,还有个事情。” “这衙门已经入了档的命案,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往上面报了,你如何有信心,能让涉案的人无罪脱身?” 顾守业跟在陈清身后,闻言开口回答道:“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了报案的人,再给衙门里头使使钱,事情也就慢慢不了了之了。” 陈清“哦”了一声,走在前头:“那咱们,先去县衙看一看?” 顾守业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喊上盼儿妹妹一起罢,今天就把事情了了,否则等三叔回来,见安仁堂乱成了现在这样,估计要大发雷霆了。” 陈清摆了摆手道:“盼儿病了,暂时不方便见人,咱们三个人先去看看,问一问洪县尊,洪县尊说可以,咱们再回来找盼儿不迟。” 此时,倒是陈清第一次这么称呼顾小姐,他也没有別的心思,只是想在自己这两个“大舅哥”面前故意腻歪两句,气一气他们。 顾家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默默点头。 陈清背著手,大步向外走去。 “事不宜迟,咱们动身罢,一会儿衙门的人要是上了班,对里头的人用了刑,谁知道他们会乱说些什么?” 两兄弟闻言,连忙跟在陈清身后,一路离开了顾家大院。 顾老爷作为德清首富,顾家大院的地理位置,自然不会离县衙特別特別远,三个人一前两后,只走了盏茶时间,就来到了德清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陈清回头看了看他们,开口说道:“二位,我跟洪县尊勉强算是认识了,我们先去找洪县尊问一问,到底成不成,你们跟不跟我进去?” 顾家兄弟对视了一眼,都纷纷摇头:“我们在这门口,等著公子。” 不是每个人都有陈清这样的出身,他们兄弟,其实並不敢这么冒冒失失的去见县尊。 陈清不以为意,上前让人通传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就被人领到了后衙,这会儿,洪知县正在后衙,教自己的儿子写字,一笔一划,教的很是认真。 “县尊。” 陈清上前,拱手行礼。 洪县令扭头看了看他,开口道:“怎的又跑来找我来了,他们口口声声说咱们官官相护,陈公子也不知道避著点。” “回县尊,在下是有事情来见县尊。” 洪知县伸了个懒腰,叮嘱了儿子继续好好练字之后,这才看著陈清,懒洋洋的说道:“什么事情?你找到案子的证据了?” “证据没有。” 陈清正色道:“但是找到了两个疑犯,在下怀疑,他们便是这桩命案的背后主使之人!” “哦?” 洪知县抬了抬眉头:“什么人,在哪里?” “在下已经把他们带到县衙来了,此时就在门口候著,请县尊立刻派人拿了他们。” 陈大公子语气坚定。 “详细讯问!” 第二十五章 官威 陈清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顾守业兄弟二人,跟顾守义之死有关係。 但是他可以断定,这兄弟二人,绝不可能干净。 今天头一回见面,他们场面话说的很好听,口口声声为了顾家的名声,为了大局为重,为了陈清的买卖。 要真是陈清这个年纪的,说不定就被他们哄住了,但是陈大公子毕竟二世为人,他几乎可以一眼就看出来,顾老爷的这两个亲侄…对自己绝没有什么善意。 甚至,有些把自己当成傻子的感觉。 这几天,陈清过得本来就有点憋屈,这一次也乾脆不再藏著掖著了。 乾脆撕破脸皮! 衙门的讯问,不一定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东西,但是足以表明陈清对他们的態度了。 而且,县衙六房之一的刑房,里头有的是做了几十年的老吏,这些人做事情相当有一手,万一他们…问出来了点什么呢? 要是真把这兄弟俩给问出来了,陈清往后在顾家,就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可言。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有充足的时间,回过头来,去看向府城的陈家了。 洪知县听了陈清的话,皱了皱眉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儿子写的字,眉头皱的更深了。 “伸出手来。” 洪知县板著脸。 他的儿子,只七八岁年纪,闻言立刻垮起了脸,眼泪啪嗒嗒就流了下来,不过他还是乖乖的伸出了手。 洪知县毫不留情,狠狠一戒尺打了上去。 “这月字写了这许多遍了,还是不能看,再不用心,今天晚上就不许吃饭了!” 这孩子吃痛,立刻哭出了声音,洪知县冷著脸:“不许哭。” 这孩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竟真的不敢哭了。 陈清凑上去看了一眼,只见这位知县公子,已经写了一整排大字,都是一个月字,前头几个字很不错,最后一个字却稍稍有些歪了。 不过,依旧算得上工整。 陈清看了看,才开口说道:“小公子写的极好了。” 洪知县背著手,对著陈清哑然道:“这话不要说,他听了该自满了,走罢。” “咱们一道去看看你说的那两个嫌犯。” 洪知县背著手朝外走,陈清会意,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之后,陈清才说道:“县尊怎么不给小公子请个先生?” 洪知县哑然道:“德清这个地方,恐怕比我学问高的先生不多,真有比我学问高的,也多是退下来的老大人们,怕也不会有閒情逸致来教我的儿子。” 开国百年,各个地方都积攒下来了一些底蕴,一些文气重一些的地方,单一个县,甚至能凑出些致仕的阁部大臣出来。 前些年,临府就有一些致仕的老臣,因为各县税收不均,大爭了一场,到最后真正动用出来的能量,远远超过地方的知县,甚至远超知府。 德清县也是如此,现如今,至少有三个四品以上的大臣,致仕还乡,住在德清。 这些人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方士绅,逢年过节,恐怕洪知县这个县尊老爷,都要上门去拜会拜会。 相比较这些有“老大人”的地方家族来说,顾氏的確只能算得上是暴发户,毕竟顾氏发跡以来,家里始终没有出任何一个姓顾的官员,连举人都没有一个。 陈清虽然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从眼前这位县尊的表现来看,他对此世,又多出了几分了解。 这个时代,百姓多不识字,基础教育做的一塌糊涂,非是富农以上,根本不可能供养出哪怕一个读书人。 但是精英阶层,尤其是像洪知县这样的新进士,对於后代的教育,似乎又卷的可怕。 某种意义上,像极了另一个世界里,某个大洋彼岸的国度。 县衙不大,两个人閒聊了几句,就已经走到了县衙门口,洪知县叫了两个衙差跟著,然后淡淡的问道:“陈公子,你领来的两个嫌犯,该不会是顾家人罢?” 陈清神色平静:“正是顾家人,是顾叔的两个侄儿。” 洪知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要真是把这两个人也拿了,你可就把顾家给得罪狠了。” “没有证据,在下不敢让县尊直接拿人,不过在下觉得,那孩童之死,多半跟他们脱不开干係,县尊按照章程,召他们问话就是了。” “若是问出来什么,案子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若问不出什么,找证人问话,也是合情合理。” “县尊您说是不是?” 陈清看著洪知县。 洪知县捋了捋下頜的鬍鬚,摇头感慨:“若不是顾老兄出门之前,来寻我交代了几句,陈公子的事情,我还真不想管了,今日这事…” “本县就再帮你一回。” 洪知县回头,认真的看了看陈清,微笑道:“陈公子將来,可要记著这一回。” 陈清闻言,也正色起来,对著洪知县拱手道:“县尊照拂,陈清铭记於心。” “好。” 洪知县背著手,走向衙门外,淡淡的说道:“那咱们走罢。” 陈清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是个官本位的社会。 但是在此之前,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他都没有接触过什么官员,此时此刻,他从洪知县身上,才真正感受到一种来自於权力的自信。 哪怕他只是一个知县,在德清地界上,却已经足够称得上是大权在握。 很快,洪知县就走到了门口,顾守业兄弟二人这会儿依旧等在门口,见到这位穿著官袍的县尊老爷,又看了看跟在县尊老爷身后的陈清。 二人犹豫了一下,连忙上前作揖行礼。 “小民见过县尊。” 洪知县看了看这两个人,又回头看了看陈清,见陈清微微点头,洪知县回头看向这二人,淡淡的说道:“顾守义之子,仵作已经验明尸体了,他虽然是被毒蛇咬死,但手脚上都有勒痕,说明他是给人绑了去,紧接著被毒蛇咬死。” “可以断定是他杀。” 洪知县缓缓说道:“人命关天,这么小的孩童,竟然横遭此大难,这个事情,顾家上下俱有嫌疑,你们二人也都是顾家人,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来人。” 他喊了一声,两个衙差立刻上前,低头道:“在!” “把他们两个人,带去刑房,详细问过口供,与顾家其他人所供认口供相比对。” 两个衙差立刻应是,上前就要拿人,顾守业立刻慌了神,他看了看洪知县,又看了看陈清,叫道:“县尊明鑑,事发的时候,我兄弟都不在德清!跟我们兄弟全无关係!” 他大声说道:“这事影响太坏,顾守义已经不打算再告了,我们兄弟来县衙,是想向县尊撤案的!” 洪知县眯了眯眼睛,冷笑道:“闹出了人命,是要上达刑部的,弄不好还会上达天听,送到陛下桌案上!这样的案子,是你们要撤就撤的吗!” “闹出了人命,还確係他杀,你们作为家人,不思拿办凶手,却想著撤案!” 洪知县声色俱厉:“那你二人,就是確有嫌疑!” “来人,把他们拿进县大牢,先关上一天,明天详细讯问!” “是!” 两个衙差立刻上前,將顾家兄弟按住,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陈清,顾守业咬著牙,大声道:“陈公子,你这是要让顾家几十年的名声毁於一旦吗!” “三叔知道了,定不容你!” 陈清站在洪知县身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冷冷的看了一眼被带走的兄弟俩。 “只怕你们说了不算。” 第二十六章 釜底抽薪 三言两语,洪知县便处理了顾守业兄弟俩。 虽然不一定能定他们的罪过,但是对於陈清来说,也算是稍稍解了点气。 如果这一次吃不下他们,那么將来再各凭手段就是了。 洪知县挥了挥手,顾家两兄弟被带了下去,他回头看向陈清,笑著说道:“陈公子既然来了,一些有关於这个案子的事情,乾脆就一併问了,省得陈公子再跑一趟。” 陈清立刻点头,开口说道:“县尊请问就是。” 洪知县扭头朝著县衙里头走去:“不著急,咱们里面说。” 他扭头走进县衙,陈清想了想,跟在了他的身后,二人很快来到后衙,此时洪知县的儿子依旧坐在亭子下头写字。 洪知县远远的看了一眼,然后笑著说道:“难得这皮猴子没有偷懒,咱们就不要打扰他了,去书房说话罢。”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洪知县的书房,洪知县请陈清落座之后,才开口说道:“那孩子的案子,现在其实已经弄清楚七八成了。” “当天,是有人把他哄骗了出去,绑在了一处民居里,不过他们本意並非要杀人,而是…” 他看著陈清,没有说话。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而是想让这孩子失踪,把罪过推到我的头上?” “可能是罢。” 洪知县自己低头喝了口茶水,淡淡的说道:“顾守义的刑期,也就是几个月时间,顾家人再打点打点,可能一两个月也就放出来了,到了那个时候,他儿子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月…” “再有人居中一挑唆。” 洪知县看著陈清,微微摇了摇头,“嘖”了一声。 陈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呼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在下还是把他们想的太好了。” “看来,他们是想借著顾守义之手,要我的性命。” 他长出了一口气:“这顾守义也是可怜,被他们这般玩弄,最后他们竟还想让其家破人亡。” 洪知县放下茶杯,笑著说道:“这是陈公子你自己想的,跟本县没有关係,本县向来重证据实。” 陈清也喝了口茶水,嘆了口气道:“很多事,先前在府城从来没有见识过,连想也没想过,到了德清之后,总算是见识了。” 洪知县笑著说道:“这才哪到哪?你要是做了县官,能见到更多。” 说著,他也嘆了口气:“上个月,我才审结了一桩命案,那死者硬是被砍成了好几截,场面惨不忍睹,陈公子猜是为了什么?” 陈清回答道:“为了很少一些钱財?” 洪知县摇了摇头道:“为了爭几瓢粪水。” 陈清默然。 郊外乡村,浇地的粪水,的確是好东西,可谁能想到,这也值当丟了性命? 虽然这种事情,最后一定是因为血气上涌上头了,才会做出这种行径,但是因为几瓢粪水死人,也著实太亏了些。 “所以,陈公子要多多当心。” 洪知县提醒道:“顾家,可不止是几瓢粪水这么简单了。” 陈清点头,问道:“县尊刚才说,已经审出来了凶手,凶手是谁,是顾守拙吗?” 洪知县摇了摇头:“不是他。” “但…是他供出来的。” 说到这里,洪知县又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这事审到最后,哪怕是凶手本人,也只是过失杀人,差不多也就是充军流放。” 他看著陈清,提醒道。 “那顾守拙有罪过,但是今天这两兄弟,却关不了太久。” 陈清听出了洪知县话里的意思,他起身拱手道:“多谢县尊提醒。” “承情了!” 洪知县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德清是我初任为官,头一年什么事也不懂,还是顾老兄帮了我不少忙,否则这一任知县未必做得完,就要被人家给撵出官场了。” “我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说著,他看向陈清,笑著说道:“再有,陈公子你性格不错,出身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洪知县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一任知县没有做明白,估计下一任,还要在德清再做三年知县,陈公子以后如果常住德清,不妨多来县衙走动走动。” “我若是忙起来顾不上了,陈公子还能帮我看著我那孩儿读书写字。” “县尊客气。” 陈清脸上露出笑容:“县尊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 与洪知县聊了许久,快中午的时候,陈清准备请洪知县吃饭,却被洪知县婉拒。 陈清又邀请了几遍,洪知县还是不肯去,他也没了办法,只好告辞离开县衙。 走在德清县城的路上,陈清在路边隨便找了个饭庄吃了顿饭,休息了一番之后,他才来到了安仁堂,见了陆掌柜。 陆掌柜见他来了,连忙一路小跑上来,对著陈清苦笑道:“少东家你可算是来了,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他对著陈清诉苦道:“那么多人被衙门给看了起来,这安仁堂里做活的人手远远不够了。” 陆掌柜唉声嘆气:“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也没有人跟我言语一声。” 陈清问道:“这几天生意没受影响罢?” “最大的影响,就是没人干活了,別的影响倒还没见到,还有就是,多了不少閒汉过来惹事,问东问西的。” 顾家除了子弟在安仁堂做事,他们的家眷,很多也在安仁堂帮忙,做一些製药或者是分拣药材的差事。 陈清闻言,笑著说道:“生意没出大问题就行,否则顾叔回来了,多半要找我的麻烦了。” 他看著陆庆,想了想,开口说道:“陆掌柜,既然铺上缺人做活,你就从外面再招些进来罢,把空缺给填补上。” 陆掌柜闻言皱了皱眉头道:“少东家,这招人不难,但等这个案子一了,原来那些旧人一回来,这新招的人可就无处安排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哼道:“那些顾家人,跟这案子或多或少都有联繫,恐怕没这么容易从里头脱身。再说了,真让他们脱身了,这活计也不定非要他们来干不可。” “就按照我说的办罢。” 陈清说了一句,然后问道:“陆掌柜能联繫到顾叔吗?若是能联繫到,儘快给他老人家去个信,一来说明情况,二来请他老人家赶紧回来,主持主持局面。” 陆掌柜想了想,回答道:“可以试著派人送信,但我也不知道东家去了哪里,所以未必能送得到。” “那还是送罢。” 陈清无奈道:“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他不回来,还得我跑东跑四。” 陈清跟陆掌柜交代了一下情况,又在安仁堂里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他才动身返回顾家大院,刚到大院门口没多久,就被小月给截住了。 “哎呀,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她上前拉著陈清的袖子,拽著他往里走:“小姐都等的急死了,情况怎么样?两个侄少爷呢?” 陈大公子闻言,笑著说道:“被县尊拿进大牢里了。” 小月“啊”了一声,差点跳了起来,她扭头看著陈清,瞪大了眼睛:“公子,你…” “侄少爷他们…” 她很是惊讶,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话。 陈清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著说道:“都是他们该得的。” “你去告诉你家小姐。” 陈大公子背著手,开口道:“这事官府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估计没几天,就要开堂审案。” “这破事,很快就会有个了结。” 小月似懂非懂,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跟小姐说。” 第二十七章 风水轮流转 “陆掌柜。”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站在安仁堂门口,看著正在低头拨弄算盘算帐的陆掌柜,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愕。 “什么叫我的活有人做了?” 她看著掌柜陆庆,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但是明显带了几分颤音。 陆庆停下了手里的算珠,却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提起笔,在纸上记下已经算出来的数字,这才抬头看了看这妇人,摇头道:“九娘子,你们这么多人跟著去闹事,被衙门给拘了。我这里有一批药材,后天就要交送出去,不招人怎么弄?” 这个被称为“九娘子”的妇人,自然也是顾家人,但却是顾老爷那一辈的,他的男人在同辈之中行九,是个没什么出息的汉子,平日里只知道喝酒,兴致来了就打打婆娘,打打孩子。 这些年,家里头大部分收入,就是靠他的婆娘在安仁堂里做工。 虽然是这位九娘子做工养家,但她那个丈夫却觉得,是靠著他姓顾,她才能进得了安仁堂做工,因此並不念她的好。 甚至,九娘子自己同样这么觉得。 夫妻俩都这么想,日子本来算过得去。 前几天,夫妻俩都跟著顾守拙一起,到顾家大院闹事,后来又被衙门一起关了几天,到今天她终於能回来做工,一回到安仁堂,却被告知已经有人替了她的差事。 一时间,这位九娘子只觉得头晕目眩。 “陆掌柜…” 她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这家里头出了命案,那么小一个孩子,咱们本家人如何能不管?” “这几天是被官府看了,我们也不是故意不来,就三天功夫,哪里就能夺了我的差事了?” 陆掌柜与这位九娘子,也是老相识了,闻言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这事是少东家亲自定下的,这几天招进来的新人,也多是少东家亲自去招的。” “东家招进来的人,我虽然在这里掌柜,却也不好撵出去。” 陆掌柜低头,继续算帐:“你们有什么意见,不妨去寻少东家,看少东家如何安排。” “少东家?” 这九娘子愣在了原地:“是七姑娘吗?” 顾家这一代男丁不旺,顾老爷有两个兄长,这两个兄长总共有三个儿子,却有足足八九个女儿,顾盼在其中排第七。 堂姐妹之间论排行,所以顾家人常称呼顾盼为“七姑娘”。 陆掌柜听了,只是淡淡的说道:“你们去寻小姐,也是一样的。” 这九娘子又软磨硬泡了许久,只是陆掌柜始终不肯鬆口,她没了主意,又走街串巷,去与其他在德清县城里居住的顾家人传话。 这样一传二,二传四,到了中午,便有差不多二十多个顾家人聚集在了一起,这些人都愁眉苦脸,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也没了主意,最后只能看向九娘子的丈夫。 她的丈夫虽然不怎么做活,但毕竟是与顾老爷同辈的堂兄弟,在德清县城里这些顾家人当中,还是有分量的。 这顾九从前,只是顾家村里一个懒汉,这些年得了顾老爷照顾,也算是在城里安家立足了,有时候走街串巷,还会有好事之人称呼一声“九爷”。 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些好面。 此时见大家看著自己,这顾九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铺子里的活计,是当初三哥安排给大家的,三哥不在德清,谁也不能把大傢伙从铺子里给撵出去。” “这事咱们也不用多考虑,一会儿我带头,我们一起去一趟大院,咱们一起去找七丫头问问清楚。” 顾九拍著胸脯说道:“都是自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 他这话说完,人堆里有人嘆了口气:“那天守拙说,守义的儿子给人害了,带咱们一起去大院闹事情,当天谁也没有多想,都一股脑去了。” “今天想起来。” 这人摇头嘆了口气:“那天大傢伙围著的,是七姑娘將来的夫婿。” 说话的是个二三十岁的汉子,他是顾老爷的堂侄之一,本来是在安仁堂里,做看管库房的差事。 他看了看顾九,嘆了口气:“九叔,咱们干了错事,人家恼咱们也是应该,今天您要便去罢,我是没有脸再去了。” 说完,他起身嘆了口气,直接扭头走了。 顾九闻言,黑著脸说道:“那天不过是去问问情况,又没有强要污他!” 说著,他起身道:“走,咱们一起去大院,找七丫头问问清楚。” 这位“顾九爷”红著脸,有些下不来台了:“要真是容不下咱们了,哪天等三哥回来了,咱们一道去给三哥磕个头,都回老家种田去!” 说罢,他带著十几二十號人,风风火火的来到了顾家大院,这些人不是顾家人,就是顾家的女眷,很快就被请进了顾家的正堂。 这些人在正堂里,有人坐著,也有人害怕,不敢坐下,只是站在正堂里,一行人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顾九喝完第二壶茶水,忍不住要叫嚷的时候,一身天蓝色衣裳的顾盼,终於在丫鬟的陪同下,来到了正堂里。 她走进正堂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正翘著二郎腿的顾九身上,这位顾小姐先是微微皱眉,隨即很快舒展,微微低头之后,开口说道:“九叔。” 顾九先前虽然说的硬气,这会儿见了顾盼,也连忙站了起来,慌里慌张的擦了擦手,挤出来一个笑容:“七姑娘可算是来了。” 顾盼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轻声说道:“县衙来人,找我问了问话,因此耽搁了。” 说罢,她看了看眾人,问道:“衙门那里,各位都没事了?” 不等眾人回答,顾九连忙笑著说道:“已经没事了,我们全都不知情,都是被守拙给牵连进去的。” 说著,他嘆了口气:“只是,还有些家里人没有给放出来,也不知道县衙那里是个什么章程。可惜的是三哥不在德清,不然便没有这许多事情了。” 顾小姐看了看他,皱了皱眉头:“便是我爹在德清,这人命案子他也抹不去,况且人命关天,这事也不该抹去。” 顾九连连点头,陪著笑脸:“是,七姑娘说的是。” 他义愤填膺:“干出这种事的,简直是畜牲不如,连五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顾小姐依旧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顾九硬著头皮,开口说道:“七姑娘,我们今天过来见你,是有一件事情想问一问。”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们这些人,被衙门莫名拿了几天,心里都惦记著铺子里的活计,生怕耽搁了铺子里的生意。” “今天一早,你九婶,还有许多人就打算去安仁堂做活,把落下的活给捡起来,没想到到了铺子里,陆掌柜却说,已经另雇了人手了。” 他看著顾盼,苦笑道:“我们这些本宗的人,时间短的也在铺子里做了几年活了,时间长的,十几年也有了,怎的才三天时间,就不让我们去了?” 顾盼听了这话,目光却变得凌厉了起来。 “九叔也知道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了。” 她看向眾人,红了眼睛:“我爹十几年情分,就换来各位打上门来欺负我的吗?” 这话一出,眾人都慌了神,顾九连忙摆手,苦笑道:“七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们这些人,可都是尊著七姑娘你的,从来可没有半点得罪。” 顾盼侧过身去,擦了擦眼泪,好一会儿才平復过来,她看向眾人,缓缓说道。 “我爹临走前,將铺子托给了陈公子,铺子里到底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你们有什么事。” 顾盼轻轻咬牙,语气坚定:“去找陈公子罢。”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他们前几年,还对陈清喊打喊杀,难道现在…还要上门去求他不成? 只有顾九,硬著头皮说道:“陈公子现在大院里么?” 顾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月。 小月摇了摇头。 “公子一早就去出去了,说是去…” 她想了想,才继续说道。 “锻炼身体去了。” 第二十八章 府城的信 陈清这几天,的確是在锻炼身体。 他把顾守业兄弟两个人送进去之后的第二天,在茶馆说书的杨先生,就被衙门给放了出来。 因为他现在有固定的住所,当天,有不少人看到他在泥螺巷里,並没有出门,因此就没有作案的时间。 再加上,衙门实际上已经问出了真凶,杨先生没了嫌疑,自然很快被放了出来。 他被放出来之后,陈清当天就去了一趟泥螺巷,好好的感谢了一番这位说书先生。 之后几天时间,陈清除了去安仁堂“招工”以外,剩下的时间,多是去泥螺巷见这位杨先生,一来是向杨先生討教强身健体的法门,二来是把自己弄出来的一些简单的故事,说给杨先生去听。 至於传播故事,陈清倒也没有別的什么心思,只是想给这位说书先生一些独门的饭辙,让他们父女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几天时间下来,陈清也没有学到什么厉害的本事,只是跟著杨先生站了几天桩,学了一点点呼吸吐纳的法门。 虽然远没有入门,不过几天时间下来,陈清原本有些孱弱的身体,似乎真的变好了一些,至少他自己跑步的时候,体力已经稍微长进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真的是杨先生的法门有了效果,还是他自己跑步锻炼出来的成果。 亦或是…心理作用? 不管怎么说,陈大公子这段时间的锻炼,还是取得了一定效果的,至少原先那个病秧子一般的身体,现在已经恢復到了正常人的水平。 只不过距离强壮,显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走。 强壮体魄这条路,陈清是一定要走的,在另一个世界里,身体强壮也就仅仅是身体强壮而已,但是在这个世界,身体强壮,有时候就能改变很多很多事情。 傍晚时分,陈大公子在德清县城路边的饭庄简单吃了顿饭,这才回到了顾家自己的院落里。 此时,天气已经暖和了不少,陈清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之后,让顾家人帮忙打了点热水进来,他刚脱下衣服,准备洗个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陈清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月提了个食盒,一脸惊慌的站在院子里,陈大公子不慌不忙的重新穿上衣服,笑著说道:“先前上药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见过,慌个什么?” 小月轻啐了一口:“先前谁见你身子了?就会胡说八道!” 陈大公子系好衣带,回头看著小月手里提的食盒,笑著说道:“今天下午,我在外头吃过了。” “这不是饭菜。” 小月往上提了提食盒,笑著说道:“这是糕点,下午我出去买的,小姐让送点过来给公子你尝尝。” 陈清“咦”了一声,一边將小月请进房里,一边笑著说道:“这还是头一回有这般待遇。” 小月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一边打开食盒,一边笑著说道:“今天小姐心里高兴得很。” 陈清隨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道:“怎么高兴了?” “还是公子手段高明。” 小月开口笑道:“今天,那些跟著守拙少爷的顾家人,都来府上跟小姐低头认错了,请小姐许他们重新回到铺子里做活。” “只可惜公子你今天没在,不然就可以好好扬眉吐气一番了。” 说到这里,小月也气呼呼的说道:“这些人,一点儿也不知道好歹,这些年明明是老爷对他们好,他们倒反过来,跟著守拙少爷一起到家里来为难公子。” “不是公子厉害,说不定要被他们硬生生屈了!” 陈清微微摇头,开口笑道:“夺他们的活计,这是我的主意,但是先前衙门的事情,倒不一定算是我厉害。” 这几天,陈清自己也復盘了一遍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回头想来,洪知县之所以这么好说话,这么配合。 恐怕其中有不少顾老爷的因素,以及…陈清父亲的因素在里头。 如果陈清一丁点儿身份也没有,洪知县或许依然会秉公办理,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处理,但是对陈清的態度,估计会大不相同。 这些进士出身的官老爷,眼光高的很,根本不可能瞧得上普通人。 小月挠了挠头,没有想明白陈清说的话,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糕点,很是自然的餵到了陈清嘴边,眼见著陈大公子张口吃了下去,小月这才笑著说道:“小姐没有鬆口,非要让他们来求公子不可,今天快二十號人,在家里等了公子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等不著公子,所以走了,估计明天一早,就要来家里来求公子了。” 陈清咽下嘴里的糕点,也伸手拿了一块,递给了小月,然后淡淡的说道:“求我也不一定有用。” “今天上午,我去安仁堂看了,陆掌柜说,那些新招进来的活计,干了一两天活,就比原先那些人不差了。” 陈清自己喝了口茶水,咽下了最后一点糕点,淡淡的说道:“他们这些年,仗著自己是顾家人,多半是不肯用心做活的。” “再说了。”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不饿他们几顿,他们是不会知恩的。” 陈清对他们当然没有什么恩德,但是顾老爷对他们却是实打实的恩情,只不过这么多年,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恩情,习以为常,感觉不出来了。 小月抬头看著陈清,拍手笑道:“公子不愧是读过书的,说话真是解气。” “这段时间,我都要气死了!” 陈大公子看著他,哑然道:“我挨了顿打,都还没有气死,你怎么还气死了?” 小月握紧拳头:“那些人心太坏,他们这样欺负人,我当然生气!” 陈清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差不多明后天,衙门就要开堂审案了,很快,他们想欺负人也欺负不了了。” 小月看著陈清,问道:“守拙少爷会被县老爷砍头吗?” 陈清摇头:“人不是他害的,他至多也就是流三千里。” “甚至不一定够得上流放。”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伸手敲了敲桌子,陷入了思索。 小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了陈清面前,开口说道:“对了公子,还有这封信,小姐让我递给你。” 陈清回过神来,笑著说道:“你家小姐写给我的信?” 小月摇了摇头,笑著说道:“你们离得这么近,有什么话让我过来传话不就行了,哪里用得上写信?” “这是从府城送过来的信。” 小月看了看陈清的表情,开口道:“好像是陈家的夫人,寄给老爷的。” 陈清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书信上。 信封上面,果然写著顾老爷的名字。 落款则是三个字。 程李氏。 看到这三个字,陈清便皱起了眉头。 这个时代的惯例,妾室…是不用冠夫姓的。 自己那个老爹,已经把她扶正了? 想到这里,陈清將书信推了回去,摇头道:“既是写给顾叔的信,我就不看了。” 小月“哦”了一声,轻声说道:“是陈家人送来的,好像说是…要过来探望公子。” 说到这里,她坐在了陈清对面,抬头看著陈清。 “公子你不要怕。” 小月一脸正经。 “她要是敢来德清欺负人,我们都站在公子你这边!”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 “放心,我如今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 陈大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她欺负不了我了。” 第二十九章 烟消云散 小月离开之后,陈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了睡意。 不可否认的是,原来的那个陈清陈大少,性格的確是有些懦弱的,否则也不至於给人家逼到这个份上。 时至今日,两个灵魂纠葛在一起,陈清是不怕那位姨娘,但是收到陈家的消息,还是让他难免有些心神激盪。 顾老爷已经给他交了底,半年之后的那桩婚事,未必是招赘,甚至大概率是娶妻,那么这件事情之后,他大概率就还是陈家的长子。 將来,便是在那位老父亲面前,他也有底气去抗爭。 他辗转反侧,心里甚至在想,如果湖州陈家的人来了,他应该说什么话才能提气,如果两个弟弟来了,他又该如何扬眉吐气。 就这样一直到子夜时分,一直躺著的陈大公子,却莫名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走到桌子边上,用火摺子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然后轻轻吹灭了火折,长长的嘆了口气。 “从那个家里逃出来,多半就是你的主意,逃出来又怎么样呢?人家还是要找上门来。” 半年前,陈清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两个灵魂的碰撞太过激烈,头几个月,他一直浑浑噩噩。 一个多月前,他决定离开陈家,来到德清,心里想的,就是想要躲一躲那个有些可怕的姨娘。 如今,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现在的陈清越来越稳定,回头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陈清默默看著桌台上,一闪一闪的烛光,缓缓说道:“现在人家还没来,你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本来不信鬼神,但是他自己这段时间的经歷,似乎就有些神异,因此也就不得不信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声音。 陈清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喃喃道:“你这口气,我早晚给你出了,成不成?” 房间里依旧寂静无声,没有人回答他。 但是陈清闭上眼睛,却似乎真的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回答他。 这个声音说话含糊不清,听不真切,一整句话下来,陈清只隱约听懂了一个字。 “好。” 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心里各种思绪,又似乎真的烟消云散了。 陈清一个人愣神了许久,然后看著闪动的烛火,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吹熄蜡烛,摇头嘆息:“也怪不得你,懦弱算不得罪过。” 说完这句话,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的纷繁思绪终於烟消云散。 这一觉,他睡得神清气爽,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完气足,心里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终於散了个一乾二净。 比起先前,清爽了许多。 不过这种清爽,並没有让陈清如何如何兴奋,他起床之后,坐在床边,又愣神了片刻,然后才微微嘆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猜想,另外一个陈清,也就是湖州陈氏那位真正的大公子,可能从此,就真的烟消云散,不復存在了。 这对他来讲,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这种情况,很可能也意味著他,也永远没法子回到另一个世界了。 陈清出神了许久,半晌没有动弹,一直到房门被人敲响,他才回过神来,起身洗了把脸之后,他打开房门,只见比他矮了一整个头的小月,提著食盒,已经站在了他的房门口。 她见陈清开了门,连忙笑著说道:“公子今天没有出门?” 前几天,陈清都是一大早出去锻炼身体,今天倒是睡了个懒觉,没有出门。 陈清侧过身子,將她放进了屋子里,笑著说道:“今天不是有人要见我么?我正好等一等他们。” 小月这会儿已经打开了食盒,闻言哼了一声:“那些人,也没必要这么急著见他,晾他们几天才好。” “我要不是婢子的身份,非得骂他们几句不可。” 陈清坐了下来,看了看饭食,笑著说道:“他们如何就惹我们小月姑娘生气了?” 小月坐在陈清对面,撇嘴道:“公子你不知道,昨天来家里那些人,领头的那个,当面的时候,叫我们小姐七姑娘,敬得很。” “我家小姐刚一走,他就一口一个七丫头了,嘴脸!” 小月恼道:“要不是我们老爷,他这样的懒汉,怕饿也饿死了!”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 “那些人是觉得,顾叔这些年苛待了他们,心里估计积怨已久了。” 昨天,他已经听小月说了那些人的来歷。 顾九这个人,虽然沾了顾老爷的光,但老实讲,沾的不算太多。 顾家的买卖,其实做的很大,这几年顾老爷分派出去负责粮行布行的,只要是要紧的人员,月钱都在十两以上。 顾九一家人,一个月能在顾家拿到一二两银钱,就算不错了。 这个收入,对於寻常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极好,相较於顾老爷的家底来说,实在是微乎其微,甚至只够顾九一家人在德清县城过得相对舒服些,买房置地,就有些困难了。 作为顾老爷的堂兄弟,看看自己,再看看铺子里的其他人,一行对比,心中自然不忿。 哪怕是顾九本人,什么活也不干,心里依然会觉得不爽,觉得自己的堂兄小气,亏待了自己。 再加上他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却好面子,所以才会像现在这般。 小月撇了撇嘴,显然很是討厌顾九那些人。 陈清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笑著说道:“莫慌,等我与你出气。” 小月收拾碗筷,嘆了口气:“我一个婢子,与我出什么气?是与我家小姐出气才对。” 陈清笑著说道:“我还是跟你更熟些嘛。” 说完这句话,他开口问道:“那些人已经到家里来了?” “是,不过没有昨天这么多。” 小月开口说道:“昨天差不多有二十个人,今天就只来了四五个了。” 陈大公子摸了摸下巴,才笑著说道:“本来,今天我准备从后门出门,再晾他们几天的,既然他们昨天惹恼了你们,那一会儿我就去正堂见他们罢。” 说著,陈清又补了一句:“我能去正堂会客吗?” 正堂,是一家之主…或者,至少应该是家里人会客的地方。 小月闻言,看了看陈清,轻哼道:“那些可都是顾家的亲眷,小姐把他们都交给公子你处置了,公子怎么还问这种话?” “还是要问问的。” 陈清笑著说道:“多问这一句,总不是过错。” 小月看了看陈清,眼珠子转了转,提著食盒就往外走去:“那我这就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到正堂去了。” 她走到门口,嘻嘻一笑:“一会儿,我也去正堂听听,看公子如何教训他们。” 陈清点头,笑著说了声好。 小月离开之后,陈清刻意又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这才背著手来到了顾家正堂。 此时,顾九等几个人,已经在正堂等了不短时间,陈清走到正堂门口,下意识想要由背手改为前拢手,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背著手走了进去。 走进正堂,陈清扫视了一眼几个人。 今天来的都男丁,全部都是顾家人,依旧是顾九打头。 陈清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目光看向顾九,问道:“你就是顾进?” 顾九本来脸上带著笑容,看到陈清在主位坐下之后,他神色就有些不对劲了,等听到陈清这句话之后,更是勃然变色。 他强忍著怒气,黑著脸说道。 “陈公子,便是七姑娘,也要叫我一声九叔!” 陈清神色平静。 “你又不是我的九叔。” 顾九怒声道:“那你为何坐在这里?” “不是你们要见我吗?” 陈大公子放下手中刚端起来的茶水,看向眾人,皱了皱眉头。 “那我走?” 第三十章 兄弟同心 陈大公子说完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就走。 这並不是装模作样,他是真的要走。 因为今天这件事情,並不是什么谈判,陈清甚至不打算从这些人身上获取到任何东西,既然对他们没有预期,那么今天这场碰面。 就是单纯的单方面碾压,是他们有求於陈清。 陈清起身之后,头也没有回,大步朝著门口走去,等他走到了大门口,顾九等人才察觉到他不是装样子,然而再想要出声挽留,又谁也张不开这个嘴了。 顾九最好面子,这会儿他脸色气的涨红,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同来的几个人里有人站了起来,嘆了口气:“就知道,这姓陈的不会好说话。” 他看著顾九,苦笑道:“九叔,要不然还是算了罢,一切等三叔回来之后再说。” 顾九坐在原地,好一会儿,脸色才缓了过来,他沉默了许久,仰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向后者:“三哥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看向同行的几个人,继续说道:“昨天,我去安仁堂,跟老陆说了会话,这陈清新招进来的人手,已经都能上手了,而且他们自己开口要的工钱…” 顾九顿了顿,嘆气道:“是咱顾家人的三成不到。” 眾人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顾九才站了起来,开口道:“今天来的,我算是大辈,脸就我去丟,你们都回去罢,我去见这陈清。” 说罢,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別人,却看到小月就站在门口,他连忙上前,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小月,那陈公子现在,还住在先前的院子里吗?” 小月脸上挤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九老爷,刚才里头说话,我都听到了,陈公子说话太冲,等老爷回来了,您在老爷面前,狠狠地告他一状。” 这一声“九老爷”,却是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就连不怎么聪明的顾九,也听出来了些许不对劲,他嘆了口气,开口道:“小月,带我去见见罢。” 听他口气软了下来,小月眨了眨眼睛,心中大是痛快,不过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现,只是嘆了口气:“九老爷脾气还是太好了,您跟婢子来罢。” 说罢,她扭头带路。 顾九跟在她身后,很快来到了陈清所在的院落,此时陈大公子,正在院子里站桩,已经出了一头热汗,见小月领著顾九走了进来,他按照杨先生教的吐纳法门,收了站桩,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向二人。 顾九上前,脸上挤出来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陈公子还会功夫,真是难得。” “我不会。”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身子有些弱,所以练练,用来强健身体。” 他自己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抬头看著顾九。 顾九看向小月,咳嗽了一声:“小月,你先出去,我跟陈公子说几句话。” 小月应了一声,却不动弹。 陈清摆了摆手道:“去倒茶罢。” 小月甜甜的应了一声,行礼道:“是,姑爷。” 说罢,她转身扭著小蛮腰就去了。 见她走了,顾九弯下腰,低头道:“陈公子,刚才人多…” “那天,我们一家不该跟著顾守拙一起,到这里来为难公子。” “我给公子赔个不是。” 他向陈清鞠躬行礼,却毕竟没有跪下来。 差著辈呢,真下跪了,就一丁点脸面都不要了。 陈清抬头看著他,“嘖”了一声:“我打听过,你是个好面子的人啊。” “怎么就过来认这个错了?” 顾九羞的脸色通红,囁嚅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说道:“我那儿子,在城里读书读的…还不错。” “先生说,將来有希望考个秀才。” 陈清闻言,似笑非笑:“原来令郎还是个读书种子,那看来,我应该对你们一家客气一些,免得將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令郎来找我算帐。” “公子说笑了。” 顾九嘆了口气:“他能中秀才,便是祖坟冒青烟了,这辈子也不可能及得上令尊陈老爷一星半点。” 陈清的父亲陈焕,虽然到三十好几岁才中进士,不像洪知县那样少年得意,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一般人,拍马也是赶不上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来这里见我,能代表丟了活计的顾家人吗?” 顾九闻言,很坚定的点了点头:“能!” 陈清缓缓说道:“那好。” “你去跟他们说,这一次你们一共有十九个人,被安仁堂开革了出去,念在顾家的情面上,安仁堂后续会返招一半进来。” “月钱不变。” “至於招谁或者不招谁,我会跟陆掌柜询问详细情况,然后具体施为。” 陈清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多是姓顾的,心里肯定不服我这个外姓人,不服我也没有关係,等顾叔回来了,想怎么告状怎么告状。” “到时候我要是吃了掛落。” 陈公子笑著说道:“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顾九因为要养读书的儿子,脾气都跟著软了许多,闻言他连忙低头:“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说完这句话,他对著陈清作揖行礼道:“陈公子,我儿读书不易,请公子手下留情!” 陈清神色平静,没有接话,只是目送著顾九离开。 顾九走了好一会儿,小月才悄悄冒了头,给陈清送了点糕点过来,对著陈清直竖大拇指:“公子真是威风。” 陈清接过糕点,笑著说道:“坏人我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该让你家小姐去做好人了。”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不再是人人有差事,且去留与否,都在你家小姐手里掌著,用不了多久,只要靠著安仁堂吃饭的。” “都会对你家小姐服服帖帖。” 小月挠了挠头。 陈清看著她,哑然道:“记不住还是听不懂?” 小月可怜巴巴的看著陈清。 “我怕记岔了,公子写在纸上罢。” 陈清点了点头,回屋里把大概的意思写了下来,交给了小月,小月拿了这张纸,也没有耽搁,一路回到了后院的绣楼上,交给了顾小姐。 这会儿,顾小姐正在翻看一本新买的话本小说,听小月这么一说,又把陈清写的话拿来看了看。 来回看了好几遍之后,这位顾小姐才对小月说道:“你去跟他说,我知道了。” 等小月离开绣楼之后,这位顾小姐才轻轻嘆了口气。 “他还是不愿意自去管安仁堂的事情。” 顾小姐说完这一句,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话本,微微蹙眉,也不知想什么去了。 ………… 县衙,县大牢。 顾守业將一小块金子,递给看守,声音沙哑:“差爷,我们就说几句话。” “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这衙差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明天就要开堂了,这个时候,谁敢放你们见面,万一串供怎么办?”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把这一小块金子,收进了衣袖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丑时。” 顾守业会意,点头道:“多谢。”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顾守业牢房里,被人丟了一套狱卒的衣裳,顾守业小心翼翼换上,趁著午夜凌晨,一路来到了顾守拙的牢房里。 他蹲了下来,拍了拍蓬头垢面的顾守拙,压低声音:“老七。” 顾守拙抬头看了看他,目光一滯。 顾守业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老七,你听我说。” “这个事情,最多也就是过失杀人,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这个事情,最多只能到你这里。” 顾守业声音沙哑:“我们兄弟三个人,要是都栽在这个事情上,顾家就完了。” “你要是流放,我会一路给你打点,你家妻儿,我跟你四哥替你照看,几年之后你就能回来。” 顾守拙低著头,一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扭头看著顾守业,说话已经带了些颤抖。 “三哥。” 顾守业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才说道:“你说。” 顾守拙满脸泪水,声音带了点哀求。 “这事我担了,但你们不能把我当守义…” 顾守业拉著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 “放心。” 第三十一章 想脱罪? 次日清晨,县衙门口。 顾小姐与小月先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陈清才跟著赶来,远远的见到这主僕二人之后,陈清大步上前,先是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才笑著拱手道:“小姐来的好早。” 小月在一旁忍不住说道:“是公子你来的太迟,马上就要开堂审案了。” 顾小姐则是看著陈清,轻声说道:“早上让小月去叫公子了,看到公子似乎在练功夫,所以就没有打扰。” 陈清哑然道:“我前些年身子骨有些弱,大夫说让我学点功夫,强身健体,只是一直没有碰到能教我的老师。” “最近正好在德清碰著了,就想著把身体给养好。” 顾小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扭头看了看县衙。 “方才,已经有衙差出来招呼过,说是等人齐,县尊便立刻升堂审案。” 等人齐,自然是等原告被告都到齐。 陈清点了点头,看向顾小姐,问道:“衙门的人有没有人说,是谁动手绑的人?” “说了。” 顾小姐低著头,嘆了口气:“是永叔。” “永叔?” 顾小姐点了点头,一边朝县衙走,一边开口说道:“同宗,但是已经离得很远了,他跟我父亲是同辈,我父亲年轻住在老家的时候,永叔是他的邻居。” 说到这里,顾小姐看了看陈清,神色有些哀伤:“永叔是个极老实的性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踏实,而且他人很好,跟所有人关係都不错。” 陈清闻言,明白了过来:“所以,他才能很轻易的,把那孩子从家里给哄出去。” 说到这里,陈清低哼了一声:“真要是什么老实的性子,那孩子出事之后,他就该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而不是跟著顾守拙,来顾家找我的麻烦。” 顾小姐摇了摇头:“那天跟著七…跟著顾守拙来家里闹事的人里头,没有永叔,永叔一直在守义哥家里,帮著操办后事,他也是在守义哥家里,被衙门盘问,最后把事情说了出来。” 陈清摇头,冷笑道:“洪知县与我说过,凶手是顾守拙供出来的。” 顾小姐听了这话,愣在原地,几个呼吸之后才回过神来,她跟上陈清的脚步,脸上流下泪水:“若连永叔也是坏人,这世上不知还有没有好人了。” 这会儿,二人已经来到了县衙大堂门口,陈清回头看了看她,神色平静:“好人自然是有的。” 陈大公子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母亲就是个很好的人。” 从另一个灵魂几乎不再对他造成影响之后,原本陈清脑海里那些很模糊的记忆,也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比如说他那个性格温婉的母亲。 顾小姐看到了陈清目光里的哀伤,她轻轻嘆了口气:“等这件事情了了,公子跟我说说家里的事情罢。”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然后领著这位顾家小姐,大步走进县衙正堂。 县衙正堂,顾守义夫妻俩,已经等了许久,此时,这夫妻二人就坐在平地上,两个人都目光呆滯,不见什么神采。 而顾守义的母亲,此时已经生了一场大病,臥床不起了。 原本一个月前,还幸福美满的家庭,此时已经支离破碎,甚至有些家破人亡的味道了。 陈清与顾小姐到场之后,有衙门的刑房吏员,上前来详细问了话,確认了二人的身份之后,立刻就有吏员去后衙向县尊老爷报告去了。 约莫盏茶时间后,一身官服的县老爷,出现在正堂里,他先是看了看顾小姐还有陈清,对著二人微微点头,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笑容,不过很快笑容收敛。 他坐了下来,狠狠敲了一下惊堂木。 这木头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整个大堂上,再听不到哪怕一丝声音,就连见过不少世面的顾小姐,因为是第一次经歷公堂,也被嚇了一惊。 一声惊堂木之后,洪知县吐气开声,沉声道:“带人犯!” 衙差们分列两侧,以杀威棒敲地,一排喊“恶无”,另一排喊“无恶”,声音齐整,颇有些震撼。 很快,几个人犯都被带进了公堂。 一共有四个人,分別是顾小姐所说的顾永,以及顾守拙,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三人。 四个人进了公堂之后,都被强压著跪了下来,洪知县再一次敲响惊堂木,喝道:“堂下犯人,可曾知罪!” 面积最大的顾永,此时已经面如枯槁,他跪在地上,不住用头磕著地面:“小民知罪,小民知罪!” 案子这个时候,德清县衙基本上已经拿到了该拿到的证据,这一个公堂只不过是走一走过场,洪知县敲响惊堂木,怒声道:“那孩童今年年方五岁,还是你同姓一家,竟能生出歹心,害了他的性命!” “按本县详查,那童儿生前,常唤你阿爷,你竟然也下得去手!” 顾永泪流满面,甚至是涕泗横流,他不住磕头,说话已经是泣不成声:“小民…小民没有想到会有毒蛇,没有想到会有毒蛇啊…” 洪知县冷笑了一声,又看向顾守拙,喝问道:“顾守拙,按照顾永供述,他绑走顾守义之子,是受你指使,如此看来,你才是首恶元凶,你可认罪?” 顾守拙两只手放在地面上,自己也叩首行礼:“县尊明鑑。” 他低头道:“陈清来了德清之后没几天,就与我守义弟起了衝突,守义弟因此入狱。” “小民自小与守义弟一起长大,情同亲兄弟,他下了狱,我们这些兄弟自然心中不服,当时心里只想著,把守义家里的儿子藏起来,然后再去找姓陈的,嚇他一嚇。” 顾守拙低著头,也流下眼泪:“这个事情,不少当时在德清的顾家兄弟,都是知道的,县尊派人一问就知。” 洪县令挑了挑眉,隨即冷声道:“且不论你本心如何,错手杀人也是杀人!这事是你指使,那你就是元凶,你跑不掉!” “被害之人,还是个孩童,这种事情,令人髮指,本县…” “县尊!”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顾守拙突然咬著牙大声道:“县尊,那天的確是我让顾叔,去把孩子给带出来,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是我没有让他把孩子绑起来!” “这个事情,是他自作主张!” 顾守拙抬头看著洪县令,咬牙道:“那孩子已经五六岁了,如果不被绑起来,他见到毒蛇,多半是能走脱的,因此並非是小民指使杀人!” “而是顾永,自作主张,措手杀了我那侄儿!” 这话一出,洪知县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虽然顾守拙这话,有著明確的甩锅嫌疑,但不得不说的是,他这个锅甩的相当不错。 至少理由上,是合情合理。 公堂上,一时间陷入寂静,只剩下顾永的啜泣声。 本来冷眼旁观的陈清,一直背著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见到这种情况,他上前一步,看著顾守拙,淡淡的说道:“顾守拙,你说要把这孩子藏起来,借著这个机会来嚇一嚇我。” “五六岁的孩子,如果不绑手脚,不勒嘴巴,他自会跑动叫嚷,谁也藏不住。” 顾守拙扭头看向陈清,怒目圆睁:“带到乡下去,好吃好喝的看著,孩子如何会跑?” 陈清冷笑了一声,对著洪知县拱手道:“县尊,在下觉得,无论起因如何,过程如何,这孩子的死,顾守拙至少要担一半。” “他绝脱不去罪过!” 陈清声音洪亮:“请县尊明鑑!” 第三十二章 蠢人 洪知县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顾守拙二人,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顾守拙,今日公堂之上,你一字一句,都务必慎重,本县且问你,本案之中,除你二人之外,可还有別人参与?” 顾守拙低下头,几个呼吸之后,才开口说道:“当时,三叔的侄儿里头,只有小民一人在德清,这个事情,是小民一时糊涂。” “没有旁人参与了。” “好。” 洪知县有意无意的看了看跪在一旁的顾守业顾守诚二人,然后才把目光,落在顾守拙二人身上,沉声道:“好。” 他重重敲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事已至此,案情已经明晰,你二人虽无杀心,但毕竟杀人,本县判你们刺配边军,你们可心服?”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顾永,顾守拙,以及另外两个顾家人,都变了脸色。 刺配…也就是流放了。 如果是流放去做工,那多使点钱,以后还有可能给捞出来,改名换姓,重新过上安生日子。 但是刺配边军,大概率就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不仅自己回不来,如果是“永远充军”,那就是世代被流放在边军,往后子子孙孙都是边军的军户,一直到“丁户尽绝”,那这个惩罚才算是彻底结束。 不过,一家子充军,世代惩处,多是皇帝老子专属的惩罚,到地方县令这里,大概也就是终身处罚。 也就是说,顾守拙以及顾永两个人,被流放边军,大概率不会涉及家里人。 顾守业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叩首道:“县尊!” “吾弟虽然铸成大错,但罪不至此!” 他叩首不止,哭道:“请县尊,判吾弟以劳役代罪罢!” 洪知县冷笑道:“杀害幼童,还意图嫁祸他人,要是深究,死罪也当得了!若不是这种案情,报死罪上去刑部不会勘核通过,本县已经给他二人定下死罪了!” “来人!” 洪知县拍了拍桌子,沉声道:“把这两个人犯打入大牢,省里一行批覆,立刻刺配上路!” 几个衙役应了一声,把顾守拙与顾永二人,给押了下去。 洪知县起身,看向顾守业,目光炯炯。 这事太多蹊蹺,这位少年得志,雄心勃勃的年轻县官,多半是看出来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顾家出了这般事情,毕竟难堪,死者一家也是可怜,两位酌情贴补一些罢。” 说到这里,洪知县走下了诸位,来到顾守义面前,弯下腰拍了拍顾守义的肩膀:“往后记得聪明些。” “不要再生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站起来,对著陈清跟顾小姐两个人,微微点头:“本官还有事,这就去忙了。” 说罢,他背著手,扬长而去。 顾小姐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走到了顾守业兄弟二人面前,对著两个人低头行礼:“三哥四哥。” 她轻咬牙齿:“这个事情,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是啊。” 兄弟两个人当中,顾守诚一言不发,只是扭头看著陈清,顾守业则是勉强一笑,对著顾小姐默默说道:“这几天,盼儿你也跟著东奔西走,今日终於事了,你回家之后,好好歇一歇罢。”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陈清,又对著顾小姐幽幽的说道:“本来,这事是很好处理的,一家人之间,什么事情过不去?结果弄成现在这样。” “托你那未婚夫的福分,连我跟你四哥,都吃了几天牢狱之灾。” 他苦笑道:“老七的家里,更是要塌天了。” 听到这句话,顾守诚握紧拳头,扭头看著陈清,满脸怒气:“姓陈的,我们好声好气同你商量,你却不由分说,把我们领到了县衙里来!” “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 顾守诚怒气冲冲,看著陈清的目光满是敌意:“咱们走著瞧!” 陈清毫不畏惧,他背著手迈步上前,看著这兄弟俩,冷笑道:“二位要是还想继续,等出了这个门,依旧可以到处跟顾家人说,说我杀了你们顾家的孩童,继续往我头上泼脏水。” 陈大公子面无表情:“在或者,再去找个顾守义这样的蠢人,让他上门来打我一顿。” 他这话一出,顾守业还没有说话,旁边坐在地上,目光还有些呆滯的顾守义,抬头看向陈清,脸上浮现怒意。 陈大公子也不怕他,依旧背著手:“你若是自觉得自己不蠢,回家之后,就好好想一想,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便是我一口吃掉了顾家所有的家產,与你又有什么干係?” 陈清看向顾守业二人,又对顾守义冷笑道:“轮得到你吗?” 顾守义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才想了起来,陈清刚来德清那几天,到底是谁在他耳边,有意无意说,这个姓陈的官家公子,要抢走整个顾家的买卖。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愤愤不平,当天就去街上找了人,去殴打了陈清。 一个人浮现在他脑海。 顾守拙! 陈大公子又看向顾守业兄弟俩,神色平静:“到现在这种情况,二位心里,估计已经恨我恨得要死了,今天在这里囉嗦,放狠话,一点用处也没有。” “咱们往后看就是。”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顾小姐,顾小姐默默说道:“我跟三哥四哥说几句话就出去。” 陈清点头,问道:“那我去安仁堂里看看,你一会儿自行回家罢。” 陈大公子对安仁堂兴趣不大,此时故意提起安仁堂,也只是为了气顾守业兄弟一气。 为了在这兄弟俩面前,表现自己与顾盼之间的“亲密”,他也刻意的没有再称呼小姐。 顾盼听了,很自然的点了点头:“好。” 陈清很瀟洒的背著手离开。 顾盼则是留了下来,看著自己的两个堂兄,她顿了顿,开口说道:“三哥四哥,陆掌柜昨天说,我父亲已经收到他的信並且回信了,他老人家快则五六天,慢也就十天半个月便能赶回来。” “你们心里有什么意见,想法,到时候同他老人家说罢。” 顾守业默默嘆了口气,说了声好。 顾守诚则是怒气冲冲道:“我听说,姓陈的把我们这些姓顾的,都从安仁堂里开革了出去,等三叔回来,这安仁堂也不知还姓不姓顾了!” 顾盼蹙眉道:“他到现在,没有拿安仁堂一个铜板。” 顾盼看著这两个堂兄,开口道:“来了三天,就给咱们姓顾的打了一顿,难道我们还有理了不成?” 顾盼这话,只是让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两个人皱了皱眉头,但是一旁还没有走的顾守义,听了这话,却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 这个嘴巴,声音响亮。 顾守义站了起来,神情呆滯,又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然后喃喃自语。 “我真是蠢,我真是蠢…”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一路出了县衙,显然心里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顾盼见状,嘆了口气,对著两个哥哥行礼道:“陈家的婚事,是我父亲定下来的,两位兄长若是觉得这事不成,等父亲回来了,你们跟他老人家说清楚。” “小妹不会有什么意见。” 说罢,顾盼欠身行礼,然后领著小月,一路离开了县衙,走出县衙之后,顾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心臟,砰砰直跳。 小月跟在她身后,也捂著心口,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小姐刚才…真是威风!” 顾盼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瞪了小月一眼:“就会胡说八道!” 小月嘻嘻笑道:“姑爷去铺子里了,小姐你要不要去铺子里看看?” “这个时辰,他才不会去铺子里,多半是说出来气三哥四哥的。” 说完,顾小姐回头看了看小月,轻轻嘆了口气:“他家里人既然可能要来,这几天你跟他说话的时候,问一问他家里的情况罢。” 小月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对著顾盼甜甜一笑。 “婢子知道了。” 第三十三章 人情世故 陈清当然不会去打理安仁堂。 如今他还没有与顾小姐成婚,真要是一门心思扑进顾家的营生里,反倒会给人家看不起。 即便是成婚了,將来顾家大概也只会被他当成助力,而不是主业。 通过一位洪知县,陈清已经大概明白了官本位社会的运行规则,千种万钟粟,未必及得上人家一句话。 那么接下来,陈清自然要为自己的將来规划。 按照顾老爷先前跟他说的话,这门入赘,很有可能会成为一门正婚,如果是正常成婚的话,陈清自己投身官场的可能性,就不是没有。 不过依旧很难。 要是靠自己那个老父亲进入官场,估摸著,至少要他做到六部侍郎那个级別,朝廷才有可能恩荫授官。 如果他们父子是“父慈子孝”的关係,那么这条路还可以指望指望,以顾家的財力,花点心思运作一下,未必就不能望父成龙。 但是目前,父子俩关係显然没有到这个地步,指望著老父亲上位,已经不太可能。 不靠父亲,靠自己的话,那么差不多也就只剩下两条路了,一条是去花心思考学,正经通过科考进入官场。 这条路是正途,能考中就能成为官老爷,成为洪知县的“同类”。 但是以陈清现在的水平,这条路只能说可以尝试,依旧希望渺茫。 那么… 陈清脑子里,种种心思跃动,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安仁堂门口,陈清背著手走了进去,寻到了陆庆陆掌柜,开口笑道:“陆掌柜,我想从帐上支用一笔钱,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 陆掌柜不假思索,笑著说道:“东家临走之前叮嘱过,只要数目不是特別大,不影响铺子明年经营,帐上剩下的钱,公子可以隨意支用。” 陈清想了想,摆手道:“我也不用许多,差不多一百两罢,你在帐上记下,就说这笔钱我拿去办顾家的事情了。” “回头等顾叔回来,我再跟他说清楚。” 陆掌柜目光转动,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开口问道:“少东家,我冒昧问一句,今天县衙如何判的?” 陈清默默说道:“动手的顾守拙,指使的顾永,都是刺配边军。” 陆掌柜点了点头:“少东家稍等。” 他扭头去了內堂,不多时取来一块金子,放在陈清面前,开口说道:“这些,现在差不多能兑二百两银子,银饼太重,公子拿这个去罢。” 陈清抬头看了看陆掌柜,也没有婆妈,伸手把这块颇有些赘手的金子接了过来,然后扭头就走:“谢了,剩下的我回头给陆掌柜送回来。” 陈清拿了铺子里的钱財,也没有去別的地方,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面,挑挑拣拣之后,选了两刀纸,两支笔,五根墨,还有一方砚台。 等选完了东西,一结算,那满脸笑容的白髮掌柜,笑呵呵的对著陈清行礼道:“多谢公子,统共一百一十九两八钱,您给凑个整,收您一百二十两罢。” 陈清瞪了他一眼。 “还有你这么凑整的?” 这掌柜笑著说道:“给公子额外再添一根墨。” 陈清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说罢,他掏出那块金子,交给这掌柜的称了,这掌柜的算好了数目,对著陈清作揖道:“公子,找您的钱是给你结现,还是送您府上去?” 这个时代,金银作为货幣都太重,送钱上门,就成了大多数商家提供的標准服务了。 陈清拎著包好的东西,摆了摆手:“一会儿送顾家去罢。” 听到顾家这两个字,这掌柜的连忙低下头:“原来是顾家的公子,稍后银钱就给顾家送去。” 陈清没有理他,提著东西走出了这家店,走在大街上,他回头看了看这家店,忍不住撇了撇嘴:“真他娘的贵!” 虽然陈清买的这些个物件,在德清这种小地方,已经是最顶尖的好东西,但是这样的物价,还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难怪这个时代,非得一个富农,才有可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单单是这笔墨纸砚的开销,就不是常人之家能够接受得了的。 哪怕买最次的东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不要说还要购买大量的书籍,以及官员的手札笔记等等了。 毕竟想要考中,主考官的文章,一般非看不可,否则要是写了什么东西,要是与主考官的一些理念正好背道而驰,那本事再大,也休想得中。 提著足足一百多两银子换来的“宝贝”们,陈清去而復返,又重新回到了县衙,让县衙门口的衙差通报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成功的来到了县尊老爷的书房,见到了正在翻看文书的洪知县。 陈清隨手將东西放在一边,然后对洪知县笑著说道:“县尊已经中了进士,还苦学不輟,真是让人钦佩。” 洪知县把手里的文书放下,放在桌子上,指了指这书,摇头道:“你瞧瞧,这样的书,不看能成吗?” 陈清低头看去,只见这文书的封皮上,写了“元甫公集”。 这几个字,明显是手写的,估摸著里头的內容,也都是由人手抄的,毕竟这样的册子,手抄起来,要比刻印成本低很多。 陈清想了想,问道:“是朝廷里的相公么?” “你不知道?” 洪知县有些愕然的看著陈清,隨即摇头道:“是了,你不在官场,自然不知道朝廷里的事情,元甫公是主持枢机十年的宰相了。” “更是当今的天下文宗。” 洪知县摇头晃脑,语气满是羡慕:“此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元甫公一面。” 陈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隨即將刚买的东西,取了出来,一一放在了洪知县的桌子上,笑著说道:“今日这场官司,不是县尊明察秋毫,可能脏水就泼到在下头上了,知道县尊两袖清风,一心为民,不敢送什么特別贵重的东西,就去买了些笔墨之类的,送给县尊,聊表心意。” 洪知县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先是一一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陈清,笑著说道:“怕不便宜罢?” “也都不贵。”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我来顾家不久,能买得起的也就这些了,过些天,顾家的叔父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叔父多半还要再来相谢县尊…” “替我,也替顾家主持了公道。” 洪知县拿起砚台,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然后才看向陈清,摇头道:“这砚台有些次了,其他都不错。”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我到任德清之后,极少收人东西,还是与陈公子有缘,这些东西,我也都用得上。” “就收下了。” 陈清听了这话,就放心了不少。 给领导送好处,也是一门学问,能送出去,就是莫大的成功了。 他不动声色,將桌子上的砚台拿在手里,作势就要摔在地上。 “在下还是见识浅了,回头无论如何,想办法给县尊寻到一方歙砚,澄泥砚这样的好砚台。” 洪知县连忙起身,將陈清手里的砚台接了下来,摇头苦笑道:“好好的一方砚台,摔它做甚?又不是用不得了。” 他把砚台接了回去,对著陈清开口笑道:“你真要弄太好的砚台过来,我反而不敢要了。” 陈清正色道:“我来送东西,但是为了感谢县尊,不会劳烦县尊做任何事情。” 洪知县將砚台放好,然后背著手看向陈清,过了一会儿才感慨道:“陈公子要入赘顾家,当真是可惜了。” 他笑著说道:“等下回见了顾老兄,我好好劝他一劝。” “对了。” 洪知县看向陈清,问道:“顾老兄何时回德清来?” 陈清看向洪知县,神色平静。 “就是本月內的事情了。” 第三十四章 试一试 陈清结交洪知县,並不单单是因为他的权势,以及他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洪知县这个人,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大力气,而且,他並没有摆太多官老爷的架子,至少是在陈清面前,没有摆什么架子,所以在陈清看来,这是个可交之人。 而且这个年纪的进士,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前途无量,便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们,也会在放榜的时候去榜下捉婿,押上自己的政治筹码。 此时,洪知县尚且力弱,此时陈清要是能跟他有一些交情,即便是算不上押注,对於將来,自然也是有好处的。 在知县老爷的书房里待了一会儿之后,陈清主动告辞离开,回到了顾家大院歇息。 之后的差不多十天时间里,陈清的日子恢復了规律,他上午偶尔会去找杨先生学武,下午大多数时间,则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翻看书籍,或者给杨先生写一些小故事。 而顾小姐,则是在陈清的建议之下,时不时会去安仁堂看一看。 在此期间,顾小姐又按照陈清给她的计划书,去唱了红脸,被陈清给开掉的那些顾家人,这十天时间,已经被她引回了五六家,一时间,这位顾家七姑娘的,在顾家內部的影响力,可以说是暴增。 不过,陈清已经不太注意这些了。 这天下午,陈清照常从外面回到顾家大院,他手里拿了一本从外面书铺刚买回来的书本,刚回到院落里没多久,正在凉亭之下翻书的时候,一身淡蓝色衣裳的小月,已经气鼓鼓的走了进来。 这会儿,陈清到顾家已经超过了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时间里,他与顾小姐真正见面的次数,差不多只有五次左右,而跟小月,却是实打实的天天见面。 一来二去,两个人早已经很熟了。 见小月脸色不太好看,陈清放下书本,笑著说道:“谁惹我们小月姑娘不高兴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打量了一眼她的打扮,又继续笑道:“今天换新衣裳了,难得难得。” 平日里,小月大多数时间都是穿著粗布製作的下人服饰,今天却穿了件丝织的衣裳,一眼看去,已经不像是个下人了。 整个德清县,能有这样衣裳的,恐怕也没有多少个,也只有顾家这种首富之家,下人才有可能穿上这样的衣裳。 小月闻言,在陈清面前转了一圈,然后颇有些得意洋洋:“这是去年我办事得力,小姐赏给我的,是小姐以前穿的衣裳。” 陈清抚掌感嘆:“真是不错。” 小月被他夸了几句,更加高兴,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气呼呼的说道:“昨天有人来告诉我,说公子常去听书的那位先生,有个漂亮的女儿!” “今天早上,我跟去看了!” 小月看著陈清,竟有些委屈了:“那小女孩,果然长得好看!” 当初,陈清能够篤定杨先生有一些傍身的功夫,除了因为杨先生能够行走江湖以外,就是因为杨先生那个十来岁的女儿,生得很是不错。 带著这样一个闺女,依旧有底气走江湖,还能够安然无恙,这就说明杨先生一定是有些本事的。 陈清闻言,哑然道:“你偷偷跟著我了?” “我…” 小月扭过头去:“又…又不是我自己要跟著你。” 她確实理亏,支支吾吾了几句,也说不明白,只能看著陈清,轻轻咬牙:“公子,到秋天你就要跟小姐成婚了!” 陈清哑然道:“这有关係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有关係了。” 小月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小姐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事小姐要是知道了,一定不高兴的。” 说著,小月又在陈清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直直的看著陈清。 陈大公子低头喝茶,心中哑然一笑。 他知道,小月这是在向他展示,她穿上新衣服,也很好看,不比外头的杨姑娘差了。 看著这十几岁的小姑娘,陈清心里生不出什么邪念,只觉得她清纯可爱。 陈大公子顿了顿,开口说道:“我这几天跟杨先生一起,定下了一折书,明后天就要开头了,小月你跟你家小姐要是閒著没事,可以去听一听。” 小月眼睛闪动,看著陈清:“公子你编的?” 陈清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从前听过,算是我抄来的。” 小月“哦”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西厢记。” 小月眼睛眨了眨:“讲的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讲的是公子小姐两情相悦的故事。” “呀!” 小月惊呼了一声,然后认认真真的看了看陈清,忽然笑著说道:“那我可要带小姐去听一听了,只不知道那茶馆给不给女儿家去。” “给去。” 陈清回答道:“一楼不太方便,不少人说污言秽语,你带你家小姐上二楼听就是,这点花费对顾家来说,不痛不痒。” 小月记下了,眨了眨眼睛问道:“那公子你明天去不去?” “应该要去听罢。” 陈清笑著说道:“去看一看效果怎么样。” “那我这就去跟小姐说。” 说完这句话,她扭头一路小跑,就要回绣楼去,刚走到院子门口,突然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小月抬头一看,嚇了一惊,连忙低头行礼:“老爷!” 小月咽了口口水:“您回来了!” 来人正是顾老爷。 顾老爷看了看小月,点了点头道:“回来了。” 他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说道:“你去跟盼儿说一声,就说一会儿我去瞧她。” 小月连忙应声,扭头去了。 顾老爷则是迈步,进了陈清的院落。 此时陈清也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走到院子门口,对著走进来的顾老爷拱手行礼:“叔父。” 顾老爷摆了摆手,拉著陈清的袖子进了这院落。 “里头说话。” 顾老爷与陈清一起,进了房里,二人各自落座,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问道:“叔父这一趟出去,还顺利吗?” 顾老爷仰头喝了口茶水,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 显然,他这一趟出门,並不怎么顺利。 喝了口茶之后,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刚才老夫去了一趟铺子里,德清这段时间的事,我已经听老陆说了。” 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事情…总得来说,贤侄办的还是很好的。”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独独有一件事不太对,我听说,你拿了铺子里的钱,给洪知县送礼了?” “是。” 陈清点了点头:“这事承了洪知县的情,不得不去表示表示。” 顾老爷问:“你送了多少?” “都是文房四宝之类,加在一起一百多两银钱。” 顾老爷摇头道:“太少,太少了。” 他再一次喝茶,继续说道:“至少要给个五百到一千两,才算是差不多。” 说完,顾老爷默默说道:“明日,老夫亲自去见县尊,再表示表示,贤侄你就不要管了。” 陈清点头,表示明白。 顾老爷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你家里送给我的信,我已经看了,若是给回信,估计用不几天,陈家就会有人过来。” 陈清张口欲言,却被顾老爷打断:“他们要来也好,你家里人来了,我们两家正好商量商量具体的婚事。” “商量商量,你是招赘还是娶亲。” 顾老爷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跟陈清说著话,等他走到陈清书桌前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几本书,以及一篇没写完的文章。 顾老爷停下脚步,背著手,看著书桌上的內容,先是一怔,然后喃喃道:“书经,时策…” 他扭头看著陈清,皱眉道:“贤侄这是要考学?” 陈清也站了起来,也走到自己书桌前,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閒来无事,就想再试一试。” 他苦笑道。 “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块料。” 第三十五章 提气! 这段时间,陈清的確买了不少书回来看,其中就有书经,以及策论。 他甚至还买了一本集子回来看。 所谓集子,就是已经中试的前辈们所写的文章,大概可以理解为满分作文,陈清想看一看,这个时代考试的內容以及答案,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然了,核心目標还是看看有没有出路。 顾老爷翻了翻陈清桌案上的东西,然后重新回到了陈清面前,他摸了摸下巴,看著陈清:“贤侄如果有志考学,顾家可以供养你读书的花销。”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嘆了口气:“多半很难。” 这段时间,陈清已经多出了不少回忆,从前的一些事情,渐渐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父亲从小是神童,十四岁中秀才,二十四岁中进士,补了官之后,虽然仕途有些坎坷,但是如今也做到了一方知府,绝算不上是什么小官了。 但是原来的陈大少,一直到十五岁,县试都没有过,还没有个童生的身份,所以他父亲就不怎么喜欢他。 疼爱他的母亲,三年前病故之后,在陈家他便再没有依靠,再加上他性格软弱,所以才会沦落到不得不出离家门的地步。 而如今这个陈清,他自然是比先前要聪明许多,但是另一个陈大少底子太差,他又没有接受过这个时代的教育,此时钻研起考学,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顾老爷闻言,看了看陈清,轻声宽慰道:“这天底下那么多读书人,三年也才二三百个进士,连举人老爷都少之又少,有些苦读一辈子,也未必能中生员,考学这条路,不走也罢。” 说著,他想了想,笑著说道:“我家到了我父亲那一辈,在老家还算殷实,因而可以供得起一人读书,当初是我大兄去读书,他读书读了一辈子,也就是堪堪过了府试,还是没有中秀才。” “后来,我做生意挣了些钱。” 顾老爷低头喝了口茶,这才继续说道:“挣了些钱之后,就想著,要是家里也能出个当官的,这顾家的买卖就能够稳当下来,从十三年前开始,我就雇先生开设顾氏私塾,但凡过了县试的,每个月给钱,供养其人读书,到现在十几年了。” 顾老爷自嘲一笑:“也就养出来了一两个秀才。” 他看著陈清,感慨道:“他们读书,未见得有盼儿读书读的好。” 说起顾小姐,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对了,贤侄跟盼儿见过面了罢?” “是。” 陈清也没有隱瞒,开口说道:“那天顾守义的儿子死了,顾守拙带人来这里闹,仓促之下,跟小姐见了一面,后来因为这个案子,又见了几回。”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我听老陆说了,他说盼儿现在,已经开始去管铺子里的事情了。” 顾老爷看著陈清,又说道:“还有,贤侄做主,把顾家一部分人给开革了出去,这个事做得极好。” 他眯了眯眼睛,低哼道:“这些年我抹不开脸,他们倒觉得这是铁饭碗了,分不清是谁给了他们这口饭。”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老爷看著陈清,脸上露出笑容:“这个事情,贤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老夫既然回来了,剩下的事情,老夫会妥善处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著陈清:“府城陈家送来的信,老夫方才看了,陈家的意思是,想过来把具体的婚事给定下来,贤侄你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清神色平静:“叔父做主就是。”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点头道:“那好,那老夫今天就给陈家回信,贤侄你放心。” 顾老爷起身离开,笑著说道:“你这个女婿,老夫满意的很。” 说罢,他背著手离开,陈清起身,送了送他,把他一路送到了院子外头,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了房间之后,陈清也到了自己书桌前,翻了翻摆著的集子,皱紧眉头。 “得儘快寻一个进身之阶啊。” 他想起了洪知县的派头,轻轻嘆了口气。 “不然以后见到便宜老爹,恐怕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 另一边,顾老爷先是去见了女儿一面,跟女儿简单沟通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聊了一会儿之后,顾老爷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乖女,剩下的事情咱们晚上再细说,为父现在要去县衙,与洪知县见上一面。” 说到这里,他看向女儿,问道:“你也见了陈清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陈公子自然是不错的,只是女儿总觉得他对咱们顾家…” “若即若离。” 顾老爷若有所思,隨即默默说道:“他初来德清的时候,还是踏实的,估计那会儿是想过些安生日子,只是这段时间在德清,经歷的不少事情,因此想法变多了。” “这不妨事。” 顾老爷神色平静:“过几天,府城陈家的人就要来了,他在陈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女儿中意,到时候我们在陈家人面前,替他提提气。” “他往后,自然就向著我们家了。” 顾小姐抬头看著父亲,问道:“人家是官宦之家,我们如何应付得了?” “官宦之家我们原是得罪不起的。” 顾老爷笑著说道:“但是陈清,也是他们家里的人,而且身份还要更高些。” “放心。” 顾老爷起身离开:“为父来安排就是了。” 他与女儿分別之后,带著隨从,一路离开了顾家大院,到了县衙附近之后,他回头对著身后的老僕顾昌说道:“阿昌,你去叫那两个畜生,到县大牢门口等我。” 顾昌跟了顾老爷快二十年了,连姓都是隨的顾老爷的姓,这会儿自然知道顾老爷他说什么,他立刻点头,开口说道:“是,我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去找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二人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一个人走向县衙,很快县衙的衙差通报,他很顺利的见到了洪知县。 此时已经是下午,洪知县处理完了公事,依旧在后院,教授儿子读书,远远的见到顾老爷过来,这位县老爷竟主动向前迎了几步,笑容满面。 “顾老兄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趟出门,你们顾家可是闹得鸡犬不寧。” 顾老爷嘆了口气,低头拱手叫了一声县尊,隨即苦笑道:“家门不幸,让县尊看笑话了。” 洪知县將顾老爷领到了自己的书房,二人相对而坐,顾老爷从袖子里,取出一幅字,在洪知县面前展开,他笑著说道:“这趟出门谈生意,生意没有谈成,意外得了此物,就带回来送给县尊了。” 洪知县接过去,看了看题跋,隨即微微变色:“是杜公真跡?” 杜公,是本朝的开国功臣,也是开国时期最要紧的文官之一,其人工书法,很受本朝文人追捧。 这位杜公,一生写过的公文很多,但是因为身份所限,正经题字並且加印的,却是少之又少。 如今眼前这份,不仅有落款,还有私印。 一定价值不菲。 顾老爷將这捲轴卷上,递给洪知县,笑著说道:“我这等粗人,认不得这些,县尊这样的进士老爷,正好配它。” 洪知县接过之后,犹豫了半晌,隨即还是摇头道:“老兄,我不能收。” 顾老爷笑著说道:“县尊,我一不求您办事,二不胡作非为,再说了,只是文人笔墨而已,作不得价。” 洪知县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感慨道:“老兄这话,与你那女婿,真是一般无二。” 听洪知县提起陈清,顾老爷正要说话,只见县尊伸手,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开口笑道:“那位陈公子,很是不坏。” 顾老爷两只手接过茶水,点了点头。 “我也瞧出来了。” 第三十六章 伤心事 在书房,与洪知县密会了近半个时辰之后,顾老爷才在洪知县的相送下,离开了县衙。 而那幅字,双方谁也没有再提,默认留在了书房里。 洪知县是少壮官员,他自然是有原则的,因为他志不在府县,將来还想往更高处攀登,所以他在知县任上,主要目標从来都不是搞钱。 恰恰相反,他很少收別人的好处。 对他这样的官员来说,收东西反而是一种认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不形於文字,却又真实存在的羈绊,甚至可以说隱性的结盟。 而顾老爷,又很愿意投资这种年轻有潜力的官员,这几年在德清,也一直尽力帮洪知县做好这个知县。 所以他们两个人,关係一直不错。 离开了县衙之后,顾老爷拿著洪知县给他开具的文书,一路来到了县大牢门口,此时顾守业顾守诚二人,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顾老爷走了过来,二人连忙上前,低头行礼。 “三叔!” 顾老爷看了看两个人,一言不发,但是目光已经变得尖锐了起来。 顾守业下意识缩了缩头,隨即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三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兄弟正想找您说些事,这几天家里头出了大事情…” 他刚想告状,抬头看到了顾老爷锐利的眼神,又心虚的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起来:“总之,家里这段时间都不太安生,尤其是守拙,守拙真要是刺配了…” 顾守业哽咽道:“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別了,三叔,守拙是您的亲侄,您救一救他罢!” “救他?” 顾老爷眯缝著眼睛:“我刚去见了洪知县,洪知县说,一应文书十天前就送到省里,交给臬司衙门勘核了,我怎么救他?” “去给臬司衙门送钱吗?” 顾守业囁嚅了几句,说不出话来。 顾老爷脸色铁青,恶狠狠的看著这兄弟二人:“你们不是要到下半年才能回德清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事!” 顾老爷声音也颤抖了起来:“跟你们没有干係?” 兄弟两人都低下头,顾守业咬牙道:“三叔,我们是听说家里出了事情,才赶回来看看情况,这事在我们回来之前就已经出了,能跟我们有什么干係?” 顾老爷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他没有儿子,对他来说,三个侄儿其实跟亲儿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如果不是他心里太宠爱顾盼,顾家的家產差不多就应是这些侄儿的。 事实上,顾老爷原本也的確打算分给他们一部分。 如今,他离开家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家里就接二连三出事,甚至闹出了人命,让他心里很是心寒。 “明明是一家人,明明是一家人…” 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跟县尊討了手令,你们同我一起,去见一见守拙罢。” “再过些时日,未必见得著他了。”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低头应是,跟在顾老爷身后,朝著县大牢走去。 顾老爷拿著县尊的手令,再加上德清不少人认识他,衙差们也很有眼色,把他们一行人领了进去。 到了顾守拙牢门口的时候,年近四十的狱卒给打开了牢门,然后对著顾老爷陪著笑脸:“顾员外,您看归看,时间可不能太久。” 顾老爷点头:“多谢了。” 然后他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没能摸到钱財,扭头看了看顾守诚,顾守诚连忙从腰里抠出来一块碎银子,递给了这狱卒。 “多谢员外,多谢员外。” 顾老爷领著两个侄儿,进了牢房里,低头一看,原本打扮精致,衣著不凡的顾守拙,此时已经蓬头垢面,披头散髮。 两只眼睛,都没了神采。 顾老爷见状,心里不是滋味,上前拍了拍顾守拙的肩膀,喊了一声:“守拙。” 顾守拙回头,看到了顾老爷,脸上立刻流下泪水,他跪在地上,给顾老爷磕头,只说了两个字,便泪流满面,再说不出话来。 “三叔…” 顾老爷背著手,默默说道:“此间只有咱们爷四个,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也心知肚明。” “守拙,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著顾守拙,说话也变得凌厉起来:“守义家那娃娃,是不是你让顾永杀的!” 顾守拙流泪道:“三叔,孩儿是您看著长大的,您以前还说把我当儿子看,您觉得,孩儿会干这种事吗?” 顾守业顾守诚,都是顾老爷大哥的儿子,顾守拙则是他二哥的儿子。 顾老爷非常喜欢这个侄儿,当年差点就动心思,想把顾守拙过继到自己名下,只可惜他二哥也就这么一个儿子,无从过继。 至於守业守诚兄弟俩,倒是愿意过继一个给顾老爷,只是他没有要。 “好。” 顾老爷摸了摸顾守拙的头,开口说道:“你这么说了,三叔相信你,但是你做错了事情,就该有此难。” “你离开德清之后,每个月月钱三叔不给你停,让你妻儿有个生计。” 顾守拙闻言,很是绝望,他跪地叩首,垂泪不止:“三叔,孩儿知道错了,您救一救孩儿,救一救孩儿!” 顾老爷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另外两个侄儿,冷著脸说道:“守拙虽然从小有点小聪明,但是他胆子不够大,这事必然有你们兄弟的参与。” 顾老爷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说道:“你们往后就不要在安仁堂了,去布行做事情罢。” 他闭上眼睛,哀嘆道:“守拙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蠢笨,你们兄弟算计家人,却让我心寒。” 很多事情,陈清看不明白,是因为他对顾家不了解,但是顾家这几个孩子,差不多是顾老爷看著长大的,他看得分明。 他甚至,能够想到其中的一些细节。 因为自己从小就喜欢守拙,两个大的当然可以攛掇他。 看,姓陈的来了,原本都是你的家產,都要给那姓陈的夺去了。 无论如何,要把姓陈的撵出德清!或者,乾脆让七妹嫁出去! 大抵,就是这么些话。 顾守业顾守诚都已经是三十以上的人了,但是顾守拙却还年轻,被人轻轻一挑拨,就上了头,在前头衝锋陷阵。 顾守业兄弟,跪在顾老爷面前,垂泪道:“三叔,我们兄弟在安仁堂十几年了。” “您…” 顾老爷很乾脆,默默说道:“你们要是不想去粮行,我给你们兄弟每人一千两银钱,你们自己出去做买卖罢。” “不管是做药材,还是粮食布匹,亦或是別的行当,都隨你们。” 顾老爷站了起来,背著手离开:“无论如何,我对得住你们,对得住你们的父亲。” 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看三个侄儿,尤其是蓬头垢面的顾守拙,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流下了眼泪:“你们兄弟三个。” 顾老爷握紧拳头,扭头大步离开,语气很是伤心。 “都对我不住。” ………… 又过一天,湖州府城,陈府之中。 一位四十许岁的妇人,正在指挥著下人搬运东西,见搬得差不多了,她回头看了看在一旁扭扭捏捏的少年人,皱眉道:“还不赶紧上车?” 这少年人有些不耐烦:“去乡下地方干什么?母亲怎么不让二哥去?” “你二哥要准备明年的府试,哪里能分心?” 这妇人骂道:“德清怎么就是乡下地方了?净说胡话!” “快上车,带你去见你大兄。” 这少年人不情不愿,抬头翻了个白眼:“见他干什么?” “当然是把他的婚事给定下来。” 这妇人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伸手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髮,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爹过年要回湖州,他回来之前。” 她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大兄的事情要办成了。” 第三十七章 毁约 马车里。 少年公子看了会印著插画的书,就没了兴致,扭头看著同车的母亲,有些不太高兴了。 “大哥的入赘的事情,爹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他自甘墮落,爹都已经不管他了,娘你去管他做什么?” 说起这段话,这少年人把头扭向窗外,多少有些心虚。 因为当日顾家的婚事寄到陈家的时候,按照当年的约定,去顾家配婚的,应该是他才对。 只不过这事情被他母亲一通忙活,最后他那个性格有些懦弱的长兄,替他去了德清。 他的母亲姓李,这些年在湖州操持家里的事情,也薄有名声,不过大多数人依旧不称她为陈夫人,而是称作李夫人。 李夫人今年四十岁左右,她保养的相当不错,皮肤白净,脸上厚涂脂粉,粗看过去,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 听了儿子的话,张夫人微微皱眉,开口说道:“上个月,我给顾家去了书信,询问大郎的婚事如何了,前两天,前两天…” 她看向马车外面,默默说道:“前两天,顾承隆给回了信,竟说…” “竟说大郎品行俱佳,打算正婚。” 顾老爷姓顾名绍,表字承隆。 李夫人说到这里,紧皱眉头,没有说话了。 陈家的老三,扭头看了看母亲,开口说道:“那岂不是好事?大哥虽然不成器,但要是真入赘了商户,我也觉得对不住他,要是正婚,娶个商户之女,倒也合算了。” “你懂什么?” 李夫人恼了,开口说道:“你父亲在任上,已经稳当了,今年过了年关,咱们母子三人就要跟去任地,到时候你便是知府家的公子,未来说不定还要跟到京城里头去!” 说到这里,李夫人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他若是正婚,明年我们母子三人离开湖州,湖州陈氏岂不是要交给他来打理?” “这不成。” 李夫人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语气坚定:“当初怎么约定,就要怎么办,要不然这桩婚约就乾脆不作数了。” 陈家的老三挠了挠头,有些不理解:“我们都去爹那里,家里的东西不给大哥打理,那给谁打理?” 李夫人神色平静:“让你舅舅过来替你们哥俩看著。” 陈三郎一怔,隨即立刻摇头:“湖州又不是没有陈家长辈了,他们恐怕不会同意。” “他们同不同意有什么要紧?” 李夫人毫不在意:“三年前你爹出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站出来?如今他们想说话,哪有这么容易。” 说到这里,李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等到了德清,把你大兄这桩婚事坐实了,要是顾承隆还是鬼迷心窍。”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目光转动,但是没有说话。 “等到了德清之后再说罢。” ………… 又过了近两天时间,陈家的马车终於到达德清,李夫人也没有耐心游玩德清,进了德清县城之后,打听了一下顾家的位置,就直接登门拜访了。 上午,马车停在顾家门口,母子二人並没有下车,隨行的几个陈家僕人来到顾家大院门口通报,没过一会儿,还在家中休养的顾老爷,便亲自迎了出来。 见到这位李夫人,顾老爷远远的就露出了笑容,还未近前,就拱手行礼,笑著说道:“夫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他刻意没有提姓氏,已经是他作为商人的圆滑了。 李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毕竟是我家大郎的婚事,我虽然不是亲娘,但是既然管家,总要过来操持操持,不然我家老爷不怪我,九泉之下的姐姐,也要埋怨我。” 说著,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介绍道:“这是我家三郎陈澈,三郎还不来见过叔父?” 这位陈三郎,心里对商人並不太看得上,不过当著母亲的面,他还是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叔父。 顾老爷看了看这位陈三郎,笑了笑:“三公子也来了,一路辛苦。” 他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快请进罢,我已让人准备了,稍晚一些给夫人还有公子接风。” 李夫人还没有说话,一旁的陈三郎便对著顾老爷问道:“叔父,我家大兄在哪里?我想去看一看他。” 李夫人的这两个儿子,与陈清的关係当然算不上很好,但其实也不算差,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尤其是陈清要到德清来入赘之后,陈澈心里,对自己的兄长就多少生出来了一些同情。 如今,一个多月没见,他还是想去探望探望自己兄长的。 顾老爷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这个时辰,我那女婿应该没有在家里,该是去茶馆听书去了,三公子先进家里等一等,我这就找人唤他回来。” 陈澈怔了怔,隨即笑著说道:“看来大兄,在叔父这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大兄在哪个茶馆,我去寻他。” 顾老爷左右看了看,然后叫来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带著三公子去寻姑爷。” 这下人应了一声,领著陈澈就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看著李夫人,神色平静:“夫人方便去正堂说话么?” 顾老爷丧妻,李夫人又是独身,按道理来说的確是不方便单独会面的,李夫人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来德清,就是要跟顾兄商定事情的,自然是要说话。” 说罢,她带了陈家的下人,与顾老爷一起,进了顾家大院,而顾老爷为了避嫌,也把顾昌带到了正堂。 二人很快在正堂落座。 上茶之后,李夫人低头喝了口茶水,夸讚了一句好茶,然后她才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顾兄,三年前那场约定,妾身也是知道的,如今陈家已经让大郎过来履约,怎么顾兄却要反悔不成?” 这位“小夫人”来的这么急,顾老爷其实就多少猜到了一些她的来意,闻言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也低头喝茶,笑著说道:“当年我与昭明兄交好,因此才有了这桩约定,为的是延续顾家香火,承继顾家家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那女婿,到德清已经一个多月时间了,这期间帮我办了些事情,我很满意。” “將来,他诞下男丁,娶一个姓顾,继承顾家香火。” “他也可以,承继顾家的家业。” 说著,顾老爷看向李夫人,笑著说道:“如此,顾家的事情就算是有了著落,陈家这样的大户,也不至於丟了脸面,岂不是好?” “至於约定。” 顾老爷神色平静:“实在不行,我再给昭明兄去一封信就是了,相信昭明兄会欣然接受的。” 李夫人皱了皱眉头,她看著顾老爷,有些不解:“大郎愿意入赘,顾兄原也要招赘,因何突然变卦?” 顾老爷依旧喝茶。 “顾家自愿吃亏也不行么?” 顾老爷说到这里,看了看李夫人,嘆了口气:“夫人將来做了陈家主母,我那女婿也可以算是你的儿子,何苦这般刻薄?” 李夫人放下茶杯,她认真思考了片刻,问道:“顾兄,我家老爷是不是与你另说了什么?” 顾老爷摇头:“不曾。” “那就好。” 李夫人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缓缓说道:“若不是招赘,这桩婚事…” “还是算了罢。” 顾老爷诧异:“夫人做得了主?” 李夫人淡淡的说道:“我先將大郎带回湖州去,等过几个月老爷回来了,老爷自然做得了主。” “那好。” 顾老爷也站了起来,伸出了右手掌,他看著李夫人,脸上竟露出了笑容。 “一会儿,等孩子们回来了,咱们坐在一起,说一说这件事。” 第三十八章 还钱罢 茶馆里,坐了个满满当当。 杨七先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正抑扬顿挫的说著陈大公子一手操刀完成的话本西厢记。 七先生敲了敲惊堂木,长嘆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此段是西厢记中长亭送別一段,一段说完,只说得周遭看客观眾们,爭相抹泪。 二楼雅间里,顾小姐也用绣帕擦了擦眼泪,转身看向了一旁正与小月一起吃果品的陈清,嘆了口气:“公子,这一折是你写的吗?” 此时,顾小姐已经连听了许多天的西厢记,不过今天,还是她头一次跟陈清一起,同室听书,算是两个人的头一回“约会”了。 陈清本来正与小月閒聊,闻言回头看了看顾小姐,笑著说道:“我从前在湖州的时候,碰到个老先生,老先生將手写的稿子卖给了我,就是这段故事了。” “如今,我抄来给杨先生说了。” 顾小姐瞥了他一眼,伸手道:“手稿与我看看。” 陈清一怔,隨即笑著说道:“在湖州府哩,哪能隨身带著。” “既没有隨身带著。” 顾小姐看著陈清,轻声问道:“难道你能默下来不成?” 陈大公子打了个哈哈,正要解释分说,小月將糕点递给了顾小姐,笑著说道:“人家都说,陈家大公子不怎么聪明,现在看来,传闻大概是假的,陈大公子连这么长的话本都能默写下来,真是厉害。” 陈清诧异:“你从哪里听说我不聪明的?” 小月笑著说道:“安仁堂在府城也有买卖,公子你来之后,我家…” 她正要说“我家小姐”,一旁的顾小姐轻轻咳嗽了一声,小月眼珠子转了转,连忙改口:“我就让铺子里的人,帮忙在府城打听了。” 陈清闻言,笑呵呵的说道:“聪明不聪明,与默书也没有什么太大关係。” 此时,那七先生清了清嗓子,又吟唱道:“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底下一眾人拍掌叫好。 顾小姐看了看说书先生,又看了看一旁的陈清,目光流转:“公子不老实。” 陈清正要说话,忽然回头看了看,只听见二楼包厢外头,传来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大兄,大兄!” 陈清起身,揉了揉眉心,对著顾小姐无奈道:“好像是我兄弟寻来了。” 顾小姐一怔,隨即起身,皱眉道:“那应该是那位李夫人,也到了德清了。” 她看著陈清,开口道:“我与你一起去见一见?” 陈清摇头,笑著说道:“我先出去看一看。” 他在二楼雅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果然见到一个少年人,在茶楼伙计的带领下,已经上了二楼,正在不住叫嚷。 见到陈清推门走了出来,这少年们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大兄!” “你在德清怎么样?” 陈三郎带著笑容:“他们家欺负你了没有?” 他笑容灿烂,拍著胸脯:“要是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带你找他们去!” 他虽然是弟弟,但是此时说话,却全然是兄长的感觉。 陈清默默退后一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然后抬头看著陈三郎,笑著说道:“老三你怎么来了?” 陈澈“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摇头道:“大兄怎么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陈清笑著说道:“是有些不一样了。” 陈澈还要说话,包厢的门被再一次打开,顾小姐带著小月,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站在陈清身后,看了看陈三郎,又转头看向陈清,问道:“这是公子家里的兄弟?” 陈清点头:“我三弟。” 顾小姐默默点头,没有说话了。 小月看了看陈澈,开口说道:“公子家不是官宦人家吗,怎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陈三郎这会儿,只是看了一眼顾小姐,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竟有些痴住了,一直到小月这句话说出口,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误会,误会。” “是我大兄这人,不看重礼数。” 陈清笑著说道:“我若是看重了呢?” 陈澈觉得有些下不来台了,他先是看了看顾小姐主僕俩,又想著反正母亲不在这里,於是一咬牙,退后两步,长揖行礼。 “大兄。” 顾小姐这才缓缓点头,问道:“李夫人到了么?” 陈澈起身,挠了挠头:“我娘…我娘现在顾家。” “那好。” 顾小姐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陈清的袖子:“我们回去罢。” 陈清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拉著自己袖子的手,知道这是特意给陈澈看的,不过他还是点头笑了笑:“好,回去罢。” ………… 顾家大宅里,陈清等人回来之后,很快都到了正堂,陈大公子看向了已经坐下的李夫人,只是微微点头:“姨娘来了。” 李夫人见状,不由得有些恼火。 这小子,翅膀硬了! 顾小姐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陈清,对著李夫人微微欠身:“见过李夫人。” 李夫人正要说话,一旁的顾老爷对陈清笑著说道:“贤侄且坐。” 等陈清坐下之后,顾小姐便又站在了父亲身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顾老爷喝了口茶,然后笑著说道:“方才,我跟李夫人聊了一会儿,李夫人的意思是,如贤侄不入赘,那便將婚约作废。” “她说,她可以做得了主。” 说到这里,顾老爷的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后者也在喝茶,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顾老爷又回头看了看女儿的表情,此时顾小姐脸上已经现了恼怒之色。 顾老爷不慌不忙的说道:“男婚女嫁,本来就是要两方都同意,如今陈家要退婚,我顾家也没有什么意见,那就请李夫人…”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向李夫人,伸出右手,淡淡的说道:“还钱罢。” 李夫人猛地愣住。 这个事情,她还真知道。 三年前,京城里出了不小的事情,一连牵扯了诸多高官,甚至从京城牵连到了地方,她的夫君陈昭明,虽然牵涉不深,但毕竟也被牵连了进去。 当时,陈昭明的事情可大可小,量裁俱在钦差天使的一念之间,钦差心狠一些,整个陈家立刻就要家破人亡。 顾老爷的那位“义兄”,也是因为这一场剧烈的动盪,鋃鐺入狱。 他的义兄牵连进去太深,不是钱財能搭救的,但陈昭明的事情却还有余地,因此三年前,陈家耗资糜巨,终於撬动了那位钦差天使,只是轻轻几笔,陈昭明就从这件事情里被摘了出去,没有受到牵连。 代价是什么呢? 差不多近十万两现银! 这笔钱,陈家绝拿不出来,哪怕是顾老爷也不可能一个人拿出来,当时顾老爷差不多出了一半,陈家自己掏了些,剩下的就是这位李夫人的娘家凑了一些。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几年李夫人在陈家话语权才会越来越大,不光是陈昭明本人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陈家的同族,也不敢对她多说什么。 顾老爷当年狠狠出了一大口血,才討回来一个陈家的儿子,如今想要改易这门婚事,他自然可以理所应当的要求陈家归还当年的钱財。 除了钱財之外,还有一份莫大的人情。 李夫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她的娘家,从前是破落户,这些年虽然在京城发跡了,但她毕竟已经不能再算是李家人。 三年前,娘家能给出钱捞人,已经是她苦苦哀求的结果,如今想让娘家再出五万两帮她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是想也休想。 而现在的陈家,估计要变卖所有家產,才有可能拿得出这笔钱! 见她不说话,顾老爷微微皱眉。 “陈家…要赖帐不成?” 第三十九章 翻脸 李夫人被一句话,问在了原地,好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伸手招了招手:“三郎,你近前来。” 陈澈这会儿就站在陈清左近,他看了看自己的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了母亲身后。 “母亲。” 李夫人抬头看了看顾老爷,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她正要说话,却见到陈清,已经默默的站在了她的面前,挡在了她与顾老爷之间。 陈大公子,此时已经一脸不耐烦。 “回府城罢。” 陈清看著她,皱眉道:“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我的婚事,你大概做不得主。” 陈大公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要真恼了我。”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大郎,你…你失心疯了?” 她可以说是雷霆震怒:“你怎么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陈清捋了捋袖子,將右掌放在她眼前。 “你信不信,我还敢打你。” 这话一出,李夫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还是从小懦弱怕事的陈清吗! “你!” 她还真被这样的陈清给嚇到了,左右看了看,厉声道:“你们还不过来!” 她带进来的两个陈家下人,立刻上前,站在了她左近,李夫人恼羞成怒,大声道:“清儿在德清,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蛊惑,短短一个多月,就性情大变,你们去,把他带走,带回府城去!” 两个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步朝著陈清走去。 一旁的顾盼正要上前,顾老爷默默起身,回头看了看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的女儿不要干涉。 陈清挑了挑眉,看向这两个近前来的下人,他並不惧怕,只是看了看他们:“动手之前,想一想我是谁。” 两个下人听了陈清的话,脚步都顿了顿,隨即还是往前走,其中一个人“嘿”了一声,开口道:“大公子,我们不会伤你,只是请你跟我们回府城去。” 从前的那个陈清,太过软弱,在陈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威信,再加上这几年,李夫人在陈家管事,他们的开销都是李夫人给的,这会儿自然不会被陈清一句话给嚇住。 陈清嘆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近前来,我有句话跟你们说。” 无论怎么讲,陈清都是陈家的大公子,而且是老爷的嫡长子,这是无可爭议的事实,两个陈家的下人听了他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微微低头道:“大公子,您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府城罢。” 此时,两个人已经相当靠近陈清,陈清毫不犹豫,右脚狠狠踢在其中一个人襠部,同时右手手刀,切在另外一个人双眼! 这一下,两个人便立时都失去了战斗力,一个人捂著襠部,痛苦哀嚎,而另外一个人则是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短暂失去了视力? 陈大公子此时,不知怎的,脑子里一股蓬勃的怒意爆发,他一脚一个踹翻两个人,握拳狠狠打在两个人的面门,一边打一边怒声低喝,如同野兽低吼。 “吃里扒外,让你们吃里扒外!” 原本,陈清的身体有点弱,但是到了德清之后,他一边跟著杨先生习武,另一边每天都在努力吃肉,用来熬炼身体,虽然才一个月多时间,这会儿他的身体,至少是比以前强多了。 以前,他可能没打几下,就没力气了。 这会儿,他拳头上已经沾了鲜血,打的两个陈家下人哀嚎不止! 李夫人躲在自家儿子身后,咬牙切齿:“你是有了靠山了!你是有了靠山了!” 陈清听了这话,终於收手,他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鲜血,又看了看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的两个人,冷声道:“打死了你们,官府也未必会拿我问罪!” 官宦人家的下仆,多半都是卖身的,乃是奴籍,陈清作为陈家的主人翁,打死人了,还真不一定会被问刑事罪。 陈清站起身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朝著李夫人母子走去,他还没靠近,就被陈澈伸手拦住。 此时的陈三郎,面对这突然性情大变的兄长,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伸手拽住陈清的衣袖。 “大兄,你冷静一些,我娘亲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真被她说出来,不要说陈家的脸面,我的脸面也被她丟完了。” 陈清冷笑道:“当初招赘,把我安排到德清来,如今顾家叔父改了主意,她又想让你来做顾家的女婿了?” “好大的脸面!” 陈清心头一股怒气爆发,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一下推开陈澈,然后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李夫人脸上! “啪!” 这一下,势大力沉! 李夫人的右脸,立刻就肿了起来,再加上陈清手上有血,竟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血手印出来! 李夫人惊叫了一声,差点被打的跌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云,然后伸手捂著脸,气的几乎是红了眼睛:“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陈三郎见母亲挨了打,也红了眼睛,他提著拳头,恶狠狠的扑向陈清:“你敢打我娘!你敢打我娘!” 陈清这会儿,身体虽然恢復了一些,但也就是个常人的状態,被陈澈一下子扑倒在地,兄弟俩在地上纠缠起来。 陈澈已经完全上头,拳头往陈清脸上招呼,陈清两只手格挡,终於瞅准机会,一拳打在了陈澈鼻子上,打的陈三郎鼻血横流! 陈清这才挣开了他的纠缠,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微微弯著腰,不住的喘著粗气。 此时,他的体力已经剧烈消耗,脸色也有些涨红,整个人看起来是非常狼狈的。 但是他的心里,却莫名生出来一股大欢喜,似乎有另一个人,在他心中拍掌叫好,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喘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看了倒在地上,脸上全是鲜血的陈澈,冷冷的说了一句。 “丟人现眼。” 陈澈毕竟比他小了几岁,从小没有遇到太大的挫折,这会儿被骂了这么一句,再加上母亲挨了打,他呆愣在原地,竟红了眼睛,哭了起来。 李夫人上前,半蹲在地上,搂著自己的儿子,抬头看向陈清,目光里已经全部都是仇恨。 “陈清,你真是失心疯了!” 她尖叫道:“你殴母殴弟,你父亲知道了,一定把你撵出家门,到时候你连陈家人都不是了,更不可能与顾家结亲!” “你以为顾家真的看上了你!” 她声色俱厉,声音尖细到有些刺耳:“你这样的废人,顾家能看上你什么,你没了陈家的身份,顾家马上就会把你扫地出门!” 说完,她抬头看向顾老爷,两只眼睛通红。 陈清这会儿,已经恢復了过来,他擦了擦自己嘴角的鲜血,往地上吐了口血唾沫。 “我在湖州忍气吞声,退让不断,甚至躲到了德清来,你们母子却依旧阴魂不散,既然躲不掉,那就没有什么可躲的了。” “我跟顾家之间的事,轮不著你来操心,至於我是不是陈家人。” 陈清冷笑道:“恐怕你说了也不算。” 他抬头看了看半天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大口喘著粗气,只觉得从前的阴鬱,终於散去了一些。 “我等著他,来收回我的陈姓!” 第四十章 为什么 这场陈家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体面的斗殴,无疑是很丟人的,如果传了出去,恐怕湖州陈家要大丟顏面。 最终,还是顾老爷出面,打破了僵局,他让顾小姐还有小月,带著陈清回陈清居住的院子里休息,而他自己,则是留下来安抚李夫人母子。 过了好一会儿,现场的一片狼藉才告一段落,顾老爷脸上也带了一些尷尬的神色,他给李夫人倒了杯茶,嘆了口气:“不曾想,陈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也是家庭不睦。” 说到这里,顾老爷微微摇头,嘆道:“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这样的商人之家如此。” 他这话,一部分是在感慨自己那几个侄儿的事情,更多则是带了些揶揄的味道,李夫人此时右脸还没有消肿,她用面纱遮了脸,恨的咬牙切齿。 “顾兄,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陈清这小畜生,仗著你们顾家的势,目无尊长!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殴打我这个长辈!” “哪怕顾兄你不与我们陈家结亲,也万万不能把女儿,推进陈清这种火坑里,否则將来成婚之后,他不定怎么虐待你家女公子!” 顾老爷给倒了杯茶水,开口说道:“今日之事,成了一场闹剧,后面还不知道怎么收场,不管如何,夫人还是要先问一问昭明兄。” “我这里,也会將今天的情况,如实写在信里,寄给昭明兄。” 李夫人恼火至极,怒声道:“这小畜生干出这种忤逆的事情,老爷知道了,定然將他撵出家门!” 顾老爷低头喝茶,偷偷瞥了一眼李夫人的右脸,心中觉得好笑。 忤逆,是要下对上才对。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你在陈家的地位,还及不上陈清这个嫡子。 不过这种话,当然是不能说的,顾老爷目光转动,轻声附和道:“夫人说的极是,今日翻了脸,就应该让昭明兄出面,把陈清给革出陈家。” “方好与夫人还有三公子出这口恶气。” 李夫人听了这话,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不过还是气的不轻,她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这小畜生,从前在府城的时候,硬是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把我们都给骗了!” “他母亲不幸歿了之后,这几天都是我在照顾他,他身体不好,也是我寻大夫给他瞧病!” 李夫人气的咬牙切齿:“他才来德清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顾老爷点了点头,沉声道:“確有些过分,等昭明兄回来了,夫人就让昭明兄把他撵出家门。” “不用等老爷回来!” 李夫人脸色难看,沉声道:“我马上就给老爷写信,让老爷抽时间回来一趟,处理这逆子!” 她气的浑身颤抖:“老爷不在,他已经无法无天了!” 这句话倒还真是事实。 今天的確是陈清先动的手,也是陈清先打了人,但是这个事,告到官府去,官府绝不会惩治陈清。 他殴打李夫人,也绝算不上忤逆。 顾老爷嘆了口气道:“今天闹成这样,我也有责任,等昭明兄回来了,我当面向他赔个不是。” 李夫人咬牙切齿:“我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那小畜生之所以突然变了个人,多半就是顾兄你那一句让我们陈家还钱,给了他底气,他觉得有顾家庇护。” “没人管得了他了!” 李夫人看著顾老爷,开口说道:“顾兄,这样的小畜生,不能让他继续留在顾家了,你今天就把撵出去,免得他更加肆无忌惮!” 顾老爷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陈清做顾家姑爷的事情,整个德清县城,怕是至少有一半人知道了,这个事情一定要等昭明兄来过之后,我才能处理他。” “否则,后面闹將起来,就更不好收场了。” “好!” 李夫人恨声道:“借你们家笔墨一用,我这就给老爷写信!” “好。” 顾老爷站了起来,语气沉重。 “我亲自去给夫人取笔墨。” ………… 另一边,陈清的院落里。 小月用药巾,蘸了水,正在给陈清擦拭伤口。 陈清打两个陈家的下人,打李夫人都没有受伤,但是跟陈澈互殴的时候,还是受了点伤的,脸上有一块青紫。 当然了,陈澈受伤还要更重一些,从这方面来说,还是陈清占了便宜的。 小月手里的药巾,是安仁堂的特產之一,外敷伤处,不管是跌打损伤还是淤青,恢復的都相当之快,乃是安仁堂招牌產品。 给陈清擦了伤口之后,小月看著陈清,只觉得这个姑爷有些陌生,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摇头晃脑的说道:“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公子是个泥塑脾气,不会生气呢。” 陈清无奈道:“我躲到德清来,他们母子还敢找上门来生事,我若是再不生气,就真成泥塑的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笑道:“不枉费我这段时间,天天勤练,今天这场架,总算是没有吃亏。” 小月扭头瞅陈清一眼,有些担心:“听说陈家的这个小夫人,在陈家权势很重,陈老爷很多时候都听她的,公子今天动了手,陈老爷知道了,怕不会饶了公子罢?” “他能怎么样?” 陈清轻哼道:“总不至於要了我的性命。” 陈大公子目光看向窗外:“从前很多不平事,我都忍了,他要是不依不饶,我便去找御史告他的状。” 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倾听的顾小姐微微摇头,轻声道:“子诉父,是大不孝,要被问忤逆的。” 陈清对著她笑了笑:“我又不自己去告他,让御史参他一本。” 顾小姐看著陈清这模样,轻轻嘆了口气:“公子太衝动了,不说陈家叔父会不会大动肝火,便是他奈何不了公子你,往后你们父子之间,恐怕关係要僵了。” 陈清是儿子,儿子动手打了老子的女人,老子心里当然是会不高兴的。 甚至会觉得,这个儿子是在变相的忤逆自己。 “关係再僵,也不会更糟糕了。” 陈清无所谓,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把可能造成的后果大概想了一遍了,原来那位陈大公子,与父亲的关係本来就已经相当糟糕,无非是更糟糕一些而已。 他本也不指望依靠陈家。 顾小姐闻言,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小月,你去给倒杯热水来罢。” 小月眼珠子转了转,很懂事的起身离开,笑著说道:“好,婢子这就去。” 她笑嘻嘻的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陈清顾盼两个人,顾小姐默默嘆了口气:“我是担心,公子会被陈家叔父,从德清给带走。” 陈清闻言一怔,隨即笑著开了句玩笑:“小姐捨不得我走?” 这话有些轻薄,本来以顾小姐的性格,此时似乎是应该生气的,但是她没有生气,只是撇过脸去,没有回答。 之后,就是一阵不短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顾小姐才回过头来看著陈清,欲言又止,好半天,她才终於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今天生这么大气,还跟他们动了手…” 顾小姐看著陈清,眼瞼微微颤抖。 “是因为李夫人想让陈家的三公子替你吗?” 第四十一章 刺王杀驾 “大约是吧。” 陈清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伤口,回头看了看顾小姐,笑著说道:“虽然这个时候,恰当顺著討好小姐几句,但是我还是想实话实说,今天之所以这样狼狈失態,更多的是数年鬱愤积压。” “躲到了德清来,我心里便不想再跟她们母子三人爭抢什么了,可我退一步人进一步。” 说著,陈清回头看了看顾小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尤其是到了德清之后,我便不想再退了。” 陈清这话,半真半假。 真话自然是他这些年的经歷,但其实他动手的原因,更多的是身体里,已经换了个灵魂。 顾小姐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如果公子与陈家断了关係,父亲他…” 陈清闻言,脸上的表情顿住。 的確,顾老爷与陈家结亲,是为了藉助陈家的名头,或者陈昭明这个知府的份量,来保证顾氏短时间內不会被人覬覦。 如果陈清与陈昭明闹掰了,那么他不再有陈家子的身份,这份“交易”还能达成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二十年时间,能够把生意做到这么大,顾老爷绝不会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事实上,他的性格相当理性,而且相当果断。 陈清听了顾小姐的话,他低著头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扭头看了看顾盼,笑著说道:“小姐你怎么想?” 在陈清看来,顾老爷多半不会翻脸不认人。 这並不是因为顾老爷如何如何仗义,更多是因为,他要去京城办事,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顾小姐起身,看著陈清,嘆了口气:“我一个女儿家,我怎么想要紧吗?” 陈清起身送她,正色道:“一会儿,我去跟顾叔谈一谈。” 顾小姐“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陈清。 “公子可有取表字?咱们这样公子小姐,怪生分的。”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便取个表字。” “好。” 顾盼终於直视陈清的面庞,她脸上露出笑容:“明天,我再来探望公子。” 说罢,她低头告辞了。 这位顾小姐离开之后,陈清正要回房间,小丫头小月,却一路小跑,又跑进了陈清的房间,她关上房门,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公子,那姓李的恶婆娘走了!”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你不是去倒热水去了么?” 小月哼了一声:“什么倒热水,你们不就是要支开我说小话吗?” “我去正堂偷看了,那婆娘脸上蒙著面纱,跟老爷说了好一会话,才带著她的儿子走了。” 小月看著陈清。 “她们母子俩受了伤,老爷却没有留他们在家里住,估计老爷心里还是向著公子你的。” 陈清闻言,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小月看著他的表情,问道:“公子,你们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形,怎么闹成了这个样子?” 陈清看著她,笑著问道:“是你好奇,还是你家小姐好奇?” “都好奇。” 小月用手撑著下巴,看著陈清:“我在德清也好些年了,还没见过哪家大户人家闹成这样呢。” “说来话长。” 陈大公子站了起来,开口道:“我去见顾叔,跟他聊一聊,改天得了空,再与你细说。” 小月点了点头,把陈清送到了房间门口,突然笑著说道:“不过公子你家里闹成这样,也是好事。” 陈清回头看了看她,一脸不解。 小月笑嘻嘻的说道:“不闹成这样,公子你估计也就不会来德清了。” 陈大公子哑然一笑,通往没有接话,而是背著手一路来到了顾家的正堂,在正堂见到了正笑眯眯喝茶的顾老爷。 陈清上前,拱手行礼:“一时衝动,给叔父惹麻烦了。” 顾老爷对著他招了招手,笑著说道:“你打人的时候,可不像是一时衝动,那两个顾家的下人,刚才还在呼痛不止,估计没有个一两个月,都很难恢復过来。” 等陈清坐下之后,顾老爷才开口笑道:“估计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好怎么打法了,是不是?” 陈清摇头道:“我毕竟是陈家长子,他们有所忌惮,所以才能成事。” 顾老爷脸上的笑容更甚,他亲自给陈清倒了茶水,开口说道:“还是贤侄你心思縝密,下手也够狠。” 陈清有些诧异,他看著顾老爷,开口道:“叔父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我不仅不生气,反而十分高兴。” 他自己喝了口茶,开口道:“先前一段时间,我已经瞧了出来,你这人脑子不笨,但却担心你性格软弱,將来可能护不住盼儿。” “今天来看,我又能放心不少。” 陈清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顾老爷。 顾老爷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老夫大概能猜到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放心,你家里的事情闹成这样,其实…上不了台面。” “你父亲更不可能把这些事情闹到人前。” 顾老爷低头喝茶:“反正我也没有指望你父亲,当真为顾氏做点什么,既然无欲无求,也就不怕得罪他了,而且今天这件事,很快就会送到他的桌案上,到时候。” 顾老爷看著陈清,呵呵笑道:“他说不定还得反过来,盼著我不要到处说出去,毕竟贤侄你不认识官场的人。” “我可是实打实的认识好几个御史。” 陈清一怔,隨即释怀一笑。 “我原该想到的,叔父能认识京城里的大人物,本事大的很。” “倒不是本事大。” 顾老爷开口说道:“贤侄大约不知道,我年轻时候並不做生意,是学医出身,学成之后,曾经四处行医,在京城里也开过医馆,后来才从京城离开,回到德清来开医馆。” “再后来,就慢慢成了药材铺子,有了现在的安仁堂。” “这治病救人,自然会认识一些大人物,不过对於他们来说,我也只是个瞧病的大夫罢了,上不得台面。” 顾老爷回忆往昔,感慨道:“只可惜,我那几个侄儿,只想著经营药铺挣钱,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思跟我学医术。” 他嘆气道:“守拙倒是跟我学了些医术,只是没想到,愈发心术不正。”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这开医馆,跟现在这个偌大的安仁堂,恐怕不是一回事罢?” 顾老爷点头,“嗯”了一声。 “开医馆原本挣不了大钱,当初能起家,跟我那把兄有些关係。” 他看著陈清,微微摇头:“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你什么也不要想,就继续住在顾家,你父亲那里,我跟那位李夫人都已经给他去信了。” 说到这里,这位德清首富笑著说道:“实话实说,我跟她倒是一个想法,都巴望著你父亲真的能把你撵出陈家。” 陈清扭头看著顾老爷,心里明白了过来。 这小老头,大概是想让自己死心塌地的投入顾家的怀抱。 见陈清这个表情,顾老爷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的脾气,知道了这个事之后,一定会恼,说不定用不多久就会找来德清寻你的麻烦。” “你怕不怕?” “不怕,真惹急了我。” 陈清自嘲一笑。 “我就去京城刺王杀驾去。” 第四十二章 大灾临头 刺王杀驾这四个字一出,顾老爷都变了脸色,他站了起来,摇头道:“你呀,真是好大的胆子。” “什么话都敢说。” 刺王杀驾,是夷三族的罪过,陈清要真的去干了这件事,湖州陈氏上下,恐怕鸡蛋都要被摇散黄, 更不要说陈家人的性命了。 这的確是陈清能够威胁父亲最大的依仗了,只不过就是代价有点大,要用自己的性命作为献祭。 陈清笑著说道:“这里更无第三个人,胆子大一些也无妨。”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道:“还是要慎重。” “往后你若是掌了顾家家业,更要慎之又慎。” 他这句话刚说完,忽然一声“轰隆”的闷雷声传来,顾老爷背著手走到正堂外,抬头看著天上,只见半天空,已经变成了漆黑一片。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这进了夏,天真是说变就变,上午还好好的,这会就要下雨了。”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起身朝外走去:“我去铺子里看一看晒著的药材都收了没有,改天再跟贤侄细聊,贤侄安心在顾家住著,不必考虑其他的。” “等再过段时间,老夫就开始筹备你跟盼儿的婚事。”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背著手离开正堂,一路出门,往安仁堂去了。 陈清也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听又一声雷霆炸响,雨滴哗啦啦的滴了下来。 陈清两只手挡在头顶,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不过这场大雨下的太急,他回到自己住处之后,已经湿了半边衣裳。 房间里,陈清把湿了的衣裳换了下来,从包袱里取出新衣裳换上,刚好將包袱里的一封银子给带了出来。 这封银子,差不多四五两钱,不是特別多,但却是他在这个时代挣到的第一笔钱。 准確来说,是他挣到的分成。 西厢记开书以来,茶馆那里每天人满为患,茶馆的东家格局不小,给杨先生父女二人的分成不少,昨天,杨先生分出了一些,非要交给陈清。 陈清推搡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这些钱对於陈家顾家来说,不算太多,但是对於寻常百姓来说,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也就是说,如今的陈清,哪怕只靠著输出故事,不做任何商业手段,也已经足够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 他换好衣服,拿著这封银钱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书桌前,一边翻书,一边思考著自己將来应该走向何方。 此时,屋外雷雨之声大作,陈清走到窗前,关上窗子,最后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气,大雨如同瓢泼一般落下,被大风吹到他窗户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响。 “好大的雨。” 陈清摇头感慨了一句,他合上窗户,想到了李夫人母子俩。 这么大的雨,那娘俩短时间內,应该休想离开德清了。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又生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不过这一天时间,实在经歷太多,没过多久,他就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香甜,在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门外有人,不住的在敲门。 正是这敲门声,敲醒了他。 陈清打著呵欠,打开了房门,只见房间外头,小月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提著食盒,来给他送饭来了。 陈清连忙侧身让她进来,看著她已经半湿的衣裳,摇头道:“这么大雨,怎么跑过来了?” “这不是给公子送饭来了?” 小月瞥了他一眼,把饭食放在桌子上,开口道:“公子快吃罢。” 陈清伸了个懒腰,笑著说道:“我这一觉睡得香,都不知饿了。” 他刚接过筷子,隨口搭话道:“今天这场雨下的好大,我这睡了两三个时辰了,外头还跟盆泼的一样。” 小月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外头,带了些担忧:“这样下下去,今年恐怕又要发水,我爹娘他们,不知怎么样了。” 陈清一怔,手里的筷子也放了下来,他开口问道:“德清经常发水吗?” “是啊。” 小月不假思索的说道:“咱们这个地方靠近大湖,平均三五年就有一回,汛期一下大雨,德清的大溪就会涨水。” “淹田淹地。” 小月心有余悸:“还会淹死人哩。” 她坐在陈清对面,似乎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我八岁那年大溪涨水,德清不少地方被淹了,很多人没了活路,我家里也没了活路。” “所以就把我卖到了顾家,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跟著小姐的。” 说到这里,小月嘆了口气:“我算是运气好的,一起长大的,有几个都饿死了,我现在好生生的活著,时不时还能回去看看爹娘兄弟。” 陈清皱了皱眉头。 他脑子里,还真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可能是原来的那个陈大少,也不知道民间疾苦。 “朝廷不管么?” “我也不知道。” 小月摇头道:“可能是管的,但是我们这些人没有瞧见,只知道德清一有大灾,往往是老爷带家里,还有铺子里的人,出城熬药熬粥,治病救人。” 陈清这才走到了门口,看了看外头风雨交加的夜色。 “这么说,顾家在德清名声不错。” “那当然了。” 小月笑著说道:“我们老爷不仅仅是德清的首富,更是德清的首善,前任县老爷还给老爷送过首善之家的匾额哩。” 陈清缓缓点头,低头一边吃饭,一边问一些德清的情况,等到他吃完的时候,小月脑子里为数不多关於德清水患的知识,已经全部落到了陈大公子的脑中。 送走了小月,陈清点了灯烛,一个人默坐到深夜,才倒头又睡了过去。 次日上午,他依旧是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等陈清打开房门的时候,只见顾老爷一脸严肃的站在门口。 “贤侄,大溪涨水,淹了德清许多地方。” “我这几天,要与官府的人一起,尽力帮扶灾民,你留在这里,一定千万,护好家里的周全。” 陈清皱眉,问道:“一天一夜,就淹水了?” “昨晚上雨下的太大。” 顾老爷摇头,嘆了口气:“恐怕要成大涝了。” 他默默说道:“这种情况,用不几天,城里城外就都有可能会乱起来,衙门的人手也不够,你看好家里,防止有人进家里,抢物伤人。” 地方豪强富户,之所以会大发善心,救济灾民,甚至主动施粥,很多时候並不是因为心地善良,而是出於自身利益考虑。 可以有大规模死人,但是不能有大规模饿肚子的人,否则一旦生出民变,家產也就不是家產了。 顾家的情况就是如此。 作为德清的首富,一旦德清乱起来,第一个被抢的必然就是顾家。 不管是出於善心,还是安全角度,顾老爷都必须去賑济灾民。 事实上,朝廷賑灾,大多数就是在地方豪强的配合下完成的。 陈清目光转动。 儘管,他也想国泰民安,但事实上,这个时代…就是多灾多难的。 尤其是对平民百姓来说。 也许,他可以借著这个机会,稍稍壮大壮大自己。 陈清思考了片刻,对著顾老爷拱手道:“外面定然泥泞不堪,叔父年纪大了,还是叔父在家里守著罢。” “我出去,替叔父,替顾家…賑济灾民。” 顾老爷上下打量著他,还以为他是要趁乱去寻李夫人母子报仇,於是皱眉道:“你不要胡来。” “叔父放心。” 陈清拍著胸脯。 “我保证,只賑济灾民,绝不惹事。” 第四十三章 子与父 屋外,大雨依旧不停。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他思索了一番,然后走进了陈清房间里的书桌前。 “给我磨墨罢。” 陈清说了声好,然后站在桌子前,很快磨好墨汁,顾老爷提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药材的名字。 檳榔,厚朴,草果,知母,芍药… 他很快写好一张药方,吹乾墨跡,又写下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 “这是达原饮。” 顾老爷指著第一张药方,开口说道:“可以预防疫病。” 他抬头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安仁堂可以调集药材,咱们顾家要在受灾的地方熬药,预防疫病。” “如果已经有人高热,神昏,发斑。” 顾老爷指著第二张方子,吩咐道:“就用这个。” 他把三个药方的功用,一一说给陈清听,然后顿了顿,开口说道:“医术一道,向来一脉一方,因此这些方子熬煮出来的药汤未必对症,不过这已经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之方,总不会错。” 他站了起来,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本来,这些事情该老夫亲自去做,但是贤侄…也的確该替顾家露一露脸了。” 陈清拿起这三张方子,一一看了一遍,然后才看向顾老爷,嘆了口气:“叔父似乎总是在离开做准备。” 顾老爷扭头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又回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我这个人,喜欢做最坏的打算。” “我在京城的事情若是一切顺利,將来就还会回到德清来,將来说不定还有福分,抱一抱孙儿。” 陈清將三张方子收进怀里,然后也看了看外头的大雨,拿起房间里的雨伞,朝外走去:“小侄去找陆掌柜,商量一下具体的章程。” 说罢,他撑起油纸伞,冒著大雨,走进了雨夜之中。 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很够,哪怕是賑灾救援,也是雨停之后的事情了,不过在这之前,陈清必须要先做好一些规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而这些事情,多半都要跟陆掌柜沟通商量。 顾老爷看著撑伞远去的陈清,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心里有些诧异。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陈大郎,似乎…似乎对这一次救灾的事情,相当上心? ………… 转眼,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这场大雨在下了三四天之后,终於停了下来,雨势暂停,天空也现出了太阳,但是连续数日的大雨,德清的大溪已经泛滥,也就是说… 水灾已经是既定现实了。 此时刚刚入夏,这一场大水,虽然没有冲走淹死太多人,但是却冲毁了不少房屋,尤其是淹没了太多农田,今年整个德清的庄稼,哪怕现在立刻补种,恐怕至少也要损失四成以上的收成。 在这个即便是丰收,也会有很多人饿肚子的时代,这种灾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了。 因为大地主们虽然希望局势平稳,但是粮商还有小地主们,则必然囤货居奇,今年的粮价暴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天早上,大雨刚停没有多久,一身玄色便衣的洪知县,便亲自到了顾家拜访顾老爷。 很快,顾老爷便亲自迎了出来,远远的对著这位洪知县低头拱手:“县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洪知县还礼,二人一路到了顾家正堂落座,洪知县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顾老爷,嘆了口气:“我不说,顾老兄应该也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顾老爷给他倒了茶水,问道:“受灾很严重吗?” 洪知县低头喝了口茶水,摇头道:“准確的数目还不清楚,但是昨天夜里就收到消息,一个村子淹死了十几个人。” “推想全县,恐怕情况会很差。” 洪知县苦笑道:“我已经向上司衙门一一稟报,不过上司衙门能不能派人派钱派粮下来,都还很难说,即便派下来了,什么时候能到德清,到最后又有几粒粮食能到德清,还是很难说。”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又不可能不管,但是顾老兄你也知道,县衙实在是穷的叮噹响了。” 说到这里,洪知县起身,对著顾老爷作揖道:“请顾老兄,搭一把手罢!” 顾老爷正色道:“县尊,我便是土生土长的德清人,出了天灾,顾某义不容辞。” “那好。” 洪知县鬆了口气,开口道:“一会儿,我在松鹤楼请客,宴请咱们本地的大户,一起商量商量如何应对,到时候老兄替衙门,多说几句话。” 顾老爷郑重点头。 “这是自然。”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地方衙门当然要“团结”地方力量,来一同面对了,地方上的大族们,正常来说都要出人出钱出力。 而县老爷,自然也要请这些大户们吃酒,单单是这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的程序,恐怕就要走好几天时间。 至於筹集到的钱粮,歷任县老爷,多是三七分帐的。 心善一些的老爷从里头拿三成,心狠一些的,就吃个七成。 洪知县为了將来的前程,此时要爱惜羽毛,他多半不会往这种钱里头伸手,但是他身在官场,却也不可避免的要走这些程序,要跟地方的这些大族们拉扯,跟他们互相“切磋”。 而就在这些老爷们在城里推杯换盏的时候,陈清已经与陆掌柜一起,带著安仁堂几十个伙计,以及几车粮食,一车药材,沿著官道,来到了受灾最严重的村落附近。 他並没有进入这几个受灾的村落,而是就在官道旁边找了块空地,开始搭建庐蓬,以及熬药熬粥的大锅。 连天的大雨,除了官道以外的其他道路,基本上已经没有办法走车了,陷进去就休想脱得出来,只能在官道旁边就近施粥。 陆掌柜一边分拣药材,一边指挥几个伙计,先把粥给熬起来。 他在药材铺许多年,对於分拣药材,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不多会,他就已经按照方子的比例,把配好了药材。 陆掌柜叫来一个伙计,吩咐道:“就这些,一锅水熬去一半。” 他简单吩咐了几句,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终於看到陈清陈大公子,正在一旁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陆掌柜走近,只见陈清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了几条红绸子,此时正用大笔,在这几条红绸上写字。 “每人每天可领粥一碗,五斤乾柴可以再换一碗。” “揭发他人多领,可以再给一碗。” “一切药汤饮用均属自愿。” 陆掌柜把目光落在最大的那条红绸子上,只见上面被陈清,用毛笔写了十几个巨大的字。 “德清安仁堂顾氏,陈清,在此施粥救灾。” 陆掌柜看得呆了,他对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少东家,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 陆庆苦笑道:“恐怕官府看到了会不高兴。” “没事,等官府的人来了,我就把这幅子给临时收起来就是。” 陈清回头看了看陆掌柜。 “总不能做好事不留名罢?” 陆掌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许久之后,他才挠了挠头:“要不然,公子把安仁堂顾氏五个字去了?” 陈清笑了笑:“那也隨你。”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陆掌柜,德清因为天灾生出过民变吗?” 陆掌柜摇了摇头:“只要饿了肚子,哪有不闹事的?我知道的都好几回了。” 陈清瞭然,缓缓点头。 “明白了。” ………… 就在陈清一门心思,扑在“扬名立万”上的时候,几百里之外的陈知府,也终於同时收到了顾老爷与李夫人的书信。 这位知府老爷看了这封信之后,立刻面沉如水。 “去,跟王同知说。” 陈府尊低头看著顾老爷送来的书信,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本府打算回乡一趟,把长子的婚事处理妥当。” “本府不在的这段时间,府衙的事情就託付给他了。” 第四十四章 施恩救苦 “求求你了,救救我妹妹罢!” 德清县城外的施粥棚里,一个十三四岁岁的男孩,背上背了一个只十一二岁,脸色蜡黄,又带了点苍白的小女孩,他跪在陈清面前,不住磕头叩首。 他满脸泪水,哀求道:“只要能救活我妹妹,我愿意给老爷当牛做马!” 此时,陈清到这里施粥,已经是第二天时间,施粥棚外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反正是不要钱的,不管家里遭灾了还是没有遭灾,严重还是不严重,下了这么大的雨,过来喝一碗热粥总是好的。 一传十,十传百,陈清这里的施粥棚,自然就“红火”了起来。 陈清看了看眼前这脸色苍白的少年人,嘆了口气,他上前走到这对兄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背著的女孩额头。 滚烫。 应该就是高热了。 陈清將少年人搀扶了起来,看著他同样苍白的脸色,问道:“吃饭了没有?” 少年人咬著牙,一言不发:“求老爷救救我妹妹!”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跟我来。” 他走在前头,这少年人背著妹妹,跟在他身后,很快走到了施粥棚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里。 刚一靠近这帐篷,就可以清晰的听到,一声声咳嗽声。 陈清掀开帐篷,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里头一个空位,开口说道:“你们兄妹,先在那里等著。” 少年人点头,背著妹妹走进了这帐篷里,刚一进帐篷,他左右看了看,就看到已经有十来个人,在这处帐篷里休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人,多面带病色。 大水衝过,本来就会有不少人生病,在这个哪怕只是风寒感冒,都有可能要命的年代,集体生病,很可能演化成为大疫。 少年人看到这种情况,他有些迟疑,不过又已经没有什么別的办法了,只好背著妹妹走到空处。 过了片刻,陈清去而復返,手里已经端了两碗相对来说浓稠的米粥,他走到兄妹二人面前,將米粥递了过去:“喝了罢。” 少年人连忙伸手接过,他回头看了看躺在自己身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妹妹,端著粥碗,对著陈清含泪说道:“老爷,我这碗粥能换成外面放的汤药吗?” 陈清摇了摇头:“外面发放的汤药,是预防的,你妹妹已经高烧,喝了多半没有用处,你们先把这粥喝了。” “一会儿,我找大夫来给她诊脉。” 少年人听了这话,就又要给陈清下跪,陈清摇了摇头,起身离开:“我去给你妹妹寻大夫,你们俩要把粥喝了,尤其是你妹妹,要是肚子里没食,什么汤药怕也不好用。” 陈清起身离开之后,这少年人把两碗粥小心翼翼放在面前,回头將妹妹晃醒。 “阿妹,阿妹,快起来,快起来…” 等陈清领著陆掌柜回来的时候,这少年人已经餵自己的妹妹喝了半碗粥,剩下一碗半,依旧放在眼前。 陈清看了看这剩下的一碗半粥,先是嘆了口气,然后看了看这少年人,回头对陆庆开口说道:“陆掌柜,就是这女孩,你给诊诊脉罢。” 陆掌柜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陈清,嘆了口气:“少东家,賑灾少有诊病了,今天已经有没有受灾的百姓,过来找咱们看病来了。” 这个时代的大夫,尤其是有点本事的大夫,诊费可不会太低,听到有这种便宜,附近的百姓自然不可能不来占。 话虽然是这么说,陆掌柜还是蹲下身子,將小女孩的手放平,三根手指,搭在了脉搏上。 几个呼吸的功夫,陆掌柜就抬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少东家,这女娃病的很重,单是用板蓝根汤,或是清瘟败毒的汤剂,怕未必能见效。” 清瘟败毒的汤剂,就是顾老爷给陈清写的三张方子之一,也是这个施粥棚目前,治疗已发烧灾民的主力药剂。 少年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掌柜面前,磕头叩首:“先生救救我妹妹罢!不管什么药,多少钱,我將来一定还给先生!” 陆庆摇头道:“不用谢我,这都是少东家的主意。” 他又扭头对陈清低头,向陈清不住磕头。 “好了,男儿膝下有黄金。” 陈清將他扶了起来,扭头对著陆庆嘆了口气道:“陆掌柜,你写方子罢。” 陆庆应了一声,直接站了起来:“咱们带的药材不少,应该能找齐,我去直接给找来。” 他转身离开,去寻药材去了。 陈清留在原处,在这个“病號帐篷”里,转了一圈,问了问几个人的情况,然后回到了兄妹二人面前,问道:“家里人呢?” 少年人这会儿,正餵妹妹喝粥,闻言啪嗒啪嗒掉下泪来:“爹走的早,这几天发水,我娘跟著村里的人一起去拦水,想要保一保庄稼,结果被水给冲了,当夜就高烧…” 他再也说不下去,身子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陈清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正好,这会儿陆掌柜已经提著两包药去而復返,他把药递给陈清,然后开口说道:“四碗水熬成一碗水。” 陈清將药材,放在这少年人面前。 “听到陆掌柜的话没有?我们没有人手给熬药了,只能你自己来。” 少年人两只手接过药包,泪雨如下:“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此时,陆掌柜已经去看別的病人,少年人含著热泪,抬头看著陈清,问道:“老爷,你叫什么名字?” 他甚至还不太会用敬语,不过很显然,他已经把陈清,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而他的这句话,陈清这一天时间,已经听了许多遍,他也没有矫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叫陈清。” “在德清安仁堂帮忙。” “我叫李十一。” 他跪了下来,对著陈清低头道:“老爷的恩情,我记下了,將来无论如何,一定报答老爷!” 这一天时间,陈清已经接触过不少百姓,百姓们取名,一般不会特別讲究,像是“十一”这种名字,也不是大家族的行辈,多半是因为,他就是某月十一出生。 取名,就是这么简单。 陈清將他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熬药罢,报答不报答的,等你妹妹好了再说。” 这李姓少年人很执著的摇了摇头。 “不管妹妹好不好。” 他低头道:“我都要报答陈老爷。” ………… “少东家。” 又过了一天时间,陈清的病號棚,已经扩展到了两个,施粥棚外排队的人,更是有增无减,此时,他正在忙著分发药材,陆掌柜一路小跑过来,对著他开口说道:“老爷还有洪县尊他们过来了。”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几个“横幅”前,一一扯了下来。 这些横幅,大有用处。 虽然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但是总有认识字的,只要有一个认识字,一传十十传百,大家才会知道正主是谁。 不过当著洪知县的面,这种“施恩”就没有必要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清將横幅收好,也不顾整理身上的泥点子,就在陆掌柜的带领下,迎上了刚下轿子的洪知县以及刚下马车的顾老爷。 见到洪知县等人,陈清远远的拱手行礼:“见过县尊,见过叔父。” 洪知县上前,打量著“欣欣向荣”的施粥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顾老爷,感慨道:“老兄这一次,真是出力不小。” 说完这句话,他又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陈公子是有能为的,这里被陈公子打理的井井有条。” 顾老爷呵呵一笑:“都是县尊领导有方。” 陈清看了看二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粥棚。 “我带县尊去看一看罢。” 他嘆了口气,神色也带了几分憔悴。 “这里,太多人间疾苦了。” 第四十五章 不好收场 上辈子过得还算安逸,这一辈子又是大少出身,在这一次出面賑灾之前,陈清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到过人间会有这么多疾苦。 一场大雨,带来的是支离破碎的家庭,以及可能持续很长时间的飢饿。 昨天夜里,附近百姓把被困在家里砸断了腿的伤员送来,其中有一个人,伤口都已经生蛆了。 其余人,受了外伤的地方,也多生疮长脓。 很残酷的是,陈清这里接收到的灾民,只是整个德清受灾百姓里,极小的一部分,可能连百一都没有。 如果说,两天前的陈清,还多少有些功利心理,想要从这一场天灾之中,为自己收拢一点势力,或者说,寻几个能帮著他办事的手下,现在的他,哪怕已经很完美的达成了这个目的,却也没有这方面的念头了。 洪知县与顾老爷,以及几个德清县城里的乡绅,跟在陈清身后,去了陈清搭建的两个“病號帐篷”里转了一圈,等这些人从两个帐篷里走出来,脸上原本还隱约带著的笑意,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洪知县走出第二个帐篷之后,更是一脸严肃,他扭头看著隨行的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水火无情啊。” 顾老爷此时正在四下打量著这个已经运作起来,而且井然有序的施粥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了洪知县的话,他才连忙附和道:“確是如此,我们德清这块地方,距离大湖太近,一到汛期,太容易生出灾害。” “说到底,这也是我这个县令没有当好。” 洪知县摇了摇头,自责了一番,旁边的一眾乡绅,立刻出言安慰,拍了一通马屁。 洪知县受了这些马屁,这才回头看向陈清:“陈公子这两天能把这施粥棚弄起来就已经不易,如今更是救助了这许多伤病,著实难得,等这场大灾结束,本官会如实上稟上级,请朝廷嘉奖陈公子。” 陈清摇了摇头:“人力物力,俱是顾家以及安仁堂的,我充其量就是出了个人力。” “能出人力就已经不易。” 洪知县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问道:“陈公子,德清四处遭灾,本县这就要去其他地方瞧瞧看看了,你这里可有县衙帮得上忙的地方?” 洪知县神色郑重:“要是有县衙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但说就是,我立刻安排下去。”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提什么要求,不过陈清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这里的確有一件事,要请县尊帮一帮手。” “你说就是。” 陈清看了看施粥棚旁边,正在熬煮发放的药汤,开口说道:“顾家是行医出身,因此这一次不仅施粥,还救治伤病,顺带著发放汤药,县尊博学,自然知道这医药多数时候是一脉一方,汤药未必人人適用。” “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或者是有心之人生事,安仁堂恐怕担待不起,请县尊张贴告示,就说这汤药,是县衙托人发放的,这样我们才有底气继续发放汤药。” 洪知县闻言,左右看了看,然后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顾老爷,问道:“是顾老兄你的意思?” 顾老爷这会儿正在看著陈清,听到了洪知县的话,他略作考虑,便点头道:“是我的意思,这种事情,也该当县衙出面。” 洪知县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欣赏。 陈清的这种“甩锅行为”,实际上算是一种双贏,因为安仁堂的確需要衙门背书,才能继续在这里免费发放汤药,否则万一谁起了坏心思,想要讹上一笔钱,他喝了汤药倒在地上就打滚说肚子疼。 陈清也没有办法。 这个世上,这样的泼皮无赖还是太多了。 而洪知县这种刚补缺的少壮派官员,又刚好迫切需要官声政绩,这个事情传出去,他脸上是有光彩的。 至少,也是賑灾有方。 这就是一份不小的人情了。 洪知县与顾老爷商议几句,就把这个事情敲定了下来,隨后,洪知县带著一眾隨从离开了陈清的粥棚,朝著別处继续巡视。 而顾老爷却没有急著跟上,而是重新回到了粥棚里,找到了陈清。 此时的陈清,正在配药,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抬头一看,正是去而復返的顾老爷,陈清起身拱手道:“叔父怎么回来了?” 顾老爷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开口说道:“他们坐轿,我坐马车,晚走一会儿也赶得上他们。” 说著,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问道:“怎么做到的?一两百个灾民,都在你手底下老老实实,我刚才还看到他们,都踏踏实实的在排队领粥。” 古来农民起义,至少有一多半是因为天灾人祸,人在没有吃食,或者说没有退路,没有活路的时候,是相当危险的。 这些灾民,一小半被淹了家,一顿半被淹了田,许多人家破人亡,他们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 不是所有人都知恩的,这些灾民里头,自然有一部分对陈清感恩戴德,另一部分却不会有类似的念头,反而很有可能成为危险分子。 陈清神色平静:“他们吃不饱。” “一天就一碗粥,能活著,但是没有力气闹事,除非是出去捡柴火。” “捡了柴火,领到第二碗粥,也不会再剩下什么力气。” “再以五人或者十人为一伍,一人闹事,同伍的所有人当天都要饿肚子。”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加上,我的確对他们不错,两天时间下来,就还算是互相理解,他们也都安分了下来。” 顾老爷怔怔的看著陈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著陈清,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贤侄竟有这样的本事…” 顾老爷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才低声感慨道:“要是给你一笔钱,你都能招兵买马了。” 顾老爷说的“本事”,其实就是组织能力。 这个东西听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做起来,一点也不容易,一个正常人,不要说把几百个人安排的井井有条了,便是让他安排三五个人的衣食住行,他都未必能安排明白。 更不要说,让刚认识没多久的数百个人老老实实,俯首听命了! 陈清一怔,这才明白顾老爷在说什么,他笑著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手里头有药有粥,再加上动员了他们里头的一部分人,所以才能这么顺利。” 顾老爷摇了摇头:“有药,有粥,还有可能被人抢了去,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 “好了。” 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去追洪知县去了,等灾情过去,咱们再细聊。” 说罢,他背著手离开了。 陈清也没有在意,继续忙活著自己的事情。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这处施粥棚的人数,已经超过二百人,伤病的人数接近五十。 这天上午,陈清正在忙活著分拣药材,身材略有些瘦弱的李十一站在他旁边,帮著他分拣药材。 他正想问问李十一妹妹的情况,陆掌柜一路小跑过来,近前之后,开口道:“少东家,你兄弟找来了,说是想见你一面!” 陈清挑了挑眉,对陆掌柜笑著说道:“你教他挑药材罢,我去看看。” 陆掌柜看了看一脸怯懦的李十一,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陈清,则是背著手,来到了施粥棚外头,刚走出来没多久,果然看到陈家的三公子陈澈,等在外头。 见陈清走出来,陈澈咬了咬牙,上前道:“大兄。” 他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大兄,爹已经在回湖州的路上了,我跟母亲也要回府城去等著,你跟我们一起回去罢。” “到时候,你跟爹认个错。” 陈澈说到这里,看著陈清,一脸诚恳。 “不然,等爹寻来德清,大兄…就不好收场了。” 第四十六章 班底与说法 因为这场大雨,陈三郎母子也在德清困了好几天,一直到今天,天气放晴,道路也好走了些,他们母子才在今天返回府城。 这个时候,母子俩都清楚,凭藉三言两语或者武力,已经不太可能把陈清带回湖州府了。 所以,才有了这几句“好言相劝”。 陈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陈澈。 陈家三兄弟里,这位陈三郎的脾气,其实並不是太糟糕,他对陈清的感情,更多是带著点可怜,同情的意味。 因此,平日里说话都还算客气,还一口一个“大兄”。 而陈家那位作为“读书种子”的陈二郎,平日里见到陈清的时候,往往直呼其名。 因为陈二郎,读书很好。 换句话说,陈清早年在家里头不受父亲喜爱,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性格有些软弱,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在读书上全无天分。 这种“全无天分”,在寻常人看来可能没什么,但是在陈昭明这种进士出身的官老爷看来,读不了书就是蠢笨。 笨人,自然用不著继承家业。 也正因为陈三郎性格勉强还可以,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间,来到施粥棚门口,对陈清说出这么一番话。 “不好收场?” 陈清淡淡的说道:“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没有办法收场了。” 他抬头看著陈澈,皱了皱眉头,然后摆手道:“我这里很多事情要忙,没有精力与你为难,你该上哪去上哪去。” “要是见著了爹。” 陈清摇了摇头:“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罢,要是想来处置我,我在德清等著他。” 陈澈听了这话,脸色都有些变了。 “大兄到了德清之后,全然变了个人一般,连家里人都要不认了吗?” 陈清冷笑道:“当日,我出门招赘,本来就是离陈家入顾家,这是你母亲定下来的事情,如若我赘入顾家,咱们还能算是一家人吗?” 陈澈大声道:“那是大兄你自愿的!” 陈清摇了摇头:“你我易地而处,你会不会自愿?” 这个事情说起来复杂。 连续几个月时间,李夫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做通陈清的“思想工作”,再加上那个时候,陈清的状態不怎么对劲,很多时候是浑噩状態,最终才促成了这件事。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陈昭明,之所以能同意这件事,一来是他的確不怎么喜欢陈清这个有些笨的长子,二来就是那位李夫人的影响力了。 陈清说完这句话,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离开。 “我还有事,你自回府城罢,去跟你娘说,她管不著我。” 陈大公子冷笑了一声:“再来惹我,我还要打她一顿!” 说罢,他再不看这个亲兄弟,扭头转身就走,回施粥棚里忙活去了。 此时,德清天气已经放晴,施粥棚里原先不少灾民,已经返回了家里善后,棚子里还剩下差不多百来个人。 陈清先是来到安置伤病的帐篷,矮身进去之后,左右看了看,很快找到了李十一兄妹俩。 此时,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已经退了高烧,歇息了几天之后,总算是恢復过来了一些。 李十一见陈清走了过来,连忙上前,就要磕头,被陈清一把扶住,没有能跪下去。 “你妹妹好些了没有?” 李十一连忙说道:“多亏了您还有陆掌柜,我妹妹已经退了烧了。” 这几天,他常常帮著陆掌柜做事情,也学会了一些东西,至少是会称呼“您”了。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天气已经放晴,这粥棚估计再有个七八天就要撤了,后续百姓们也要各回各处,该收拾家里收拾家里,该补种庄稼补种庄稼,你们兄妹有没有去处?” 李十一听了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黯然:“老爷,我们一家子是佃户,我娘走了之后,不知道地主老爷家,还会不会让我给他种地。” 陈清问道:“你一家,只你们兄妹二人了?” 李十一点头,忍不住就要掉泪,不过他这个年纪又好面子,撇过脸去,不想让陈清看到。 陈清看著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愿不愿意跟我到城里去做活?” 李十一猛地扭头看向陈清。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安仁堂里,需要一些做工的人手,我这几天在棚子里,挑了几个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准备带进德清,让他们去做活做事。” “进了德清之后,我来给你们安排住处,你们先在安仁堂里做活,將来或许还有別的事情给你们做。” “你要是愿意,过几天我就带你进城去。” 陈清的確在招揽人手。 在这个没有超凡武力的时代,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太小了,陈清如果始终是自己一个人,可能这辈子都要被落在顾家,没有办法脱身。 他需要一些人替他做事,替他慢慢积攒力量。 而这一次水灾,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毕竟类似於李十一这样的人,不仅仅是陈清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陈清。 李十一抬头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他才咬牙道:“陈老爷,我可以卖身给你,但是我妹妹…” “我不想让她卖身。” 他表情坚毅。 陈清哑然道:“谁要你们卖身了?都不用卖身,只是做工而已。” “往后你们替我做事,要是不开心了,也可以隨时离开。”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连你在內,我已经挑了七八个人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过几天我就带你们进城里去。” “你愿不愿意?” “愿意。” 李十一回答的毫不犹豫,他拍著胸脯说道:“陈老爷是我妹的大恩人,也是我的大恩人!” 这少年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往后,陈老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清將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个好字。 这些人手,就是他陈某人最初的班底了。 不过他很清楚,选出来的这一批人,也只是初步遴选,这七八个人,將来能有一半堪用。 那么这一趟,就算是大赚特赚了! ………… 另一边,正当陈清在施粥棚收揽人手的时候,陈澈已经跟著母亲一起,返回了湖州城。 母子二人花了两天时间,回到了府城,又在府城歇息了几天,这天一早,一顶青色的轿子,停在了陈家门口。 李夫人带著两个儿子,都在陈家正门口迎接,等见到一个一身青衣,模样周正的中年人矮身从轿子里走了下来,李夫人两只眼睛通红,哭的梨花带雨。 “老爷!” 这一声哭喊,可以说是委屈至极。 陈家的老二陈澄,老三陈澈,都上前,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对著中年人叩首行礼。 “孩儿拜见父亲!” 这中年人自然就是陈清的父亲,陈焕陈昭明了。 陈焕看了看母子三人,他轻轻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二儿子陈澄身上。 “府试准备的如何了?今年能不能过?” 陈澄连忙低头道:“回父亲,孩儿保准能过府试。” 陈焕点了点头,目光里颇有些欣慰:“要儘快考中生员,备考乡试。” 陈澄深深低头:“孩儿遵命。” 李夫人在一旁,咬牙道:“老爷,德清那里…” “德清那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陈焕背著手,朝著家里头走去。 “歇几天之后。” 他扭头看了看李夫人。 “我便去德清见顾绍,与你討个说法。” 第四十七章 培植私人 “叔父。” 德清县城,顾家大院里头,陈清对著顾老爷拱手行礼,他还没有继续说话,就看见顾老爷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坐下。 此时,外头依旧在下著雨,只不过已经没有前几日那么猛烈,整个德清,大部分地方也已经退了水。 虽然整体灾情还不能说已经过去了,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在德清一地,基本上已经不太可能生出什么太大的动乱了。 既然不会生出动乱,那些大户们也就失去了继续出人出力的动力,此时大多数大户都已经撤了人手,不再捐赠粮食。 只有顾家的施粥棚还在继续施粥。 只不过因为事情已经不是很忙,陆掌柜陈清,都先后回了德清,陆掌柜先几天回来,已经继续去安仁堂管事去了,而陈清则是今天刚刚回到德清。 见陈清坐下,顾老爷看著他,笑著说道:“贤侄找我什么事情,我大概猜到了些,你从城外带进城的那几个孩子,我已让人去查了,如果没有问题,很快就可以去县衙登记,让他们留在城里做工。” 这个时代,对户籍管理相当严格,没有衙门的许可,进城都是一件难事。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叔父同意了?” “自然同意。” 顾老爷笑著说道:“往后,这个摊子还是你跟盼儿去管,那自然就要有一些你们自己的人手,这一场大灾,贤侄你对这些少年俱有厚恩,他们往后在安仁堂里做事情。” “对你,对盼儿,都是有助益的,况且安仁堂多安排几个人手,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清闻言,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他知道,是顾老爷会错了意。 他弄李十一等人进城,的確是为了打造自己的班底,但却未必是想让他们在安仁堂里做工。 即便短时间內在安仁堂里过渡,往后陈清自然还是想让他们帮著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去做顾家的事情。 不过,这种误会无伤大雅,既然顾老爷这么想,陈清也没有必要去解释什么。 顾老爷说了会话,看向陈清,笑著说道:“这几天,我跟盼儿聊过,盼儿说,贤侄到现在还没有个表字。” 陈清点头,默默说道:“我自小读书不成,后来就没了先生,也没有业师,父亲异地为官,因此没有人给我取表字。” “我这两天閒来无事给你想了两个。” 顾老爷捋了捋鬍鬚,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一为伯光,二为伯安,贤侄你觉得如何?” 陈清闻言一怔,他愣神了片刻,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向顾老爷,问道:“叔父,我父亲要来德清了?” 伯字,向来是嫡长的专属,如果是庶长子,取字则只能用孟字。 陈清的身份,用伯字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这个时间点,顾老爷取两个名字,都用这一个字,很明显是想用这个表字做做文章,至少是对外释放一些信號。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点了点头:“昨天收到的书信,估计很快昭明兄就要到德清来了。” 说到这里,他感慨了一番:“先前听你说,昭明兄宠爱那位小夫人,我心里还不怎么相信,现在看来,恐怕確实如此。” “那位小夫人受了委屈,昭明兄竟然离了职守,回湖州来了。” 陈清又喝了口茶,然后对顾老爷开口说道:“恐怕是因为德清这里闹得太难看,我父亲担心事情闹大,传到御史言官耳朵里。” “影响他的仕途。” “所以才急著赶回湖州来。” 这个时代的官员,轻易是不能够离开职守的,尤其是像这样动輒数百里的行程,可能来回一趟要一两个月时间,会严重影响本职工作。 陈焕离开职守,除了安排好本职上的工作,估计还要跟上司衙门,也就是省里报备,否则一旦朝廷怪罪下来,弄不好是要丟官的。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说道:“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说完这句话,他看著陈清,问道:“这两个表字,贤侄都不喜欢?”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小侄虽是家中嫡长,但这个身份,却没有必要掛在嘴边上,搞得好像离了这个身份就活不了一样,这个伯字,我觉得还是不用。” 顾老爷对於陈清的回答,並不感觉意外,只是摇头道:“我能理解,你心中大概还是有气。” 说著,他给陈清添了茶水,开口说道:“昭明兄过来,到时候说不定会闹的不太好看,贤侄要不要出去躲一躲?” 顾老爷补充道:“你父亲还有职守,他在德清待不了太久。” “估计几天时间,见不到你,他也就走了。” 陈清沉默了片刻。 从陈大少的执念消散之后,他对於这辈子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清晰,对於那位父亲的记忆,也越来越多。 记忆里,自己是相当畏惧这个父亲的。 一阵沉默之后,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迴避一时,避不了一世,总是要见的,我就在这里等著,哪里也不去。”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对著顾老爷行礼:“叔父,我去安排那些个少年人的住处,等家父来了,叔父让小月去告我一声就是了。” 顾老爷先是点头,说了声好,等陈清要离开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贤侄花销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支取一些。” 陈清笑著说道:“叔父放心,给他们找个住处的钱还是有的。” “你等一等。” 顾老爷站了起来,起身去了里屋,没过多久,取来一把已经有些陈旧的钥匙递给陈清,开口说道:“出门右行百步胡同里,有个小院子,从前是用来存放药材的,后来新建了大库房,就荒废了。” “院子不大,有三间房,挤一挤是住得下七八个人的,贤侄让他们住在那里罢。” 说著,他喊了一声:“阿昌,你带姑爷去那个小院子。” 已经年近五十的顾昌,立刻低著头走了进来,对著陈清低头道:“姑爷,请同我来。” 陈清接过钥匙,对著这老僕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顾家之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顾老爷说的院落。 这是一个標准的小院子,打开院门之后,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陈清四下看了看,然后又走了出去,对著顾昌笑著说道:“多谢昌叔了,我这就带那些小子们过来瞧一瞧。” 顾昌不善言辞,只是低头说了一声“好”,然后看了看这座小院子,就默默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陈清立刻就把包括李十一兄妹的八个人找了过来,把他们领到了这处院子。 “往后,你们就住在这里。” 陈清带著他们四下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一会儿,我去弄些床铺过来,不过短时间內,你们也只好打通铺睡了。” “至於吃食,明天带你们去了安仁堂,自然会有人管你们饭食。” 陈清花了半个时辰时间,才把这些人安排妥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十一一路把他送到门口,然后他看了看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公子,我们以后…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那恐怕是不行。” 见少年人表情黯淡下来,陈清这才继续笑道:“这里住八个人还是太挤了,等以后条件好了,让你们去更好的地方住。” 李十一抬头,定定的看著陈清。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掌柜很喜欢你,明天开始,你就跟著他,好好看,好好学。”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 “你只要肯用心,往后你跟你妹妹,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少年人低下头,没有废话,只说了四个字。 “我记下了。” 第四十八章 顾陈会 为了忙活这几个“小傢伙”的安置工作,一直到下午接近傍晚时分,陈清才回到了顾家大院,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歇息。 此时,他已经有十来天没有回来了。 推开房门,房间里被打理的乾乾净净,床上的被褥,也被叠放的整整齐齐。 显然,他不在这段时间,顾家的下人一直有过来,帮著他整理打扫房间。 陈清休息了一会儿,才来到了书桌前,隨手翻了翻他出去賑灾前没有看完的书籍。 这是一本史书传记,讲的是本朝开国初年的一些事情。 科考需要考到的书经,陈清前段时间看了,他虽然也能看得进去,但是实际並没有特別大的兴趣,反而是对於这些史书上的事情,他相当感兴趣。 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很是相像,仿佛是同一株上开出的两朵花,同样有春秋诸子,同样有战国爭霸,只是在某一些歷史进程上,出现了分叉,以至於后续的时代完全混乱。 比如说如今这个王朝,便不是陈清所知的任何一个歷史王朝。 本朝国號为齐,国姓姜姓,却又不是春秋时期的姜齐。 太祖皇帝起於微末,开国之后,觉得自己出身不好,於是非要给自己找个煊赫的祖宗不可,一路往上翻找,便找到了春秋时期的姜齐。 於是,才有了如今这个姜齐。 实际上,是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时期与国度。 陈清之所以翻看这些史书,是因为作为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在这个时代是用不了的,他没有办法先知先觉。 不过,身为现代社会非歷史专业的常人,真让他到了唐宋明,他至多也就是记住一些重大的歷史事件,大多数时候,还是两眼一抹黑。 正当他一页页翻看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公子,公子。” 是小月的声音。 陈清在顾家这么长时间,与他最熟的,反而是这个顾家的丫鬟,他把手边的书放下,起身给小月开了门。 只见小月提著食盒,站在门口,等房门打开,小月看了看陈清,嗔怪道:“上午老爷说公子你回来了,结果一整天时间都不见人,我今天一天,往这里跑了七八趟啦。” 陈清笑著说道:“有一些事情要忙,就出去忙活了。” “小月找我做什么?” “十来天没见到公子了,当然是想来看看啦。” 说到这里,小月抬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公子在外头,晒黑了不少。” 陈清笑著说道:“我也发现了,不復从前英俊。” 小月轻啐了一声。 “公子脸皮也变厚了。” 她把食盒里的吃食摆好,然后看了看陈清,提醒道:“明天公子记得去看一看我家小姐,这段时间,我家小姐很惦念公子你呢。” 陈清应了一声,开口说道:“明天一早,我就去探望小姐。” 小月把陈清拉到桌子旁边坐下,示意他用饭,然后她站在陈清身后,笑著说道:“怎么还一口一个小姐,多生分?” 陈清吃了口饭,含糊著说道:“那应该怎么称呼?” 小月轻声笑道:“你就叫盼儿小姐,我家小姐听了,心里肯定高兴。” 陈清回头看了看小月,笑著说道:“你可不要胡乱支招。” 小月坐在陈清对面,笑嘻嘻的说道:“昨天老爷来找小姐说话了,公子跟我家小姐的婚事,保准能定下来。” 陈清一边吃饭,一边笑著跟小月搭话,等到一顿饭吃完,他已经把这丫头知道的事情,套出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他吃完这顿饭,把小月送到门口,才对小月开口正色道:“明天一早,我去寻盼儿小姐。” 小月连连点头,提著食盒,蹦蹦跳跳的去了。 ………… 第二天一早。 陈清陈大公子还没有起床,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顾家大院门口,等下人通传了之后,顾老爷亲自从家里迎了出来。 只见马车里,走下来了一个一身青衣的威严中年人,顾老爷见了之后,脸上露出笑容,拱手笑道:“近一百里的路,昭明兄来的好快。” 德清到湖州城,差不多八十多里的距离,在这个时代,其实算不上近。 下了车的陈焕,先是抬头看了看顾家大院的门匾,又看了看顾老爷,这才拱手还礼,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承隆兄。” 这个时代的“兄”字,算是一种客气话,其实並不一定代表年纪大小,比如说顾老爷的年纪,其实就要比陈焕的年纪要大,但是他依旧称呼陈焕为昭明兄。 这种客气的称呼其实是单向的,顾老爷称喊一句昭明兄,陈昭明却不能来一句顾贤弟。 而是也要称呼对方为兄。 寒暄客套了几句之后,陈焕看了看顾老爷身后,並没有看到自己那个大儿子的身影,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承隆兄,那逆子呢?” 按照道理,陈焕来了,身为人子的陈清,自然应当一起出来迎接,这里就已经是失礼了。 顾老爷看出来了陈焕的情绪,他笑著说道:“陈清估计还不知道昭明兄过来,我这就让人去找他,昭明兄快快请进,咱们正堂说话。” 陈焕想了想,还是应了一声,跟在顾老爷身后,一路进了顾家的正堂,片刻之后,有顾家的下人奉了茶,二人也各自落座。 落座之后,陈焕看著顾老爷,嘆了口气:“家里的这点丑事,让承隆兄见笑了。” 顾老爷面带微笑,摇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有难处,不过昭明兄你放心,那天发生的事情,只要是在场的,我已经都给了封口费,没有任何人敢把这个事情传出去。” 陈焕沉默了片刻,看向顾老爷,开口说道:“无论如何,还是我陈家家门不幸,承隆兄,我离开职守,赶回湖州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 陈昭明深呼吸了一口气,看著顾老爷,默默说道:“那逆子,我还是要领回家里去,这桩婚事…就算了罢。” “该给承隆兄的补偿,我会儘量给到承隆兄。” 顾老爷闻言,变了变脸色,问道:“昭明兄这是什么意思?” “今年是吏部考功的年份。” 陈焕顿了顿,继续说道:“承隆兄应该也知道,这个事情我已经谋划许久了,明年有可能调任户部,做户部的员外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位置,很多人盯著,这个档口,若是朝廷里有人知道,尤其是同样眼馋这个位置的人知道,我令嫡长入赘,必然会因此攻訐。” “到时候失了这个户部的官职事小,丟了如今的官职,事情就有些大了。” 顾老爷皱眉,然后喝了口茶。 “现在昭明兄倒想起来这回事了,昭明兄让陈清来德清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这些?” “那个时候…” 陈焕嘆了口气:“不瞒顾兄说,长久以来,我这儿子就不怎么聪明,尤其是他母亲去了之后,整个人就更加不正常,显得有些痴傻。” “我疑他是…因此才让他到德清来,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顾老爷脸色冷了下来,冷笑道:“原来昭明兄,原打算送个傻子过来。” 陈焕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道:“如今,那逆子显然不能说痴傻了,我不能让他继续入赘,给朝臣留下话柄。” “承隆兄放心,我带那逆子回去之后,可以让三郎过来,与令爱相配。” 顾老爷喝茶,然后看著陈焕:“昭明兄没有听家里小夫人说吗?” 这位德清首富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顾家…” “已经不打算再招赘陈清了,” 第四十九章 跟我回湖州 陈焕手里端著的茶杯,悬在了空中。 因为…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先前,不管是顾老爷还是李夫人,给他的书信里,都只说了陈清与李夫人之间生出了衝突,大闹了一场。 那一天著实是场闹剧,陈清不仅打了李夫人,还与陈澈廝打在一起,顾家不少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大多数人都喜欢八卦,目睹了这种事情,很容易就会传播出去,到时候散播出去,恐怕德清不少人会知道,湖州陈家兄弟鬩墙。 为什么兄弟鬩墙呢? 只要一细究,就能知道,陈清入赘顾家一事,而这个事情,严重影响了陈昭明的政治前途,以至於他不得不离开职守,赶回湖州来,处理这件事。 当天,李夫人找到德清来,並与陈清生出矛盾,她当然不会跟陈昭明说,顾家打算让陈清与顾氏正婚,更不可能说,她是因为这个事,才找到德清来。 陈焕年轻时就中了进士,这些年在官场,也只跌了一次跟头,心气还是高的,听到了顾老爷这句话,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看向顾老爷,问道:“承隆兄此举何意?” “我很喜欢你家大郎。” 顾老爷给他添了茶水,笑著说道:“而且,我也没有瞧出他哪里蠢笨了,昭明兄之所以对他会有这种误解,恐怕是因为这几年都不在家里,对於陈清的状况,也是道听途说。” 顾老爷虽然没有直说,但其实已经说的相当明白。 你陈昭明这几年,关於陈清的情况,恐怕都是从那个小夫人口中听来的,自己根本没有怎么了解过。 至於陈清痴傻蠢笨,根本是无稽之谈。 陈焕再一次皱眉:“这几年,我回湖州也有几次,他几乎无话,只是一味发呆。” 顾老爷问道:“便不能是思母过度?” 陈焕沉默不语。 陈清出现异常,的確是从三年前丧母之后开始的,此前他虽然没有什么读书的天分,但是总体来说还是个正常的孩子。 只是不聪明而已。 陈老爷放下茶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承隆兄,陈清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看著长大的,他或许的確没有痴蠢,但也绝称不上聪明。” 他看著顾老爷,默默说道:“我不知道你非要让他做顾家的女婿,到底是为什么,但是我还是想把他带回湖州去。” 陈焕缓缓说道:“好好管教。” “昭明兄官越当越大。” 顾老爷嘆了口气:“人也渐渐变得霸道了。” “非是我霸道。” 陈焕看著顾老爷,开口说道:“他如果是正婚,那就是承隆兄的女儿,嫁到我们陈家去,住也是应该住到府城去,而不是继续留在德清,帮著顾家经管家业。” “承隆兄愿意,让女儿跟著他一起去府城吗?” “要住在哪里,成婚了之后,应该是他们小夫妻俩自己说了算。” 顾老爷笑著说道:“昭明兄你说是不是?” “不是。” 陈焕很乾脆的摇了摇头。 顾老爷嘆了口气:“昭明兄还是担心,这件事影响你的官声。” 陈焕开口说道:“三年前那件事情,已经让我白白耽搁了几年时间,这一次是个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机会,恐怕再有十年,也很难去做京官。”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三年前,你我两家之间的约定,还作不作数?” “自然作数。” 陈焕看著顾老爷,继续说道:“我那二子,读书尚可,要留在家里考学,三子陈澈,上回来过顾家,他模样尚可,人品不坏,可以给承隆兄你做女婿。” 顾老爷面露难色。 “我女与陈清之间,马上婚书都要定下了,此时悔婚,便是我愿意,怕我那女儿也不同意。” “小儿女家,懂得什么?” 陈焕神色依旧平静:“归根结底,还是咱们这些长辈大人来做主。” 说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若是承隆兄不喜欢我那三子,咱们两家的事情就此作罢,三年前欠下的帐,我慢慢还给顾家就是。” 顾老爷起身,看著神色平静的陈焕,忍不住有些感慨:“还是官场养人,昭明兄的威严,愈发沉重了。” “不过我觉得,这个事情还是要跟孩子们商量商量。” 顾老爷默默说道:“若是正婚,住在哪里其实並不要紧。” 此时,顾老爷话里,已经隱隱有退让的意味了,他甚至可以接受女儿,跟著到府城去。 大不了,就是把顾家的產业处理处理就是了。 “好。” 陈焕开口说道:“陈清在哪里,让他来见我,我跟他分说。” “好。” 顾老爷起身,开口说道:“昭明兄在这里稍坐一坐,我去寻陈清过来。” 陈焕看了看起身的顾老爷,淡淡的笑道:“顾家那么多下人,还要承隆兄亲自去跑一趟?” 顾老爷摇了摇头:“陈清现在…该是在小女那里。” 听到这句话,陈焕目光闪动,不过隨即眼神又变得坚定了起来。 顾老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背著手离开,他一路来到了顾家大院的后院,果然在后院,见到了正在与自己女儿说话的陈清。 此时,陈清正在同顾小姐说著賑灾时候的见闻,他说的风趣,顾小姐也听的认真,正当他要说起李十一兄妹俩的时候,顾老爷已经背著手走了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 “贤侄。” 陈清听到了声音,连忙扭头看向顾老爷,他回头对著顾小姐笑著说道:“盼儿小姐,我等会再跟你说。” 顾盼看著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笑著说道:“这场水灾,总算是没有闹大,等公子歇一歇,可以把西厢记补全,茶馆那位杨先生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到时候,顾家联繫书商,给公子把这西厢记给刊印出来。” 陈清笑了笑:“给別人印,不如自己印,这事我正打算著手去做,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说著,他对顾小姐摆了摆手,扭头看向迎面走来的顾老爷,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来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陈清迎向顾老爷,问道:“叔父,你们聊得怎么样?” 顾老爷摇了摇头道:“官威愈发大了。” “商量不了。”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你父亲要断了这门亲事,还让你去见他,这个事情,怕也只好你去跟他说。” “该我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 陈清默默点头:“的確该我去跟他说。” 说著,他回头看了看亭子下面的顾小姐,扭头对顾老爷说道:“我这就去了。” 顾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陈清闭上眼睛,思考了几个呼吸,然后迈著坚定的步伐,走向顾家正堂。 此时,他对顾家已经熟门熟路,很快就来到了顾家正堂,远远的看到了端坐在正堂里那个中年人的时候,陈清眯了眯眼睛,大步走了进去。 等走到近前,陈清拱手行礼:“见过父亲。” 陈焕抬眼看了看他,冷哼了一声。 “还不如小时懂事。” 说完这句话,这位陈老爷看也不看陈清,只淡淡的说道:“去收拾东西。” “跟我回湖州。” 第五十章 断绝婚约 陈焕这句话,说的云淡风轻,偏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而他说陈清不懂事,却未必是在说陈清与李夫人之间的爭执,而是在说,今天他到顾家来,陈清人在顾家,却没有在门口迎接他。 身为人子,这是大大的失礼,也就是陈焕口中的“不懂事”。 陈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问道:“回湖州干什么?” 陈焕皱眉,他这才抬头,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儿子,淡淡的说道:“回湖州,与你姨娘赔礼道歉,然后重归於好。” “明年,我给你在湖州娶个媳妇,往后你就在湖州,守著家里的產业。” 陈清抬头看著陈焕。 “赔礼道歉,重归於好。”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从没有好过,何谈重归於好?” 陈焕低头喝茶:“这不重要。” 陈清自嘲一笑:“我知道,父亲並不是真要我跟那位姨娘和好,只是想对外做出个样子,假装已经和好了,从而把前段时间德清的事情,给消弭掉。” 他握紧拳头,抬头看著陈焕,摇了摇头:“我不会回湖州了。” 陈焕目光里,终於显出怒意。 “你是不是以为,到了德清,得了靠山,就无法无天了?” 陈焕冷著脸:“一介商贾之家,你把顾家想的也太硬了一些,亏顾承隆还夸你聪明,我没瞧出来,你到底聪明在哪里。” 说到这里,这位知府老爷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陈清面前,大手高高扬起,毫不犹豫一巴掌,打向陈清的面庞。 “蠢物!” 他这一巴掌,打了下来。 陈清一直在看著他,他退后一步,躲掉了这一记耳光。 陈焕勃然大怒,狠狠一脚就踹向陈清:“你这逆子,还敢躲!” 陈清再一次闪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远远的看著陈焕:“我为什么不能躲?” 他握紧拳头:“还想让我与那妇人和好!” “三年了,这三年时间,她送来的汤药,每一次喝了,我都头脑昏沉!” “你知不知道?” 陈焕两下都没有打著陈清,此时心中恼怒至极,不过作为读书人,再加上多年为官,他身手自然不怎么样,喘了几口气之后,心中恼怒更甚。 “眼下不是在说你与你姨娘的事情!” 陈知府怒声道:“你这般忤逆亲父,我立时就让德清县衙把你绑了,问你个忤逆之罪!” 忤逆,的確是罪,而且罪过不小。 在这个重孝道的年代,这个罪过最重是可以杀头的。 而且,如果陈焕动“私刑”,把陈清给打死了,甚至不犯法。 只不过,陈清的行为,显然还没有到忤逆的程度,至少他忍住了没有跟陈焕动手。 “我没有忤逆。” 陈清看著陈焕,此时心里竟然平静了起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不可能跟你回湖州。” 陈焕连说了好几声好,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怒声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依仗,陈家与顾氏之间的婚事,今天非断了不可!” “我看没了顾家,你还有什么依仗!”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我也没有打算依仗顾家什么,父亲要是非要断了这门婚事,我今天就搬出顾家,到外头去住。” “至於將来,我与顾小姐之间还能不能成,那就靠我自家的本事。” 他看向陈焕,握紧拳头:“这三年时间,我不说险死还生,至少也是数次遇险!半年前我昏迷数日,未曾见到父亲回来,更不曾见到只言片语!” “一个多月前,父亲亲自让我到德清来入赘,我也同意了,如今我离开了陈家,怎么反是罪过了?” 陈清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到如今,我在德清刚站稳脚跟,父亲又从外地赶来,非要拆了这门亲事不可。” 他看著陈焕。 “便真看不得,我过上安稳日子吗?” 陈焕冷著脸:“这要怪你自己,你跟你姨娘大闹了一场,事情闹得太大。” 陈清自嘲一笑:“大抵是,影响到父亲的官声了。” 他看著陈焕。 “那这个事情,父亲不应该去责问她们母子才对吗?” 陈焕面无表情:“你姨娘说,她见你恢復了神智,就想把你带回湖州去,免得你继续入赘顾家,坏了我们陈家的体面。” 陈清闻言,冷笑不止:“她到德清来,就是为了把招赘的事情落实,结果听顾叔说,准备嫁女儿给我,她才非要把我带回湖州去!” “真是好一个顛倒黑白!” 陈焕闭上眼睛,强忍住怒火。 “这些,都是我们陈家的家事,不要在这里丟人现眼了。你立刻去收拾东西,一切事情,等回了湖州陈家,自然让你分说。” “我不回去。” 陈清扭头就走:“父亲若实在生气,乾脆就让衙门派人把我拿了,槛送回湖州。” 陈焕起身,追了上去,他看著陈清的背影,终於不復云淡风轻,而是气的咬牙切齿,大骂道:“逆子,逆子!”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咬牙道。 “往后,咱们父子就算是分家过了!” 说罢,陈清心一横,扭头大步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收拾东西去了。 他跟顾小姐之间的婚约,的確是陈焕定下来的,如果陈焕要毁约,这门婚约理论上来说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他不能再继续住在顾家,至少要把自己的態度表达出来。 陈清刚走出没有多远,就看到了在附近等著的顾老爷,陈清上前,拱手行礼:“叔父,我要先搬出顾家一段时间。” “免得陈家又说,我还在依仗著陈家的关係。” 顾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令尊脾气虽然大,但並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贤侄应该稍稍委婉一些的。” 陈清摇头道:“也实在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忽然作揖道:“叔父,无论如何,我待顾小姐是心诚的,如果这桩婚约断了,请叔父一两年之內,不要把顾小姐许人。” “往后等我有了些立足之本,便自来顾家提亲。” 陈清正色道:“到时候,我与叔父的约定依然作数,生二子,便取一子姓顾。” 顾老爷先是点头,然后默默拍著陈清的肩膀,嘆了口气:“只怕我,等不了太久。” “你且去吧,我再去与你父亲说说。” 陈清点头,大步离开去收拾自己东西去了。 而顾老爷,则是又回到了正堂,刚进正堂,就看到陈大老爷黑著脸坐在椅子上。 见顾老爷走了进来,陈焕猛地起身,上前拉住了顾老爷的袖子,怒声道:“那逆子,果然失心疯了!” “顾兄与我一起到县衙去,给我做个证,以忤逆,把他拿进大牢里问罪!” 顾老爷拉著他,重新坐了下来,苦笑道:“昭明兄,他这种情况,如何能问他忤逆?” 陈焕冷静了下来,也无言以对。 陈清所作所为,最多算是“不孝”,至坏也就是影响將来考公,但是却並不犯法。 甚至,陈焕还不太可能把这个事宣扬出去,毕竟教子无方,也影响他自己的名声。 “儿大不由父。” 顾老爷嘆了口气:“昭明兄,孩子们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陈焕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抬头看向顾老爷。 “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昭明握紧拳头,面现愤怒之色。 “陈顾两家,断绝婚约!” 第五十一章 公正严明 像陈焕这般,自小被称为神童,到如今人到中年,基本上一路顺风顺水的人,大多有一个共性。 那就是心高气傲,而且极好面子。 因陈清不善读书,或者说不善考学,进士出身的陈焕便有些不喜欢他,觉得陈清不像自己。 如今,到了他晋升京官的当口,他迫切需要全家上下都配合他,哪怕演戏,也要演出一副闔家欢乐的模样,不要在任何地方出岔子,耽搁了他进京的大事情。 可是向来软弱,对他唯命是从的长子陈清,这一次却没有给他面子,还跟他大吵了一架,陈焕当然无法接受。 他的面子,丟了个一乾二净。 最要紧的是,他想要“家庭和睦”的目標也没有能够达成,这是关乎明年升迁的要紧事情,如果这个事情不成,那么他的里子…就也丟在了德清。 此时的陈府尊,再也不復先前风轻云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而是变得有些暴躁,甚至带了点歇斯底里。 显然,这位进士老爷,已经“破防”了。 顾老爷站在他旁边,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咳嗽了一声,默默说道:“如果昭明兄非要坚持断婚,顾某也不是非要嫁女儿给你们陈家不可,这婚事既然断了,那么陈家也就不用再让陈三郎过来了。” 顾老爷默默的说道:“那陈三郎我见过,模样虽然不错,但是举止轻佻,不够沉稳。” 陈昭明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恢復了常態,他端起茶水,默默喝了口茶,端茶的手,却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一口茶水喝下肚,陈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默默拱手道:“家门不幸,出了逆子,让承隆兄见笑了。” 说罢,他告辞离开:“等我处理完家事,会给承隆兄一个交代,当年欠承隆兄的人情,我后几年儘量给承隆兄补上。” 说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告辞,等有空,再来拜会承隆兄。” 顾老爷一路送他到门口,在陈焕临上马车之前,顾老爷拉著他的衣袖,低声道:“昭明兄,三年前那五万两银子我可以作罢不要了,你进京城的事情,我也可以帮忙替你打点打点。” “只盼望昭明兄进了京城之后,帮我一些小忙。” 陈焕听到这里,还不等顾老爷说帮什么忙,他就已经脸色微变,然后很坚定的摇了摇头,开口道:“三年前我就是因为这事,差点身陷其中,承隆兄想要搭救的那人,我绝无可能帮得上什么忙。” “承隆兄。” 陈焕犹豫了一下,默默说道:“这事情已经悬了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尘埃落定,你还是不要想了。” 顾老爷脸上的笑意凝固。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那好,我等著昭明兄还我三年前的人情。” “如果昭明兄不还。”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陈焕已经听出了他话里威胁的意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却硬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因为,顾家手里的確有他的把柄。 当年,给那位钦差天使奉旨下来查案,直接给他送钱太过张扬,很多事情是通过顾家的渠道运作的。 想要留下点什么痕跡证据,再容易不过。 这些证据,不至於要了陈焕的身家性命,但是却已经足够断送他的政治前途了。 “承隆兄放心。” 陈焕大步走向马车:“我陈昭明说话算话,绝不赖帐。”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陈焕做知府,已经两年有余。 他算不上贪官,却也谈不上两袖清风,这些年虽然贪墨那么许多银钱,但多年为官的一些收入,再加上陈家的家產,实在不行,去李夫人的娘家借一点,凑一凑,怎么也是能够还上这五万两的。 马车很快吱吱呀呀的走远,顾老爷站在自家门口,目送著陈昭明远去,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嘆了口气:“同人不同命。” “我不知多盼望有这么个儿子。”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抬头看了看半天空,又看了看京城方向,摇了摇头,背著手回了顾家大院。 而另一边的马车里,陈老爷揉著眉心,犹豫了许久,才说出了几个字。 “去德清县衙。” 驾车的车夫是陈家下人,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跟路上的行人问了问方向,很快就把马车停在了德清县衙门口。 马车停稳之后,坐在车厢里的陈老爷,闭目思索许久,做著艰难的思想斗爭。 他在想,要不要把家丑外扬。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焕才终於下定了决心,务必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他才艰难说出了几个字。 “去递拜帖罢。” “是。” 陈家的下人很快到县衙门口递上了拜贴,约莫只过了盏茶时间,一身常服的洪知县,才迈著小碎步走了出来。 陈焕此时也下了车,抬头看向洪知县。 洪知县脸上挤出笑容,作揖道:“陈府尊何时到德清来了,也不知会下官一声,下官好提前准备,好好招待招待陈府尊。” 陈焕摆了摆手,开口道:“非是一府,就不必以官职称呼了。” 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贤弟是哪一年的进士?” 洪知县神色平静:“下官是景元五年的进士。” 陈焕掰著手指算了算。 “那贤弟中进士到现在,也才五年多时间。” 如今,是景元十年。 陈焕默默说道:“我是建兴十八年的进士。” 洪知县笑著说道:“那先生中进士,比下官足足早了十多年。” 说到这里,他感慨道:“看先生如今的年纪,该是少年时就中了进士。” 二人互相报了中进士的时间,洪知县很是客气,將陈焕请进了县衙吃茶,等二人落座之后,洪知县给陈焕倒了茶,笑著说道:“昭明先生此时该还在任上,怎么突然到德清来了?” “我正要跟洪贤弟说这个事。” 陈焕看著他,默默说道:“有一件事,想请洪贤弟帮一帮忙。” 洪知县闻言,眼睛一亮,然后笑著说道:“有什么事情,昭明先生不妨直说,同朝为官,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下官一定尽力。” “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焕缓缓说道:“我家中长子,前段时间莫名到了德清,到了顾家住下,平白丟了我好大的顏面,我这趟过来,就是想把他带回湖州去,好生管教。” “孰知这逆子,竟忤逆於我。” 他看著洪知县,沉声道:“请贤弟搭把手,派几个衙差,替我把他押回湖州管教,日后陈某一定重谢。” “陈公子,竟敢忤逆昭明先生?” 洪知县径直站了起来,大皱眉头,沉声道:“昭明先生在这里安坐,下官立刻派人,按忤逆把陈清拿了,槛送湖州,与先生出气!” “也不必槛送。” 陈焕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尷尬:“只要押到湖州去就行了。” 洪知县愣在原地,苦笑道:“昭明先生,您也是朝廷官员,应该知道,官府要有罪名才能拿人。” “若是没有个名目,也没有上司衙门吩咐,下官可不敢动这个手,否则朝廷要是知道了,下官可不止是丟官这么简单。” 陈焕大皱眉头。 “洪贤弟这样的小忙也不愿意帮?” 洪知县起身,作揖苦笑:“府尊明鑑,不是下官不帮,是下官不敢帮,下官还是初任地方,不敢有半点错漏。” “要不然,您回湖州之后,去一趟府衙,府衙文书一下来,下官这里立刻发牌拿人,押送府城!” “好。” 陈焕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睛,喝了口茶水。 “洪贤弟还真是…” 陈老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公正严明啊。” 听了他这话,洪知县给他添了茶,犹豫了一下,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別人自然公事公办,不过昭明先生亲自来了。” 做人情,有一个基本功,那就是不管事情难不难,一定要装作很难的样子。 否则,这个人情就不值钱了。 洪知县嘆了口气,一脸为难。 “下官愿意帮忙。” 第五十二章 顺水人情 顾家大院。 陈清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七七八八,而小月,就站在他房间里,眼泪汪汪的看著陈清。 等陈清系上包袱,小月终於忍不住流下眼泪,哭道:“公子,你就这么走啦?” 陈清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哭著说这话,听著我不像是走了,像是没了。” 小月擦了擦眼泪,红著眼睛:“陈老爷怎么这样?当初是他让公子来的,现如今又反口不认了。” “不碍事。” 陈清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小月的眼泪,笑著说道:“我只是暂时不在这大院里头住了,又不是离开德清了,往后一段时间,我大概还是要在德清的。” “等安顿下来之后,我告诉你我住哪里,咱们还能常见面。” 小月用陈清的袖子抹了抹眼泪,结果又有新的眼泪流下来,她泪眼婆娑的说道:“三个侄少爷里头,守拙少爷已经被官府充军了,另外两个侄少爷,现在也已经离开了安仁堂,公子在大院里头住没有什么,要是到外头去住,我怕两个侄少爷,会去找公子你的麻烦。” 陈清笑著说道:“我离开顾家,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吗?不见得就非要找我的麻烦不可,要真一定要找我的麻烦。” “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挨打的陈清了。” 陈大公子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笑著说道:“你好好的,莫哭了,我去跟盼儿小姐告別。”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背上包袱,而是空手走出房门,抬头看了看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通架,是另外一个陈清,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是他已经做出来了。 直面心中大魔,顿觉天地宽敞。 往后,他要努力在这个时代,挣出个模样来,至少,不能比同样努力攀爬的陈焕矮。 真要是矮了,也不能矮的太多。 否则,就真的丟大人了。 想到这里,陈清迈步走向顾家的后院,很快摸到了顾小姐的绣楼底下,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只有一面窗户的绣楼,犹豫了一下,开口喊道:“盼儿小姐。” 绣楼上,窗户似乎响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顾盼的声音。 “你…你上来说话罢。” 陈清站在绣楼下,略一犹豫,还是咬牙踩上了小楼梯。 片刻之后,他已经站在顾小姐闺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盼儿小姐。” 房门被缓缓打开。 一身青色小衣的顾小姐,看著陈清,两只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多半是刚哭过。 也不知她是因为陈清將要离开而哭,还是为自己坎坷的婚事而哭。 陈清站在门口,看著顾小姐,笑著说道:“咱们就在这门口说说话,好不好?” 顾小姐轻轻咬牙,伸手拉著他的衣袖,把他拽进了自己的闺房:“我都不怕,你怕个什么?” 陈清被她拉了进去,闻言才嘆了口气:“正因为你不怕,我才会怕。” 顾小姐问道:“你怕什么?” “怕辜负了美人恩重。” “油嘴滑舌。” 顾小姐扭过脸去,不去看陈清,而是去给陈清倒水,她端著茶水,递给陈清,默默说道:“从你到顾家来,我爹便过来说,你是我將来的夫婿。” “这一两个月来,我心里也已经默定了这事。” 她看著陈清,目光哀伤:“陈家先遣看你来,现在又让派陈三郎来替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这事,我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陈清轻声笑道:“小姐安心,我也不可能让他们做成这件事。” “嗯。” 顾小姐默默点头,然后问道:“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出去住一阵子,正好不用管顾家的事情,我花点精力,把一些东西给默出来。” 他对顾盼笑著说道:“以顾家的財力,可以分出些人力物力,去学书商,大概也有不少钱好赚。” 顾盼想了想,问道:“你想做么?” 陈清揉了揉眉心,说道:“我心里有很多想法,千头万绪,需要一段时间整理整理,才能想清楚具体要做什么。” “我不在这段时间,小姐多去安仁堂,要学著慢慢接手安仁堂的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顾叔他…” “我知道。” 顾小姐眼眶又有些发红:“父亲想把我安排好了,然后到京城去。” 陈清有些诧异。 “你知道?” “我又不笨,凭什么不知道?” 顾盼轻轻咬牙:“那个伯父,我也是见过的,只是这几年才没有见到。” 陈清嘆了口气,然后安慰道:“我后面想清楚了要做什么,將来未必就不能帮得到顾叔。” “你放宽心。” 顾小姐看著他,摇头道:“做书商,可影响不到京城。” “谁说一定做书商了。” 陈清笑著说道:“天底下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轻声道:“往后小姐就知道了。” 顾盼看著陈清,还要说话,忽然瞥见绣楼底下顾老爷的身影,她神色一慌:“我爹来了!” “不碍事。” 陈清笑著说道:“咱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我下去迎一迎顾叔。” 顾小姐轻轻咬牙,问道:“离了顾家之后,你打算去哪里住?”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是去泥螺巷暂住。” 顾小姐默默点头。 “你在外头,自己当心一些,不要乱来。” 她这话明明是关心,但是说完之后,心里却莫名想起了泥螺巷杨先生的那个女儿。 於是,她看著陈清的目光,又多出来一重意味。 不过这一层意味,陈清註定感受不到了,他与顾小姐告別之后,已经下了绣楼,在绣楼底下,刚好碰到了迎面走来的顾老爷。 顾老爷看著陈清,上前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道:“跟我走。” 陈清被他拉著往外走,步履踉蹌,有些摸不著头脑:“顾叔,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带你去躲一躲。” 顾老爷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爹去县衙了,他跟洪知县都是进士出身,读书人还有什么业师坐师,盘根错节,指不定就能牵扯上什么关係。” “洪知县要是抹不开面子,估计会答应你爹的要求,派衙差来拿你回湖州,你跟我去躲一躲。” 陈清一愣,隨即皱眉:“躲到哪里?” “这个你放心。” 顾老爷一脸平静:“顾家什么都不多,就是藏人藏东西的地方多,我带你去避避风头。” “你爹在德清待不长。等他走了你再出来,到时候他人不在德清,洪知县多半就懒得与你为难了。” 说话间,陈清已经被他领到了一处小道,很快进了顾家的地库,这地库里存著的,多是白银,还有一部分粮食,堆放在这里。 “贤侄你就先待在这里,等你爹离开德清,你再从这里头出来。”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座库房里堆积的金银,然后有些好奇,问道:“洪知县与他互不统属,会这么听他的话?” “花花轿子人人抬。” 顾老爷回答的不假思索,开口说道:“官场上,总要给对方一些面子的,互相给面子,他们自己也才有面子。” “而且这种顺水人情,对洪知县来说,其实划算得很。” “而且,洪知县这人精明的很。” 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道:“刚才洪知县偷偷派了人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说了你父亲去县衙的事。” “两头落好。” 说到这里,顾老爷抬头看著陈清,叮嘱道。 “你放心在这里將就几天。” 他神色平静。 “剩下的,交给我来应对。” 第五十三章 进身之阶 顾家作为德清的富户,也已经十好几年了,如今顾家大院却是新建只四五年的宅子,既然是新建的宅子,顾老爷自然动了心思。 有藏钱的银库,也有藏粮的粮库,甚至还有以防不测,修筑的地下密室,用来防范可能突然出现的动乱,做临时避难之所。 理论上来说,陈清在这里躲个几天,躲到陈焕离开,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陈焕还是在职官,他不可能长久的离开治地。 否则就是瀆职。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座地库,他沉默了片刻,摇头道:“顾叔,我躲在这里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未免太窝囊了些。” 顾老爷嘆了口气:“那人是你父亲,这是天理伦常,永远没有个畅快时候,古人说小杖受大杖走,如今你躲一躲他,不算吃亏。” 顾老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继续说道:“將来你若有所成,你父亲自然会为今日所作所为后悔。” 见陈清脸色不太好看,顾老爷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开口道:“你现在出去与他相爭,不管输贏,都是你输。” 陈清缓缓呼出一口气:“叔父,县衙凭什么罪名拿我?” “官府拿人。”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问道:“还需要理由吗?” “好了。” 顾老爷开口说道:“县衙的人说不定一会就来,我出去瞧一瞧,应付应付他们,这几天,我让小月过来给你送饭吃。” “记住了。” 顾老爷语重心长的说道:“此时少年意气,没有任何用处,你不能跟他去爭现在,而是要爭將来。” 陈清嘆了口气:“叔父还真是瞧得起我。” 顾老爷並不知道陈清有著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单看现在的情况来看,陈清的將来,恐怕很难比得上他父亲陈焕这个正途出身的进士。 顾老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摇头道:“爭將来,未必是比谁官当的大。” “你只要离了你父,还能越过越好,他將来年纪慢慢大了,自然会后悔。”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背著手,就要转身离开。 显然,他並不认为陈清能在“事业”上胜过其父。 如果不考学的话,这件事还是太难了。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突然开口道:“顾叔后面如果去京城,我陪您一起去罢。” 顾老爷回头看了看陈清,问道:“那德清的安仁堂怎么办?” 陈清神色平静:“顾家的买卖能做的这么大,我相信根基不在德清,也未必在湖州府。” “实在不行,就在京城再开一家安仁堂就是了,叔父去京城办事,京城里有个买卖,也会有个照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老爷紧皱眉头,认真思考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把盼儿也一併带去京城?” 顾老爷摇了摇头:“这不成。” 陈清沉默了,没有说话。 他知道,眼前这位德清首富,这段时间之所以精心筹划,主要就是为了想让自己女儿,在离开自己之后,依然能过上安稳太平,並且相对优渥的日子。 因此,顾老爷自然不愿意让顾盼,从德清这种太平地方,转到京城那种漩涡里去。 见陈清不说话了,顾老爷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等送走了你父亲,咱们再细聊这件事。” 陈清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声好。 顾老爷这才离开了这间地库。 陈清自己找了个装银子的箱子坐了下来,就著微弱的光芒,思考自己將来,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本来,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否则前段时间,也不会跑到德清来。 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在这个世界扬眉吐气,或者说想要不受气,那就一定要努力向上攀爬。 陈清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將来。 他一个人枯坐了不知道多久,地库的门被缓缓推开,陈清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看,只见地库门口,站了顾小姐与小月两个人。 小月推开房门,对著顾小姐开口道:“小姐,你进去罢,我在外头给你们把风。” 顾小姐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进了这处地库,陈清起身相迎,嘆了口气:“盼儿小姐怎么来了?” 顾盼手里拎著饭食,开口道:“来给公子送饭。” 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又说道:“公子父亲去而復返,还把洪知县也带来了,身边还跟了几个县衙的衙差。” “我爹这会儿,正在同他们说话。” 陈清默默点头。 “多亏了顾叔了。” 顾小姐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扭头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我是家中独女,想不出来公子你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我总是觉得,父母都是喜欢儿女的。” 她看著陈清的模样,摇头道:“现在看来,也不都是这样。” 陈清抬头看了看顾小姐,又低下头:“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日子是不差的。” “我父亲像现在这样,我觉得多半是做官做的。” 陈清自嘲一笑:“可能当了官之后,都会变成这样。” 顾小姐又跟陈清聊了几句陈家的事情,几句话之后,她看著陈清,突然问道:“公子,我爹先前跟你说过他要去京城的事情。” “他打算什么时候去?” 陈清抬头看著顾盼,思索了一番,还是回答道:“顾叔原打算在我们成婚之后,他就动身去京城办事,现在这桩婚事没了著落,我也不知道他还去不去京城,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 顾盼轻咬嘴唇:“我心里不放心,想跟我爹一道去,公子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 陈清猛地抬头看向顾盼,然后左右看了看,疑惑道:“盼儿小姐刚才偷听我跟顾叔说话了?” “没有。” 顾盼摇了摇头:“这地库密不透风,谁也听不见。” 她看著陈清,问道:“公子跟我爹都说什么了?” 陈清摇了摇头。 “閒聊了几句。”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想去京城,剩下这几个月时间,就要让顾叔看到,盼儿小姐有在京城立足的本事。” 他抬头看著顾盼。 “我也想去京城。” 听了这话,顾盼有些靦腆,不过还是问道:“是因为我爹,还是因为…” 这个“我”字,她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都有。” 陈清对著顾小姐笑了笑:“还有一些別的原因。” 一辈子留在湖州,就一辈子给进士老爹踩在脚底下。 而在京城,才有可能寻到其他的进身之阶。 咸鱼翻身! ………… 顾家正堂。 顾老爷亲自给陈焕以及洪敬两个人倒了茶水,然后看著陈焕,嘆了口气。 “昭明兄,我都已经说过了,陈清已经不在顾家,跟昭明兄吵了一架之后,他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这事我家里许多人都亲眼看见。”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不信我?” 陈焕脸色难看,问道:“这才多长时间?他难道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一旁的洪知县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德清不大,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昭明先生不妨等上几天,等找到了,下官立刻將人送到湖州府城去。” “我等不了许久。” 陈昭明低头喝茶。 “至多四五天,我就要动身回到治地。” 他抬头看著顾绍。 “承隆兄,陈清是我长子,你让我带他回湖州去,是要好生管教,我不会害他。” 顾老爷此时也在低头喝茶,闻言他放下茶杯,看向陈焕,二人目光对视,顾老爷神色平静,微微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第五十四章 锦衣卫? “那这几天,昭明兄就先住在我家里。” 顾老爷笑著说道:“我们也许多年没有在一块吃过饭了,趁著这几天,可以好好聚一聚,一起吃几顿饭。” 说到这里,他看著洪知县,开口笑道:“县尊到时候也一起来,跟昭明兄学一学为官之道。” 洪知县闻言,笑著说道:“那的確是要好好跟著昭明先生学学。” 陈焕心情依旧很差,闻言只是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摇头道:“家门不幸,让二位见笑了。” 洪知县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倒也没有到这种程度,昭明先生回去冷静一段时间,等到年底过年的时候,说不定也就父子和睦了。” 一旁的顾老爷目光转动,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件事情,陈清衝撞昭明兄,的確是他不对,昭明兄下回见了他,打一顿出气也就是了。” 陈焕闷哼了一声:“他长手长脚,打他他便躲,谁打得到他?” 洪知县闻言,微微挑眉。 小杖受大杖走,这个时代的“孝子”,只要老父亲下手不致残,挨打多半是生受的。 像陈清这样躲闪的,至少在书香门第里,並不多见。 顾老爷嘆了口气:“那孩子平日里看起来还算守礼,今日不知怎的,竟与昭明兄起了衝突。” 说到这里,他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道:“昭明兄若还是气恼,回湖州之后,乾脆张榜出去,將陈清撵出陈家家门,这样不管陈清服不服管束,將来做了什么事情,都牵连不到昭明兄了。” 陈焕闻言,认真思考了一番,摇头道:“若是如此办,於那逆子倒是恰当,但却对不住他的亡母。” 说到这里,陈焕站了起来,望向屋外的天空,摇头嘆气:“为了家里人十几年辛苦,夙兴夜寐,到如今却是被自家儿子拽住裤脚。” “真是孽障。” 说到这里,他背著手向外走去:“我在德清县城里转一转,看能不要找到他。” 说完这句话,停下脚步,对著顾老爷以及洪知县拱手道:“有劳二位。” 顾洪二人都是连忙还礼,口称不敢,洪知县问道:“昭明先生,要不要下官与你一同找寻?” 陈焕摆手道:“为这逆子,我已耽误了本职,不能再让贤弟你耽搁了公事。” 说完这句话,陈焕大步离开。 顾老爷与洪知县,一路把他送到了顾家大门口,然后目送著陈焕坐上马车离开。 等马车远走之后,洪知县才扭头看向顾老爷,感慨道:“陈清办事相当干练,又懂人情世故,怎么会与亲父,闹成这个样子?” “多半根源已深。” 顾老爷开口道:“要不是陈家出了问题,陈清怎么准备到我家来招赘?” 洪知县看了看顾老爷,又扭头看了看顾家大院。 他目光里带著打趣,显然已经猜了出来,陈清现在还在顾家大院里头。 过了一会儿,洪知县才笑著说道:“陈大郎这后生,还真不错,如果陈家不要他了,顾老兄你倒可以认下他当个儿子。” 顾老爷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道:“县尊,咱们里头继续喝茶。” “不了,我衙门里头的確有事,这会儿要回去处理公事了。” 顾老爷也没有强留,只是正色道:“改天,我请县尊吃酒。” 洪知县没有拒绝,只是笑著说道:“案牘诸事,繁重无聊,今天倒是见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顾老爷看著洪知县离开,笑著说道:“昭明兄前程不小,这一次县尊,也算是与他牵上线了,將来对县尊或有助益。” 洪知县摇头道:“不记我的错处,就万事大吉了。” ………… 送陈焕以及洪知县离开之后,顾老爷回到顾家正堂,一个人默坐了片刻,思考了些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动身来到了自家的地库里,见到了正在吃东西的陈清。 陈清起身迎了迎他,顾老爷按了按手道:“你吃你的,不用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也找了个箱子坐了下来,然后四下看了看,笑著说道:“贤侄知不知道,我这里存了多少现银?” “两三万吧。” 陈清左右看了看,开口道:“一个箱子,估摸著一千两左右,一共二十多箱。” 顾老爷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一箱是一千两。” “不过有两箱是金子。”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这些现钱,是我今年一点点搬到这里来的,过段时间,都要带到京城里去。” 说到这里,顾老爷嘆了口气:“说不定还不一定够用。” “京城是个是非之地。” 陈清放下筷子,开口说道:“叔父去京城,该只有半年了,半年时间,便是叔父立时再找一个女婿,恐怕也是来不及的。” “到时候叔父一走,德清就只剩下盼儿小姐一个人了。” 顾老爷看著他,嘆了口气:“贤侄不打算留在德清了?” “以前是想留在德清的,不管怎么样,至少衣食无忧,可以过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陈清摇了摇头:“可结果,叔父也看到了,接二连三找上门来,我如果留在德清,以后就永远是这样。” “我那二弟,要是哪天中了生员,中了举人,说不定还要过来,耀武扬威一番。” 陈清目光坚定起来。 “所以,哪怕叔父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大概率也是要去京城的,至少去闯荡闯荡,闯出来了,將来便是他们母子三人受我的气。” “要是闯荡不出来…” 陈清神色平静:“那正好也远离了湖州府,更不用受他们母子的气了。” 说到这里,不等顾老爷说话,陈清就继续说道:“从现在到年底,还有差不多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我在德清,尽力做些事情,半年以后,叔父若是觉得我可以去京城帮到你,咱们就同去。” “半年之后,若是叔父不满意,那叔父就自去,將来我也独自赶去京城。” “好。” 顾老爷点头,答应的很乾脆。 他看著陈清,开口道:“这半年时间,我还把安仁堂交给你。”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让盼儿小姐管著安仁堂罢,我跟盼儿小姐一起合著做点事情。” “对了。” 提起顾盼,陈清想到一件事,开口说道:“盼儿小姐,察觉到叔父要去进城了。” 顾老爷先是皱眉,隨即微微嘆了口气:“你跟她说的?” 陈清摇头。 “基本上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叔父。” 陈清默默说道:“这事瞒不得她。” “我知道。” 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时机跟她说。”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似乎是舒了口气:“盼儿猜出来也好,这两天我就去和她好好聊一聊。” “到时候,若是她不適合跟去京城。” 顾老爷看著陈清,长嘆了一口气:“大郎要帮我好好劝一劝她。” 陈清点头答应,然后问出了思考许久的问题:“叔父那义兄,现在是什么处境?” “在詔狱里。” “詔狱?” 陈清愣住,喃喃道:“本朝,还有锦衣卫不成?” “有啊。” 顾老爷看著陈清,面色古怪:“不过正经名字,应该叫做仪鸞司。” 顾老爷解释道。 “锦衣卫是別称。” 第五十五章 拿捏 锦衣卫,熟悉却又陌生的三个字。 这个名字,在的另一个世界里的知名度相当之大,哪怕是对歷史几乎一无所知的人,也大约听过这三个字。 陈清对锦衣卫,相比较普通人,知道的还是多一些的,此时听到顾老爷口中说出这三个字,他立刻详细问了问。 两个人聊了盏茶时间,陈清才了解了这个世界的锦衣卫,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大齐的这个锦衣卫,同样脱胎於天子仪仗队,甚至它的名字都没有改,官面上依旧是仪仗队时候的称呼,称作仪鸞司。 这一点,跟大明几乎一模一样。 它没有改名字,也就意味著,天子如果出行,仪仗依旧是这个仪鸞司负责。 同时,朝廷既然有詔狱,就说明大齐的这个仪鸞司,权力已经不小,毕竟既然设了詔狱,就说明它在朝廷司法体系之外,另设了个独立的,仅对皇帝负责的司法系统。 这是皇帝收束权柄的手段,也是皇权相对集中的体现。 论职权来说,仪鸞司著实权柄不小,但是论规模,歷代齐天子相当克制,导致一直到如今,仪鸞司的人数以及整体规模,都还远不如另一个世界的大明锦衣卫。 “詔狱。” 了解了这个仪鸞司之后,陈清摸著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顾老爷。 “这么说,叔父的那位义兄,实际上是得罪了天子,而非是真的犯了什么罪过。”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若是他真有什么大罪,便不至於三年时间,还一直悬而未决,当年的事情,如果交给三法司去办,至多也就是贬官,了不起罢官夺职。” 顾老爷看著陈清,嘆了口气:“人关在詔狱里头,陛下不说放人,朝臣们就只能装作没有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顾老爷长出了一口气:“陛下分明是想要关死我那兄长。” “哪天他若是真的支撑不住,死在了詔狱之中,他的家里人便处境更加凶险,说不定真要男丁被充军,女眷充入教坊司了。” 陈清这才明白,事情大概的经过,也终於想明白,为什么一个案子能拖三年,还没有彻底定下来。 他想了想,才摇头道:“皇帝…大概也就是发发火气,他若真是要杀人,以詔狱的手段,不管是做出病死的模样还是自杀的模样。” “都再轻鬆不过。” 顾老爷闻言,认真思考了片刻,他看向陈清,目光微微变化。 “贤侄只凭藉三言两语,看这些朝堂上的事情,竟比我看的还要分明些。” 陈清摇了摇头:“叔父是当局者迷了,而且。” 他默默说道:“朝堂上的事情,跟做生意有些分別,因此叔父可能容易想岔。” 他看著顾老爷,问道:“叔父打算怎么救人?” “你也看到了,我准备了这些钱財,这一年时间,又花了不少,买了大量的古董字画,这些东西带进京城里去,看能不能走通关係,让朝中大臣,上书言事。” “如此事不成。” 顾老爷默默说道:“那最少也要想办法,把兄长的家里人从京城接出来,不能让他们处於危险之中。” 陈清问道:“叔父那位兄长,算是朝中清流吗?” 顾老爷摇头,指了指这地库里装金银的箱子,苦笑道:“若兄长真是清流,我哪里容易这么快家財万贯。” 陈清摇头:“清流不代表当真两袖清风,而是看到底站在哪一边。” 说到这里,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又觉得这么说太过空泛,於是主动停止了话题,开口说道:“这些事情太复杂,叔父这样糊里糊涂的闯进京城里去,肯定是不成的,到时候带上我,我多少能给你出出主意。” 顾老爷认真思考了一番,才点了点头:“如果不出什么大问题,到时候我一定把贤侄带上。” 就这样,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朝廷里的事情,陈清也算是恶补了一番有关朝廷的知识,一直等到外面的顾昌呼唤顾老爷,顾老爷才起身离开。 走出地库之前,他看著陈清,感慨道:“贤侄不去考学做官,真是可惜了。” 陈清苦笑道:“能考上我也想去考,只是希望渺茫。” 相比较来说,陈清对朝堂方面的事情,的確有些优势,另一个世界的他虽然算不上衙门官员,但也与衙门息息相关。 算得上是从业人员。 顾老爷还要说话,外面的老僕顾昌的声音又了进来:“老爷,陈老爷已经到前庭了。” 顾老爷这才加快步伐,动身离开。 眼见著地库门户闭合,陈清回到了地库里点燃的烛火前,望著闪烁的烛火,目光炯炯。 可以確定的是,能够对抗权力的…只有权力。 既然已经苟不下去了,陈清就必须开始去爭取权力,至少,也要变相的爭取到权力。 去京城折腾,才可能会有这种机会。 如果上升通道真的全在科举上,一丁点机会都没有,陈清將来,就要考虑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了。 而现在看来,顾叔的那个把兄,对於陈清来说,就是一个还不错的机会,至少他的官… 应该比陈焕要大,而且大不少! ………… 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陈清基本上一直呆在顾家的地库里,只有天黑的时候,他才会出来喘口气。 而这两三天时间,小月还有顾小姐,会抽空进地库去看他,倒也不算太寂寞。 到了第三天上午,陈焕终於待不住了,他坐上马车,动身离开了德清。 对於德清来说,陈焕无疑是个大人物,知县洪敬以及首富顾绍,都亲自出城相送这位明年可能就要高升京城的陈府尊。 德清县城门口,陈焕面如平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对著洪知县以及顾老爷,拱手行礼,然后开口说道:“洪贤弟下一任如果还在德清,得了空,去湖州城一趟,我请洪贤弟吃酒。” 洪知县喜笑顏开,连忙开口笑道:“一定叨扰,一定叨扰。” 陈焕又看向顾老爷,拱手道:“家门不幸,这段时间却是最对不住承隆兄,承隆兄放心,陈某不会忘记承隆兄的情分。” 当著洪知县的面,陈焕还是没有提钱的事情,也没有提什么恩情。 顾老爷摆了摆手,拱手还礼,笑著说道:“我明年大概就要去京城一趟,希望明年,能在京城里见到昭明兄。”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焕,又感慨道:“往后昭明兄要是一飞冲天了,莫要忘了我等故交。” 陈焕默默点头,行礼告辞之后,回头上了马车。 他上了马车之后,马车缓缓行动,离开了德清,等马车走出数十步之后,他把头探了出去,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德清县城。 已经看不真切的德清城楼上,陈焕隱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像是陈清的身影。 这位陈府尊刚想叫停马车,但是心念一转,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闷哼了一声,回到了车厢里端坐,心中微微冷笑。 “且饶你一回,看你能成什么模样。” 而此时此刻,陈清也的確站在德清城楼上,目视著陈焕的马车离开,等马车走远,这位陈大公子也喃喃低语。 “你不依不饶这么多天是对的。” 陈清目光看著离去的马车,心中暗语。 “因为…” “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拿捏我了。” 第五十六章 起家大计! 德清县城,泥螺巷。 这里,是德清县城里相对平民一些的地方,杨先生父女俩,便住在这里。 此时,距离陈焕离开德清,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而陈清也租下了泥螺巷里一处还算不错的民居,经过几天打扫整理之后,终於在这天搬了进来。 他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包袱,包袱里头也没有什么特別稀奇的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之外,唯一能说道的,也就是一尊神位了。 是陈清母亲的神位。 这尊神位,还是他从陈家离开的时候,从家里背出来的,当时他的记忆远不如现在清晰,或许那个时候,也不是他背出来的。 而是那位“陈大公子”,非要背出来不可。 此时,陈清把神位供在宅子里的神龕上,上了几柱香,躬身拜了拜。 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公子,公子!” 这不是小月的声音,而是杨姑娘的声音。 杨姑娘是说书杨先生的女儿,陈清至今还不知道她大名叫什么,只听杨先生喊她小环,陈清就也跟著喊小环。 陈焕没有来德清之前,陈清就已经跟杨家父女很熟了,他改出来的西厢记,让杨七先生在德清名声大噪,最近甚至有府城以及其他地方的人,赶来德清听他说书。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父女俩就差不多已经摆脱了从前的困顿状態,虽谈不上大富,但是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太多。 陈清看了看神龕上的神位,扭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只见院子里,杨家父女手上提了不少东西,已经进了院子。 陈清迎了上去,看了看杨先生,笑著说道:“我听说先生现在忙的厉害,每天被茶馆的那个东家拖著不让走,这会儿茶馆该已经开了,先生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了?” 杨先生满脸笑容,手里还提著一壶酒,笑著说道:“不要说东家拖著不让走,就是东家把我撵走,不让我去说书了,今天我也非得厚著脸皮,到公子这里来不可。” 说著,他提了提手里的酒壶,笑著说道:“这不,一大早我就跟小环一起去置办酒菜去了,今天一来是庆祝公子乔迁之喜,二来也是庆祝公子得脱牢笼。” 杨先生正色道:“以公子的才华,往后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了。” 陈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杨小环,开口笑道:“只是从顾家搬了出来而已,哪里有先生说的这么夸张?” “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才华。” 陈大公子微笑道:“那西厢记,是我抄来的。” 杨先生咧嘴笑了笑,显然不相信,他让小环去搬桌子,然后开口笑道:“屋子里热,就在院子里凉亭底下吃罢。” 说到这里,他先是將酒菜拎到了院子里的凉亭下,然后左右看了看陈清租住的这座民宅。 “这宅子真是不错,比我跟小环住的那处好多了。” 陈清在凉亭底下坐了下来,开口笑道:“先生现在,一个月月钱恐怕不少,想要住个好些的地方,不是轻轻鬆鬆?” 杨先生摇头道:“我们父女二人,这几年什么地方没有住过?能有个片瓦遮身,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呵呵笑道:“不瞒公子,我这人没有多大出息,如今在德清过的不错,就想著攒点钱,等明年在德清置座宅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住的这座民宅,开口笑道:“像公子这里这么大就好了。” “以后再有閒钱,就看能不能买几亩地。” 说到这里,他看著还在忙活的杨小环,继续说道:“等再过几年,把这姑娘嫁出去,我也就算对得住她娘亲了。”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著说道:“先生还这么年轻,如今又宽裕了,不想著再找一个?” 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想这些,真再找一个,怕小环受气。” 他嘆气道:“这孩子这几年,跟我吃了大苦头了。” 陈清看著他,问道:“以先生的本事,流落江湖,恐怕也有一些隱情罢?” 杨先生只是低头喝酒,没有回答,陈清也就没有再问。 不过他大概猜得到,以他这种武人,流落江湖,多半是在故乡打死打伤了人。 二人閒聊了几句,终於把话题扯回了陈清身上,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往后,但凡是说公子出的话本故事,所得收入,我都跟公子对半分。” “这样公子这里,也可以请个丫鬟,平日里洗衣做饭,照顾公子起居。” 陈清想了想,摆手道:“这事不必,先生挣得都是辛苦钱,况且我们事先已经说好了,先生只需要教我习武,咱们就算是抵了。” “不谈分帐的事。” 杨先生本来就性格豪爽,之前不怎么说话,主要是因为情况窘迫,如今脱离了先前的状態,他就恢復了豪爽的本性,声音也大了起来,听了陈清这句话,他也没有婆妈,只是举起酒杯,笑著说道:“来,咱们干了这杯,恭喜公子从此脱离牢笼!” 陈清跟他碰了碰杯,笑著说道:“从顾家搬出来,也谈不上脱离牢笼。” “如何不是脱离牢笼了?” 杨先生仰头喝了杯酒,呼出一口酒气,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便是在外头饿死,总也好过寄人篱下!如今公子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很为公子感到高兴!” 他又给陈清倒酒,大笑道:“在我看来,公子这就是得脱牢笼了!”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正要喝酒,院子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清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身淡蓝色衣裳的顾小姐,带著小月,已经走进了院子里。 小月一脸生气。 而顾小姐,则是在看著陈清以及杨先生,她先是看了一眼杨先生,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 一言不发。 陈清一下子站了起来,放下酒杯,快步走到了顾盼面前,他尷尬一笑,问道:“盼儿小姐怎么来了?” 顾盼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小月便气鼓鼓的说道:“门没关,我跟小姐就进来了。” 说著,她怒视陈清:“公子你也忒没良心了些,你这屋子里的桌椅床铺,昨天还是我家小姐让人送来的!” 陈清苦笑道:“小月不要乱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对著陈清说道:“知道公子今天搬过来,我跟小月就想著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顺便跟公子商量商量以后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杨先生父女俩。 顾小姐这段时间跟陈清一起,去茶馆听了几回书,杨先生自然认得他,此时刚才还大嗓门的杨先生,表情也有些尷尬,他上前对著顾小姐行礼道:“杨七见过顾小姐。” 顾盼欠身还礼:“先生客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先生的西厢记说的很好。” 杨先生苦笑道:“多谢小姐夸奖。”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於是对著女儿招了招手,让杨小环也过来给顾盼行礼,然后开口说道:“顾小姐既然来找陈公子谈事情,杨某就不多留了。” 说著,他对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陈公子,晚一些我再来寻你吃酒。” 陈清应了声好,杨先生这才带著女儿,飞一般的离开了。 等这父女俩离开之后,陈清刚想说话,顾盼已经走到了凉亭底下,她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又看了看陈清,轻声嘆了口气。 “从我家搬出来,看来公子心情不错。” 陈清咳嗽了一声:“这都是杨先生带来的。” 顾小姐目光流转,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公子往后打算做什么,只考虑做书商吗?” 提起这个,陈清来了精神,他回到亭子下面,开口笑道:“印书只是其中一个,这段时间,我会弄几个跟西厢记差不多的故事出来,盼儿小姐你找人印一些出来。” “后面除了做书商,我还有不少其他的点子,只是需要时间验证验证可行性,等我验证好了。” 陈清看著顾盼,信心满满。 “到时候,可以交给李十一他们去做。” 第五十七章 钞能力 作为异世界的灵魂,打算干点事业,赚点钱,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最简单的就是抄书,西厢记已经很好的做了试点,再加上这个时代书商行业已经相当成熟,陈清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加入这个行当,只要他卖书稿,就能赚到一笔还不错的收入。 有足够多的点子,再加上陈清甚至不是白手起家,有顾家在他身后,可以给他提供充足的启动资金,想要赚钱,实在是再轻鬆不过。 但是单赚钱,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也没有什么用处。 如果论钱財,顾家现在的钱財就不算少,在这个物质匱乏的时代,只要不赌,足够陈清与顾小姐两个人花销好几辈子了。 但是陈清很清楚,在官本位时代,单有钱並没有什么用处,以顾老爷的財富水平,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拔尖的那一小撮人,但实际上,他面对县官,都要带著点小心。 正是因为这种官本位现状,陈清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並没有打算太折腾,他原来只是打算在这个並不算太乱的时代,舒舒服服的过上一辈子。 而现如今,既然已经决定挣个出头,那么就必须要有规划的进行创业,要进军对他將来有帮助的行当。 顾小姐此时,就坐在陈清对面,她伸手给陈清添了杯酒,问道:“公子到底打算做什么,能不能跟我说一说,我也好有个准备。” “简单来说,就是文化行业。” 这段时间,陈清对这个时代已经简单考察过,肥皂香水之类的行当,这个时代其实已经存在,甚至已经小范围商业化了。 而且,做这种实业,没有什么太大的前途,做成了,无非也就是第二个安仁堂。 只有搞文化產业,才有可能获得足够的影响力。 其他一些扎根的行业,陈清还没有想清楚,但是文化產业,他已经想清楚应该做什么了。 “盼儿小姐等我一等。” 陈清起身,走到了里屋,在包袱里头翻出了几十页书稿,他回到了凉亭底下,將书稿递给了顾小姐。 顾小姐接过书稿,还没有来得及看,就看著陈清,问道:“这是西厢记的书稿?” “西厢记这个故事极好,印成书册,应该可以卖的极好。”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西厢记那样的书,一旦整本写出来,交付刊印,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许多盗印,虽然能赚一些,但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准备做连载书。” 这个时代不仅有“锦衣卫”,社会也是相对发达的,至少印刷业很是发达,街边书铺里,不仅有四书五经这类正经的书,还有一些不正经的书。 比如话本小说。 不仅仅有简单的话本小说,还有那种带点荤腥的,甚至是带彩绘的插图。 哪怕是德清这种小地方,路边书铺也隨便可以买到。 陈清这几天,还买了几本回来看,作为考察的样本。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有些考功名屡次不中,那么就没剩下什么出路了,如果一直中不了举人,大多数读书人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第一条路是去做私塾先生,或者是去有钱人家做西席先生。 第二条路,就是在家里头写话本小说,万一写出来一本畅销书,说不定就能骤然暴富。 话本小说行业,在这个时代相当盛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连载书?” 顾小姐低头翻了翻自己手上的书稿,翻了两页,才抬头看著陈清,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一本书,拆成几十期上百期印发出去。” “每一期,只写一个回目,大概印十来页纸张,还可以分成不同的板块。” 陈清正色道:“头几期,先印西厢记还有小姐手里的这本,差不多每五天或者十天,刊印一期,一期只刊载一个回目。” 顾小姐这才认真看向手里的书稿,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低著头翻了许多页,才抬头看著陈清,问道:“公子,这书叫什么名字?” “射鵰英雄传。” 陈清回答道:“我小时候听来的,应该没什么人知道。” 作为一个武侠小说迷,出了名的武侠小说,陈清基本上都翻过许多遍,这会儿他不敢说能十成十的復现出原本,但是写个七八成出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而也只有这种“新东西”,才能够在话本小说这个竞爭已经相当激烈的行当里,杀出来一条路。 顾小姐认真想了想,然后看著陈清,目光亮了起来:“这样,就可以禁绝盗印了!” 陈清看著她,微微摇头。 “盼儿小姐,我都已经说过了,咱们干这些事情,挣钱只是顺带挣,並不是最要紧的目的,要说挣钱,这个行当做的再好,也不过是另一个安仁堂罢了。” 顾小姐手里拿著书稿,看了一眼陈清,轻声笑道:“安仁堂还不行?公子知道安仁堂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陈清摇头,然后继续说道:“这种连载的东西,最要紧的是,到后面会有很多人看。” “到时候,就可以不光连载话本小说,还可以印一些別的东西在上头。” 顾小姐怔了怔,然后低头看著手上的书稿,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看向陈清,喃喃道:“会…被锦衣卫找上门吧?” 陈清挠了挠头。 “只写一些风闻,或是地方軼事,明面上不涉及朝廷也不行吗?” 顾盼认真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陈清,缓缓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相信这个东西,只要能够做成,影响力还是很大的,我爹想要救人,说不定就需要一些影响力。” 说到这里,顾盼缓缓说道:“咱们先把这事情给做起来,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陈清点头,於是两个小年轻就在凉亭底下,商议了大概的章程,顾小姐似乎终於找到了奋斗的方向,她起身看向陈清,轻声说道:“公子,这些书稿我先拿回去看一看,然后这几天,我就开始做些准备。” 说到这里,她四下看了看,然后开口道:“公子刚搬家,也好好休息两天。” 陈清起身送她,一路送到门口,顾小姐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公子得了空,也可以回顾家看看。” 陈清点了点头,笑著应了声好。 二人分別之后,陈清伸了个懒腰,回到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到了晚上,杨先生又来寻他吃酒,二人推杯换盏,痛痛快快的喝了一顿。 这一顿酒喝的陈清七荤八素,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等日头过了正午,陈清刚走出房门没有多久,门外就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陈清伸著懒腰来到门口,打开房门一看,只见顾小姐,又站在了他的门口。 “公子。” 顾小姐看著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恢復了平静,不过她的眼睛里,还是带著喜意。 “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陈清侧身將她请进了院子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跟著的小月,开口笑道:“这才一天时间,盼儿小姐准备什么了?” “我买了一家书坊。” 顾盼看著陈清,轻声道:“我爹现在已经带著李十一他们去书坊接手了。” 陈大公子闻言,先是愣了愣,隨即哑然。 “看来我昨天还真是说错话了。” 他看著顾盼,感慨道。 “我的確是小瞧了安仁堂。” 第五十八章 父慈子孝 顾家已经有相当庞大的財力,这就意味著,不管陈清想要做什么,都会相当省时省力,而且他还有著极大的容错空间。 就比如现在,有著顾家的支持,他想要做一些什么事情,其实相对来说都是很简单的。 毕竟这些年,顾家都已经有能力插手进粮行的买卖里了,足见一个安仁堂,到底让顾家殷实到了何种程度。 顾盼径直走进了院子里,扭头看著陈清,问道:“我听说,公子这段时间在跟那位杨先生一起习武。” 她眨著眼睛看著陈清,目光里都是好奇:“杨先生教的东西,有那么神奇吗?” 顾小姐打量著陈清,问道:“当真可以飞檐走壁?” 陈清知道,她大概是看了自己抄的武侠小说,於是无奈道:“只是可以强身健体而已,话本小说里东西,都是杜撰的,作不得数。” 这个世界,当然是有功夫的。 但是这些功夫,多是杀人的本事,以及一些练劲发力的技巧,高来高去的轻功內气,恐怕是没有的。 顾盼抬头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还以为真有这样神奇的內功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年,我也看过不少话本小说,很少见到有写这种东西的,等印发出去,一定会卖的很好。” 顾小姐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说不定,公子还没有出德清,就已经在京城出了名。” “到时候,京城的贵人们要是等的著急了,派人来德清寻公子也说不定。” 陈大公子不以为然,笑著说道:“不署真名就是了,这样一般人找不到我,能找到我的,认识认识也不是坏处。” 顾盼点了点头,又跟陈清聊了一会儿印书的事情,询问了一些细节,然后她低头喝了口茶水,看著陈清。 “公子真是个奇妙的人。” 陈清笑著问道:“哪里奇妙了?” “哪里都很奇妙。” 她看著陈清,目光流转。 “公子下午去一趟我家里罢,我爹爹估计也有话跟公子说。” ………… 在陈清的民宅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顾小姐才跟丫鬟一起,离开了这处院落。 她毕竟还是云英未嫁之身,与陈清的婚约现在又差不多算是断了,不好在陈清这里久待。 否则,她说不定能在陈清的这个小院子里,待上一整天时间。 小月跟在自家小姐身后,正要促狭几句,突然惊呼了一声,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裳:“小姐你快看!” 顾小姐这会儿,正在想刚才与陈清说的话,被小月这么一拽,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个衣衫不怎么齐整,头髮也有些杂乱,鬍子拉碴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主僕二人面前。 顾小姐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人,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只见这年轻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顾小姐面前,低头磕头道:“小姐。” “我知错了!” 他深深低下头,说话都有些哽咽了:“求小姐赏我一口饭吃罢。” 顾盼此时已经认出来他,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守义哥,你这是做什么?” 这汉子不是別人,正是顾守义。 前几天,省里的批文正式下来,作为“罪魁祸首”的顾守拙,已经被官差押送出了德清,顾守业兄弟二人,也被顾老爷赶出了安仁堂。 而顾守义,从县大牢里出来之后,因为陈清没有追究,再加上他失了儿子,官府也就不再继续关押他。 此时,他已经恢復了自由身,只是失了安仁堂的差事不说,顾家其他的差事,顾老爷也没让他继续干。 他坐牢那段时间,家里人也花钱打点了一番,如今家里的积蓄基本上已经花销乾净,在德清县城,更寻不到什么合適的差事,没有办法,只能又去求到顾老爷。 顾老爷心软,就跟他说,只要女儿顾盼同意,他就可以重新回来当差。 这才有了这一跪。 “小姐,我家里妻儿老母要养。” 他低头磕头道:“前番的事情,都是顾守拙哄骗我乾的,我已知错了!” 顾守义红著眼睛:“我家里,还有妻女老母要养,求小姐开恩!” 顾盼左右看了看,见附近並不是四下无人,就多了几分胆气,她看著顾守义,轻轻咬牙。 “他是我未婚的夫郎,你当日找人打他,与打我有什么分別?” “若不是你,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波折,说不定,说不定…” 顾小姐一狠心,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顾守义,而是用袖子擦了擦有些委屈的泪水,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我不欺负人,也不能有人欺负我,这口饭顾家给不了你。” 顾守义抬头看著顾盼:“为什么?” 顾盼回头看了看他:“因为陈公子会不高兴。” 顾守义闻言,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一直到顾盼的马车离开,他才瘫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陈清的住处,心中一阵酸楚。 “他才来多久啊…” ………… 湖州府,陈家。 陈焕坐在正堂主位上,两只手扶著扶手,李夫人和两个儿子,都站在他面前,多少有些拘谨。 陈焕沉默了许久,才看向李夫人,开口说道:“我已断了与顾家之间的婚约。” 李夫人闻言,看向陈焕,问道:“老爷,那大郎呢?” “躲起来了。” 陈焕面无表情道:“没有找到他去了哪里,我这几天就要回治地去,留不了太久了。” 李夫人看著陈焕,咬牙道:“老爷,大郎在德清,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在德清能躲去哪里?一定是在顾家藏著!”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陈老爷目光平静:“难道与顾承隆也翻脸,反目成仇吗?” 说到这里,陈焕自己就摇了摇头:“因为陈清,不太值当。” 李夫人慾言又止。 一旁的陈家二公子陈澄思考了一番,微微低头道:“爹,大兄这样流落外面,不肯回家,若是做了些荒唐事,或是跟顾家的人还是纠缠到了一起…” “恐怕耽搁了父亲的前程。” 陈焕没有接话,而是淡淡的说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考学,其他的事情,你不要多想,免得分心。” 陈澄应了一声,然后他看著陈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爹,您离不开治地,孩儿后面可以去德清,替您把大兄给带回来。” 陈焕先是沉默,然后摇头:“他现在跟从前大不一样,沾染了市井习气,三郎过去挨了打,你过去恐怕也要跟他打起来。” 见陈澄还要说话,陈老爷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让他折腾去,过几年折腾不动了,自然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著陈二郎,叮嘱道:“你儘快过了府试道试,等你中了举人,取了进士。不用去折腾,他自然会回来,沾你的光。” 陈澄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陈焕最后把目光看向李夫人,他低头喝茶,缓缓说道:“陈清说,这三年他每一次喝药,都头脑昏沉。” “有这回事吗?” “妾身冤枉啊!” 李夫人款款跪地,垂泪道:“大郎他的病,本就是这样,如何能怪得了妾身了?” “老爷,三年时间,妾身要是想害他,他早也没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 陈老爷坐在主位上,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许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朝外走去:“我知道了。” 母子三人连忙相送。 走到陈家大门门口,陈老爷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身后的母子三人,尤其看向二郎陈澄。 “今年过完年,你们母子便都搬到我那里去。” 他看著陈澄,郑重道:“我亲自看著你读书。” 陈二郎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毕恭毕敬低头。 “是,父亲。” 第五十九章 薄情郎 作为进士出身,成功走通了这条独木桥的陈焕,他心里最重视的就是科考。 但他三个儿子,在读书上的天分,其实都不尽如人意,或者说,比他本人差了不少。 老二陈澄已经是读书最好的一个,也只是过了县试而已,而陈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中了秀才,准备去考乡试去了。 陈焕坐在自家主位上,看向李夫人,正要说话,突然陈家的这下人,一路小跑小心翼翼进了正堂,这下人手里拿著一封信,两只手递给陈焕,低头道:“老爷,刚才大门口来人,送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陈焕伸手接过这封信,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当即拆开了一封信。 他看信速度很快,只扫了几眼,就把信的內容差不多看了个乾净,看完之后,这位陈府尊微微冷笑,把书信隨手放在了一边,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一个商贾之家,却也值得他们明爭暗斗,真是鼠目寸光,蝇营狗苟。” 李夫人看了看陈焕,又看向那封信,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老爷,是关於顾家的信?” “嗯。” 陈焕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有人送信来说,那逆子还在德清,並且与顾家往来密切。” “这是向我告密呢。” 陈大老爷眯了眯眼睛。 “估计是顾家其他人,也不愿意那逆子继续留在顾家。” 李夫人拿起那封信,也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陈焕,问道:“老爷,这里头还写了大郎在德清的具体住址,要不要派人去,把大郎带回湖州来?” 陈焕摇了摇头:“我要动身返回治地了,不然御史弹劾一番,或是別人举发,吏部考功就要坏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夫人,继续说道:“他现在,脾气跟从前全不一样,真要撒泼的话,我不在,你们谁能把他带回湖州来?” 李夫人闻言,看了看两个儿子,握紧了拳头。 名分还是有用处的,至少在陈清本人不再懦弱之后,用处就大了起来。 李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动:“要不然,找送信的这顾家人来帮忙…” “还是算了。” 陈焕低头喝了口茶水,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先前在德清,与那知县洪敬閒聊,陈清在德清虽然不长,但是已经將一个顾氏子弟告到了刺配。” “其余顾氏子弟,也被顾绍狠狠责罚了一通。” 陈焕抬头看著李夫人,然后默默说道:“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李夫人点头:“从前大郎还是温良恭俭的,如今变得凶狠暴戾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那姓顾的,在背后攛掇了他什么。” 陈焕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我走之后,你们母子把陈家的家產,都变卖变卖,整个陈氏就只留下这个祖宅,其他的田地產业,尽数发卖了。” “然后明年,你们母子三人隨我一同去治地去。” 李夫人怔在原地,看著陈焕。 陈焕神色依旧平静:“欠了帐就要还,既然断了婚约,当年该顾家的钱,一分不少要偿还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五万两银子,三年时间,如只归还原数,我们陈家还要欠他顾绍一个人情。” 李夫人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看著陈焕,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咬牙切齿:“老爷,这都是祖產,这都是祖產,如何能卖?” “卖了,正遂了那姓顾的意!” 她的目光看向桌子上的书信,大声叫道:“是了,是了!” “婚约断了,顾家人还在跟大郎来往,这说不定就是大郎与顾家人之间商量好的,就是要把我们陈家的家產,统统哄骗了去!” “要不然,好好的招赘,怎么说不招就不招了?还要假惺惺的嫁女儿给大郎!” 她看著陈焕,眼睛都有些红了:“老爷,咱们上了他们的当了!” 陈焕听了这话,也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我既然应下了顾绍,就一定要把这钱还给他们。” “至於他们是不是做局。” 陈焕眯了眯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夫人大声道:“如我们陈家还了这笔钱,將来大郎依旧与顾家女成婚了呢!” “那岂不是被大郎,直接把整个陈家给吃干抹净了!” 陈焕闻言,抬头瞥了一眼李夫人。 按照道理来说,陈家的家產本也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陈清的。 陈老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明年的职事要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五万两也就不是什么大数目了,早晚能去而復返。而顾家要是收了我的钱財,依旧与那逆子结亲。” 陈老爷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我这官,也不是白做的。” 说到这里,他见李夫人依旧愤愤不平,於是看向两个儿子:“你们先下去。” 陈澄与陈澈兄弟二人,都低头行礼,退了下去。 很快,陈家正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老爷抬头瞥了一眼李夫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李夫人面前。 “这是顾绍给我的,你写给他的书信。” 李夫人看了看这信。 “老爷,这信怎么了?” “怎么了?” 陈焕站了起来,手指在信封的封皮上。 “陈李氏?” 陈焕阴沉著脸,怒声道:“不说顾绍三年前帮忙的那件事,便单单是这三个字,就足够让我这一次进京的事情毁於一旦!” “甚至,官也未必能做下去了!” “你这鼠目寸光的蠢妇!” “啪!” 陈焕抬手,一巴掌打在了李夫人脸上! 他这一下很是用力,李夫人一个踉蹌,用手捂著脸颊,立刻满脸都是泪水:“老爷,三年前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陈焕听了这话,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黑著脸说道:“当时是跟你说了几句好话,但这三年来,你实际上不是已经当了陈家的主母?” “还到处宣扬,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扶正妾室,是有操作空间的,但是也要承受巨大的社会风险。 如果不准备当官了,那自然有可能做成,至多就是被官府责罚一番,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但是陈焕这种官迷,自然不可能放弃官位。 三年前走投无路时候许下的诺言,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一张画饼。 陈焕背著手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李夫人。 “这日子,你要过便过,往后我依旧让你管著家里。你要是也跟顾绍一样,向我討三年前的旧帐。” 陈焕背著手,大步离开。 “我还得起顾绍,便也还得起你们李家!” 说罢,陈老爷闷哼一声,负手离开。 李夫人一个人,瘫坐在正堂,看著陈焕离去的背影,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很快,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两个儿子,此时就在不远处,多半都听到了这位李夫人伤心的哭声,只是老父亲余威太重。 竟无一人,近前安慰。 李夫人哭声伤心,此时此刻,她想起了三年前,跪在娘家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的场景,心中一阵淒凉。 难道千般好话…… 都可以翻脸不认的吗? 第六十章 攻守异形 陈清今年只二十岁,陈焕甚至不到四十,这个年岁,在官场上还是少壮派,相当年轻。 陈焕这个年纪,明年要真能去京城,说不定能续弦京城某个达官贵人的女儿进门,到时候对於他的仕途,也是一大助益。 至於续弦的人是头婚还是二婚,对於陈焕来说,应该並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李夫人想要“扶正”的心思,已经相当渺茫,甚至只可能是她內心的奢望。 就在湖州陈家这里爭吵抹泪的时候,另一边的德清,陈清已经来到了被顾家买下来的书坊。 这个时代,印书行业相当发达,整个大齐可能有四五百家印书的作坊,这其中当然有正规的,主要是印製正经书籍,服务广大“考生”的书坊。 也有相对简陋一些的,平日里以盗印別人书籍谋生的小书坊。 天底下书坊,有半数都在江南,湖州差不多也属於江南地界,整个湖州有多少书坊还很难说,但是单单德清一个县城,就有两三家书坊。 其中一家,已经被顾家直接花钱买了下来。 此时,与陈清一起,行走在这书坊里头的,並不是顾小姐,而是顾老爷。 顾老爷带著陈清,把整个书坊看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一番书坊运作的过程。 两个人正在书房里参观的时候,一个两手黢黑的少年人,对著路过的陈清低头行礼:“见过陈公子,顾老爷。” 正是李十一。 当初水灾,被陈清搭救下来的八个人,有几个到了安仁堂之后,就不想离开了,陈清也没有强求。 李十一等少数几个人,愿意听从陈清还有顾小姐的安排,来到了这书坊里头做事。 只是目前,他还在跟书坊的老师傅们,学著如何在书坊里头做事情。 陈清看著他,开口问道:“在这里还习惯吗?” 李十一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严肃:“公子放心,我很快就能適应书坊。” 陈清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旁的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等你学会了印书,让陈公子给你涨工钱。” 李十一看了看陈清,摇头道:“现在有吃有住,我已经很满足了。”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了几句话,才跟顾老爷一起离开,等走出了十几步之后,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道:“这小傢伙很不错,聪明又能吃苦,还知道念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陆找了我两回了,说想让让他回安仁堂里去,后面他花心思带个徒弟出来。” 陈清“嘖”了一声:“陆掌柜要收小十一做徒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顾老爷背著手,扭头看了看这间书坊,然后开口说道:“不过,这书坊往后是你们两个人的买卖,我还是想让你们自己的人来打理,水灾时候你救下来的人,认你不认我。” “还是让他在书坊里头合適。”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叔父觉得,这个行当怎么样?” 顾老爷沉默了片刻,才正色道:“你写的书稿我已经看了,別人不知道怎么样,反正我还是想要继续看下去的。” “我估计,这个东西应该能成。” 这个世间出现了偏差,因此没有宋,更没有辽金蒙古等国,射鵰里写的家国情怀,倒成了全然架空的背景。 这样一来,虽然失去了一些代入感,但是在这个世界出版,就规避了很多政治风险。 至少,不会那么容易被锦衣卫找上门。 顾老爷背著手,抬头看著半天空,轻声说道:“如果这东西,后面几个月声势越来越大,对我们后续去京城,多少是有些帮助的。” 不管什么时代,知名度永远都是有用的。 知名度,代表著影响力。 单单一个德清的顾绍,便是死在京城里,其实也无声无息。不过如果正当红的东西进了京城,不管是其人的一举一动,还是其人的生死,都会引起许多人议论。 大人物们,也不得不顾及舆论。 而且,如果这种“连载”的形式真的能够做起来,將来说不定就能拿来做很多事情,以后要真的一期同时连载数本的话,就可以空出来一些栏目,充分发挥影响力了。 顾老爷捋了捋鬍鬚,然后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但是这个事,还是有些凶险的,你跟盼儿,到最后都不要牵扯其中。” 陈清看著他,摇头道:“这个事情是我们开的头,如何能不牵扯其中。” “这很简单。” 顾老爷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你们印的这个书,到最后如果看的人很多,到了京城,需要用它传什么消息的时候,你把最新的书稿给老夫,到时候老夫另找门路去印。” “这样,官府衙门追查,查不到你们头上。” 陈清皱眉:“书稿跟我们,也脱不开干係。” “我已经想过了。” 顾老爷神色平静道:“到时候,就说书稿被偷了。” “这种事不稀奇,甚至很常见,那些写话本小说的读书人,书稿被盗是常有的事。” 陈清闻言,正要多问几句,这德清书坊的掌事,便已经捧著几张刚印出来的带著墨香的纸张,递到了顾老爷面前。 “东家,这是按照您的要求先打出来的样子,您看一看。” 顾老爷在德清,名望还是有的,至少大多数人都认得他,否则他买下这书坊,人家也不至於这么干脆,一天时间就卖给了他。 顾老爷扭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贤侄看一看罢。” 陈清接了过来,扫了一眼,只见已经印到了江南七怪的章节,翻了两页,从第四页开始,便是西厢记的回目了。 陈清认真看了看,並没有见到有什么错印的字,抬头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咱们德清的书坊,手艺还真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弄出字版,一个错字也不见。” “这是铜活字排出来的。” 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书坊里最值钱的,便是这几套铜活字,还有几个排版的老师傅了。” 陈清点头,將印好的初版递给顾老爷,正色道:“那最近几天,就可以开始投放出去了,先是德清的各大书铺,然后就是安仁堂的各个分铺子。” “这一期。” 陈清琢磨了一番,然后开口笑道:“可以考虑不要钱,免费往外送。” 顾老爷闻言,略微一怔,隨即抚掌笑道:“贤侄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都是些常见的手段罢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出了德清书坊,顾老爷背著手走在前头,突然说了一句。 “你父亲已经离开湖州。” 他扭头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估计,短时间內,他没有来寻你的打算了。” 陈大公子有些好奇:“没想到叔父在湖州也有耳目。” “湖州府城的安仁堂不小,人手也比德清这里更多,不能说耳目,但是盯著陈家还是没有问题的。” 顾老爷神色平静。 “改天,我带你到湖州的安仁堂去瞧一瞧。” 陈清想了想,摇头道:“短时间內,我不回湖州。” “等我再回湖州。” 陈清目光灼灼,语气却相当坚定。 “就是攻守异形的时候了。” 第六十一章 风靡三府 这个新生的事物,被陈清命名为《侠记》,主要是走通俗小说,以及武侠小说路线。 至於这个侠字,也是大有讲究的,见不平则鸣者,可以称为侠。 这个东西,如今单纯用来记述话本小说,但是將来,似乎也可以直接用来刊载一些“不平之事”。 作用立时就会大了许多。 而且,当年射鵰之类的金书,之所以会问世,其本意多半也是为了办明报,如今陈清这样使用,也算是返本还源了。 转眼间,一个月时间过去。 在顾家的全力支持之下,这一个月时间,侠记已经印发了三期,並且通过各种渠道,很快发散了出去。 这些新奇而又几乎白送的东西,在很短时间里,就在德清以及湖州境內扩散开来。 而在这一个月时间里,陈清本人,却没有过度参与这些东西,他依旧待在泥螺巷的民宅之中,除了偶尔赶稿子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翻看一些史书传记,以及本朝的职官录。 他必须要深入了解朝堂,了解官场,后续到了京城里,才有可能有所施展。 这天一早,陈清正与杨先生一起,在院子里站桩习武,大半个时辰之后,杨先生一声令下,陈清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停了下来。 杨先生递了一块毛巾过来,让陈清擦汗,等陈清擦完汗水,杨先生才摇头道:“习武是个苦差事,公子这样有大才之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足够安享富贵,何必吃这样的苦头?” 陈清这会儿刚刚擦完汗水,闻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一早就跟先生说过,我习武是因为体虚,要儘量锻炼回来一些。” “最好,再能多一些防身的本事,不然再碰到浑事,还是要被人家打的鼻青脸肿。” 他说的浑事,自然是刚到德清,就被人打了一顿那件事。 当时,他是真的没有还手的能力,要不然,非得跟他们干上一架不可。 如今,他跟杨先生习武,已经有两个月左右,虽然不敢说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这个时候,让他去与一个普通成人动手,他已经相当有把握了。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杨家的女儿杨小环,手里提著早饭,一路蹦蹦跳跳,进了陈清的院子,她把早饭摆在凉亭下面,对陈清还有自家父亲招了招手。 等陈清与杨先生,在凉亭底下坐下,这小姑娘才看著陈清,问道:“陈公子,是不是练武真能练出內功来?” 陈清抬头看了看她,笑著说道:“我是跟杨先生学的,这个问题,你要问先生才对。” 杨先生喝了口麵汤,也跟著笑了笑:“公子新写的那个话本,我也看了,写的相当好看,等我整理整理,也准备拿去茶馆说去,不过…” 他顿了顿,摇头说道:“我从未听说过,有人练武能练出內气,更没听说有人能提纵飞腾。” 说到这里,杨先生看著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但是飞檐走壁,打穴杀人,乃至於掌吐內劲的高人,大约是真有的。” 听到他的话,陈清来了兴趣,问道:“先生见过?” 杨先生点头道:“我曾经亲见过,家师轻轻一掌拍在恶犬身上,那恶犬立时毙命。” “一点外伤也瞧不见。” 杨先生又吃了口饭,继续说道:“至於飞檐走壁的本事,则是江湖上那些身材瘦小的人,常练的本事,有些人可以在房屋巷弄之中奔驰,如履平地。” 陈清这会儿,已经吃了七七八八,他擦了擦嘴,笑著问道:“先生没有从老师那里,学到这种本事?” 杨先生摇头:“家师说了,这东西只能靠自己领悟,教是教不会的,境界到了,自然就通。” 二人正閒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陈清起身,来到了门口,打开房门一看,却见是个衙役,站在自家门口。 陈清愣了愣,还没有说话,这个衙差便已经对他作揖行礼。 “是陈清陈公子吗?” 陈清点头:“我是陈清,这位差兄有什么事找我?” “非是我找陈公子。” 这衙役正色道:“是我家老爷,要找公子敘旧,让我来请公子过去。” 陈清先是一怔,隨即回头看了看杨先生父女,笑著说道:“先生,我去一趟县衙,回来之后咱们再聊。” 杨先生知道,这是陈清在报自己的去处,於是他沉声道:“知道了公子。” 陈清这才跟著这衙差,一路来到了德清县衙,很快在县衙后院,见到了正在教儿子读书的知县洪敬。 洪敬上前,笑呵呵的说道:“陈公子来了。”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皱眉道:“不懂礼数,还不给陈公子行礼?” 这十来岁的知县公子,立刻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对陈清拱手行礼,叫了声陈公子。 陈清还礼,然后对洪知县笑著说道:“县尊前些日子还要拿我,如今却这般礼遇,倒让在下有些惶恐了。” 上回陈清到县衙来,洪知县可没有让儿子起身行礼,这一点,陈清记得很清楚。 洪知县將陈清带到了一边坐下,亲自给他倒茶,然后笑著说道:“先前是令尊在这里,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不得不依著他一些,做做样子,真要是拿公子,谁不知道公子就藏在顾家?” “要是把顾家上下给搜一遍,说不准还能搜出些油水出来。”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洪知县说著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嘆了口气:“我也身为人父,自然知道父子之情,陈公子放心,令尊也只是一时恼火,过段时间,你们父子定能和好如初。”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只是笑著问道:“县尊召我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不是召。” 洪知县正色道:“是请。” 陈清笑著说道:“都是一样的。” 洪知县亲自给陈清添了杯茶水,然后看著陈清,摇头苦笑道:“说到底,还是陈公子你那署名,引出来的事情。” 洪知县嘆气道:“德清书坊印製的侠记,如今已经风靡附近数个府县,陈公子署什么名不好,却非要署什么德清笑笑生。” 他看著陈清,苦笑道:“现在好了,我们德清出的书,又是德清人写的,我那些同窗同年,都给我来信催问后续。” 说到这里,洪知县看著陈清,咳嗽了一声:“昨天,我问了顾老兄,顾老兄说这个事他不管,都是陈公子你做主,陈公子能不能把射鵰的后续书稿先印发十来份给我,我好拿去做个人情。” 陈清放下茶杯,笑著问道:“哪里的人情,让县尊这般紧张?” “临府临县的倒也罢了。” 洪知县看著陈清,苦笑道:“昨天,湖州府的书信也送来了,那可是我们德清的上司衙门,我半点不敢得罪。” 洪知县嘆气道:“实在不成,我出钱跟公子买几份,公子你看成不成?” 陈清闻言,並没有立刻答覆,而是感慨道:“閒暇之作,不成想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洪知县无奈道:“主要陈公子你將一本书拆开印发,实在是太勾人了。” 陈清想了想,看著洪知县,笑著说道:“县尊开口,我自然尽力,不过县尊將来。” “可不要忘了在下。” 洪知县一脸严肃,起身对陈清行礼。 “一定,一定。” 第六十二章 京城小先锋 侠记的盛行,在陈清的预料之內。 因为这东西,本来就盛行过。 並且,这个世界话本小说,同样已经开始盛行,就说明这个世界有话本小说生存的土壤,所以陈清才会想要搞这个东西。 不过,出乎陈清预料之外的是,这个东西火的这么快,只一个月时间,就已经足够让一地的主政官,將他请到府上。 不过这是好事情。 本来陈清弄这个东西,其实就是为了获得社会影响力,说的再直白一些,是为了获得一定的政治影响力。 他又不是为了写小说,才来到这个世界。 如今,洪敬找上他,就说明这个东西已经获得了一定的政治影响力,陈清已经可以凭藉此物,来取得一些政治上的回报了。 “县尊。” 陈清思考了一番,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开口说道:“往后每一期印发之前,我提前三天给你,县尊可以拿去,做个顺水人情。” 洪知县一愣,隨即皱眉道:“陈公子没有写完?” “何止是没有写完。” 陈清无奈道:“现在印发出去的,就是我写出来的全部东西了,手上一点儿存稿都没有。” “三天时间太短了。” 洪知县摇头道:“三天时间,可能还没有送到,你们就印出来了。” 陈清笑著说道:“县尊,如果送去要三天时间,那新印发出来的,不也要三天时间才能送去?” “新印发出来的,德清本地当天就可以看到。” 洪知县看著陈清,微微摇头道:“陈公子你大抵不懂那些人的想法,他们想要的,並不是非要提前看到这侠记不可,而是想要人无我有。” “这样,才能显出他们的能耐。”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了。 洪知县见状,先是看了看陈清,然后在心里感慨。 他知道,自己在陈清这里的面子,也就值三天,如果再想要更提前,那就需要好好谈一谈条件才行了。 这位洪知县思索良久,还是长嘆了一口气。 “陈公子不缺钱,洪某也没有钱可以给陈公子,至於別的东西。” 他看著陈清,问道:“陈公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此物红火起来之后,往后定然有人仿肖,有事情我们德清本地的,可以第一时间拿到侠记,未必就不会有人偷印盗印。” “甚至书坊的伙计,会偷拿稿子出去,卖给別人大量盗印。”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洪知县,笑著说道:“到时候,还请县尊替我们德清书坊主持公道。” “这是自然。” 洪知县拍了拍胸脯,答应的毫不犹豫,他笑著说道:“身为知县,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陈公子你放心,既然知道了这侠记的根源,往后除了德清书坊以外,其他书坊印发的,县衙都会上门,严厉追究他们。” “那就好。”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我县尊提前七天时间,送给县尊十份书稿,给县尊做人情去用。” 洪知县笑著说道:“印书稿出来多麻烦,陈公子直接给我几份侠记就行了。” 一份侠记,可不止是有射鵰,还有西厢记,西厢记也是从头开始往下印,虽然不如武侠小说火爆,但是看的人仍然不少。 因为有了西厢记,这侠记才可以算得上男女通杀。 陈清摇头道:“侠记没有这么快印发出来,只能给县尊书稿,到时候这书稿,说不定还是手抄的。” “书稿就书稿。” 洪知县端起茶杯,敬了陈清一杯,开口笑道:“来,我敬陈公子一杯。” 交易谈成,陈清也举杯,喝下了这杯茶,紧接著这位洪知县拉著陈清,聊许多关於练武的事情,一直到县衙里的人找来,他才依依不捨的放陈清离开。 这种题材,尤其是刚出现的题材,对於洪敬这种三十来岁的青壮来说,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好容易摆脱了洪知县,陈清起身离开,刚走出县衙门口,就看到顾老爷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许久。 陈清上前,苦笑道:“叔父知道洪知县要找我,也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顾老爷招呼他上了马车,然后笑著说道:“打不打招呼,也差不太多,你跟他怎么谈的?” 陈清大概说了说,然后默默说道:“洪知县还很年轻,將来大有前途,这一次的事情,一多半是卖给他一个人情。” “要是他能够用这些书页,给自己铺出来一条快路,那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顾老爷点头,开口说道:“有道理。” 说著,他看向陈清,笑著说道:“不过,他不是翰林,往后即便能进京城,即便再大的机缘,顶天了也就是六部侍郎。” “再往上就基本上不可能了。” 陈清苦笑道:“六部侍郎还小吗?” “六部侍郎当然不小,不过洪敬能够做到六部侍郎的机率很小。” 顾老爷默默说道:“他能够到省里,就算是福缘深厚了。” 县衙距离顾家很近,二人很快在顾家门口下了马车,顾老爷走在头里,把陈清领进了家里,等到了正堂之后,二人一前一后坐下。 顾老爷给陈清倒茶,然后开口说道:“一个月时间,这侠记的红火程度,远远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问道:“下一期什么时候能出来?” “昨天已经交给书坊了,估计四五天时间能把版排出来。” “那等印好了之后,先不要发放出去。” 顾老爷低头喝茶。 “我想带一部分钱財,还有一部分前四期的侠记,先去京城探探路。” 陈清抬头看著他:“不是要等到年底吗?” 顾老爷摇了摇头:“原先半年时间,是打算你们成了婚之后的时间,如今你们成婚的日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段时间,盼儿已经在接手安仁堂,你这书坊又办的很好,再加上你今天,又让书坊得了洪知县庇护。” “德清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操心了。” 他看著陈清,神色平静:“我先去京城看一看,顺便把你这书稿在京城扩散扩散,让你以后去京城的时候,能更顺畅些。” “三个月后,如果京城那里一切顺利,你安排好了德清的事情,就可以去京城寻我了。” “到时候…” 他看了一眼陈清,嘆了口气:“带盼儿去还是不带盼儿去,看你们两个人如何商议,如果你能劝得动她,还是让她留在德清为好,顾家在德清的根底,足以保护她,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陈清给顾老爷添茶,嘆了口气:“顾叔还真是信我。”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你跟陈昭明闹掰了,已经没了去处,这两个月相处,我能瞧出来,你又不是什么心性邪恶之人。” “总体,我还是放得下心的。” 说到这里,顾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也没有什么別的选择了。” 陈清闻言,也默默点头。 詔狱不是那么好捱的,三年时间,那位隨时可能一命归天。 陈清看著顾老爷,想了想,开口道:“顾叔既然信我,我可以同顾叔保证。” “我一定护盼儿小姐周全。” “好。” 顾老爷起身,对著陈清行礼。 “一切顺利的话,年底我在京城等著贤侄。” 陈清连忙还礼。 “到时候,我一定去寻叔父。” 第六十三章 贵人 德清城外,陈清与顾小姐一起,相送顾老爷离开。 等顾老爷的马车,一路北上,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之中,顾小姐才收回目光,扭头看向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在爹爹心里,那位赵伯伯,永远要比家里要重要,这几年他心里惦念的,都是这个事情。” 陈清也收回了目光,开口笑道:“要我说,在顾叔心里,还是盼儿小姐你更重要一些,否则他早就不管不顾去京城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顾小姐脸上还是带著一些担忧的神色。 “不知道爹爹这一趟去,能不能安全。” 说完这句话,她抬头看著陈清,轻轻咬牙:“公子什么时候去京城?” 陈清想了想。 “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是四五个月时间了,这四五个月,咱们先把侠记给弄起来,声势越大越好,这样等年底去京城,手里就多少有了些本钱,不至於像现在这样,一点风浪都激不起来。” 顾小姐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公子还有没有新的话本?单靠一两本,恐怕很难一直红火。” “这个盼儿放心,我自小听了许多故事,写七八个出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等七八个写出来,到时候这个东西就能彻底做起来,那个时候其他写话本的,应该会爭相来稿。” “就不用我亲自写了。” 顾小姐听了这一句“盼儿”,先是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笑了笑:“公子小时候听来的话本可真多,偏偏这些有意思的话本,也没见市面上刊印出来。” 陈清咳嗽了一声。 “这天下大的很,说不定在別的地方已经刊印了,只是湖州没有见到。” 顾小姐看著陈清,摇头道:“大郎就会骗人,湖州这地方可能没有,难道京城也会没有?” “你想把这东西传到京城里去,分明是篤定了,京城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你还要这样哄我。” 陈清笑著说道:“那好罢,那盼儿就当是我写的好了。” 顾盼轻轻点头,与陈清一起扭头进了德清县城,她走在陈清身后,问道:“大郎,为什么陈家的叔叔,会觉得你痴蠢?” “你分明是极聪明的。” 顾小姐看著他,眼睫毛眨了眨:“而且才学也好。” 陈清闻言,沉默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可能原先的我,的確不怎么聪明,只是这段时间才开了窍。” “更要紧的是,我在科考上没有什么天分,不如二弟读书好,因此父亲就不怎么喜欢。” 顾小姐轻轻哼了一声。 “我让湖州安仁堂的人打听过,大郎的那个弟弟,今年十八九岁了,连个秀才也没有中,甚至还没有过府试,这才情比起大郎差得远了。” “他將来,至多也就是中个举人。” 顾盼看著陈清,正色道:“陈家叔叔,迟早会后悔的。” 陈清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他少年得意,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会后悔什么。” “他的目光,只在官场上。” 顾盼的目光,抬头看向半天空:“说不定大郎將来,能让他在官场上,栽个大跟头呢?”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大郎大郎,听著挺怪,前几天我请杨先生给我取了个表字,盼儿以后称呼表字罢。” 这个时代还没有武大郎的故事,即便有,大郎也是常见的称呼。 不过顾盼听了陈清的话,还是开口问道:“取了什么表字?” “子正。” 陈清回答道:“陈清陈子正。” 杨先生教授陈清习武,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实际上算是陈清的老师了,他给陈清取字,也是合理的。 而杨先生取的这两个字,多半也是想要劝说陈清彻底放弃赘婿一途,转走正道,行正婚。 不过在陈清看来,这个表字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子时分为子初子正,子正正是凌晨零点,是新一天的开始。 陈清来到这个世界,对於他来说,就是新的开始,由此展望未来,对於这个世界来说,陈清的到来,说不定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子正,子正。” 顾盼念叨了两句,然后摇了摇头。 “称表字拗口,我还是称大郎罢。” 她看著陈清,眉目婉转:“要不然,还是继续称公子好了。” 陈清苦笑道:“那还是继续叫大郎罢,显得亲近些。” 听到这句话,顾小姐微微撇过脸去:“公子多半没有想过要跟…要跟顾家亲近,否则也不会从顾家搬了出去。” 陈清摇头道:“搬出来,是为了不给人以话柄,要是那天闹了一场之后,我还住在顾家,我倒是不怕被人家说閒话,就怕人家在背后,对盼儿你指指点点。” 顾小姐这才扭头看著他。 “我爹出远门了,顾家上下又那么多事情,你…” 陈大公子开口笑道。 “放心,有什么事情,我一定去帮忙。” 顾小姐点头,又问道:“大郎去京城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眼见已经走到了顾家大院门口,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不瞒你,要等顾叔从京城送信回来,我才能决定带不带盼儿去京城。” 顾盼轻轻看著陈清,也没有再说话,而是扭头走进了自家大院。 “反正都是你们做主。” 她迈著小碎步,很快消失在陈清的视线之中。 跟在她身后的小月,瞅了一眼自家小姐的背影,然后看著陈清。 “公子,你可非带上我家小姐不可,便是现在哄,也要哄住她。” 小月忧心忡忡:“不然这小半年时间,她都休想有什么好心情了。” 陈清略作考虑,便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来瞧她。” “一定跟她说好了。” ………… 就在陈清与顾小姐一起送別顾老爷之时,德清县衙里,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行十余人,都穿著不俗,浩浩荡荡的进了德清县衙,进了县衙之后,为首的几人几声呼喝,硬生生的把洪知县给喊了出来。 此时此刻,在德清百姓面前,威严无双的洪知县,面对这些气势汹汹的来客,也多少有一些心虚,他看了看眾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拱手道:“敢问是哪一位贵人?” 他四下看了看,很快在人群之中,锁定了正主。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身青色衣裳,衣著华丽,腰间配著美玉。 打扮完全没有问题,但是这少年人身材有些肥胖,脸上还长了不少清晰可见的青春痘,看起来不怎么美观。 不过,他被眾人隱隱护在中间,显然是这些人的主人。 这少年人也在看著洪知县,闻言他摆了摆手,示意眾人退下,然后他笑著走到洪知县面前,淡淡的说道:“洪知县是吧?” 洪知县默默点头:“正是洪某。” 少年人从袖子里取出名贴,递给洪敬,然后笑著说道:“我本来在应天读书,最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是德清这里弄出来的,閒来无事,就到德清来转一转。” “请洪知县,带我去找一找正主。” 此时,洪敬已经打开了名贴,看了一眼之后,他便微微色变,低头拱手行礼。 “下官洪敬,拜见小王爷!” 第六十四章 周王府 科甲正途出身,在这个时代,拥有极高的地位。 哪怕洪敬只是个七品县官,这位宗室出身的少年人,对他还是保留了基本的尊重的。 毕竟大齐的文官,出了名的不要命,真得罪了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去京城疯狂告御状的。 这些个读书人,有什么业师,坐师,房师,还有同乡,同年,同窗,乱七八糟的关係一大堆,得罪了一个就能牵扯出一堆。 这位“小王爷”拍了拍洪敬的肩膀,摆手道:“我又不当差事,洪知县不必如此。” 他灿烂一笑:“应天城里,你们德清出的这侠记,很是出名,我打听了一下,都说洪知县你能快人一步,弄到最新的书稿,所以就来寻德清你了。” 说到这里,少年人皱眉道:“说起来,这个什么德清书坊,也太离经叛道了一些,古往今来,哪有出书一点一点出的?” 少年上前,拉著洪知县的衣袖,开口道:“洪知县,你既有门路,快带我去寻他,我要好好认识认识这个什么德清笑笑生!” 这少年人姓姜,乃是当今周王世子。 姜齐与另一个世界的朱明,颇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从应天起家,最后也都把国都搬去了北边。 区別是,姜齐似乎並没有出现一个二代起兵成功的藩王,而是顺位继承的,也就是说,姜齐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特別防备藩王。 儘管国朝初年,朝廷进行过一轮削藩,但是此时的藩王,至少是在封地,依旧有著一定的权柄。 而且大齐的周王一系,也不是开国那一系的藩王,开国的周王已经因事除国,如今的周王,与当今天子一系离得並不远,算得上是近支宗室。 周王藩地,不是在应天府,而是在汴州,这位周王世子之所以在应天读书,是因为他太过顽劣,惹恼了当今周王,被周王上表朝廷,將他送到应天,在应天太学里读书,修养身心。 洪知县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 这一个多月时间,他的確拿陈清的东西,做了不少人情,应天府那里,他也送了几份过去。 本来,这些都是他官场上的积累,万万没有想到,会招来这样一个难缠的人物。 朝廷官员,与这些藩王宗亲,在很多时候,是两条平行的线,很少会有什么交集,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也不会去结交什么藩王。 因为没有前途,而且不太好拿捏分寸。 对这些宗室太过尊敬,皇帝会不高兴。 要是太过不尊重,皇帝同样也会不高兴。 洪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小王爷,这侠记是我们德清出的,但是那作者是谁,下官…” 少年人不等他说完,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瞪眼道:“你少要推脱!” “你送到应天的书稿,跟德清书坊印的侠记,排版都不一样,定然是那德清笑笑生提前给了你的!” 这小王爷皱眉道:“你欺我年纪小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洪知县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他也只能帮陈清隱瞒到这里,他嘆了口气之后,低头作揖道:“小王爷在县衙稍待,下官去请他过来。” 少年人眉开眼笑。 “快去,快去。” 洪知县作揖行礼,刚走出没几步,又去而復返,回头看向这位小王爷,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问道:“小王爷,您来湖州的事情,应天府知不知道?” 少年人皱著眉头:“要他们知道做什么?” 他面色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叫你一声洪知县是跟你客气,你再婆妈,本世子可要动手打人了!” 洪知县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后衙,想到了自家的小儿子,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小王爷,这样罢,我带您去寻那正主如何?” 这位周王世子,多半是偷偷离开的应天。 如果让他滯留县衙太久,將来朝廷要是追查,人家天潢贵胄可能没事,他这个小小的芝麻官,未必就不用担责任。 少年人目光转动,笑著说道:“好好好,你头前带路罢。” 洪知县连忙点头:“下官去给小王爷准备轿子。” 说罢,他一路先是来到了后衙,让人叫来了县衙的师爷,吩咐道:“以我的名义,立刻给应天府送信,就说周王世子在德清。”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给府城也去一封信,免得说我们没有提前稟报上司衙门。” 这师爷连忙点头:“是,县尊。” 洪知县嘱咐了他几句,然后嘆了口气,又去前衙见那位小王爷去了。 他把这位周王世子,请上自己的轿子,然后他步行在前头领路,一路奔往陈清所在的泥螺巷。 等他到了泥螺巷,陈清刚好从顾家回来,两人在巷子口碰了面,陈清看到了洪知县,连忙上前,笑著拱手行礼:“见过县尊,县尊怎么到这泥螺巷里来了?” 说到这里,陈清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轿子,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是府尊来了?” 他说的府尊,自然不是陈焕,而是湖州知府。 那位湖州知府,陈清还曾经见到过,毕竟陈家在府城也算是一个官宦之家,偶尔可以见得到官府的人。 洪知县见到陈清,也鬆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轿子,把陈清拉到一边,低声道:“应天府来的贵人。” “因那话本来寻你的。” 陈清一怔,隨即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身后的轿子,快速问道:“多大的贵人?” 因为两个人说话的机会不多,洪知县只说了两个字。 “姓姜。” 说罢,他一路小跑到了轿子前,微微低下头:“小王爷,正好碰到了您要找的德清笑笑生。” 略有些胖的周王世子,掀开轿子的帘子,看了看外头不远处站著的陈清,问道:“是他?” 洪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是他。” “停轿,停轿!” 等轿子停了下来,这小胖子矮身下了轿子,埋怨道:“你这轿子也太狭窄了些,险些挤死我。”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身上的衣裳。 “洪知县替我引见罢。” “是。” 洪知县领著这位小王爷,来到了陈清面前,他看著陈清,开口道:“陈公子,这位是当今周王世子!” 陈清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心中略微有些忐忑。 此前,他真正接触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他老爹陈焕了,如今在德清混跡了几年,姜家人找上门来了?! 不过,因为洪知县先前那一句“姓姜”,此时他心里还是有了点心理准备的,於是作揖行礼道:“在下陈清,见过小王爷。” 洪知县又对这位周王世子躬身道:“小王爷,这是陈清陈公子,是兗州知府陈昭明之子,也是小王爷要找的德清笑笑生。” “咦?” 小胖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奇道:“你竟是官家子弟?” 陈清低著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小王爷上前,绕著陈清转了一圈,然后摇头晃脑起来。 “便是官家子弟,既然沦落到写话本小说,想来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好。” “有功名否?” 陈清微微摇头:“没有。” “那就好办了。”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清,你写的东西本世子很喜欢。” “明年我就要回藩地了,到时候你跟我同去,去我周王府…” “做个幕僚罢。” 第六十五章 同行人 身为天潢贵胄,这位周王世子说话,並没有带著任何请求的语气,虽然语气平淡,听起来还有些和气,却又分明带了些命令的意味。 陈清站在原地,愣神了片刻,然后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著说道:“小王爷,县尊,寒舍就在前头,到了家门口,总不能在外头说话,二位不嫌弃的话,请到寒舍一坐。” 这位小王爷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隨即开口说道:“你放心,我家里不怎么缺钱,请你过去,不会短了你的幕酬,更不会抢了你的买卖,你们德清有书坊,我们汴州一样也有书坊,到时候在汴州给你印书就是了。” “你该得的钱財,还是你的。” 陈清脸上依旧掛著笑容:“小王爷,总不能头一回见面,话也没说两句,就让在下背井离乡,跟您远走他乡罢?” “在下还没有成婚呢。” 这位周王世子笑著说道:“那也容易,到汴州我给你张罗一门婚事。”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我家里有两个姐姐,跟你差不多大,只可惜我那老父太过古板,多半不肯答应。” “那也没事,汴州大大小小的家族,我家大多都认得。” 这小王爷笑著说道:“保准给你娶个漂漂亮亮的婆娘。” 陈清嘆了口气,正要说话,这位周王世子看到了他的表情,也没有再多说话,便开口道:“那好罢,来都来了,你家坐一坐。” 陈清这才鬆了口气,与洪知县一起,將这小王爷请到了自家院子里。 到了门口之后,周王世子先一步进了院子,陈清与洪知县走在后头,陈大公子与洪知县並肩而行,微微压低声音:“县尊,你忒不厚道。” 洪知县毕竟刚当官没有多久,这会儿脸皮还不够厚,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我也没有办法。” 这位洪知县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已经让人知会应天府和湖州府了,这小世子多半不太可能一直离开应天,咱们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 “至於明年的事情。” 洪知县声音压的很低:“周王府在汴州府说话或许好用,但是在江南一带,未必就好用,应付过去,只要你以后不去汴州,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走到了院子里,陈清咳嗽了一声,对著这位周王世子行礼道:“寒舍简陋,小王爷莫要见怪。” 身著华服的小胖子,背著手左右看了看,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確实简陋。” 陈清神色一僵。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客套的话,会收到这样一句回復,偏偏他还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姜世子看到陈清这个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他上前拉著陈清的袖子,开口笑道:“好了好了,也不用麻烦给我倒什么茶水了,快带我去看看,你还没有刊印的书稿。” 陈清正要带著他去里屋,姜世子忽然一扭头,看到了院子里摆放著的木桩,他有些好奇,三两步走到了木桩面前,绕著木桩转了一圈,然后看向陈清。 目光里有些惊喜。 “陈清你当真练武?那你书里写的,难道都是真的?” 他说完这一句,又皱了皱眉头道:“不对,我问过我身边那几个练武的护卫,他们都说你写的是假的。” 他又回到陈清面前,看著陈清,两眼放光:“我也分不清你们谁说的是真的,要不然陈清你跟我身边这几个护卫打一架,试一试?” 陈大公子连忙摆手:“话本小说,当不得真,我如何能是王府护卫的对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这小王爷闻言,没了兴致,嘆了口气:“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內功呢,要真有,我也不做这劳什子世子了,拜个名师,行侠仗义去了。” 陈清走到里屋书桌前,取出一部分还没有刊印的书稿,递给这位姜世子,然后笑著说道:“若是天赋异稟,再加上勤学苦练,练出个百人敌还是有可能的。” “至於內功,多是话本戏说。” 他这话,却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周王世子拿了书稿之后,已经大咧咧的坐在椅上开始翻看起来。 陈清也没有打扰他,而是退出了里屋,给洪知县还有几个周王府的护卫倒了茶水。 等到眾人都喝上了热水,陈清拉著洪知县来到了院子里的凉亭底下,无奈道:“县尊,这人是你招来的,你得给我出个主意。” 洪知县咳嗽了一声:“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先应付应付,应付过去就没事了。”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这王府幕僚,对寻常落第书生来说其实不错,但是对陈公子你,还是有些屈就了,我看你写的话本,知道你才学不差,如能专心科考,將来定然能有所成就。” “决不能去王府里討生活。” 陈清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县尊单说这些空话。” “这一回,县尊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这周王世子,本质上是洪知县招来的,不是他拿提前泄露的书稿送到应天做人情,这姜世子不一定会找到德清来。 洪知县也知道这一点,闻言摸了摸鼻子,嘆了口气:“我是欠你一个大人情。” 陈清这才点头,朝著里屋走去,给姜世子也倒了茶水。 姜世子正在低头看书,不假思索的接过茶水,喝了一口之后,刚咽下肚,他就抬头看了看陈清,“咦”了一声。 “你家虽然简陋,但这茶还不错。”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茶可是小月送来的,实际上多半是顾小姐,拿了顾老爷的好茶,送到了陈清这里来。 因为这武侠小说本质上是抄书而不是写书,再加上侠记刊印,基本上是半个月一期,陈清其实存了不少稿子,姜世子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才把陈清存的稿子看完。 他刚看到降龙十八掌这里,便戛然而止,这位周王世子猛地抬头看向陈清,瞪大了眼睛:“下面呢!” “下面没有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暂时没有了。”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了过来,他突然站起身子,走到陈清面前,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道:“德清这种小地方,没有什么意思,你同我一起去应天罢!” “到了应天,你就住我那里,每天写给我看,明年我就把你带回汴州去。” 陈清默默挣开了这位姜世子的衣袖,然后嘆了口气:“小王爷,我倒不是不想去周王府,也不是不想去应天,只是我在德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姜世子皱眉:“你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在德清原有个未婚妻子,前段时间,婚约被人家给断了。” “我那未来岳父,如今也去了京城,我想再过几个月,也去一趟京城寻到他,续上这段婚事。” “等將来我成了家立了业,再去汴州寻小王爷不迟。” “你要去京城?” 姜世子摸了摸下巴,开口问道:“什么时候?” “年底。” 陈清老老实实回答道。 姜世子闻言,眼睛一亮。 “我年底,应该也要去京城探望祖母。” “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京城。” 说完这句话,他看著陈清。 “然后明年,你跟我一起回汴州,怎么样?” 第六十六章 出口气! 听他这么一说,陈清已经大概知道了这位姜世子的行程。 周王府是近支宗室,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周王,应该是皇子出身。 虽然皇祖父早就没了,甚至皇伯父都未必还活著,但是他的祖母,也就是老太妃,却还在世。 所以,才会有去京城探望祖母的说法。 他今年在应天读完书,年底去京城见祖母,说不定还要在京城过个年,然后明年返回藩地。 大概就是这么个行程。 这个行程里,还真有相当一部分,与陈清的行程是重合的。 想到这里,陈清目光流转。 眼前这位姜齐世子,是洪知县带来的,也就是说,他的身份九成九没有问题。 陈清虽然不想跟他去什么周王府,但还真想跟他一起去京城。 虽然不指望这个藩王世子,能在京城帮上什么忙,但哪怕靠著他,多认识几个人,也是有好处的。 说不定什么人,就能派上了用场。 陈清给他添了茶水,想了想,开口笑道:“年底世子若是愿意带上我一起去京城,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否则我这一路北上,还真担心路上碰到什么凶险。” “至於去应天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在下这几个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活,世子在应天也要读书,就不去应天打扰世子了。” 他顿了顿,开口笑道:“往后,侠记刊印之前,我第一时间提前给世子送去,保准世子能看到最新的。” 姜世子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接话,而是问道:“陈清,这世上真有丐帮吗?” “有。”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开口说道:“但却未必有什么降龙十八掌。” “丐帮之中,有仗义的,也有险恶的,更有一些歹毒凶劣之辈,行采生折枝的法子。” “这些,都可以算是丐帮。” “采生折枝…” 姜世子挑了挑眉:“什么叫采生折枝?” 陈清闻言,嘆了口气。 这些天潢贵胄,还真是不识人间疾苦,连他这样刚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的“新人”,都对采生折枝有一定的了解,但是这个姜世子却似乎没有听过。 “采孩童如苗,折断其枝。” 陈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这位姜世子听的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復了过来,一阵沉默之后,才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握拳道:“可恨!” “本来,还想召几个丐帮的人耍耍,不曾想还有这般可恨的行径,以后要是被我撞到这种行径,我直接要了这些畜生的性命!” 陈清微微摇头:“不管什么行当,什么群体,都有好有坏。” “话本小说,小王爷切莫当真。” 二人又聊了几句,姜世子放下茶杯,嘆了口气:“我听出来了,你既不愿意跟我去应天,明年也未必愿意跟我去汴州,你只想跟我一起去京城。” 陈清咳嗽了一声:“非是不愿意,实在是在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姜世子皱了皱眉头,隨即闷哼道:“要不是我爹管的严,绑也给你绑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想了想,补充道:“你给我寄书稿可以,但是本世子要比其他所有人都早。” 他瞥了一眼外头的洪知县:“比那姓洪的也要早。” 陈清点头答应:“小王爷放心,以后便是小王爷回了汴州,我也提前给小王爷送去书稿。” 姜世子想了想,继续说道:“往后,再有別人来找你,不管是谁,也不能比我更早了!” 陈清有些诧异:“小王爷,还有谁要来找我?” “多得很哩。” 这位姜世子对著陈清挤了挤眼睛,笑著说道:“你不知道。” “德清这种小地方,识字的不算多,可能你这东西还不是太红火,但是应天那个地方,识字的人多,你这东西,可是太红火了。” 说到这里,姜世子看了一眼外头的洪知县,闷声道:“有些小王八蛋,就是从洪敬这里提前拿到的书稿,到我面前来炫耀!” 陈清这才知道,这位周王世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德清。 主要原因,可能是洪敬討好的人里头没有他! 当然了,这恐怕主要是因为,洪知县还没有人脉,能够搭得上这种天潢贵胄。 所以,他才有些著急,亲自到德清来了。 “我是头一个来找你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用不多久,就会有其他人来找你,说不定就是藩台臬台家里的公子。” “还有,应天城里那些个大书商,多半很快也会找上门来。” 姜世子跟陈清多聊了几句,隨即又问道:“陈清,这宋金到底是什么国家,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陈清闻言,默默嘆了口气:“是我杜撰出来的。” 姜世子“嗬”了一声:“我瞧出来啦,这宋国肯定是指咱们大齐,金国多半就是东北的肃真人了。”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说金人从我们汉人手里,占了半壁江山!” 陈清一脸冤枉:“小王爷,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写!” 姜世子闻言,哈哈笑了两声:“瞧你嚇得,真是胆小!” 这天,这位周王府的小王爷,在泥螺巷陈清的家里,待了许久,除了聊陈清的去处以外,其余就是在聊书记书外的事情。 一直到下午,这位周王世子才终於累了,离开陈家,找地方歇息去了。 而陈清在他离开之后,犹豫了一下,又伏案继续往下写了一段,多写了一点稿子。 转眼到了下午。 听到了消息的顾小姐以及小月,也从顾家离开,到泥螺巷来见到了陈清。 顾小姐坐在陈清屋中的椅子上,看著正在桌案奋笔疾书的陈清,她嘆了口气,起身给陈清磨墨,一边磨一边开口说道:“咱们这才干了多长时间,怎的就把一个天潢贵胄给招来了?” “难道这买卖,他还要抢去不成么?” 陈清停下毛笔,看了看顾小姐,笑著说道:“怎么?藩王抢百姓生意的事情很多么?” “明里暗里肯定是有的。” 顾小姐低声道:“也就咱们江南富庶,朝廷不捨得封藩给那些王爷们,要不然,江南一地也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他要召我去周王府当幕僚,这事没有什么意思。但是如果能跟著他一起去京城,那么对顾叔以及顾叔要做的事情,说不定会有一些益处。” 顾小姐点头,正要说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以及叫嚷声:“陈清,陈清!” 这么喊他,而且声音这么大的,也就只有刚认识的周王世子了。 陈清给了顾小姐一个眼色,开口道:“盼儿等一等,我出去看看。” 等顾小姐点头,陈清才走到了院子门口,打开院门一看,果然看到一身锦衣的姜世子,站在院子门口。 “陈清,你的事情本世子打听了!” 这位姜世子看著陈清,握紧拳头,气的咬牙切齿:“你那父亲,真是可恶,还不如我父王懂事!” 他拍著陈清的肩膀,大声道:“他是兗州知府是吧?咱们北上京城,正好要经过兗州府!” “你放心。” 姜世子看著陈清,拍著胸脯说道。 “到时候,我带你去打他一顿,给你出上一口恶气!” 第六十七章 仪鸞司 陈清闻言,只是看了一眼这位姜世子,嘆了口气:“小王爷莫要哄我了,您恐怕没办法无故殴打一位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 他看著这个有些胖胖的周王世子,补充道:“便是在汴州府,恐怕也不太可能罢?” 这个时代,读书人地位相当高,甚至已经完全碾压武將。 而在姜齐,藩王的权柄也已经被压制到了相当的地步,这些藩王在各自的藩国,的確可以鱼肉乡里,有时候杀了人,朝廷也的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文官进士,却不在他们的欺压之列。 不要说是一府的知府,便是刚中进士,刚当上官的“新官蛋子”,这些地方藩王也不可能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虽然姜齐的藩王,没有还没有阉割护卫,每一个王府都有一卫或者多卫亲兵,也没有被当成肥猪一样圈养,在各自藩国颇有威严。 但是姜齐藩王一样失了军政大权,真要对朝廷命官动手,依仗武力当然可以办到,但是事后被人家告到朝廷,要是没理,一定会被朝廷除爵除国。 要知道,姜齐的藩王要是除爵了,一个世系的爵位都会烟消云散,可不是满清那种除人不除爵。 开国百余年了,皇帝陛下养这些同宗同族已经略有些吃力,正愁找不到由头,各地藩王大多数都还是老实的。 这胖胖的姜世子被陈清拆穿之后,也不觉得尷尬,只是咳嗽了一声,就笑著说道:“瞧不出来,你对这方面还有研究。” “吹吹牛也不行,你这人真是无趣。” 姜世子对陈清笑著说道:“不过我的確打听了你的事情。” 说到这里,这小胖子也露出了生气的表情:“你那父亲,的確是让人恼火,年底我去京城,找人参他一本宠妾灭妻,给你出一口恶气。” “这个绝没有问题。” 陈清笑著说道:“我父先前,確有此嫌疑,不过眼下这门亲事已经断了,我不曾入赘顾家,他也不曾扶正妾室,何来的宠妾灭妻?” 姜世子闻言,怔在原地,想了半天,才发现那位陈知府,如今果然已经无懈可击。 没有任何罪名,能够压在他的头上。 毕竟,他甚至没有把陈清赶出家门,理论上来说,陈清回了湖州之后,依旧可以继承家业,只是陈清自己不愿意回去而已。 也就是说,虽然上一次到德清来,陈焕並没有成功把陈清这个“逆子”带回湖州管教,甚至还亏损了五万两银子,但是在道德层面,尤其是朝廷审核层面,他已经不存在任何问题。 姜世子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件事,等回过神来,他忍不住感慨道。 “我爹说的没错,果然还是你们读书人奸诈狡猾。” 陈清苦笑道:“小王爷,我可算不上是读书人,我连个童生都不是,出去说自己是读书人,要被读书人吐口水的。” 姜世子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傻子,你能写出来那些东西,之前也有个举人的水平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陈清的院子里。 “跟我回汴州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到了汴州,未必比得上你那父亲有出息,但是至少不用在湖州仰人鼻息。” 陈清闻言,没有接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真要去了汴州,的確不用仰陈焕的鼻息,但却又要仰周王府的鼻息了。 小胖子背著手走在前头进了院子,正好这个时候,顾盼与小月,也从里屋走出来,这位姜世子抬头看了看顾盼,愣神了片刻,然后呆愣愣的回头看向陈清。 “你,你…” 姜世子回头看向陈清。 “你小子,金屋藏娇啊。” 他比陈清还要小上两三岁,按理说不应该这么称呼陈清,但是身为天潢贵胄,这么称呼却又合情合理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是顾家小姐,也是德清书坊的东家,刚才我正在与顾小姐一起,商议事情。” 姜世子又看了看顾盼,然后再看向陈清,笑著说道:“我懂了,你们俩已经好上了,是你那父亲棒打鸳鸯。” 身为天潢贵胄,这世上可能有些东西他没有见过,但是女人却是见的太多了。 即便顾盼生得天香国色,这位周王世子也很快恢復了正常的心態,谈吐也恢復了正常。 毕竟,他这个身份几乎不可能娶商人之女。 强要纳妾,就更不可能了。 这个时候,顾盼也已经近前来,她听到了姜世子最后那句话,不过神色平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行礼道:“民女见过世子。” 能因为武侠小说,从应天逃学的人,自然不可能会是什么性格阴沉的坏种,毕竟但凡城府深沉一点的人,也干不出来这种事情,这小胖子只是笑著说道:“顾小姐不必客气,说起来,该是我打扰了二位才对。” 顾小姐摇了摇头:“民女已经跟陈公子谈完事情了。” 她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民女家里,还有事情要办,先行告辞。” 姜世子笑眯眯的看著顾盼,开口笑道:“顾小姐去就是,我跟陈清还有事情要说,改天再登门拜访。” 顾小姐连忙点头,然后带著小月离开。 等顾盼走远之后,望著她背影的姜世子才回过神来,然后对著陈清嘆息道:“还是你们这江南一带的女子说话温婉好听,我们汴州那里…”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我那两个姐姐,就凶得很。”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小王爷还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的確还有一件事。” 这位姜世子自顾自的走到陈清家里的凉亭底下坐下,等陈清跟过来之后,他皱著眉头说道:“不知道哪个刁货告了状,我这才刚离开应天,应天就有人追过来了。” 陈清想了想。 虽然洪知县已经给应天去了信,但是这会儿信说不定连德清都还没有出,告状的人显然不是洪知县。 “应天那边来人,我估计两三天我就要离开德清,被他们捉回应天了。”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咱们的约定,可要作数,不然我回了应天,在那些人里抬不起头来。” “记住了,我一定要最早看到这书稿,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更早!” 陈清笑著点头:“回头小王爷给我留个地址,我一定最先给小王爷送去。” “好。” 姜世子点头,开口道:“既然你是个痛快人,那么我也不会忘了你的事情,等过几个月,我来德清接你,我们一道到京城去。” “还有。” 他看了一眼陈清,继续说道:“你这个侠记啊,声势闹得不小,一个多月时间,已经风靡江浙两省,可不止我注意到了你,估计该有不少人,也注意到了你。” “这会儿,往德清来带我回去的那些人,说不定里头,就有一部分是来找你的。” 陈清一怔,问道:“小王爷能不能把话说的明白些,哪些人是来找我的?” “还不明白吗?” 姜世子笑著说道:“管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还能有谁?” “自然是仪鸞司。” “那帮人神神秘秘的。” 这位周王世子淡淡的说道:“他们可能不会明著来见你,不过过段时间,顾家或者你那书坊里头。” 姜世子呵呵一笑。 “说不准就会藏著仪鸞司的人了。” 第六十八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仪鸞司,也就是顾老爷曾经跟陈清说过的…锦衣卫。 陈清皱了皱眉头:“这种小事,仪鸞司也管?” “仪鸞司分南北。” 姜世子慢悠悠的说道:“北边的自然是在京城,但是应天也有个仪鸞司,替陛下看著整个南方的动静。” “你弄出来的这个东西,在南方已经算是不小的动静了,仪鸞司当然要盯上你,哦对了。”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上个月,你这东西就火到了应天,说不定仪鸞司早在上个月就已经在派人盯著你了,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 “话本小说而已。” 陈大公子还是有些不理解:“仪鸞司有这么多人手?” “话本小说多了,但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写的。” 姜世子看了看陈清,意味深长的笑著说道:“江南一带,这些年老闹白莲教,你弄出来的这种大规模传播的东西,说不准会被人利用,拿来兴风作浪。” “可不就要盯著你?” 陈清闻言,心中多少有些凛然。 白莲教,这三个字他当然是听说过的,另一个世界里,这个教派曾经如同朱明投影在民间的阴影一般,相伴了朱明王朝二百余年。 这个民间教派,影响力相当之大。 这个世界,同样也有白莲教,但陈清只听说过,却没有见过,如今听这个姜家的小王爷一说,他顿时警惕了不少。 这些教派里的人物,往往不尊朝廷,他们有时候,会比陈焕以及李夫人那样的人更加难对付,陈焕再如何欺负人,他至少会遵守国法。 而白莲教这种组织,是真的会动輒杀人的! 见陈清变了脸色,姜世子笑了笑,起身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也不用担心,那帮人跟耗子一样,只会躲在暗处,轻易不敢动作的,过几天我若是见了仪鸞司的人,替你打个招呼,让他们照应你一点。” “要是真有白教的人找上门来,你帮著揪出来一些,还算是你的功劳,到时候他们会引你入仪鸞司也说不定。” 陈清嘆了口气:“小王爷,我只是个常人,只想过一些寻常人的日子,可不想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头来。” “那你就不该这样写书,闹出这么大的声势。” 姜世子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书铺瞧一瞧,哪有你这么一个回目一个回目印的?” 陈清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誒。” 小胖子正跟陈清说话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他眼珠子转了转,笑著说道:“陈清,你要是能进仪鸞司,那倒是一件好玩的事,等你进了仪鸞司,你那父亲见了你,非得打几个哆嗦不可!” 陈清看著他,目光闪动,没有说话。 从陈焕来了之后,陈清意识到,如果没有官面身份,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要被那个便宜老爹踩在脚底下。 所以他才想去京城,想要谋个进身之阶。 在不走科考路子的情况下,进身之阶似乎並不剩下太多了,如果能进仪鸞司,也是一条掌握权柄的路子。 如果不走这条路,想要在姜齐朝廷里手握权柄,那就没剩下几条路了,或者从军,或者从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或者…牺牲自己二弟,进宫里去。 最后一条肯定是不行,而从龙陈清也没有门路,从军…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 进仪鸞司,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路子。 如果不进仪鸞司,那么陈清还想要出人头地,那似乎就只能另起炉灶,自己开个新朝廷了。 就在陈清思考这个事情的时候,姜世子已经为自己的天才想法拍手不止,他看著陈清,开口笑道:“陈清,你这几个月,把这侠记的声势,弄得再大些,要是仪鸞司的人不收你,等年底到了京城,我向陛下推荐你进仪鸞司。” 说完这句话,这位姜世子眼珠子转了转,咳嗽了一声:“当然了,你要是能跟我回汴州做幕僚客卿,就更好了,不过看你这个样子,大概是不会愿意跟我回去。” 这位周王世子,想法实在是有些跳脱,可以说是天马行空,一会儿一个念头,跟陈清在一块小半个时辰,他已经说了好些个想法。 等他说完,陈清才看著他,笑著说道:“小王爷,你说的这些,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不过年底我的確要去京城,到时候小王爷一定带上我。” “將来的事情,等进了京城之后再说。” “好。” 姜世子起身,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不管往后如何,走走走,咱们吃酒去。” 陈清也站了起来,点头笑道:“好,我请小王爷吃酒。” 姜世子摇了摇头。 “我姓姜,还能让你请客了?” 说罢,他拉著陈清,朝外走去。 两个人还算聊得来,这天一起喝了顿酒,一直到夜黑时分,陈清才跟他分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 黑夜之中,陈清抬头看著床板,心中思绪万千。 本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今天被那小胖子一说,似乎锦衣卫和白莲教这两个原本遥不可及的名词… 都已经离他相当之近了。 想到这里,陈大公子盖上被子,长嘆了口气。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 次日,陈清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还没有起床,就听到了外头院子里似乎有动静。 陈大公子披上衣裳,刚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杨先生父女,正在从一辆推车上,往院子里搬运柴火。 这个时代,柴是生活必需品之一,所谓柴米油盐,这东西甚至排在米油盐前头。 尤其是在城里居住,每日烧水做饭,柴火是必需品。 见陈清走了出来,杨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著说道:“公子你醒了?” 陈清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这父女俩,笑著说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早上过来,准备像往常一样,教公子练武的,见公子还在睡觉,就没有打扰。” “我跟小环看到公子这里没有柴火了,就在外头买了一车。” 杨先生笑著说道:“再有半个月就要入秋了,天气眼见就得转凉,多备点柴总没有错。” 陈清穿上衣裳,上前帮著一起搬运柴火,等到一车柴火卸完,陈清也出了点汗,与杨先生一起,坐在凉亭底下歇息。 小环则是很懂事的去给两个人倒水去了。 凉亭底下,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道:“我听邻居说,昨天公子这里,来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是县老爷陪著一起来的。” 陈清“嗯”了一声,摇头感慨道:“应天那里,现在也在传我抄的那些书,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公子写的东西出彩,自然是传的越远越好了。” 杨先生笑著说道:“等以后,公子天下闻名了,就是这一派话本的开山鼻祖了。” 陈清心里还在想昨天那小胖子说过的话,闻言只是隨口应付了两句,思绪飘荡。 “公子,西厢记如今我已经说的差不多,眼见著这武侠话本红火,我后面就准备开始说这武侠的话本了。” 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笑道:“我觉得,公子往后可以写一写民间教派的话本,跟武功结合,说不定会更加红火。” 陈清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杨先生。 他看了看杨先生,又看了看端水过来的杨小环。 神色立刻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第六十九章 义气小胖 杨先生的来歷,陈清曾经是问过的,他是直隶河间府人,因为在家乡犯了事,才带著女儿远走江南避祸,已经浪跡江湖两三年了,一直到德清,碰到了陈清之后,才终於寻到地方落脚。 对於这个身份背景,陈清原没有什么怀疑,而且河间府这个地方,似乎盛行练武,这位杨先生会一些功夫,也就更加合情合理起来。 相处几个月时间,陈清还是很相信这位杨先生的。 如果不是昨天那位姜世子,跟他提了一嘴白莲教的事情,他打死都不会把杨先生,往白莲教上联想,但是昨天那小胖子刚说,今天杨先生就莫名提到了民间教派,让陈清心里,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他抬头认认真真的看了看杨先生,过了一会儿,才试探性的问道:“先生想让我写哪一个民间教派?” “这个就看公子如何布局谋篇了。” 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道:“公子的才学,远胜於我,对於民间教派的了解,自然也比我知道的更多。” 陈清眨了眨眼睛,目光看著杨先生,说道:“据我所知,民间最大的教派,似乎是…白莲教?” 杨先生听了这三个字,神色微微变了变,他摇头说道:“白莲教恐怕不成,白莲教势力太大,民间百姓,也多有奉信,还是不要牵扯进去了。” “而且,我听闻白莲教从前,曾经闹过造反,一直到现在,官府都抓的厉害,还是不要过问了。” 他看著陈清,想了想,开口道:“我听闻,从前有个叫明教的教派,一度传播的很广,如今已经消亡的差不多了,而且官府並不怎么过问,公子可以写一写明教的事情。” “说不定会有奇效。” 陈清闻言,默默看了看这位杨先生,嘆了口气:“先生对这些民间教派,熟悉的很啊。” “我是乡下人。” 杨先生笑著说道:“皇权不下乡,乡里就有很多传教之人,常常夜聚晓散。” “公子也知道,我是说书为生,当年老恩师一共也没有传下来太多东西,除了传统的东西之外,还有一些奇闻趣事,就要靠自己到处打听搜罗了。” “当年在老家,我还参加过几次白莲教的集会,想见一见白莲教的教眾都是什么模样,跟那些教眾,打听打听白莲教的故事,一来二去,就多知道了些。”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先生,白莲教教眾几何?” “多了去了。” 杨先生想了想,回答道:“在民间,估计有几十万。” 陈清微微变了脸色。 杨先生摆了摆手,开口道:“不过不怎么顶事,最多也就是凑点香火钱。”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东西,我老家直隶那里多,江南这里反而要少些,公子要是感兴趣,有机会我带公子去直隶那里看一看。” 陈清点头笑了笑:“有机会,一定跟先生一起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还在院子里忙活的杨小环,扭头看向杨先生,问道:“对於民间教派,我还真不怎么懂,既然先生亲身经歷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先生。” 杨先生不假思索:“公子问就是。” 陈清看著他,问道:“先生怎么看白莲教?” 杨先生捋了捋下頜的鬍鬚,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实话说,像是白莲教这种教派,因为教眾太多,鱼龙混杂,教內还有各种各样的分支,数不胜数,可以这么说。” “教內一多半都不是什么好人。” 杨先生看著陈清,嘆了口气:“以神鬼之说,勒索百姓钱財,乃至於坑蒙拐骗,掌人生死,还有一些类似采生折枝的险恶路数,白莲教里也有不少。” “总体来说,主要是因为朝廷管不到乡村,才会有白莲教这样的教派存在。” 陈清闻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听著。 杨先生说到这里,也看向陈清,话锋一转:“不过,如果说白莲教十成里有七成是坏的,官府衙门却远不止这个数目。” “一旦朝廷作恶,有了恶政,弄得民不聊生,这些白莲教就有可能趁势而起,竖旗造反。” “所以我觉得。” 杨先生左右看了看,然后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我觉得,有白莲教这种教派存在,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让官府衙门,做事的时候,不会那么肆无忌惮。” 陈清闻言,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苦笑道:“先生还真是信我,说这种话,就不怕我去官府告发先生?” 杨先生一脸无辜。 “这不是公子你问的吗?”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而且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公子去官府告我,我也不会承认,大不了就是被打上几板子。” 陈清闻言,这才笑了笑,不过他看向杨先生的眼神,还是多少有了些不对劲。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相信眼前这位杨先生,是什么白莲教中人,但是他有一种感觉。 他多半与白莲教,是有一些关係的。 二人聊了许久,陈清才起身,与杨先生父女俩一起吃了早饭,然后他便离开了泥螺巷,去了一趟德清书坊。 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风平浪静。 期间,除了姜世子女儿会来找陈清,跟他探討武侠小说以外,陈清没有再遇到疑似的白莲教教徒,更没有遇到那小胖子说的疑似锦衣卫。 到了第四天一早,陈大公子起了个大早,准备把下个月的稿子赶一赶,他刚磨好墨,还没有来得及下笔,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小胖子的声音。 “陈清,陈清!” 陈清放下毛笔,刚走出门口,只见胖胖的周王世子,没等他开门,已经进了自家的院子。 陈清上前,正要拱手行礼,小胖子紧绷一张臭脸,摆了摆手,示意陈清不要行礼了。 他走近了之后,才对著陈清嘆了口气:“应天仪鸞司的人来捉我来了。” 说著,他往外指了指。 陈清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门口,果然站了十来个人,都在三十岁左右。 “我一会儿,就要跟他们回应天啦。”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这几天,有不少人要来找你,都被我挡住了,我走之后,他们多半还是要来找你。” 陈清没有回答,只是好奇的看向外面站著的十来个汉子,开口笑道:“小王爷还真是排场,竟然是仪鸞司派人来请你回应天。” “地方官府又不敢强行拿我。” 小胖子轻哼了一声:“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著,他看向陈清:“我这趟来,一是跟你告別,二是想跟你谈个买卖。” 小胖子自顾自的说道:“昨天晚上,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往后你就不要给我寄书稿了,你直接给我寄印製出来的侠记。” 他看著陈清,琢磨了一下,开口说道:“在德清这里发卖之前,你提前一段时间,给我送到应天去,然后约定好发卖的时间,咱们俩一起卖。” 这位小王爷说到这里,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你德清这里卖多少钱,我一分不少都给你,我在应天额外赚的,咱们五五分帐。” 陈清听明白了,这小胖子要当自己的分销商! 他眨了眨眼睛:“小王爷,宗室可以经商吗?” “当然不行。” 小胖子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你放心,我到时候找別人替我干。” 他背著手说道:“我那老父,给我的月钱太少,我也自己挣一点,供自己开销。” 说到这里,他拉著陈清的衣袖,朝外走去:“今天来捉我的,是应天仪鸞司的一个千户,走,我带你出去认识认识他。”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往后我回了汴州,你要是没了门路,就去应天找他,让他安排你进应天的仪鸞司。” “虽然远不如京城的那个。” 小胖子拍著胸脯说道:“也足够让你不被家里欺负了。” 陈清有些诧异:“这种事,他肯听小王爷的?” “我只是介绍你们认识,至於他会不会听我的。” 小胖子看著陈清,笑著说道。 “后面,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第七十章 恩情! 生在皇家,有很多事情,比起寻常人家,都是必然早慧的。 这位姜世子,今年也就十六七岁,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会儿可能还不晓事,但他虽然顽劣,却已经懂了很多事情。 比如说,陈清加入仪鸞司这件事情,他虽然嘴上说已经跟那位千户说好了,但实际上谁都清楚,只要他没办法长期住在应天,他谈好的事情,就都是不作数的。 因此,他实际上也只是给陈清当个中间人,介绍二人认识认识,至於这个事情能不能成,其实最终还是看陈清有没有本事,给出让那位千户满意的条件。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皇家子弟,都能有这位周王世子这种认知,归根结底,这小胖子,还是聪明的。 陈清听了他的话,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目光流转,然后笑著说道:“多谢世子好意。” “往后几个月,我给世子供应侠记,也不要世子五五分帐,只要世子给我的书坊出个本钱就行。” 小胖子回头看了看陈清,咧嘴笑道:“你小子还真是懂事。” “不过算啦。” 他摆了摆手:“我要是应了,倒显得我仗势欺你,我到德清来,说到底是想看你的书稿,也不是为了挣钱来的。” 陈清正色道:“小王爷待人真诚,而且这东西我们自己去应天卖,也未必真能赚多少钱,就当送给世子了。” 此时,一本寻常小说,如果是长篇,装订精良一些的,售价约莫在二两银子以下,如果是收藏版带图的,可能还要更贵一些。 像侠记这种,拆开来卖的,哪怕算上新题材新故事的加成,正常一份能卖个二钱银子,就算是了不起了。 但是侠记在德清这里发售,如果应天那里也能同步发售,一下子就提前了不少,再加上这位周王世子的影响力,说不定就能卖个好价钱。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识字人口毕竟不多,便是在应天这种大城市,短时间內能卖出去个一两千份,也就是顶天了。 估摸著,也就是收入千八百两银钱。 这些钱,再销去成本,差不多也就是能给这位周王世子零花。 与其明算帐,还不如做个人情,送给这位姜姓王子。 毕竟,这个时代有些人想要送人情还找不到门路,这种时候也就没有必要再细算帐了。 小胖子扭头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陈清你这性子,適合去京城廝混,等年底我带你去了京城,你说不定就是如鱼得水了。” 见小胖子默认了这件事,陈清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二人很快来到了院子门口,门口的十来个锦衣卫,见到二人走出来之后,都齐刷刷对著这位周王世子抱拳行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世子!” 小胖子摆了摆手,他拉著陈清,来到了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前,给陈清介绍道:“这是沈隆沈千户。” 这位沈千户,穿著一身寻常以上,一点看不出“锦衣”,他面呈古铜色,生得高大壮实,但已经有了小肚子,不过正因为这种身材,站在原地,倒显得颇有几分威严。 陈清拱手行礼:“见过沈千户。” 小胖子又指著陈清,给介绍道:“沈千户,这位就是陈清…”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看著陈清。 作为上位者,他一直直呼陈清的姓名,还真不知道陈清的表字。 陈清默默补充:“陈子正。” “哦对。” 这位周王世子笑著说道:“陈清陈子正。” 沈千户打量了陈清一眼,又飞快的看了一眼姜世子,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开口笑道:“原来是陈公子,久仰了。” 陈清拱手笑道:“刚才在院子里,在下听世子说起沈千户,听闻沈千户,也对这侠记有兴趣,往后我让书坊多印一些出来,每一期给千户送几百份过去,由千户发给底下的兄弟们看。” 沈千户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陈清,不过隨即恢復正常,脸上甚至多了一些喜意。 “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身为世袭千户,他可远不如藩王世子富裕,侠记的火爆程度,他在应天不是没有看到,如果真能每一期弄到几百份,转头让人发卖出去,对於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重要的是,这份收入不用喝底下的兵血,可以说是吃的心安理得。 沈千户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说了这一句道谢的话之后,他看向陈清,笑著说道:“我也听世子说了陈公子的事情,陈公子以后如果有事情,就去应天的仪鸞司找我,能帮得上忙的,沈某一定帮忙。”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铁牌,递给陈清。 “陈公子拿著这个,可以进应天的仪鸞司。” 陈清两只手接了过去,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不合適罢?” “只是应天仪鸞司最低一级的腰牌。” 沈千户笑著说道:“方便沈公子拿著进仪鸞司寻我,別的也没有什么大用处,沈公子放心拿著就是。” 陈清这才接了过来,收在了怀里,对著沈千户道了声谢。 沈千户认真看了看陈清,似乎是记住了陈清的样貌,然后扭头对著姜世子抱拳道:“世子,朝廷令世子在应天好好读书,不得离开应天,趁现在朝廷还没有发觉,王爷估计也还不知道,我们儘快动身,回应天去罢。” 小胖子点了点头,对著陈清挥了挥手,开口道:“陈清,你这几个月记得好好写书。” 他嘆了口气:“等年底,我再来德清寻你。” 陈清对他拱手行礼,笑著说道:“好,我在德清等著世子。” 小胖子“嗯”了一声,显然心情不是很好,背过身去,走向仪鸞司给他准备好的马车,开口道:“我这就走了,你这几个月要是得空,可以去应天寻我。”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清,又露出一个笑容:“到时候,我带你去秦淮河耍耍。” 陈清笑著说道:“好,得了空,我一定去应天探望世子。” 小胖子这才依依不捨的上了马车,临走之前还一再叮嘱陈清,要好生写书。 那位沈千户,也翻身上马,上马之后,还特意对著陈清抱了抱拳:“陈公子,我们有缘再见。” 陈清拱手道:“有缘再见。” 很快,一行人簇拥著小胖子的马车,离开了泥螺巷。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陈清回到了院子里,从怀里摸出了那块冰凉的铁牌,放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看著这块牌子,他知道,自己与沈千户之间的利益交换,已经基本上达成了,也就是说,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他终於有了个退路。 儘管这退路並不十分高大光彩,但至少…哪怕他將来,走上这条退路,也不用再惧怕湖州陈家了。 想到这里,陈清又想到了那位一心想要进京城做京官的便宜老爹。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抬头望向北边。 “说不定用不多久,能在京城再碰面。” ………… 顾家大院。 正堂里,摆了整整五六个箱子,箱子这会儿,都已经被打开,露出里头金灿灿的光芒。 一个中年人,对著顾盼欠身行礼,开口道:“顾小姐,这是我家老爷让我们送来的,一共是两千两金子,您点一点。” “按照现价一两金子兑八两银子,算作一万六千两银子。” 这中年人对著顾盼低头道:“我家老爷说,这是头一笔欠帐,往后我家会在两年之內,把欠顾家的帐目,偿还清楚。” 顾盼看了看摆在正堂的这些黄金,又看了看这从湖州过来的中年人。 “陈老爷果然言而有信。” 顾小姐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 “筹钱也筹的这么快。” 这中年人微微低头:“这是我家老爷,变卖陈家家產所得。”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小姐,又低下头,语气幽幽。 “我家老爷还说,顾家的恩情…” “他记下了。” 第七十一章 准备进京 “谈不上恩情。” 听了这句不阴不阳的话,顾盼心里也来了气,她看了一眼这个陈家的管事,淡淡的说道:“只是一些陈年旧帐而已,便是这些陈年旧帐,也不是我们顾家提的。” “既然是陈老爷自己要还的帐,顾家就没有不收的道理,至於陈家怎么筹到的钱,与我们顾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干係。” 顾小姐脸色也冷了下来:“陈老爷是朝廷命官,我们顾家只不过是一介商贾,即便有帐目往来,陈老爷要是不想还了,顾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她冷著脸说道:“劳烦回去告诉陈老爷,或者陈家的那位小夫人,要是不想还了,就来个条子,我会转给家父的。” 这管事被一连懟了好几句,抬头看了看顾盼一眼,然后拱了拱手:“顾小姐放心,我家老爷说了,砸锅卖铁,也把顾家的帐目还清。” 说罢,他扭头大步离开。 他还没有出几步,小月站在自家小姐身后,怒视著这陈家管事的背影,气的咬牙切齿:“这陈家人,也忒横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债主呢!” 她看著自家小姐,怒声道:“难怪公子在他们家待不下去,一家子都是这么个嘴脸!” 顾盼脸上瞧不出什么,只是出神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去找大郎过来罢,我有事情跟他商量。” 小月看了看这些金子,问道:“这些要找人放进库房里吗?” 顾盼想了想,微微摇头:“等大郎来了之后再说。” 小月对著顾小姐笑著说道:“小姐现在,倒是喊得顺口了。” 顾小姐瞪了她一眼,小月连忙一溜烟离开了顾家,跑去泥螺巷找陈清去了。 小月赶到泥螺巷的时候,见到陈清正在跟德清书坊的管事说话,她上前去叫了一声公子,陈清应付了书坊的管事几句,便朝著她走来,笑著问道:“小月怎么来了?” 小月看了看那书坊的管事,有些好奇:“那不是书坊的何管事吗,他来找公子做什么?” “书坊那里,来了许多客人。”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他们应付不来,就来找我了。” “客人?” 小月眨了眨眼睛,看著陈清。 陈清笑著说道:“来买我那话本的,说是让我给他们写全本,出价不菲。” 陈清写这武侠话本,並没有署真名,而是用的笔名,周王世子能通过洪知县找到他,其他人却没有这个门路,只能去德清书坊,与德清书坊交涉。 这段时间,到德清书坊来拜访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其中就包括了好几个来自应天的书商。 毫无疑问,他们都瞧见了这种武侠话本的巨大潜力。 小月好奇道:“出多少钱?” 陈清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 这已经是畅销书的价格了,对於这个时代写话本的读书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天价。 小月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我就说公子是有本事的,这才多长时间,就能挣这许多钱了。” “一千两,都够在湖州城置办宅子了吧?”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笑著问道:“跑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哦对。” 小月这才想起来正事,她拉著陈清的衣袖,开口道:“陈家派人来了,说话很是气人,小姐请公子过去商议呢。” 陈清闻言,也没有耽搁,跟著小月一起,很快来到了顾家大院,等进了顾家正堂,见到摆著的几箱明晃晃的金子之后,陈清抬头看了看顾盼,笑著说道:“我还以为,我这几天就算是赚了不少了,没想到跟盼儿比起来,还是差得太多。” 顾盼正在给陈清倒茶,闻言抬头看了看陈清,又看向这几箱子黄金,摇了摇头, “上门还钱,气势如同討债一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陈清听了这话,知道顾盼也有些恼陈家了,他接过顾盼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之后,放回了桌子上,然后背著手,轻轻咳嗽了一声,却是换了个声调,摇头晃脑的说道。 “区区商贾之家,能帮上我的忙,是他们的福分,到如今却敢不知道好歹,还要討还旧帐,等还清这些旧帐,再坐稳了京官的位置,將来迟早要他们好看!” 见陈清摇头晃脑,顾小姐知道他在模仿其父说话,见状觉得有趣,掩嘴轻笑了两声之后,心情也好了些许。 但是很快,她就轻轻嘆了口气:“恐怕,陈家真是这么想的。” 陈清看了看这些钱財,又看了看顾盼,摸著下巴说道:“我父那个人,心里可能会这么想,但不至於干出让人来摆脸色这种掉身份的事情。” “多半是,还在湖州管事的那个婆娘,一下子送出这么多真金白银,心里不舒坦。” 顾盼默默点头道:“不错,那个陈家的管事说,这些钱財是陈家变卖家產筹集到的。” 她看著陈清,继续说道:“那个李夫人,为了陈家的家產,先是设计把大郎撵出家门,后来更是自己找到了德清来。” “眼下,陈家变卖家產,在她看来,恐怕跟用刀割她的肉一般,没有什么分別。” “说不定,真会让人过来,恶声恶气一般。”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她心疼更好,也算是给我出了一口恶气。” 顾小姐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看著这两千两金子,开口说道:“这些钱是陈家家產变卖而来,其实本该是大郎你的家產,如今也算是还了回来,要不然,就交给大郎你罢。” 她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或者,乾脆投到德清书坊里去?” 陈清摇了摇头,正色道:“这是顾家的钱,跟我半点干係也没有,盼儿收进顾家库房里就是,用不著客气。” 顾盼看向陈清,欲言又止。 陈清似乎猜中了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先前那桩婚约,的確与这笔钱有关,但是那件事之后,就与这笔钱没有干係了。” “盼儿不用多想。” 陈清神色平静:“我会儘快处理好这件事情。” 顾盼点了点头,问道:“那位姜世子,这几天来找大郎了没有?” “他今天上午,已经被人送回应天了。”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我跟他谈了些买卖生意,跟德清书坊有关,这书坊是咱们合办的,我还是要跟盼儿你说一声。” 他坐了下来,跟顾小姐大概说了说他跟小胖子,还有那位沈千户之间的一些“交易”,说完了之后,陈清开口说道:“起初弄这个东西,本也不是为了赚什么大钱,应天一地的收入虽然不会很少,但也不会太多,给他们两个人,能换一点情分,我觉得是值当的。” “而且,那位世子已经跟我说好,过几个月他去京城的时候,绕道德清来,带上我一起。” “到时候,如果顾叔说京城一切顺利,我就把盼儿也一道带上。” 陈清正色道:“此去京城,原本前程未卜,凶险难料,但如果跟著这位天潢贵胄一道去京城,前程虽然依旧未卜,但是凶险一定会小上许多。” 顾盼听到这里,先是愣神了一会儿,隨即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应天的收入,至多也就是几百两银子,大郎能跟他们谈成这个买卖,咱们已经是大赚了。” 她看著陈清,忍不住说道:“到时候,咱们给他们送稿子的时候,顺带送些钱財过去,也是值当的。” 陈清摇头。 “直接送钱就有些太过了。” 他看著顾盼,笑著说道:“放心,我来跟他们接触,盼儿你这段时间,一来照看顾家的生意,二来…” 陈清想了想,正色道:“已经可以开始,准备进京事宜了。” “好。” 顾小姐看著陈清。 “需要准备些什么,大郎一一跟我说就是。” 各位中秋快乐!!中午那一章晚一点,下午更新!回老家吃饭~ 祝各位读者老爷中秋快乐! 第七十二章 北镇抚司!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政治上的事情要远远大过任何商业上的事情。 经济虽然要紧,但是在这个时代,永远只能作为辅助。 也就是说,从陈清打定主意,要在这个世界混出头开始,之后他做的一切事情,其实都是为了后续进京城做准备。 现如今,终於到了开始准备的阶段。 顾家大院里,陈清与顾小姐隔桌对坐,一旁的小月给二人端上来了各种菜食,等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小月笑著说道:“这还是小姐头一回跟公子一桌吃饭罢?” 顾小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陈清倒是笑著说道:“小月也坐著一起吃。” “我不吃。” 小月笑嘻嘻的摇了摇头,扭头蹦蹦跳跳的去了。 顾小姐看著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道:“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清笑著说道:“她这性格就挺好,说明在顾家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头。” 顾小姐“嗯”了一声,她看著陈清,开口道:“咱们说一说去京城的事情罢,我对京城那里,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她看著陈清,问道:“公子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不过这几天跟那姜世子接触,多少知道了一些。” 陈清放下茶杯,开口说道:“咱们这一趟进京,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把盼儿说的那位赵伯伯给搭救出来。” “他要是能够官復原职,继续庇护顾家,那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能继续做官了,將他救出京城,也算是一个好结果。这样顾叔以后没了掛念,可以继续回到德清来,经营安仁堂,还有顾家的其他生意。” 顾老爷今年,也就四五十岁而已,只不过这个时代人均寿命太低,所以他才会偶尔自称老夫。 先前,他急著给顾家找女婿,主要是觉得这一趟进京凶险,所以想找个人来替他,继续照顾女儿,至少是给女儿一个依仗。 而如果他能够在这趟风波里存活下来,他还能够继续操持这份家业很长一段时间。 这对於陈清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情形。 因为他不准备把太多精力,放在商业上,所以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能力强的人替他,来打理商业。 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顾老爷无疑是个很合適的人。 顾小姐点了点头,嘆了口气:“这个事情,恐怕很难罢?” “原本是很难的。”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先前顾叔跟我提过几嘴,那位赵大人,现在应该是在仪鸞司詔狱里,这样的地方,朝中大臣轻易也进不去,接触不到,想要告状翻案,更是无从告起。” “先前,顾叔去京城,估计最大的念想,是把赵家家眷给从京城里接出来,免得將来被牵连波及。” “不过现在,事情出现了一些转机。” 陈清看著顾盼,继续说道:“咱们这个侠记,办的不错,已经从湖州,影响到了应天,顾叔还带了一部分去京城,说不定这个时候,在京城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有了些影响力,在京城就多少有了些份量,到时候再有那位姜世子牵头,我们就有机会接触京城仪鸞司中的北镇抚司。” 原本,陈清对仪鸞司,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前段时间跟顾老爷聊过之后,再加上这几天跟那位姜世子接触,陈清对仪鸞司,已经多少有了些了解。 仪鸞司里,除了一部分依旧负责天子仪仗的仪仗司之外,依旧有下属卫所,卫所是军事单位,很少参与政治。 而真正参与政治的,就是南北镇抚司之中的北镇抚司。 詔狱之权,就在这北镇抚司里。 北镇抚司中,哪怕只是普通的锦衣校尉,出了京城就是锦衣緹骑,就是身兼皇命的上差! 而其他锦衣卫,就多少差了点意思。 比如说先前,姜世子带来的那个沈千户,他也是仪鸞司的人,还是地方上的千户,但本质上只是军事头领,这样的人在应天城里可能有几分份量,但是在文官老爷面前。 文管老爷们,心里未必就看得上他。 因此,应天仪鸞司千户所,只是陈清的退路之一,不到不得已,他不会到沈千户那里谋出路。 “接触到北镇抚司,才有可能接触到詔狱。” 说到这里,陈清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目前只是构想,具体这个北镇抚司是个什么模样,我也全不知道,要去了京城之后,慢慢接触才成。” 顾盼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大郎想要在京城立足,是不是?” 陈清也没有瞒她,点头道:“是,否则的话,如果那位赵大人没法子官復原职,我们即便离了京城回到德清,也寻不到庇护,將来陈家的五万两还清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生出怨隙之心。” 顾小姐皱眉:“该我们的钱,他们如何会生出怨隙?” 陈清摇头道:“偏是这种,反而更容易成仇。” 他看著顾盼,正色道:“借到手的钱,时间一长,有些人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钱了,你去討要,他们心里就会下意识觉得,你在抢他的钱。” “尤其是,这种已花出去的钱。” 陈清感慨道:“还是花在了別人身上,没有见到什么水花的钱,三年时间过去,哪怕是我那父亲,估计心里都会觉得不舒坦。” 顾小姐皱了皱眉,但是没有说话。 陈清笑著说道:“人性就是如此。” 他脸上笑容收敛,默默说道:“而且,我跟家里已经结了仇怨,非要自己有个前程不可。” “我没有功名,走文官的路子已经不太成了,便是现在去考学,一路顺风,恐怕也要三十多岁才有可能中试。” “那也没有什么意思。” 陈清直言道:“仪鸞司的路子里,只有北镇抚司一条路,让我有些动心,我打算试一试。” 顾小姐轻声道:“这北镇抚司,听说也没有什么大前程。” “没有大前程,却有大权柄。”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道:“而且顾叔要做的事情,非经过北镇抚司不可。” “这个事情,我总要试一试的。” 顾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我也不太懂朝廷里的事情,都依大郎你罢。” 陈清看著她的表情,心里明白。 在这个文官当道的年代,眼前这位顾小姐,心里还是盼望著自己去走考学做官那条路的。 毕竟这条路,方方面面都光彩。 而且在她看来,陈清的才学足够,哪怕十年二十年,顾小姐心里也觉得值当。 只是陈清自己,却是绝没有这种耐心的。 二人详谈了许久,详细定下了后续要准备的事情,一直到下午,陈清才起身离开。 ………… 之后的一两个月时间里,陈清与顾盼,都各行其事,隨著侠记从第一期出到第十期,这份类似於“武侠连载报纸”的东西,从江南一路火到了京城。 德清书坊,也因此,一跃成为了整个湖州最出名的书坊。 而隨著侠记的火爆,天气也一天天转凉,转眼间到了深秋初冬季节。 这天,小月一路跑进泥螺巷陈清的院子里,一边喘著气,一边看向正低头写信的陈清。 “公子,公子…” “我家老爷来信了!” 第七十三章 河间杨 此时,陈清正在给应天的那位小胖子回信。 今天上午,小胖子派人送信过来说,下个月他就要动身前往京城,问陈清准备好了没有,不管是出於礼貌,还是一起进京的需求,陈清自然要给那位天潢贵胄回个信。 听到了小月的话之后,陈清对著她按了按手,示意她等一会儿,小月也不著急,走到书桌前,很懂事的帮著陈清磨墨。 片刻之后,陈大公子写好书信,吹乾墨跡,然后放进信封里,抬头看了看小月。 “顾叔来信都说什么了?” 小月帮著收拾好桌子,摇头道:“我可不知道,是小姐让我来找公子的。”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刚才小姐还在跟书坊的人谈事情,接到老爷的信之后,就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让我来找公子了。” 陈清想了想,点头道:“好,我把这信送出去,就去顾家大院。” 小月看了看陈清手里的信。 “公子直接去找小姐就是,这信我去给公子送。” 陈清摇头:“是应天来人送的信,那人还在等回信,我直接交给他就行了,一会儿咱们就去顾家。” 说罢,陈清带著小月离开了泥螺巷,到了巷口,果然看到一个一身黑衣的汉子在等候,陈清把书信交给他,道了一声有劳。 这汉子接过书信,对著陈清抱了抱拳,然后大踏步转身离开。 小月看著这人离开的背影,扭头又看了看陈清:“这人一句话都不说,没点礼貌。” 陈清正色道:“应该是周王府的护卫。” “这种武人,不善言辞也是正常的。” 二人一路聊天,很快到了顾家大院,此时天气已经冷了下来,顾小姐在顾家的暖阁里等著陈清,陈清进了暖阁之后,很自然的脱下罩袍,坐在了顾小姐对面。 “顾叔都说什么了?” 顾小姐將书信递给陈清,然后嘆了口气:“我爹说,侠记在京城卖的很红火,他也算是在京城立足了,但是没有门路,接触不到镇抚司的人。” “想要给一些高官大员送钱,也没有什么送钱的门路,偶尔能见到一些大臣,一提到詔狱,对方知道是钦案,就连已经收了的钱,都要退回来,半点也不敢收了。” 陈清闻言,毫不意外。 一介商人进京,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低头看了看顾老爷寄回来的这封书信,在信的后半段,顾老爷特意写到,事情出现了一些转机。 大概的意思是,因为侠记在京城也爆火,他作为在京城“首发”侠记的书商,这段时间因为侠记,反倒是认识了几个贵人,不少人会找上门来,跟他討要后续的章节回目。 看到这里,陈清合上书信,递还给顾小姐,微微摇头道:“看起来,连那位赵大人的家眷都还没有接触到。” 顾盼点头,默默说道:“钦犯的家里人,估计也被镇抚司的人看管起来了,只是没有押进詔狱里头而已。” 陈清想了想,看向顾盼,问道:“盼儿,京城的局势依旧不明朗,你看你是留在湖州,还是跟我一起去京城?” 顾盼轻轻咬牙:“你要去,我父也在京城,我自然是想要跟著去的。” 陈清默默说道:“那安仁堂谁来打理?” “陆掌柜可以打理。” 顾盼看向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爹去京城,其实带走了大多数现钱,安仁堂眼下也就剩下勉强能经营的钱而已,交给陆叔,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实在不行,把陈家送来的钱也一併带上,这样顾家就只剩下一个壳子了,不管谁来打理,总不能趁我们不在,把铺子给变卖了。” 陈清笑著说道:“变卖铺子自然不至於,陆掌柜也是信得过的人,就怕盼儿那两个堂兄,还心怀怨懟,在湖州联络顾家人,暗戳戳的搞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是我挑事情,这段时间,泥螺巷附近,应该是多了不少生人的。” 顾小姐先是皱眉,隨即低声道:“相比较安仁堂的生意,我更担心德清书坊的生意,书坊的生意现在正如日中天,红火得很,有时候比安仁堂还要更挣钱。” “我跟大郎都离开,恐怕德清书坊无人打理。” “这个盼儿不用担心。” 陈清神色平静:“书稿都在我这里,没有书稿,这书坊谁来,都折腾不出什么浪花,而且洪知县站在我们这边,在德清地界上,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要面对的问题,都整理了出来,到了最后,还是陈清拍了板。 “现在是十一月了,我们准备准备,腊月初咱们一道动身前往京城。” 顾小姐低头盘算了片刻,然后默默点头,说了声好。 她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商定,大郎这几天,就不要回泥螺巷了。” 陈清也没有推拒,起身道了声好,笑著说道:“那我还住原来的住处,我去收拾收拾。” 顾盼也站了起来,轻轻瞥了一眼陈清。 “那院子…一直有人收拾呢。” ………… “公子要去京城了?” 泥螺巷里,已经离家数日的陈清,重新回到了泥螺巷的住处,杨家父女俩,被他请到了住处吃酒。 这会儿天冷了,陈清与杨先生推杯换盏,很快说到了即將要离开的事情。 陈清看了看杨先生,默默点头道:“是,先前跟家里人闹了一场,先生大概也是知道的,再加上去京城里还有些事情,因此不得不去一趟。” 他自嘲一笑:“看能不能,在京城里,混条出路。” 杨先生看了看陈清,轻轻嘆了口气:“我就是直隶人,京城去过许多次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乃是天底下最大的是非之地。”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开口笑道:“没办法,总要去这泥潭里挣一挣,闯一闯,不然我心里不甘心。” “公子的才学是极好的。” 杨先生看著陈清,开口道:“我相信公子,即便是在京城里,也能挣出一片天地。”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道:“不过,那种是非之地,我们父女是害怕了,就不跟著公子去掺和了。”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问道:“上个月教公子的那一路拳,公子莫要忘了,常常习练,可以强身健体。” 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 “这个月,我已经觉得身体比以前好很多了。” 他笑著说道:“说起来,先生已经算是我的恩师了。” 杨先生摇了摇头:“一些粗浅的东西,当不得公子的老师。” 二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了陈清。 “我们杨家,在河间以及直隶,人手不少,我父女二人虽然不能回去,但毕竟也是杨家人。” 陈清接过这玉牌,只见背面雕刻花纹,正面刻了个杨字。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確像是宗族內部的东西。 “公子带著这块牌子,在直隶以及河间,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去寻河间杨家帮忙。”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又笑著说道。 “河间距离京城太近,杨家在京城里。” “也颇有些人手。” 第七十四章 守约小胖! 陈清手里把玩著这块玉牌,沉默了半晌,这才抬头看了看这位半年来,一直教授自己练武的说书先生。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太想直接挑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於整理了措辞,开口说道:“先生…先生当初,是为什么南下?” 杨先生仰头喝了口酒。 “不是与公子说过吗,我在老家打死了人,吃了官司,因此带著小环南下避祸来了。” 陈清目光闪动,心里有些怀疑。 他现在,怀疑这父女俩,就是白莲教中人,南下是传教来了! 白莲教这个组织,从创立开始,就跟政治有分不开的干係,甚至一直在琢磨著造反,因此他们的势力范围,主要就是在直隶一带,距离京城很近。 这个姜齐王朝的白莲教是什么模样,陈清现在还没有什么完整的认知,但是另一个世界朱明王朝的白莲教,主要活动区域就是在直隶,甚至一度渗透到了宫禁之中! 陈清默默嘆了口气:“总觉得先生瞒了我些什么。” “没有瞒你。” 杨先生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当初真的是差一点就饿死了,不是公子帮忙,我跟小环的生活,现在还没有著落。” 他顿了顿,抬头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们父女是记住了的,將来我若是没法子报答公子,也让小环尽力报答公子。”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端起酒杯,跟杨先生碰了一杯。 “来,吃酒。” 杨先生也看著陈清,举杯笑著说道:“吃酒,吃酒。” 很快,一壶酒喝完,杨小环捧著一坛酒,又给添了一壶,端了上来,她看了看自家的老父亲,又看了看陈清,微微嘆了口气:“爹,公子,你们少喝一些罢。” 陈清呼出一口酒气,笑著说道:“我没有事。” 杨小环来到了自家父亲面前,晃了晃他:“爹你忘了?在河间你就是喝多了酒,我们父女俩才不得不流落异乡。” 杨先生闻言,努力摇了摇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那今天…今天就喝到这里。” 他看著陈清,醉眼朦朧:“公子什么时候北上?到时候咱们再喝上一顿。” 陈清这会儿只三四分醉意,闻言想了想,开口说道:“应该是月底。” “好。” 杨先生在女儿的搀扶下,步履蹣跚的离开。 “不管怎么说,祝愿公子这一趟北上,诸事顺遂。” ………… 转眼,时间来到了月底。 顾家大院里,德清书坊的何管事,正对著陈清作揖行礼,苦笑道:“陈公子,这后面两期的书稿,你都给了我们罢,我们这就找师傅开始排版。” “否则,书坊真要被人给拆了。” 他叫苦道:“前天,就有人上门来闹事了,昨天夜里,还有人找到了我家里,往我们家院子里丟石子!” 他长嘆了一口气:“这要是后面再拖一拖,恐怕那些人要要我的命了。” 陈清与一旁的顾盼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陈大公子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是不给你,是我也没有写出来。” “放心,我不会拖稿,到时间一定让人把稿子送回来。” “这段时间,有没有人往书坊里投稿?” “有。” 这何管事连连点头,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其中不少书稿,跟公子写的射鵰都是一个题材,还有些內容都大差不差,属於仿写了。” “除非有特別好的,否则暂时不要印他们的稿子。” 陈清开口说道:“等明年,咱们这个侠记彻底做起来之后,再考虑收稿子。” 说罢,他把下一期的书稿递给何管事,何管事两只手接过,连连点头,问道:“公子什么时候回德清来?” 这一趟北上,陈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说不定以后会在京城长住一段时间也说不定,不过这种话,却不能跟这个何管事明说。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等办完了事,就回来了,顺利的话也就三五个月的事情,如果不顺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事。” 何管事点了点头,拿著书稿嘆了口气:“那我这就去找人排版去了。” 他对著陈清还有顾小姐作揖行礼,然后扭头离开了顾家。 望著何管事离开的背影,顾小姐扭头看了看陈清,轻声道:“几个月时间,这德清书坊不仅死而復生,而且红火到了这种程度,大郎的那本书,真是厉害。” “一半是因为题材新奇。” 陈清笑著说道:“另一半则是因为我抄来的內容的確是好。” 听到“抄”这个字,顾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陈清想了想,问道:“前天已经收到了那位姜世子的书信,估计他这几天就会到德清来,安仁堂的事情,盼儿交代好了没有?” 顾盼闻言,嘆了口气:“安仁堂里很多事情,本就是陆叔在负责,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只是让陆叔帮忙看著这铺子买卖。” “至於我那两个堂兄。” 顾小姐默默说道:“他们的確不怎么安分,不过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跟他们纠缠了。” “不碍事。”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一趟去京城,如果顺利,至少顾叔能够回到德清来,到时候顾守业他们兄弟两个,再有什么诡计,也蹦噠不起来。” “如果不顺利。” 陈清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说道:“那估计要在京城,滯留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精力跟他们计较,估计等我们从京城脱身出来。” “他们也就不是什么事情了。” 顾盼轻轻点头,然后左右看了看,开口道:“我已经提前让人,把家里的现钱存进京城的钱庄票號里了,这德清剩下的,也就是一桩买卖,有陆叔在,他们未必能拿过去。” “即便他们趁著我们不在,联络顾家宗族的人,把安仁堂给抢了去,也未必能经营的明白。” 陈清跟顾小姐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正色道:“这几天,我还是回泥螺巷去住,否则那位姜世子到了德清,怕寻不到我。” “盼儿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咱们隨时可能动身。” 陈清目光看向北方,开口笑道:“这一趟,跟著周王府车队,至少安全无虞。” 顾盼先是点头,然后看著陈清。 “大郎,那位周王世子…” 陈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捉住顾小姐的手,宽慰道:“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 顾小姐的手被陈清握在手里,脸色立刻变得緋红,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又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顾小姐才低著头说道:“好…好了罢?” 陈清笑著放手:“等我消息。” 顾小姐“嗯”了一声,轻声回应。 “好。” ……………… 两日之后,德清县城里,一行数十人的车队,停在了泥螺巷门口,小胖子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左右认了认方向,就大步奔向陈清居住的院落。 他大力拍了拍陈清的院门。 “陈清,陈清!” “快开门,快开门!” 这位周王世子一边敲门,一边大声说道:“我带了人来与你认识!” 第七十五章 同路人 陈清已经在泥螺巷,等这位姜世子整整两天时间,听到了他的声音之后,陈清披上外衣,一路来到小院门口,打开了院门。 一推开院门,披著一身裘皮大氅的小胖子,连理也没有理陈清,便径直朝著屋里走去。 “有没有刚写出来的书稿,给我瞧一瞧!” 陈清一路领著他,来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把还没有来得及付印的书稿给他看,然后笑著说道:“小王爷,上回咱们说好的,你不能隨便泄露我那个德清笑笑生的身份,你这是带了谁来了?” 小胖子本来正在低头看书,闻言抬头看了看陈清,白了后者一眼:“德清屁大点地方,估计那书坊的人,也三天两头来找你,人家真想查,能瞒得了谁?” “再说了,我给你带来的,可都是我在应天花了两年时间结交的俊才,你不要不识好歹!” 说完这句话,他合上书稿,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对著陈清笑著说道:“那几个傢伙,还在外头等著呢,走走走,我们先去见一见他们,回头我再细看。” 陈清被他拽著,很快来到了泥螺巷巷口,巷口停著几辆马车,最先一辆马车前,站著一个二十多岁左右,模样普通的书生,姜世子拉著陈清,走到这书生面前,给陈清介绍道:“这是张循。张德遵。” 小胖子笑著说道:“今年应天乡试的解元。” 听了这句话,陈清这才认真看了看这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拱手笑道:“原来是解元公当面,失敬了。” 姜世子又指了指陈清,开口道:“这是陈清,陈子正。” 这位解元公也对著陈清拱手行礼。 “见过子正兄。” 他行礼之后,抬头看著陈清,目光里带了些热切:“子正兄是德清笑笑生否?” 陈清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 当时取这个笔名,单纯是因为觉得有趣,此时被人当面喊出来,便有些不太对劲了,他咳嗽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是在下。” 张循闻言,对著陈清作揖道:“子正兄真是大才!” “这几个月,我拜读子正兄的大作,爱不释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一旁的姜世子,笑著说道:“前段时间才知道,应天那里的侠记,都是出自世子这里,好在我与世子见过几面,就厚顏跟著世子来见子正兄了。” 一旁的小胖子摇头晃脑道:“我跟张德遵,还是同一个老师。可怜我那老师,教出来个应天解元,也没能教会我这个笨学生。” 陈清闻言,有些哑然。 原来,这两个人是同学。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应天是大齐的陪都,也是留都,当初搬到北边之前,虽然不曾留下一整套行政班子,但却也留下了一些衙门。 比如说应天,就有一个国子监。 二人,应该都是在应天国子监里头读书。 而这位解元公,跟著一起去京城,自然是要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了。 不过让陈清没有想到的是,学问深厚的张解元,竟也对这些武侠小说感兴趣,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再看看这位解元公的神色,虽然热情,但是多少带了些客气,想来喜欢这种新题材不假,但是对自己这般热情,多半还是看在看姜世子的面子上。 陈清拱手道:“那话本,是我幼时听来的,如今念起当年旧故事,提笔誊录而已,不能算是我所作。” 小胖子白了他一眼,然后拉著陈清,指著不远处一个儒衫中年人,开口道:“这位是应天城出了名的韩夫子,书画双绝,这一趟他去京城有事情,我就顺带带他一起,有个照应。” 这个时代,或者说在执法难度高的时代,治安往往都不是太好,出远门大多数是要结伴出行的,敢单独出门的,身上多少都有点本事。 像小胖子这样进京的车队,能蹭上就能保准平平安安抵达京城,跟他相熟的人,当然是要蹭一蹭的。 陈清上前,拱手笑道:“见过韩夫子。” 这中年人鬍鬚飘扬,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只是瞥了一眼陈清,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个反应,才是陈清意想之中的反应,也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应该有的反应,陈清也不生气,只是看了这韩夫子一眼,记住了他的相貌,然后扭头去找姜世子去了。 姜世子拉著陈清,又来到了个中年人面前,这一回是熟人,陈清上前,笑著说道:“沈千户,咱们又见面了。” “沈千户这一次,是护送小王爷进京?” 沈千户本来骑在马上,见到陈清之后,连忙跳下马匹,对著陈清抱拳行礼,然后笑著说道:“算是罢,不过是沈某自己討来的差事,沈某这趟去京城,也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办。” 一旁的小胖子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嘿嘿笑道:“这几个月,托你的福,沈千户吃得脑满肠肥,这趟正好去京城消化消化。” 陈清怔了怔,隨即才明白过来,这小胖子在说什么。 这两个月,陈清每一期都给姜世子还有沈千户,送去一部分侠记,这其中姜世子那里送得多,沈千户虽然少一些,但每一期也给他送了四五百份。 这玩意儿,如今在江南一带十分火爆,不止是在应天一地畅销,因此相当好出手,沈千户靠著这些侠记,著实挣了不少。 挣了钱该怎么办? 自然是去上司那里走走,活动活动了。 应天的仪鸞司,除了维持应天秩序以外,还有替皇帝陛下盯著江南数省的职责,可以说是权力不是如何大,但是职责一点不小,沈千户是世袭千户,在千户这个位置上待的久了,如今终於“攒”了点钱,想去京城的仪鸞司走动走动了。 陈清目光转动,认真看了看这位沈千户。 如果他走动成功的话,自己接触詔狱的机会,就又大了几分! 一一介绍完之后,小胖子把几个人都请进了陈清家里,陈清也很懂事,立刻安排人去准备酒席。 一桌子酒席准备停当之后,陈清走到家门口看了看,只见门口的几辆马车里,有一辆马车始终没有下来人,他扭头看向小胖子,问道:“世子,这辆马车里是哪一位,要不要请下来,一起吃点酒菜?” 小胖子看了一眼这辆马车,然后微微摇头,开口笑道:“这个你不用管,回头我让人给送点吃食,让她在马车里吃就是了。” 陈清闻言,有些好奇,问道:“小王爷,这里头是?” “秦淮河上的女子,出名得很呢。” 这小胖子笑著说道:“听说,最红火的时候,常人千两银子都见不到一面。” 陈清“嘖”了一声,笑著说道:“那还是小王爷手段高明,这样的女子,直接从应天带走了。” “我可没这个本事。” 小胖子撇了撇嘴:“是京城一个长辈,托我给他带去,要不然我才不惹这个麻烦,赶路都要慢上几分。” 陈清闻言,摸了摸下巴。 小胖子说是长辈,那就可以確定,一定不是皇帝了。 因为他了解过,当今天子,应该是眼前这位周王世子的堂兄才对。 陈清正思考的时候,小胖子扭头看著他,问道:“对了,陈清,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这要看世子,世子如果今天能休息好,我们明天就能走。” “好。” 小胖子拍了拍手,拍板道。 “那就明天,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北上!” 第七十六章 坐一坐? 这天,陈清留这些应天来人,一起吃了顿饭,到了下午,他又去顾家大院,找顾小姐说明情况,让顾小姐开始收拾东西。 顾家是做药材批发发家,安仁堂里就有不少可以走远路的马车,第二天一早,安仁堂就备好了四辆还不错的马车,併入了小胖子的车队。 三辆是坐人的马车,后一辆马车主要是拉一些杂物,比如说取暖用的炭,以及其他一些生活用品。 至於下人,除了小月以外,顾家也跟了三四个人手,与姜世子同行。 其实以顾家的家底,自己组一个车队去京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跟这位周王世子一起去京城,只是多多少少能借些势而已。 等到日头升起来,顾盼与姜世子见礼之后,车队正要准备出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沈千户,翻身下马,来到了顾盼与陈清面前,对著二人抱拳行礼,笑著说道:“见过陈公子,顾小姐。” 顾盼扭头看了看陈清,陈清这才给她介绍:“这是应天仪鸞司的沈千户,这一次隨同世子一起北上。” 顾盼很是意外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连忙低头还礼。 “小女子见过沈千户。” 沈千户笑容真诚,正色道:“眼下已是冬天,越往北只会越冷,咱们一路同行,就要互相照应,陈公子与顾小姐若是有什么事情,儘管找我。” “能办到的,沈某义不容辞。” 陈清与顾盼,都低头道谢。 沈千户想了想,开口说道:“陈公子,应天仪鸞司的弟兄,如今许多都听闻了公子的大名,往后公子想要进应天的仪鸞司,便到应天来找我。”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绝没有什么问题!” 几个月时间,单他一个人,在侠记这上头,拿到的钱就已经是四位数,而且因为他能提前拿到,还送了不少人情出去。 此时的沈千户,对於陈清的“利益输送”还是相当满意的,他说这种话,无非是想要把这个利益输送,长期的持续下去。 陈清看了看他,笑著说道:“沈千户这一次去京城,如果走动顺利,往后就不定能在应天,看到沈千户了罢?” 沈千户闻言,哑然道:“去京城走动走动,只是在京城那些老爷那里,留下个名字而已,后面人家用不用,怎么用,都还没有著落。” “大概率还是要回应天的。” 陈清笑著说道:“要是去应天,我一定去寻沈大人。” 沈千户对著陈清抱拳,说了一声一言为定,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而陈清,则是搀扶著顾小姐一起上了马车,隨著车队开始动作,二人也跟著一起,离开了德清。 马车驶出德清之后,顾小姐掀开帘子往外头看了看,然后又合上帘子,看著同乘的陈清,轻轻嘆了口气:“这还是我头一回出湖州府。” 陈清用夹子夹了块炭,丟进了马车的炉子里,轻轻嘆了口气:“前几天,顾叔给我也来了封信,信里他是不怎么想让你去京城的,等到了京城,他知道我把你带了去,说不定要跟我翻脸。” 说到这里,他看著顾小姐,笑著问道。 “盼儿准备怎么补偿我?” 此时,小月在后面一辆马车里,马车之中只他们两个人,顾盼抬头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主动伸手,拉住了陈清的手。 “这样…这样可以了罢?” 对於这个时代的女儿家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出格的举动。 陈清笑著看向顾小姐:“那等到了京城,顾叔要是怪罪下来,盼儿须得护著我点。” 顾盼“嗯”了一声,她抬头也看著陈清。 “陈家叔父不同意。” 顾小姐忧心忡忡:“咱们將来可怎么办…” “不用考虑他。”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这一趟去京城,说不定就能解决这件事,实在解决不了了,便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顾小姐没有说话,低头看著越发红火的炭火。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一件事,轻声说道:“今早跟周王世子碰面的时候,听说咱们这一趟,还有个应天的解元公,还有一个应天大儒同行,大郎好像对他们二人並不是如何热情。” “反而跟沈千户,很是交好。”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位韩夫子,是有进士功名的,解元公,这一趟去京城,估计也是十拿九稳。” 他默默说道:“人家心里未必瞧得上咱们,打过照面,混个脸熟就成了,太亲近,更要被他们瞧不起。” 昨天认识的两个读书人,那位叫作张循的应天解元,表面上对陈清,还是相当热情的。 不过,双方目前的社会地位差距太大,陈清也就懒得去跟他攀什么关係了。 至於韩夫子,这一趟去京城,大概是要重新起復做官,人家一张冷脸,比陈昭明的態度好不了多少,陈清更不会去贴。 “归根结底,自身强大才是正经。”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到了京城,看看能不能有一条出路,如果京城这条路也走不通。” 陈清目光闪动,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很怀疑,杨先生父女是白莲教中人,至少是有些关係。 如果各种门路都不成,他陈子正,就也要喊出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了! ………… 转眼,又过去十多天时间,陈清等人,已经从山东地界,眼见马上就要进入直隶。 此时,已经是腊月中,北方的天气愈发寒冷,便是小胖子这种在汴州长大的,也有些吃受不住,每天待在客店里,非要太阳升起,他才要开始赶路。 这天,眾人露宿野外,顾家马车上带了不少好炭,在顾小姐的授意下,陈清便提著这些炭,送给姜世子以及张循等人。 姜世子不缺炭,但是张循与韩夫子等人,这会儿却的確没有什么炭火了,解元公对陈清不住道谢,拉著陈清进自己的帐篷里,说了好一会话,才放陈清离开。 因为天实在太冷,即便是一直冷著脸的韩夫子,也对陈清稍有了些好顏色,道了声谢。 等最后给沈千户送了炭,陈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提著一篮子炭,来到了小胖子说的“秦淮河女子”的帐篷前。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姑娘,天寒,我这里有些耐烧的炭,你们要不要?” 帐篷很快被掀开一道缝隙,一双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似乎在打量著外头的陈清。 过了一会儿,缝隙合上,里头才传出来一个极好听的声音。 “刚才就看到陈公子到处送炭火,还以为陈公子把奴家给忘了。” 这声音软糯,又带了几分媚气,虽然没有见到人,但只听这声音,已经足够让一些男人为之痴迷。 听这声音,陈清心里暗暗吃惊。 不愧是京城大人物看上的女子,职业素质还是太高了。 “那我就放门口了。” 陈清把一篮子炭放在了帐篷门口,扭头就要走。 他可不想跟这女子,牵扯上什么干係。 帐篷帘子缓缓打开。 “陈公子。” 陈清回头一看,只见帐篷里,一个一身月白色小袄,脸上蒙著面纱的女子,正笑盈盈的看著自己。 “同行十余天了,一直没有机会与公子说话,今天终於有机会说两句话了,公子不进帐篷里坐一坐?” 她看著陈清,目光里全是媚意。 “奴家在德清的时候,可是听七先生…” “提起过公子呢。” 第七十七章 不老仙娘 陈清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打量著眼前帐篷里的女子。 一路同行十来天,陈清自然关注过这个小胖子说的秦淮河女子。 应天的秦淮河,乃是烟花之地。 这种烟花之地,与青楼並不是一回事,更像是个偶像打造平台。 在秦淮河出名的女子,自然有迫於无奈,被贵人们给睡了的,但是同样也有一直到从秦淮河脱身,都是处子之身的女子存在。 也就是说,那个地方,並不一定非要上床睡觉。 而这些秦淮河出身的女子,很多时候就像是这个世界的顶流,没点本事,便是再有钱也很难弄回家里去。 本来,陈清以为是京城某位皇族看中了,顺便让小胖子给带到京城里去,因此对於这样的女子,他一路都是敬而远之,两个人甚至没有搭过什么话。 但是此时,陈清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这个姜世子口中的秦淮河女子,似乎…不是被迫去的京城? 他后退两步之后,摇头道:“这位姑娘,天色不早了,孤男寡女不太方便共处一室,在下先回去了。” 这女子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公子跟顾小姐不也是孤男寡女?一路上倒是天天共处一室呢。” 说著,她竟走出了帐篷,水蛇腰似乎隨风摆动,哪怕隔著厚厚的冬装,也可以看得出身姿曼妙。 这女子蒙著面纱,但是露著一双桃花眼,她看著陈清,轻声笑道:“公子不要多想。” “德清的七先生,说西厢记很出名,那天在德清,你们这些男人们聚在一起吃酒,奴家便去听了一场西厢记。” “听完之后,很是流了一场眼泪。” 说到这里,她看著陈清,目光里带了些哀怨:“散场之后,奴家与七先生搭话,才知道西厢记是陈公子你写的。” 陈清再一次后退一步,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七先生,轻易不会向外说这些,他在德清说了这么久的书,德清本地百姓,少有人知道西厢记是谁所作。” 这女子闻言一怔,步伐也停了下来,她看著陈清,微笑道:“公子倒是心细,难怪笔下有那么多活灵活现的人物,有那么多爱恨情仇。” 她轻轻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奴家姓穆,名叫自然。” 见陈清还在后退,她也没有再往前走,只是轻声笑道:“公子不用怕,奴家这样的弱女子,吃不了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公子到了京城,往后咱们说不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说罢,她扭头回了自己的帐篷,走进帐篷之前,她还回头看了看陈清一眼,眉目带笑:“多谢公子的炭火了。” 陈清拱了拱手,也没有耽搁,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进了帐篷之后,顾小姐已经在往炉子里添炭,见陈清额头带汗,顾小姐看了看外头,有些好奇,问道:“大郎这是怎么了?”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被皱眉说道:“似乎沾染上了些麻烦事。”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看向顾盼,问道:“盼儿知不知道,应天秦淮河,有个叫穆自然的名妓?” 顾盼想了想,然后轻轻点头:“我知道。”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盼儿竟知道这些?” “秦淮河年年出名妓,我不在应天住,这几年出的名妓不知道,但是大郎你说的这个穆自然,我倒是听说过很多次。” 她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这个穆自然,今年据说已经要五十岁了。” 陈清闻言,大皱眉头,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刚才见到了,那个自称穆自然的女子,最多也就是二十许岁。” “这就是她出名的原因。” 顾盼看著陈清,轻声道:“二十多年前,秦淮河上就有这么个人,一样相当出名,这二十多年来,她时不时在秦淮河露面,却依旧容顏不老。” “这一点,应天百姓,都是亲眼瞧见的。” 顾小姐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 “她在秦淮河上见人的时候,还常常身著道袍,一副女冠打扮,不少人在背地里,传她修道有成,因此她还有个別號。” 顾盼看著陈清,开口道:“唤作仙娘。” “穆仙娘…” 陈清念了一遍,目光出现了一些波动。 顾盼给陈清倒了杯水,继续说道:“先前大郎说,是秦淮河女子跟我们一同进京,我还以为是京城里的哪个贵人,想要纳妾进门,现在看来,请这位仙娘过去,应该是请教养生长寿法门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 “这个穆仙娘,不染风尘?” 顾盼想了想,开口说道:“据说见人都是素妆,而且谈吐不俗。”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位穆仙娘在自己面前,可是一口一个奴家,而且语气神態,都显出媚色。 可不像是什么神仙人物。 而且,他可以断定,刚才他见到的那个女子,绝不是什么五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十八九岁,顶天了,也就是二十多岁而已。 有些东西,是偽装不了的。 更巧的是,这段时间他了解的白莲教,在民间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一个形象,经常弄出一些神神叨叨的事情,装神弄鬼,来增加自己在民间的影响力。 这么一个“不老仙娘”,简直就是妥妥的白莲教模板! 现在,这位不老仙娘马上就要进京,说明这个神神秘秘的民间教派,可能要通过她,在京城展开活动,或者是扩张自己在京城权贵圈的影响力了。 如果真能在达官贵人圈子里,弄出来一批“信徒”,將来想要做什么事情,都会容易很多。 “不老仙娘。”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微微冷笑。 顾盼看了看陈清,正色道:“这个事应该是真的,我爹以前常去应天,他也跟我说过穆仙娘的事情。” 陈清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这种事,作假起来並不算难,跟咱们同行的这个穆仙娘,指不定是第几代穆仙娘了。” 说到这里,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默默说道:“算了,他们的事情,咱们不去干涉,再有个几天时间,就能到京城了,到了京城,能跟周王世子就行,其他人,就跟我们没有什么干係了。” 对於虽然没有真正接触过,但是却已经耳闻许久的白莲教,陈清现在的想法,当然是敬而远之。 毕竟,这段时间他也多少了解了这个世界的白莲教。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组织,组织內部,也是山头林立,又划分出各式各样的教派组织。 其中大多数,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盼看了看陈清,低头算了算。 “如果没有雨雪,四五天我们就能到京城了,到时候跟世子要个住处,咱们就去寻父亲。” 她看著陈清,轻声嘆道:“也不知道,父亲在京城这几个月,现在情形如何。” 陈清慢慢平静了下来,对著顾盼笑了笑。 “很快,咱们就能知道了。” ………… 天公作美,之后的几天时间,都是晴天,虽然依旧很冷,但好在已经不影响赶路。 四天之后的下午,一行人终於抵达京城城门口,小胖子第一个跳下马车,回头看向同样下了车的陈清,两手掐腰。 “这里就是京城了,比你们湖州大很多罢?” 陈清此时也在抬头看著这座京城,闻言笑著说道:“是大很多。” 小胖子摇头感慨道:“也比我们汴州大很多。” “走罢。” 他挥了挥手:“早点进城,还能去宗府住下,再晚,就要睡大街了!” 第七十八章 还不如我 本来,外乡人进京城,门口的兵丁,怎么也要盘查盘查,至少也要看看路引还有照身帖这些东西,不过陈清等人,是跟著天潢贵胄一起进京,待遇自然就不一样了。 事实上,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就很顺利的过了城门,在一眾兵丁毕恭毕敬的行礼之下,踏入了京城地界。 进了京城之后,大家就各奔去处了,那位韩夫子,要去礼部的会馆报导,不过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他要去报导,怎么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解元公则是要去应天的同乡会馆报导。 而小胖子,则是要去宗府居住,宗府会给他安排住处。 进了京城之后,眾人各有去处,就只能各自分別,小胖子拉著陈清的衣袖,指了指载著穆仙娘的马车,咳嗽了一声:“我一会要去给我那长辈送人去。” “今天,就没有办法安排你了。” 他看著陈清,开口道:“等明天,明天我再去找你,到时候咱们再聊。” 陈清笑著说道:“我们到京城来,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寻亲,顾家叔叔已经到京城一段时间,住处这些不用世子费心。” “那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胖子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你们安顿下来之后,记得派人到宗府里,给我打声招呼,就说找周王府的人。” “消息就能送到我这里来了。” 陈清应了一声,小胖子这才扭头,对著他挥了挥手,然后上马车去送穆仙娘去了。 陈清目送著小胖子离开,看了一会儿,穆仙娘的马车突然开了帘子,一个蒙著面纱的女子,从里头探出头来,深深地看了看陈清一眼,然后似乎是笑了笑,又缩回了马车里。 陈清被她这么一笑,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他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最终摸出来那块刻著“杨”字的玉牌,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个什么杨家,不会是他们的什么代指吧…” 想到这里,陈清赶忙把玉牌收进袖子里,左右看了看,回到了顾家的几辆马车前。 他正准备跟顾小姐说话,一个彪形大汉,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这汉子对著陈清抱拳笑道:“陈公子,到了京城,沈某就不跟著你们了,等陈公子忙完了京城的事情,沈某请陈公子吃酒。” 应天仪鸞司千户沈隆。 这位沈千户,因为吃了陈清的好处,一路上对陈清不仅客气,而是相当照顾。 这里头,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他讲义气,更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想要长期从陈清这里,搞到提前的书稿,给自己弄点“外快”。 这里头的门道,陈清清楚得很,他拱手笑道:“哪天得了空,一定麻烦沈大人。” “祝沈大人在京城的事情,一路顺遂。” “称大人太见外了。” 沈千户笑著说道:“我在家中行二,陈公子要是不嫌弃,以后叫我一声沈二哥就是。” “好。” 仪鸞司千户,即便不在北镇抚司,也算是地方上实打实的实权人物了,跟这样的人称兄道弟,陈清自然是乐意的,他笑著说道:“以后,二哥叫我大郎就是。” 二人谈笑了好几句,沈千户才依依不捨的与陈清告別。 沈千户离开之后,顾盼看著他的背影,对陈清开口说道:“这个沈千户,为人倒是不错。” “那个张解元,先前热情得很,进了京城就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陈清笑著说道:“说白了,还是利害牵扯。” “咱们要是能保他今年进士及第,他保准也对咱们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 顾盼若有所思,然后看向陈清,开口道:“我已经让人去知会父亲了,父亲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趁现在天还没黑,咱们到处走走转转罢。” 陈清笑著点头,应了下来。 京城的街巷比起德清,自然要热闹不少,顾盼走在前头,陈清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路过一个卖梳子的小店,顾盼拿起一把梳子,抬头看向店家,向店家询问。 那店家见顾盼的容貌,本来已经愣在原地,但是听她说话,却又忍不住皱起眉头,不住摇头。 “我听不懂,听不懂。” 陈清见状,上前笑著说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木头做的。” 陈清说的官话相当標准,甚至带了点京城这里的口音,这店家连忙分说道:“这是桃木梳,桃木梳。” 陈清又替顾小姐问了价,然后掏钱给买了下来。 等两个人离了摊位,顾盼看著陈清的目光,已经有些不大对劲。 “大郎你怎么会说京城话?” 湖州地处南方,儘管湖州话与德清话不太一样,但是同属吴语,本质上是大差不差的。 而吴语,北方人却未必能听得明白了。 陈清把梳子递在她手里,笑著说道:“官话嘛,我家里有人当官,可不要跟著学一学?” “而且我娘亲是北方人。” 陈清开口说道:“她就不怎么说得来我们湖州话,我跟她老人家多少学了点北方话。” 顾盼用狐疑的目光看著陈清。 “官话跟京城话,可不全然一样罢?” 陈清摸了摸鼻子,没有立刻回话。 他当然不能说,另一个世界里的他,在京城里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陈大公子正思索应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贤侄,盼儿。” 陈清与顾盼同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一身黑色袍子,一脸疲惫的中年人,正静静的看著二人,脸上虽然带了笑容,但是两只眼睛里,却又分明带了些焦虑。 “阿爹!” 顾盼手里握著梳子,立刻泪流满面,大步迎向顾老爷。 陈清也迎了上去,笑著拱手行礼:“叔父。” 顾老爷拉著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抬头看向陈清,轻轻嘆了口气:“连累你们,还要跑来京城一趟。” “走罢。” 顾老爷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我在京城里,租了个大院子,这就带你们过去。” 陈清打趣道:“叔父的財力,还用租住?” 顾老爷微微摇头:“真要买下这么个大院子,不知道要花费多少。” “这京城的地价房价,都贵得很。” “走罢,咱们先回去。” 顾老爷一手拉著顾盼,另一只手拉著陈清。 “先给你们弄顿饭吃。” 二人跟在顾老爷身后,在京城里七绕八绕,好容易才走到了城中心一座大宅门口,在顾老爷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这个时代的城池,跟另一个世界的城市概念並不太一样,比如说京城的城中心,事实上在北城,而不在真正的城中心。 毕竟,皇宫以及各个衙门,都在北城。 也就是说,顾老爷租住的这个宅子,虽然不小,但实际上並不在京城的核心地带。 进了大宅之后,顾老爷先是给顾小姐安排了住处,让顾小姐与小月,先去收拾东西安顿下来。 而他自己,则是拉著陈清,来到了正堂坐下。 他给陈清倒了杯水,问道:“德清不会出什么事罢?” “可能会。” 陈清回答的很平静:“您那两个侄子,可不是安分的性子,不过只要京城的事情能办好,德清的事情也就不是什么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问道:“顾叔在京城这几个月,有没有见到正主?” 顾老爷神色黯然,摇头苦笑道:“连北镇抚司在哪里,我都还没有摸清楚。” 陈清闻言,笑了笑:“那叔父还不一定及得上我。” “我过几天,说不定就能摸清楚北镇抚司的方位了。” 第七十九章 登门 半年时间没见,顾老爷比起在德清的时候,明显憔悴了一些。 这也是正常的事情。 在德清的时候,德清的大小事情,基本上都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是洪知县,对他也客客气气的。 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能力之內。 但是到了京城,局面就大不相同了,在京城里,可以说是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便是那些朝廷大员家里的门房,有时候都能拿捏他,而事实上,在京城这几个月,他也的確被那些朝廷大员家里的门房给拿捏过。 这种落差,以及现实情况带来的精神压力,让顾老爷的確憔悴了许多。 二人聊了一会儿,陈清给顾老爷倒了杯茶水,问道:“顾叔来京城之前,就没有做什么准备?” “做了。”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先前做的打算,与现在不太一样。” “这三年时间里,我几次到京城里来,都没有接触过朝廷里的人,也没有指望著能靠朝廷里的人,帮我做成什么事情。” 他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起先,我的打算是,换个身份进入京城,然后找机会,把赵家家眷给带出京城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让她们改名换姓生存下去。” “为此。” 顾老爷看向陈清,默默说道:“人手我都已经找好了,出城的路线也已经谋算好,只等著找机会动手,只不过这么做风险有些大,我也有可能身陷其中,所以我才想著,儘快把盼儿的婚事办妥了。” “我到京城里来做这件事。” 说到这里,顾老爷微微嘆了口气:“这半年时间,子正你的到来,带来了许多变数,尤其是侠记的事情,让我看到了些许转机。” 此时,二人已经聊了许久,顾绍也已经知道了陈清取的表字,也自然而然的改换了称呼。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 “所以,我这几个月,才会到京城来,想尝试著能不能用明面上的手段,让他们一家人脱身出来。” 陈清听了这话,也是微微变了脸色。 他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顾老爷到京城来,好像有一种要“献身”的意味,没想到他原先,是打算用“劫人”的法子,把人带出京城。 虽然不是去劫詔狱里头的钦犯,只是想办法把钦犯的家里人带出京城,但单单是这个想法,也已经足够疯狂! 陈清喝了口茶水,低头苦笑:“顾叔的想法还是太冒险了,且不说能不能救出那位赵大人的家眷,即便能救出来,朝廷如果一心要追查,恐怕查到顾叔,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顾老爷点头,但还是说道:“所以我才准备了两年,按照原来的安排,朝廷或许能查到我,但是查不到盼儿。” 陈清微微摇头,並不是如何认可顾老爷的这种想法。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顾叔来京城几个月了,见到赵家的家眷了吗?” “去瞧过一次,確定他们家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之后,我就没有再去了。” 顾老爷看著陈清,轻声嘆了口气:“本来,如果子正不带盼儿到京城来,这段时间我就准备去见他们家里人了,现在,这主意可能要再改一改。” 陈清点头,他在心里默默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顾叔,三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甚至让那位赵大人,身陷詔狱三年,不得结果?” 顾老爷起身,走到门口准备关上房门之后再说,却正好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顾小姐,他犹豫了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看著陈清,压低了声音。 “三年前,当今开始亲政。” 顾老爷低声道:“那个时候,朝廷里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三年前,一大批官员因此受到牵连,仪鸞司出面办案,严查了一部分官员,你父亲那个时候,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差一点,就被牵连了进去。” 陈清心里有些明悟。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三年前差一点出事,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自己做官,並不太乾净,再加上可能被什么官场上的老师,同年之类的牵连,才被朝廷调查。 最终花了大钱,勉强逃过一劫。 想到这里,陈清看了看顾老爷,低声道:“要是这样的话,三年时间,赵大人都没有被定罪,说明…” 此时,顾小姐已经走到了正堂前,顾老爷低头喝了口茶水,神色平静:“我那把兄,为人相当谨慎,朝廷迟迟不办他,应该是没有证据办他。” 陈清放下茶杯,看了看顾老爷。 顾老爷先前明確说过,他早年发家,与那个把兄有关係,说明那位赵大人,並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官员。 至少实际上不是。 他正要继续问下去,顾小姐已经走到了近前,陈清咳嗽了一声,笑著说道:“我们隨行的人里,有仪鸞司的千户,咱们一路相处的还不错,过些天要是有机会,我去找一找这位沈千户,看他在京城,有没有什么际遇。” “对了。” 陈清转移了话题,笑著问道:“侠记在京城卖的怎么样?” “极好。” 提起这个事情,顾老爷目光明亮了起来,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半年时间,我在京城做成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这侠记给传播开了,子正可能不知道,这半年时间我结交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全部都是凭藉这侠记。” 顾老爷捋了捋鬍鬚,笑著说道:“我听说,便是皇宫大內,也有人在传看咱们印出来的侠记。” 一旁的顾小姐听到了这话,她看著父亲,轻声笑道:“要是陛下喜欢看这个,將来大郎说不定能因此见到陛下呢。” 陈清微笑不语。 话本小说,毕竟是消遣,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单纯凭藉这个东西,来飞黄腾达。 至於传到皇宫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且不说,皇帝喜不喜欢看这种还是两说,就是皇帝喜欢看,並且因此找到了陈清,甚至直接封他做个官,充其量也就是个给皇帝写话本看的词臣。 掌握不了权柄,便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將来见到便宜老爹,该抬不起头还是一样抬不起头。 “指望靠这个见到陛下,太过渺茫。” 陈清笑著说道:“咱们不要想这个,再说了,便是真的靠这个见到了陛下。” “恐怕对顾叔的大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顾老爷点了点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这一辈的事情,不能强要你们儿女辈掺和起来,你们刚到京城,先在家里歇息一两天,然后在京城里玩几天。”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清,继续说道:“咱们的事情,等过了年之后再说。” 此时距离过年,其实也没有剩下几天了。 陈清点了点头,对著顾盼笑道:“明天,我带盼儿一起在京城里转一转。” 听到这个称呼,顾老爷先是皱眉,隨即又舒缓了过来,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 “好,你们年轻人去逛逛,也是好的。” … 因为一路赶路辛苦,跟顾老爷简单碰面之后,陈清就回到了顾老爷给他安排的住处歇息。 一身疲惫,这一觉睡得极香,陈清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上午。 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著是小月熟悉的声音。 “公子,外头有人找你呢。” 小月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说是姓穆。” 第八十章 找工作! 陈清披上厚厚的衣裳,打开房门,只见穿著一身小袄,鼻子冻的通红的小月,正站在自己门口。 他侧身让小月进了房间,然后问道:“她还在门外?” “嗯。” 小月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吐出一口白气。 “这京城的天可真冷,比我们德清冷得多了。” 小月苦著脸说道:“公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陈清看了看她,笑著说道:“可能用不多久就要回去了,也可能要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陈清也缓缓呼出一口气。 “既然找上门来了,肯定躲不过去,我去见一见她。” 小月看著陈清,嘻嘻笑道:“公子可不要耽搁太久,我家小姐可是知道这个事了。” 陈清摇了摇头,背著手走了出去,一路来到了院子门口,打开院门,果然看到一辆淡紫色的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 他一出门,那马车帘子也被掀开,里面依旧是那个带著面纱的女子,这女子见到陈清之后,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对著陈清招手道:“陈公子!” 陈清迈步上前,看了看这女子,嘆了口气:“穆姑娘还真是神通广大,在这京城地界上,也能耳聪目明到这种程度。” “一天时间,就寻到了我的住处。” 这女子笑著说道:“咱们一起到的京城,想知道公子住在哪里还不容易?” 说完这句话,她下了马车,陈清这才看到,她身上已经不再是上回看到的那件月白小袄,而是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道袍,头髮盘了起来,插了一根木製的釵子。 虽然蒙著面纱,但是陈清能瞧得出来,她估计是没有上什么妆容,很是清淡。 陈清打量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感嘆道:“很冷罢?” 这穆姑娘笑著说道:“早已经习惯了。” “这路边说话,太过惹眼,刚才来的时候,在路边瞧见了一处茶馆,我请公子吃茶,公子赏不赏脸?” 陈清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院子,开口说道:“穆姑娘带路就是。” 眼前这女子,在陈清看来,已经十有八九是白莲教中人了,按照陈清这段时间对白莲教的了解,这个教派在民间影响力极大,尤其是在北方民间。 而且看情况,这白莲教在京城,也可能很是有一些影响力。 既然这样,那躲著藏著也没有什么意思,乾脆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好了。 这位穆仙娘,只穿了一身看起来有些单薄的道袍,走在陈清前头,二人很快在一家茶馆的二楼雅间坐下。。 落座之后,陈清也没有囉嗦,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穆姑娘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位穆姑娘笑盈盈的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听了我的名字,公子应该打听过我的事情,怎么还称姑娘?” 陈清哑然道:“我是打听了,好些人说姑娘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我是不信的。” 穆仙娘揭开自己脸上的面纱,依旧笑著看向陈清,她先是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笑道:“我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 陈清这才认真看了看她的容貌。 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皮肤白皙,几乎看不到太多血色。 此时她身穿道袍,已经全然不见头次相遇时候的媚態,反而显得有些庄严仙子的味道。 如果不是陈清曾经亲耳听到过,她一口一个“奴家”,此时真的要怀疑,这是个修炼有成的女冠了。 陈清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穆姑娘脸都冻白了。” 穆仙娘哑然:“寒暑不侵,乃是基础功夫。” 陈清低头喝茶,然后左右看了看,再看向这位穆姑娘,开口说道:“既然坐在了一个桌子上,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姑娘。” 这女子也在低头喝茶,闻言笑著说道:“公子你说就是。” 陈清想了想,问道:“杨先生父女俩,是白莲教中人吗?” 穆仙娘看著陈清,笑著摇头:“大概不能算是。” 陈清想了想,又问道:“那姑娘你,是不是白莲教中人?” 穆姑娘低头想了想,这才回答道:“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我也不知自己算是不算。” 陈清默默嘆了口气:“那你们,是出身白莲教的分支?” “我是。” 这穆姑娘笑著说道:“七先生却未必算得上。”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道:“姑娘倒是乾脆。” “那我也不废话了,咱们开门见山,有什么聊什么。” 陈清嘆了口气:“你们找我,想要干什么?” “因为公子现在,影响力很大。” 穆姑娘轻声笑道:“要是你不用那个什么德清笑笑生的化名,此时恐怕已经名扬天下了。” 陈清皱眉:“这对你们有什么用处?” “用处大得很。” 穆姑娘轻声笑道:“我们就缺公子这种会编故事的人,公子隨便编些故事,我们印发成册,宣扬出去,就可以大规模传教。” 陈清摇了摇头:“朝廷到处拿你们,这种事我不干。” 穆姑娘轻声笑道:“我如今不是在京城里好端端的?这京城里头,似乎谁也没有想拿我进大牢。” “反而不少王公贵族,要爭相来採访我哩。” 陈清低头喝茶,依旧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穆姑娘,问道:“贵教在这京城,势力很大?” 穆姑娘微微摇头,轻声笑道:“整个白莲教,大抵势力不小,不过我才刚到京城,还没有站稳脚跟,谈不上什么势力。” 陈清琢磨了一下,问道:“那你们,能不能把我弄进北镇抚司?” 穆姑娘闻言,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陈清。 “你…要通过我们进仪鸞司的北镇抚司?” “不成吗?” 陈清皱了皱眉头:“那就不提这个了,我对贵教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我还有一门卖药材的生意,如果贵教需要大量的药材,咱们说不定还能谈一谈。” 穆姑娘没有接这个茬,而是看著陈清,突然笑了笑:“便是我们真能给你弄进北镇抚司,你就不怕事后,北镇抚司查到你来歷不明?” “我三代身家清白,来歷有什么不明的?” “再说了。”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我要的是个进去的门槛,至於进去之后能不能站稳脚跟,则是我自家的本事了。” 穆仙娘闻言,目光闪动,她低头喝了口茶,又看向陈清。 “身在镇抚司,再勾联圣教,可是不得了的重罪。” 陈清面色平静。 “勾联穆姑娘,似乎不算是勾联白莲教,否则这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们,岂不是很快就要跌倒一大堆?” 穆姑娘闻言,“咯咯”直笑。 “有些事情,人家王公贵族能做,陈公子你却未必能做,因为王法管不住他们,却管得住公子你。”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继续说道:“公子说的话,我回去之后,好好考虑考虑。”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房间外头传来了个更熟悉的声音:“陈清,陈清!” 是小胖子的声音。 陈清扭头看著穆仙娘,穆仙娘皱眉:“他怎么来了?” 陈清看了看这穆姑娘,然后指了指桌子底下,咳嗽了一声:“要不然,姑娘你在底下躲一躲?” 穆仙娘闻言,瞪了一眼陈清,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她轻轻挥了挥衣袖,窗户便已经大开。 她轻身一跃,便跳到了窗外,此时冬风吹来,她道衣飘飘,的確有了几分神仙姿態。 站在二楼窗外,穆仙娘看了看陈清。 “等奴家忙完了这阵。” 这“女道士”看著陈清,目光又变得嫵媚起来,重新带了笑容。 “再来寻公子说话。” 第八十一章 真空家乡! 目送著穆仙娘离开,陈清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女子,的確有几分神异。 从他开始写武侠小说以来,跟杨先生聊起过不少次关於练武方面的事情,按照杨先生所说,这个时代的武人,所练的功夫,往往都是杀人技,追究一击制敌,乃至於一击杀敌。 不过,也的確有人练功夫练到高深境界的,就像杨先生所说的明劲暗劲。 传闻中,练到最高深处,还可以到化劲境界,只不过那种境界,就不是什么轻轻一拍的绵掌杀人了。 具体什么样子,连杨先生也只是听说过,而不曾见过。 难道这个穆仙娘,真已经五十岁了,连功夫练到了高深境界? 陈清琢磨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即便外貌能够青春常驻,但是岁月带来的痕跡,在神情谈吐上也能体现出来,这个穆仙娘,绝不像是年过半百之人。 而她刚才轻飘飘的挥一挥手,能就能打开窗户,想来多半是白莲教內部的一些障眼法们。 这种民间教派,为了在民间传教,障眼法极多,有专门研究这些的教眾,用来装神弄鬼。 陈清正思索间,姜世子的声音越来越近,陈清回过神来,扭头打开雅间的房门,果然看到了外头的姜世子,陈清笑著上前,拱手行礼道:“世子,这几天可好?” 小胖子看到陈清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道:“可算是找著你了!” 陈清將他请进了雅间里,小胖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桌子上的两杯茶,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你刚才,在跟谁一起喝茶?” 陈清笑著说道:“在京城碰到的一个老乡,方才已经走了,世子坐下就是,我给世子另换一套茶具。” 小胖子嗅了嗅,然后看向陈清,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是个女人。” “你这傢伙不老实。” 小胖子盯著陈清,开口笑道:“顾小姐生得那样漂亮,一路上又对你这么好,你这才刚到京城,就开始找別的姑娘了。” 他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看著陈清说道:“这一路从湖州走过来,顾小姐也也不知道惹了多少注目,要不是仪鸞司的人跟著,还不一定能安全抵达京城呢。” “你这廝,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清给小胖子重新换了茶具,又给倒了杯茶水,然后看著姜世子,开口笑道:“真不是世子想的那样,我这人老实得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小胖子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一点也不老实,我早就瞧出来了,將来除了顾小姐之外,多半还要祸害別家的姑娘。” 说到这里,他低头喝了口茶水,一口茶水下肚,便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还不如顾家的茶好喝。”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笑著问道:“殿下这在这京城里还习惯罢?” 小胖子皱眉说道:“太冷了,习惯不了,等过了这个冬天,开了春我就回汴州去。”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开口笑道:“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情跟你说。” “我昨天,见了不少熟识的人,约了他们一起明天晚上吃饭。”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领你认识认识。” 陈清自己也喝了口茶水,闻言他放下茶杯,看了看眼前的周王世子。 “世子,非去不可吗?” 小胖子大皱眉头:“我带你认识的人,这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见不到,你怎的这般態度?” 陈清给姜世子添了茶水,微微摇头,开口道:“我这人一无出身,二无功名,在京城里便是一粒不起眼的沙砾。” 陈清神色平静,他看著姜世子,轻声道:“那些大人物,见我做什么呢?” “换句话说,我见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他摇头道:“无非是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互相吹捧吹捧,也就了事了。” 陈清看向姜世子,摇头道:“世子能说服他们见我,多半是说了我那个德清笑笑生的身份,用这个身份去见他们,说白了,也就是给人家看个新鲜而已。” 人脉,並不是认识人就算有人脉。 真正的人脉,是指那些能够帮得上你,而你也恰好能够帮得上对方的人。 只有有能力互惠互助,至少是有能力给对方一些好处,这样的才叫做人脉,才有可能达成一次合作,甚至是长久的,可持续性的合作。 而现在的陈清,手里可以说只有些閒钱,他实在是帮不了京城里这些贵人们什么。 去见一面,吃一顿饭,无非也就是给那些贵人们当个谈笑的材料,再说的难听一些,跟耍把戏的猴儿,未必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小胖子本来正在喝茶,闻言抬头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对著陈清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好一个陈子正。” 小胖子拍了拍掌,讚嘆道:“你清醒的有点可怕了。” 正常人,听闻能见到京城里的大人物,哪怕只是混个脸熟,都是趋之若鶩的。 绝少有人,会有陈清这样的觉悟,以及这样的认知。 小胖子夸奖了陈清一句,然后他看著陈清,迟疑了一番,开口劝道:“陈子正。” 陈清正在给他添茶,闻言应了一声,抬头问道:“世子怎么了?” “要不然,你还是回湖州读书罢。” 他看著陈清,正色道:“我这人,从来不喜欢那些摇头晃脑的读书人,觉得他们都是一帮酸儒腐儒,百无一用。” “哪怕读成了书,进士及第,也未必有什么用处,我也不一定瞧得上他们。” “但是陈清你…” 这位周王世子满脸严肃:“我真觉得,你应该去读书考学,就你这个心思,哪怕只考中个同进士,只要进了官场,將来朝廷里也定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陈某人哑然道:“那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的事情了。” 小胖子摇头道:“我给你指条路,你去应天捐个监生,读几年书,直接就来京城考试…” 陈清笑眯眯的看著他:“世子还是说些实际的罢。” “我跟你去当个摆件,给你长长脸面,后面我要是有需要世子帮忙的时候,世子须得帮我。” 小胖子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在他们面前夸下海口了?” 陈清笑著说道:“因为这一回是世子急著来找我,而不是我去找世子。” “你这廝,实在是太精。” 小胖子愁眉苦脸:“本来这事该你欠我一个人情,现在倒好,反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陈清哈哈一笑,端起茶杯。 “来,我以茶敬酒,敬世子一杯。” 茶楼里,两个人聊了许久,到了快中午的时候,陈清才离开茶楼,回了住处。 陈清刚回到住处,就看到顾盼已经等候许久,见他回来,顾小姐连忙上前:“大郎,我爹正到处找你呢。” 陈清有些诧异,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清连忙一路来到了顾老爷的书房,刚推门走进去,就见顾老爷手里拿了个小册子,一脸严肃。 “子正你可算是回来了。” 顾老爷站了起来,脸上甚至带了些恐慌:“你看!” 他把小册子递给陈清。 陈清接过去,看了一遍,只见上头写著侠记一十二期。 陈清接过去翻了翻,的確是他写的东西,翻了两页,他抬头看著顾老爷,问道:“顾叔,这怎么了?” “你往后翻。” 陈清继续翻下去,只见这小册子最后一两页,却不再是话本小说,而是几行传教的口號,写著“三阳劫变”之类的话。 最后八个字,尤为醒目。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看到这里,陈清也微微变了脸色,他抬头看著顾老爷。 顾老爷脸色苍白:“京城里书坊的稿子被人偷了,这一期…” “我们自己都还没有印发出去。” 第八十二章 我要举报! 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陈清皱起了眉头。 如果说这一期他们已经刊印,並且往外售卖,那么不管这些暗处的人怎么折腾,朝廷也很难怪罪到他们头上,毕竟谁都可以买去一本,然后拿去印。 可如今,书坊这里还没有印出来,这些教派的人就已经提前印了出来,而且宣扬了出来,这样如果惊动了朝廷,朝廷一定会把事情,想到书坊这里,乃至於想到陈清这个作者的头上。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道:“在湖州的时候,听杨先生说,白莲教在直隶一带,民间势力很大,在京城里也有不少人手,起先我还没怎么当一回事,现在看来的確如此。”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是白莲教常用的切口,原来乃是暗號。 后来,用的人太多,这个暗號也就传了出来,慢慢成了个宣传的口號。 儘管陈清不懂所谓的三阳劫变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这八个字,就基本上可以明牌,就是白莲教的人干的。 而且… 陈清目光转动。 他可以推定,这个事情不是穆仙娘,或者说不是穆仙娘那一支的人干的,直隶的这个白莲教,结构庞杂,人数也多,山头林立,有別人出来干出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甚至这个事情,他们干出来都不是为了构陷陈清,构陷顾老爷,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为了传教! 侠记在京城爆火,京城识字率又高,传播度也广,提前偷到书稿,提前印发出去,哪怕份数不多,也足够引起相当大的影响力了。 陈清闭上眼睛,种种事情在他脑海里闪过,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著顾老爷,缓缓说道:“顾叔,这个事情后续我来处理,如果朝廷有人来查,也交给我来应付。” “不管是京兆府或是三法司,亦或是仪鸞司,统统由我来应对。” 陈清说到这里,继续说道:“顾叔,你现在立刻去书坊,把这一期已经印出来的侠记,立刻开始发卖,越快越好!” “同时,儘可能的多印一些。” 陈清沉声道:“我们印的越多,就能更多的稀释他们印出来的这些东西,才能越发不起眼。” 顾老爷抬头看著陈清,压低了声音:“子正,这事是我的过错,无论如何,也应该我来承担,如果朝廷要问罪,也应该是我来认罪。”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可大可小,一旦朝廷来问,就不会是过问承印的书坊,而是来问我这个供稿的原作。” 白莲教的人先印发出来,那么自然就有可能是原作者在供稿书坊之前,先给白莲教供了稿子。 这就有了勾结白莲教的嫌疑。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顾叔,如果这事朝廷要查,估计也是仪鸞司的人来查,说不定我还能借著这个机会,接触到镇抚司。” “接触到那位赵大人。”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顾叔,现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抓紧把这一期印製出来。” 顾老爷回过神来,大步朝外走去:“我这就去书坊,我这就去书坊。”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头也没有回。 陈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正怔怔出神,房门被缓缓推开,顾小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她一路来到陈清面前,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清把手里的小册子,递到顾盼面前,翻到了最后一页给她看,然后开口说道:“书坊有人偷了书稿,交给了白莲教,他们提前印出来了,带上了传教的口號。” 顾小姐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都有些苍白了:“大郎,这…这…” “这可怎么办?” 陈清拿回小册子,默默说道:“咱们这里不能留这册子,免得朝廷查到这里来的时候,搜到这小册子就完了。” “先把这册子烧了,然后看朝廷会不会追查,如果追查,也只能跟朝廷实话实说了。” 说到这里,陈清笑著说道:“朝廷要是明察秋毫,判我无罪最好,朝廷要是判了我的罪过,那最吃亏的却也不是我。” 顾小姐看著他,问道:“那是谁?” “我那急著升官的老父。” 陈清哈哈一笑:“我若是因此下狱,他必受牵连,不贬官都是好的,休想再进京城了!” 顾盼闻言,白了陈清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说话间,她已经点了火摺子,正要点著火,本来正说笑的陈清,突然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劈手將这册子夺了回去。 “我知道怎么办了!” 陈清目光炯炯,他拿回这册子,看著顾盼,笑著说道:“盼儿你在家里好好等著,我去把这个事给办了!” 说罢,他也没有等顾盼回答,而是直接大步走了出去,不顾顾盼跟小月在身后的呼唤。 陈清离了住处之后,走在大街上,先是一阵茫然,不过他很快找路人,询问到了宗府所在,又等候了许久,才见到了姜世子。 见到小胖子之后,他拱手行礼,开门见山的说道:“世子,我找沈千户有些急事,你知不知道沈千户现在住在哪里?” 小胖子一愣,隨即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我的。” 他嘆了口气:“我让我身边的护卫,带你去找沈隆。” 陈清应了一声,笑著说道:“找沈千户有些急事,偏又不知道他住哪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世子帮忙。” 说到这里,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要不然,这就算抵过那个人情?” 小胖子瞥了陈清一眼,摆手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屁大点事情,不要囉嗦了。” 他叫来了身边的护卫,吩咐了几句,很快这护卫点头应了声是,然后带著陈清,在京城里七转八转,这才终於在一家客店里,见到了沈千户。 此时是下午,沈千户正在房里歇息,见陈清登门之后,这个高大的汉子也很是高兴,拉著陈清进了自己的房间,又让小二准备了一桌子酒菜。 陈清打量了一眼他的住处,摇头感嘆道:“本来以为,沈兄应该是住在朝廷的会馆里,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出来住了。” 沈千户苦笑道:“这趟来京城,是来求人办事的,本来也没有什么朝廷的差事,自然不好住在朝廷的会馆里。” 二人客套了几句,他才看著陈清,问道:“兄弟你带著周王府的人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的確是有一件急事。” 陈清看著沈千户,面色严肃了起来:“沈兄,兄弟我摊上事情了,需要兄长的帮助。” 沈千户不动声色,开口道:“出什么事了?” “白莲教的人,盯上了我。” 陈清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他看著沈千户,苦笑道:“到了这个境地,如果等著朝廷追查,我恐怕凶多吉少,现如今只有我自己去举发白莲教,尚且可能有一些转机。” “沈兄,我不知道京城仪鸞司在哪里,你是仪鸞司千户,我想劳烦你,带我去仪鸞司的北镇抚司。” 陈清面色严肃,一脸愤慨。 “我要向北镇抚司,举发白莲教教徒,偷稿盗印我的书,並且增加白莲教恶义!” “宣扬歪理邪说!” 第八十三章 忧国忧民 这个事情,先下手为强。 趁著事情还没有发酵,如今去镇抚司这种地方举报,一来是可以提前探一探,镇抚司是个什么情况。 二来,哪怕探不到什么情况,至少也可以洗脱嫌疑。 沈千户接过陈清递给他的册子,大概看了一遍。 这几个月时间,他在应天经手过侠记,很快就看出来了这是续作,等看到最后一页,这位仪鸞司的千户也微微变了脸色,把小册子递还给陈清之后,他才看向陈清。 犹豫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兄弟,不是做哥哥的不帮你这个忙,但是这种事情,如果你要举发,似乎应该是去京兆府衙门。”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才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兄弟你可能不了解我们仪鸞司,更不了解镇抚司,不管是仪鸞司还是镇抚司,都…只办皇差。” 只办皇差,意思当然就是,他们只办皇帝交办的事情,只查皇帝让查的人或者事情。 “其他的事情。” 沈千户微微摇头:“都是朝廷官署衙门的事情。” 陈清看著他,皱眉道:“我听闻白莲教在直隶一带泛滥成灾,民间可以说是隨处可见,难道这样的事情,陛下不会让镇抚司去查?” “陛下有没有让镇抚司去查…” 沈千户看著陈清,苦笑道:“那也只有陛下以及镇抚司的人知道,我们这些外人当然是不知道的,我这一回到京城来,就是看著能不能走一走门路,將来即便不能留在京城,回应天能往上走个一步半步,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 沈千户低头想了想,然后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兄弟,这个事情我陪你一道,去京兆府报官。將来朝廷要是追查这件事情,我也能给你作证。” 陈清闻言,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一番。 本来,他还想借著这个机会,接触到镇抚司,听沈千户这么一说,他的確对镇抚司,欠缺了一些了解。 本来,在他的设想里,白莲教应该是镇抚司最要紧的几个目標之一,有了白莲教的消息,镇抚司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事情该不该管,或者要不要管,自然是人家镇抚司自己说了算,陈清连镇抚司的门都摸不著,自然也没有门路去镇抚司告状。 “那好。” 陈清也没有执著非要去镇抚司,他只是看了看沈千户,开口说道:“那好,请兄长陪我去一趟京兆府,先把这个官给报了。” “好。” 沈千户这几个月得了陈清不少好处,此时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直接站了起来,开口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罢。” 二人一起,很快来到了京城里的京兆府,本来以陈清这样的身份,想要到京兆府报官,都或多或少是一件难事,好在有沈千户陪著,这趟报官就顺利了许多。 有沈千户陪著,他们二人甚至是被请进了京兆府衙门,在偏房等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皮肤略有些黑的中年人,背著手,身后带著一个手里捧著纸笔的书包,来到二人面前。 这中年人对著沈千户点头示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沈千户,我是京兆府的推官杨方。” 沈千户站了起来,抱拳行礼:“原来是杨司李。” 作为仪鸞司的千户,沈千户是正经正五品的武官,而作为京兆府的推官,则是从六品的文官。 儘管低了三级,但在这个重文轻武的时代,这位姓杨的推官,应该还是不太看得上五品武官的。 要不是沈隆是仪鸞司出身,身份比较特殊,恐怕他连这个笑脸都不会给。 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杨推官拿著纸笔,坐在了陈清面前,他看了看陈清面庞,然后开口说道:“你就是那个侠记的作者?” 陈清点头:“算是。” 杨方默默点头,然后又看了看陈清,缓缓说道:“年轻人,有一些聪明才智自然是好的,但还是要趁著年轻,把聪明才智用在正途上。” 这话听起来,像是过来人对晚辈的劝諫,但实际上他就是在说,陈清这个年纪既然读了书,就应该去考学,而不是把精力都放在话本小说上。 陈清也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皱眉,隨即神色恢復了平静,没有表现出来。 “大概的情况,下面的吏员已经同本官说了。” 杨方清了清嗓子,又看向陈清,开口道:“下面,本官有些问题要问你,问到了什么,你如实回答,本官会让人一一记录在案。” “將来,京兆府或者是其他衙门,有查问此案的时候,本官这些记录就可以作为证据。”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 这位杨推官,这才开始询问陈清与白莲教之间的关係,以及最新一期的成书时间等等问题。 推官,就负责刑事案件的,他对於审讯也是老手了,一边问话,还一边看著陈清的表情,然后让身后的书办,一一记录下来。 陈清本来就跟白莲教没有什么干係,这会儿也是理直气壮,杨方问什么,他便回答什么,只是把那位穆仙娘的事情隱了去。 很快,这位杨推官问完了话,站了起来,对著沈千户微微点头道:“沈千户,这事情京兆府会记录下来的,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你跟这年轻人,先回去等消息罢。” 沈千户抱拳,道了声谢,然后才跟陈清一起离开了京兆府。 出了京兆府之后,沈千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鬆了口气:“还好,这个杨司李態度还算不错,应该已经把这事情给兄弟你录下来了。” 陈清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千户,有些好奇:“沈兄品级远在他之上,怎么反倒是沈兄你有些紧张?” “文官武官不一样的。” 沈千户摇了摇头道:“而且,我这应天的千户,与京兆府的推官,权力相差太大了,人家在京城说不定可以呼风唤雨,我这等人在京城,送钱都找不著门路。” 说到这里,他对陈清勉强一笑:“除非是为兄进了北镇抚司,要不然这些文官老爷,真不会有谁能高看为兄一眼。” 陈清挑了挑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著沈千户开口道:“不管怎么说,今天沈兄是帮了大忙了,走,我请沈兄吃酒!” 沈千户也没有囉嗦,笑著点头,跟著陈清一起,很快在路边寻到了一处酒家。 二人一起上了二楼雅间,等菜上齐,已经是傍晚时分,二人正推杯换盏之际,雅间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身锦衣的周王世子,直接走了进来,看著酒气熏天的二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 小胖子走到陈清面前,晃了晃陈清:“还喝酒呢!知不知道出事了?!”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在陈清面前晃了晃。 陈清拿过册子看了看,果然是白莲教印发的“盗版侠记”,他抬头看著小胖子,笑著说道:“世子的消息还是慢了半拍,今天我们已经去京兆府报案了。” “朝廷即便要追查,也查不到我的头上。” “京兆府…” 小胖子眯了眯眼睛,轻哼道:“他们未必肯干事。”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动,忽然说道:“明天,我要进宫陛见。” 小胖子看向陈清,缓缓说道。 “或许我可以去跟陛下,说一说这事情。” 说到这里,小胖子呵呵一笑。 “也算我忧国忧民了。” 第八十四章 天子手段 陈清若有所思。 这个事情,到如今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总得来说,哪怕朝廷追究,只要秉公执法,应该就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不过,这个时代的秉公执法,可不一定那么简单。 比如说那个姓杨的推官。 因为是在官署衙门里,再加上不是很熟悉,陈清一时也是忘了人情世故,没有给塞上点银钱。 要是杨推官反口不认了,这个事还是有可能会牵扯到他,乃至於牵扯到顾家。 如果只是牵扯到他自己,最多也就是吃点板子,蹲一段时间,还能顺带狠狠地拉一把那个便宜老爹的裤脚,把他从正在攀爬的路上给拽下来。 但是这东西是顾家印的,也是从顾家那里丟的,如果不处理好,顾老爷不要说搭救义兄的家眷了,恐怕自己一家都自身难保! 想到这里,陈清拉著小胖子入席,然后笑著说道:“今天沈兄陪我去的,京兆府再不作为,总不能假装这个事情没有发生过。” “咱们先吃酒。” 说到这里,陈清才看了看这位姜世子,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明日世子陛见,如果方便提就提一下,如果不方便提,也不必勉强。” 小胖子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你放心,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毕竟是一家人。” 姜世子笑著说道:“便是我说错了话,也不至於杀头问罪,最多就是滚回汴州老家去闭门思过,反正我开了春,也就要滚回老家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道:“实话实说,咱们两个人还挺处得来的。” 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要是哪天,在京城混不下去了,你就去汴州寻我,在汴州地界上,我家说话还是有些份量的,別的不说,保你衣食无忧没有问题。” “便是你爹找上门来了,在汴州地界,也不敢跟我家大声说话。” 陈清笑著点头,开口道:“哪天要是没了去处,一定去汴州打扰世子。” “嗯。” 小胖子点了点头,长嘆了口气:“往后,我若是袭爵,一辈子都很难离开汴州了,与坐牢也没有什么分別。” 这个世界的姜齐藩王,比朱明藩王的处境要好得多,至少在自己的藩国里,还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但与朱明一样,轻易决不能离开自己的藩国。 汴州虽然不小,但毕竟也算不上太大,对於这些衣食无忧的藩王来说,其实的確像是一个牢笼。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宽慰道:“天潢贵胄,多是如此,世子不必多想。” 这话一出,一旁的沈千户都剧烈咳嗽了几声,嘴里的酒水,都差点喷了出来。 陈清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皇家都是这样,这皇家,自然包括了皇帝陛下! 而事实上,皇帝坐牢的范围更小,坐上了帝位,甚至轻易不得离开皇宫,更不要说离开京城了。 小胖子闻言,顿时喜笑顏开,与陈清碰了碰酒杯,笑著说道:“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来,喝酒!” 陈清也举起酒杯,看向一旁的沈千户,笑著说道:“来,沈兄,咱们今日,一醉方休!” 沈千户虽然心中惴惴,但还是举起酒杯,与二人碰了一杯。 “一醉方休!” ………… 次日,午后时分。 穿了一身紫蟒的姜世子,在宫中太监的接引下,一路进了皇宫大院,在皇宫大院里奔行了许久,直到这位周王世子累的气喘吁吁,才终於到了目的地。 领著他的太监,將他引到了一处房间歇息,然后毕恭毕敬的对著他欠身行礼道:“世子爷,陛下让您在这弘德殿候著,陛下正在接见大臣,一会儿就到。” 小胖子摆了摆手:“好,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罢。” 这三十来岁的太监,对著姜世子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奴婢告退。” 大齐的宦官,权柄不小,虽然还没有司礼监这种职司衙门,但內廷的確有太监组成的“秘书机构”,替皇帝参谋,甚至是帮著皇帝处理一些政事。 这已经是司礼监的雏形了。 换句话说,內廷宦官距离另一个世界真正的司礼监,其实只差一个怠政的皇帝。 而这些太监,也常被皇帝派出宫去,替皇帝监察各方,位高权重。 不过,这些宦官再怎么厉害,在外臣面前,再如何高高在上,在姜世子面前,都还是要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 因为,他们是奴婢,而小胖子则是姜家人。 姜世子在弘德殿百无聊赖,等了许久,都要昏昏欲睡的时候,终於,一个穿著圆领天子常服,身材一样略有些胖,或者说略有些贵態的年轻人,背著手走进了弘德殿。 这年轻人,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岁,留了鬍鬚,但一点不瘦,反而有些膀大腰圆的味道,穿著一身帝袍,倒颇有些威严。 毕竟,这种衣服,瘦子多是撑不起来的,而且没有什么威严。 他身高比起小胖子,还要高出半个头,两个人长得有五六分相像,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胖子”。 他一走进弘德殿,姜世子连忙起身,就要对著他磕头行礼。 “臣弟叩见皇兄!” 姜齐是汉人王朝,轻易不必跪拜行礼,便是朝臣陛见,许多时候也都是拱手了事。 他们两个人是堂兄弟,本来自然也不用行跪拜大礼,只不过多年不见,再加上往后也未必能见到几回,小胖子还是行了大礼。 皇帝陛下一把扶住他,笑著说道:“一家人,磕什么磕?” “坐,坐著说。” 说罢,他在主位上坐下,瞥了一眼还站著的小胖子,问道:“皇叔身体还好罢?” 小胖子连忙点头,笑著说道:“我父王好得很,臣弟在汴州的时候,每日追著臣弟打,跑的极快。” 皇帝闻言,哑然一笑。 “你小子,还是这么顽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去年,朕那兄弟就藩离京之后,这京城里便没有什么亲近的家里人了,你算是一个,本来应该早些见你,但是这几天给政事绊住了,一直没有时间。” “今天,才终於得了空。” 皇帝揉了揉眉心,然后继续说道:“一会儿,你就不要走了,留在宫里咱们兄弟一起吃个饭。” 小胖子毕恭毕敬,欠身行礼:“多谢皇兄。” 他低头道:“皇兄,臣弟一会儿,想去拜见祖母,求皇兄成全。”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知道你要去见敬太妃,一会儿咱们说完话,你自去见就是。” 说到这里,皇帝看了看小胖子,开口笑道:“除了这个事,还有没有什么別的事了?” 皇帝这话里,明显带著玩味,姜世子无疑是个聪明人,他多少听出来了一点不对,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回皇兄,臣弟…臣弟应该没有什么別的事情了。” 皇帝陛下打量著他,哑然一笑。 “有事就说事,你不是还有白莲教的事情要跟朕说吗?”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整了整衣裳,笑呵呵的看著自己的这个堂兄弟,然后不咸不淡的说了八个字。 “天潢贵胄,多是如此。” 姜世子闻言一愣,隨后跪在地上,低头行礼,冷汗涔涔。 “皇兄您…” 第八十五章 上达天听 小胖子冷汗涔涔。 因为这事情確实嚇人。 昨天在酒楼閒聊的几句话,今天就传到了皇帝耳中,而且一字不差! 甚至,如果细想的话,可能是当天,这话就传到了皇帝陛下耳中! 还好,还好当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喝酒,应该只说了这么一句有些犯忌的话,其他都主要在说白莲教的事情。 姜世子此时跪在地上,心思极速转动。 当天的对话,能够这么快传到皇帝陛下的耳中,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当天那个酒楼隔墙有耳,有人在听著他们说话。 第二种可能,就是仪鸞司出身的沈千户,向上报告了一番。 这两种情况,可能性都非常大,但实际上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早已经把目光,投射到了他以及陈清的身上。 否则天底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皇帝即便有再多人力物力,也不可能全知全能。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低著头说道:“皇兄,昨天是陈清喝多了酒,所以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陈清这个人没有什么恶意,他…” “好了。”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然后淡淡的说道:“你倒是有担当,愿意替他担事情。”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其实你们也没有说错什么,身在天家,便是在大一些的牢笼里,你们家在汴州,至多算是坐牢,朕在这皇宫大內里,不仅牢笼小上许多,每天要做的事情却又多了许多。” 小胖子深深低头道:“皇兄是九五至尊,天下无事不可为,天下无处不能去,绝不是在什么牢笼里。” 皇帝上前,把他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你呀,从小就聪明,只可惜不用在正途上,只一味的胡闹,难怪皇叔要把你送去应天读书。” 听到这里,小胖子心里明白,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了,他鬆了口气,笑著说道:“臣弟就是这个性子,无可救药了。” 此时,这对堂兄弟之间,其实都有一个心理默契。 身在皇家,有智慧有能力当然是好的,但前提是要能坐在天子这个位置上,否则便都成了坏处。 比如说这些藩王世子,皇帝其实並不希望他们有多大多大的本事。对於皇帝来说,哪怕他们在各地的封地欺男霸女,也比广播贤名要好得多。 皇帝陛下坐回了主位上,抬头看著自己的堂弟,开口说道:“本朝开闢至今,已经百有余年,百年间,各地藩王基本上不得参政,甚至轻易不得离开藩地。” “咱们是自家兄弟,朕就直说了。” 皇帝皱著眉头道:“这样一来,虽然世系传递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在这京城里,宗室的份量还是有些太轻了。” 本朝防备宗室,是不爭的事实,而离京就藩的宗室们,其实也大多接受了朝廷对他们的待遇,毕竟他们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皇帝说的话已经相当直白。 京城里没有宗室,或者说没有掌握权力的宗室,那么也就是说,其实除了皇帝一家以外,其他人都是外人。 皇帝能依靠的自己人,只有仪鸞司,还有宫里的宦官,就相当於家將以及家僕,而如果这些人再出什么问题… 小胖子是个很聪明的人,听了皇帝这句话,他下意识就觉得皇帝在试探自己,立刻低下了头道:“皇兄,臣弟觉得,祖宗成法没有什么问题,百多年来都是如此,百多年来,朝廷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动盪。” “暂时是没有问题。”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目光看向殿外:“朕担心的是,京城里咱们姜家人太少,將来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恐怕天子性命都不在己手。” 他摇头道:“说不定出什么意外,就一命呜呼了。” 小胖子擦了擦汗水,不敢说话。 这样的话题,还是太敏感了。 皇帝见他这个模样,笑著说道:“咱们这一代兄弟里,你算是聪明的,过段时间朕给皇叔写信,让你多在京城里待上一段时间,说不定能帮著朕做些事情。” 小胖子是周王世子,皇位的继承顺位太低,其他宗室留在京城里皇帝未必放心,但是眼前这个堂兄弟,却正合適。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头道:“臣弟遵命。” 说完这句话,他正要继续说话,只见皇帝陛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在了他的面前。 “直隶一带,近年来教匪愈发猖獗,这册子,朕先几天就瞧见了,所以让镇抚司的人去查了查,还没有来得及查到那陈…” 皇帝思索了一番姓名,才继续说道:“还没有去查那陈清,他便自己来举发白莲教了,倒也算聪明。”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只是这人胆子也大,在背地里议论皇家。” 小胖子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皇兄…” 皇帝摆了摆手道:“朕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不会追究他这个事情,他跟著你的车队一路到京城来,也早有人把他的根底,递到了朕的桌案上。” 皇帝低头喝茶,然后淡淡的说道:“兗州知府陈焕之子。” “对。” 姜世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皇帝,然后低头道:“其人跟家里似乎是闹了些矛盾,这一趟进京来…” 皇帝似笑非笑:“他进京来做什么,朕心里大概是有数的,他写的东西,前段时间朕也看过,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朕已经让镇抚司的人去找他了。” 皇帝看向自己的堂弟,然后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且等镇抚司回话罢。” ………… 就在皇宫大院里,姜家兄弟俩谈话的时候,陈清也已经被人手持仪鸞司的腰牌,从顾家租住的大院,请到了一处宅院之中。 “陈清陈子正。” 进了宅院之后,等著陈清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穿著简单,没有什么锦衣华服,只著了寻常百姓服色。 他一见面,就准確的喊出了陈清的姓名以及表字。 陈清拱了拱手,问道:“在下陈清,请问尊驾是?” 这汉子笑了笑:“陈公子不是要找镇抚司报案么?我便是镇抚司的。” 他看著陈清,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笑著说道:“来都来了,陈公子坐下说话。” 陈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问道:“请问上差尊姓大名?” “我姓言。” 这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在陈清面前晃了晃,然后继续说道:“北镇抚司千户。” 陈清这才动容。 他这段时间,恶补了关於镇抚司的知识,镇抚司虽然名义上归属仪鸞司,但是从几十年前开始,就单独向皇帝负责,不再归属仪鸞司管理! 北镇抚司的主事之人乃是镇抚使,镇抚使再往下,便是几个千户所的千户! 这些镇抚司的千户,跟仪鸞司的千户,以及各个地方卫所的千户,含金量就又大不相同了, 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他们咳嗽一声,外廷的文官老爷,可能都要抖上几抖! “原来是言千户。” 陈清呼出一口气,问道:“言千户找在下,是…” “为了白莲教教匪的事情。” 他开门见山,抬头看著陈清,淡淡的说道。 “公子愿不愿意与我们镇抚司配合,一起清理教匪?” 第八十六章 臥底? 陈清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他知道,那个小胖子今天进宫去见皇帝了,也知道自己的事情,很有可能会上达天听。 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按照时间来推算,这会儿小胖子应该还在宫里,跟他的“皇帝哥哥”说话才对,兄弟俩谈著谈著,北镇抚司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要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北镇抚司的人,才是真正的“锦衣卫”! 而仪鸞司,基本上就是仪鸞司而已。 要说北镇抚司注意到自己,那也可以理解,但是北镇抚司,一下子派了个千户过来,就又让陈清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这言千户,在镇抚司的排位,绝对能进前十,甚至可以进前五! 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有必要让北镇抚司头几號人物来见自己吗? 这种场面。 未免也太像话本小说了。 他心思飞速闪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眼前这个中年人,开口道:“言大人,请问镇抚司想让在下怎么配合?” “这个简单。” 言千户摸著下巴看著陈清,开口笑道:“谁偷了你们书坊的书稿,镇抚司已经在查了,很快就能查出来个大概,等我们查到一些具体的人手,就会想办法安排你,跟教匪的人接触。” “你们印的侠记在京城很是红火,这一次那些教匪印出来的小册子,效果也不错,不出意外,他们还会想办法继续弄。” “一旦你们碰头,他们多半是要找你合作的。” 言千户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你或者知会我们,或者可以深入了解了解白莲教。” “等时机合適的时候,你想办法通知镇抚司,镇抚司会出面,剪除这些作乱的白莲教匪。” 陈清瞪大了眼睛:“言千户的意思是,让我去做臥底?” “臥底?” 言千户想了想,开口笑道:“这个说法倒也恰当,不过你放心,白莲教內部,早有我们镇抚司的人,陈公子要做的,只是配合配合我们镇抚司。” “具体需要陈公子做什么,后续镇抚司会做出相应的安排。” 陈清看向这位言千户,问道:“在下有回绝的余地吗?” “有。” 言千户笑著说道:“陈公子要是回绝了,镇抚司就会推定,白莲教匪提前拿到的书稿,是陈公子你主动给他们提供的,而不是他们盗了去。” 陈清嘆了口气,拱手道:“在下愿意配合镇抚司。” “好。” 言千户抚掌笑道:“陈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看著陈清,正色道:“白莲教匪,已经为祸多年,这一次即便不能一鼓作气剿灭他们,只要重创他们在直隶一带的势力。就算是功成了。” “到时候,镇抚司不会忘了公子的功劳。” 陈清看著言千户,问道:“言大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言千户低头喝茶:“你问就是。” 陈清整理了一下纷繁错乱的思绪,想了想措辞,然后开口问道:“在下听一位朋友说过,镇抚司不受理报官报案,只办皇差,怎么这一次竟然…” 言千户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这一点,陈公子你就想岔了,我们的確不受民间报官,只办皇差,但是剿灭教匪,本就是北镇抚司的皇差之一。” 他看著陈清,正色道:“前年,陛下就吩咐北镇抚司,要镇压直隶一带猖獗的白莲教匪。” “一两年时间,北镇抚司一直在著手办这件事,只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果而已,包括这一次让陈公子帮忙,也是为了儘快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 “为了剿灭直隶的白莲教匪。” 言千户神色平静:“北镇抚司还特意分出了一整个千户所来办这件事。” 他看著陈清。 “言某就是专事此事的千户,追踪白莲教匪,已经一年多时间了。” 陈清点了点头,大概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后逻辑。 他顿了顿,又问道:“言大人,在下是一介平民,参与进这件事情里,毕竟是有风险的,您还有镇抚司…” 言千户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牌子,递到陈清面前,他淡淡的笑道:“我们北镇抚司,除了內部的几个千户所之外,在外头还有许多明线暗线,陈公子若是愿意,往后你就是我们北镇抚司的人了。” “等剿灭白莲教的事情做成。” 言千户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言某亲自引你进北镇抚司,而且不会让你从力士校尉做起。” “一定给你个官职差事。”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公子到京城里来,所求应该就是这些,是不是?” 陈清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脑子里,各种心思转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於想明白了过来。 恐怕…恐怕自己那个“沈大哥”,一早跟镇抚司通报了自己的情况。 或者是,在自己跟著姜世子进京的路上,北镇抚司就已经派人查了自己,否则这位言千户,不大可能对自己这么了解。 见陈清不说话,言千户看著他,正色道:“陛下对这件事,也很关注,如果这件事做的足够好,说不定到时候陛下会亲自见你。” “到时候,陈公子也就不定非要在北镇抚司做官了,如果陛下另有安排,公子一样能寻到自己的前程。” 陈清这一趟进宫里来,就是要找到自己的进身之阶,他甚至打定了主意,如果花个两三年时间,还寻不到爬上去的门路,就准备返回江南,干一些自己的“事业”。 他甚至,做好了在京城里长期运营的准备。 但是没想到,刚到京城没几天时间,这“进身之阶”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虽然不如这个时代的文官那样光鲜亮丽,不如他们的社会地位,但是对於陈清这种没有功名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一条路了。 陈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在下,一定尽力辅助镇抚司,完成剿匪大业!” “好。” 言千户拍了拍手,很快,从门外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这年轻人与陈清差不多高,模样英俊,穿著一身黑衣,他进来之后,对著言千户低头抱拳道:“父亲!” 言千户指了指他,对著陈清道:“这是我儿言琮,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还是个校尉。” 北镇抚司千户所的兵丁,与其他千户所不太一样,这里最基层的兵丁,被称为力士或者是校尉。 並不是什么官职。 只有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才是正经官职。 “往后,就由我儿,代表北镇抚司,与陈公子互相沟通,往来消息,陈公子有什么事情,就跟他说。” “他会替陈公子,知会北镇抚司。” 陈清看了看这言千户,又看了看这位年轻的锦衣校尉,默默拱手道:“在下明白了。” 他对言琮行礼道:“陈清陈子正。” 言琮也对著陈清还礼,但是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两个字:“言琮。” 陈清记住了他的模样,转身对言千户拱手告辞,言千户也没有拦他,目送他离开。 等陈清走到这处宅院门口,却猛地抬头,看向在门口等著的一个壮汉,他似笑非笑,拱手行礼道:“真是巧,沈兄也在这里。” 正是应天仪鸞司千户沈隆。 沈千户有些心虚,抱拳还礼:“改天,我再跟兄弟好好分说。” 说著,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宅院,苦笑道:“言大人找我,我先进去见言大人。” 说著,他一边对陈清抱拳,一边大步走了进去。 “陈兄弟,等我出来!” 第八十七章 双面陈清 陈清当然不会等著这位沈千户,他只是目送著沈千户走进这座宅邸,看了一会儿,便默默离开了。 这个事情,摆明了沈隆有参与其中,如果这个时候,还惦记著先前两个人喝酒时候那些个哥哥弟弟的情分,那就实在是太浅薄了。 当然了,陈清对这位沈千户,也谈不上什么恨意。 毕竟,沈隆本来就是仪鸞司的千户,他或许不用对镇抚司负责,但是要对京城仪鸞司那位指挥使负责的,更是要对皇帝负责的。 况且目前陈清还弄不清楚,这人是主动向仪鸞司上报消息,还是仪鸞司或者镇抚司的人召他问询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事情其实就无可厚非,毕竟陈清不能用这短短几次见面的情分,强行约束沈千户在上司面前替他隱瞒什么。 只是,不管怎么样,在陈清的视角看来,对於沈隆,往后多少还是敬而远之好一些。 陈清很快,就回到了住处,住处门口,顾老爷已经等了他近一个时辰。 准確来说,是陈清被镇抚司的人请走之后,顾老爷就一直在门口等著他回来。 他心里,是有一些不安的。 毕竟在他看来,陈清进京一多半都是因为他,这一次被镇抚司的人找上,更是因为他处事不慎,被白莲教的人偷去了书稿,才引来了这桩麻烦。 顾盼也站在顾老爷旁边,时不时的跟老父亲说上几句话,宽慰几句。 而实际上,这位刚从德清到京城没有多久的顾家小姐,这会儿手心上也已经全是汗水。 京城这种地方,跟德清…太不一样了。 差距大到她已经有些无法接受的地步。 在京城,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超出掌握的,而一切,她跟她的父亲,都无能为力。 此时,见到陈清去而復返,父女俩都一起迎了出来,顾老爷更是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说话的声音,都已经有些走音了。 “子正,你…你没事吧?”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微微摇头:“暂时是没有什么事情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忽然低声道:“等过了这个年关,你们两个人就回湖州去罢。” 他呼出一口气:“这京城里的事情,毕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跟你们儿女辈没有干係。” 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你们回湖州去,我给你父亲再写一封信,大不了就再给陈家一些钱財,促成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婚事。” “你们成婚之后,就踏踏实实的在德清过日子,再不要陷入这些是非之地了。” 显然,陈清被镇抚司带走这件事,让顾老爷有些举止失措了。 倒不是陈清在他眼里,已经重要到了这种地步,而是陈清现在,已经同他的女儿绑定在了一起,陈清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的女儿,后续的生活,至少是会动盪不安很长一段时间。 那位义兄虽然要紧,重要程度超过了他自己的性命,但是却未必有他的女儿要紧。 陈清看著顾老爷的样子,哑然道:“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叔这样慌张。” 他顿了顿,宽慰道:“顾叔放心,没有什么大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屋里说话罢。” 京城不是德清。 这一点,陈清已经很清楚的体会到了,他现在已经知道,昨天那场酒说过的话,大概率已经泄了出去。 隔墙有耳在湖州,在德清那种地方,只是个夸张的形容词,但是在京城这种地方,是真的可能隔墙有耳的。 顾老爷连忙点头,带著陈清与闺女一起进了院子里,进了院子里头之后,陈清看了看顾盼,笑著说道:“盼儿等我估计也等的累了,先去歇一歇,我跟顾叔单独说几句话。” 顾盼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顾老爷,微微皱眉:“有什么事情,非要瞒著我不可?” 陈清轻声嘆了口气:“我是想保护你。” 顾老爷听他这么说,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乖女先去歇一歇。” “我跟子正先聊一聊。” 顾盼这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离开:“那我去给大郎准备些饭食。”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 陈清这才跟顾老爷一起,走进了书房,进了书房之后,陈清回头关上房门,然后才坐到了顾老爷对面。 顾老爷看他这个模样,若有所思,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事情,让子正这般小心谨慎?” 陈清摸出了那块镇抚司的牌子,放在了顾老爷面前,低声道:“这个事情,我只能跟顾叔说,盼儿她们最好不要知道,免得走漏了风声,传將了出去,我反而不太安全。” 他对顾老爷,把今天跟言千户的对话大概说了一遍,然后看著桌子上的腰牌,低声道:“镇抚司想要以咱们做个突破口,镇压直隶一带的白莲教。” “这个事情並不简单。” 陈清默默说道:“不管是白莲教还是镇抚司,对於咱们来说,其实都是相当危险的,所以这个事情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我就越安全一些。” 顾老爷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口气:“那这个事,子正也不应该告诉我。” 陈清摇头道:“书坊那里,很多事情还需要顾叔配合,往后我要是跟白莲教的人搭上了线,也需要顾叔配合,因此这个事情必须要跟顾叔说一声。” 他顿了顿,看向顾老爷,继续说道:“这个事情,我准备花一段时间,尽力做成了,往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进入镇抚司,进了镇抚司之后,就很有机会,见到那位赵大人了。” 顾老爷闻言,轻声嘆了口气:“镇抚司权柄虽然重,但前提是要有皇差才行,你就是进了镇抚司,也做不了什么。” 陈清神色平静,轻声说道:“这个事情,我刚才一路上考虑了,顾叔,我觉得,镇抚司对赵大人既不杀也不放,就这么关著,说明陛下也不愿意杀他。” “说不定对於陛下来说,赵大人是个烫手的物事。” 他默默说道:“具体,等我找机会见赵大人一面,就什么都清楚了。” 顾老爷闻言,看著陈清,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子正,白莲教也不是好相与的,听说里头有不少厉害人物,你帮著镇抚司做事是没有问题,可若是得罪死了白莲教,他们反抗不得朝廷,却未必不会记恨你。” “这个事情…” 顾老爷面色凝重:“恐怕颇多凶险。” 陈清神色平静。 “这个事情,我也想了。” 他看著顾老爷,低声道:“白莲教內部,也是派系林立,不一定要跟整个白莲教为敌,而且这一次也不是非要杀光白莲教不可,只需要让他们在直隶一带偃旗息鼓。” “让北镇抚司可以向上头交差。” 陈清缓缓说道:“我的差事就算是成了。” 此时此刻,陈大公子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少主意。 有了镇抚司的身份,他如今不再需要避讳什么,可以正大光明的接触白莲教。 如果能找到那位穆仙娘。 事情…或许並不难办。 第八十八章 斗法 想要跟白莲教接触,而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这里头有许多东西需要陈清跟顾老爷提前商量,因此两个人在书房里,足足密谈了小半个时辰,才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书房门口,顾盼已经等了一会儿,见两个人从里头走出来,她才看著陈清,默默嘆了口气:“镇抚司不会再怀疑大郎与白莲教有染了罢?” 陈清笑著说道:“今天去镇抚司,已经差不多分说清楚了,后面即便是镇抚司再去查白莲教,大概率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顾盼点头,然后嘆了口气:“这北方,白莲教也太猖狂了些,天子脚下,就敢这样出来活动。” “要不然。” 顾盼將茶水递到陈清手里,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侠记太惹人注目,要不然咱们暂时就不在京城里弄了,等哪天回了湖州,再重新捡起来。” 陈清连忙摇头,开口说道:“咱们要是不干了,白莲教的人却还一直在印这东西,那才真是糟糕。” 说著,他看向顾盼,笑著说道:“盼儿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会再出什么事情了。” 说到这里,陈清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很快,这个事就能告一段落。” 他正准备安慰顾盼几句,小月已经一路小跑跑了过来,近前之后,她先是对顾老爷行礼,然后对陈清眨了眨眼睛:“公子,小王爷来了,在门口说找你有事!” 陈清“嗯”了一声,起身看了看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我去跟世子说会话,一会就回来。” 说罢,他大步朝著外面走去。 顾老爷也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们也出去迎一迎世子。”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道:“世子应该不会进院子里来,你们在这里等消息就行了。” 说完,他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顾盼站在父亲身旁,目视著陈清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阿爹,大郎他在京城,好像適应的很快。” 顾小姐默默说道:“他还会说京城话,说的还极好。” 顾老爷似乎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闻言默默说道:“他是官宦子弟,会说官话也不出奇。” “子正这人,人品不坏,不会做什么出格事情的。” 顾盼点了点头,又嘆息道:“女儿在这京城里,就不怎么待的习惯。” “出去买东西,有时候人家都听不懂女儿说话。” “这个简单。” 顾老爷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等子正得了空,让他教你说官话就是了。” 顾盼看了看老父亲的表情,又看了看陈清离去的方向,忽然轻轻蹙眉。 “阿爹,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 宣武大街,一处茶馆二楼的雅间里。 小胖子与陈清隔桌对坐,他看了看陈清,又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水,给陈清倒了杯茶之后,轻轻嘆了口气:“陈清,镇抚司的人找过你了罢?” 陈清点头,他喝了口茶水,苦笑道:“把我嚇了一跳。” 小胖子仰头喝茶,喝了个一饮而尽,如同饮酒一般。 “镇抚司有什么嚇人的?” 他皱紧眉头,將茶杯重重落在桌子上:“我进宫里,才是被嚇了一跳!” “他娘…” 小胖子一句脏话说了一半,却突然闭嘴,硬生生止住了。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你不知道,今天我去宫里,陛下竟然说出了你昨天在酒桌上说的话。” “骇死人了!” 他拍著胸脯,依旧心有余悸。 “要是陛下藉此发难,我丟了这个世子的位置不要紧,恐怕我那老父也要被牵连,到时候父母未必会如何如何怪我,但是家里的弟弟妹妹,非要活生生把我生吞了不可!” 陈清闻言,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压低声音说道:“那多半就是沈千户了…” “我也觉得是那廝!” 小胖子怒声道:“他娘的,即便是仪鸞司问他的话,他不会捡好听的说?非要一字不差不成?” 这位周王世子又喝了口茶水,摇头道:“我先前还觉得,沈隆这个人不错,可以交个朋友,现在看来这人一般!”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往后,陈清你也不要同他来往了!” 陈清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这位姜世子,又跟陈清说了算宫里的事情,然后突然伸手给陈清倒了杯茶水,开口说道:“陈清,你脑子灵光些,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陈清点头:“世子问就是,我能答得上来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胖子压低了声音,把皇帝跟他说过的话,大概跟陈清说了一遍,然后他低声道:“咱们大齐近百年的规律了,宗室藩王不得参政,这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这趟进京,主要是为了探望祖母,过了年就准备转回汴州,从没有指望著在京城里,能当上什么差事。” 说到这里,他面色古怪起来:“今天,我听皇兄的意思,似乎是打算留我在京城里当差,这真是奇哉怪也。” “我摸不准皇兄的心思。” 他看著陈清,问道:“你帮著参谋参谋,这是皇兄在试探我,还是皇兄真打算打破祖宗成法?” 陈清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给小胖子添了茶,低声道:“世子,这个事情,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小胖子眼睛一亮:“还是你脑子灵光,我就只想到一种,你快说,你快说。” “头一种可能。” 陈清默默说道:“陛下亲政不久,眼下正是与朝堂诸公们爭拿权柄的时候,可能是想要用世子,来试探朝廷里文官们的態度。” “看一看,他们反对的是否激烈,看一看,朝廷里是否还有人不服陛下。” 小胖子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猜到了这一层,皇兄多半就是这么个意思,拿我去跟那些大头书生们斗法呢。” 说著,他看著陈清,问道:“第二种可能呢?” 陈清左右看了看,再一次压低了音量,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 “陛下跟世子说,京城里姜家人太少,一旦事情不对,天子就有可能出现意外,所以他才动了让殿下当差的心思,我觉得陛下说出这种话,很可能,很可能…” 陈清低声道:“这段时间,陛下已经出过一次意外。” “只是没有出事。” 陈大公子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可还是引起了陛下的警惕之心,因此想要改变京城里,这种宗室孱弱的现状。” 小胖子听了陈清的话,喝茶的茶杯都悬在了半空,半天没有动作,他抬头看著陈清,神色很是震惊。 “真要是如此,怎么会半点风声也没有…” 陈清摇了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了。” 小胖子愣神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而就在两个人的在茶楼喝茶,互通消息的时候,另一边顾家的门口,也来了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一路寻到了顾老爷,见到顾老爷之后,他才规规矩矩的对顾老爷低头行礼。 “顾老爷,在下言琮。” “是陈清陈公子招来,在老爷书坊里做工的。” 顾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 “好,我现在就带你去书坊。” “熟悉熟悉差事。” 第八十九章 坏得很 陈清与小胖子密聊了许久,等他回到住处,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招了这么个员工进书坊干活。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著顾老爷一起到了京城的书坊,参观了一圈。 这是一个不是很大的书坊,比起湖州的德清书坊其实还要差上一些,毕竟顾老爷虽然有钱,但是起先他准备把大部分財力,投入到“行贿”上,並没有花大价钱,来弄印书的书坊。 事实上,就是这个书房,也是顾老爷花钱僱佣的,他们给顾老爷印製侠记,顾老爷付给他们现钱。 进了书坊之后,顾老爷向陈清介绍了一番大概的情况,然后默默说道:“起先,这书坊是人家的,书稿也只好提前给他们,让他们拿去排版刻板,所以才给人偷了去。” “这两天,我已经跟这书坊的原东家谈了下来。” 顾老爷开口说道:“如今,这书坊已经是咱们的了。” 陈清笑著说道:“顾叔还真是財大气粗。”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本来是要拿去,送给那些老爷们,或是打点出一条出城通路的,如今子正又开闢了一条新路,就不用像原先那样花钱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子正你,千万多多小心。”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那姓言的小哥,已经在这里干活了?” “嗯。” 顾老爷低声道:“我猜该是镇抚司的人,因此就直接让他过来了。” 顾绍当年创业,虽然是得了些朝廷里那位赵大人的帮助,但是能在短时间內把生意做大,並且这些年来一直持续壮大,他本人自然是有能力的。 至少,眼力不会太差。 陈清点了点头,没有介绍言琮的身份,而是开口说道:“那顾叔带我去见他罢,我跟他聊一聊。” 顾老爷点头,很快把陈清领到了书坊排版的房间里,此时言琮正坐在地上,跟一旁的老师傅,学著如何排列铜活字,他学的很是认真,目不转睛的看著老师傅的动作。 甚至手上脸上,都已经沾了不少黑墨。 顾老爷看了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言琮。” “我家姑爷找你有点事。” 那正在排版的老师傅连忙起身,叫了一声东家,言琮也跟著起身,他看了看顾老爷还有陈清,点头示意之后,开口道:“师父,我跟少东家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说著,他看了看陈清,低头叫了一声少东家。 陈清与顾老爷对视了一眼,顾老爷留了下来,与那排版的老师傅说话,而陈清则是领著言琮走了出去,等走出十几步,他才看向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模样颇为英俊的年轻人,笑著说道:“言公子倒是踏实,真学起书坊的手艺来了。” 言琮跟在陈清身后,神色平静:“咱们镇抚司的人,出来办事,做一行就要像一行,做什么就要是什么,如今既然不在镇抚司里头当差,出来学印书,就要当真学会这门手艺,免得不像,给人瞧了出来。”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镇抚司里头,有人在外头扮作大夫,回镇抚司的时候,都已经学了一身还不错的医术。” 陈清闻言,有些咋舌。 “那真是不容易了。” 言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陈公子,咱们寻个僻静的地方说话罢。”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私下里倒也不用这么喊,你喊我陈子正或者陈大都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言公子你怎么称呼?”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我是武人,不曾取字,陈公子直接唤我姓名即可。” 说话间,陈清已经把他带到了书坊里头一间僻静的库房里,进了库房之后,言琮看著陈清,正色道:“陈公子,这书坊被顾家接手之前,原叫作清源书坊。” “半年前,顾老爷来到京城,开始让这家书坊替他印製侠记,一直到前天,顾老爷花钱买下了这书坊,改名顾氏书坊。” “这半年时间,尤其是最近三个月,书坊有三个新来匠人。” 陈清竖起了大拇指,讚嘆道:“言兄弟还真是专业,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不是我,是镇抚司同僚,前段时间就开始查这家书坊了。” 陈清摸了摸下巴,问道:“这么说,这新来的三个人,很有可能是白莲教徒?” “应该…都是。”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刚才教我的那个老师傅,他已经在清源书坊八九年时间了,干这一行超过十五年。” 说到这里,言琮顿了顿,看向陈清,继续说道:“他也是白莲教的教眾。” 陈清闻言,苦笑了一声。 先前在江南的时候,杨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白莲教在直隶一带传播的很广,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概念,现在,总算是稍微了解一些了。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这几天,镇抚司的人一直在顺藤摸瓜,应该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陈公子你这段时间,可以再放一些书稿到书坊里来,我还有镇抚司的人盯著。” “寻到人了,公子就可以尝试著跟他们接触了。” 陈清看了看他,微微摇头:“这种事,不可能我去接触他们,一定是他们来接触我,否则就不真了。” 说到这里,陈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低声道:“言兄弟,你们这里先查著,我也想办法,跟白莲教的人接触。” 言琮看著陈清,问道:“公子有別的路子接触这些教匪?” “没有。” 陈清连忙摇头,咳嗽了一声:“不过,我想只要等著,多半就能等到他们主动联繫我。” “咱们各行其事。” 陈清盘算了一下,开口说道:“等到下一期侠记印发之前,如果我这里没有动静,就按言兄弟你说得来。” “行不行?” 这句行不行,不是问言琮,而是问镇抚司。 他陈某人,现在只能算是镇抚司的“编外人员”,距离正式加入镇抚司,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 言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抱拳行礼:“就按公子说得来,我继续去跟著师傅学徒了。” 陈清缓缓点头。 “有什么事情,咱们隨时联繫。” 言琮抱拳,应了一声。 “好。” 说罢,他扭头离开。 而陈清,跟顾老爷转了一圈之后,也离开了这座顾氏书坊。 ………… 三日之后,腊月二十九,距离年关,只剩下一天时间。 这天,晴了好些天的京城,终於飘起了雪花,京城变成了一片白色,过年的氛围,便隨之扑面而来。 而在这漫天大雪之中,一座酒楼二楼,陈清与穆自然相对而坐。 这位在外人面前“仙风道骨”的穆仙娘,此时坐在陈清对面,笑意盈盈。 陈清看著她,感慨道:“姑娘还真是难找,托小王爷打听了好几天,才终於联繫到姑娘。” 穆仙娘脸上带著笑意:“知道我的年岁了,还叫姑娘?”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默默说道:“请姑娘来,是有事情跟姑娘商量。” 他一脸严肃:“前些天,有白莲教的人,偷了我的书稿,提前印发了出去,弄得我也被镇抚司的人叫了去,差一点便害得我还有顾家上下性命不保!” “此仇此恨,难以消除!” 他看著穆仙娘,沉声道:“姑娘能不能帮我报了此仇!” 穆仙娘低头喝酒,依旧面带笑意:“公子大概猜出来了,我也是圣教中人,你怎的让我去帮你对付圣教?” “我知道,白莲教大得很。” 陈清一脸平静:“杨先生曾经说过,白莲教內部山头林立。” “即便姑娘是白莲教中人。” 他看著穆仙娘,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笑容:“但是姑娘常年在应天,以及南方活动,想来与直隶的白莲教,不是一个路数?” 穆仙娘再一次低头喝了口酒,隨即轻轻嘆了口气。 “你们这些读书人呀。” 她抬眉瞥了一眼陈清,目光里带了些幽怨。 “心思都坏得很。” 第九十章 尽心尽孝 人这种生物,两三个人可能还会团结一致,但数量再一多,就大概率是各怀心思了。 哪怕是亲兄弟,数量超过五个,往往都是各有各的心思,更不要说白莲教这种教眾多达数十万的民间大教了。 哪怕是陈清这个外人,这段时间也打听到了一些白莲教的情况,此时白莲教內部,有罗教,黄天教等等乱七八糟的分支。 准確来说,甚至都不能算是分支了。 这些教派在各地,都有自己的势力,乃至於有自己的教主,只是笼统的归属白莲教而已,有时候碰到大事情了,几个教派的头领一起碰个头,商议商议对策。 仅此而已。 在陈清看来,穆仙娘这个从应天来的教眾,跟直隶的白莲教绝不是一伙人,这一点,在白莲教偷他书稿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楚了。 穆仙娘伸手,给陈清添了杯酒,然后看著陈清,轻声说道:“直隶一带的教眾,说是圣教教眾,其实基本上已经自成一派。” “我们南方的教派,很多已经是罗教教眾,北方的却基本上,还是白莲教弟子,行事相当激烈。” “尤其是这些年,朝廷对白莲教有些放纵,他们传教就更加肆无忌惮。” 说到这里,这女子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到如今,教眾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没有法子控制了,偷盗陈公子书稿,大肆印发的,应该便是这些白莲教中人。” 罗教,乃是教祖罗鸿所创。 虽然脱胎於白莲教,但其中融合了大量的佛教教义,也可以算作是佛门的分支。 这一派主张在家修行,好回归“真空家乡”,因此教义並不激烈。 而白莲教,则是弥勒信仰。 弥勒是未来佛,所以白莲教就天天宣扬弥勒降世,这是个天生就带著造反属性,也相当適合造反的教派。 正因为如此,白莲教从来都是被朝廷视为邪教,是严厉打击的。 陈清吃了口菜,看向穆仙娘,笑著说道:“穆姑娘对直隶的白莲教,看起来相当了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帮一帮我?” 穆仙娘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公子,直隶的这个北白莲,手段可是不少,寻常哪怕是不信教的,也生怕得罪了白莲教。” “你若是被朝廷拿了去,被朝廷的人打残疾了,不敢憎恨朝廷,反过来憎恨白莲教,倒也说得过去。” “如今,公子只是被朝廷的人带去问了问话,至今还活蹦乱跳的,因何非要招惹白莲教不可?” 穆仙娘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京城里,一年有不少人死於非命。这里头,可有不少是白莲教的人干的,公子要跟他们作对,心里便不害怕?” 陈清目光闪动,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了看这位穆仙子,问道:“姑娘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算了?” “那当然不成。” 穆仙娘正色道:“这事情,的確是白莲教的人做得不对,窃书在先不说,又將公子置於险地在后。” “过些天,我去见一见这北边的教主,与他分说这件事。” 陈清闻言,挑了挑眉:“北边的教主?你们白莲教,在南边还有个教主不成?” 穆仙娘微微摇头:“咱们南边的白莲教,尊的是圣子。” 所谓圣子,自然就是指转世下界的弥勒佛主。 只不过,这位佛主是未来佛,因此还没有降世,圣子的位置自然也就暂时空悬,有的是可能生下圣子的“圣母”。 穆仙娘自然不会跟陈清解释这些,她看著陈清,缓缓站了起来,开口笑道:“估计,怎么也得是过完年之后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她准备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了些什么,开口说道:“公子,你那侠记的书稿,往后能不能提前给妾身一份?” 陈清一怔,隨即装出一副皱眉的模样。 “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姑娘你也想害我?” “公子你放心。” 穆仙娘笑著说道:“我拿到了书稿,只让人提前印製,却肯定不比顾家的书坊印发的早,等顾家卖上两三天之后,我再让人往外传开。” “这样一来,官府衙门就寻不到公子你的麻烦了。” 她正色道:“还有,该给的稿酬,妾身一文钱也不会少了公子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 穆仙娘看著他,笑著说道:“这事要是成了,公子就可以与圣教化干戈为玉帛,往后公子在京城,直隶一带活动,圣教多多少少,也能帮上一些忙。” 陈清挑了挑眉,过了一会儿,才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给你们书稿可以,但至少是要年后了,而且到时候,只能穆姑娘你来拿,別人要是来拿,或者是再来偷盗。” “我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听陈清这么说,穆仙娘虽然心里好奇陈清的態度似乎变化的有点快,但她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於是点了点头,对著陈清说了声好。 说完这句话之后,穆仙娘起身,迈著步子裊裊婷婷离开,只留给陈清一个高挑的背影。 陈清目送著这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离开,等穆仙娘走的远了,陈清才收回目光,心里暗自嘀咕。 “难怪在秦淮河上,艷名远播。” 陈大公子心中感慨连连。 “这一身道袍,真箇勾人。” ………… “祖母。” 皇宫大內里,一身紫色袍子的周王世子,正陪著一位头髮略有些花白的妇人散步。 这妇人一眼望去,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再一细看,就能够瞧得出来,已经五十多岁了。 在陈清面前,一口一个陈清,大大咧咧的小胖子,此时颇为恭谨,微微低头道:“明天就是除夕了,不过明天宫里人多眼杂,孙儿不太方便进宫里来,因此今天进宫里来探望祖母。” “明天估计就不能来了。” 这妇人,自然就是敬太妃了。 说是太妃,其实她已经是先先皇的妃子,论辈分,也是当今天子的祖母一辈。 只不过,她进宫稍晚一些,此时也不过五十来岁年纪。 敬太妃伸手摸了摸自家孙儿的脑袋,笑著说道:“你能有这份孝心,祖母心里就很高兴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嘆了口气:“过罢了年,你就要回汴州了罢?” 大齐开闢以来,宗室基本上都不得实职,而且多是封藩在外地,因此京城的宗室,差不多就只有皇子们在京城。 一旦皇子成年,就要离京就藩,难免骨肉分离。 小胖子跟在祖母身后,先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祖母,这一回,孙儿说不定能多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多陪陪您老人家。” 敬太妃回头,看了看这大胖孙子,隨即微微摇头:“不成的,你要是滯留京城,恐怕陛下那里不高兴,別最后牵连了你父王。” 姜世子微微摇头:“祖母放心,这事皇兄知道,而且也同意,不会牵连我父王。” “我也已经给我父王写了信了。” 他抬头看著敬太妃,正色道:“父王应该也会同意的。” 敬太妃不知道皇帝到底说了什么,她也没有追问,只是觉得可能是皇帝让自己的孙儿在京城读几年书,於是再一次摸了摸孙儿的脑袋,嘆气道:“你是个贪玩的性子,怎么就愿意留在京城了?” 小胖子神色平静。 “祖母,孙儿既然姓姜。” 说著,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该的。” 第九十一章 莫问莫管 这个年关,陈清与顾家父女俩,还有小月,一起在京城渡过。 老实说,这个年过得並不怎么样,虽然京城足够热闹,也足够红火,但是除了小月以外,其余几个人都各怀心思,这个年关,过得自然不是滋味。 转眼间,到了年初三这天,陈清正在住处,整理下一版的侠记,因为天冷,他写几个字,就要用火炉烤一烤手,进而才能继续写下去。 到了午后时分,陈清午觉刚醒,小月就小心翼翼推开了他的房门,然后盯著陈清,直勾勾的说道:“公子,那个女人又来了。” 陈清伸了个懒腰,哑然道:“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莫要胡说。” “就是那个姓穆的女人。” 小月撅著嘴说道:“年前才来找过公子,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陈清心中一动,这才想起来了他身上肩负的差事,他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应该是有什么事找我。” “你不要乱说话,我出去见一见她。” 说罢,陈清披上了一身厚衣裳,来到了前院,此时穆仙娘已经被请进了前院,顾小姐正陪著她说话。 而顾老爷,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书坊里去了,他担心书稿再一次失窃,因此只要开工,基本上都亲自去盯著。 见陈清走了过来,顾小姐起身,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穆仙娘,轻声道:“仙娘是来找大郎的,我就不打扰了。” 在顾小姐看来,穆仙娘乃是驻顏有术的奇人,因此她也以仙娘称呼。 陈清看了看顾小姐的面庞,確定她应该没有怎么生气,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笑著说道:“那盼儿先去歇著,我跟穆姑娘说几句话。” 顾盼“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陈清,默默离开了。 陈清看了看她的背影,等她离开之后,这才坐在了穆仙娘旁边,看了看正笑意盈盈的穆仙娘,问道:“穆姑娘,事情怎么样了?” “妥当了。” 穆仙娘看著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杨教主说了,愿意跟陈公子你合作,到时候陈公子直接把书稿给我就行,我来与教里的人沟通。” “到时候,圣教每一期给公子五百两银子,而且京城以及直隶的教眾,都可以作为公子你的帮手。” 穆仙娘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公子” 陈清神色平静,问道:“什么条件?” “公子应该知道,白莲教有集会,用来传播教义。” 陈清点头。 他知道,白莲教一直有秘密结社,夜聚晓散,用来躲避官府拿问,这种结社集会,在民间相当常见。 在信教多的村落,有人专门在村口盯著,白天都有可能有这种结社集会。 她看著陈清,轻声说道:“杨教主的意思是,想让陈公子去听几场传教,然后圣教便可以考虑与陈公子你合作了。” 陈清闻言,脸色骤变。 但是心里,却有些激动。 他接受了镇抚司的差事,就是要跟白莲教的人接触,如今没几天时间过去,这个事情就有了这样大的进展! 儘管他心里知道,即便是参与了白莲教的结社,也很难见到白莲教的高层,更难见到穆仙娘口中的那位“杨教主”,但是能迈出这一步,就已经算是一场胜利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陈清甚至猛地站了起来,神色阴晴不定。 “既然白莲教的人这么说,那这事就算了,我还想要在京城廝混,可不想做你们白莲教的教徒!” “只几天时间。” 穆仙娘看陈清反应这么大,连忙开口说道:“公子小声些,毕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 她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正好,这几天妾身也没有什么事情,如果公子答应了这件事,我这几天陪公子去参加集会。” “只三个晚上。” 穆仙娘看著陈清,低声说道:“三天时间,那些参与集会的教眾不会认得公子,便是认得了,他们也不会进京城来向官府举发公子。” “毕竟他们自己,就是白莲教的教眾。” “说得好听。” 陈清冷笑道:“还不是想要握住我的把柄,方便將来控制?” 穆仙娘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忽的掩嘴轻声笑道:“要说把柄,掌握这个把柄,不如掌握公子身上另一个把柄来的好用。” 陈清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这娘们在说什么,目光立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女人,虽然平日里一幅仙风道骨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出尘的方外仙子,但毕竟是在秦淮河上廝混的,说起荤话,却也是张口就来。 见陈清面色古怪,穆仙娘轻声笑道:“公子懂得好快,也是个不老实的。”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清,轻声笑道:“陈公子,杨教主可不是想要抓住你什么把柄,杨教主的意思是,想吸纳你进圣教。” “杨教主说,陈公子你是个顶好的人才,最適合传教,因此才想让你亲自去看一看,听一听,將来公子如果进了圣教,杨教主一定重用公子。” 陈清皱了皱眉头,挑眉道:“因为我会写话本小说?” “不是。” 穆仙娘微微摇头道:“会写话本,只是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公子有传播消息的能力和本事。” “侠记一书,大半年时间风行诸省,如今更是开始传播天下,这才是公子最大的本事。” 她看著陈清,低声笑道:“杨教主说,公子若是干我们这一行,便算是龙归大海了。” 陈清闻言,嗤笑了一声:“原来你们都知道,白莲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著穆仙娘,问道:“穆姑娘是南方人,如今给这个杨教主当差办事了?” “不是。” 穆仙娘微微摇头:“南北白莲,已经不大一样了,我到北方来,主要是在京城里活动。” 陈清点头,开口道:“明白了,穆姑娘是混达官贵人圈子的,与混跡民间的北方白莲教不同。” 穆仙娘想要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没有解释,只是开口说道:“公子若是愿意,明天下午我来寻公子,带公子出城去,参与圣教集会。” “公子如果不肯,那这个事情,咱们后续再行商谈。” 陈清点了点头,默默说道:“好,我想一天,明天穆姑娘再来。” ………… 次日,傍晚时分。 京城城郊,风雪吹刮。 陈清穿著一身厚衣裳,撑著油纸伞,走在京郊的路上。 在他身前,是一身道袍,也撑著一把伞的穆仙娘。 走了一截之后,天气实在是太冷,陈清忍不住看了看身前衣衫依旧单薄的穆仙娘,好奇道:“穆姑娘,你当真不冷么?” 穆仙娘回头看了看陈清,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七先生给公子的那块牌子,公子带著了没有?” 陈清在怀里摸了摸,然后默默点头,嘆气道:“我就知道不会这么巧,这位白莲教主也姓杨。” “七先生虽然姓杨,但可不是教主。” 穆仙娘轻声笑道:“这直隶一带,杨家人多得很呢。” 说到这里,她又继续说道:“一会儿,不管见了什么,都不要乱说话,跟著我就是了。” 陈清正要问话,穆仙娘停下脚步,看向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庄院,开口说道:“到了。” 陈清跟著她往前走了几步,等靠近了这座庄院,他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庄院门口,几个残疾的乞儿聚集,或者缺胳膊,或者断腿,有的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他们聚集在一起,应该是相互认识,正在嘰嘰喳喳说著话,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露出了笑容,似乎在聊些什么。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这座庄院,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汉子正在盯著他们。 陈清定睛看去,只见这群人后头,还有一个两条腿都没了的娃娃,正在用两只手,往庄院里头爬去! 陈大公子停下脚步,抬头看著穆仙娘,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穆姑娘。” 穆仙娘也注意到了陈清的表情,她也看了看那些乞儿,又回头看了看陈清。 “我先前已经跟公子说过,北边的白莲教,做事情的手段…有些激烈。” “咱们继续走。” 说完这句话,穆仙娘继续朝前走去。 “不要问。” 她轻轻嘆了口气。 “也不要管。” 第九十二章 弥勒降世 陈清回头看了看,这处庄院,距离京城城门,应该只有两三里路的样子,可以说是距离京城极近。 那么,这些孩子是从哪里回来的,就不难猜了。 白天,他们在京城里头当乞丐,靠著別人的同情心,討来一些银钱,到了天黑的时候,这座庄院就会有人,像收狗一样,把他们从京城里收回来。 再夺去他们一天討来的钱。 至於这些孩子为什么会笑… 那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可能在他们看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也可能是,今天討的钱足够多,晚上不用饿肚子了,因此跟同伴炫耀了一番。 毕竟这些事情,对於他们来说,早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在陈清看来,却让他手脚冰凉。 他甚至回头看了看。 今天下午准备出城之前,他联繫过言琮,这个时候,只要他留下一个记號,言琮很快就能带著镇抚司的人赶过来。 他回头看向黄昏时分的京城,几个呼吸之后,才努力让自己回过头来,跟上了穆仙娘的脚步。 穆仙娘走在他身前,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陈公子出身好,又一直在城里住,应该是没有见过这些,但是江湖上,干这个行当的人多的是。” “各地的一些乞丐帮会,就有人专门做这个生意。” 她低眉道:“下九流的行当,各种腌臢事多了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已经近在眼前的庄园,默默说道:“我到了北方之后,也长了不少见识。”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那些娃娃里,也有天生残疾的,没有去处…” 陈清“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他不能表现的太过厌恶,否则后续的事情,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到了庄院门口,门口守著几个白莲教的教徒,他们见到了穆仙娘之后,都笑嘻嘻的打量了一眼穆仙娘,然后嘻嘻哈哈的行礼道:“圣母娘娘!” 穆仙娘不理他们,只是“嗯”了一声,就领著陈清进了这处庄院。 进了庄院之后,陈清默默说道:“穆姑娘还是白莲教的圣母?” 穆仙娘回头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教分南北,而且我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难道做白莲教的圣母,很出奇么?” 陈清看了看她,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出奇,不出奇。” 秦淮河“穆仙娘”这个身份,在陈清看来,一定不是一代人了,如果是好几代穆仙娘,那么前面几代里头,有一位白莲圣母。 那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而如果这位穆姑娘,当真是通了什么驻顏的仙术,真的五十多岁了,做白莲教圣母,当然是更正常的事情。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这处庄院的正堂。 此时,庄院里头,已经掛起了灯笼。 穆仙娘来到正堂里,跟正堂里几个白莲教的弟子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弟子,很快下去通报,穆仙娘坐在主位上,看著陈清,默默说道:“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听他们说法,听完之后,我安排你住下,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京城。” “这样持续三天,三天之后,这个事就算是成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道:“我是信任穆姑娘,才跟著穆姑娘到了这里,穆姑娘可要护我周全。” “你放心。”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这里也只是他们的一个堂口,算不上龙潭虎穴,再加上距离京城太近,他们不敢乱来的。” 陈清默然。 “刚才一路进来,我可是听到有孩童的哭喊声了。” 穆仙娘嘆了口气道:“这年岁,不出人命,都算不上是什么事情。”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门外头一个一身褐色衣裳,差不多三十多岁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他上前对著穆仙娘拱手行礼,笑著说道:“见过圣母。” 这个圣母,是南方的圣母,跟他们这些北方的白莲教,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干系了,所以这些白莲教眾,用这个称呼的时候,都有些嘻嘻哈哈的,不太庄重。 穆仙娘也站了起来,看了看这个模样略有些丑陋的男子,淡淡的说道:“白堂主亲自来了。” “是。” 这被称为白堂主的男人,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这位想来就是陈公子了。” “教主对陈公子很是看重,因此特意吩咐,让我亲自过来,领陈公子入教。” 说到这里,这白堂主看了看穆仙娘,微微低头道:“圣母,您在这里稍微歇一歇,我带陈公子,到处看一看。”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人是我带来的,你们去哪里,我跟著一起去就是了。” “圣母在这里稍候。” 白堂主语气强硬了几分:“在下很快就带陈公子回来。” 说著,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已经默默上前。 穆仙娘挑了挑眉,正要发火动手,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清,突然上前一步,开口笑道:“白堂主既然要亲自带我去转一转,那仙娘就在这里稍待。” “我去去就回。” 白堂主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目光,他看向陈清,开口笑道:“陈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说罢,他领著陈清,离开了这处堂屋,来到了庄院的后院。 陈清看著他,问道:“不知道白堂主,打算怎么领我入教,是要向我,宣讲白莲教义吗?” 白堂主摇了摇头,他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那是引蠢人入教的法子,对陈公子这样的聪明人,就要换一个法子。” “陈公子隨我来就是。” 他领著陈清,很快来到了后院一处小屋前,还没有靠近,陈清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了孩童的哭喊声。 “陈公子隨我来。” 这白堂主领著陈清,朝著这间房屋走去,陈清停下脚步,皱眉道:“白堂主这是做什么?” “放心,不会害你。” 白堂主伸手拉著陈清,他显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一只手推开房门,另一只手一拉一带,陈清已经身不由己,被他拽进了这处房间里。 房间里,灯火通明。 七八个孩子,被绑住手脚,瑟缩在房间角落。 而在房间的另一边,还有两个孩童,躺在乾草上,其中一个孩童,正在不住的哭嚎。 一眼看过去,只见他的一只胳膊,被人用明显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掰到了后背上! 显然,已经断了。 连带著腿,也被人用大力气掰折,剧痛之下,他正在哀嚎,但已经没了什么力气。 而另一个孩子,身上全是血,估计是被动了刀,一眼看过去,也不知道是哪个部位器官,被人砍了下来。 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昏厥了过去。 白堂主走进房间,扫了一眼,便冷声道:“不许嚎了!” 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连那剧痛的孩子,也紧咬牙关,不敢吭声了。 白堂主这才拉著陈清,面向那几个还没有被“改造”的孩子们,脸上掛著笑容:“娃娃们,这是陈公子,你们要记住了。” 几个孩子瑟缩在角落里,都用恐惧的目光看著陈清。 陈清此时,已经看清楚了房间里的情形,他脸上全然看不出表情,只是冷冷的看著白堂主。 “白堂主这是做什么?” 白堂主不理会陈清,只是对那几个孩子呼喝,让他们记住陈清的面目,等到几个孩子都说记住了,他才带陈清,从这房间里走了出去。 走到房间外头之后,白堂主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剩下的那些孩子,都是京城里的孩子,这一两年,我们替陈公子留著他们,就不“教”他们活计了。” 白堂主笑呵呵的说道:“陈公子,这几个孩子,我们隨时可能放回京城里去。” “陈公子乃是官宦子弟,名门之后,要是被人知道了,跟采生折枝这样的行当沾染上干係,恐怕不止是公子的前途,令尊的前程,也要毁於一旦罢?” 陈清脸色微变:“我说怎么引我入教,原来是这样引我入教!” “白堂主真是高明。” 他看著白堂主,冷声道:“白堂主…这样费心思,不知道想让我做什么?真只是想让我,给白莲教继续提供话本小说?” “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稍后集会,我就领兄弟你正式入教。” 白堂主笑容可掬。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不藏著掖著了。”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通过侠记传教,是愚兄的手笔,这段时间效果还不错,教主也夸奖了愚兄几句。” “教主的意思是,除了侠记之外,还想让陈兄弟你,帮著圣教,单写一本话本小说,写完之后,由愚兄印製分发出去。” 说到这里,他正色道:“兄弟你放心,不署兄弟你的名字。” 陈清神色平静下来:“不知什么样的话本?” “那就看兄弟你怎么写了。” 白堂主正色道:“主旨教主已经定好了。” 他看著陈清,一脸严肃的说了八个字。 “天地大劫,弥勒救世。” 兄弟们,明天上架啦! 兄弟们,明天上架啦! 求老爷们支持一下,订阅对一本书相当重要,拜託老爷们了! 上架之后不出意外的话,每天三更! 明天早上8点发第一章,感谢大家!!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真箇该死!(求订阅!) 第94章 真箇该死!(求订阅!) 这八个字,意思是那位杨教主,给陈清立下的大纲。 这其实,也是白莲教传教的核心教义,或者说这一直以来,就是他们用来嚇唬人的核心观点。 民眾信神,多是为了求一个寄託,白莲教四处传播,天下將有大变,很快作为未来佛的弥勒佛主便会降临人世,拯救世人。 而这个大变,或者说大劫,其实说的就是朝代更替。 每一个朝代更替,对於史书来说,可能是一段浩浩荡荡的史诗故事,甚至会被后世之人津津乐道,但其实对於当时之人来说,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劫难。 这些劫难当头就来,轻轻一碰就会家破人亡。 恐慌情绪之下,再加上白莲教內部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宣扬自己会法术,会通神,自然而然就会有许多人信奉白莲教。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与佛教有不可分割关係的白莲教,才会被朝廷定义为邪教,这是个教义里就带著造反成分的教派。 陈清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抬头看了看这个容貌实在是不怎么样的白堂主,问道:“白堂主,你刚才说那几个孩子都是京城里的,这里有多少个那样的孩子?” “就那几个。” 白堂主笑呵呵的看著陈清,开口笑道:“这京城里的孩子都金贵,可不好弄到手,在京城里长大的孩子就刚才那几个,都被愚兄安排在这里,等著陈公子你过来了。” “你看刚才那几个娃娃,白白嫩嫩的,其他娃娃都面黄肌瘦,哪有他们这种福分?”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明天一早,我就把那几个孩子发散出去,公子想要封口,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公子如果不跟我们配合,我们便使人去京兆府告你,再把这几个孩子放还回去。” “配合。” 陈清脸上硬生生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如果细看,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陈清心里的愤怒,但是这会儿是晚上,再加上在白堂主看来,陈清心里生气也合情合理,就没有多想,而是笑著说道:“知道陈公子是聪明人。” 他顿了顿,开口道:“穆圣母说,公子有七先生给的牌子,能不能给我瞧一瞧?” 陈清从袖子里,把杨先生给他的那块牌子取了出来,递给了白堂主,白堂主接过去,认真辨认了一番之后,又还给了陈清,笑著说道:“果然是七先生的牌子,那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就按照穆圣母先前跟陈公子谈好的条件,一期侠记,我们给陈公子二百两银子。” 陈清先是一怔,隨即哑然:“穆姑娘说好的,可是五百两。” “莫非白堂主,自己吃掉了一些?” 白堂主微微摇头:“这东西没有这么值钱。”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在京城里卖这个东西,一期估计也赚不到二百两银子罢?” 陈清神色平静:“全天下的收入,加在一起,就不止这么多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不打算靠这个挣钱。” 白堂主开口笑道:“而且,我们只在京城以及直隶一带传播,也不打算往更多的地方去传,给陈公子二百两银子,是给穆圣母以及杨先生面子。” “否则。” 他笑著说道:“否则,我们拿住了陈公子的把柄,哪里还有给钱这一说?” 陈清挑了挑眉:“按照白堂主的意思,我还得给白堂主钱才对。” “没错。” 白堂主看著陈清,开口笑道:“京城里那些被我们拿住了把柄的,的確每个月都要送一些钱財,算是他们敬献的香火钱。” “陈公子是自家人,我们就不要这个香火钱了。” 白堂主两只手背在身后,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关於弥勒降世的书,陈公子儘快写,我们教主等著看呢。” 陈清感慨了一番,然后问道:“白堂主,我有个问题。” “咱们白莲教,是当真打算要起事吗?” 白堂主不假思索:“那当然是。” “狗朝廷还有狗官,常年盘剥百姓,那些当官的更是为所欲为!” “等到佛主降世,天下立时一新!” 陈清问道:“那谁会是这个佛主呢?是杨教主么?” 白堂主闻言,皱了皱眉头,隨即淡淡的说道:“这个就是將来的事情了,等將来时机一到,佛主转世自会出现。” 陈清点头。 “我没有別的问题了。” 他想问的是,直隶的这个所谓的北方白莲教,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广纳教眾,还是打算积攒力量,竖旗造反。 可惜的是,这个白堂主还算谨慎,没有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出来。 “不过,对於白莲教我不是如何了解,想写话本也无处著手,白堂主能不能给我一些相关的书籍,我带回去研究研究。” “好儘快写出来。” 白堂主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公子住在京城里,可不比外头,哪天要是衙门的人上了门,发现你家里有圣教的书籍,你可是要吃罪过的。” 陈清皱了皱眉头:“无人举发,谁会上门搜查?除非是白堂主派人到京兆府举发我。” 白堂主闻言,背著手笑道:“这个容易,过几天我让人给陈公子送去。”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过来好一会儿,穆圣母说不定等著急了,陈兄弟,咱们再去见一见那些孩子,就回去找穆圣母罢?” 陈清努力让自己神色平静,跟著白堂主一起,又去见了见那几个孩子,加深了一下印象。 等出来之后,白堂主才对陈清笑著说道:“要不是七先生的牌子,按规矩,兄弟今天或许也要折上几枝。” 陈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房间,嘆了口气:“白堂主为什么做这些行当?” “因为来钱快。” 白堂主笑著说道:“不然,哪来的钱买兄弟你的书稿?” 陈清眯了眯眼睛,回答道:“一期二百两银子,兄弟分给白堂主一半。” 白堂主闻言一怔,隨即仰头大笑:“兄弟你果然是聪明人之中的聪明人,往后咱们一同在杨教主手底下当差办事!” “有什么好事,愚兄一定不会忘了你!” ………… 很快,二人重新回到正堂,白堂主对著穆仙娘笑著说道:“圣母,陈兄弟已经同意加入圣教了,稍后集会,我便正式领著陈兄弟入教。” 穆仙娘皱眉,扭头看了看陈清,问道:“陈公子?” 陈清缓缓说道:“不错,白堂主好好的跟我说了说圣教的道理,我已经同意加入圣教了。” 穆仙娘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要不然,还是按照规矩,三日听教之后,再考虑入教的事情罢。” 白堂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方黑巾,递到陈清手上,然后对穆仙娘笑著说道:“圣母,陈兄弟已经同意入教了,我也同意引他入教,这事不用这么麻烦,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会儿集会,就带陈兄弟入教。” 说罢,他对穆仙娘拱了拱手,大步转身离开。 他离开之后,穆仙娘才回头看了看陈清,轻轻蹙眉:“先前,他们应下我,只让你过来看一看就行,没有提入教的事情。” 陈清认真看了看这位“白莲圣母”。 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篤定,这个穆仙娘,绝不是五十多岁的人,五十多岁的人,不会有这么天真的念头。 “那些条件,只是要引我过来而已。” 陈清无奈摇头:“还五百两银子呢,那位白堂主跟我谈价,如今已经压价到一百两了。” 穆仙娘挑了挑眉,就要向外走去:“我去跟他们分说。” “莫去了。” 陈清拉著她的衣袖,微微摇头:“你在这里,说话又不管用。” “再说了,你有几个人啊?”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带你离开,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清知道,她多半自小习武,也的確有几分本事,闻言摆手笑道:“不著急。” “我有个问题问姑娘。” 穆仙娘平静了下来,开口道:“你问就是。” 陈清看著她,问道:“穆姑娘知道,这处庄院,藏了多少被拐带来的孩子吗?” 穆仙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刚来的时候问过,他们没有说。” 陈清闻言,抬头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空,喃喃低语。 “这京兆府的官员。” “真箇该死。”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一劳永逸! 第95章 一劳永逸! 这处庄院,距离京城只三四里路。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多孩童被聚集在这里,当地的官府要说完全不知情,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哪怕京兆府不知情,京兆府治下的县一级衙门,也必然知情,而这个庄院,到现在还一直存在,甚至堂而皇之的开在京郊,就说明衙门大概已经被那姓白的给打通了关係。 靠什么打通的关係? 那自然是钱了。 当著穆仙娘的面,陈清的话没有说全,在他看来,该死的当然不止是这京城的地方官,那个所谓的白堂主,还有白莲教这些,所有环节的参与之人,统统都该死。 穆仙娘站在陈清身后,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她从小就开始习武,到如今这个年岁,虽然不存在什么武道宗师,但是以她的本事,近身空手格杀像陈清这样的成年人,並不是什么难事。 也就是说,这么近的距离,陈清的性命都在她掌握之中,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些畏惧。 她感受到了陈清话里的杀意。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白莲圣母才嘆了口气道:“这个行当的確太腌臢,我也很不喜欢,但就像陈公子说的那样,我在这里说话不作数。”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看了看外头,已经有几个白莲教徒,朝著他们走来,他默默蒙上白堂主递给他的面罩,对著同样蒙著面纱的穆仙娘淡淡的说道:“走罢,我倒要去听一听白莲教的教义,听一听什么叫三阳劫变,什么叫真空家乡。” 穆仙娘看著他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陈公子,明日我就带你回京城,要是事情不可收拾了,你就回湖州去,到了江南地界上,我可以保你无事。” 陈清“嗯”了一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与这位白莲圣母一起,步入夜色之中。 这天晚上,陈清与穆仙娘一起,听了白堂主的亲自传教,並且到最后,白堂主还把陈清,带到了台上,亲自將他纳入白莲教。 这一场集会,几乎持续了整夜时间,到了第二天凌晨,眾人才各自散去,而陈清则是与穆仙娘一起,在这座庄院里,寻了个房间简单歇息。 第二天上午,陈清勉强睡醒之后,就跟著穆仙娘一起,离开了这座庄院,二人走到庄院门口的时候,白堂主还亲自將他们送出了挺远。 “陈兄弟。” 要分別的时候,白堂主笑著说道:“莫要忘了正事。” 他说的正事,自然是给白莲教写话本小说的正事。 陈清微微点头,问道:“等有了书稿,我立刻拿给白堂主看,只是不知道怎么联繫白堂主?” “这个简单。” 白堂主笑著说道:“京城枣树胡同里头,有一家妓馆,你去找管事的柳妈妈,给她看七先生的牌子,她就明白了。” 陈清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感慨道:“白堂主真是到处都是生意。” “没办法。” 白堂主听出了陈清话里的意味,他摇头嘆了口气道:“体面的生意,都被达官贵人,还有那些老爷们占了,我们这些人,也只好干些下九流的行当。” 说著,他对陈清拱手笑道:“陈兄弟,咱们改日再见,等陈公子撰书有成,我亲自带著兄弟你去拜见教主他老人家。” 陈清缓缓点头,扭头与穆仙娘一起,大步走向京城。 等两个人走的远了,陈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於得以呼吸。 大口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对穆仙娘开口说道:“穆姑娘,这里已经快进城了,你该忙你的事情,就去忙你的事情罢。” “我自己可以回去了。” 穆仙娘在秦淮河混跡多年,自然能听得出来,陈清对她的態度,已经冷淡了许多,这位白莲圣母看著陈清,又想到了在德清时候,七先生跟她说过的有关陈清的內容,不禁嘆了口气。 “陈公子,昨夜的事情,绝非我跟他们勾联,算计公子,请公子信我。” 陈清“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我自然相信姑娘,要不然也不会与姑娘一同出城,来这么一趟。” 说到这里,穆仙娘看向陈清,却见陈清已经没有再听她说话,而是自顾自的朝前走去,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距离。 她皱了皱眉头,但是却没有跟上去,只是默默的跟在陈清身后,直到陈清进了京城,她才也回了自己的住处歇息。 而陈清,回到了京城之后,並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补觉,而是先来到了顾氏书坊。 他一进书坊,顾老爷就立刻迎了上来,看著脸色有些苍白的陈清,问道:“子正,你…你没事罢?” 陈清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他接过顾老爷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之后,开口问道:“顾叔,言琮在不在书坊里?” “没有。” 顾老爷微微皱眉:“昨天下午回去之后,今天就没有来。” “我也没有去找他。” 顾老爷知道言琮的身份可能不简单,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打算去管这个“员工”。 陈清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开口说道:“那我先回去补觉了,言琮要是找我,你让他去咱们住处寻我。”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不太好的脸色,轻轻嘆了口气:“子正,要不然,要不然…” 陈清对著他摇了摇头:“顾叔,我身体无碍,只是被一些畜牲气到了。” “而且,事情既然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咱们也已经一脚掺和了进来,到了如今,就已经没有缩回脚的道理了。” 陈清默默说道:“顾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句话,他跟顾老爷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一路回到了住处,跟顾小姐还有小月说了几句话之后,他这才回房间里补觉歇息。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一觉睡醒,言琮已经在家里等了大半个时辰。 陈清披上厚衣裳,把言琮请进了自己的房间,刚一坐下,言琮就看了看陈清的神色,开口说道:“陈公子,昨夜你去的那座庄院,镇抚司的人已经派人盯住了。” “那庄院,明面上是个农庄,帮著京城里一个姓何的地主,经营庄田,先前没有想到,这里竟会是白莲教匪的聚集之处。” 陈清摇了摇头:“那里不是白莲教的常聚之处,白莲教的中高层,飘散不定,每一次聚集都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不过那个庄院,应该是白莲教采生折枝之所。” “镇抚司可以顺藤摸瓜,多寻摸到一些线索消息。” “然后,一併处置了。” 言琮点头,然后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深入虎穴,胆色真是让人佩服。” 陈清默默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言琮,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我会跟白莲教的人接触,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那个教主,如果能找到,言兄弟就可以安排镇抚司的人动手了。” “如果找不到,就直接斩断白莲教那个什么狗屁白堂主,以及他的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买卖行当。” 言琮点头,说了声好。 陈清揉了揉眼睛,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言兄弟能不能帮我转告言千户?” 言琮看著陈清,默默说道:“陈公子你说就是。” 陈清低声道:“白莲教在直隶,牵涉太广,民间村镇,隨处可见,如果只是一味镇压,到最后只不过杀一些贼头而已,他们隱匿一段时间,压住葫芦又起瓢。”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仅会再生出毒瘤,连我这样的探查消息之人,都很有可能被他们盯上,引来这些人的疯狂报復。” 言琮闻言,皱了皱眉头:“陈公子你的意思是?” 陈清轻声说道:“我的意思是,先杀灭一部分,再拉拢一部分。” “让那些信了教的愚民,往后不再成为祸患。”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天意下降 第96章 天意下降 言琮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 “陈公子,我父亲多半不会同意公子的这个想法。”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父亲是想让公子进镇抚司当差的,他不会愿意公子,常年混跡在白莲教里头。” 陈清笑著说道:“我说的又不是自己。” “言兄弟你放心,我自己不会跟白莲教牵扯太长时间,出了心中这口鬱气之后,我就不再跟他们有什么牵连。” 言琮问道:“那谁来引导那些教匪呢?谁又是镇抚司信得过的人?” 陈清顿了顿。 “这个事情不急。” 陈清低眉道:“等清理了那些畜生之后,我就著手安排这件事,只要言千户那里同意,我一定儘量做到让言千户满意就是。” 在陈清心里,最適合引导白莲教的人选,自然就是穆仙娘了。 这女人本来就是白莲教中人,在白莲教內部,地位不低,但又不是北方本土势力。 而且,她不算特別聪明。 至於算不算特別坏,陈清现在还没有见识到。 理想情况下,如果能把北方白莲教的核心力量给打掉,或者是打残,再跟穆仙娘达成合作,凭藉著朝廷的能量,將这位穆圣母,捧到“穆教主”的位置上。 往后,她成为镇抚司,或者说是朝廷的合作对象,替朝廷约束引导北方的这个白莲教。 最好是,把白莲教一点点往罗教的方向指引,最终成为一个依旧流传甚广,但是危害不那么大的民间教派。 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中,陈清可以作为朝廷与这个新白莲教之间的“中间人”,与白莲教接触。 哪怕情况不怎么理想,至少也要让穆仙娘尽力约束这个北方的白莲教,最少是让白莲教,事后不对陈清以及顾家人进行疯狂的打击报復。 如果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办法办到,那么陈清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要把精力放在剿灭教匪上了。 哪怕花上个三五年,乃至於七八年时间,也要把这些白莲教匪,给彻底清理乾净! 言琮听了陈清的话之后,大概理解了一番,然后点头道:“一会儿,我就去找父亲,向父亲说明陈公子的想法。” 陈清先是“嗯”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教匪的那个堂主,让我给白莲教写一部话本小说,这几天我就开始动笔,看能不能接触到白莲教的高层。” 他看著言琮,叮嘱道:“城外那个何家庄,言兄弟一定让人盯住了。” 言琮看到陈清这个表情,很郑重的点了点头:“陈公子放心,教匪一案本就是陛下交办给我父亲的差事,整个镇抚司,乃至於整个京城里,再没有人比我父子更加上心。” 他看著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事情要是办好了,我一定请陈公子你吃酒!” 陈清笑了笑,然后问道:“言兄弟,我想问一问,咱们镇抚司无有皇命,能不能追查官员不法情事?” 言琮想了想,回答道:“跟案子有关就可以。” “那好。” 陈清把昨天在城外庄院里,看到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然后低声道:“言兄弟,无有官府衙门庇护,他们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不暴露,这事只要镇抚司去查,必然能查到跟脚。” 言琮一脸严肃的记了下来,然后对著陈清抱拳行礼,离开了陈清的房间。 在他离开之后,陈清来到了书桌前,思考了一番,然后取来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了五个字。 弥勒证道经。 写完这五个字之后,他吹乾墨跡,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 “不知道写圣人教主,写混元大罗金仙,那位杨教主能不能看得明白…” ………… 转眼,几天时间过去,到了正月初七这天。 一身紫袍的言千户,毕恭毕敬的站在一个年轻人面前,他深深低头,弯腰行礼道:“臣言扈,拜见陛下!” 说完这句话,他毕恭毕敬的深深低下头。 年轻的皇帝陛下背著手,打著呵欠,瞥了一眼言千户,淡淡的说道:“这年节都还没结束呢,什么事情,让你跑到宫里来见朕了?” 年节要到正月十五之后才结束,这段时间朝廷各个衙门都是休沐的,整个京城上下,可能也就仪鸞司这么一个衙门,还在维持运转。 言千户对著皇帝低头道:“回陛下,前年臣就奉命追查教匪,但是一来教匪狡诈,往往一匪多窟,一年多时间,臣等只捉到了几个头目,拿进了詔狱之中,其余功绩了了。” “托陛下鸿福。” 言千户低头道:“这几天,教匪的事情大有进展,臣查到,大兴宛平两县县衙的一部分官吏,其中包括大兴知县周茂,宛平县丞郑泌等人,都或多或少,与教匪有染!” 年轻的皇帝陛下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他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言千户,怒声道:“天子脚下的县官,与教匪有染!?” 言千户低头道:“他们…大约不知道,跟他们有染的是教匪,那些教匪偽装身份,给他们送钱送物,还会送他们妾室,寻求他们庇护。” 皇帝冷笑了一声:“真是出息了!” 言千户继续低头说道:“年前,陛下让臣去见那个跟周世子一起进京的陈清,臣已经跟他见面了,白莲教的教匪,果然联繫了他。” “这段时间,频繁接触,相信很快就能接触到教匪的高层。” “陛下。” 说到这里,言千户顿了顿,开口说道:“这陈清有个条陈建议,臣不敢擅专,请陛下示下。” 皇帝挑了挑眉:“什么事情,连你这个镇抚司的千户都决定不了?” “说来听听。” 北镇抚司的千户,哪怕是在京城里,也绝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权柄极重,少有什么事情,是他决定不了的。 言千户低著头,开口说道:“陈清的意思是,京兆府以及直隶一带,信白莲教的人太多,杀之不尽,剿之不绝,他的意思是,应当先剿灭一部分,然后由朝廷…由镇抚司,在暗中扶持白莲教內部的势力。” “进而慢慢掌控白莲教,引导白莲教不再为恶,或者少为恶。” “这样如果再有什么不法情事,镇抚司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皇帝闻言,摸了摸下巴,然后瞥了一眼言千户,淡淡的说道:“这事情,怕是你不想担责,才捅到朕这里来的罢?” 如果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言千户绝不会在皇帝面前,提起陈清的名字,平白让陈清,得了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正是因为这个事情不稳当,言千户才提起了陈清,皇帝陛下若是因此发了火,也跟他言扈没有什么干係。 言千户闻言,深深低下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开口说道:“陛下圣明!” 皇帝陛下认真思考了一番,才淡淡的说道:“这陈清倒是有些想法,镇抚司最缺的就是有想法的人,这几天你就把他正式入了镇抚司的册子。” “至於他要办的事情。” 皇帝想了想,摆手道:“你们看著办就是,如果能办的好,替朕彻底解决了教匪的隱患,朕一定重赏。” 说到这里,皇帝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几个县官的事情,暂时不要拿进詔狱了,免得动静太大,镇抚司先查找证据,等证据差不多了,到时候不管是詔狱还是三法司,总能办了这些黑心之辈。” “嗯…” 说到这里,皇帝略微思考了一番,问道:“不管要不要培植教匪,总是要先杀上一批的,你们镇抚司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言千户想了想,回答道:“陛下,应该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 “好,等时机成熟了,你跟朕说一声,朕要派个人下去,主持这件事。” 言千户有些吃惊,问道:“陛下要派谁…” 皇帝陛下起身,笑著说道:“让他掛个名而已,也不是什么別人。” “朕那个刚进京的堂兄弟。” (本章完) 第九十六章 接触权力! 第97章 接触权力! 顾氏书馆。 陈清正在翻看新印出来的一期侠记,他正看的入神,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少东家。” 陈清嚇了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是言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他瞪了言琮一眼,左右看了看,才忍不住说道:“你们镇抚司的人,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言琮没有接话,也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才开口说道:“镇抚司,已经將公子入册,往后公子就是镇抚司的人了。” “具体的职事,等白莲教的事情一了,我爹再给公子安排。” 陈清一怔,隨即扭头看了看这位镇抚司的官二代,疑惑道:“这个事不是说等教匪的事情了了之后,再给我安排吗?言千户这么大气,事情还没有办好,已经提前让我进镇抚司了?” 言琮咳嗽了一声,摇头道:“少东家,书坊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多眼线了。” 陈清笑了笑,然后看了看时辰,开口说道:“差不多晌午了,你去洗一洗,我请你吃饭去。” 这位小言大人,在书坊已经不短时间,相当卖力气,就像个整经学徒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会儿他身上脸上,都染了不少墨跡,手更是黢黑。 听了陈清的话,言琮也没有废话,扭头就去洗刷去了,片刻之后,这位小言大人就又恢復了清秀的模样,跟著陈清一起,来到了书坊外头的一处小酒馆。 二人上了二楼坐下,陈清看著言琮,笑著说道:“今天,小言大人算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往后我若是被白莲教给害了,镇抚司多少也能给我些抚恤。” 言琮闻言,好半天才缓过来,他连忙摆手道:“我在镇抚司,也就是个校尉,陈公子你…” “不可这般称呼我。” 陈清给他倒了酒,笑著说道:“令尊可是镇抚司头几號人物,先前我还没进镇抚司,还可以称一声兄弟,如今进了镇抚司,当然要称小言大人了。” 言琮依旧摇头:“镇抚司的职事,与其他千户所不一样,其他千户所职事可以世袭,但是镇抚司的差事不能世袭。”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我跟陈公子一样,算是镇抚司的新人,只不过我从小到大,接触不少镇抚司的人,因此比陈公子更熟悉镇抚司一些。” “白莲教案,也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陈清跟他碰了碰杯,笑著说道:“这么说,要是办好了,咱们两个都还能往上升一升?” 言琮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陈公子。” 陈清跟他碰了杯酒,笑著说道:“都是一个衙门里的兄弟了,还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咱们敘过岁齿的,小言大人莫非忘了?”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陈兄。” 陈清笑著说道:“那我也就厚著脸皮,称小言大人作兄弟了。” 此时,陈大公子心里还是相当高兴的。 他到京城里来,除了顾家的原因之外,最主要是想要给自己找到一条进身之阶,如今这条进身之阶,已经算是找到了。 他这样的出身来歷,想要当官,最难的其实就是这第一步,踏不进这门槛里,休想往上再爬半步。 如今,他进了镇抚司,哪怕仅仅只是个校尉,也就是人家说的锦衣緹骑,但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有了上升的可能性。 后面能走到什么地步,就全看陈清自己的本事了。 言琮给陈清倒了酒,开口说道:“陈兄,你能提前进入镇抚司,是因为家父去面见了陛下,估计这个事情,也是陛下吩咐的。” “本来,家父应该亲自来见你,但是家父在镇抚司多年,京城里不少人都认得他,这个时候京城內外,许多白莲教匪,未免打草惊蛇,因此家父才让我转告陈兄。” 陈清点了点头,然后开口笑道:“那看起来,我先前让兄弟你转告言大人的想法,言大人已经上达天听了。” 白莲教信眾太多。 偏偏这些信眾,跟真正的教眾又不是一回事,因此朝廷想要彻底剿灭白莲教,难度很大,哪怕灭掉了一部分教眾,他们蛰伏一段时间,依旧能死灰復燃。 要是把信眾全给办了,且不说几十万人朝廷能不能管的过来,真要是这么办,很可能立刻就要激起民变! 所以,陈清提出来的建议,对於皇帝来说,自然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毕竟这个法子,的的確確有可能根治白莲教顽疾。 否则的话,天子脚下,白莲教一直在暗中积攒势力,过些年说不定真的会生出乱相。 言琮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情形,我还不知情。”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不过,陈兄说的那个城外的何家庄,还有枣树胡同里那个暗娼馆子,镇抚司已领派人盯住了,只等著一声令下,就能剿乾净。” 说到这里,言琮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城外那个何家庄,镇抚司的几个兄弟盯了几天,他们单单是出来要钱的乞儿,就养了大几十个。” “也不知道背地里作了多少孽。” 陈清低头喝酒,问道:“枣树胡同那个暗娼馆子呢?” “还没有去查,免得打草惊蛇,不过一个兄弟进去转了一圈,里头…” “里头多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言琮看著陈清,低声道:“估计也不太乾净。” 娼馆跟妓院,全然不是一种东西。 准確来说,妓院走的是高端路线,里头的那些个名妓,基本上就等同於风月场上的偶像,虽然妓院也有皮肉交易,但是妓院的皮肉交易,往往附带情绪价值。 比如说,姑娘会弹琴跳舞,会诗词歌赋,一起睡觉的时候,自然感觉就不一样。 而娼馆,就是完完全全的皮肉生意了,因此有时候即便是妓院,也不大瞧得起开暗娼馆子的生意。 言琮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本来,可以立刻追查的,但是陈兄还要与白莲教高层继续接触,家父就暂时按捺住了,只等著陈兄这里的后续。”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白莲教的人让我写的东西,我已经写出来一个开头了,这几天,我就跟他们联络。” “能见到那位杨教主自然是好,要是见不到,至少也要把那姓白的给抓了。” 陈清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开始算,最多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如果接触不到白莲教的高层,咱们就开始收网。” 言琮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陈兄,如果能够找到教匪的头目,便是半年一年,也都是值当的。” 陈清摇头。 “单是城外那个什么狗屁何家庄,每天都有孩童残疾,不能眼睁睁的看著他们作恶,继续巡视下去,一个月时间,咱们就要动手。” “这一个月,找出那姓杨的自然是好,要是找不出来。” 陈清低头喝了口酒,开口说道:“往后,我也算是镇抚司的人了,要是找不到那姓杨的,后面我在镇抚司,花个十年二十年,也一定把他给揪出来。” “让他偿罪。” 陈清说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言琮给陈清添酒,低声道:“陈兄,我跟你一道,捉拿这些畜生。”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家父还说了,想知道陈兄准备,扶持白莲教內部的哪一股势力,如果可以,他想跟这股势力的主事之人,见上一见。” 陈清摇头:“这个事情,得我们收网之后再去做了,言兄弟,你转告言大人。” “这个事情,我一定儘量办好,如果办不好,等进了镇抚司,我自请处罚。” “好。” 言琮端起酒杯,跟陈清碰了碰杯,低声道:“现在,有一个总旗的人手跟在我身边,听我调派。” “陈兄有什么事情。” 言琮抬头看著陈清,神色坚定起来。 “只管吩咐。”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不是旧模样 第98章 不是旧模样 陈大公子闻言,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言兄弟还说自己是普通校尉,你这个出来办事的派头,跟百户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个总旗五十人,在镇抚司里,算是大排场了。 而且,言琮他老子是镇抚司的千户,镇抚司的人哪怕不当他是什么少主,出来办差,也会尽力帮他。 言琮摇头道:“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並且亲自交待了,镇抚司当然会重视这件事。” “这不算是我的本事。”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好,明天傍晚时分,我去枣树胡同见那个什么柳妈妈。” “儘快跟白莲教的人接触,到时候如果白莲教的人要见我,言兄弟你派几个会藏的跟著我。” 言琮直接点头。 “陈兄放心,我记下了。” 二人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一些具体的行动流程,等到一顿饭吃完,二人都起身离开,陈清回自己的住处整理他刚写的《弥勒证道经》,而言琮则是悄摸摸的,回了一趟镇抚司。 他虽然刚进镇抚司没有多久,但因为父亲的原因,他自小就常来镇抚司,进镇抚司就像进家里一样,进了镇抚司之后,言琮轻车熟路的寻到了父亲的公房。 见到了父亲之后,他跟父亲把陈清的计划,大概说了说,言千户听了之后,摸著下頜的鬍鬚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言琮想了想,低声道:“爹,这位陈公子,想的都很周全,一时半会儿,儿子想不到別的了。” 言千户闻言,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摇头道:“这说明你智不如他。”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想了想,继续说道:“往后,你们一起在镇抚司,你要跟他搞好关係。” 言琮听明白了老父亲的意思,低头道:“儿子明白了。” 言千户站了起来,背著手思索了一番,轻轻嘆了口气:“本来,剿灭教匪的事情,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情,但是现在,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那陈清,是不是认得周世子?” 言琮点头道:“认得,陈公子便是与周世子一同来的京城。” 言千户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手道:“好了,你去忙你的差事罢,这个事情陛下已经过问了,只要你办的好,在陛下那里也可以露脸。” 说到这里,言千户看了看儿子,轻轻嘆了口气:“这样,过些年为父也就可以辞官养老了。” 言琮低头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依旧回到顾家书坊,当自己的学徒。 而言千户则是起身,背著手看向殿外,喃喃低语。 “宗室掛职当差,前所未有,不知道那些大头巾。” “会不会把火,点到我们镇抚司头上。” ………… 顾家,陈清正在整理自己写的弥勒证道经。 这个时代,书稿都是一页一页的,整理起来並不容易,需要一页页放好,再找线装订起来。 他正在整理书稿,房门被人缓缓推开,陈清回头看去,只见顾小姐手里端著热茶,默默走了进来。 陈清连忙起身,笑著说道:“盼儿怎么来了?” “天冷,给你送些茶水过来。” 说著,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陈清的书桌上,问道:“大郎在整理稿子?我来帮你罢。” 陈清连忙笑著说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顾小姐却不听他的,默默走到书桌前,翻了翻书稿,然后扭头默默的看向陈清。 陈大公子被她看的浑身发毛,连忙说道:“怎么了盼儿?” 顾小姐径直坐了下来,看著陈清,缓缓说道:“大郎,你跟我爹,都有事情瞒我。” “我想问问清楚。” 顾小姐轻咬嘴唇,开口说道:“你这些书稿,都是写弥勒的,你分明已经跟白莲教有牵染了。” 她看著陈清,眼眶都已经有些发红:“还有,那个姓穆的女子,几次三番找上门来,上回你还跟她一起出门,说是要出去三天。” “到第二天回了家,倒头便睡。” 顾小姐握紧拳头:“这个事情我跟阿爹说了,阿爹却说你是去办正事去了。” “我跟小月说,小月说你是被那穆仙娘给勾去了…” 陈清闻言,立刻愣在了原地,无奈苦笑。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活白莲教的事情,想来想去,似乎的確没有怎么顾及顾小姐的想法。 对镇抚司还有白莲教,顾小姐都不知情,在她看来,陈清这段时间的举动当然是有些不太对劲的。 甚至怀疑他跟穆仙娘有染,也是合情合理。 陈清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然后来到了顾小姐面前,嘆气道:“有几件事的確瞒著你,不过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顾叔也不让我跟你说。” 说到这里,陈清继续说道:“今天,我跟你说明白这件事,但是你不要跟小月说。” “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也没有什么心眼,我怕她乱说话。” 顾盼擦了擦眼泪,点头道:“你…你说罢。” 陈清在自己的床头翻了翻,翻出了那块镇抚司的牌子,他把牌子递给顾小姐,开口笑道:“盼儿你看,这是什么?” “北镇抚司?” 顾盼伸手接过,然后抬头看著陈清,吃惊道:“大郎怎的有北镇抚司的腰牌?” “盼儿忘了?咱们进京城来,一来是为了解救那位赵大人,二来,也是要寻个出路,免得被陈家人再欺负上门。” “赵大人在詔狱里头,我们当然要想办法与镇抚司搭上线。” 陈清把这段时间,大概的情况跟她说了说,然后开口笑道:“正好,我跟白莲教打交道,这块牌子不能带在身上,放在屋子里,又怕哪天被人翻找出来,就交给盼儿你替我收著。” 顾小姐满脸担忧:“大郎手无缚鸡之力,跟白莲教打交道…” “也太凶险了些。” 陈清脸色一僵,隨即正色道:“盼儿不要胡说,这段时间我日日习武,已经很厉害了!” 顾盼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嘆了口气:“因为我家的事情,牵连大郎太多了。” 陈清拉著她的手,笑著说道:“咱们迟早是一家人,还说这种见外的话做什么?” 顾小姐被他拉著手,也没有挣扎,只是“嗯”了一声,倚靠在陈清身上,轻声道:“就怕白莲教的人,日后报復大郎。” 陈清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顾盼想了想,又问道:“大郎进了北镇抚司,陈家叔叔知道吗?” “不用他知道。” 陈清把北镇抚司的腰牌,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笑著说道:“他那样的官迷,看到这牌子,非嚇个半死不可。” 顾小姐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笑,小情侣两个人,又重新和好,在房间里你儂我儂起来。 到了傍晚时分,顾老爷也从书坊回了家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等这顿饭吃完,顾老爷拉著陈清到一旁的房间里喝茶。 顾老爷亲自给陈清倒了茶水,然后看了看陈清,轻声道:“子正,我刚收到兗州的消息,兗州城里都在说,你父亲將要从兗州离任了。” 陈清有些好奇,看了看顾老爷,笑著说道:“顾叔在兗州还有人手?” “因为你父亲。” 顾老爷开口道:“去年跟他闹掰了之后,我便让人到兗州也开了个药铺。” 陈清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水:“离任就离任,我也不跟他们一起住。” 顾老爷看了看陈清,轻声道:“估摸著,要到京城里来了。” 陈清低头盘算了一番时间,然后开口道:“那最少,也是四月五月的事情了,还有几个月时间。” 陈大公子又喝了口茶水。 “到时候,我大概已经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 第三章晚上~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分钱! 第99章 分钱! 枣树胡同。 陈清背著手,在枣树胡同里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白堂主说的那个暗娼馆子,他只能在枣树胡同里找人打听,一连找了两个中年人打听,他们都是上下打量了陈清一眼,然后便笑嘻嘻的指向了一处看起来普通的民宅。 所谓暗娼,当然是不掛牌子的。 陈清推门进去,门口是个四十来岁,鬍子拉碴的汉子在守门。 这汉子上下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小公子真是年轻。” 这话是在说,陈清这么小就来逛窑子。 “我来找柳妈妈。”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杨家人。” 与白莲教接触之后,陈清才知道,先前在德清,那位杨七先生跟他说的“杨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他也会熟练用这个身份了。 只不过,直隶以及京城这里的白莲教,干事情太过阴损,连带著陈清现在,对德清的杨先生,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怀疑。 这汉子听了这话,想了想,然后抠了抠耳屎。 “等著,我去找柳妈妈。” 他迈著流里流气的步伐,朝著里屋走去,没过多久,一个三四十岁,浓妆艷抹,胸脯弧度相当夸张的妇人,扭著腰走了出来,这妇人见到陈清之后,看了看陈清的容貌,就是眼前一亮。 “是陈公子不是?” 陈清也看了看她,目光忍不住在她胸脯上滯留了一个呼吸,这才回答道:“是我。” 柳妈妈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请进,快请进。” “白爷嘱咐许久,终於等到陈公子了。” 这妇人,一路把陈清领进了这处民宅深处,很快来到正堂坐下,她弯下腰,给陈清倒茶,露出一片雪白。 陈清神色平静,只是开口说道:“这里没有別人,我就直说了,白堂主要的书稿,我已经准备好了。” “特来交给白堂主。” 这柳妈妈见陈清不为所动,心里有些微恼,不过她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笑著说道:“真是巧了,陈公子要是昨天来,可能还真见不到白堂主,恰好昨天晚上,白堂主在这里过的夜。” “不过,白堂主这会儿还在睡觉,陈公子要等上一会。” 陈清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巳时。 对於正常人来说,此时早应该起床,但是对於娼馆这种勾当,这会儿一多半姑娘都还在睡觉。 那位白堂主也在睡觉,昨天估计在这里,好一顿折腾。 陈清问道:“白堂主什么时候能醒?” “如果要等很久,我就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找白堂主。” 柳妈妈笑意盈盈:“公子既然来了,也不忙走。” “白堂主跟奴家说过陈公子的事情,往后咱们都一同在白堂主手底下做事情,相互认识认识嘛。” 她坐在陈清旁边,打量著陈清,笑著说道:“陈公子今年多大岁数了?” 陈清紧皱眉头,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白堂主若是有事,我改日再来。” 他起身要走,柳妈妈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轻声笑道:“公子不急著走嘛,知道公子瞧不上我。” “我这里,可还有不少小姑娘,公子今天晚上,就宿在这里,我给公子安排一两个新雏儿。” 陈清低喝道:“陈某读圣贤书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说罢,他就要拂袖而去。 刚走出几十步,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他身后才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兄弟,陈兄弟!” 这是白堂主的声音。 陈清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身暗红色衣裳的白堂主,怀里搂了个模样还不错的姑娘,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他的手探进了姑娘的怀里取暖,正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 陈清皱了皱眉头,这才迎了上去,淡淡的说道:“白堂主真是艷福不浅。” 白堂主把手抽了出来,拍了拍姑娘的屁股,笑著说道:“去去去,玩去吧。” 这姑娘看起来只十七八岁,但已经有了风尘之气,对著白堂主媚笑了一声,扭著屁股离开了。 白堂主这才看向陈清,笑著说道:“还不错罢?这是这家馆子里,顶好的姑娘了,今天晚上,就让她去陈兄弟你的房间里。”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白堂主,兄弟对这里没有什么兴趣。” 白堂主“嘖”了一声。 “知道知道,你们读书人不喜欢逛窑子,喜欢去妓院,去聊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花上十倍百倍的银子,到最后,不还是一样上床睡觉?” “我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白堂主淡淡的说道:“妓院里的头牌,却也未必比我这里的姑娘乾净多少。” 陈清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把侠记的书稿递了过去,开口道:“这是下一期侠记的书稿,顾氏书坊会在五日之后印发,白堂主拿去之后,可以在七八天之后,发布出来。” 白堂主伸手接了过去,大略看了一眼,然后笑著说道:“陈兄弟真是信人,一百两银子,一会儿我就让柳妈妈包给你。”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多谢了。” 白堂主瞧出了陈清的表情,笑著说道:“陈兄弟觉得这里的钱脏?”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钱没有什么脏不脏的,要是光鲜的,也轮不著我们来做,不管做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圣教的大业。” 陈清问道:“堂主除了这两个营生,还有什么別的营生?” “那就多了。” 白堂主笑著说道:“下九流的事情,我手底下都有人去做。” “从前,咱们圣教的来钱法子,就单是个香火钱,但单一个香火钱,养不活太多教眾。” “这十来年,愚兄经营直隶京城一带,才让圣教有了其他进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杨教主才提拔愚兄,做了这堂主的位置。” 陈清“哦”了一声,感慨道:“堂主还真是个人才。” 白堂主摆了摆手,又低头翻看书稿,问道:“陈兄弟,先前说好的,让你替圣教写话本,你写了没有?” “没有写完。” 陈清摇头道:“只写了第一卷,等我全部写完了,再给堂主斧正。” 这个时候,不能著急。 如果急著把东西给白堂主看,他心里说不定会起疑心,非得他自己追问,陈清回答,他才不会起疑。 “一卷就一卷,先给教主看一看。” 白堂主摸著下巴说道:“要是教主不满意,陈兄弟也还可以及时修改。” “那好。” 陈清开口说道:“过几天,我给堂主,把第一卷稿子送来。” 白堂主摆手,笑著说道:“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明天下午我让人去陈兄弟那里去取。” 陈清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然后起身拱手道:“既然这样,陈某就告辞了。” 白堂主看了看他,然后起身喊来了柳妈妈,笑著说道:“给陈公子拿一百两现银。” 柳妈妈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了一个小木盒子递给陈清,陈清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锭银元宝,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拿在手里,连盒子差不多六七斤重。 他道了声谢,拿著盒子就离开了这处娼馆,又一路离开,走出了枣树胡同。 走出枣树胡同之后,陈清转了几圈,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宅子之中,言琮带著二十来个镇抚司的人手,已经等候许久,陈清对著眾人拱手行礼。 眾人也都跟著言琮一起,对陈清抱拳行礼。 见礼之后,陈清看著言琮,开口说道:“言兄弟,安排的怎么样了?” 言琮开口说道:“已经安排人,装作嫖客进去了。” “爭取见到那白堂主的模样,然后儘快查到他的跟脚。” 言琮看著陈清,低声道:“我估计,这人不一定姓白。”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道:“听口音,应该是直隶口音。” 言琮左右看了看,开始吩咐身边的人手,让他们去盯梢办事,正当这些镇抚司的校尉们齐声应是,准备各自办差的时候,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诸位兄弟先不要走。” 眾人被他叫住,都停下脚步。 陈清打开那装了一百两银子的盒子,放在眾人面前,嘆了口气:“这是教匪给我的脏钱,我要是拿了,不合规矩。” “要是上交,又有些可惜了。” 他看了看眾人,开口说道:“眾兄弟这些天都跟著我,也辛苦了,要不然…”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 “大伙儿帮我个忙,把这些钱分了,拿去吃酒罢。” (本章完) 第九十九章 小胖上任 第100章 小胖上任 对於陈清来说,进入朝廷,成为朝廷的一部分,是最难的一步。 如今,这第一步,在阴差阳错之下,进行的相当顺利,后面的事情,对於陈清来说,就要容易许多了。 首先,他在人情世故上修为还算不错,至少在镇抚司这种地方,绝对超过了绝大多数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缺钱。 此时,哪怕不算顾家的財產,单单是侠记的收入,已经让他在这个时代,实现了財富自由,单单是他自己的钱,至少有几千两可以支配。 而且,在这个事情上,顾家一定会在財力上不遗余力的支持他,也就是说,此时的陈清,相当有钱。 在这个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就能买人性命的时代,哪怕是在京城这种贵人聚集的地方,陈清可支配的財富,也是极其可观的。 自古財帛动人心。 镇抚司虽然有詔狱大权,但是“家规”相当严苛,尤其是常年在京城的这些个力士校尉,能过手的油水其实不算太多,最多也就是詔狱里关著的犯人家属,有时候会送些钱財。 而朝廷,也不是时时有詔狱的。 镇抚司其他的校尉们,富裕程度不太好说,但是跟在言琮身边的这些个校尉们,基本上都是拿俸禄的角色。 二十多个人,一百两银子,每个人足可以分到四五两,即便是这些天子亲军,这也是差不多几个月的俸禄了。 一眾人见了这盒子里的银钱,都愣在原地,一些与言琮相熟的,都看向言琮。 言琮看了看陈清,摇头道:“陈兄,这…不合適罢?” 陈清笑著说道:“言兄弟若是觉得不合適,便將这些脏钱,拿去上交给镇抚司,这么多兄弟瞧著,我反正是不要的。” 这话一出,言琮便是再蠢笨,也知道自己没法子推拒了,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就按陈兄说的办,大家把这些不义之財分了去。” 陈清闻言,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哪位兄弟去找桿秤,找把剪刀来,我来与眾兄弟分钱。” 此时分银子,非得用剪子剪下来,细细称量不可,要不然休想分的均匀。 他这话一说完,就有个二十岁的汉子站了起来,笑著说道:“哥哥稍等,我有个相熟的朋友,家里有戥子,我去找,我去找!” 他大步离开,去找东西去了。 戥子,便是专称贵重物事的精密秤,也称作称银秤。 陈清拉著言琮,笑著说道:“言兄弟,你也要分上一份,否则咱们这些兄弟,谁也拿的不安心。” 言琮刚才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不怎么想拿这个钱,这会儿被陈清拉著衣袖,他看了看陈清,这才笑著说道:“陈兄放心,咱们自家兄弟,我也不会不合群。” 很快,就有人拿来了戥秤,陈清在一旁剪银子,有人在一旁称重,很快一百两银子,被分了个乾乾净净,各自入腰包。 这一回分钱,这二十来个锦衣校尉,虽然不能说人人对陈清心服,但大多数人还是对这位新进镇抚司的“公子哥”,心里生出许多好感。 陈清给眾人分了银子,眾人都各自满意,喜笑顏开。 陈大公子站了起来,笑著说道:“诸位兄弟,得了钱,可不要立刻挥霍了去,也不要都用在女人身上了,咱们兄弟们,要跟著小言大人,要把手上的这个案子给办好办妥了。” 眾人听了,都起鬨笑道:“哥哥放心,我们一定跟著小言大人,把事情办好了!” 陈清看著手足无措的言琮,笑著说道:“好了,言兄弟,那些教匪说不定安排了人盯著我的住处,我不能在这里留太久,有了消息,我隨时知会你。” 言琮点了点头,起身道:“我也回书坊去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书坊这一批书,五天之后印发,印发之后,我会安排人手盯著,看能不能找到这些教匪偷偷印书的地方。” 陈清点头:“言兄弟你有经验,你去办就是了。” 言琮看著陈清,继续说道:“白莲教的人,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也有不少,陈兄务必小心,一旦有什么问题,以脱身为第一要务,然后我们立刻开始收网。” 他拉著陈清走到一边,低声道:“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数个教匪的藏匿之处,哪怕现在立刻动作,也足够向上头交代了。” 陈清笑著说道:“放心,我理会得。” 说著,陈清背著手,离开了这处院落,他身后的一眾锦衣校尉,都相送了几步,不少人口里喊著。 “哥哥有什么事情,支唤一声!” ………… 次日,陈清没有去书坊,而是在家里,等著白莲教的人上门,到了午后时分,果然有人来院门口叫门,陈清事先叮嘱过顾盼还有小月,主僕二人都没去开门,陈清准备好书稿,自己来到了院门口。 推开院门,陈清愣在了原地。 只见外头,站了个十二三岁的孩童,这孩童左臂虽然还在身上,却明显被人生生折断,以怪异的角度悬在胸口,看站著的角度,应该腿上也有些残疾。 他用瑟缩的眼神看著陈清,小心翼翼问道:“是…是杨老爷吗?” 这是陈清跟白堂主约定好的接头口號。 陈清嘆了口气,把手里的书稿递给他,开口道:“你先不要走,我去给你拿著吃食。” 这孩童连连点头,陈清转身回了院子里,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孩童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清怔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己低头啃了口馒头,扭头回了院子里。 而就在陈清与白莲教周旋的时候,皇宫大院里,周王世子姜禇,跪在了殿前,听著太监宣读皇帝的詔书,等到詔书念完,他伸手接过,低头谢了恩,才站了起来,抬头呆愣愣的看著正喝茶的皇帝陛下。 “皇兄,皇兄…” 他连喊了两声,却是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皇帝陛下放下茶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怎么了?” 姜世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抬头看了看皇帝,苦笑道:“我…我做仪鸞司的指挥僉事?” 皇帝陛下一脸平静。 “是啊,怎么了?” 姜世子苦笑道:“陛下,臣弟那有本事干这个活计…” “让你掛个名字而已,又不是让你去仪鸞司真的当差办事。” 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仪鸞司是天子亲军,仪鸞司的事情,不需要经过外廷商討,朕可以隨意做主。” “要不是担心那些人闹起来,朕本来打算,直接让你做指挥同知的。” 小胖子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坐在龙椅上的大號小胖子,半天之后,才嘆了口气:“皇兄,臣弟是同辈之中最胡闹的人了,皇兄因何选了臣弟…” “就因为你胡闹。” 皇帝笑著说道:“外廷那些臣子们,反对才不会特別激烈。” “而且,在朕看来,你小子虽然胡闹,但还是聪明的,在京城替朕当几年差事,说不定真能替朕办些事情。” “你若是做成一些事情,朕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往后宗室当差,就能成为定製。” 小胖子闻言,想起了陈清跟他说过的的话,他抬头看了看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陛下看著面露难色的堂兄弟,摇头道:“不就是做仪鸞司的指挥僉事吗?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被人推到这个位置上好几年了,还不是咬牙撑下来了?” “安心安心。” 皇帝又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朕已经安排好了,你就任之后,去镇抚司找言扈,很快就会有个现成的功劳,落在你的头上。” 姜世子闻言,只能点头答应,然后他抬头看著皇帝,长嘆了口气。 “皇兄,事先说好,臣弟可没什么本事。” 皇帝陛下哑然。 “別废话了,再废话,直接让你掛仪鸞司指挥使的职。” (本章完) 第一百章 越想越嚇人 第101章 越想越嚇人 “恭迎世子!” 镇抚司里头,镇抚使领著千户言扈,毕恭毕敬的將姜世子迎了进去。 镇抚司,虽然现在大多数时间,已经直属皇帝,但名义上,还是仪鸞司的下属衙门。 仪鸞司的指挥僉事,在职级上是正四品,也要超过镇抚使的品级,毕竟镇抚使,只有从四品。 几个镇抚司的高层,各怀心思,把小胖子迎进了正堂主位上坐下,各个口称世子,绝口不提指挥僉事的职事。 因为这些人都清楚,指挥僉事一职的品级,远不如眼前这位天潢贵胄身上周王世子的品级。 小胖子在皇宫里,被皇帝陛下“洗脑”了半天,这会儿正鬱鬱寡欢,他左右看了看眾人,开口问道:“哪位是言扈?” 言千户立刻上前,低头道:“卑职言扈,拜见世子!” 小胖子看了看他,没什么精神,开口嘆了口气:“陛下让我来找你。” 皇帝已经提前跟言千户打了招呼,此时言千户当然知道这位世子爷在说什么,於是连忙笑著说道:“世子放心,卑职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很快,事情就能够办成。” 听小胖子这么说,一旁的镇抚使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既然世子有皇命,来找言千户,这个事卑职就不掺和了。” “言千户。” 他看著言扈,笑著说道:“你好生配合世子爷,不要怠慢了。” 言千户看向镇抚使,立刻抱拳行礼:“镇侯放心,属下一定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 这位姓唐的镇抚使,又客气了几句,便对小胖子抱了抱拳,告辞离开了。 身为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他在京城里职权极重,即便是六部九卿,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的,要是这些人还犯了事,甚至还要向这位从四品的镇抚使行贿才行。 因此,这个职位也有个雅称,被人尊称为“大镇侯”。 因此,哪怕是周王世子亲自到了,他也就是客套一番,然后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位镇抚使离开之后,依旧有些忧鬱的小胖子嘆了口气,问道:“言千户,陛下说你这里有个事情,让我掛名领头,大概是什么事情,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言千户想了想,然后低头道:“世子,这个事情本月之內,应该就能有个结果,至於是什么事情,现在世子您简单知道就好。” 他低头道:“事情结束之后,卑职会详细奏报世子,如果,如果…” 言千户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世子需要卑职们给擬写奏书,卑职也可以替世子准备。” 小胖子虽然没有什么兴致,但还是嘆了口气,开口道:“你还是跟我说说罢,免得这事结束之后,朝廷里那些大头书生刁难我,问我这个问我那个,到时候要是一句话答不上来,我自家倒无所谓,只是丟了皇兄的面子。” 言千户闻言,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把事情,大概跟小胖子说了一遍,等提到陈清两个字的时候,这位姜世子眼睛一亮,详细问了问陈清的事情。 他一直问了一盏茶时间,才问了个大概,然后这位世子爷站了起来,笑著说道:“陈清这廝,竟背著我,悄摸摸的进了镇抚司,真是稀奇了。” “好了。” 他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道:“这事我大概知道了,回头我去找那傢伙,跟他详细聊一聊。” 言千户闻言,神色微变,他低头道:“世子,陈清现在最是要紧的时候,而且他正在跟教匪接触,颇为凶险,您最好不要去见他。” 小胖子竖起眉头。 “我就是跟他一起来的京城,还不能去见他了?” 言千户连道不敢,他想了想,低头道:“世子,犬子现在陈清身边,替他与镇抚司联络,回头卑职让犬子,寻个安全的时机,带世子去见陈清一面。” “世子觉得可否?” 小胖子摸著下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那好,那就这么办,明天罢。” “明天我就想去见陈大。” 小胖子背著手朝外走去。 “言千户不要忘了我的事!” 言千户连忙起身相送,毕恭毕敬,低头行礼。 “卑职不敢。” ………… 第二天下午,陈清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弥勒证道经的第二卷,以备不时之需,他正翻看书稿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少东家,少东家。” 陈清立刻皱眉,他听出来了,这是言琮的声音。 但平时不管有谁来见他,通常来通报的多是小月,或者是顾家的下人,言琮怎么莫名其妙,到了自己房门口了? 陈清站了起来,来到门口,打开了房门,果然见到言琮就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四下观望。 陈清看著他,有些无语:“你怎么进来的?” 言琮指了指院墙:“翻墙进来的。” 陈清一个愣神,正要说话,言琮就低声道:“陈兄,周世子要见你,我担心被教匪发现,就翻墙进来知会你了。” 陈清问了问他,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有些无语。 “你是书坊的伙计,不管什么事情,你直接来我家里找我,都是理所应当的,翻墙干什么?” 这话一出,言琮也愣住了,挠了挠头。 “我…我一时忘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他要来见我,让他来我家里就是,教匪都知道我爹是谁了,估计也知道我是跟谁一起来的京城。” “我跟世子见面,也是正常的。” 陈清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他们自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应该不会有什么疑心。” 言琮这才点头,开口道:“那我这就去领世子来见陈兄。”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就走,来到了院墙前,伸手一扒拉,轻飘飘的越过了院墙。 这一下,陈清倒不觉得意外,翻墙进来,再翻墙出去,倒也合情合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一身便衣的小胖子,便出现在了陈清的书房里,因为有了准备,陈清让家里人准备了酒菜,与这位姜世子相对而坐。 小胖子先是吃了块肉,然后看向陈清,吐槽道:“你这廝,偷偷进了镇抚司,也不跟我言语一声。” 陈清摇头,嘆了口气:“世子,白莲教的人可不好对付,我这段时间提心弔胆的,哪还有心思去跟世子说这个事?” “再说了。”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著说道:“世子住在宗府,我也进不去啊。” 小胖子瞥了一眼陈清,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算你有理。” 他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在白莲教做镇抚司的细作。”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问道:“白莲教是什么模样的?” “我在应天的时候听说,他们有神通法术,可以口吐金莲,金刚不坏。” “你见到了没有?” 陈清微微摇头,笑著说道:“这些神通是一个没见到,腌臢事倒是见了不少。”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问道:“世子,你带进京城里的那个穆姑娘,是送去谁家府上了?” 小胖子一愣,隨即皱眉道:“你看上她了?” “可不成。” 他摆手说道:“我听说,那姑娘看著年轻,实际上一大把年纪了,而且是京城一个长辈,托我给带到京城里来的。” “你爭不过人家。” 陈清微微摇头,笑著说道:“我倒不是跟人家爭什么,就是打听打听,到底是哪一家。” “魏国公家。” 小胖子也没有藏著掖著,直接说了出来,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听说魏国公也没有纳那姑娘做妾,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形。” 这位姜世子又跟陈清碰了碰酒杯,问了问不少白莲教的事情,等酒过三巡,他才看著陈清,微微昂起头,笑著说道:“陈大,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如今已经是你的上司了!”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我知道。” “世子如今已经是京城仪鸞司的指挥僉事了。”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隨即皱眉道:“那姓言的小子,怎么这么大嘴巴。” “我还想在你面前炫耀一番来著。” 陈清给他倒酒,两个人又喝了一杯,然后开口笑道:“白莲教一案,想来就是陛下给世子准备的,等这个案子办成,世子直接就是立下一桩大功劳。” 小胖子嘆了口气:“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这个指挥僉事,就是掛名的,本来掛个名,让陛下与那些老头们吵架,倒也没什么。” “真要是做成了些事情,恐怕那些老头,该来与我爭吵了。” “我听说,他们天天在朝廷里吵架,吵嘴是一把好手,我可吵不贏他们。” 说著,他看著陈清,问道:“我这趟来找你,就是想问你,怎么看这些事情?” 陈清想了想,仰头喝了口酒,缓缓说道:“我想,这事是验证了咱们之前的猜想。” 小胖子默默点头,忧心忡忡:“我想也是。” 他看著陈清,嘆了口气:“谁敢对陛下下手?谁能对陛下下手?这事不能细想,一细想,越想越嚇人。” “早知道。” 这位姜世子,愁眉苦脸起来。 “我就不来京城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没礼貌 第102章 没礼貌 皇家防备宗室掌权,尤其是忌讳宗室掌兵,自然是因为担心宗室谋逆,皇权旁落。 到如今,当今天子已经有了皇子,而且他还有亲兄弟,姜禇身为当今天子的堂弟,实在是没有什么继位的可能性。 而且他是周王世子,只要不出意外,將来自然而然就能继承周王的王爵,成为一地藩王。 也就是说,他在京城里替皇帝当差办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反而平添了许多风险。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笑著说道:“世子不要多想,我觉得陛下既然让世子当差办事,將来就一定会给世子一些好处,否则將来即便朝臣们不反对,没有切实的好处,宗室也未见得会愿意给天子当差办事。” 就目前情况来看,如今在位的年轻皇帝,从三年前亲政之后,到现在已经准备要做一些事情了。 至少,就目前来看,这还是个锐意进取,追求变革的皇帝。 事实上,少年继位的皇帝,在年轻时候,多半是这个样子,都是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比如说当今天子,已经在追求一些制度上的改变了。 “好处?” 小胖子摇头道:“陛下还能给我什么好处?” 陈清笑著说道:“殿下,如果宗室不掛职当差的成例可以变,那么各藩国世袭罔替的成例,说不定也可以变。” 小胖子现在,忧心忡忡,但是陈清心情却相当不错,因为在此之前,他在仪鸞司系统里,实际上没有什么靠得住的靠山。 唯一一个靠得住的,还是身为北镇抚司官二代的言琮。 但言琮自己毕竟不是官,这个关係还是不够硬。 如今,姜世子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上司之一,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司,但如果干得好,將来这位姜世子接手仪鸞司系统,也未必没有可能。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说不定能蹭一蹭,跟著在仪鸞司系统里头,飞黄腾达。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 “一百多年世袭罔替,哪里有这么容易说改就改了,你也就是在我面前说一说,要是在別的姜家人面前说起这个,人家非给你几个耳帖子不可。”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改不改的,也不是我说了算,我只是隨口说一说,打我做什么?” “不过嘛。” 陈清看著姜世子,笑著说道:“即便不在爵位传承上给世子一些好处,哪怕是將来多给世子一些食邑,也是好的。” “再说了。” 陈清轻声说道:“我猜想,陛下如今用世子来当差,是因为要堵住某些人的嘴,毕竟世子將来迟早要继承周王爵,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里当差,那些文官老爷,也就不太会跟世子计较。” “將来,这件事真成了成例,陛下就可以选用一些閒散一些的宗室来当差的,比如说世子的弟弟,或者世子將来的儿子们。” 小胖子摸了摸下巴,眼珠子直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著陈清,感慨道:“你这傢伙的话,我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小胖子面色变得古怪起来:“说不定皇兄,就是这么想的。” 说著,他看了看陈清,开口道:“陛下真要是这个想法,知道了咱们今天的谈话,非得將你拿入詔狱不可,问你个揣摩圣意的罪过!” 陈清苦笑道:“是世子问起,我才隨口一说,世子要举发我不成?” 小胖子笑了笑:“说不定真要举发你,你的猜想要是与陛下一样,陛下知道了,说不定会破格拔擢你也说不定。” 陈清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一个不小心,真的会被定成揣摩圣意的。” 他轻声说道:“如今我已经进了镇抚司,只要办事情办的漂亮,陛下迟早能瞧见我,也不急於这一天两天。” 小胖子闻言,轻声笑道:“那好,皇兄要用我当差,我就在京城当几年差,等我回汴州之前,一定借著职务之便,给你谋个好差事!” 陈清站了起来,一脸严肃,举杯敬酒。 “多谢上峰提携!” 小胖子见状,不由得捧腹大笑。 “好好好,一定提携,一定提携!” ………… 跟小胖子这顿酒,喝了大半个时辰,小胖子才在言琮的陪同下,离开了顾家,而陈清也喝了个三四成醉意,再加上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他就脱下了外衣,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夜里,等到陈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自己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起了烛火。 他睡眼朦朧,好一会儿才略微清醒过来,等到完全睁开眼睛,他才看清楚,有人坐在他的书桌前,正在翻看书桌上的书稿。 陈清立时清醒了过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去,这才看清楚,是一个身著道袍的女子,正坐在书桌前。 虽然这会儿还是冬天,但是道袍很是单薄,在烛光的映照之下,甚至能隱约见到这女子极好的身材。 陈清已经认出了这女子是谁,他还没有说话,这女子已经回过头来,静静的看著他。 “陈公子,你醒啦。” 陈清两只手撑著,坐在了床边。 “穆姑娘怎么知道我醒了的?” “呼吸声不同。” 穆仙娘坐在椅子上,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这房间里安静的很,听出来呼吸声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清点了点头,问道:“怎么进来的?” 穆仙娘神色平静:“这里只是普通民宅,我想进来再容易不过,不止是我进来容易,白莲教的那些人想进来,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清搜了搜眉心,彻底清醒了过来。 的確,顾老爷租住的这个院子,虽然占地不小,但实在是没有任何安保可言,连言琮都能很轻鬆的翻墙进来,別人自然也可以。 穆仙娘晃了晃手里的书稿,开口道:“昨天,北教的人给我看了陈公子写的弥勒证道经头一卷,我刚才翻了翻,公子第二卷都已经写的差不多了,速度比侠记的射鵰,快了不知道多少。” 她轻声道:“公子很是上心啊。” 陈清嘆了口气道:“没有办法,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尽心尽力。” 穆仙娘看著陈清,好一会儿,才摇头说道:“公子你不老实,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陈清披上外衣,笑著说道:“穆姑娘你大晚上的潜入我房间里,孤男寡女,就老实了?” “妾身算是风尘中人。”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並不看重这些,公子如果不嫌弃妾身年纪大,妾身给公子侍寢也没有什么问题。” 陈大公子毫不犹豫,往床里面缩了缩,掀开被子,然后伸手拍了拍床铺。 穆仙娘见状,愣在了原地,却没有动弹,只是无奈道:“这里还是顾家,公子就不怕你那个未婚妻发现了?” “你来无影去无踪,我怕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看,我敢姑娘却不敢了。” 穆仙娘低眉,没有再接话了,而是看著手里的书稿,又看了看陈清,低声道:“陈公子,你很不对劲,有些古怪。” “你写侠记是赚钱的营生,进度慢的很,给圣教写话本,分文不挣,却这般上心。” 陈清笑著说道:“替圣教办事,上心还是错处了?” “你是被白三平给胁迫的。” 穆仙娘盯著陈清。 陈清耸了耸肩:“正因为是被胁迫的,我才要上心,万一白堂主翻了脸,我岂不是要立时身败名裂?” 穆仙娘皱著眉头看著陈清,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以她的智慧,又瞧不出什么破绽,於是拿著书稿,开口说道:“明天我要去见杨教主,这些书稿,我带去给他看了。” 说罢,她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陈清起身,笑著说道:“外头天冷,我给姑娘找件衣裳?” 穆仙娘头也不回,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清默默关上门户,然后坐回了床边,微微出神。 刚才,这女人故意提起杨教主,多半是刻意的,想要试探陈清什么,不过陈清没有上当。 他的確需要跟穆仙娘合作,但不是在动手之前,而是在动手之后。 因为他吃不准,坦白之后,穆仙娘会帮哪一边,因此非要先剿后谈不可。 想到这里,陈清小声嘀咕。 “白三平…会是真名吗?” “大概不是。” 陈大公子回到了书桌前,看了看自己凌乱的桌子。 “太没有礼貌了。” 他皱了皱眉头,心里闷哼了一声。 “早晚要你老实。”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收网 第103章 收网 正月十六,持续了半个月的休沐结束。 朝廷也开始了新年的第一次朝会。 因为朝廷停摆了半个月之久,此时堆积了不少事情,各个衙门都要忙碌很长一段时间,此时朝堂之上,各个衙门的主事之人,都免不了要向几位阁老,以及皇帝陛下匯报。 因此,这一场朝会,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从上午开始,一直到下午,朝会都还在继续。 等到了快散朝的时候,內阁几位阁臣之中,已经六十多岁的阁臣王翰,出班低头行礼。 “陛下,臣有本奏。” 他这一句话,朝廷眾臣都把目光,落在了这位王相公身上。 大齐朝廷,虽然设內阁,以大学士充入內阁,但是並没有废黜过宰相的名位,乃是用的群相制度,內阁大学士,便是默认的宰辅。 而这位王相公,便是如今的內阁次辅,地位仅次於元甫公。 更要紧的是,他还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天子做皇子的时候,自小便是这位王相公教导,天子登基之后,这位王相公也就理所应当的,被拔擢为大学士,进入內阁拜相。 这是先天的皇派,跟年轻的皇帝陛下,是深入绑定的。 皇帝陛下看了看这老头儿,微微皱眉,不过很快舒展。 “老师说就是。” 王相公低头谢恩,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老臣听闻,年里陛下下旨,任周王世子为官。” 他低头道:“百年以来,藩王宗室从来不曾在朝廷里任官掌事,乃是祖宗成例,正因为这个成例,我大齐百年来,从未有过宗室之乱。” “此乃良政。” 王相公低著头,语气坚定:“请陛下收回成命,放周王世子返回藩国。” 底座上的天子,微微嘆了口气。 这老头儿还没有说话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了一些,现在听来,果然是要说这些。 想到这里,皇帝看了看不远处的首辅杨元甫,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刚亲政不久,內阁几位宰相里,除了王翰这个老师是登基之初就提拔上来的,其他几位宰相,便只有一个是去年新拔擢上来的。 也就是说,內阁五位宰相,只有两个是本朝的宰相,而这两位里,其中一位王翰,现在已经开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的任命了。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开口说道:“老师,仪鸞司不在朝廷里,是朕的亲军,仪鸞司的官职,也从来不用朝廷过问。” “怎么今日,內阁要过问仪鸞司的事情了?” 皇帝虽然年轻,但很聪明,他並没有说王翰过问仪鸞司,而是直接把事情,落到了內阁头上。 王相公低头说道:“陛下,老臣绝不敢过问仪鸞司的人事,仪鸞司要如何任命,全在陛下一心,但老臣以为,不管是谁在仪鸞司任事都没有问题,但宗室不能在仪鸞司任职!” “请陛下,顾念祖宗成法!”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跪了下来,对著皇帝叩首行礼。 身为帝师,这一跪份量无疑是很重的。 首辅杨元甫,今年也已经接近六十岁,他也上前,跪在王相公身后,开口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两位宰相一跪,其他人纷纷都跪在地上,声音齐整。 皇帝忍不住站了起来,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百官,脸色立时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年节里的事情,朕还没说,诸位卿家倒是知道的快。”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这事暂时不议,朕考虑几天。” 说完,这位年轻的天子,扭头拂袖而去,留下一眾朝臣,在大殿里面面相覷。 身为首辅的杨元甫,率先起身,然后把身旁的王相公搀扶了起来,嘆了口气:“文华兄,看来陛下不太听得进去啊。” 王翰先是默默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是有些操之过急了,老夫应该私下里去劝諫陛下的。” 杨元甫微微摇头道:“必须要把这件事挑明了,让朝臣们都知晓,要不然事情就更不好办。” 他看向已经空荡荡的帝座,开口说道:“这个坏头不能开,开了这个坏头,先是从仪鸞司开始,往后宗室说不定就会进入朝堂,本朝或许不会有事,將来就说不清楚了。” “不能在咱们这一任內阁,遗留下祸根。” 王相公先是点头,隨后嘆了口气:“陛下或许是被嚇著了。” 这句话,他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杨相公听了之后,目光微微变化,然后开口说道。 “非姜姓之人,绝无可能登临帝位,陛下应该相信外姓。” 王相公默默点头。 “明日,明日老夫进宫一趟,劝一劝陛下。” ………… 后宫,天子书房之中。 皇帝陛下一脸阴沉,而仪鸞司的指挥使,指挥同知,以及镇抚司的唐镇抚使,以及千户言琮,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们,拍著桌子说道:“让姜禇去仪鸞司的事情,朕没有跟外人说过,这才几天时间,外廷的人竟都知道了!” 他恶狠狠的说道:“仪鸞司內部,要好好查一查,谁要是敢吃里扒外,直接打死,不用来问朕了!” 仪鸞司一个指挥使,一个指挥同知,都低著头,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皇帝又看向镇抚司的两个人,冷著脸说道:“镇抚司那里怎么说?” 镇抚司唐璨叩首道:“陛下,臣回去之后,一定详查镇抚司!” “如果有人吃著陛下的皇粮,与外廷的人勾搭,臣决不饶他!” 皇帝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朕就再信你们一回,下回再有这种事情,朕也就不能再拿你们当自己人了。” 几个人都战战兢兢,磕头应是。 皇帝最后把目光,放在言千户身上,他开口说道:“言扈。” 言千户低头道:“臣在。” 皇帝起身,背著手说道:“本来这个事,没有那么著急,镇抚司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做成,但是现在外廷的人知道了,那几个老头儿,一定天天来烦朕,先前让你做的事情,就要提前了。” “至少下一次朝会之前要做的七七八八,朕才有底气,跟他们爭下去,明白吗?” 言千户连忙低头,叩首道:“臣明白,臣回去之后,立刻就开始著手安排。” 他低头道:“下一次朝会之前,臣一定把事情办妥!” “那好。” 皇帝挥了挥手:“都去吧,该办事情办事情,该抓內鬼抓內鬼。” 他怒哼了一声:“这个事情没个结果,你们就统统都不要干了,都回家抱孩子去。” 对於外廷的任命,皇帝可能还需要跟外廷大臣们协商,但是仪鸞司的任命,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几个人闻言,都战战兢兢,低头应是。 等到几个仪鸞司的大佬走出天子的书房,腿都有些软了,仪鸞司的指挥使,把三个下属叫到一起,吩咐了几句,然后看著言千户,拍了拍言千户的肩膀:“老言,事情务必办的漂亮些,不然咱们这些人,就真没法子交待了。” 言千户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很快,两个仪鸞司的主官先后离开,镇抚使唐璨,拉著言扈的衣袖,苦笑道:“兄弟,我也全看你了,你事情办的漂亮些,我也能跟陛下交待。” 言千户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镇侯放心,属下那里,已经隨时可以收网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声道:“镇侯,镇抚司是不是也抓几个吃里扒外的,给陛下出出气?” 唐璨想了想,微微摇头:“咱们是干詔狱的,要是我们的人泄了消息,咱们这些人,陛下还能信吗?” “让仪鸞司的人折腾去。” 唐璨沉声道:“我们,只要办好差事就行了,老言你去准备收网,我去著手整肃镇抚司。” 言扈低头。 “属下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杀气飘扬! 第104章 杀气飘扬! 正月十七,顾氏书坊里。 陈清正在安排匠人师傅们,印刷侠记,同时跟顾老爷一起,商量书坊的未来发展。 这对未来翁婿,正说话的时候,言琮大步上前,对著二人行礼道:“东家,少东家。” 顾老爷回头看了看言琮,很懂事的咳嗽了一声:“今天还有不少版面要排版,我去看一看。” 说罢,他背著手离开了。 言琮上前来,低头道:“陈兄,我爹来了。” 陈清本以为他要说镇抚司的事情,听了这话一愣,然后问道:“言千户亲自来了?” “嗯,我已经把他领进书坊里来了。” 陈清“嘖”了一声,摇头道:“这样的大人物,你就不怕被人瞧见?” “现在没人能认出来他。” 言琮说话很自信,他领著陈清,一路来到了书房前院,只见前院的亭子下面,一个披头散髮,一副乞丐模样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 陈清扭头看了看言琮,言琮神色平静:“镇抚司的人查案子,有时候要面对的是三品四品,乃至於一品二品的大员,这些人个个是人精,势力庞大,隱藏自己是镇抚司的基本功。” “我爹当年,也是立了功,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的。” 仪鸞司有世袭的千户,镇抚司可没有。 而且镇抚司的镇抚使,可能是皇帝委派的,或者是凭藉出身升上来的,但是镇抚司的几个千户,基本上都是有些本事,一路爬上来的。 陈清摇头感慨了一番,然后朝著亭子下面走去,而言琮已经很懂事的,拿了个扫帚,在附近扫地,替他们掩护。 陈清走到亭子下面,把蹲在地上的言千户,拉起来,二人一起坐在了亭子下面,坐下来之后,他才苦笑道:“言大人打扮成这样,要不是小言大人,属下还真认不出来。” 听到陈清的自称,言千户看了他,笑著说道:“陈公子说话真是动听,比我那儿子强多了,將来陈公子在京城里,说不定大有前途。” 陈清摇了摇头,问道:“我进了镇抚司,自然是言大人的下属,这么称呼也是应该的。” 言千户笑著说道:“南北镇抚司,加在一起可有五个千户所,陈公子到时候也不一定在我手底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到时候,我尽力爭取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过来,是有正经事跟陈公子说。” 陈清笑著说道:“大人吩咐就是了。” “教匪案,要儘快收网了,那姓白的白三平,我手底下的人已经盯住了,至於教匪的那个杨教主。”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我最多,只能再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內如果找到线索,那镇抚司就配合你抓捕,如果找不到,那就此作罢。” “先打击现有教匪。” 陈清闻言,嘆了口气:“五天时间,恐怕很难寻到那教匪的头目啊。” “那就慢慢来。” 言千户神色平静,开口道:“反正,教匪数量庞大,本也是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 他看著陈清,开口道:“如果这一次,没能把教匪缉拿乾净,为了陈公子你还有你身边家人的周全,到时候我可以许你,在镇抚司当职,但是不用去镇抚司点卯。” “你依旧在京城里开你的书坊。” 说到这里,言千户顿了顿,继续说道:“一直到陈公子先前说的,鳩占鹊巢做成之后,你再返回镇抚司,到时候我再给你发正式的文书印信,还有衣裳佩刀。” 陈清闻言,眼睛一亮,笑著说道:“是不是飞鱼服,绣春刀?” 言千户瞪了他一眼。 “那是天子赐服,只有陛下恩赐之后,在典礼的时候才能穿著,你哪来的飞鱼服?” 飞鱼服,是龙头鱼身,相当贵重。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就是问一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好,我这几天儘量,看能不能联繫到白莲教的那个教主,如果联繫不到,咱们就直接开始动手。” 言千户点头,开口说道:“为了陈公子一家的周全,到时候动手抓人杀人的时候,陈公子你就不要参与了。” “只当是镇抚司,单独的行动,与你没有关係。”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只要捉拿了乾净,也不怕有人泄了我的身份,言大人,到时候城外那何家庄,我想亲自带人去剿了。” 言千户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到时候我多派些人手,把庄子给围了,保准一个人都走脱不出去就是了。”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应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另外,属下还有两个要求,言大人能不能应我?” 言千户看著他,神色平静:“你说。” “头一个,我既然在镇抚司当差,言大人就不要一口一个陈公子了,怪彆扭的。” 陈清笑著说道:“大人或者呼我姓名,或者称我子正就是。” 言扈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好,既然是一家人了,往后我便称呼子正。” 陈清“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教匪案告一段落之后,属下想进詔狱,探望一个人。” “进詔狱?” 言扈看著陈清,若有所思。 他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陈清眨了眨眼睛,问道:“言大人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言千户再一次看向陈清,然后笑了笑:“詔狱,本就是咱们北镇抚司的地盘,你既然有北镇抚司的腰牌,想去就让言琮领你去就是了,只要你不从詔狱里把钦犯带出来。” “想怎么去怎么去。” 言千户呵呵笑道:“哪里还用得著问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詔狱里头,关了子正的什么人?” 陈清嘆了口气:“也不是我的什么人,这个事情说来话长,等教匪案了了,我再详细跟大人稟报。” 言千户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他从亭子底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朝著书坊外头走去。 言琮则是装模作样,装出一副轰乞丐的模样,把老爹给撵了出去。 陈清目送著父子二人,站在前院有些出神,过了不知道多久,顾老爷才站在了他的身后,问道:“子正,小言带进来的这人是?” 陈清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顾老爷,笑著说道:“顾叔可以猜一猜。” 顾老爷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小声说道:“该是镇抚司的人罢?” “是。” 陈清笑著说道:“而且是顾叔一直想要见的,镇抚司里头的大人物。” 陈清拉著顾老爷的手,朝著书坊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笑著说道:“是镇抚司里的头几號人物。” 顾老爷这才抬头看了看陈清,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激动了。 “子正…” 陈清带著他,到后院坐下,然后开口说道:“叔父放心,我没有忘了你的事情,你的事,我也已经跟他提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天,我要出门去忙一件大事,等这件事情了了,我就可以去詔狱,替叔父见一见赵大人了。” 顾老爷神色,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陈清看著他,轻声笑道:“叔父与言琮,也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趁著还有几天,叔父对他好些,跟他处好关係。” “你们关係好一些,往后我再在镇抚司里,多认识些人,等时机成熟了,带叔父进詔狱探望赵大人,也就是顺理成章事情。” 顾老爷握紧拳头,喃喃道:“好好好,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陈清,问道:“子正,你这几天要办的事情,凶险否?” 陈清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有什么凶险,但是…”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的目光看向天空,目光里杀气蒸腾。 “一定会染血。”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冬夜刀锋起 第105章 冬夜刀锋起 本来,陈清也没有打算跟白莲教纠缠太久,毕竟他也没有耐性,一直跟这些教匪虚与委蛇,要是混的久了,混成了什么堂主,副教主,那就更难收场了。 不过这一次,镇抚司的行动时间,还是比陈清自己先前定下的时间,早了半个多月。 本来,这半个多月时间,他还想尝试著与那位杨教主见面的,但现在只有几天时间,也就不作此想了。 既然要提早行动,那么就要做好相应的准备,至少已经掌握的人,决不能让他们跑了。 尤其是白三平。 这个白堂主,几乎就是白莲教在京兆府的主事之人,而且他全程都在跟陈清接触,如果不把他给拿下,让他跑了,这人一定能猜出来,到底是谁点了他的水。 到时候,陈清自己或许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顾老爷跟顾小姐却要多少带了些凶险。 一整个晚上,陈清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整件事情前前后后,都在自己脑海里过了一遍。 到了第二天上午,陈清换上了一身新衣裳,又让小月给他梳了梳头髮,等到太阳爬起来的时候,他才踏著街道上被一夜冬寒冻硬的残雪,迈出顾家大门。 离开了顾家之后,陈清先是去了一趟顾氏书坊,与言琮最后確认了一番行动计划,等到確认没有问题之后,他又跟言琮一起吃了顿午饭。 到了下午,陈清在街上跟人打听了一番,一路寻到了白云观。 这是京城最大的几个道观之一了。 到了白云观门口,陈清看向门口守门的小道士,笑著说道:“小道长,在下陈清,来找应天来的穆姑娘,能否通报?” 这小道士闻言,看了看陈清,点了点头之后,一路进去通报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约莫盏茶时间之后,小道士去而復返,一路领著陈清进了白云观,最后来到了一座小院的门口,小道士对著陈清欠身道:“这位公子,穆姑娘就在里头,您请吧。” 陈清点头,道了声谢,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院门很快打开,一身道袍的穆仙娘,正站在门后,静静的看著陈清。 “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穆姑娘能知道我住在哪里,我为什么不能知道穆姑娘住在哪里?” 陈清在京城里,的確没有什么势力,他本人也暂时没有什么高来高去的本事,但如今,他“傍”上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与仪鸞司,都属於天子亲军,但是北镇抚司更注重查案办案,也就是更侧重於情报能力一些。 尤其是在京城地界上,北镇抚司好几个千户所的人手,可以说是遍布整个京兆府。 有镇抚司后盾,陈清想要摸到穆仙娘住在哪里,再容易不过。 穆仙娘目光里,露出狐疑之色,不过她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把陈清请了进去。 二人很快,在小院里头的石凳上坐下,陈清坐下之后,几乎是跳了起来,他回头,低头看了看这石凳:“大冬天的,拔屁股。” 穆仙娘倒是面色如常的坐了下来,抬头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刚到京城,这段时间又一直在家里著书,我也不曾跟你说过我住在哪里,我很好奇,陈公子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她目光里,似乎已经多出了一些忌惮:“难道,陈公子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本事?” 陈清还是坐在了她的对面,忍住了屁股上的不適,笑著说道:“穆姑娘精修道术,这京城里出了名的道观也就这几家,还不好找?” “不过穆姑娘也是厉害了。” 陈清感慨道:“我听说,这白云乃是全真祖庭,清高得很,没有点本事可住不进来。”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公子也知道,是谁请我来的京城,有那样的人在,什么地方我住不进来?”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陈清,眉眼间忽的多了几分媚態,轻声笑道:“倒是陈公子你,特意跑到这里来找我,便不怕你家里那未婚妻吃味?” “她又不知道。” 陈清也开口笑道:“除非穆姑娘去告密,否则她想吃味也吃味不了。” “好了。” 陈清主动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咱们说正经事。” “上回穆姑娘不请自来,潜入陈某房中,又拿去了书稿。” 陈清看著她,开口道:“我以为穆姑娘是拿去上交圣教了,结果昨天,白堂主又来找我索要,穆姑娘书稿没有递上去?” “递上去了。”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已经直接送到杨教主手里了,杨教主说陈公子你才华横溢,写的东西他很满意。” 陈清皱眉道:“那白堂主怎么还会?” “白堂主估计不知道。” 穆仙娘淡淡的说道:“我跟杨教主见面,不必经过他。” 陈清闻言,目光闪动。 他果然没有猜错,这女人也不太瞧得上那个白堂主。 “那就说得过去了。” 陈清开口道:“白堂主催要书稿,我没有办法了,一会儿,我想请穆姑娘跟我一起,去何家庄见一见白堂主。” “替我在白堂主面前,解释清楚。” 穆仙娘看著他,开口道:“陈公子才学无双,再写一份给白三平就是了。” “穆姑娘你不知道。” 陈清摇头,苦恼道:“我们这些写话本的,写完之后自己转头就忘,哪里还会记得自己写过什么?”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笑道:“看看时辰,这个时候出城,傍晚差不多就可以到何家庄,穆姑娘跟我同去否?” 穆仙娘认认真真的看著陈清,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陈清,你很不对劲。” 陈清站了起来,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我这会儿就要出城去何家庄去与白堂主解释,穆姑娘若是陪我去,咱们就同去,穆姑娘如果不愿意去。” “那我也只好自己去了。” 说罢,陈清就要起身告辞,他刚走到小院门口,穆仙娘也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陈公子稍微等一等,我换一身衣裳,就跟你一道去见白三平。” 陈清微微点头,表示了谢意。 他目送著穆仙娘回到屋子里,没等多久,穆仙娘就推开院门走了出来,这一次,她不再穿著单薄的道袍,而是换了一身冬装,整个人都厚实了许多。 陈清打量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穆姑娘从不怕冷。” “我不是不怕冷。” 穆仙娘也看了看陈清,淡淡的说道:“我只是扛冻。” 说到这里,她大步走向院门:“咱们走吧,一会儿城门关了,就出不去城了。” 陈清笑著点头,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白云观。 从白云观离开之后,两个人从京城之中穿行,终於赶在日落之前,出了京城。 出城之后,又走了两三里路,原先的何家庄,已经依稀在目。 此时,太阳西斜,阳光照耀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了两条长长的影子。 穆仙娘回头看著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陈公子,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我。” “趁著还没有见到北教的人,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我的確有事情瞒著穆姑娘,不过现在还不当说。” 陈清背著手,大步朝著何家庄走去。 “穆姑娘现在要是走,我不拦著姑娘,如果穆姑娘要是好奇,便跟著我,今天晚上,一切谜题都將揭晓。” 说完这句话,陈清头也不回,走向何家庄。 而穆仙娘轻轻咬牙,也跟在了他的身后,朝著何家庄走去。 到了何家庄门口,依旧可以看到几个残疾的乞儿,从京城方向返回庄院。 一眼看去,就有十几二十个乞儿,成群结队,这些乞儿里,有一些已经是老油条了,甚至还会跟同伴说笑。 而刚残疾不久的,大多神色麻木,一句话也不说,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陈清来到了何家庄门口,看了看看门的几个汉子,问道:“白堂主在不在庄子里?” 两个汉子不认得陈清,却认得穆仙娘,他们看了看穆仙娘,见后者点了点头,他们才回答道:“堂主在庄子里头。” “在里头就好。” 陈清背著手,大步走了进去,穆仙娘也跟著他,走向庄院深处。 而就在两个人不远处,言千户亲自带著两个手底下三个百户,也来到了何家庄左近。 言千户先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手弩,然后抬头看著何家庄,又看了看时辰,缓缓说道:“先围起来,確保无人能走脱。” “盏茶时间之后,剿了这处教匪窝点,但有反抗者立斩!” 三个百户,包括言琮在內,都抱拳行礼。 “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拿活的! 第106章 拿活的! 正月天,京城还相当寒冷,城外的何家庄,自然也不例外。 走在前头的陈清,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看了看身后,然后又看了看身后的穆仙娘。 “穆姑娘,杨教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她顺著陈清的目光,朝身后看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夜色,这位江南的白莲圣母这才看向陈清,缓缓说道:“杨教主,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陈清“唔”了一声,又问道:“这么说,你到京城里来,跟那位杨教主有关係?” 穆仙娘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她伸手摸向怀里。 陈清看到她这个模样,笑著说道:“知道你身上带了东西,不要急,咱们一路从德清过来,缘分不浅。” 穆仙娘自詡寒暑不侵,事实上,她大冷的天的確只穿单薄衣裳,確有些神异,今日她却刻意换了厚衣裳,跟著陈清一起出门,身上多半是带了傢伙的。 这个时代,在江湖上行走,谁都多少有些本事,不然,早就被人家吃干抹净了。 穆仙娘沉默了片刻,还是跟上了陈清的脚步,开口说道:“是机缘巧合,京城里有人,要寻我学道。” “跟杨教主没有什么干係。” 陈清挑了挑眉,“魏国公”三个字,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毕竟,他才刚在京城里立足,对京城里的各方势力都不是很熟悉,而“魏国公”这三个字,哪怕不用了解,一听就知道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便是小胖子都要给几分面子,陈清现在,自然不能把这个事情挑到明面上。 要知道,在地位上,王爵大於公爵,但实际上的权柄,异姓公爵往往要远大於地方上的藩王! “看来,穆姑娘的確修道有成,连京城里的大人物,都要找穆姑娘问道。” 穆仙娘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而陈清,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继续向前走,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后院,有几个白莲教的教眾迎了上来,几个人先是对著穆仙娘拱手行礼,然后为首的一个人瞥了一眼陈清,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五个字,穆仙娘脸色微变。 因为她清楚的记得,下午在白云观的时候,陈清同她说,是白堂主找他问话! 现在,这何家庄的白莲教眾,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那就说明,要么是白三平忘记知会自己的下属了。 要么,就是白三平根本没有找陈清过来! 她猛地扭头,看向陈清,手悄悄伸进了怀里,一柄短剑,已经被她握在了手中。 陈清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那些教眾,正色道:“劳烦通报,我有大事情,非见到白堂主不可。” “什么大事也不成。” 那三十来岁的教眾,脸上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开口笑道:“今天城里送来了两个雏儿,给我们堂主开苞,这会儿堂主估计正忙活著呢,这会儿谁去通报,谁就要被堂主一顿好打。” 陈清挑了挑眉,沉声道。 “兄弟,这是关乎圣教生死存亡的大事!” 说罢,他看了一眼穆仙娘:“要不是大事情,穆圣母也不会这么晚跟我一起过来。” 穆仙娘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陈清回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目光里充满了警告。 本来,她这样的人,绝不会受陈清的威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眼神,她心头竟生出来一种错觉。 似乎…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救自己? 想到这里,穆仙娘一怔,也就没有说话。 那教眾头目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那好罢,我去跟堂主说一声,堂主出不出来,就不干我的事了。” 说著,他扭头去找白堂主去了。 陈清下意识就想要跟过去,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惊动白三平,就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很怀疑,这处农庄会有地道地窖这种东西存在,担心白三平会发觉不对劲,偷偷跑了。 等几个教眾离开,穆仙娘默默上前,距离陈清只有两三步的距离,身上的香风扑鼻而来。 这个距离,她有把握一击格杀陈清。 “陈公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穆仙娘冷著个脸:“你要是再把我当傻子,七先生的面子也不好使了。” 陈清回头看向她,缓缓说道:“穆姑娘,今夜你好好配合我。” “配合我,便是自救。” 陈清回头看向他进庄的路,已经一片寂静。 镇抚司的锦衣校尉,有虎臂蜂腰螳螂腿的说法,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绝世高手,但都是千锤百炼的高手。 今夜,註定了是一边倒的屠杀。 “陈兄弟。” 就在陈清心思跳跃的时候,不远处,白堂主略带著不爽的声音传来,他一边提著裤腰带,一边向著陈清这边走来。 “什么关乎圣教存亡的大事?” 白三平终於提上了裤腰带,丑陋的脸上,一脸不高兴:“大冷的天,不在城里暖玉温香,来我这里危言耸听。” 陈清看了看他,脸上终於露出笑容:“原来白堂主真的在这里。” “那我就放心了。” 白堂主闻言,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他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穆仙娘,问道:“圣母,到底出什么事了?” 穆仙娘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清身上,没有答话,只见陈清走到一个举著火把的白莲教教眾身前,笑著说道:“兄弟,火把借我用一用。” 这教眾还没有答话,就被陈清从手里接过了火把,只见陈清不急不慢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根响箭,用火把点了,然后射向半空。 响箭在夜空炸开,火光迸发。 这个时代,火药已经被发明了好几百年,虽然火器不是主流,但是对於火药的应用,已经到处都是。 过年的时候,京城的鞭炮声都响了好几天,响箭这种东西,在镇抚司早已经是寻常物事。 此时,在场眾人除了穆仙娘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没有觉得陈清是什么威胁,因此一直等到这响箭在天空炸开,白三平才勃然变色,他看著陈清,喝道:“陈清,你干什么!” 陈清举著火把,却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后退,火光照耀在他脸上,照出了陈大公子带著狞笑的面庞。 “干什么?” 陈清冷声道:“要你的命!” 说完这句话,他丟下火把,飞速向外后撤,而这个时候,外围的锦衣校尉们,已经飞速扑向何家庄,这些白莲教眾,在这些正经的“锦衣卫”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一声声惨叫声,由外至內,传到了白三平和穆仙娘耳中。 白三平这会儿,终於回过神来,他怒视穆仙娘,喝道:“穆自然!你们想要干什么!” 穆仙娘此时,心也砰砰跳,她並不清楚陈清要做什么,但是这会儿,也已经猜到了一些,这位白莲圣母也不废话,轻喝了一声,提著短剑就朝著陈清所在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陈清这会儿,已经退出了十几步。 穆仙娘自小习武,很快就追到了陈清身后不远处,不过大晚上的,她没办法准確判断陈清的位置,只能快步追赶上去。 但毕竟身手差距有些大,很快她就摸到了陈清的后背,伸手抓住了陈清的外衣。 陈清毫不犹豫,脱下外衣,就地一滚,然后看著前方,喝道:“弟兄们,动手!” 在他正前方不远处,十几根火把猛地亮起,紧接著“咄咄咄”几声机括声传来! 是弩箭! 穆仙娘脸色骤变,她尽力闪躲几根弩箭,然后间不容髮之际,用短剑格开一枝弩箭,但弩箭这种杀器,速度毕竟太快,再加上这些锦衣校尉,每日练的就是这个,儘管她已经反应极快,还是有一根弩箭,命中她右肩! 弩箭势大力沉,直接钻进了她的胳膊里! 紧接著,几个锦衣校尉扑上前去,將穆仙娘直接捆了起来。 与此同时,又有几个锦衣校尉,护在了陈清身前,都问道:“陈哥儿,没事罢!” 问出这句话的,都是先前得了陈清好处的锦衣力士们。 而听到这一句“陈哥儿”,已经被绑起来的穆仙娘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她抬头看著陈清,紧咬嘴唇,露出了一抹惨笑。 陈清没有理会她,只是摇头道:“我没事,兄弟们,今夜正是立功的时候!贼首白三平就在里头!” “还有一眾教匪头目。” 陈大公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冽了起来。 “儘量拿活的!” 几个年轻的锦衣校尉,都齐齐应了一声。 “是!”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狠狠请功! 第107章 狠狠请功! 年轻的锦衣校尉,无不渴望著建立功勋。 听了陈清的话之后,几个人立刻朝著何家庄中心地带,扑了过去。 而陈清,则是不住的喘著粗气,好一会儿,他才稍稍平静了下来,扭头看向正被两个力士看住的穆仙娘。 他迈步走了过去,对两个力士抱了抱拳:“兄弟们,我问一问这贼婆娘的话。” 两个锦衣力士,都知道陈清在这一场案子里的关键作用,更知道陈清与小言大人相熟,听了陈清的话之后,都笑著说道:“陈哥儿问就是了。” 说罢,他们都笑呵呵的走开了。 陈清脸上掛著笑容,目送著这两个人离开。 虽然跟这些锦衣校尉接触的不多,但是陈清跟他们,已经没有什么隔阂了。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主要原因还不是因为陈清与言琮的关係如何如何,或者因为他在镇抚司散了多少钱財,最主要的原因是,陈清会说京城话。 仪鸞司下属许多千户所,其中地方上的千户所也有不少,比如说应天,比如说姑苏等等大城市,都有仪鸞司的千户所。 但是镇抚司在京城的这个千户所,基本上都是京兆府本地人。 陈清是南方人,如果他操著南方口音,进入镇抚司,没有个一两年两三年,休想跟这些镇抚司的锦衣校尉混熟。 但是陈清会说京城话,而且说的相当不错,跟这些校尉们的关係,天然就亲近了许多。 等这两个人离开之后,陈清才走到了穆仙娘面前,此时她的肩膀上,弩箭还没有拔掉,整个右臂已经被鲜血浸湿。 偏偏这个时候,大夫还没有到,还不能把弩箭给拔下来。 陈清蹲在地上,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確认应该没有性命之虞之后,他才开口说道:“穆姑娘,如今咱们可以坦诚相待了。” 穆仙娘本来是闭著眼睛的,听了陈清的话之后,睁开眼睛冷笑道:“陈公子真是厉害,不仅骗过了白三平,骗过了我,还骗过了德清的七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做了朝廷的鹰犬?” 她目光凌厉:“在湖州的时候?” 在她的视角里,陈清与这些京城的“兵丁”很熟悉,绝不像是刚刚加入朝廷,估计已经在朝廷里许久了。 “机缘巧合。”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我是跟著穆姑娘一起进京城之后,才接触了朝廷,接触了镇抚司。” 他看著穆仙娘,继续说道:“如今,我算是镇抚司的人。”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紧咬牙关:“好,好好,原来陈公子是锦衣卫!” 陈清没有反驳,而是左右看了看,低声道:“穆姑娘,你想不想活命?” 穆仙娘睁开眼睛,看著陈清。 “你想怎么样?” “你如果想活命,后面就配合我,替我,也替镇抚司办一些事情,办好了这些事情,镇抚司不会计较你的身份,甚至会给你不少好处。” “甚至,镇抚司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往后你想在北边就在北边,哪天你想回南方了,依旧回你的南方。” 穆仙娘打量著陈清,声音冷冽:“你想让我,带你去捉杨教主?” “杨教主耳目广大,这里出了事情,一两年之內,他谁也不会再见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跟白三平有仇,跟杨教主暂时还没有什么仇怨,我也不是非要捉了那姓杨的不可。” “我要的是,穆姑娘跟我,跟镇抚司合作,收拢京兆府以及直隶一带的白莲教残党。” “往后,你这个南方的白莲圣母,未必不能当北方的白莲圣母。” 穆仙娘皱了皱眉头,隨即开口说道:“如果我不肯呢?” “那今日,谁也保不住你。” 陈清一脸平静:“为了我,以及我未婚妻一家的周全,今天在场只要见过我的白莲教教眾,都不可能从官府衙门的手中脱出。” “包括穆姑娘你在內。” 陈清缓缓说道:“你会被拿进詔狱之中,问罪处死,除掉白莲教的圣母,对於镇抚司来说,也是功劳一件。” 穆仙娘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她轻轻咬牙:“你在镇抚司的身份,保得住我?” 陈清回头看了看何家庄的门口,轻声道:“我有六七成的把握。” 穆仙娘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迎著一个小胖子,缓缓朝著这边走来。 她眼力极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小胖子正是陪著她一道到京城来的周王世子姜禇。 陈清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他们人来了,你若是同意,就点点头。” 穆仙娘抬头看著陈清,轻轻咬牙,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陈公子好生厉害,奴家记住了。” 陈清才不在乎她怎么说,听到她这句话,也鬆了口气,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好,从现在开始,除非我问你,否则你就不要说话了,一切事情交给我来。”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朝著远处走来的言千户,以及新任的仪鸞司指挥僉事姜禇走去。 等走近了之后,陈清拱手行礼,笑著说道:“世子,言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小胖子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被绑起来的穆仙娘,问道:“陈清,那女子是?” 陈清笑了笑,然后看向言千户,开口说道:“言大人,这女子就是我先前跟大人说的要紧人物,她不是北方白莲教人,但却十分要紧。” 言千户闻言,摸了摸下巴,他看向陈清,开口问道:“子正,她是什么身份?” 陈清拱手道:“大人,其人的身份,在这里不方便说,等这件事情之后,属下再详细稟报大人。” 言千户大皱眉头,开口说道:“当著世子的面,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正是因为当著世子的面,才不方便说。” 陈清笑著说道:“言大人有所不知,这女子乃是应天秦淮河上的名妓,名叫穆自然,前段时间,正是世子將她一路带到的京城。” 听到了这话,言扈立刻明白陈清话里的意思了。 这女人是姜世子带进京城里来的,如果在这里,当面说这女子是白莲教人,岂不是在说,姜世子私通白莲教? 藩王世子,跟民间教派有所牵连,要是闹大了,就不可收拾了。 再加上,姜世子现在奉皇命,在仪鸞司当差,这种事情,当然不好当面说。 只能私下里说。 小胖子也是聪明人,闻言看了看陈清,皱眉道:“穆姑娘是什么要紧人物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世子,言大人,这女子身份特殊,不方便拿进镇抚司詔狱,属下想把她安置在別的地方,等后续她的伤好了,说不定对朝廷大有用处。”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言千户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把陈清拉到了一边,低声道:“子正,这事你能办的好吗?” 陈清神色平静:“如果言大人觉得不妥,那就一併將这女子,押进詔狱里候斩,属下绝不拦著,只是这样一来,世子那里明面上就不太好过得去。” “先前,属下与大人说过的,鳩占鹊巢之法,也只好无疾而终。”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低声道:“而且,这女子乔装身份,这段时间与京城里不少贵人家有过接触,如果拿她进詔狱,麻烦多多。” 言千户闻言,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开口说道:“那好,就照你说的办,不过有两个条件。” 陈清点头:“千户说就是。” “第一,你要写一篇奏报,把事情前因后果讲说明白,我替你转交陛下,一切由陛下定夺。” 陈清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 他看著陈清,又看了看闭著眼睛一言不发的穆仙娘,继续说道:“在陛下有答覆之前,你不能让这女子跑了。” 陈清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没有问题,她受伤不轻,便是现在放了她,她也未必跑得脱。” 言千户这才点了点头,领著陈清又回到了姜世子面前,对著姜世子笑著说道:“世子,这一回陈清立功不小,回头咱们上报陛下,要给他请功才是。” “那是自然。” 姜世子看著陈清,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对言扈说道。 “我一定狠狠地,给这廝请功。” 言千户跟姜世子说笑了几句,然后问了问身后几个百户具体的情况,得知何家庄已经被基本控制下来之后,他看了看前方的何家庄,然后又看向陈清。 “今夜,不少地方同时拿人,那几个与教匪有牵连的县官,我还要亲自去將他们拿入詔狱问罪。” “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里这么多百户在,按理无论如何,主事也不会落在陈清头上。 言千户这么说,完全是在向陈清示好,给陈清机会! 陈清闻言,先是回头看了看何家庄,然后低头拱手道:“是,属下一定按照诸位上官的指示。” “办好这里的差事!”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早晚去看! 第108章 早晚去看! 当著几个百户的面,自然要把他们都带进去,要不然以陈清这种刚进镇抚司的资歷,独自揽了这么一摊子事情,即便有言千户和姜世子在,那些百户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指不定就会怎么想。 言千户在庄子外面,留下了整整一百个人手,这才带著姜世子,还有几个百户离开。 他离开之后没多久,身上染血的言琮,便从何家庄里走了出来,他一路走到陈清面前,身上还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子正兄。” 他抱了抱拳,一脸严肃:“里面已经差不多了,那贼首白三平已经拿住,活口。” 听到“活口”这两个字,陈清稍稍鬆了口气。 打击白莲教,自然不可能就只有这么一个干采生折枝的庄院,还有城里那个暗娼馆子,最要紧的是捉住白三平这些白莲教內部的中高层,然后从他们嘴里,撬出来更多有用的东西。 紧接著顺藤摸瓜,就能给白莲教势力带来迎头痛击,让他们至少消停上十年二十年时间。 “好。” 陈清看了看他,开口笑道:“兄弟伤著没有?” 言琮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土鸡瓦狗,伤不到我们。” 白莲教內部,虽然有不少奇人异士,比如说穆仙娘这种,身上带点功夫的,但不管怎么说,大部分教眾信徒,都是普通人,身上没有什么功夫。 像武侠小说里,那样高来高去,横扫朝廷官兵的,更是少之又少。 事实上,不要说镇抚司这样的朝廷精锐,便是隨便一个仪鸞司的官兵,都能轻鬆击败绝大多数白莲教眾。 而且,就算是穆仙娘这种自小习武的,也扛不过一轮弓弩。 事实上,哪怕她没有中弩箭,被五六个锦衣力士一围,也绝无可能逃脱。 暴力机器,始终掌握官府手里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清刚才才敢只身探进去,確认白三平就在这里之后,他才退了出来。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些白莲教,没有什么顶厉害的人物,唯一的长处,就是人数多而已。 陈清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一旁的穆仙娘,开口说道:“言兄弟,刚才言千户说,这女人暂时不能收押进詔狱,劳烦你派两个人,把她送到我住处去,把她交给顾叔,让顾叔给她治伤。” 言琮一怔,问道:“东家还会治伤?” “会。” 陈清开口说道:“顾叔年轻时候,是医术极好的大夫,尤其治外伤,很有一手。” 安仁堂最出名的独家產品,其实就是顾氏的外伤药粉,安仁堂把它洒在白巾上,製成药巾往外卖,效果卓群。 而顾家早年能够发跡,很大原因是因为兵部曾经大量採买过这种外伤用的药粉。 言琮没有犹豫,叫来两个镇抚司的力士,吩咐道:“把这女子,送到城里四条胡同顾家去。” 两个锦衣力士,闻言正要上去搀扶穆仙娘,因为失血不少,已经脸色苍白的穆仙娘,抬头看著陈清,声音也没有了什么力气。 “陈公子,这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们,你准备怎么处理?”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说道:“这个镇抚司自然会安置,如果镇抚司没有地方安置,到时候我就把他们收容到书坊里去。” “这些事情,穆姑娘就不要操心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活下来。” 这段时间,镇抚司已经查清楚,这个何家庄里,粗略估计,应该有近百个残疾的孩童,还有十几二十个,还没有来得及被他们动手的孩子。 这些孩子,如果镇抚司不安置,陈清也会想办法安置,时间长了,都可以成为他的帮手。 说完这句话,陈清抱了抱拳:“有劳二位。” 两个锦衣力士都连忙抱拳还礼,然后找了个担架,抬著穆仙娘离开了这何家庄。 而陈清则是脱下外衣,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蒙上了面孔,又理了理头髮,这才与言琮一起,大步走向何家庄。 为了后续的周全,陈清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也就是说,今夜但凡见过他的,后续一定要被镇抚司处理掉,或者是关在詔狱里。 虽然这里已经被镇抚司完全掌控,但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给镇抚司省些麻烦,他还是蒙上了面孔。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何家庄的堂屋,此时,整个堂屋外头,已经可以闻到浓郁的血腥气。 一眼看过去,还有四五十个人,被结结实实的绑了起来,跪在了堂屋外头。 陈清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跡,问道:“杀了多少人?”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该有二三十个,杀完之后,其他人立刻老实的,都乖乖受缚。” 陈清走进正堂,然后看了看言琮,开口说道:“兄弟。把白三平带进来罢。” 言琮应了一声,大步走向屋外,很快,他一只手提溜著白堂主的后颈,如同扔死狗一般,把他扔进了正堂,扔到了陈清面前。 此时的白堂主,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模样,他披头散髮,脸上还带著青紫,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惶恐害怕到了极点。 陈清摘下脸上蒙著的黑巾,蹲了下来,看著一脸惶恐的白三平。 “白堂主,又见面了。” 白三平抬头看著陈清,紧咬牙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即便再蠢,也知道自己被陈清给做局了,更知道,他先前拿来威胁陈清的把柄,已经没了任何用处,这位白莲教的堂主,握紧拳头。 “愿赌服输,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死死地看著陈清:“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篤定我会去印你的书,为什么篤定我们会去找你?” 当初,侠记爆火,安排下属偷印侠记传教的,正是这白三平,他干这个事情的时候,陈清甚至还没有到京城。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被镇抚司拿住,那么当然就会想当然的猜到,陈清一早就是镇抚司的人。 仔细一想,甚至那些书稿,多半也不是陈清写的,而是镇抚司用的读书人,在幕后替陈清撰稿! 陈大公子,这会儿当然不会理会白三平心里在想什么,他蹲下来,认真看了看白三平,然后缓缓说道:“你本姓常,叫常四,直隶河间人。” 白堂主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著陈清,眼睛里恐惧更甚。 “啪!” 陈清伸手,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谁准你抬头了?” 白堂主低下头,咬著牙:“你…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那天,我第一回去枣树胡同,让镇抚司的同僚进去,他们瞧见了你,画了像,后面又细查了十来天。” “前两天,镇抚司拿到了你的一个同乡。”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缓缓说道:“一会儿,我就把你带进詔狱里头去,进了詔狱之后,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敢有半句谎话。” 陈清目光变得冷冽起来:“我亲自让你尝尝,采生折枝是个什么滋味。” 白堂主低著头,嘴角已经沁出鲜血,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惨笑出声:“原来,原来你是因为那些孩童,才这样一副嘴脸。” 他抬头看著陈清。 “我这庄子里,孩童多是孤儿,从各州县搜罗来的,有些乾脆就是买来的。” 白堂主咬牙,看著陈清:“是我供他们吃喝!不是我,这些猪玀早他娘的饿死了!” “他们为什么是孤儿,为什么有人卖儿卖女?” 白堂主恶狠狠的看著陈清,同时看向一旁的言琮。 “为什么有人,自己打断儿子的腿,送到我这里来?” “因为朝廷无道,官府虐民!” 白堂主目视著陈清:“你这狗鹰犬,只瞧得见我们这些底下人的腌臢事,上头更腌臢的事,你怎么不去看一看!” “是了,你们这些人,就算是看到了,多半也会视而不见!” 陈清目光一凝,毫不犹豫,伸手又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啪!” 他现在力气已经不小,全力一下,只打到白三平满口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清蹲下身子,冷冷的看著他:“这些孩子的来歷,我自会查清楚,要你这畜生来教我道理?” “说破了天去,你这种人,也该千刀万剐。” 陈清又踹了他一脚,骂道:“要不是留著你有用,老子现在就能活剐了你!” “还有,不管是哪里的脏事。” 陈清靠近他耳边,面无表情。 “我迟早都是要去看一看的。”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詔狱 第109章 詔狱 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陈清见过许多恶人。 但是先前见到的恶人,都是相对於陈清自身来说的恶人,比如说顾家兄弟。 但是这个“白堂主”,虽然他本身没有对陈清显露出太多的恶意,但是在陈清看来,这种人几乎就是纯粹的恶了。 诚然,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腌臢事。 江湖里,有各种各样的奸险,庙堂中,也有许多隱藏在光鲜之下的丑恶,但是,这种把健康的孩童,生生变成残废,然后让其用残疾来博取他人同情心的事情,在陈清这里,还是太过恶毒。 这比直接要人性命,还要更加歹毒。 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像是白三平这样的人,只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硬生生毁掉一个个孩童的一生,陈清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此时,看著跪在地上,一脸鲜血的白三平,陈清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稍稍平静了下来,他坐在了椅子上,看向言琮,开口说道:“言兄弟。” “將这庄子里,一切物事统统封存罢,后面一併奏报陛下,那些孩子们…” 言琮闻言,也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刚才我去看了看,单单是这个庄院里头,就有大几十个残疾的孩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他们交代,另外还有一些年纪大一些的,並不住在这里,一部分在京城里头一些巷落之中安家,还有一部分被发放到直隶其他州府去了。” “还有一些,是被卖给別人了。” 采生折枝之后的“成品”,討钱的成功率相当之高,而且那些“成品”,也基本上失去了跑路的能力。 这样的人,在江湖上甚至可以算是畅销品,不少人愿意出手买过去,给自己挣钱。 事实上,像白三平这样的,自己找孩子干这种缺德事,他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把那些“成品”,卖给其他愿意接手的人。 陈清闻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世界的他,生活的时代,相对还是太文明了,以至於他对於这个时代的黑暗,一时半会有些接受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整个庄子里的人,全部拿回詔狱,詔狱放得下放不下?” 北镇抚司的詔狱,又被称为天牢。 属於是比较高端的监狱,这种监狱,正常来说,不太对普通人开放,更像是纪律部门的独立监狱。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些人,还不配进詔狱,子正兄你放心,我有的是地方安置他们。” 京城里大牢很多,除了北镇抚司的詔狱,还有京兆府的大牢,以及刑部大牢等等,有的是地方看押这些人。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向白三平这些人,开口说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就还是拿入詔狱罢,免得他们跟外人沟通,把我的事情泄了出去。” 言琮点了点头,然后靠近了陈清一些,开口说道:“子正兄,这件事情了了之后,你还有顾先生顾小姐,应该换个地方住了。” 陈清缓缓点头:“我记下了。” 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外头一个年轻的锦衣校尉,大步走了进来,他走到陈清二人面前,低头道:“小言大人,陈哥儿,整个庄子都搜了一遍,搜出来五十七个已经残废的孩子,还有三四个被他们下了手,还没有恢復过来的孩童。” “另外,还有七八个孩童,倖免於难,没有被他们折腾。” “这会儿,都已经集中在外头的空地上了。” 陈清默默点头,扭头看向言琮,问道:“咱们一起出去瞧瞧?” 言琮点头,扭头看了看白三平,还有几个白莲教的头目,冷声道:“拿布条,把这些人嘴勒了,免得乱咬人。” 底下的几个锦衣卫立刻低头应是,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陈清则是与言琮一起,来到了院子里头,到了院子之中,一眼望去,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入眼看去,大几十近百个孩童,都被集中在院子里,这些孩子可以说是千奇百怪,有人被折断了手,还有些人直接被斩断了手脚! 一眼看去,大多数都是男孩儿。 原因也不难猜。 如果是女孩儿,落入他们手里,但凡是有两三分模样的,都不会在这里,早就被送进枣树胡同,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去了。 就连言琮这种,自小在镇抚司长大的官二代,见到这种情形,也忍不住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等那廝进了詔狱,非让弟兄们好好招待招待他不可。” 陈清的目光,也在看向这些多半残疾的孩童,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让他们进屋罢,天寒地冻的。” 说完这句话,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先天残疾的,一併带去城里问话,后天被他们弄成这样的,暂时留在这何家庄里,后续我来安置他们。” 他看著言琮,又说道:“言兄弟觉得成不成?” 先天残疾干这一行的,就不一定是非自愿的,说不定也跟白莲教有勾联,说不定就是帮凶。 必须要查问清楚。 言琮看向陈清,点头道:“家父说了,今夜这里的情形都听子正兄的,子正兄安排就是了。” 陈清闻言,感慨了一句:“言大人倒是信我。”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真是难得。” 如果陈清不认识小胖子,他此时只是刚进镇抚司的身份,被言琮这样厚待,心里一定感恩戴德,但是他与姜世子不仅认识,而且相熟,很容易就可以推想到,这个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言千户之所以这么重用他,除了陈清曾经定下的鳩占鹊巢计划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因为姜世子的原因。 姜世子身为宗室,如今却在仪鸞司任职,言琮並不能確定,他能在仪鸞司待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那些文官老爷的反扑。 此时,他对姜世子,还处在观望状態。 而这一场针对白莲教的行动,明面上是镇抚司,对白莲教的一次雷霆重击,但是陈清心里清楚,追根溯源,这不过是皇帝,想给小胖子添上一个漂亮的履歷罢了。 朝廷里的人,个个聪明,也各有各的心思,盘根错节,复杂得很。 言琮看著陈清,突然开口说道:“我爹这会儿,应该是去京城里,剿灭教匪窝点去了,那两个县官,差不多明天才要拿他们。” “子正兄要是有兴趣,明天咱们俩去县衙拿人。” 言琮笑著说道:“去拿那些官员,有意思的很,那些官老爷,平日里趾高气昂,高高在上,但一见到我们北镇抚司的腰牌,立刻腿软。” “哪怕一省的封疆,也是如此,从前我爹捉官员,我偶尔会跟去看,每一次捉人,都是一齣好戏。” 陈清闻言哑然。 他也清楚,北镇抚司在这个时代,与纪检部门有些类似,的確是那些当官的克星。 但是北镇抚司本身的官职地位,又不算太高,本质上算是皇权的延伸,与朝廷官员,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言大人说,白莲教的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我可以在镇抚司掛职,不必去点卯当差。” “这些有意思的事情,短时间內,我恐怕是干不了了。” “不过没关係。”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开口笑道:“往后日子长得很,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兄弟就做了钦差,去拿那些封疆大吏去了。” 二人閒聊了一阵,又投入到了后续的工作之中,因为何家庄人数太多,要处理的事情也太多,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差不多才处理的七七八八。 陈清也累的睁不开眼,与言琮分別之后,一路回到了城里的顾家。 顾老爷已经在家里等了他一宿,见他回来之后,立刻迎上了他,问道:“子正,事情办妥了?” 陈清摇头:“只是起了个头,后面的事情多多。” 他看著顾老爷,开口说道:“捉了些人,等我睡醒了之后,还要去詔狱一趟,审办他们,审办完了之后,还要向陛下具书上报。” “詔狱,北镇抚司詔狱?” 顾老爷抬头看著陈清,目光里光芒闪动。 陈清“嗯”了一声,轻声说道:“北镇抚司詔狱。” “本来,我不当回来的,应该跟言琮他们一起找地方歇息,赶回来就是要见顾叔一面,顾叔你…” “要传什么话?” 他看著顾老爷,正色道。 “我儘量给你带到詔狱里。”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赵侍郎 第110章 赵侍郎 虽然这段时间,陈清一直在跟白莲教,再跟镇抚司的人接触,跟他们打交道,甚至可以说是混的风生水起。 但实际上,陈清一直没有忘了,他到京城来,或者说顾老爷到京城里来,是为了什么。 老实说,他现在的身份,与詔狱里的钦犯接触,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太对的。 但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只要不想著私放人犯,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別的不说,帮那位赵大人改善改善詔狱里头的生活条件,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顾老爷听了陈清的话,很是感动,他长嘆了口气:“实在是拖累子正你了。” 陈清摇头道:“不碍事,我们到京城来,甚至我进镇抚司,不就是为了这个?如今我进詔狱,已经没有任何问题,有什么话,顾叔直接说给我听就是了。” 顾老爷拉著陈清的衣袖,思考了半天,才嘆了口气:“这一时片刻,我还真想不到要说什么,这样罢,子正你先去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再跟你说。” 陈清点头,然后看著顾老爷,开口道:“顾叔,还有一件事,过段时间,咱们恐怕要搬搬家了,住在这里实在不安全,谁想进家里来,就可以进家里来。” 顾老爷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陈清看著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镇抚司送到顾叔这里的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顾老爷闻言,严肃了起来。 “我一宿没睡,除了等子正你,就是在给她治伤,她受的外伤,我已经处理好了,不过流血太多,现在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这两天,她如果能醒过来,能吃东西,进汤药,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如果醒不过来。” 顾老爷摇了摇头:“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陈清点头,表示理解。 穆仙娘受的伤,几乎是贯穿伤了,虽然不是要害位置,但是在这个时代,这种伤不管是在什么位置,都已经相当致命。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先去瞧瞧她罢。” 顾老爷点头:“盼儿在守著她,我带你去。” 听到是顾小姐在守著,陈清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跟在顾老爷身后,一路到了院子里的偏房。 房间门口,小月正蹲在门口熬药,见到顾老爷和陈清,她连忙站了起来。 “老爷,公子。” 顾老爷看了看小月,咳嗽了一声:“往后喊姑爷。” 小月愣了愣,隨即甜甜一笑,喊了一声姑爷。 陈清看了看她,哑然一笑,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去,果然看到顾小姐正坐在床边,给床上躺著的穆仙娘,换著降温的凉手巾。 见陈清还有老父亲走了进来,她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一个晚上时间,穆姑娘就伤成了这样。” “这种伤,都快要去掉半条命了。” 陈清看了看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的穆仙娘,又看了看顾小姐,微微摇头:“本来只是想捉住她,也没有想伤她,只是她当时反应太激烈,因此才被镇抚司伤了。” 说到这里,陈清上前拉了拉顾小姐的手,开口问道:“盼儿昨晚上也没有睡?” 顾小姐见父亲在场,连忙把手从陈清手里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 陈清哑然一笑,然后回头对顾老爷开口说道:“顾叔,你跟盼儿也先去歇息罢,我看看穆姑娘的伤势。” 顾老爷这才带著女儿,离开了这处房间,陈清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著昏迷不醒的穆仙娘,想了想,然后嘆了口气:“你可不能死了,你要是一死,后面我不知道要烦多久。” 穆仙娘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陈清继续看向她,也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要是醒了,不要想著偷跑出去,外头都是镇抚司的人,你要是偷跑出去,被他们捉住了,只能定为白莲教一党了。” 穆仙娘自小习武,身体素质不会太差,她这会儿虽然高烧,但只要醒过来,就会恢復一定的行动能力。 陈清叮嘱了这一句之后,也没有再囉嗦,直接站了起来,背著手离开。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床上的穆仙娘眼皮子动了动,似乎要清醒过来,不过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依旧昏迷不醒。 ………… 因为昨天晚上耗费了不少心力,陈清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他起身换上衣裳,来到了顾小姐房里,伸手笑道:“镇抚司的腰牌还我,我要去镇抚司报导了。” 顾盼儿將腰牌找了出来,递到了陈清手上,轻轻嘆了口气:“我爹说,大郎要去见赵伯伯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今天要进詔狱,有很大机会能见著,自然是要试一试的,如果能见到当然是好,见不到,也只好等下一回机会。” 顾盼儿上前一步,拉住了陈清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大郎,这毕竟是我们家的事情,如果有什么风险,你千万不要著急…” 陈清晃了晃镇抚司的牌子,笑著说道:“我已经是北镇抚司的人了,这一次事情过后,朝廷说不定还要给我升官,去个詔狱有什么稀奇?” “莫要担心。” 陈清轻声宽慰道:“等我忙完了这阵,天气再暖和些,我带你好好转一转这京城。” 顾盼儿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陈清这才把腰牌收进怀里,一路来到了街道上,街道上,言琮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见到他之后,立刻上前,开口笑道:“子正兄这一觉睡了好久。” 陈清跟他打了声招呼,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 “枣树胡同的那个窑子,也已经查封了。” 言琮两只眼睛通红,显然一整天没有怎么睡觉,他看著陈清,低声道:“那里的情况更坏,教匪在地底下挖了个地窖,关了好几十个少女。” “咱们的弟兄,还在那院子底下,挖出来好几具尸骨,仵作简单看了看,都是少女的尸骨。” “那帮畜牲,害人不浅。” 言琮也有些恼火,压低声音说道:“这些教匪,真箇该死!” 陈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跟在言琮身后,两个人在城里七拐八拐,一路来到了內城。 到了內城之后,二人又一路来到了皇城门口。 “子正兄,掛起腰牌。” 陈清这才把北镇抚司的腰牌掛在腰间,跟著言琮一起,来到了皇城门口的一眾官署衙门里。 “子正兄你看,前面是前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后头就是咱们仪鸞司了。” 有言琮带著,陈清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到了仪鸞司里,到了仪鸞司,兜兜转转,二人才进了北镇抚司的地界。 进了北镇抚司之后,陈清还在好奇的四下观望,已经有熟悉的锦衣校尉,上前来向他打招呼。 有人口称“陈哥儿”,也有人喊陈公子,都相当客气。 当然了,更多的还是上来同言琮打招呼,有人笑著打趣道:“小言大人办好这回案子,估计要升百户了!” 言琮只是笑骂几句,也不跟他们多说,很快带著陈清,一路到了北镇抚司的大牢,也就是詔狱门口。 他率先走了进去,陈清跟著他一路走了进去,一进詔狱,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陈清忍不住皱眉。 这个时代的大牢,不管关押的人如何如何高端,但是环境就是不怎么样,因为恶劣的环境,也是惩处的一部分。 更容易让被关进来的人,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清才勉强適应了一些,他鬆开口鼻,打量著这座大齐的高官专属牢狱。 看起来,与寻常大牢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唯一的区別就是,关押的人,基本上都是单间,很少有两个人关在一起的。 这里头,不少囚犯竟认得言琮,言琮经过的时候,他们还都陪著笑脸,喊一声小言大人,或者是小言千户。 “子正兄,教匪一眾要紧人物,就关在这里了,我爹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人负责审理这些人。” “然后,也由我们具本上奏陛下。” 陈清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只见白三平,还有“柳妈妈”等人,已经被锁进了监牢之中。 他左右看了看,试图找寻那位“赵侍郎”的身影。 他正在张望,言琮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问道:“子正兄在找谁?” “没找谁,没找谁。” 陈清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开口笑道。 “开始审讯罢。”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怎么进来的? 第111章 怎么进来的? 北镇抚司的大牢,与寻常大牢,一眼看去,似乎並没有什么分別。 只不过可能因为此时还是冬天,天气寒冷,再加上此时已经入夜,整个大牢便透露出一股阴森气息。 陈清一边与言琮说著话,一边打量著这座大牢。 他心里明白,这一座看起来不起眼的大牢,实际上是皇权的延伸,准確来说,是皇权绕过朝廷公器,伸出来的一柄利刃。 如果说军队,是朝廷向外的刀刃,天子征伐的利剑,而北镇抚司,则是皇帝向內的一柄匕首,隱隱抵在了朝堂诸公们的咽喉上。 “子正兄。” 言琮看陈清有些出神,轻轻咳嗽了一声,出言打断了陈清的遐想,他开口说道:“白天的时候,镇抚司已经做了简单的审问,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已经供出来教匪在京城內外,以及直隶的十几处窝点,镇抚司已经协同仪鸞司,去捉人拿人了。” “这一次算起来,至少可以拿掉教匪数百个核心教眾。” 小言大人语气里,带著难以掩盖的兴奋:“到哪里说,都算得上是大功劳了。” 作为言千户的儿子,他进去镇抚司自然是顺顺噹噹,而且即便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官职,在镇抚司也被人一口一个小言大人。 虽然这一声“小言大人”,多少带了些揶揄,但至少让他在镇抚司里,是与眾不同的。 同样,也是因为这样的情形,让言琮无比渴望在镇抚司里崭露头角,办一些漂亮的案子,立下一些耀眼的功劳,给所有人看。 而这一次办白莲教案,他全程参与,事后报上去,他必然是有功的,单单是这样,已经让这位小言千户兴奋不已了。 陈清听了他的话,心里感嘆。 镇抚司不愧是皇家特务机构,至少在眼下这个时间点,他们办事相当乾脆利落,从开始动手到现在,还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镇抚司已经开始大规模铺网捕鱼了。 陈清心里心思转动,然后开口问道:“那常四招了没有?” 言琮闻言,皱了皱眉头,低声道:“这廝应该是招了,但是他知道的,也不算多。” “又或许是,我们没有问出来。” 陈清点头道:“带我去看一看罢。” 言琮立刻点头,领著陈清,在镇抚司大牢里头穿行,片刻之后,他把陈清带到了一处牢房里。 这处牢房里,铺了一些乾草,那个前段时间还风流快活的白堂主,正被关押在里头,已经面目全非。 他的血,已经浸湿了囚衣,甚至有几根乾草,也被他的鲜血浸红。 而他,躺在乾草上,如同死狗一般。 陈清挑了挑眉,扭头看向言琮,言琮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子正兄放心,咱们镇抚司的人,下手都极有分寸,该死的人,想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不该死的,怎么打也打不死。” 说到这里,言琮低声道:“这些都是手艺活,子正兄在镇抚司待得久了,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陈清“嘖”了一声,开口笑道:“那还真是手艺活了,哪天我也跟著学一学。” 说完这句话,他上前一步,蹲在了这白堂主面前。 “常四。”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好受不好受?” 镇抚司的手段,相当有讲究,这会儿这白堂主身上,疼痛钻心,但是却依旧清醒,他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陈清,又闭上了眼睛,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还带了哭腔。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啊,我真不知道教主在哪里,真不知道教主在哪里…” 他声音悽惨,可以说是闻者落泪。 但陈清,却对他生不出半点同情心,只是冷冷的说道:“你不说更好,我巴不得你不说。” “你要是说了,镇抚司很快就会把你正法,倒是便宜了你。” “你不说,镇抚司的同僚,隔三差五就来讯问讯问你,给你长长记性!” 北方的白莲教,势力庞大,常四这个所谓的堂主,现在看来,应该只是负责给白莲教创造额外收入的一个堂口。 只是北方白莲教的一部分。 现在,常四管理的这个堂口,很快就会被清理乾净,剩下来的事情,其实就是看能不能顺著这个堂口的藤蔓,摸到白莲教的核心了。 常四闻言,虽然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但是硬生生挤出来了几滴眼泪,哭的更加伤心了。 陈清站了起来,朝著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脚,这才扭头看向言琮,问道:“言兄弟,我是镇抚司的新人,你教教我,后面应该怎么做?” “按照现有的线索,镇抚司已经开始顺藤摸瓜了。” 言琮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子正兄后面要做的事情,头一件事,就是给陛下写一份明晰的奏书,让我父亲递上去。” “再然后,执行好先前的计划。” 所谓计划,自然是鳩占鹊巢计划,让穆仙娘慢慢成为北方白莲教的首领,更易教义,从根子上,解决白莲教的问题。 陈清想了想,默默点头:“写东西我拿手,但是不知道奏书怎么写,回头言兄弟你拿一份模板给我,我照著擬一份。” “好,明天一早我给子正兄送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就是,枣树胡同里,除了几个头目之外,还有三四十个娼女。” “大部分年纪都很小。” 他看著陈清,问道:“这里头,一多半是被教匪拐卖哄骗去的,不过我怀疑,这里头也有白莲教的教徒,子正兄你说,应该怎么处理?” “能发还回家吗?” “大多数人不愿意回家。” 言琮低声道:“子正兄你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放她们回家,大多数也没有活路了。” 这个时代,贞洁观念还是相当重的。 陈清低声道:“那就先扣在枣树胡同,过几天,我想办法安置她们,至於这些人里有没有白莲信徒。” 陈大公子摇了摇头:“並不怎么要紧。” “对了。” 陈清问道:“不是说,有几个当官的,也涉事被捉进来了吗?关在哪里?” “关在另外一处,那里关的都是当官的。” 言琮说道:“我带子正兄去瞧一瞧?” “顺带,子正兄也了解了解咱们镇抚司。” 因为教匪案相当顺利,言琮现在对陈清,可以说是相当热情,毕竟这件事里,陈清出了大力气。 陈清点头,跟著言琮一起,一起行走在詔狱里头,很快,来到了关押官员的一边。 此时,詔狱里关押的官员並不多,一眼看去,只有二十人左右。 这主要是因为,当今皇帝还年轻。 皇帝登基十一年,亲政不过三四年,先前是文官掌朝,皇帝动用詔狱整人的机会当然不多,治人罢人,多是通过三法司。 事实上,如今这里关押的官员,还有好几个,是先帝朝遗留下来的“遗產”,一直关到今日。 陈清转悠了一圈,左右张望。 言琮跟在他身边,突然笑了笑:“子正兄在找谁?跟我说一说,这里关的我大多认识。” 陈清一怔,愣在了原地。 不过他隨即想起来,自己先前跟言千户说过这个事情,言琮知道也不意外,於是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前任礼部侍郎赵孟静。” “唔。” 言琮皱了皱眉头,隨即把附近的两个狱卒喊了过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两个狱卒都连连点头,把钥匙递给了言琮,扭头走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言琮这才回来,把钥匙递给了陈清,指了指一处牢房,开口说道:“赵大人比较特殊,子正兄见他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陈清一怔,追问道:“上头会关注么?” “一般不会,不过有人乱嚼舌根的话,毕竟不好。” 言琮轻轻嘆了口气:“赵大人是詔狱里,唯一一个陛下亲自交待如何看押的人。” 陈大公子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陛下交待过什么?” “陛下交待说,不能让赵大人在詔狱里死了…” 陈清摸了摸下巴,思考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对言琮说道:“多谢了,回头请你吃酒。” 说完这句话,陈清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那处监牢,到了牢门口之后,陈清用钥匙打开牢门,矮身钻了进去。 “赵大人。” 他喊了一声。 牢房角落里,一个披头散髮,如同野人一般的中年人,正躺在草垛上睡觉,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他头也不回,依旧躺在原处,没有动弹。 “今日没有胃口,端走端走。” 陈清这会儿正在左右张望,他发现,镇抚司大牢中,只有这间牢房里,便桶不算恶臭,应该是有人给他倒了,估计是镇抚司,真的怕他死在大牢里。 陈清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赵大人,我是顾绍顾承隆之婿。” “受岳丈的嘱託。” “来探望赵大人。” 乾草上躺著的那野人,闻言猛地回头,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清,狐疑道:“顾绍把小盼儿嫁给你了?” 不过隨后,这位曾经的赵侍郎看到了已经打开的牢门,眉头皱的更深。 “你怎么进来的?”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爭斗中的机会 第112章 爭斗中的机会 对於陈清这样的镇抚司自己人来说,进詔狱是很轻鬆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对於外人来说,不要说进詔狱探监,哪怕见钦犯的家里人,也是一件难事。 而且常人进詔狱,或者是正常的大牢探监,也多是在牢房外头探视。 但是陈清,却直接进了大牢里头来! 看著大开的牢门,这位曾经的赵侍郎甚至揉了揉眼睛,直到他確认,外头甚至都没有镇抚司的人看著之后,他才又把目光看向陈清。 此时此刻,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陈清清楚的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疑问两个字。 陈大公子亮了亮手上的钥匙,笑著说道:“开门进来的。” 赵侍郎目光变得更加疑惑。 要不是他脸上鬍子长的太长,这会儿说不定还能看到,他的神色也变得十分古怪。 陈清知道,这位赵大人对自己已经失去了信任,他嘆了口气,蹲了下来,用湖州话说道:“我从德清来,刚到京城没有多长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摺扇,在赵侍郎面前展开:“这是赵大人从前,给顾叔写的扇子。” 赵侍郎接过去看了看,虽然詔狱里很黑,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亮度,很快认出了的確是自己的字跡。 陈清开口说道:“赵大人可以相信我了罢?” 赵侍郎把扇子递了过去,摇头道:“镇抚司神通广大,什么做不得假?” 陈清笑了笑。 “赵大人真是谨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扭头看了看身后,这才收敛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我还有公职在身,不方便在这里久留,往后再慢慢向赵大人解释,我今天来,只想替顾叔,问赵大人几件事情。” 赵侍郎整理了自己已经如同野人一般的头髮,依旧看著陈清。 “你先问来听一听。” 陈清点头,轻声说道:“顾叔想问,赵大人有没有出去的可能性,如果有,需要他做些什么?” “如果赵大人不太可能出去了,顾叔在外头又能为赵大人做点什么?” “再有。”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顾叔不清楚,三年多前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他还想知道,赵大人的家眷,到底应该怎么办?” 可能是因为,已经三四年时间没有怎么跟人接触过,也可能是陈清问的太快,赵侍郎沉默了许久,才看向陈清。 这会儿,他已经有四五分相信陈清了。 “顾绍,来京城了吗?” “半年多前就来了,只是一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寻不到门路。” 赵侍郎看了看陈清,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是镇抚司的人?” 陈清想了想,点头道:“现在是。” 赵侍郎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顾绍不会是因为想让你替他来见我,才把小盼儿嫁给你的罢?” 陈清闻言,有些无语:“赵大人,我是看起来与盼儿一点都不相配吗?” 赵侍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陈清看著他,起身嘆了口气:“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太好说,我现在已经在镇抚司入了名册,赵大人也就不急著回答我,可以先考虑几天,我过几天再来听答覆。” 赵侍郎嘆了口气,开口道:“我家眷可还好?” “不知道。” 陈清摇了摇头,回答的很乾脆:“先前赵大人是钦犯,家眷轻易也见不到,我跟顾叔都没有见到,不过往后我想见就容易多了,过些天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可以替赵大人去瞧一瞧。” “嗯。” 这位赵侍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老夫是不准备出去了。” “老夫的家眷,你们能照顾就帮忙照顾照顾罢。” 听了他这句话,陈清已经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这位赵大人说,他“不准备出去”,也就是说,如果他想出去,还是有可能出得去的。 再加上,皇帝特地吩咐过,只把他关在这里,却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说明皇帝不想杀他,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两个人…应该是在爭一些类似道理,观念等等,这些非具体事务的东西。 皇帝,说不定一直在等著这老头儿服软低头。 涉及到这些事情,就多少有点敏感了,陈清听了他的话之后,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大概知道了,改天我再来瞧赵大人。”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赵大人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吃食,过几天我给赵大人带来。” 赵侍郎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他们不会让老夫在这里过得太好的,你也不用费心了,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陈清,闷哼道:“你小子,看起来不像是个老实人。” “往后不可欺负小盼儿。” 陈清正要说话,这位赵大人已经背过身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替我跟顾绍说,就说他有心了,我承他的情。” “下辈子,我再报答他。” 说罢,他扭过身子,用屁股对著陈清,再不说一句话。 陈清真想要说些什么,不远处言琮已经快步走来,陈清知道差不多到时间了,於是矮身走出了牢房,锁上了房门。 他刚锁上门,言琮已经近前,低声道:“子正兄,世子到镇抚司来了,正找你呢。” 陈清点了点头,把钥匙递还给言琮,笑著说道:“多谢了,我这就去见世子。” 他迈著步子,朝著镇抚司大牢外头走去,而言琮则是留在原地,看了一眼扭过身去的赵侍郎,这才三两步跟上了陈清的脚步。 等到他俩都走了之后,本来背过身去的赵侍郎,才转身去,看了看外头,愣神了一会儿,这才又转过身去,继续面壁去了。 ………… 镇抚司里,陈清三两步上前,迎上小胖子,笑著说道:“世子怎么到镇抚司来了?” “什么话。”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闷声道:“我现在是仪鸞司的指挥僉事,这一次剷平白莲教就是我掛帅,我能不来吗?” 陈清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谁都知道,这位天潢贵胄只是掛个名,没有人指望他来干实事。 小胖子看到陈清这个表情,也是嘆了口气,他起身拉著陈清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下午我进宫去了一趟,陛下让我亲笔写奏书,把这一次平灭白莲教的事情,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跟我说,要是有大臣问我事情经过,我要对答如流。” 陈清想了想,说道:“这个倒也容易,言大人应该也会具书上奏,到时候让言大人给世子代写一份就是了。” “我见过言扈了,他的意思是,这一次主要是你我二人的功劳,他不敢居功。” 小胖子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陈清,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这个事情,主要就是咱们俩。” 这位天潢贵胄说到这里,有些愤愤不平:“那些掉书袋的势力大得很,连言扈这样的天子亲军,都缩头缩尾的!”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我觉得,言千户倒不见得是怕那些文官老爷。” 姜世子抬头看向陈清,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陈清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而是他吃不准,陛下能不能够坚持立场,能够坚持多久立场。” 皇帝亲政三年多了,现在显然是在攫取权柄的路上,让宗室当差,是皇帝维护自身安全的头一步。 但毕竟,一百多年都没有宗室当差的先例。 要是言扈跟小胖子牵扯太深,万一皇帝一年半载之后,改了主意了,一纸文书下来,小胖子拍拍屁股回汴州当自己的世子去了。 他言扈又怎么办? 那些文官,说不定就想要找个人来负责,杀鸡儆猴,从而彻底往后断绝宗室当差的可能性。 小胖子摸了摸下巴,然后看向陈清,咂了咂嘴:“行啊你陈清,你脑子可真够灵光的。” 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既然他们怕事,咱们就不跟他们一路了,这样,你来写奏书,顺带著也给我起草一份,到时候咱们一起递上去!” “还有,你跟我详细说说,这几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免得那些个老头儿问起,我答不上来。”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我可以帮世子起草奏本,但是我自己的奏本,还是让言大人给我递上去。” “隨你,隨你,这些都不要紧!” 小胖子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要紧的是,我能把这档子事给糊弄过去!”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朝廷鹰犬 第113章 朝廷鹰犬 言千户的选择其实相当正確。 他已经是镇抚司的千户,再往上半步,就是镇抚司的镇抚使,到了镇抚使这个级別,在“皇家特务”的序列里,就基本上走到头了。 要是从镇抚使再往上升,那就是给个仪鸞司的指挥僉事都不换,要到仪鸞司指挥同知,差不多才能算是升迁。 在皇家特务里,他已经快要走到头了,而且镇抚司权柄极重,他在镇抚司做这个千户,其实也做的相当快活。 既然已经身居高位,那自然就没有必要牵扯进这种低回报的,不必要的政治风险当中去。 言千户,或者说整个镇抚司以及仪鸞司的高层,对姜世子的態度,恐怕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敬而远之。 皇帝交办什么就办什么,办好了之后,大家各自上报,绝不与这位年轻的小世子有任何“捆绑”在一起的可能性。 这种选择相当明智,如果是陈清在言千户的位置上,他大概率也会这么做,不过如今,陈清只是刚进镇抚司的一个普通校尉,连小虾米也算不上。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等白莲教的案子结束之后,陈清大概率会因功升为镇抚司小旗,顶天了也就是总旗! 再之后,要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机缘,恐怕就要在这个位置上驻留许多许多年了。 要是这种情况,陈清能够依仗的,就只能是言家父子俩,但是这父子俩的官职也谈不上太高,依仗他们,想要往上爬当然是可行的,但一定会相当慢。 所以,小胖子身上的政治风险,对於陈清来说,同时也附带了一个政治机遇! 他相当乐意,与这位周王世子在政治上,绑定在一起。 反正,他现在也就是个小虾米大小。 赌贏了,说不定能在镇抚司里,短时间內往上走很大一部分,赌输了,大不了就是被开革出镇抚司,他又没有犯什么罪,那些文官老爷,还不至於能要了他的性命。 於是乎,这天晚上,陈清带著小胖子一起,在镇抚司的一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一个晚上,陈清先是给自己写好了给皇帝陛下的,具体的奏报文书,同时也帮著小胖子,草擬了一份文书。 再之后,他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把关於白莲教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向小胖子说了一遍,直到確定小胖子全部记下了,二人才在这间房间里,各自打地铺睡去。 到了第二天早上,因为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了,陈清被冻的睁开了眼睛,他搜了搜眼睛,勉强坐了起来,见房间里点著的四个炉子,已经熄了三个,他这才起身,拿起炭夹,从还隱隱燃烧的炉子里,夹出几块炭火,放在了其他三个炉子里,然后又往每个火炉里添了炭。 等到四个炉子都重新再热起来,陈清也没了困意,伸了个懒腰之后,也就站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小胖子还在呼呼大睡,陈清摇了摇他,把他摇醒之后,开口道:“世子,我去给言千户上交奏报去了。” “你也醒醒,一会该进宫去了。” 昨天夜里,他就跟陈清说过,今天要进宫,面见陛下,当面递交奏书。 听了陈清的话,小胖子这才睁开眼睛,他揉了揉眼睛,打著呵欠:“当个差事,真他娘的遭罪。” 陈清整理了一番头髮,看了看时辰,开口笑道:“我先去找言千户,一会再回来找世子。” 说罢,陈清推门走了出去,因为已经是上午,他很快在镇抚司里找到了言千户,將写好的奏报递了上去。 言千户只是勉励了陈清几句,没有多说什么,陈清跟他客气了几句,就又回到了先前的房间里,找到了姜世子。 这会儿小胖子刚刚起床,陈清带著他出了镇抚司,在外头街边的摊子上吃了顿早饭。 付了钱之后,陈清对小胖子笑著说道:“世子,现在指不定还有教匪盯著我,我就不多陪你了。” 小胖子擦了擦嘴,扭头看了看皇城方向,嘆了口气:“我回去换身衣裳,也该进宫里去了。” 说到这里,他苦著个脸说道:“我那老爹,要是知道了我在京城里干这些事情,说不定要气的七窍生烟。” 陈清哑然道:“世子在京城里当职,本质上是为了姜家办事,周王爷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夸奖世子几句。” “得了吧,你没见过他。” 小胖子摇头道:“自小到大,没见他夸奖过我几句,从来都是凶神恶煞的。” “天底下,也没有几个这样的爹。” 说到这里,小胖子才猛地想起来陈清的遭遇,他咳嗽了一声,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那咱们留在这里分开罢,等我应付完了他们,再去你那里找你。” “对了。” 姜世子眨了眨眼睛,低声问道:“那穆自然,你准备怎么处理?” 穆仙娘是他带进京城里来的,要是出了事,说不定他要担上干係,自然要问上一问。 陈清轻声笑道:“世子放心,那位穆姑娘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被朝廷收编,另一种是…重伤不治。” “不管是哪一种,世子都不会牵扯上干係。” “好。” 小胖子对陈清竖起个大拇指,笑著说道:“还是你说话中听,只可惜你有婚约了,不然我一定把我家中两个姐姐介绍给你。” 这话就是玩笑了。 陈清也没有当真,笑了笑之后,与小胖子在皇城前分开,然后朝著顾家走去。 而小胖子,则是往宗府方向走去,准备换身衣裳,进宫面圣。 这个时代的城市,虽然已经不小,但也实在是称不上特別大,陈清在京城里一边转悠閒逛,一边往住处赶,也在中午之前,赶回了住处。 前院里,顾老爷已经在等待陈清,知道陈清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上下打量著陈清,神色还带了些激动:“子正可算是回来了。”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著他,轻声笑道:“顾叔,幸不辱命,我见到赵侍郎了。” 顾老爷一脸激动,他拉著陈清走到一边,问道:“赵兄怎么样了?” “还好。” 陈清老老实实的说道:“陛下关照过镇抚司,镇抚司虽然不敢对他太好,但也不敢对他太坏。” “至少人还是好好的,就是模样有些邋遢。” 顾老爷又问道:“他…他都说了什么?” 陈清摇了摇头:“头一回见面,赵侍郎不肯全然信我,也就没有跟我多说什么,他知道顾叔到了京城,只说是…” “承顾叔的情了。” 顾老爷闻言,长嘆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陈清笑著说道:“顾叔放心,知道了他在哪里,往后我想见他,就会容易许多了。” 两个人聊了聊赵侍郎的事情,陈清才看向顾老爷,低声道:“顾叔,那位穆姑娘醒了没有?” “醒了。” 顾老爷回过神来,立刻回答道:“这个穆姑娘,身子骨很结实,寻常壮年男子,受了这样的伤,都有可能扛不过来,她只昏睡了一天一夜,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现在热也退了不少,后面只要不被风邪入体,染上破伤茎,慢慢就能调养过来了。” “不过,那弩箭应该是伤著了她的骨头。” 顾老爷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估摸著,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活动。” 陈清点头,开口道:“我去瞧瞧她。” 很快,陈清就到了安置穆仙娘的房间,这会儿顾小姐已经不在房间里,只有小月在这里看著。 陈清跟小月打了声招呼,示意让她先出去,小月看了看穆仙娘,又看了看陈清,最后看向顾老爷,才老老实实的踮著脚走了出去。 顾老爷也没有留下来,跟在小月身后离开。 陈清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穆仙娘床边,看著睁著眼睛不说话的穆仙娘,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 “穆姑娘,你这条命,现在是捡回来一半了,如果你跟我合作,不仅可以安然无恙,往后说不定大有前程。” 穆仙娘看著陈清。 “跟你一样,当朝廷鹰犬吗?” 陈清撇了撇嘴:“別扯这个,大把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再说了,就算你想进镇抚司,也没有门路让你进来,你最多算是个编外人员。” 穆仙娘狠狠的瞪了陈清一眼。 陈清毫不示弱,也瞪了她一眼。 “你要是不配合。” 陈大公子毫不留情。 “就只好伤重不治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破格拔擢! 第114章 破格拔擢! 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柔肠可言。 穆仙娘的下场,在朝廷决定对白莲教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事实上,如果不是陈清从中斡旋,提出了那个鳩占鹊巢的计划,穆仙娘这会儿,即便不死,也被拿进詔狱之中讯问了。 哪里会有如今的养伤条件? 而陈清,这会儿態度也很鲜明,他可以不要改造白莲教的功劳,但也不可能承担私放穆仙娘的责任,否则,即便朝廷不追究他的罪过,魏国公府以及姜世子,都会与他过不去。 不合作,就只有死路一条。 穆仙娘这会儿已经恢復过来了一些,但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她躺在床上,看著陈清,声音里全然没有什么力气。 “陈公子,你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 对於合作事项,陈清心里早已经有腹稿,他看著穆仙娘,淡淡的说道:“白莲教突然被朝廷围剿,你侥倖从朝廷的围剿之中脱逃了出去。” “脱逃出去之后,你开始收拢京兆府以及直隶的白莲教残部,將他们重新聚拢起来。” 穆仙娘闻言,冷冷的看著陈清:“聚拢起来之后,给你一网打尽?” 陈清摇头:“直隶信奉白莲教的百姓太多,是杀不完的,我…或者说朝廷,需要穆姑娘做的是,重新整理白莲教的教义,带领白莲教自我革新,至少…不能动不动就弥勒降世了。”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她,然后继续说道:“你放心,这个事情不会做的太明显,白莲教往后,也依旧会存在,只是会转向平和一些。” 说到这里,陈清起身,走到房门口关上房门,这才坐回了穆仙娘床边,缓缓说道:“朝廷还过得去的时候,白莲教一味想著造反,还用各种下作的手段敛財,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邪教,任谁都要清理你们。” 穆仙娘看著他,冷笑道:“难道朝廷过不去的时候,陈公子就能同意我们白莲教行事了?” 陈清闻言,静静的看著她,没有答话。 但是这个时候,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看著陈清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陈公子,你也是一脑子反贼念头!”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隨你怎么说,我不会认。” 穆仙娘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在这里跟我谈,就不怕我对你虚与委蛇?” “还是说,你也要像白三平一样,拿住我什么把柄在手里?” 陈清摇头,淡淡的说道:“我跟那常四还是不一样的,他太蠢,手段也太下作。” “穆姑娘掌控白莲教的过程,镇抚司会派几个人手在你身边,一来是作为你的帮手,二来也增加双方互信。” “穆姑娘一天跟我们合作,他们便一天是你的下属,哪天穆姑娘要是翻脸了,他们也不必非要举发你,到时候凭他们掌握的信息,就足够朝廷,再次镇压白莲教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须得提醒穆姑娘。” 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加入镇抚司不久,至今还是镇抚司里头的一个普通校尉,没有什么別的身份,我也不知道镇抚司现在到底做了什么,不过我猜。” “镇抚司既然已经知道了穆姑娘的身份,他们多半就要给应天的仪鸞司去信,让应天的仪鸞司,详查穆姑娘根底了。” “穆姑娘跟镇抚司合作,则镇抚司自然罢手,否则后续交恶起来,情势便不是我这个镇抚司的校尉能够控制的了。” 穆仙娘脸色,猛然变得有些苍白,她看著陈清,声音沙哑:“北方白莲教的事情,跟我们南边的有什么干係?白三平乾的那些缺德事,我全然没有参与!” 陈清摇了摇头,嘆息道:“穆姑娘跟我说这些话,我是能够理解体会的,但是穆姑娘你觉得,在朝廷以及镇抚司那里,他们会分南北白莲教吗?” 问出这个问题,陈清不等穆仙娘回答,便给出了答案:“我想大概是不会的。” 说到这里,他看著穆仙娘已经神色大变的面孔,站了起来,轻声笑道:“我果然没有猜错,秦淮河上,大概的確不止你这一代穆仙娘。” “说不定你离开秦淮河之后,用不多久,秦淮河还会再出一代穆仙娘?” 躺在床上的穆仙娘,冷冷的看著陈清:“陈公子觉得,秦淮河上的恩客,统统都是傻子?” “相貌是否一样,他们分辨不出来?” 陈清挑了挑眉:“那就是说,只有你们这一家人,是秦淮河上的穆仙娘了。” 穆仙娘闭上眼睛,不再回答陈清的问题。 陈清也起身,朝外走去。 “这种事情,一时半刻的確难以决断,我不打扰姑娘歇息了,不过姑娘时间不多,明天我会再来问姑娘。” 他正要朝外走去,躺在床上的穆仙娘,已经开口叫住了他。 “我同意了。” 穆仙娘脸色苍白,看著陈清:“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她声音沙哑:“我如何能掌握北方的白莲教?” “这个再容易不过。” 陈清开口笑道:“我会想法子给你造势,再有,如果京兆府以及直隶这片地界上,出现了你的竞爭对手,镇抚司也会帮你把他们都干掉。” “有镇抚司的配合,穆姑娘在这片地界上,不说心想事成,至少也可以事事顺心,时间一长,你这个白莲圣母,就是真的白莲圣母了。” 穆仙娘看著陈清的背影。 “我本来以为,陈公子找我合作,是想要借我之手,捉住杨教主。” “这个不急。” 陈清背著手朝外走去:“该捉他自然要捉他,只不过如果穆姑娘能成势,到时候捉不捉他,其实也就不是特別要紧了。” ………… 皇宫,天子寢殿之中。 皇帝陛下翻看了一遍手上的几份文书。 这些文书里,有陈清递上来的,也有镇抚司几个要员递上来的,自然还有周世子姜禇递上去的。 看了一遍之后,皇帝合上奏书,盖棺定论:“这个事情,镇抚司做的相当漂亮,也总算是给了那些日益猖獗的教匪,一次迎头痛击。”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镇抚司千户言扈,淡淡的说道。 “言扈,你从前不是最爱揽功?怎么这一回,把功劳全给姜禇了?” 言千户毕恭毕敬,低头道:“回陛下,这事是世子坐镇指挥协调的,与臣实在是没有多大干系,臣就是想要居功,也无从谈起。”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从这些仪鸞司一系的官员身上扫了过去,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姜禇身上,他看著小胖子,笑著说道:“你自小惫懒胡闹,这回总算是干了件正经事,相信皇叔知道之后,也会为你高兴的。” 姜世子长嘆了一口气,低头嘆道:“父王要是知道了,不把臣弟活活打死,臣弟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亏的是没有外臣在场,否则皇帝陛下就要下不来台了。 即便如此,皇帝也皱了皱眉头,闷声道:“说的什么胡话?” 小胖子见皇帝变了脸色,当即嘻嘻一笑,开口说道:“皇兄,这事臣弟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也没有立什么多大的功劳,要说有什么功劳,跟臣弟一起到京城来的,湖州的那个陈清,这一次倒是实实在在,干了不少事情。” 皇帝摸著下巴,缓缓点头:“朕也看见了,这陈清虽然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一回倒也有勇有谋。” 说著,他看了看仪鸞司一系的一眾官员,淡淡的说道:“最重要的是,他敢於出力,勇於出力。” 说到这里,皇帝看向镇抚司的镇抚使,以及千户言扈,又看向不怎么愿意出力的周王世子姜禇,忽的开口说道:“朕准备,破格拔擢他做镇抚司的百户。” “你们有意见没有?”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干劲十足! 第115章 干劲十足! 百户,已经是正六品的武职。 正常流程来说,哪怕是镇抚司这种特殊衙门,想要从基层升到百户,没有个十年八年时间,是想也休想。 但也正是因为这是个特殊衙门,在特殊条件下,镇抚司的晋升,不需要用常理来衡量。 简单来说,只要皇帝喜欢,就没有什么问题。 皇帝这话一说出口,言扈立刻扭头,看向了一旁的镇抚使唐璨,而唐璨,也恰好在看向他,两个镇抚司的大佬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显然,皇帝陛下对仪鸞司镇抚司的態度,略微有些不太满意,他觉得仪鸞司跟镇抚司,都不够支持自己。 就连周王世子,在这整件事情里,其实也是能躲就躲。 而皇帝似乎是铁了心思,要让姜家人在一些要害衙门里站稳脚跟。 这种站稳脚跟,绝不是为了周王世子姜禇个人,而是为了让这个政策成为成例,让往后皇帝安排姜家自己人的时候,没有什么阻力。 简单来说,如果这个事推行下去了,將来皇帝甚至可以从旁支宗室里,遴选出堪用之人,安排在一些要紧的衙门里。 哪怕这些人不直接保护皇帝本人的安全,但是只要他们在这个位置上,朝廷里一些別有用心之人,想要做恶之前,也定然会投鼠忌器! 而现在,刚进入镇抚司的陈清,显然被卷进了这一场政治风波之中。 镇抚司的两个大佬,很快都揣摩到了皇帝陛下的心思,甚至言扈言千户,在心里隱隱为陈清感到有些担心。 他清楚的知道,陈清这一次升迁,看起来是一步登天,但实际上全无根基,全靠皇帝陛下的念头一动,將来皇帝陛下的这个念头消失,周世子可以瀟洒回藩国去,而陈清,连仪鸞司都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 言扈对陈清的观感还是不错的,至少在他看来,陈清是个有潜力,也有能力的年轻人,將来可以作为镇抚司的得力骨干来培养。 只是,这位言千户不知道的是,这件事情里,陈清却几乎是主动把自己,卷进了这一场风波之中。 镇抚司的两个大佬,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都低下了头,对著天子抱拳行礼:“臣等没有意见。” 镇抚司与仪鸞司都是天子亲军,人事任免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皇帝询问他们,只是客气客气而已。 不可当真。 镇抚司的百户,镇抚司的两个人没有意见,这件事情其实也就已经尘埃落定了,皇帝瞥了一眼言扈,继续说道:“你那个儿子言琮,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刚十九。” 言千户深深低头道:“去岁进的镇抚司。” 皇帝淡淡的说道:“这一次剿灭教匪,言琮也立功不小,捉人的时候,身先士卒,也是有功劳的。” “人说举贤不避亲,不该避亲的时候,就不要避亲了,回头让这陈清,在镇抚司里自己组一个百户所,言琮做总旗,给他当个副手罢。” 这话一出,言千户虽然深深低头,目光却在微微闪动。 自己重组一个百户所,跟去镇抚司现有百户所里头接任百户,可全然不是一回事。 看起来,陛下是真想让周王世子,在镇抚司里头,有一些话语权了! 也许… 不一定是那位姜世子。 想到这里,言千户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全然没有什么表情的皇帝陛下,只看了一眼,他就飞快低下头,开口说道:“陛下,犬子刚进镇抚司不到一年时间,如果这样升迁,恐遭人非议,犬子…” 皇帝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 “不能因为你是镇抚司的千户,就断了你儿子的路,你要是觉得不合適,朕可以调你去仪鸞司。” 镇抚司实际上的权柄,胜过仪鸞司太多,言扈听了这话,直接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不敢。” “臣奉詔。” 皇帝“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开口说道:“白莲教在京畿一带,看起来势力不小,这一次灭了他们的气焰,但是不可懈怠。” “要做好后续的差事,替大齐,绝了这一隱患。” 这话就是送客了,几个人都毕恭毕敬,对著皇帝行礼告辞。 小胖子也毕恭毕敬作揖,正要小心翼翼退出去,却被皇帝一把拉住肩膀:“你留一留。” 小胖子只能硬著头皮留了下来,等眾人都离开之后,他才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帝,低头道:“皇兄,您让臣弟办的事情,臣弟可都去办了,那天去城外剿匪,臣弟可是亲临前线…” “朕又没有说你什么。” 皇帝看著他,笑著说道:“你这一回,乾的还不赖。” 说到这里,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淡淡的说道:“咱们自家兄弟,关起门来说几句话,这一回不管別人怎么想,朕一定要把这个事情推下去。” “所以…” 皇帝陛下的目光变得尖锐了起来:“所以,你不能躲。” “你要是躲了,朕就无处著力了。” 小胖子愁眉苦脸:“皇兄,您看臣弟像那块材料吗?” “你是不是材料不要紧,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只是让你竖起一块咱们姜家的招牌来。”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眯了眯眼睛,闷声道:“一百多年,咱们姜家对那些读书人太好。” “不做些变动,恐怕再过一些年,要政不出紫禁城了。” 姜世子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听了。 皇帝陛下却不以为然,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出神,似乎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姜禇,朕要是不用本族人,就只能用宦官太监了。” “你明白吗?” 小胖子抬头看著皇帝,与皇帝对望了一眼,然后默默欠身行礼,嘆息道:“臣弟…尽力就是。” ………… “陈清,你发达了!” 一处酒馆里,小胖子看向自己面前坐著的陈清,叫道:“你非得请我吃酒不可,要吃京城里最贵的,连吃一个月!” 陈清笑著给他倒了杯酒,开口笑道:“什么事情,让殿下这样大惊小怪?” “今天,陛下召我们这些人去宫里陛见。” 小胖子看著陈清,嘴里“嘖嘖”有声,然后他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陛下要拔擢你做镇抚司的百户。” 说到这里,小胖子竖起拇指跟小指。 “正六品!” 陈清闻言,也有些吃惊。 早在前几天,他就提前预想过,自己会在这件事情里,得到什么样的好处,但在他看来,自己最多,也就是趁势得个总旗而已。 后面还要花费不少精力,去巩固这个位置。 而现在,皇帝一句话,就把他擢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百户,在镇抚司內部,可以算是中层,甚至是中高层了! 这个收穫,已经远超出他的预料。 好在两世为人,陈清的城府还是有的,虽然心里吃惊,但脸上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笑著说道:“要是真的话,也是托世子的福气。” “你是托我的福气了。” 小胖子摇头晃脑,唉声嘆气:“我却不知道托谁的福气。” 他看著陈清,苦笑道:“年前,咱们同到京城里来,我原以为,这京城对你陈清来说水太深,而我到京城里来,不过是来探望探望祖母,相当於走个亲戚。” “现在没想到,这里成了你的福地,对於我来说,水却有些深了。”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一边吃饭,一边向小胖子问了问陛见时候的情况。 一个人的判断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决定於他的信息获取能力,陈清在先前一段时间里,能够號准皇帝的脉,实际上就是凭藉著从小胖子这里获取到的一些关键信息。 此时,小胖子正需要有人给他参谋参谋后面应该怎么办,甚至他著急来见陈清,也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因此,他很快把皇宫里的事情,跟陈清说了个七七八八,二人一边说著皇宫里的事情,一边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已经两壶酒下肚。 这个时候,陈清再一次获取了大量的有效信息。 只不过,一些细节的地方,他还不是很清楚,於是又向姜禇,追问了几个问题。 等到他把要紧的事情问清楚,这位周王世子,已经喝的瘫倒在软榻上,不动弹了。 而陈清,却还没有几分醉意,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微微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扭头,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喃喃自语。 “真是个干劲十足的年轻皇帝啊。”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陈百户! 第116章 陈百户! 另一个世界的歷史,陈清曾经花了相当的精力去了解过。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歷史,他其实也花了不少时间去了解。 而且,因为思维模式的不同,陈清可以跳出君臣父子的这一套逻辑,去看这些皇帝。 於是,陈清就有了许多可供参考的皇帝样本。 皇帝这个职业,除了少数一些坏种以外,大多数皇帝,他刚即位,或者说刚亲政的时候,相对来说,都是“好”的。 至少,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因为各人眼界见识以及能力手段不同,所以做出来的事情,也千差万別。 道理也很简单,家天下时代,天子即是国家,大多数年轻的皇帝,都是想把这个国家给治理好的,当然了,这些年轻皇帝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出发点,並不是为了为百姓谋福祉。 而是为了自家统治能够长久持续。 当今这个年轻的景元天子,便是相当典型的年轻皇帝。 有想法,有干劲,並且斗志满满。 这样的状態,往往会持续个十年左右,等到皇帝年纪渐长,精力渐渐不济,或者是碰了壁,吃了亏,这些昂扬斗志自然而然就会烟消云散。 或者摆烂,或者直接变成昏君,暴君。 不过,当今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对於陈清来说,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把握住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態,借著这个势,往上迈了一大步。 镇抚司的百户啊。 陈清目光闪动。 只要能坐稳这个位置,再过几个月,见到了那个便宜老爹,能把他嚇个半死! 陈清心里,各种思绪闪过,不过他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起身离开房间,让周王府的护卫进来,扶已经醉酒的小胖子回去歇息。 而陈清,也很快回了住处歇息。 第二天一早,陈清便找到了顾老爷,说了说搬家的事情。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在京城里属於偏僻的地方,而且宅子比较普通,基本上只要身手敏捷一些,隨便就能翻进来。 这个时候,白莲教虽然被严打了一通,但必定还有余孽,他们一家人已经不安全了。 陈清刚一说搬家的事情,顾老爷便笑著看向陈清:“子正稍等。” 他扭头离开,回到了自己的臥房里,不多时取回来一个盒子,递给陈清。 “子正你看。” 陈清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只见盒子里头是房契还有地契。 陈清愕然的看著顾老爷。 顾老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笑道:“子正不要忘了,我虽然如今在京城里做书坊生意,但去年到京城来的时候,本意可不是来做生意的。” 陈清这才会意。 顾老爷那个时候到京城里来,几乎带上了顾家安仁堂大多数的流动资金,为的就是在京城里,打点出一条门路,把赵侍郎的家眷带出京城。 顾老爷笑著说道:“如今,子正已经能够见到我那兄长了,我也渐渐看到了希望,这些钱,也就不用花在那些老爷们身上了。” “前段时间,子正跟我说了搬家的事情,我就在京城里跑了几天,恰好见到了这么一座宅邸。” 顾老爷自嘲一笑:“这样一座宅子,要是国朝初年,老夫这样的商贾,连买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姜齐开国初年,对於商人管制相当严格,商人之子不许经商,乃至於不许穿綾罗绸缎,只不过这些规矩,隨著百年时光过去,都已经渐渐鬆动。 规矩虽然依旧在,但却没什么人愿意去管了。 陈清认真看了看,然后念叨了一句:“大时雍坊石碑胡同。” 陈清愣住了:“皇城门口那个坊,仪鸞司就在大时雍坊里!” “对。” 顾老爷感慨道:“这里可贵的很,一座两进的宅子,价值过万两了了。” 陈清“嘖”了一声,笑著说道:“这我要在京城里,卖多久的侠记才能买得起?” 顾老爷笑著说道:“等明天,咱们就准备搬过去,以后我那兄长的事一了,我再见你父亲一面,然后便返回德清去,到时候这宅子,就留给你还有盼儿。” “算是老夫给盼儿准备的嫁妆了。” 陈清笑著说道:“那顾叔准备的真是及时。” 他上前一步,轻轻咳嗽了一声:“顾叔,不出意外,这几天镇抚司那里,就要升我做百户了。” 陈清笑著说道:“等我跟镇抚司的人混熟了,说不定能带顾叔你,进詔狱里去见赵侍郎。” 顾老爷听了这话,先是愣在了原地,然后看著陈清,感慨道:“子正这一步,踏得好远。” “会不会根基不牢?” 陈清摇了摇头:“要说根基不牢,镇抚司上下,都是以下制上,整个镇抚司,便没有根基牢靠的。” “顾叔不用担心这个,根基牢不牢,要看我自己的本事。” 镇抚司品级最高的,也不过是从四品的镇抚使,而且属於从四品武官,理论上来说,地位跟那些文官老爷差了不知道多少。 但就是这么个衙门,办一品二品大员,乃是稀鬆平常,六部堂官,见到北镇抚司三个字,也得暗里咽一口口水。 因为这个衙门,本就全无根基,完全是建立在皇权枝叶之上的。 这对未来翁婿,閒聊了几句,便开始著手,往大时雍坊搬家。 好在眾人都没有在京城住太长时间,住的最久的顾老爷,也从没有打算在京城里定居,因此大家东西都不算如何多。 两天时间之后,眾人就已经搬进了这座,位於皇城脚下,大时雍坊里的新家。 这是一座两深的宅子,比起德清的顾家大院,占地还是有些寒酸的,但是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豪宅了。 往往只有朝中大员,才住得起三进以上的宅子。 而且,大时雍坊这种地方,已经算是京城里相对富裕的区域,不少朝中大臣就住在这里,相对来说,比先前住在外城外,要安全得多。 陈清,甚至还特意出去步量了一番,新宅子距离仪鸞司衙门的距离。 只二百步! 別的不说,去镇抚司的通勤时间,就已经是大大减少。 搬家之后的第二天,陈清在大时雍坊里閒逛,熟悉熟悉这附近的环境,他刚走到街上没有多久,就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住。 “陈子正!” 陈清立刻回头,只见街边不远处一家店面门口,一身便衣的言千户,正静静的看著自己。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才上前,拱手行礼,笑著说道:“言大人怎么在这?” 言千户看了看陈清,摇了摇头:“跟我来。” 这里就是大时雍坊,距离镇抚司极近,他带著陈清,很快从后门绕到了镇抚司里,进了镇抚司之后,言千户又领著陈清,一路来到了自己的公房。 在公房里头坐下之后,言扈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恭喜乔迁了。”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又忍不住看了看陈清,嘆道:“子正还真是好福气,我在京城大半辈子了,至今也没有能在大时雍坊里安家。” 陈清笑著说道:“那也不是属下买的宅子。” 言千户抬头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子正你还有一点让我佩服。” 他摇头感慨道:“你太能沉得住气了。” “我没有猜错的话,周世子前几天,就跟你说了你要升官的事情了罢?” 陈清正色道:“属下在镇抚司当职,一切自然是以镇抚司的知会为准,世子的话,属下也只是听听而已。” 言千户从怀里,取出一本文书,放在了桌子上:“天子圣諭。” 陈清闻言,愣了愣,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过了几个呼吸,他才反应过来似乎应该下跪,正要作势跪下,言千户已经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是陛下的任命文书。” “这里没有外人,你拿去就是了。” 言千户笑著说道:“本来应该给你发圣旨的,只是考虑到教匪,你的事情不能太张扬,陛下就用了文书来任命。”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正色道:“往后,子正就是我们镇抚司的百户了,给你两个月时间,你要把自己这个百户所的人选给確定下来。” “至於你这个百户所要办的差事,我已经给你想好了。” 言千户站了起来,背著手看向陈清,正色道。 “陈百户,你以后可以不来镇抚司点卯报导,但后面,你要带著这个百户所,处理白莲教教匪一案的后续。” 言千户看著陈清,缓缓说道。 “儘量完成你说的鳩占鹊巢之法。”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百宰 第117章 大百宰 先前小胖子虽然跟陈清说了他要升百户的事情,但却没有跟他说,他会重新组建百户所。 陈清正愣神的功夫,言千户又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亲自吩咐的,让言琮给你当副手,在你手底下做个总旗。” 这位镇抚司的大佬,静静的看著陈清,问道:“陈清,你能体会陛下的用意吗?” 陈清抬头看向言千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回到了言千户面前,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言大人,陛下这几年,是不是…是不是有过什么意外?” 这短短一句话,让言扈直接愣在了原地,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直勾勾的看著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脸色已经变得阴沉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赵孟静与你说的?不对,那事在赵孟静入狱之后,赵孟静也不可能知道…” 陈清轻轻嘆了口气:“言大人,这不难猜。” 言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冷静了下来,他看著陈清,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不错,陛下这段时间动作有些反常,是可以从中见到一些端倪了。” “这事,我不能跟你说,你也不要问。” 言千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缓缓说道:“你能见到这些,就是聪明的,我那儿子,就想不到这么深远。” 说到这里,言千户嘆了口气:“言琮如今已经牵扯进去了,我也没法子把他拉出来,往后就只能靠子正你来带著他了。” 陈清闻言,忽然笑了笑:“言大人,既然我没有猜错,那么言公子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会出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陈清又说道:“白莲教的事情,我会妥善处理,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年半载,就能有些成果,到时候我会隨时向言大人匯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又低头道:“言大人这段时间对属下极好,属下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言扈眯了眯眼睛:“你说就是。” “言大人不要有什么抗拒的心思,宗室又不是什么虎狼。” 陈清低声道:“遍观史书,宗室其实不怎么凶险。” 陈清这话,说的还是委婉了,如果说的直白一些,古往今来,宗室篡权的例子,其实远没有权臣篡权来得多。 只是这种话,不能明说而已。 言千户听懂了陈清话里的意思,他没有接话,只是將天子的任命文书交给陈清,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新的腰牌。 “这是镇抚司百户的腰牌。”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一会儿,让言琮带你去挑人,你这个百户所儘快搭建起来,至於緹骑的名额。” 言千户琢磨了一下,默默说道:“我给你十个。” 仪鸞司被民间称为锦衣卫,下辖多个卫所,人数极多,但其中,能被称为緹骑的,人数极少。 姜齐初设緹骑,不过三四百人。 到如今,百多年过去,人数膨胀了多少,但是緹骑在仪鸞司內部的比例,依旧很低。 比如说镇抚司。 南北镇抚司,一共下辖五个卫所,也就是五千多人,但是这五千多人里,能够称得上緹骑,也就是皇家特务的,到现在也就差不多三百多人。 这基本上,是整个京畿的緹骑数量。 其余緹骑,则是分散地方各处,为皇帝监察四方。 言扈手底下的緹骑数量,加在一起差不多也就六十多人,他能一口气分给陈清十个人,已经是给足了陈清这个新百户的面子。 当然了,主要的选择,多半还是因为他那个儿子言琮。 而相比较卫所里的普通校尉以及力士,这些锦衣緹骑最主要的特权,就是他们拥有镇抚司最要紧的詔狱之权! 简单来说,锦衣緹骑,一共三个特权。 一是可以秘密监察官员,二是抓捕官员之权,第三则是刑讯之权。 这三项权柄,镇抚司的普通校尉力士,都是没有的,普通校尉,只能奉命办事,奉命拿人,或者奉命护卫等等。 所谓“虎背蜂腰螳螂腿”,正是对这些锦衣緹骑的要求。 陈清这段时间,对镇抚司也有了相当的了解,闻言他也知道,言千户给自己开了后门,於是上前,拱了拱手,笑著说道:“多谢言大人了。” “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他嘆了口气,开口道:“言琮已经在外头等著你了,具体的事情,你们两个人商议罢。” 陈清又问了他一些细节上的事情,这才起身告辞离开,刚走出门口不远处,就看到言琮,已经在外头等著他。 见陈清从房间里走出来,言琮大步迎了上去,对著陈清抱拳行礼,脸上还带著兴奋。 他一边行礼,一边笑著说道:“恭喜大百宰了!” 陈清瞥了他一眼,哑然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这是外头对咱们镇抚司百户的尊称。” 言琮对陈清笑著说道:“宰人生死哩。” 说完这句话,言琮又看了看陈清,感慨道:“不瞒子正兄,此前我做梦也想不到,能够凭藉一桩案子,一举到如今这个职位,真是做梦一般。”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你有言大人做后台,升什么官都合情合理,我这样升官,才是不合理。” 言琮摇头道:“要说后台,子正兄还有周世子做后台,比我家的后台硬的多了。” 说到这里,他对陈清笑著说道:“我爹昨天跟我说,我一点不信,就准备去找你,被我爹给拦了下来。” 言琮看著陈清,问道:“今天才知道,陛下让我们重组一个百户所,子正兄,你是百户,又心思聪明,你来拿主意罢。” 陈清想了想,然后看了看天色,摇头道:“今天就算了,改天定下来了緹骑的人选,我请大伙出去吃一顿酒,然后再开始著手组建百户所。” “对了。” 陈清问道:“咱们这百户所,在镇抚司里头吗?” “京城的镇抚司百户所,一般都是在镇抚司里头,不然百户所,也没有钱在京城里头,另弄一处官署。” 言琮回答道:“不过外地的百户所,有时候不一定与千户所在一起。”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那我知道了,回头我说不定能给大伙,另寻一个官署。” 说到这里,陈百户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言大人刚才说了,咱们这个百户所,头一个差事,就是要处理好白莲教后续的事情。” 他看著言琮,开口说道:“走,言兄弟,我带你去我那里,我跟你详细说一说,我下一步的打算。” 言琮连忙点头,他跟在陈清身后,一路出了镇抚司,很快来到了陈清新搬进来的住处。 言琮还没有来得及参观陈清的“新家”,就被陈清,一路带到了穆仙娘所在的房间。 言琮看了看穆仙娘,又看了看陈清,问道:“子正兄…” “这位穆姑娘,言兄弟你也认识,后续她就是咱们办白莲教案的关键。” 陈清看著言琮,跟言琮说了说他將来的打算,以及一些具体的安排,等陈清说完之后,言琮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他拉著陈清,走到了屋外,然后低声说道:“子正兄,既然要派人跟著这位穆姑娘,那就一定要得力的人选才行,回头我会镇抚司,找两个得力的緹骑。” “让他们跟办这件事情。” 言琮一脸严肃:“后续侦查教匪余孽的事情,我也儘快安排人手去做。”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还有就是,这个百户所,子正兄要儘快弄起来,我爹说,如果能很快弄好。” “陛下说不定…会见咱们。” 听到这句话,陈清点了点头,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著说道。 “放心,明天我就著手开始,组建这个新的百户所。”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撒幣之术 第118章 撒幣之术 这个时代,见过皇帝的人其实不少,毕竟很多大场合,皇帝都会露面。 但是,私下里见皇帝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没有到六部九卿,以及六部侍郎那个级別,皇帝很少会单独约见。 但是陈清听了言琮的话,却並不觉得意外。 道理很简单,那位年轻皇帝的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他想要组建一支对他完全忠诚的,且没有任何背叛理由的新生力量。 这股新生力量,名义上是由宗室统领,实际上是他这个新亲政的皇帝自己在统领,也就是说,那位年轻的皇帝,实际上是在培植私人势力。 按照这个逻辑,皇帝会抽点时间,见自己和言琮,是最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在这个君父时代,只要他花上一点时间,见一见陈清和言琮这两个年轻人,理论上来说,就可以收穫两个年轻人狂热的忠诚。 只是陈清这个异类,会不会理会这个时代的君父思想,那就难说得很了。 说起来,真正让陈清觉得意外的,甚至不是皇帝要见他,而是皇帝要等到他组建完百户所之后再见他。 这就是在考验陈清的能力了。 陈清这样刚进镇抚司没多久,甚至在镇抚司里,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资歷的新人,哪怕是当个小旗,恐怕都有一定的难度,绝不是拿上一个任命文书,就能走马上任的。 尤其是镇抚司那些緹骑,多半不好驯服。 如果陈清能在短时间之內,真的能组起一个镇抚司的百户所,说明陈清能力不错,到了那个时候,皇帝才会抽出时间见他。 “真是沉得住气。” 陈清在心里,给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一个评判,此时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皇帝,至少在做皇帝这一行上,已经相当高分。 “那好,我也去准备准备,子正兄你放心。” 言琮拍了拍胸脯,开口笑道:“我虽然才进镇抚司没多久,但可以说是在镇抚司长大的,组一个百户所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个事情里,言琮无疑是陈清最大的助力,有他或者说有言千户的面子在,陈清自己组建班子,难度会小上很多。 这也是那位皇帝陛下,特意给他的助力。 陈清点了点头,笑著说道:“那好,明天一早,我们镇抚司再见。” 言琮抱拳行礼,大步离开了。 他刚离开没多久,一身冬装的顾小姐,就远远的唤了一声“大郎”,陈清回头,笑著问道:“怎么了盼儿?” “我跟小月一起,给你熬了一碗汤。” 顾盼手里端著汤碗,看向陈清,陈清大步走了过去,伸手接过,然后拉著顾盼,到了里屋坐下,开口笑道:“盼儿辛苦。” “这段时间,在京城还习惯吗?” 顾盼轻轻摇头:“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明白,这京城话又不怎么好学。” “这些天,我都不怎么出门了。” 陈清想了想,轻声说道:“过几天,我带你一起,去瞧一瞧赵侍郎的家眷,到那个时候,你也就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顾盼看著陈清,问道:“真能成吗?” “能成。” 陈清从怀里,掏出言扈给他的百户腰牌,笑著说道:“盼儿你看,我如今是镇抚司的百户了,过些天要是顺利,说不定还能去宫中陛见。” 他轻声笑道:“我那父亲,多半都没有被陛下召见过。” 陈清的父亲陈焕,是进士出身,又是知府,他一定是见过皇帝的。 只是,大概率是跟许多人一起见的皇帝,而不是私下里见面。 顾盼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轻声道:“那大郎后面见到了陈家叔叔…” “那也只有见了以后才知道了,现在要紧的,就是把这个差事给稳住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不过,我现在倒是很期待,与那个蠢女人再见。” 蠢女人,自然就是陈家的那个“李夫人”了。 如今,距离上一次两个人衝突,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如果此时二人再见,那位李夫人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顾盼儿,笑著说道:“盼儿,你那里有金子没有,我想支取些。” 顾盼点头,问道:“大郎要多少?”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一百两罢,再多也就不好拿了。” “好。” 顾盼站了起来,开口道:“一会儿,我就让人去给大郎兑。” 陈清也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还是自己去罢,让金子铺的人,给打个花样出来。” ………… 次日,北镇抚司,镇抚使公房里。 陈清满脸笑容,將一尊纯金狴犴的放在了镇抚使唐璨的桌子上,笑著说道:“本来昨天就该来拜见镇侯的,只是昨天被言大人喊来镇抚司,有些匆忙,没有准备东西,所以今天才来拜见镇侯。” 唐璨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的狴犴,咳嗽了一声,摇头道:“陈兄弟这是做什么?” “把唐某当成什么人了?” 陈清笑著说道:“自然是把镇侯当成公正严明的上官了,镇侯您看,这是龙子之中的狴犴,专门司刑律公正,属下挑了半天时间,才挑出来这么一尊,给您送来了。” 这尊狴犴,整整一百二十两金子,七斤多重,陈清是放在木盒子,提著进的镇抚司。 哪怕是对於唐璨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这位镇抚使还是有些犹豫,他摇头道:“陈兄弟,你是陛下钦命的百户,没有必要行这一套,在咱们镇抚司里头,只要你踏踏实实替陛下办差,便自然顺风顺水。” “这东西你拿回去,唐某不能要。” 陈清正色道:“镇侯,属下只是给您带了一份见面礼,一不让您办事,二不让您违法,连行贿也算不上,没有什么不能要的。” “您要是不能要,属下这东西,就当是献给镇抚司的,咱们镇抚司司掌詔狱里,摆一个狴犴像,也是合情合理。” 他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镇侯这公房,刚好在镇抚司中间位置,要不然,这狴犴像就摆在镇侯公房里?” “镇侯要是愿意给属下一个薄面,將来就带回家里去,要是执意不肯收,等镇侯將来高升,就把这尊狴犴像留在这里就是。” 唐璨闻言,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手边这尊纯金的狴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拿在手里看了看,感慨道:“真他娘的重。” “陈兄弟,你这有七八斤了吧?” 陈清笑著说道:“镇侯,我这钱可都是之前进镇抚司之前,自己经商赚的,乾净得很,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位唐镇抚,最终还是把狴犴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笑著说道:“兄弟你都这般说了,那这东西,就先放在我这里。” “哪天兄弟你要是想要回去了,隨时开口。” 陈清笑著说了声好。 唐璨想了想,又说道:“在镇抚司里,遇到什么难处了,老言那里不给你解决,你就来找我。” 这话是客气话,不怎么瓷实,不过对於现在的陈清来说,也已经足够了,他笑著说了声好。 “那属下,就去找言大人报导了。” 唐镇抚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送你。” 他亲自把陈清,一路送到公房门口,甚至又多送了几步,刻意让镇抚司其他人瞧见。 离开了镇抚司之后,陈清又去了言千户的公房拜见,不过这一回就没有送金银之类的东西了,而是给言千户,带了一柄百炼的好剑,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他跟言家父子已经很熟,自然可以从言琮那里,打听到言千户的喜好。 从言千户公房离开之后,陈清又去见了已经被言琮召集起来的二三十號人,他环顾一圈,看了看眾人,笑著说道。 “现在在办教匪案,白天人多眼杂,我不太方便到处跑,今天晚一些,我请诸位兄弟吃酒。” “咱们不醉不归!”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故人登门 第119章 故人登门 財可通神,不管是哪个时代,只要存在財富这个概念,这句话都一样適用。 而陈清,正好不怎么缺钱,同时他也愿意花钱给自己铺路。 有乾净的钱財收入,还有著皇帝的任命,他在镇抚司这头一天,相当顺利。 到了稍晚一些,天色黑下来之后,陈清就带著言琮聚集起来的二三十人,一起来到了大时雍坊最大的酒楼,包了个包房,点了三桌最贵的酒席,带著眾人开怀畅饮。 对这些人,陈清就没有直接送钱了。 对上跟对下,自然是不能一样的。 这些都是他的下属,往后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得了什么好处,分给他们一些,让他们蹭点油水,这没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平日里就用自己的私人腰包,直接给他们发钱,这就不合適了。 一来,上头可能会多想。 二来,会容易被人当成冤大头。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深夜,到了下半夜,眾人散了七七八八之后,陈清才搀扶著已经六七分醉意的言琮,离开了这处酒楼。 因为太晚,当天,陈清把言琮带回了家里歇息,让他睡在了厢房。 到了第二天清晨,陈大公子正在翻看下一期侠记书稿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公子,言公子醒了,要来找你呢。” 陈清停下毛笔,开口道:“你直接带他过来就是。” 很快,言琮被小月领著,来到了陈清房间里,这会儿,他身上还有些酒气,见到陈清之后,他才抱拳道:“子正兄。” 说完这三个字,言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昨天我喝的有点多,给子正兄添麻烦了。”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镇抚司里头,咱们两个人最熟,关係也最好,用不著说这些。” 言琮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本来我还担心,子正兄刚进镇抚司,镇抚司里会有些人,刻意为难你,昨天一天下来,子正兄在镇抚司,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了。” 他感慨道:“单单是这份交际能力,我就远远不如。” 陈清摇了摇头:“昨天只是用些钱財,拉近了些关係而已,真想要相处得好,还是需要日积月累,没有什么捷径。” “只不过我这个人不抠门。” 陈清笑著说道:“往后,跟著我的兄弟们,日子会好过一些。” 言琮深有同感,他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陈清桌子上的书稿,问道:“子正兄已经在镇抚司当差了,这侠记还要继续弄下去?” “弄,为什么不弄?” 陈清笑著说道:“这东西,用处大得很呢,后面我们要给那个穆姑娘造势,就可以用得上这个,而且我现在进了镇抚司了,这东西的用处会更大。” 从前,陈清还是个平头百姓,他这个侠记的內容,就只能停留在武侠小说话本的范畴,很难触及政治。 就如同在德清时候,顾盼说的那样。 一旦涉及舆论,容易招来锦衣卫。 但是现在不同了,几个月时间,陈清自己就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而且是锦衣卫之中的镇抚司。 一些事情,他已经可以考虑去做了。 言琮想了想,提醒道:“咱们是仪鸞司的人,仪鸞司似乎…不许经商。” “这个没事。”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这是我那未来岳父的买卖,不算是我自己的生意。” 言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开口说道:“子正兄这里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回镇抚司了,这几天,我去帮子正兄物色几个靠得住的緹骑。”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他一路把言琮送出了门,然后开口说道:“言兄弟,这几天我想去探望探望赵侍郎的家眷,镇抚司那里没有什么问题罢?” “没事。” 言琮很直接的开口笑道:“赵侍郎的家眷,也应该是咱们镇抚司自己人在盯著,回头我去问一问,给子正兄提前打个招呼。” 陈清说了声好,与言琮行礼作別。 告別了言琮之后,陈清继续回到房间里,整理书稿,到了中午,他吃了中饭,才一路来到了穆仙娘养伤的房间里。 穆仙娘的伤势,本来已经好了不少,不过前几天搬家,一活动,伤口又多少有些出血,这两天才恢復了过来。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多出了一些血色,而且已经基本上可以下地走动了。 陈清进了房间里,看了看她,开口笑道:“穆姑娘伤势恢復的很好啊。” 穆仙娘此时,正坐在镜子前,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只是看了看镜子里的陈清,问道:“陈公子怎么来了?” “来跟你商议具体的章程。” 陈清把一份文书,递到了穆仙娘面前,开口说道:“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过段时间可以交给书坊刊印,往后在白莲教教眾內部,大力宣扬白莲圣母。” “淡化原先的教主。” “另外,在京畿以及直隶民间,也陆续开始为你造势。” “等过些天,穆姑娘伤势再好一些,就可以出去准备接触白莲教残党了。” “陈公子还真是心急。”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轻哼道:“立功这么心切?” “不是立功心切。” 陈清背著手说道:“是担心那些白莲教的残党胡作非为。” “他们要是伤到了我或是我的身边人。” 陈清低声道:“那我对白莲教,就不是现在这个態度了。” 穆姑娘扭头看向陈清,却没有说话。 陈清继续说道:“穆姑娘出山之后,只要声势大起来,到时候很快就会接触到其他白莲教残存的势力,你自己能解决就自己解决,你要是解决不了。” “只需要告诉位置,镇抚司会著手去清理教匪,替你解决掉对手。” “穆姑娘出山头一个现身的地方,我也给你找好了…” 因为后续主要就是负责白莲教案,陈清还是做了不少准备的,这会儿一五一十的向穆仙娘说明。 对於陈清来说,如果这件事办的好了,到最后不只是收穫朝廷的功劳赏赐那么简单,只要他办的足够漂亮,就不仅能是在镇抚司里获取功劳… 更有可能,通过穆仙娘,遥控这个活跃在北方民间的庞大宗教团体! 到了那个时候,他陈某人能够动用的能量,无疑会大上许多。 而且这个事情成了,陈清也就不用把宝,全押在朝廷,押在皇帝的头上,哪天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翻脸了,他也还能有一条退路。 就在陈清跟穆仙娘说著自己后续部署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小月敲了敲门,开口说道:“公子,沈千户来了,说是想要见你一面。” 陈清闻言,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穆仙娘,缓缓说道:“等我忙完了外头的事情,再来与姑娘细说。”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推开房门朝著外头走去,走到门口,陈清看了看小月,问道:“是跟咱们一起进京的沈千户吗?” “是。” 小月连忙回答道:“他就在前院,老爷正陪他喝茶呢。” 陈清点了点头,对小月笑著说道:“我去见他。” 很快,陈清就到了前院正堂,他对著顾老爷拱手行礼,道:“顾叔。”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沈隆沈千户,拱手行礼:“见过沈千户。” 顾老爷笑呵呵的说道:“你们熟悉,你们先聊罢。” “老夫去书坊去了。” 他背著手离开,陈清送了他几步,这才与沈千户一起回到了正堂。 到了正堂之后,沈千户对陈清抱拳行礼,深深低下头:“陈兄弟,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赔个不是。” “那天一起吃酒…” 他嘆了口气道:“当天晚上,南镇抚司的人就找上了门问话,我没有办法,只好实话实说。” 陈清低头喝茶,神色平静,只是笑了笑。 “这是沈千户分內之事。” 他放下茶杯,神色平静,语气里却略微带了些疏远。 “我从未怪过沈千户。”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秋风与落叶 第120章 秋风与落叶 先前沈千户向仪鸞司密报的事情,陈清的確有些不爽。 他不爽的点,並不是沈千户的这个行为。 他作为仪鸞司在应天的千户,假使上官问询,该说什么说什么,这些都无可厚非。 但是当天,三个人是坐在一起,如同朋友一样吃酒,只是喝多了点酒,因此说了几句不太得当的话。 这些话,与朝廷,与仪鸞司没有任何危害,哪怕沈千户报上去了,也没有得到上司的赏识,更没有什么功劳。 他报上去,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哪怕当时,皇帝陛下因此怪罪下来,至多也就是斥责周王世子一多,把他撵回藩地。 而说错了话的陈清,也还没到因言获罪的地步。 这本就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哪怕是仪鸞司主动问起,沈千户只要不复述原句,只说大概意思,话就不会传到皇帝耳中。 损人利已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损人不利己,就完全没有什么必要了。 这一点,不止是让陈清心生不满,姜世子对这个沈千户,也十分不爽。 沈千户看到了陈清的表情,轻轻嘆了口气:“陈公子,当时我只是觉得,上头既然找我问了这件事,事涉藩王,有些敏感,我应该有什么说什么,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事后想起来。” 沈千户面露羞愧之色:“確是我做了小人了。” 陈清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沈千户身在仪鸞司,职责所系,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沈千户看著陈清,嘆了口气:“我在京城两个多月时间,没有寻到什么门路,明天后天,就准备动身返回应天了,免得应天那里的差事也丟了。” “这趟京城之行,別的倒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住陈公子还有世子,因此临別之前,想要过来赔个不是。” 他嘆了口气,一脸羞愧,起身对著陈清抱拳行礼。 “对不住了。” 陈清站了起来,將他搀扶起来,笑著说道:“沈千户不必如此,事情早就过去了,如今我也算是进了仪鸞司,咱们算是一个衙门的同僚哩。” 沈千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应天的买卖,我也不奢望继续做了,以后就断了罢。” 他说的买卖,自然是侠记的事情。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我本来,正要跟沈千户你说这个事情,沈千户也知道,这侠记是我写的,原来我在德清,离应天比较近,可以提前给沈千户那里送去。” “现如今,我已经到了京城里来,印书也是在京城这里印,在分发下去,不管是德清还是应天,都太远了。” 他看著沈千户,笑著说道:“先前咱们之间的买卖,的確已经无以为继,要不然,我给沈千户折现?” 这一句“折现”,寻常人听起来,可能觉得是客气,但是对於沈千户这样的“聪明人”听起来,就多少带了点打脸的味道了,他脸色立刻有些发红,低头抱拳,行礼道:“陈公子说笑了,沈某还有事情要准备。” “先行告辞。”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离开。 陈清只送他到院子里,就没有继续送下去了,反而是正在院子里的顾老爷,见沈千户大步离开,跟著往外送了几步。 等把沈千户送走,顾老爷才回到了陈清面前,摇了摇头:“干什么事情,都是和气为贵,怎么让这沈千户气冲冲的走了。” 陈清笑著说道:“他要回应天了,过来试探我,还愿不愿意给他供侠记。” “他觉得我会不好意思,继续给他供货。” 陈清看了看顾老爷,微笑道:“哪知道我不买他的帐,直接把这个联繫给断了,他一个月至少少一二百两,甚至更多的收入,当然会气。” 顾老爷闻言,先是皱眉,隨即摇头道:“这么点钱,不是什么大事,乾脆继续给他供侠记就是了。” “派人送应天,让他出路费就是,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顾叔,这种事情不能一脑子商人心思,该断就要断。”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沈千户离开的方向,呵呵笑道:“这廝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擢升了镇抚司百户,不然,他也不会来暗戳戳的打这个秋风。” 说到这里,陈清回头看向顾老爷,笑著说道:“不过不要紧,同在仪鸞司,后面说不定还有再见的机会。” ………… 外城,白纸坊,纸房胡同。 陈清与顾盼先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扶著顾盼下车之后,顾盼左右看了看这附近的环境,轻声嘆道:“这外城,是远不如內城繁华。” 说著,她又看了看陈清,有些担心:“大郎你先前不是说,白莲教的人可能会盯著你吗,大白天就跟我到这里来,会不会被人家瞧见?” 陈清摇了摇头:“镇抚司现在还在顺藤摸瓜,到处拿人,那帮子人这会儿估计都缩起来了。” “而且,言琮昨天替我们来过这里了,这附近还有镇抚司的人,不用担心。” 陈清领著顾盼,朝著纸房胡同里走去:“真要是给他们盯上了,大不了就挑明身份,镇抚司的百户,难道还怕教匪报復了?” 陈清这段时间带著点小心,实际上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那天何家庄里,知道他身份的人,这会儿全部都还在镇抚司大牢里。 其他白莲教眾,不太可能知道他的事情。 “就是前面这一间了。” 陈清带著顾盼,来到了一处民房门口,这民房有个极小的小院子,里头只有两间房间,角落里,还有一处比较小的房间,放了些厨具。 说是院子,但是院墙也不算太高,一眼看去,就能看到院子里头的情况。 顾盼还没有敲门,就皱紧了眉头,喃喃道:“赵家伯母,这三年多就住在这里?” 陈清低声道:“有人要逼著赵侍郎服软,自然不会让他的家眷过得太好。” 说到这里,他上前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敲了几声之后,才有个年轻女子,从房里有了出来,这女子手上,还拿著半成的刺绣,语气也充满了警惕。 “谁啊?” 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们来探望赵侍郎的家眷。” 里头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缓缓打开,里头站著一个与顾盼个头差不多的女子,只不过穿著就差了很多,而且她不施粉黛,显得素了不少。 “你是镇抚司的人?” 这年轻女子看向陈清,目光带了些凶狠。 “我们是不会按你们的意思,给我爹写信的,熄了心思罢!” 一旁的顾盼,正在看著这女子,突然红了眼睛,问道:“是曼君姐姐吗?” 这年轻女子,这才把目光落到顾盼身上,她愣了愣神,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盼儿。” 顾小姐上前,拉著这位赵小姐的手,嘆息道:“你不认得我了?湖州德清的顾盼。” “我们以前,见过好几面。” “德清…” 两家人虽然交情不错,但交情好的是赵侍郎与顾绍二人,顾绍在湖州经商,赵侍郎在京城为官,两家家里人见面的次数其实並不算多。 这位赵姑娘愣神了许久,才想起来,她看了看顾盼,也红了眼睛:“顾妹妹怎么到京城里来了?” 顾盼摇了摇头:“这个一会说,赵伯母呢?” “在里头。” 这位赵姑娘看了看陈清,又嘆了口气:“生了病,臥床好些时候了。” 陈清皱眉,开口道:“镇抚司的人不管?” 赵小姐握紧拳头,轻轻咬牙:“他们只想让我们写信劝我爹认罪,哪里会管別的?” 陈清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女子,又看了看屋子里,微微嘆了口气:“赵姑娘,这事別人不管,我来管。” 赵小姐看著陈清,皱眉道:“你是谁,你管得了吗?” “大的事情管不了。” 陈清说话很是诚恳。 “没有找到癥结之前,搭救你们一家脱离现状,恐怕也很难,但是让你们一家日子过得好些,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赵小姐看著陈清,又看了看顾盼。 顾盼低声道:“这是陈清,是我…我的…” 两个人婚约断绝,她也不好说二人的关係了。 “我是盼儿未成婚的夫郎。” 陈清替她说了出来,然后默默向后退去:“你们久別重逢,好好说说话罢,我去寻附近镇抚司的人手。” “向他们问问情况。”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章 正法! 第121章 正法! 因为言琮昨天来过,提前打过招呼,陈清很顺利的找到了在附近盯著的几个镇抚司的校尉。 这些校尉,地位就远不如緹骑了,见到陈清之后,都忙不迭的低头行礼。 “见过陈百户!” 陈清看了看他们,笑著说道:“几位兄弟辛苦,走,我带你们去进点油水。” 几个镇抚司的人手眼珠子转了转,都跟在陈清身后,来到了附近一处酒楼,很快,几盆肉就端了上来。 这个时代,不管是哪个阶层,除非是达官显贵,否则吃肉都不是常事,便是镇抚司的这些校尉也是如此,很快,几个人就吃的满嘴裹油。 陈清擦了擦嘴,问道:“这赵家人,是什么情况?” “我们也不知道。” 为首的一个二十来岁的校尉,放下了嘴里的骨头,看著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只知道上官给我们这个小旗,派了这个差事,说她们一家三口是钦犯的家眷,看著她们,不许她们乱跑。” “更不许离开京城。” 陈清闻言,若有所思。 他低头喝了口酒,在心中感慨。 那位赵侍郎,估计影响力不小,以至於皇帝能这么花心思的去对待他,而且看情况,那位皇帝陛下… 手段还是有点太软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与其这样拖拖拉拉,好几年没个结果,还不如果断一些,要不然就一刀杀了,要不然就削职为民,撵回老家了事。 这样把赵侍郎关在詔狱里头,把赵家人也困在京城里头,完全是鸵鸟行为,把头一埋,装作无事发生了。 “我刚才去看了看,赵侍郎的夫人病了,既然是上面交代的,要看管好,要是病死在这里,恐怕兄弟们也不好交代。” 陈清笑著说道:“明天,我请个大夫来,给赵夫人瞧病,一切开销我来负责。” 这些看管的校尉,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看管监视这一家人,听陈清这么一说,自然也都没有什么意见,纷纷说好。 陈清跟这些校尉们,一起吃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这才回到了赵家的住处。 他刚敲了敲门,门就立刻打开,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见到陈清之后,他对著陈清拱手道:“见过陈兄。” 陈清打量著这个少年人,开口笑道:“是赵公子罢?” 赵侍郎一儿一女,原本都跟他在京城里生活,从三年前那场大变之后,赵侍郎下狱,赵家也被抄家,夫人子女,被撵到了外城来居住。 这位赵家的公子,那个时候只十三岁,因为这个事情,也被牵连到了这里来,中断了学业不说,如今要每日做工,挣些钱回来补贴家用。 “不敢称公子。” 这少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本来在东边搬货,听到消息之后回来的,听顾家姐姐说,陈兄在詔狱里,见到我父亲了?” 他看著陈清,目光恳切:“陈兄,家父现在如何?” 陈清笑著说道:“这一点陈公子你放心,別的我不敢说,但是赵侍郎在詔狱里头,绝对比所有人都要过得好。” 镇抚司大牢,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等閒官员进去,哪怕不死在里头,也要脱一层皮出来,而赵侍郎这三年多在里头,或许最初的时候受了点刑,但是现在,镇抚司早已经不对他动刑了。 单这一点,他就是詔狱里过得最好的犯人。 这位少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对著陈清作揖行礼道:“陈兄,能带我去见一见家父吗?” “现在不成。” 现在,陈清还摸不准那位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因此他在赵侍郎这件事上,就没有办法给出很明確的態度。 他现在这样接触赵家人,事实上已经是在打擦边球了,皇帝很有可能会知道。 而陈清,也在等著皇帝知道这件事,这样等未来他跟皇帝见面的时候,皇帝要是能有个態度,陈清也就能著手处理这件事了。 要是能成功把那位赵侍郎给捞出来… 他陈某人在朝堂上,就又多了一个铁铁的靠山! “我懂,我懂。” 这个年轻的赵家公子,长嘆了口气:“是我孟浪了。”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赵家小姐与顾盼,已经携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赵小姐看了看陈清,对著陈清欠身行礼:“有劳陈公子费心了。” 显然,这段时间顾盼已经把大概的情况,跟她说了。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身为晚辈,都是应做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顾盼,轻声道:“盼儿,咱们不能久留,我进去探望探望赵夫人,咱们就走罢。” “明天,我会请大夫来,给赵夫人瞧病。” 陈清正色道:“一切开销,都是我们的。” 赵小姐上前,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赵家上下,都感念陈公子的恩德!” 她这一跪,赵家的少年人,也跟著跪了下来,陈清连忙把二人都搀扶了起来,又跟顾盼一起,进去探望了赵夫人,这才带著顾盼一起离开了纸房胡同,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之后,顾盼长长的嘆了口气。 “上回我见他们,该是四五年前的时候了,那时候一家上下,还全是贵气。” “如今,如今…” 顾小姐哀嘆道:“连曼君姐姐原先定下来的婚事,也被那家人给退了,生怕被牵连进来。” 陈清闻言,神色平静。 “趋利避害,在这京城里再常见不过。” 他默默说道:“如今咱们能做的,只有这些,等过段时间,我探明了陛下的心思,事情或有转机。” 顾小姐拉著陈清的手,微微摇头:“还是不要了,大郎你的身份,为他们做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 陈清伸手,搂住顾小姐,轻声道:“盼儿放心,不管我做什么,都会先保证己身周全。” ………… 次日,镇抚司大牢。 陈清换上了一身镇抚司的衣裳,背著手看向被押在自己面前的白莲教一眾人等。 为首的自然是原名“常四”的白堂主。 在白堂主身后,还有三四十人,都是深度参与了白莲教一些“项目”中去的,比如採生折割以及暗娼馆子等等。 镇抚司的手段,这些人包括枣树胡同那个柳妈妈在內,这会儿都已经基本上享受了一遍。 尤其是白堂主,现在跪在地上,都不太跪得住了。 他颤巍巍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的陈清,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伏下身子,颤声道:“陈老爷,陈大人,我们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全都已经说了啊,您行行好…” “给个痛快罢…” 陈清翘著二郎腿,看著眼前这个曾经颇为威风的白堂主,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不要急,今日就是来给你痛快的。” 说到这里,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白堂主,缓缓说道:“今天,是朝会的日子,陛下要在朝会上,当眾宣布你们的罪过。” “並且,给你们定罪。” “要不然,大早上的,我也不会来这里跟你们这些畜生耗著。” 陈清看了看外头,缓缓说道:“这会儿,朝会应该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说不定给你们定罪的文书,已经在路上了。” 白堂主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甚至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恐惧,还是应该感到解脱。 这几天,在镇抚司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陈清神色平静:“你们运气好,陛下需要將你们正法,否则按照我的路子,你白堂主至少还要在镇抚司,多活个一年半载。” 人在没有利器毒药,以及人身自由的情况下,连自杀都是一种奢望。 白堂主惨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外面的言琮已经快步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那些犯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陛下詔命!” “令將贼首常四,凌迟处死。” “参与採生折割之流,尽数腰斩。” “其余妖教眾人。” 言琮冷冷的看向眾人,声音低沉。 “尽数押赴菜市口斩首示眾。”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陈大进宫 第122章 陈大进宫 朝堂之上。 皇帝刚刚让太监,宣布了对白莲教匪徒的判决,念完之后,龙椅上的皇帝陛下,看向內阁几位阁臣,尤其是看向自己的老师王翰,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昂扬的斗志。 “杨相公。” 他看向首辅阁臣,开口道:“京兆府以及直隶,从朕亲政以前就一直闹教匪,朝廷屡禁不绝,地方衙门也一直无可奈何,如今杨相见著了?” 皇帝缓缓说道:“连京兆府下属的县官,都收受教匪的贿赂!” “京兆府。”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京兆府尹便颤巍巍出班,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失察,臣死罪。” 皇帝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是,朕没有查到你拿钱,你自然只能是失察的罪过,这个失察的罪过,罪不至死。” “你降做大兴知县罢。” 这京兆府尹跪在地上,叩首谢恩不止。 朝堂中人,都把目光,落在了这倒霉的京兆府尹身上,此时所有人都清楚,皇帝陛下开始,借题发挥,要在要紧位置上,添上自己的人手了。 偏偏这一次由头,合情合理,朝堂上所有人都没办法出来说什么。 几位宰相,都是神色平静。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迟早的事情,事实上,当今天子已经算是很有耐心了,亲政三年有余,才开始在京兆府这种紧要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说明,原先那位京兆尹,乾的相当不错,至少三年多,都没有被年轻的皇帝陛下,挑出什么毛病。 处理完京兆尹之后,皇帝又把目光看向了几个阁臣,他淡淡的说道:“杨相,上一次朝会,內阁极力劝阻朕,不要用宗室当差,如今这教匪案,就是朕那个兄弟姜禇亲自办的,他到京城只一两个月时间,便处理了白莲教这种陈年旧疾。” 杨元甫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周世子进京的確不久,但是他进仪鸞司当差,时间还要更短,满打满算,也就是十天半个月时间而已。” “陛下的意思是,镇抚司这一次,平灭白莲邪教,都是周王世子的功劳?” 皇帝面色平静,开口说道:“姜禇进仪鸞司虽然不久,但是这个差事,是朕年前就交给他的,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明察暗访。” 杨相公闻言,扭头看向正在朝堂上的小胖子姜禇,笑著问道:“姜世子,是这样吗?” 小胖子这会儿,后背上已经都是汗水。 他一点儿也不想在这站著,不是皇帝今天硬要让他来,他这会儿还在自己房间里呼呼大睡。 现在倒好,在这里没站多长时间,先得罪死了一个前任的京兆尹不说,如今恐怕內阁的宰相,也要同自己过不去了!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再难,也不能丟皇帝陛下的面子,小胖子咬了咬牙,开口说道:“不错,陛下年前就交办了这些差事,从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忙著白莲教的事情。” 杨相公闻言,没有说话了,而是跟一旁另外几个阁臣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皇帝陛下与这个周王府的小傢伙,在合起伙来扯谎,但他们不能直接拆穿,因为这是在朝堂之上,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不给皇帝陛下面子。 谁要是不给皇帝陛下面子,这朝堂“游戏”,其实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最终,杨相公的目光落在了宰相王翰身上,头髮花白的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气,出班对著皇帝低头行礼,然后看向姜禇,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姜世子,老夫想问一问,你是怎么明察暗访的?” 小胖子扭头,瞪了一眼这位帝师,隨即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老大人,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毕竟也是宗室,自然是不能亲自去调查的,一来有些危险,二来也容易给人认出来。” “於是,我从湖州德清,带了一个好朋友到京城里来,这位好朋友与我一起到的京城,他受我託付,潜入白莲教中,与教匪虚与委蛇,最终帮著镇抚司,一举剿灭了数个教匪窝点。” 小胖子此时一脸严肃:“老大人,我说的这些话,句句属实,你可以派人隨便去查,要是查出半句虚言,不用老大人说话,我自己就把自己捆了,钻进驴车里,让驴车把我拉回汴州府。” 他回答的有理有据,让王相公都愣在了原地,这位老大人想了想,问道:“那世子那位好朋友何在?” 帝座上的天子,咳嗽了一声,淡淡的说道:“让朕破格录入镇抚司了,老师要是想见,一会儿朕让他进宫里来,给老师见上一见。” 王翰这才回头看向杨元甫,杨相公神色平静,但是微微点头。 王相公这才低头道:“那一会儿散了朝会,老臣还真想见一见这少年英雄。” “好。” 皇帝挑了挑眉,笑著说道:“去个人,给镇抚司传话,让那陈清,进宫里来在殿外候著,等朕与诸卿议了事。” “带他到御书房见朕。” 这话是对太监说的,一旁陪著的太监,立刻低头应了声是,迈著小碎步,一路小跑,出了大殿。 皇帝陛下看向眾臣,开口说道:“继续议事罢,去年吏部考功,今年该有不少变动,吏部都说一说罢。” 吏部尚书出班,低头行礼道:“具体的名单,臣日前已经递交给了陛下,其中一些考功出色的知府,吏部已经让他们,进京待詔了。” 皇帝“嗯”了一声:“正三品以上的缺,一会放在一起议议,也给大傢伙都听听人选。” 吏部尚书毕恭毕敬,低头行礼:“臣遵命。” ………… 这场朝会,又持续了一个上午,等快到中午的时候,皇帝没有急著散朝,而是宣布中场休息,让宫里的御厨,开始给这些大臣们准备伙食。 而皇帝自己,则是把小胖子喊到了后殿,让小胖子近前来,与自己一同用饭。 当然了,皇帝吃独食,两个人虽然一起吃饭,但是不同桌。 “那陈清,应该已经进宫来了。” 皇帝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姜禇,皱眉道:“那些老头儿,可嚇人得很,常人见到他们,话都说不全,这陈清,能靠得住吗?” 小胖子不假思索,笑著说道:“皇兄放心,陈清这人心思机敏,不会出什么事的,一会儿臣弟抽出空档,去先跟他碰个头,给他通通气。” “好。”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一会儿散了朝会,你先出去找陈清,过半个时辰左右,你带著他,到御书房来见朕。” 小胖子连连点头。 很快,兄弟俩的一顿饭吃完,皇帝陛下略微休息了片刻,就重新回到前殿,继续主持朝会。 到了下午,要议的东西就不多了,再加上皇帝想要结束,下午的朝会没过多久,就宣告结束。 等到眾臣各自散去的时候,小胖子也趁乱离开了朝堂,一路来到了殿外,他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有见到陈清的身影。 转了好半天,才在太监的带领下,找到了正在皇宫里四下张望的陈清。 小胖子上前,狠狠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陈大!” 陈清嚇了一跳,扭头看向这位姜世子,苦笑道:“殿下嚇我一跳。” 小胖子不由分说,拉著陈清开到一边僻静的地方,低声道:“本来没想让你牵扯这么深进来,但是几个老傢伙咄咄逼人,连陛下也得给他们面子。” “一会儿,我带你去御书房见陛下还有几个宰相,你不要慌,不要乱。” 姜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千万不要害怕。” 陈清这会儿,的確进宫不久,听了小胖子的话,他想了想,然后微微低头,声音平静。 “世子放心,我一定不给你还有陛下丟份。”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站队 第123章 站队 小胖子跟陈清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留陈清站在大殿门口,四下观望。 刚才,他还在镇抚司,处理白堂主,言琮刚把白堂主他们押下去,陈清就被宫里来人直接叫到宫里来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宫里来,也打破了他原有的计划。 他那个百户所,现在在言琮的帮助下,已经有四十多个人,再有一个月时间,估计就能凑齐,然后大家磨合磨合,真正弄起来,差不多要两个月时间。 陈清自己心理的预期,也是准备在两个月之后,再见皇帝。 但是这一次,突发情况,他被突然叫到了宫里来,而且听姜世子的意思,还要跟几个宰相见一面,那么多半就少不了“互喷”的场面,这种时候,他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但是忐忑归忐忑,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一次对他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不仅仅是所谓面圣的机会,更是一次很好的能力展示机会,与面试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只要他表现的足够好,即便大概率不会被立刻拔擢提升,但將来的前途,无疑会平坦许多。 而此时候见的这段时间,对於陈清来说,也是一段宝贵的时间,他需要儘可能调整自己的状態,以及为后面面见皇帝要说的话,做一些准备。 不过这会儿,朝会已经散去,没有给他太长的时间准备,他只等了一小会儿,就有太监一路来到了他面前,问道:“是镇抚司的陈百户吗?” 陈清抱拳还礼:“正是陈某。” 这小太监打量了一眼陈清,然后开口笑道:“陈百户真是年轻,隨奴婢来罢,陛下已经快要到御书房了。” 陈清点头,跟在这小太监身后,不多时就被带到了一处宫殿门口,小太监对著陈清行礼道:“陈百户就在这里等著罢,一会陛下召见,会有人来唤你。” 陈清点头,说了声好,依旧在这里静静等著。 片刻之后,就有太监过来传唤,陈清又跟著这太监一起,一路进了御书房,进了御书房之后,他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隨即又微微低下头,目不斜视的进了御书房。 匆匆一瞥间,他已经看到,五个身穿朝服的小老头,站在皇帝陛下左首边,其中好几个脸色都有些涨红了。 而小胖子姜禇,则是孤身一人,站在皇帝右手边,也气的脸色发红,就差没掐著腰跟几个老头对骂了。 陈清上前,跪地行礼,低头道:“臣镇抚司百户陈清,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这会儿,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他先是看了看陈清的衣裳,见陈清穿著一身寻常衣裳,没有穿镇抚司的公服,於是挑了挑眉,但是没有说话。 “原来你就是陈清。” 皇帝抬了抬手:“起身回话。” 陈清站了起来,这才来得及,瞥了一眼皇帝。 皇帝陛下的长相,与小胖子姜禇,有四五分相像,不过个子要更高一些,身材都是同样的身材,按照另一个世界的说法,显得有些胖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人们把这种身材,称为富態,贵气。 精瘦的人,反而不怎么受人喜欢。 皇帝看到了陈清的面庞之后,开口笑道:“你倒是颇有几分书生气,敢潜入邪教,立下大功,真是不容易。” 陈清毫不犹豫,低头抱拳道:“回陛下,臣能够潜入教匪內部,將京城以及京畿的教匪清理一遍,一来是圣上詔令在前,二来是世子指挥得当,以及仪鸞司镇抚司几位上官鼎力相帮。” “臣只是尽了一些微薄力气,不值一提。” 听到这句话,皇帝原本对陈清没有穿著公服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他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你倒是会说话。” 一旁的帝师王翰,却已经大皱眉头,老头默默上前,拱手行礼道:“陛下,镇抚司是个办事的衙门,有这样会说话的人,未必是什么好事。” 陈清毫不犹豫,立刻看向这位帝师,开口说道:“这位老大人,卑职只是实话实说,而且会说话跟能办事,並不衝突,如今教匪的头目,已经悉数落网,估计明天就会动刑。” “老大人不信,稍后卑职带老大人去一趟镇抚司,老大人可以亲自过问他们,或是让三法司的人去讯问那些教匪。” 王相公立刻动怒,沉声道:“老夫与陛下说话,什么时候有你…” 这位王相公,本想说“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资格了”,但说了一半,却想到了陈清的身份,於是下半句戛然而止。 陈清,是镇抚司…而且是北镇抚司的人,北镇抚司不止有詔狱之权,还有监察百官的职能,等同於这些文官的纪律委员。 哪怕陈清职低位小,这位王相公,也还是不愿意得罪陈清太狠。 万一这是个小心眼,后面即便查不动他这个帝师,查他的儿子门生,却是一查一个准。 王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老夫在与陛下说话!” 陈清正色道:“老大人在说卑职,卑职自然要抗辩一番。” 一旁的杨元甫杨相公,默默上前,拉了拉王相公的衣襟,示意王相公退回去,而他则是扭头看向陈清,笑著问道:“陈百户,据老夫所知,陛下下令剿灭教匪,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这一年多时间,镇抚司应该一直做清理教匪的差事。” “从陈百户进京,满打满算,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月时间,按照陈百户的意思,这功劳,都要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了?” 这老头问的刁钻,如果陈清回答说是,那么自然得罪镇抚司,如果陈清回答不是,便又让皇帝那里,有些不太好说话。 就连皇帝陛下,也微微皱眉,皇帝正要开口说话,只见陈清,已经开口回答了。 “老大人,卑职方才已经说了,功劳不在卑职身上,而在陛下,在世子以及镇抚司身上。” “陛下詔令英明,镇抚司准备充分,世子指挥得当。” “因此,才有这一次大胜。” 杨相公大为不悦,问道:“这么说,没有你陈百户什么事情,那既然这样,你刚进镇抚司才多久?就被因功擢为了百户?” 陈清不答,只是再一次跪倒在地上,低头道:“陛下,如这位老大人所说,微臣实无什么功劳,被陛下破格拔擢,微臣心中惶恐难安,反倒是世子,统筹全局,却没有得什么赏赐。” “微臣恳请陛下,收回微臣身上这个百户,给世子一些奖赏。” 这话一出,皇帝陛下脸上都浮现了笑意。 一旁的姜世子,更是眉开眼笑。 杨相公这才反应了过来,陈清这人,全然不是这一次爭辩的核心,真正的核心,在周王世子姜禇身上! 他们爭的,也是姜禇能不能在仪鸞司当差,而不是这个白莲教案。 这位当朝首辅,涵养自然是足够的,他只是一怔,便反应了过来,呵呵笑了笑,开口道:“真不愧是能在白莲教里潜藏的人物,真箇八面玲瓏。”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向陈清,而是扭头对皇帝陛下说道:“陛下,教匪案功劳莫大,但归根结底,还是镇抚司,以及这位陈百户的功劳,周王世子到底做了什么,谁也无从得知。” “臣等还是觉得,不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坏了朝廷的成例,坏了朝廷的规矩!” 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他看向几个內阁阁臣,面无表情道:“白莲教在杨相嘴里,也成了小事了,那外廷,怎么没有儘快把这个小事给办好?” “京兆府下属的知县,甚至与白莲教匪有勾结!” 皇帝狠狠的拍了拍扶手,怒声道:“姜禇將来,迟早要回汴州继承王位,他在京城能待多长时间?朕让他在仪鸞司掛个差事,又碍著谁了?” “怎么內阁阁臣,这样一致的反对?” 皇帝阴沉著脸:“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 自然是害怕君权失去边际,害怕皇帝成为独夫。 但是这话,没有人敢说出来。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都是君权与臣权的碰撞,到现在,已经撞得到处都是火星子。 陈清心思急转,忽然上前,低头抱拳行礼,声音清朗:“陛下,微臣斗胆进言。” 他的声音,打破了御书房的寂静。 皇帝挑了挑眉:“你说。”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微臣以为,仪鸞司以及镇抚司的事情。” 他低下头,掷地有声。 “与外廷无关。”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陈大胆! 第124章 陈大胆! 本来这种场合,陈清这种地位的人,能来到这里,就已经是侥倖。 但凡是其他人来到这里,哪怕是千户言扈,镇抚使唐璨这些人,多半也是人家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不太可能发表自己的意见看法。 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像陈清这样,与几位內阁的阁臣对著干。 但是陈清偏偏这么干了。 一来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本钱,赌输了拉倒,大不了就是灰溜溜离开京城了事。 而且在皇帝与文官之间选队伍站,那肯定是想也不用想,平日里陈清这种人甚至都没有站队的资格,如今好容易碰到了这样的机会,自然要擼袖子上。 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陈清觉得,这个年轻皇帝的性格太婆妈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陈清心里很清楚,这个皇帝並不蠢笨,甚至可以算得上很聪明,但他也有他的问题,那就是优柔寡断。 手段太软了。 比如说像现在这样的场合,如果是陈清在皇帝那个位置上,他甚至根本不会跟这些大臣们討论这种事情。 我用我自家的堂兄弟,乾的是我亲军的职位,关你们外廷什么事? 管的著吗? 但是当今天子,显然没有陈清这样的心肠,他对这些阁臣,还是太软了,以至於这件事,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陈清这句话一出,几个宰相愣在了原地。 小胖子姜禇,也是目光呆滯。 连皇帝陛下,都怔了怔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等皇帝陛下回过神来之后,他先是看了一眼陈清,然后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看著杨元甫以及王翰那一边。 身为帝师的王翰,与皇帝毕竟还是亲的,他虽然大皱眉头,极不认可陈清这句话,但却没有第一个说话。 首辅杨元甫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对陈清斥责道:“这件事情,上一次朝会我等就跟陛下说明白了,我等外廷臣子,绝不干涉仪鸞司的职事,陛下任谁在仪鸞司当差都可以。” “只是不能用宗室任职!” 他看著陈清,皱眉道:“你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在陛下面前,该你说话吗?” 陈清却不怕他,微微昂起头说道:“老大人说不干涉仪鸞司的事情,但是不让陛下任命周王世子,实际上就是在干涉仪鸞司的事情。” “老大人是饱学之士,应该知道,干涉二字是何意罢?” 陈清沉声道:“今日大人们说宗室不得入仪鸞司,往后若是再说商贾不得入仪鸞司,农户不得入仪鸞司呢?” 杨元甫正要分辩,但是他看了陈清一眼,就知道与陈清爭吵下去,只会被越带越偏,而且与陈清这样的毛头小子爭吵,平白丟了身份。 他低哼了一声:“你一味逢迎,老夫不与你说。” 说陈清逢迎,就基本上是在说陈清是奸臣了。 不过陈清也不在意他骂自己,默默退了一步,站到了姜世子身后,也不再说话了。 帝座上的皇帝陛下,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他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不要伤了和气,杨相还有老师,更不要为此动肝火。” “今天就说到这里。” 皇帝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先散了。” 这种时候,就是皇帝的舒適区了,皇帝这个职业,天生適合做裁判,而不是做选手。 先前,因为没有人能当这些宰相们的对手,皇帝陛下只好自己下场,跟宰相们爭一爭。 如今,出现了陈清这样的人,虽然地位微小,但至少在这个场合,他的確成为了场上,与文官们爭个高低的选手。 而皇帝,又重新变成了裁判。 在几位宰相已经吃亏的情况下,皇帝这个裁判,当然要给他们保留一些面子,让他们体面退场。 帝师王翰还要说话,杨元甫已经微微摇头,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起对著皇帝拱手行礼。 “臣等告退。” 这句话之后,几位宰相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陈清,认真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之后,作为阁臣,他们自然也有阁臣的风度,都先后离开。 陈清也抱拳,对皇帝行礼告辞。 皇帝陛下两只手拢在前袖里,他看著陈清,笑呵呵的说道:“你们俩先不要走。” 陈清跟小胖子两个人,乖乖的留了下来。 等几位宰相走了之后,皇帝才打量著陈清,笑著说道:“你胆子不小,敢这么得罪那些宰相。” “你就不怕,他们给你穿小鞋?” 陈清微微欠身道:“微臣在镇抚司任职,与外廷没有干係,因此不怕他们给微臣穿小鞋。” 皇帝背著手,脸上依旧带著笑容:“朕查过你的家世,你是兗州知府陈焕之子,你虽然不在朝廷里做官,你那父亲却在朝廷里做官。” “朕能查到你家,那些人也能查到,你就不怕他们,后面为难你父亲?” 陈清听了这话,心中暗乐。 这个可能性,他还真想过,如果那几个老头儿,真的会因此牵连到他老爹,那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这种情绪,还是不能显露出来的,陈清抱拳,正色道:“为君尽忠,顾不上家父了。” 皇帝听了这话,先是神色古怪,然后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皇帝笑了好几声,才看著陈清,开口笑道:“你这人,一肚子鬼主意,你家里的事情,姜禇跟朕说过。” 他笑著说道:“你跟陈焕,早已经闹掰了罢?” 陈清扭头看了看小胖子,然后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去年吏部报上来的名单里,你那父亲也在其中,不出意外再过一两个月,他就要进京来补缺了。” “这个名单,內阁也没办法压下去。” “你那父亲,很快就要到京城里来做京官了。” 说到这里,皇帝笑呵呵的说道:“他要是知道,你今天一口气得罪了五个宰相,也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表情。” 陈清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微臣是为了陛下,才仗义执言,与他人没有干係。” 一旁的小胖子,也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陛下,陈清今天可是立功不小。” 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朕记下了。” 他看著陈清,问道:“你那百户所,弄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有言琮帮忙,人手已经齐了一半了,再有一个多月,这个百户所就能妥当。”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清,开口笑道:“你这人胆子大,也不怕得罪人,反正你现在已经得罪了他们,等你这百户所建成了,朕再给你安排些差事。” 陈清一怔,问道:“陛下是让臣…” “让你去查查京官,你怕不怕?” 皇帝脸上带著笑容,开口笑道:“这也是镇抚司的职事之一,你要是敢做,等你这百户所建成了,朕就让你著手去做。” 一旁的小胖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皇兄…” 皇帝对著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静静的看著陈清。 陈清想了想,微微低头行礼。 “此微臣分內之事。” “好好好。” 皇帝抚掌,笑著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做得好,朕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 另一边,几位宰相,已经回到了內阁之中。 宰相杨元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看了看其他几个宰相,开口道:“这陈清,到底是什么来路?” 其他几个宰相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杨相公想了想,继续说道:“此人,有幸臣之相。” 帝师王翰更是闷哼了一声:“岂止是幸臣,老夫看,其人已有奸臣之相!” “找人去仪鸞司问一问罢,摸清楚这毛头小子的来路再说。” 杨相公说著话,他的目光,却看向了內阁以外。 “就今天看,这小傢伙。” “胆子大的出奇。”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莲圣母 第125章 白莲圣母 “陈清!” 走出御书房之后,姜世子屁顛屁顛的跟在陈清身后,两眼放光。 “你这傢伙,真是神了!” 小胖子扭头看著陈清,哈哈一笑:“那些个老头儿,连我都不敢轻易得罪,你刚进宫,头一回见他们,敢这样跟他们说话!” 陈清扭头看著这位周王世子,笑著说道:“要是我私下里见著他们,那肯定不敢这样来,但是今天还是不同的。” 小胖子笑眯眯的说道:“我知道,今天陛下在场,你想抱住陛下的大腿。” 陈清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今天他並不是抱皇帝大腿,至少不单纯是。 皇帝的大腿,大多数时候固然好抱,但皇帝这个职业,带著天生的薄凉,如果是单纯抱皇帝大腿,有时候就会带著风险。 另一个世界的晁错,便是很好的例子。 而陈清今天做的,实际上是在站队的同时,给了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一个很好的抓手。 让皇帝可以通过这个抓手,去与几位老宰相斗法。 而这一次,结果也很明显,那位年轻的皇帝,已经想好下一步计划了。 镇抚司本就有监察百官的特权,到时候让陈清这个镇抚司的百户去查这件事,陈清就会摇身一变,变成负责朝廷纪律的钦差! 而皇帝,就可以趁著这个机会,替换掉一些朝廷上真正要紧的位置。 亲政三年有余,怎么也该到这一步了。 大多数皇帝,都需要这么一段时间,来巩固自己的位置,另一个世界的雍正,也是在雍正四年才开始对兄弟们正式举起屠刀。 而这个巩固地位的过程,大概就是掌握军队的过程了,毕竟只有掌握了军队,统治才算是稳固。 到现在,这位年轻的姜家皇帝,大概已经基本上掌握了军队,准备著手进行下一步了,只不过在陈清看来,他性格上稍微有些软弱,因此推进的进度有些缓慢。 陈清脑子里,心思转动,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小胖子,开口问道:“世子这会儿,准备到哪里去?” “这都下午了。” 姜世子看著陈清,笑呵呵的说道:“走,我请你吃酒去。”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感慨道:“知道让你进宫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害怕,说错什么话,现在看来,你比我胆子大多了。” “我都不敢干这些事。”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等走出宫门口的时候,这位周王世子突然扭头看向陈清,皱起了眉头:“眼瞅著你就要飞黄腾达了。” “你那侠记,以后还写不写?” 小胖子看著陈清,开口道:“就算不写了,射鵰可一定要写完才成,要不然我可要气死了。”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放心,只要得空,我一定继续写。”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侠记,说不定以后在镇抚司,还有些用处。” 陈清向姜禇做出承诺之后,二人已经走出了宫门,陈大公子这才正色道:“今天能有这个机会,全靠世子,我请世子吃酒。” 小胖子连连摆手,哈哈笑道。 “我请你,我请你!” … ………………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傍晚,等陈清回到大时雍坊住处的时候,已经浑身酒气。 好在他酒量不错,小胖子已经不省人事,被周王府的护卫抬了回去,而陈清,只是四五分醉而已。 他一进门,小月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立刻上前搀扶住了他,嗔怪道:“公子又去哪里吃酒去了?” 陈清笑著说道:“在镇抚司当职,应酬不是正常?”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顾叔跟盼儿呢?去了哪里?” “老爷跟小姐,在正堂呢,他们买了些东西,想让公子带到纸房胡同去。” 陈清呼出一口酒气,点了点头道:“没什么问题,明天我就给带过去。” 如果说前段时间,陈清对接触赵侍郎家眷,心里多少还有一些疑虑,在今天之后,他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今天,他可以说是一战成名。 哪怕在官职上,暂时不会有什么体现,但是在仪鸞司,镇抚司这种机构衙门里,皇帝的態度,要胜过所有的官职。 往后,他在镇抚司里,大约都会今非昔比。 小月一边搀扶著陈清往里走,一边低声道:“公子,那个姓穆的姑娘,恢復的很快,今天已经能下地到处走了,我今天还看到她在后院活动身体。” 陈清闻言,默默点头:“一会儿,我去瞧一瞧她。” 穆仙娘对於镇抚司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但是这样的江湖中人,战斗力不低,她留在顾家,对顾家人来说,却是个威胁了。 虽然就动机上来说,她对顾家出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事情总怕万一。 陈清还在思索的时候,顾老爷与顾盼,也已经迎了出来,顾老爷亲自把陈清,扶到了正堂坐下,然后跟陈清说了说往纸房胡同送东西的事情。 “子正,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了,你这几天要是有时间,就给她们送去罢。” 陈清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都是一些吃食,还有常用的东西,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说了会话之后,顾小姐就跟小月一起,去给陈清熬醒酒汤去了,而陈清这时候才对顾老爷问道:“顾叔,那位穆姑娘,已经大好了么?” “没那么容易好。”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不过,正常活动已经不碍事了。” 陈清点了点头,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我去看看她,她若是已经好了,就不能继续留在顾家了。” 说罢,陈清站了起来,一路来到了穆仙娘的房间外头,敲了敲门:“穆姑娘。”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穆仙娘站在房间里头,抬头看向陈清,楚楚可怜。 “大晚上的,陈公子怎么来了?” 说完这句,她又轻轻蹙眉:“公子喝酒了?” 在秦淮河多年,甚至可以说是在秦淮河长大,她在陈清面前,有时候会不自觉的,露出一些媚態。 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陈清看她这个模样,就知道她的確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至少是,只剩下了一些外伤慢慢恢復。 已经不怎么虚弱了。 “明天,或者后天,白莲教教眾,就要在菜市口行刑了。” 陈清没有跟她废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白三平,因罪恶滔天,被定了个凌迟。” “其余贼首,也多是死罪。” 本来,非是谋逆大罪,甚少会用凌迟这样的重罚,但是採生折割实在是太过恶劣,这一次,朝廷直接给了白堂主顶格的惩处。 听到“凌迟”两个字,哪怕是穆仙娘,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恐惧。 她抬头看著陈清,声音也恢復了正常:“陈公子想说什么?” 陈清看著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白三平等人,被正法之后,京城以及直隶一带的白莲教眾,一定会被嚇得不敢露头,甚至短时间內,相互之间不敢再联繫。” “我看姑娘的伤,已经差不多了。” 陈清看著穆仙娘,开口道:“明天,明天我带穆姑娘一起去一趟镇抚司,见一见镇抚司的上官,然后,咱们就可以开始,准备我们先前的计划了。” 穆仙娘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陈公子,妾身这肩伤,还没有好呢。” 说著,她就要扯开衣服,给陈清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势。 陈清不为所动,正色道:“姑娘身上带伤,更能取信於那些白莲教眾,他们不会想到,姑娘你跟镇抚司之间还能有什么联繫。” 说到这里,陈清不由分说,开口说道:“明天去镇抚司的事情,就这么定了,至於后续的计划,等去了镇抚司再说。” 陈大公子深深地看了看穆仙娘。 “我很期待穆姑娘,將来能够成为整个白莲教的白莲圣母。”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皇帝的好处 第126章 皇帝的好处 次日,镇抚司衙门。 陈清依旧一身寻常衣裳,不过按照规矩,他还是把百户的腰牌掛在了腰间,而在他身后的穆仙娘,则是换上了一身镇抚司的制服,是通身青绿色的锦绣衣裳,无有纹饰,是镇抚司校尉常穿的衣裳。 陈清到了镇抚司门口,门口的几个校尉,就客客气气的对著陈清抱拳行礼:“见过陈大人!” 陈清先是一怔,隨即抱拳,微微低头还礼,说了声客气。 等进了镇抚司,他回头对著穆仙娘开口笑道:“没有想到,如今我也成了大人了。” 穆仙娘这会儿穿著锦衣卫的衣裳,头上还带著斗笠,看不出表情,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她只能轻轻咬牙,哼了一声:“陈公子这声大人,得来的还真是容易。” 陈清没有理她,而是开口说道:“我带你去见言千户,见到了之后要客气一些,我这人心软,但是言千户这样的镇抚司大人物,可不会心软。” “你的性命,以及应天你那些亲近之人的性命,多半还要在言千户身上。” 穆仙娘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低声道:“陈公子这些天忙里忙外,我还以为公子,在镇抚司已经手握重权了。” 陈清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一路把她领到了言千户的公房门口,敲了敲房门之后,他开口说道:“言大人。” “属下陈清求见。” 没过多久,房门就被猛地打开,身材高大的言千户,见到陈清之后,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陈清规规矩矩的,就要欠身行礼:“属下见过…”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言扈一把扶了起来,这位言大人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开口笑道:“自己人,客气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看陈清身后的穆仙娘。 此时,穆仙娘虽然穿著男装,还带著斗笠,常人很难分辨出她是男女,但是言扈这样的,在镇抚司多年的老特务,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女人。 只看了一眼,言千户反应了过来,笑著问道:“这位就是子正先前说的穆姑娘?” 穆仙娘上前,盈盈一跪:“妾身穆自然,见过言大人。” 言扈又连忙上前,把穆仙娘也扶了起来,笑著说道:“子正已经跟我说过穆姑娘的事情了,穆姑娘既然愿意弃暗投明,帮助朝廷,导人向善,往后咱们也算是自家人,不用这样的大礼。” 说著,他把陈清两个人请了进去,等陈清与穆仙娘都坐下来之后,言千户才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唐镇抚找你一个早上了,你倒好,这个时辰才到镇抚司来。” 陈清有些愕然,连忙问道:“镇侯找我?” 他苦笑了一声:“大人先前许我,不用来镇抚司点卯,我就没有这么早来。” “不知道唐镇侯找我,有什么事情?” 言扈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好事情,一会儿我带你去找他去,现在咱们先说穆姑娘的事。” 言扈先是喝了口茶水,然后看著穆自然,开口说道:“穆姑娘在应天的关係,镇抚司已经派人查了,相应的文书,也已经送到了言某的桌案上。” “你们这一派,似乎一直是在南方活动。” 穆自然摘下斗笠,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是。” 她低头道:“大人,我们南方已经不能算是白莲教的,更像是罗教。” 言扈微微摇头:“那何来的白莲圣母这个说法?” 罗教,已经更像是佛教了,而白莲教,则是脱胎於弥勒信仰。 见穆仙娘脸色不太好看,言千户笑了笑,开口说道:“不过不妨事,朝廷向来导人向善,不会不教而诛,我刚才已经说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 他看了看穆自然,继续说道:“京城以及直隶,白莲信徒眾多,如今真正的核心教眾,恐怕还是有一两千人,甚至更多。” “言某已经做了一些安排,穆姑娘就按照子正的安排行事,过些天,自然会有白莲教的人找上你,奉你为北方白莲的白莲圣母。” 这话让穆自然一怔,不过她隨即反应了过来:“言大人在白莲教內部,埋了…” 言扈笑著说道:“我盯著白莲教,也已经一年多了,岂能没有说得?不过倒也不是埋的线人,而是暗中招揽过来的。” 一旁的陈清,也听得入神。 这位言千户,並不是个无能之辈。 言扈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我就可以带穆姑娘去跟他们联繫。” “对了。” 言千户看了看穆仙娘,开口笑道:“前番子正捉到的那些教匪,朝廷已经下了詔命,明日午时三刻行刑,眼瞅著这些人即將正法,穆姑娘要不要去见他们一面?” 本来,这些人是昨天,皇帝下詔杀的,但是昨天大朝会拖了太久,到后来已经过了午时,只好往后延一延。 这一延,刚好延到了明天。 穆仙娘脸色苍白,开口说道:“言大人,妾身非去见不可吗?” “那倒不是。” 言扈笑呵呵的说道:“都隨你,都隨你,穆姑娘是子正带来的,言某自然是相信穆姑娘的。” “再说了,这些人都要被杀头,见不见,他们也放不出什么消息出去。” 听了这话,穆仙娘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一会儿,妾身与陈大人一起,去詔狱见一见他们罢。” “好。” 言扈站了起来,开口笑道:“往后,关於白莲教的事情,穆姑娘就与子正联繫就行了,由他全权负责,如果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找不到子正,也可以来镇抚司找我。” 说著,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没有刻字的腰牌,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镇抚司线人的牌子,拿著这牌子,到镇抚司,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穆仙娘低头应了一声是。 言扈这才看著陈清,开口笑道:“那穆姑娘先在言某这里等一等,言某带子正,去见镇抚使,一会就回来。” 穆仙娘依旧低头应是。 言扈这才领著陈清,出了自己的公房,离开之后,陈清才有些好奇,笑著说道:“言大人,到底是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我也好奇。” 言扈看了看陈清,“嘖”了一声:“昨天宫里到底是出什么事情,子正你昨天进宫,今天宫里就给咱们镇抚司下圣旨来了。” “圣旨?” 陈清挑了挑眉头。 言扈背著手走在前头,笑呵呵的说道:“是啊,你倒是心大,进了宫之后也没有回镇抚司,就直接回家去了。” “我们这些人,都一头雾水。” 言千户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陈清,缓缓说道:“昨天下午,镇抚司里头,还有人打听你的来歷。” 陈清听了这话,猜也猜到了是什么人在打听他的身份,不过他也不在意,他巴不得那些相公们知道他的身份来歷,知道他爹是谁。 於是,陈清只是笑了笑,就开口说道:“昨天出了宫,世子喊我去吃酒,我没办法推拒,只能跟著去了。” “就没有回镇抚司来。” 言扈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这些都无关紧要,圣旨现在还在唐镇抚那里,咱们去唐镇抚那里听圣旨罢。”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没过多久就走到了镇抚司唐璨的公房门口,言扈上前敲了敲门,开口说道:“镇侯,陈清来了。” 这话一出,房门没过多久就被打开,开门的唐璨看了看言扈,又看了看言扈身后的陈清,也是一脸笑容,很是亲近。 陈清上前行礼:“属下陈清,拜见镇侯。” “什么镇侯不镇侯的?” 唐璨摆了摆手,侧身道:“这称呼太虚,自家兄弟,进来说话,进来说话。” 等言扈与陈清,都进了公房,唐璨才看向陈清,笑著说道:“子正啊…” 唐璨原不知道陈清的表字,这个表字,还是他今天一早,跟言扈现问的。 “属下在。” “听圣旨罢。” 言扈闻言,立刻跪了下来,陈清反应过来之后,也跪了下来。 唐璨收敛笑容,从身后盒子里,取出一道杏黄色圣旨,缓缓展开。 作为仪鸞司的一部分,镇抚司也常出门替皇帝宣读圣旨,这圣旨,也不是宦官的特权。 “制曰。” “镇抚司百户陈清,秉忠持正,勤恪匪懈,缉奸锄恶以安黎庶,夙夜奔劳以卫社稷,今特赐…” 念到这里,唐镇抚特意停了停,然后看了一眼陈清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念下去。 “赏穿麒麟服。”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怎么办? 第127章 怎么办? 大齐赐服共分四等。 麒麟服是第四等,也就是最低的一等, 最高一等是蟒服,二等飞鱼服,三等斗牛服。 但即便是最低一等的麒麟服,也不是寻常人能够获得的,如果是外廷官员,要四品五品的有功之臣,才有可能获赐麒麟服。 在仪鸞司里,標准要低很多,但也要百户以上,立了功的,才有可能赐穿。 如果单从这一次赏赐的规格上来说,並不是如何如何了不起,但是看赏赐的时间点,赏赐的人,那就太反常了。 要知道,陈清晋封百户,其实没有几天时间! 哪怕不算他封百户的时间,从他正式进镇抚司来算,其实也没有过去多长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不到一个月时间。 不到一个月,从一介白身,从一个镇抚司的编外人员,直接被赏穿麒麟服,这实在是莫大的恩典! 朝廷数十年来所未有。 正因为如此,镇抚司的两个上官,一个镇抚使唐璨,一个千户言琮,都相当重视,这位唐镇抚,甚至亲自从宫里接出来了这道圣旨,亲自来给陈清宣旨。 要知道,这两位可都是赐穿飞鱼服的镇抚司大佬,比陈清这个镇抚司的萌新,规格要高很多。 陈清低头像模像样的谢恩,然后两只手接过了圣旨。 唐璨看了看一旁的言扈,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然后唐璨亲自,把陈清给扶了起来,笑著说道:“陈兄弟刚进镇抚司的时候,我就觉得,陈兄弟將来,定然前途无量。” “如今,果然如此。” 这位被人尊称为大镇侯的镇抚使,满脸笑容,把陈清扶起来之后,开口笑道:“这赐服,一般是由工部出面料,宫里针工局给做,一会儿针工局就来人给陈兄弟量身。” “陛下亲自下的圣旨,估摸著五六天时间,就能给陈兄弟你制出来。” 陈清连连低头:“属下愧不敢当。” “又不是我给你的。” 唐璨笑著说道:“这是陛下赏你的,想推拒也推拒不得,不过陈兄弟真是让人艷羡。” “我们镇抚司上下,谁也没有像陈兄弟你这般得圣眷,进镇抚司才多长时间,就已经两次得陛下亲自加恩了。” 两次加恩,头一回自然是破格拔擢陈清做百户,那一次,这位唐镇抚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因此没有出面。 而这一次,已经到了他不得不出面的地步,因为皇帝陛下,给陈清的待遇,实在是有些太过特殊。 陈清正色道:“是两位上官提携…”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唐璨打断,这位镇抚使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陈兄弟,实话说,唐某很好奇,你昨天进宫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说一说吗?” “当然可以。” 陈清一脸严肃:“上官问起,属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昨天的事情,说起来就有些太长了,属下长话短说,昨天在御书房里,属下跟內阁的几位宰相吵了一架…” “噗!” 他还没有说完,唐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已经直接喷了出来。 一边站著的言扈,也是目瞪口呆。 陈清清了清嗓子,正要继续说下去,唐镇抚已经连连摆手,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陈兄弟,事涉陛下,应当保密,就不要说了。” “我们,只当是什么都不知道。” 唐璨將圣旨,递到陈清手里,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陈兄弟估计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多留你了,以后在镇抚司,要是碰到什么事情了,都可以来找我。” “或者是去找言千户。” 陈清抱拳道:“属下遵命。” 唐镇抚,亲自把陈清还有言扈,送出了自己的公房,把两个人送出去老远之后,这位镇抚司的镇抚使,才回到了自己的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尊纯金做的狴犴。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心中纠结万分。 “难道真要送回去?” 唐镇抚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捨得,又放回了自己的抽屉里,喃喃自语。 “年轻人,真箇胆大…” 今年是景元十一年,而皇帝亲政,只三年时间。 也就是说,头八年时间,都是文官集团以及太后娘娘,在掌管事情。 这八年时间里,不管是仪鸞司还是镇抚司,还是宫里的宦官集团,都是被文官集团狠狠压制的。 八年时间,足以让唐璨言扈这些人,对那些文官集团生出一些畏惧。 而新皇帝威信的建立,则还需要时间验证。 走出唐镇抚的公房之后,言扈也是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看向陈清,感慨道:“不得不说,子正你真是胆子大。” “不过,你也的確抓住了一次很好的机会。” 言千户抬头看了看半天空,又回头看了看陈清,低声道:“子正,犬子在你手底下当差办事,以后你多多担待著些。” 陈清倒是知道言千户在说什么,他笑了笑,开口说道:“言大人不用担心。” “这朝廷里,谁是胳膊谁是大腿,还不清楚吗?” 言扈想了想,微微摇头。 “要真是那么清楚,局势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皇帝性子有些软,这一点,连陈清这种刚接触朝堂没多久的人,都瞧了出来。 言扈以及唐璨这样的天子亲军,当然也能瞧得出来。 性子软,就意味著,一旦事情不顺利,皇帝很有可能会妥协,而陈清这样的人,到时候很有可能会成为皇帝妥协的代价。 这一点,陈清倒是不怎么担心,那个年轻皇帝,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有点恆心的。 “言大人放心,无论如何,我不牵扯令郎就是。” 言扈回头看向陈清,还是笑了笑:“要是有好事情,子正还是带著他罢。” “他心思,可没有子正你这般活络。” ………… 镇抚司大牢。 陈清背著手,领著穆仙娘一起走了进来,转了一圈之后,他带著穆仙娘,来到了关押著白三平等白莲教“骨干”的地方。 此时,距离白三平被朝廷极刑,只剩下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位原来在京城一带,混的风生水起的白莲教堂主,现在瑟缩在牢房角落里,背对著牢门,颤颤巍巍。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骚味。 他在昨天,被宣布要凌迟的时候,就已经嚇得失禁了,现在更是屎尿横流。 更为残忍的是,昨天已经准备把他带去行刑了,偏偏错过了时间,又让他多活了两天时间,这两天时间,对他来说,则是更加煎熬。 白三平左近,是枣树胡同柳妈妈等人,这些人,也是哭天抢地,不住的喊著冤枉。 有些人哭嚎不止,声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白莲教,只是被白三平哄骗了,跟著白三平做事。 不过此时此刻,一切哭嚎,都已经无济於事。 陈清背著手,看了看这些人,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穆仙娘,开口道:“穆姑娘心中作何感想。” 穆仙娘戴著斗笠,斗笠之下的她轻轻咬牙:“我不知道。” 陈清扭头看了看她,笑著说道:“那你在这里隨便看看,我去见个熟人,一会回来找你。” 说罢,他把穆仙娘丟在了此处,分辨了一下方向,朝著关押赵侍郎的牢房走去。 等走的近了,几个镇抚司大牢的狱卒,都上前,对著他抱拳行礼:“陈百户。”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跟赵侍郎说几句话,成不成?”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这狱卒低著头,侧身笑道:“您请。” 说完这句话,这狱卒把钥匙递给了陈清,很懂事的走远了一些,不再靠近。 陈清近前,打开了牢房房门,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隨身的香囊,递到了赵侍郎面前。 “赵大人,令郎令爱,托我来探望大人。” “他们想知道,大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以及…” 说到这里,陈清微微嘆了口气。 “他们往后,应该怎么办。”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走门路 第128章 走门路 上一回,陈清来见这位赵侍郎的时候,並没有取得他的信任,两个人只是简单沟通了几句,陈清也就离开了。 然而上一次去了纸房胡同之后,陈清从赵小姐那里,拿到了这个信物,为的就是取信於赵侍郎。 头髮披散的赵大人,回头看了看陈清,又接过了陈清手里的香囊,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知道,自己家已经落难,原先的赵府都已经被抄家了,也就是说,来人不管拿出什么样的赵家物件,都不足信。 因为,镇抚司有的是手段,从赵家人身上,把东西抢到手里。 但是再抄家,再抢东西,也不太可能会抢著不值钱香囊。 赵侍郎能认得出来,这是他女儿贴身带著的东西。 这位曾经的礼部侍郎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將香囊递还给陈清,他看著陈清,开口问道:“你叫陈清是吧?” “是。” 陈清神色平静:“陈清,陈子正。” 赵侍郎盘坐在枯草上,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你在镇抚司,当什么差事?” “前段时间,还是普通的校尉,这段时间立了些功劳,如今是镇抚司的百户。” “百户。” 赵侍郎“嘖”了一声,看著陈清:“那你升的还挺快。” “你是跟著顾绍,一起从湖州来的京城?” “是。” 陈清看向赵侍郎,想了想,低声说道:“实不相瞒,顾叔是去年年中来的京城,晚辈则是去年年底到的京城。”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顾叔是因为赵大人,才来的京城,我们这则是因为顾叔,才跟著到了京城。” “也因为得知赵大人被关在詔狱,我们开始尝试接触镇抚司,阴差阳错之下,我反倒是进了镇抚司,当了镇抚司的差事。” 赵侍郎看著陈清,缓缓说道:“你京城话说得很好,没有半点吴人口音。” 陈清笑著说道:“我出身官宦人家,会说官话也不出奇。” “官宦人家…” 赵侍郎目光转动,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你是陈昭明…” “对。” 陈清点头道:“正是家父。” 陈清知道,眼前这个赵侍郎,认得他那个父亲,按照顾叔的说法,当初还是他做的中间人,才让顾叔与自己的父亲相识。 赵侍郎神色古怪:“你是陈焕的儿子,怎么会进镇抚司?” 陈清笑著说道:“赵大人,各人有各人的路径,朝廷也没有规矩说不让我进镇抚司。” 赵侍郎点了点头。 “也是这个道理。” 他看了看外头,最终还是嘆了口气:“你见到我的家眷了是不是?他们过得如何?” “不是很好。” 陈清把纸房胡同的情况,跟赵侍郎大概说了一通,他正要说下去,不远处却传来了言千户的声音,陈清站了起来,低声道:“赵大人,明后天我再来瞧你,令郎令爱的事情,赵大人慢慢考虑。” 赵侍郎看了看陈清,默默点头。 “老夫知道了。” 陈清离开了牢房之后,顺带锁上了牢门,將钥匙扔给狱卒之后,他拍了拍狱卒的肩膀,大步朝著言千户的方向走去。 走得近了些,果然看到,言千户正在与穆仙娘说话,陈清靠近了之后,言千户才扭头看向陈清,笑著问道:“子正到哪里去了?” 陈清笑著说道:“隨便转了转,言大人怎么来了?” “来瞧一瞧。” 说完这句话,言千户又看了一眼躺在草上的白三平,皱眉道:“这廝忒没出息,屎尿横流,弄得咱们这大牢里,一股恶臭。” “这里就不要待了。” 言千户开口笑道:“我给穆姑娘,找了两个精干的隨从,一男一女,已经在外头等著了,咱们一道去看看罢。” 陈清看了一眼穆仙娘,然后微微点头:“好,大人带路就是。” ………… 次日,京城西南的寧门。 两辆马车,缓缓从寧门驶入京城,进了京城之后,后一辆马车里,探出来两个少年人的脑袋。 两个少年人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喊停了马车,他们跳下车,在京城里四下观望。 过了一会儿,头前的马车里,也走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中年妇人。 这中年人背著手,打量著眼前这座大城,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从中进士补缺之后,他离开京城,已经十好几年了,十好几年时间,在地方上从知县一路做到知府,歷经波折。 前不久,他终於收到了吏部的行文,让他到京城待詔。 这说明,他这么多年地方官,终於熬出了头! 为了儘快来到京城,他甚至没有等到继任官到任,就提前动身,赶来了京城。 中年人旁边站著的妇人,也在打量著这座京城,开口笑道:“这京城的气象,与兗州,湖州是不一样,要大气得多了。”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看了看中年人,问道:“老爷,今天晚上咱们住在哪里?住在吏部的会馆吗?” 从兗州来,这中年人自然不是別人,正是陈清的父亲陈焕。 而在陈焕身边的,就是妾室李夫人了。 陈焕此时,正在思量著进了京城之后,应该做些什么,听到了李夫人的声音之后,他微微皱眉,开口说道:“距离到吏部报导的时间,还有一两个月,这会儿去吏部太早了。” “这几天,先找个客店住下来,然后再找牙行,寻个院子住下罢。” 说到这里,陈焕抬头看向正前方,只见前方不远处,人头攒动,许多人挤在一起,爭先恐后,挤的水泄不通,將前路完全堵死。 时不时,还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陈焕见到这种情形,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回头看了看两个儿子,开口道:“三郎,去前头问问什么情况。” 陈家的老三陈澈应了一声,连忙上前,用有些蹩脚的官话,询问前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问清楚大概,连忙一路小跑回来,对著父亲低头道:“爹,前头是菜市口,好像是镇抚司捉了一批白莲教的逆贼,今天在菜市口公开行刑。” “贼首被判了个凌迟,这些人围著看凌迟呢。” 陈焕闻言,先是皱眉,隨即摇头道:“这帮子愚民,只会看这种热闹。” 眼见著实在是走不过去,陈焕一家人只好换了条路,一直到下午时分,才进了正阳门,算是进了京城的北城。 也就是里城。 进了北城之后,一家人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算是寻了个客店住下,住下来之后,陈焕把二儿子陈澄,叫到了自己面前,吩咐道:“不要懈怠了读书,等今年你考过了院试,为父在京城里,给你找个好的书院,安心读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你院试考得好,明年为父找一找门路,看能不能给你送进国子监读书。” 陈家三个儿子,只有老二陈澄读书稍微有些成就,因此陈焕对这个二儿子,最是上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不要三天两头,去结什么诗社,参与什么诗会,你这个年纪,读书最是要紧。” “这几年用用功,爭取过了乡试。” 陈二郎低头,毕恭毕敬:“孩儿遵命。” 陈焕点了点头,又对著老三陈澈说道:“这京城不比兗州,你这半年在兗州惹祸不少,到了京城里,安分些,再惹出事情,谁也护不住你。” 陈澈连忙低头:“父亲放心,孩儿一定安分老实。” 陈焕这才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儿子,各自回房。 等两个儿子离开之后,李夫人看了看这客店,有些嫌弃:“这京城的客店,也忒贵了些,这么样一间屋子,一晚上要这许多钱。”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陈焕,嘆道:“吏部报导,还有一两个月时间,这一两个月恐怕都要这么住,早知道,还不如在兗州多留一段时间。” “老爷来的也太急了。” “你懂什么?” 陈焕这会儿刚刚脱下鞋子,他把两只脚放进热水里,微微闭上眼睛:“我打听了,这一次吏部调进京城里的知府,足有七八个,这么多人一起进京,想要谋个好差事,自然要提前进京来走动走动。” 李夫人目光流转,看著陈焕,有些惊喜:“老爷有门路了?” 陈焕睁开眼睛:“我乡试之时的坐师,如今已经位列台阁,过几天安顿下来之后,我就去递拜帖。” “登门拜访。” 说到这里,陈老爷的脸上,也罕见的有了些紧张的神色。 “也不知恩师,愿不愿见我。”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怎么这么熟练? 第129章 你怎么这么熟练? 又过了几天时间,通过牙行,陈焕一家总算在京城里租了一处院落,搬了进去。 搬进去之后的第二天,陈老爷叮嘱二儿子在家里好生读书,便坐著马车出了门,一路来到了京城明照坊的宝府巷。 这几天时间,他已经打听到了自家那位坐师的住处,到了宝府巷之后,又走了几步,他就看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门口写了两个字。 谢府。 內阁阁臣谢观,状元出身,二十多年前,他三十岁不到,就任了应天乡试主考官,而湖州乡试正是在应天考试,也是那一届,陈焕高中举人,再几年中进士,隨后进入官场。 而这位谢状元,此后在官场上,也算是一路顺风,几年前从吏部侍郎任上,被拔擢进內阁,做了朝廷的宰相。 文官圈子里,各种关係错综复杂,除了传统的师徒关係之外,还有同乡,同窗,同年等等,再加上这种主考官与录取考生之间莫名其妙的“师徒”关係,就形成了一个个交织在一起的小圈子。 而这些小圈子,最后又以几位朝堂大员为核心,组成几个大圈子,成为派系。 比如说,如今那位號称天下文宗的宰相杨元甫。 师徒关係定下来之后,就算是定了名分,往后进入官场,不仅仅是政治利益跟老师趋同,政治倾向也必须与老师一样。 一代代传下来,才有了如今这样庞大的文官集团,以及文官系统。 陈焕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字,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拜贴,走到谢家门房前,两只手把拜贴递给门房:“劳烦转呈师相,就说湖州陈焕到了京城,特来拜见师相。” 这谢家的门房,隨手接过陈焕的拜贴,然后打量了一眼陈焕,隨口问道:“几品啊?” 陈焕回答道:“四品。” 这门房闻言,精神了一些,又问道:“是京官是地方官?” “是我家老爷的门人?” 陈焕低头回答道:“是地方官。” “谢相公,乃是陈某坐师。” “坐师啊。” 听到“地方官”三个字,这门房就没什么兴致了,他接过拜贴,淡淡的说道:“拜贴我收下了,留个住处,回去等信罢。”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话一点也没有错。 这谢家的门房,虽然没有品级,但是平日里见到的官可太多了,尤其是到了京城,来拜会谢相公的地方官,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少。 不要说是四品的知府,就是地方上的三司使,乃至於一省的巡抚,他都不知道见了多少。 当然了,真要是主政一方的巡抚到了这里,他也会客客气气的就是了。 四品的地方官,一听就是知府,这样的人,他每年见了太多,而自家老爷真正会见的地方知府,十不存一。 他自然也就没什么兴致跟陈焕说话了。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谢府,嘆了口气之后,还是从袖子里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一小块金锭,递到了门房面前。 “费心了。” 这门房伸手接过了这金锭,掂量了一下,立刻喜笑顏开,对著陈焕作揖行礼,笑著说道:“陈老爷您放心,小的一定把您的拜帖,送到相爷手里。” 陈焕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声有劳,便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看这座相府,心中生出了无限感慨。 “大丈夫当如是也。” 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宅邸之后,陈焕这才大步离开,准备去寻在京城的同乡,以及当年一起中进士的同年,联络联络感情。 到了傍晚时分,从內阁下值回来的谢相公,轿子缓缓停在了谢府门口。 他刚矮身下轿,门房便已经迎了出来,对著谢相公点头哈腰,一脸笑容:“相爷今天今天回来的倒是早。” 谢相公虽然是陈焕的“坐师”,但今年,其实也就是五十三岁左右,在內阁里,属於相当年轻的阁臣。 他看了一眼自家的门房,没有说话,便迈步朝著谢府里头走去。 门房弓著腰,三两步跟了上去,取出十几份拜贴,递到了谢相公面前,毕恭毕敬:“相爷,这是今天小人收到的拜贴,请您过目。” 谢相公伸手接过,一张一张看名字,基本上都是看一眼名字,就翻了过去。 很快,翻到了湖州陈焕的拜贴,谢相公下意识就翻了过去,翻过去了好几张之后,他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把陈焕的拜贴给挑了出来,认真看了一眼。 “陈焕…” 谢相公重复了一句,对著门房问道:“这陈焕今天来了?” “是,一早上就来了。” 听谢相公提起这个名字,门房心中惴惴,生怕陈焕是什么要紧人物,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自家老爷的表情,低头问道:“小的留了他的住址,老爷要是想见,小的明天一早去知会这位陈大人。” 谢相公闷哼了一声,將这份拜贴收进了袖子里,开口说道:“见他做甚?等吏部传他,早晚要见面的。” 这位谢相公正要继续往家里走去,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把陈焕的住处写下来,明天交给管家,让管家放在我书房里。” 这门房连连点头:“是,是,小的遵命。” 谢相公这才背著手,大步走向自家宅邸。 虽然听不太真切,但是门房依稀听见了自家相爷的声音。 “原来还是我的门人…” ……………… 就在陈老爷在京城里到处跑关係的时候,大时雍坊里的陈清,已经布置好了关於改造白莲教的一些安排。 此时,在他的面前,站著白莲圣母穆仙娘,还有镇抚司言千户手底下的两个手下,以及陈清的副手言琮。 言千户的这两个下属,一男一女,都样貌普通,扔在人群里,可能转眼就忘,但是两人都为镇抚司办事多年,是相当靠得住的高手。 也可以说是,镇抚司暗处的緹骑。 镇抚司成立之初,就有招揽江湖好手,以及商贾之子进来做緹骑,也就是皇家特务的习俗。 如今,镇抚司明面上的緹骑人数不多,但是类似於这种埋藏在各个地方,来自於暗处的緹骑,可以说是到处都是。 陈清看向两个人,正色道:“二位,你们两个人,现在就是白莲教的教徒了,原本在白三平手底下做事,官府即將捉住你们的时候,是穆姑娘搭救了你们。” “后面,白莲教的暗桩,也会尽力配合你们。” 陈清缓缓说道:“今天,白三平一伙人被朝廷正法了,估计会把白莲教的人嚇得不轻,这个时候,那些白莲教的人不怎么敢出来活动,你们正好可以藉此机会,收拢白莲教的散乱的残余势力。” “如果遇到教匪,解决不了的,就密报给我们,如果碰不到教匪,你们就著手吸纳原有的白莲教信眾。” 说到这里,陈清笑著说道:“有事情,可以跟我,或是跟言琮联繫,不管是要人还是要钱,只要数目不是太多,都没有问题。” 这两人男的姓何,女的姓邵,真名却都不愿意透露,只说自己叫何甲以及邵乙。 二人都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陈百宰放心,我们明白!” “嗯。” 陈清开口说道:“除此之外,你们还要注意保护穆姑娘的安全。” 陈清正色道:“过些天,镇抚司就会著手安排一场白莲教的集会,到时候你们就去凑凑热闹。” “刚开始的时候,不要跟他们要什么香火钱。”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甚至,你们还可以给那些教眾发一些东西,比如说鸡子之类的,听一场集会,给发个一两枚。” “一切开销,镇抚司负责。” “等你们声势大了,那姓杨的自然会坐不住。” 陈清笑著说道:“到时候,镇抚司会出面,替你们扫清一切障碍。” 两个人都深深低头应是。 连穆仙娘,也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之后,缓缓点头。 一旁的言琮,从头听到尾,听得有些愣神,他把陈清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子正兄。” 言琮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你怎么这么熟练?”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父子 第130章 父子 听到了言琮的问话,陈清笑著说道:“咱们镇抚司人力物力都有,这些法子又不难想。” 正经的白莲教,在民间相当活跃,在先前那位杨教主还有白堂主的经营下,已经基本上成了一套体系。 先前在村落之中,夜聚晓散的白莲教集会,在集会的开头以及结束的时候,都有一些会使障眼法的白莲教中人,出来展示“神通”。 其实也就是表演节目。 展示神通之后,一般就是要收香火钱了,或者装神弄鬼,卖一些符籙,符水之类的东西。 这些,陈清先前参加白莲教集会的时候,也都亲身经歷过。 在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直接从信徒身上获取香火钱的法子,都是白莲教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不过陈清见识过许多其他的传教法子,再加上他不需要收什么香火钱,而且还有足够多的资金投入进去。 那么事情就不会很难办。 再加上穆自然的確是白莲教中人,也的確是有白莲圣母的身份,她也熟悉白莲教的教义,由她出去传教,难度会低上很多。 言琮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陈清,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那子正兄需要我做什么?” “言兄弟你,最要紧的,自然是把我们这个百户所给弄起来,我在陛下面前可是说了,一个月时间,把这个百户所给建成了。” 言琮拍了拍胸脯,笑著说道:“先前可能还有些困难,但是如今,已经全然没有问题了,现在整个镇抚司上下,恐怕都知道子正兄你得了陛下赏赐的麒麟服。” “这几天,还有人来找我,要到子正兄你的百户所当差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明后天罢,我到镇抚司来,咱们把我们这个百户所的小旗给定下来,这样后续就能很快补全了。” “好。” 言琮不假思索,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这就去准备。” 说著,他看了看穆仙娘等三人,陈清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这里没有什么事情了,言琮这才扭头,大步离开。 言琮离开之后,穆仙娘看向陈清,轻声道:“陈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清点了点头,带著穆仙娘,一路来到了镇抚司里一处亭子下面。 这会儿,天气已经稍稍暖和,陈清在亭子下面落座,看向穆仙娘,问道:“穆姑娘要跟我说什么?” 穆仙娘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听说,陈公子得了天子赏赐的麒麟服,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既然陈公子已经有了青云之阶。” 她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怎么还会对白莲教这些泥尘里的民间教派这么上心思?” 陈清皱了皱眉头,然后微微摇头:“穆姑娘,我本来就是负责处理好白莲教的善后,上点心不应该吗?” “再说了。” 陈清闷哼了一声:“白莲教打著什么弥勒降世的旗號,四处作恶,还好意思说什么拯救世人,穆姑娘你什么时候见过,官府有人干採生折割的勾当?” “这样的教派,已经坠入邪道,本来就应该將它从源头上根除,不能让它,再次为祸人间。” 穆仙娘坐在了陈清对面,她看著陈清,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轻声说道:“陈公子,你曾经说,期待我成为整个白莲教的白莲圣母。” “假使妾身有一天,真的成为了公子口中的白莲圣母,掌握白莲教数十万教眾,到时候妾身是听镇抚司的。” “还是听陈公子你的?” 陈清被这话,问的眉头一皱。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笑了笑:“穆姑娘说这话是何用意?” “想要挑拨我与镇抚司之间的关係?” 穆仙娘摇了摇头:“如今妾身,已经是阶下之囚,不止个人性命,恐怕一家人的性命,都在公子掌握之中,哪里敢挑拨?” 她静静的看著陈清,然后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不过我总觉得,公子与朝廷里的人不太一样,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 陈清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了?我没有官老爷的气质?” “不是。” 穆仙娘看著陈清,轻声说道:“妾身觉得,公子哪怕入了公门,好像依旧不会受人约束,自由自在。” 她这话没有明说,但陈清也听明白了。 她是在说,陈清不忠君。 而事实上,也的確如此。 陈清虽然在镇抚司当差,见到皇帝之后也会磕头行礼,但一切的一切,都是出於自身利益考量。 出发点在利益,而不是在忠孝上。 而事实上,这个时代朝廷里的绝大多数人,虽然也是人人逐利,但生在这种大王朝,他们多多少少是有些忠孝的思想钢印的。 就比如,如果陈清是这个世界的人,在德清,陈焕找上门来的时候,陈清反抗都不会反抗,就会被陈焕带回到湖州去。 大仗走,小仗受。 陈清,则完全没有这些思想束缚。 穆仙娘继续说道:“而公子,依旧费心费力的谋算白莲教,妾身自然会生出一些別的猜想出来。” “別想了。” 陈清哑然道:“你数十万信眾,又不是数十万兵马,以白莲教的结构鬆散程度,一个镇抚司足够来回碾轧你们几十回了。” 经营白莲教,陈清当然有收为己用的想法,但绝不是拿白莲教的人,当成什么战力。 白莲教在北方,號称百万信眾,在直隶一带,也號称数十万,而真正的教徒,可能千人都未必有。 但是朝廷,却是真的有数十万兵力的。 白莲教,即便收服改造之后,陈清也最多是拿来当成一个民间的情报来源,不太可能当成什么依仗的战力。 “好好做成这件事情,等穆姑娘真的成为了白莲圣母,到时候就有资本跟我,跟镇抚司谈条件了。” 穆仙娘站了起来,看著陈清,忽然眼睛一亮,她低声道:“公子刚才说,白莲教结构鬆散,公子能帮著更易一套新的结构吗?” 陈清瞪大了眼睛看著她,然后缓缓摇头。 “胡思乱想什么?先达成镇抚司的要求再说罢。” 穆仙娘目光转动,然后盈盈下拜行礼。 “妾身遵命。” ………… 乌飞兔走,转眼又是一天。 在陈清布局白莲教,同时建设自己的百户所的时候,內阁值房里,一身二品常服的宰相谢观,独自一人,来到了宰相杨元甫的公房。 “元甫公。” 杨相公本名一个论字,只是高位日久,早已经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姓名,连天子也不会轻易喊他的本名,哪怕谢观这样的宰相,都只敢以“元甫公”相称。 杨元甫也站了起来,看向谢相公,笑著说道:“季恆来了。” 他请谢相公坐下,问道:“季恆特意到老夫这里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谢相公点了点头,问道:“元甫公可还记得御书房那个叫做陈清的毛头小子吗?” “陈清?” 杨元甫点头道:“记得。” 这位杨相公闷哼了一声:“老夫还听说,陛下隔天就赏了他麒麟服,现在在镇抚司里,可以说是大出风头。” “季恆兄又碰著他了?” “倒是没有碰到他。” 谢相公摇了摇头,低声道:“碰到他父亲了,到我家中拜访。” “说起来,他父亲还得称我一声老师。” 谢相公把情况大概说了说,杨相公听了之后,哑然道:“弄半天,原来是季恆的门人。” “季恆打算怎么办?” “我不护短。” 谢相公立刻表態。 “陈焕养出这么个钻营,目无尊长的儿子,可见其教子无方,其人说不定,也是怀著跟陈清相似的心思。” “这一次吏部补缺,乾脆不用他了,把他撵回地方上去,隨便找个知府的位置给他。” 杨相公捋了捋鬍鬚,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这事不著急,京城也有大把閒差,到时候隨便给他安排一个就是了。” “他那个儿子…” 杨相公缓缓说道:“一味逢迎,正中陛下心意,如今他在镇抚司青云直上。” “將来,说不定还会生出乱子。” “咱们先观望观望。” 杨元甫看著谢相公,笑著问道:“你那学生陈焕,你见了没有?” “没有。” 谢相公摇头:“要是天天见客,恐怕来內阁的时间也没有了。” “那就先晾著罢。” 杨相公伸手,给谢相公倒了杯茶水,笑呵呵的说道。 “等吏部召他之前,季恆抽时间见他一见。” “陈清闹事在前,陈焕求见在后,这父子俩如果不是为了两头討好。” 杨相公语气悠悠。 “那你这门人,多半还不知道他儿子的事情呢…”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辞官 第131章 辞官 镇抚司。 陈清受赏麒麟服之后,镇抚司上下,对陈清的態度,一下子好了不少,陈清的百户所都还没有完全成立,言千户已经在镇抚司,给他空出来了一个大院子,作为他这个百户所的驻地。 这大院子中间,是一整块校场,作为日常训练的地方,校场左侧,有一排房屋,作为陈清这些主官办事的地方。 此时,陈清刚刚走进这间校场,言琮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见到陈清只穿了一身镇抚司的寻常制服之后,他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子正兄,麒麟服还没有发下来吗?怎么不穿过来?” “今天是头一次正经见面,穿上麒麟服多威风。”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还没有给我呢,给我我也不穿,我这人不喜欢太显摆。” “我看言大人还有唐镇抚,也没有整天把飞鱼服穿身上。” 飞鱼服上绣龙首鱼身,只比四爪蟒袍逊色一筹,在整个仪鸞司里,只有皇帝的隨身护卫以及仪仗,还有一些千户级別的高层,才被赐穿飞鱼服。 在镇抚司里,还是相当稀罕的。 “那怎么一样?” 言琮扭头看了看校场,咳嗽了一声:“今天,可是有五六十號人都在,还来了七八个緹骑,穿出来正好震慑他们。”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没本事,我就是现在穿一身飞鱼服出来,也不会有什么用,走罢,走罢。” 陈清大步走向校场。 “迟早也是要见的,他们要是认我这个百户,咱们往后就一起当差办事,要是实在不服气,就各走各路。” 言琮跟在他身后,快步小跑跟上,不多时就来到了校场上,此时校场上已经集合了五六十號人,各自三三两两閒聊,言琮上前咳嗽了一声,大声道:“诸位,陈百户到了!” 大傢伙才立刻停了閒聊,都扭头看向陈清还有言琮,一些懂事的,已经抱拳行礼,口称百户。 也有些人,跟言琮打招呼,都称小言大人。 见大傢伙都安静了下来,陈清这才扫了一眼眾人。 五六十个人,基本上都在三十岁以下,大多数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比较扎眼的,是几个穿著不太一样的緹骑,这些緹骑著一身黑色,有几个还穿著草鞋,也都在打量著陈清。 至於其他人,多是镇抚司之中的校尉,力士。 陈清看了一会儿,才对眾人笑著说道:“诸位,我是新任百户陈清,各位赏脸到我这里来,往后咱们就是一个百户所的兄弟了。”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当然了,我知道大傢伙,更多的是卖小言大人的面子,才到我手底下来当差办事。” “大家也都知道,我到镇抚司不久,对镇抚司很多事情,也都还不怎么清楚,往后一起共事,各位有什么意见,儘管跟我提。” “至於称呼。” 陈清神色平静:“我在家行大,大家可以叫我陈大。” “称百户也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初次见面,要是在这里跟大家囉嗦半天,那也没有什么意思,往后在我这个百户所,別的我不敢保证。”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一定保证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 这五六十人里,就有十好几个,是当初跟著陈清一起去查採生折割,得了陈清好处的镇抚司校尉,听到了陈清这句话,他们都能理解陈清的意思,都跟著欢呼起来。 有这些人带头,气氛一下子热烈了不少,陈清按了按手,示意大傢伙都安静下来,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今天,我们把咱们这个百户所的十个小旗定下来。” “人数,暂时只有现在这么多了,至於缺的人,后面慢慢再招。” 別的不说,以陈清现在手里掌握的资源,只要他愿意,他很轻鬆就能把自己这个百户所,变成整个镇抚司乃至於整个仪鸞司里头的香餑餑。 而陈清,也的確打算用心经营自己在镇抚司之中的人脉势力,用心经营这个镇抚司。 说完了开场的场面话,在这个校场上,陈清跟五六十號人都席地而坐,开始商议小旗的人选。 百户所的总旗,有时候需要百户推荐,交给上头决定,但是小旗基本上是百户自己说了算,陈清手底下的总旗就只有言琮一个,第二个暂时也不准备任命。 十个小旗,倒不难找,这五十多个人里,本就有两个其他百户所的小旗,跟著言琮到的陈清这里。 其余八个,一起坐下来,就当是临时推选出来八个小组长,这並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小旗定下来,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陈清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中午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交给一旁的言琮,笑著说道:“言兄弟,麻烦你跑一趟,去大时雍坊的满香楼,定八桌上好的酒菜,让他们送到我们百户所来。” 言琮站了起来,笑著说道。 “属下这就去。” 满香楼距离镇抚司並不算太远,言琮很快去而復返,不多时,就有满香楼的七八个小廝,用食盒陆续送来了一盘盘菜餚。 很快,陈清这个百户所的桌子上,就几乎摆满,有些实在放不下了,就只好放在地上。 五六十个人,都喜笑顏开,齐声对著陈清道谢,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而这一幕,也免不了被言千户麾下的其他百户所瞧见,晌午时分,就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位小陈大人,真是阔绰,满香楼的酒席,一办就是这么些桌。” “这一顿饭,恐怕要吃掉二三十两银子。” “这有啥?” 另外一人撇嘴道:“咱们镇抚司,想吃顿好的还要花钱了?” “你去满香楼吃试试。” 开口说话那人笑骂道:“据说背后是魏国公府,你去吃一顿白食,人家脑浆子都给你打出来!” ………… 酒足饭饱之后,陈清解散了眾人,只把言琮,还有几个緹骑,以及新任命的小旗召到了一起。 “诸位。” 陈清看向眾人,缓缓说道:“咱们所,眼下有几件要紧的事情,我跟大伙简单说一说。” “头一件事,就是白莲教的事情,这个大家应该都已经清楚了,眼下相应的事情,已经布置了下去,各位也不用操心,需要人手的时候,大伙併肩子上就是。” “到时候,言兄弟会知会各位。” 这些人,刚吃了陈清一顿,这会儿都斗志昂扬,闻言立刻对著陈清抱拳道:“属下等,隨时听候差遣!” 陈清“嗯”了一声,然后他思索了一番,又让几个小旗也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七八个緹骑,自己言琮,留在了自己的公房里。 “各位都是镇抚司的精锐,也是真正的天子亲军,如今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託付给各位。” “给大伙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时间,大伙尽力去办。” 眾人都对著陈清抱拳,低头行礼:“百户吩咐就是!” 陈清“嗯”了一声,他环顾左右,开口说道:“我需要大家,去查一查杨相公。” “有关於杨相公的一切资料,一切情报,不管是他本人的,还是他儿孙,门人,族人等等,只要是有关杨相公的,都一一记录下来,送到我这里来。” “一个月时间,越详细越好。” 这话一出,几个緹骑包括言琮在內,都变了脸色。 陈清倒是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只是查访消息而已,並不是要调查杨相公,你们安心办差,出了问题也是我去顶包,跟大家没有干係。” 眾人这才对著陈清低头行礼,退了出去。 等几个緹骑先后离开,言琮才扭头看向陈清,脸色微变:“子正兄,你…”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著说道:“言兄弟你放心,別的事情我心里可能没底,但是这个事情,我心里有底得很。” 言琮闻言,微微摇头,他低声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子正兄你可能不知道,杨相公持国十多年了,先帝朝时候,他就是宰相,此时朝野上下,门生故吏不计其数。” “你要查他,他可能立刻就会知道。” “所以才让緹骑去查,要是让緹骑去查,杨相公也能立刻知道。” 陈清看向言琮,神色平静。 “那我就立刻进宫,向天子辞官。”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赌徒 第132章 赌徒 听了陈清的话,小言大人似懂非懂,他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陈清,陈清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兄弟,这次你要是信我,你就跟我干,你要是不信我,我马上去找言大人,將你调出我这个百户所。” 言琮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我在子正兄手底下当差,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来的事情,谁敢更改?不要说找我爹,就是找唐镇抚,唐镇抚也不敢做这个主。” 他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子正兄,你刚到京城没有多久,我却是在京城里长大的,你不晓得,杨相公在京城,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我晓得。” 陈清开口笑道:“我在湖州德清的时候,与当地的洪知县有过一些来往,当时我去县衙的时候,洪知县正在看杨相公的集子。” “看的极其认真。” 陈清笑著说道:“洪知县当时跟我说,这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杨相公一面,如今他没有见到,我却先他一步见到了。” “如今,看到言兄弟你都有些畏惧他,我更加篤定。” 陈大公子神色变得自信起来。 “我没有选错目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说到这里,不等言琮回话,陈清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好了,查杨相公的事情,不一定非要查出什么结果,言兄弟不用担心。” 查杨元甫,的確不需要有什么结果,只需要陈清做出这个动作,並且让京城里的一部分人感知到这个动作,那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甚至是一多半。 “你以后,就专门负责白莲教的事情,想法子让穆姑娘她们的声势大起来,咱们合著伙,把白莲教这个毒瘤给彻底解决了,往后言兄弟你的履歷上,也有光彩。” 言琮嘆了口气:“我怕我以后,没有履歷可言了。” “绝不会。” 陈清笑著说道:“言兄弟你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但凡是碰到风险大的事情,我一般不会拉別人入伙干。” “你信我就是了。” 言琮闻言,眨了眨眼睛:“是不是那天在宫里,陛下同子正兄说了什么?” “没有。” 陈清摇头:“陛下没有说什么。” 他推了推言琮,笑著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婆妈了,快去忙你的事情,我保你无事。” 言琮没有办法,只好抱拳低头行礼,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属下去准备准备白莲教集会的事情了,镇抚司认识一些会障眼法的江湖中人,到时候一併给穆姑娘带去造势。” “好。” 陈清正色道:“要是碰到了旧白莲教的残党,记得知会我,到时候我去找言大人调人手,不能咱们这一个百户所蛮干。” 言琮立刻说道:“子正兄放心,我理会得!” 说完,他扭头大步走了。 而陈清,则是在自己的百户所里转了转,看到有几个食盒里的饭食还没有怎么动过,他想了想,將几盘没有动的菜装进两个食盒里,提在手里,去了镇抚司大牢。 进了镇抚司大牢之后,他把两个食盒,递给了看守的两个狱卒,笑著说道:“今日,我那个百户所算是正式立起来了,我们兄弟吃酒,叫了些酒菜,多了不少,就顺手给带来了。” “兄弟们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了。” 这会儿,肉香已经四溢,两个狱卒看著陈清,有些手足无措:“陈大人,这不好罢?” “有什么不好的?” 陈清笑著说道:“你们上司要是责怪你们,到时候我来同他们分说。” 两个人这才接过了食盒,对著陈清连连作揖:“多谢陈大人,多谢陈大人。” 陈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他背著手,很自然的走到了赵侍郎牢门前。 那两个狱卒,刚打开食盒,就看到了陈清的动作,其中一个狱卒,用胳膊肘轻轻肘了下另外一个狱卒。 另外一个狱卒立刻会意,一路小跑过去,弯著腰给陈清打开了赵侍郎的牢门,然后赔了个笑脸,又一路小跑离开了。 陈清见状,有些哑然, 他今天没想进去跟赵侍郎说话,只隔著牢门就行了。 不过,门已经开了,他也就矮身钻了进去,看著依旧昏睡的赵侍郎,问道:“赵大人,你想好了没有?” 赵侍郎背对著陈清,头也没有回,过了好一会儿,陈清才听到了他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们怎么办。” 赵侍郎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无奈。 “我也不知道。” ………… 转眼间,十来天时间过去。 这十来天时间,陈清得了空,就到镇抚司来,虽然没有给下属们发钱这样討好的行为,但也的確偶尔会给他们些好处。 比如说,陈清会给他们带刚发行没多久的侠记,每个人发个三五份,只说是自家未来岳父印的,给兄弟们看看。 这玩意儿,在京城里也能换钱。 只十来天时间,陈清与自己的手下们,关係便突飞猛进,几个性格活泼些的小旗,已经管他叫头儿了。 同时,一份份关於杨相公的文书,也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陈清的桌案上,陈清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整理划分这些关於杨相公的情报,並且把它们一一分类。 这天上午,陈清依旧穿著一身镇抚司的公服,大摇大摆的进了镇抚司,只是这一次,他身后跟了个背著药箱的中年人。 到了镇抚司门口,守门的校尉连看也没有看陈清身后人一眼,就放他们进了镇抚司。 路上碰到相熟的人问起,陈清也实话实说,说是自己百户所里,有人生了病,正好未来岳丈是个大夫,就带进镇抚司来给看看病。 这些都是千真万確的真话,跟在他身后背著药箱的中年人,也的確是他未来岳丈顾绍。 他的百户所里,也的的確確有个下属生了病。 一路进了镇抚司之后,陈清把顾老爷,带到了自己百户所的公房里,等到顾老爷坐下,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喃喃低语:“我原以为,进镇抚司会是千难万难。” 陈清笑著说道:“单单门口,就有好几道防卫,暗处里的暗线,也不计其数,我要不是有这个百户的腰牌,也没法子带人进来。” “常人想进来,的確是不太容易。”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一会儿,我让病號进来,顾叔给他开了方子,休息会,我就带顾叔一起,进镇抚司大牢。” 顾老爷喝了口茶水,稍稍镇静了下来,点头应了声好。 他一口茶水还没有喝完,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陈清,陈清!” 顾老爷嚇了一大跳,手上的茶杯,都差点跌在地上。 陈清对著他摆了摆手,开口道:“是姜世子,顾叔不用惊慌。” “姜世子来找我,应该是有事,顾叔就在我这公房里坐著,我出去见他,一会儿就回来找顾叔。” 顾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好,子正你去就是。” 陈清这才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又回头顺手关上,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小胖子, “小王爷今天怎么得空,到镇抚司来找我了?” 姜世子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一直走到陈清近前,他才咬著牙看著陈清,压低了声音:“你都背著我干什么了?” 陈清看著他,有些诧异,笑著说道:“世子极少来镇抚司,过问我的差事,我这些天干的事情,几乎都可以算是瞒著世子的。” “世子说的是哪一件?” 小胖子拉著陈清的衣袖,把他拉到了一边一棵大树下,然后他抬头看著陈清,咬牙切齿:“今天一早,我进宫给祖母请安,莫名被皇兄喊去问话。” “皇兄问我,你为什么要查杨相公!”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查!” 他直勾勾的看著陈清,努力压低声音,掩盖自己的情绪,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是不是疯了?” 陈清听了这话,不惊反喜。 皇帝终於知道了! 虽然心里高兴,但是他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上回在御书房,陛下不是让我组成百户所之后,替陛下去查京官吗?” “世子可能不知道,我这个百户所已经差不多了,因此就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到时候,陛下的差事交办下来,我摸不著头脑。” “查京官,谁让你查杨相公了?!” “杨相公是百官之首,当然要从百官之首查起。” “难道杨相公不能查吗?” 陈清面露疑惑。 “那我立刻把他们召集回来,让他们停了就是。” “不是不能查!” 小胖子拉住了陈清的衣袖,一脸无奈:“皇兄也没有说让你停,只是让我来问你,为什么要查杨相公。” 他苦著个脸,问道:“真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清神色坦然:“我吩咐过他们了,让他们私下里查问,不要惊动了杨相公,免得引起什么动盪。”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小胖子抬头盯著陈清,过了一会儿,他才冷哼了一声:“你少装傻充愣,陈子正啊陈子正。” 这位周王世子,罕见的爆了句粗。 “你他娘的真是个赌徒!”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牢中再见 第133章 牢中再见 陈清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內,得到光速晋升,这般得皇帝欣赏,主要是因为,他吃准了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思,並且敢於押上一切去下注。 现在,经过上一次爭论之后,小王爷姜禇,留在仪鸞司掛职的事情,外廷文官基本上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们哪怕心里再如何反对,经过上回御书房的爭论之后,几个宰相,已经没有理由再谈起这个事情。 至多,也就是让几个都察院的言官没事上上奏本,烦一烦皇帝。 而这些都察院的官员,皇帝想理就理会理会,不想理会,大可以完全不理会。 所以,虽然上一回御书房的那一场过招,明面上已经没了后续,但实际上,皇帝可以说是得了个小胜。 只是皇帝贏了之后,没有再声张,几个宰相吃了亏之后,也都装作无事发生。 这种情况下,在陈清的视角里,这场君权与臣权之间的爭斗,就已经开始了第二回合。 这一个新的回合,甚至不是陈清开启的。 陈清目前的地位太低,而且镇抚司的职能里,没有问计问策的参谋功能。 也就是说,皇帝不主动问起,不管是镇抚司还是仪鸞司,都不太方便主动提起什么事情,否则就是揣摩圣意,就是犯了忌讳。 但这一个新的回合,皇帝已经主动提起了。 先前在宫里,皇帝当著姜禇的面,与陈清说过,等陈清组建完这个百户所,就让陈清著手去查京官。 皇帝已经开了口,那就等於是给镇抚司,或者说是镇抚司下属的,陈清所在的这个百户所下了命令。 那么,陈清为这个监察京官的差事,做一些“提前准备”,是绝对合情合理的。 在这个动作里,陈清的自由度就在於,这准备工作从哪一个官员开始做起。 陈清把目標定在了杨元甫身上,是因为他篤定了,这位作为內阁首辅的元甫公,同样也是皇帝陛下的目標。 这就是陈清“赌”的地方。 见到小胖子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陈清倒是很平静,他带著小胖子,来到了石凳上坐了下来,然后笑著说道:“世子,我不觉得我在赌什么。” “我的確派人查了杨相公,但是派的都是镇抚司的緹骑,是直属天子的亲军,而且是秘密查问,没有惊动杨家。” “如果陛下或者是世子,觉得这件事情不妥,那我就此停了,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是了。” “要是我这样小心翼翼,杨相公依然能够察觉到镇抚司在查他。” 陈清挑了挑眉:“那这种情况,镇抚司也的確应该查一查杨相公了。” 小胖子直勾勾的看著陈清:“你敢说,你一点投机的心思都没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不相信我,那从明天开始,我让他们都回来,不查了就是。” 姜禇看著陈清的目光,依旧带著怀疑,好一会儿,他才轻哼道:“你就没有考虑过,万一陛下站在杨相公那一边,你这样胡作非为,不仅自己会没了前程,连我还有言家父子,说不定也要被你拖带进去!” 陈清皱眉,隨即嘆了口气:“世子要真是这么想,我明日就上书辞官。” 姜禇哼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又给你小子赌对了。” “不过。” 小胖子压低声音,低声道:“不过,你现在个头还太小,赌对了又有什么用处?即便陛下跟你一个心思,你就有能耐与杨元甫打擂台了?” “一个不小心,你就会被人家搅得粉碎!” 陈清笑著说道:“至多也就是滚出京城而已,我是天子亲军,我要是被人家弄死在京城里,那才真是出大问题了。” 这一点,陈清全然没有说错,他不仅仅镇抚司的百户,还是皇帝的亲兵,是皇帝御赐了麒麟服的。 要只是因为调查了杨元甫,就莫名其妙死在京城里,那说白了,皇帝也就不用干了。 里子面子,丟了个一乾二净。 还爭个狗屁! “再说了。” “我要是真给人家打成了一败涂地,他们多半也不会放过我的家里人,到时候我爹连个知县恐怕也做不成。” “要是被人把湖州陈家给抄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也算是出了这些年的一口恶气。” 姜世子闻言,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来一个大拇指,给了陈清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好一会儿之后,小胖子左看看右看看,才神神秘秘的说道:“皇兄跟我说。” “你去转告陈清那傢伙,让他给朕小心点。” “这是原话。” 说到这里,他皱著眉头说道:“刚开始,我以为皇兄是在警告你,一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皇兄说不定是让你办事小心点。” 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道:“世子刚才是不是宣读陛下的口諭了?” “又没有外人。” 小胖子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觉得不妥,你就跪地上给我补磕一个。”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嘆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得悠著点,上进不是坏事,也不能那么著急。” “反正你还年轻。”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世子放心,我不著急。” 小胖子想了想,开口说道:“今天进宫看祖母,起的太早,我得回去补一觉了,明天,明天咱们俩出去喝顿酒,细聊聊。” 陈清说了声好,起身一路把姜世子送出了镇抚司大门,然后背著手,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 此时此刻,他心情相当不错。 因为,在陈大公子的谋划中,这事只要上达天听,不管能不能做成,对於他来说,就已经算是大成功了。 至於能不能扳倒那位杨相公,陈清並不怎么关心,也不怎么要紧。 在皇家特务里头混,功绩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四个字。 简在帝心! 一路回到了百户所之后,陈清带著那个生病的下属,一路来到了自己的公房,让顾老爷给把了脉。 顾老爷诊脉之后,略作思考,就给写了方子,这校尉拿了方子,对著陈清和顾老爷连连道谢。 等他离开之后,陈清才看向顾老爷,正要说话,只见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 陈清问道:“顾叔这是怎么了?” “许多年没有行医了。” 顾老爷嘆了口气道:“如今诊脉之后,已经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了,刚才给开的方子,也偏守成。”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不要紧,现在差不多晌午了,镇抚司大牢这个时候人最少,咱们这就去镇抚司大牢。” 顾老爷背起药箱,呼吸有些急促。 “走…走罢。” 跟赵侍郎几次见面,虽然陈清已经相当诚恳,但是那位赵侍郎,对他始终有戒备心。 这也不奇怪,毕竟曾经也是朝堂里的大人物,心思多些也正常,不可能因为陈清一面之词,就全然相信陈清。 不过陈清还是希望,能够圆满解决这个事情,因此他才冒著一定的风险,准备把顾老爷带进镇抚司大牢里去,亲自探望赵侍郎。 二人说动就动,很快顾老爷就跟著陈清,顺利的进入到了镇抚司的大牢。 陈清刚一进去,里头的几个狱卒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欠身行礼,陈清应付了他们几句,就顺利的拿到了赵侍郎牢房的钥匙。 这段时间,他已经跟这些狱卒混的很熟了,而这些狱卒,至始至终也只是认为,陈清收了赵家的什么好处,替给赵侍郎送些东西进来。 这也不是什么太出奇的事情。 很快,陈清打开了牢房大门,扭头看了顾老爷一眼,轻声道:“顾叔,我在外头守著,盏茶时间。” “后面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给赵侍郎瞧病来了。” 顾老爷点了点头,矮身进了牢房,半蹲下来,看著赵侍郎的背影,不由得泪流满面:“兄长。” 赵侍郎猛地回头,虽然一脸鬍鬚,形容狼狈,但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震惊。 “承隆…” “你怎的进来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擂台 第134章 打擂台 这两人虽然是义兄弟,但情分还是厚重的,否则顾老爷也不会这几年,一直心心念念这个义兄。 於是,陈清也没有掺和进这对老哥俩之间的重逢,只是在外头守著,约莫盏茶时间之后,顾老爷才从大牢里走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向陈清,嘆了口气:“走罢子正。” 陈清“嗯”了一声,重新锁上牢门,看了一眼牢房里的赵侍郎,然后走了几步,把钥匙扔给了狱卒,陪著顾老爷一起,离开了镇抚司大牢。 走出大牢之后,陈清把顾老爷带到了自己的公房里歇息,等顾老爷情绪平復下来之后,他才开口问道:“顾叔,赵大人怎么说?” 顾老爷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赵兄说,让你明天带纸笔进大牢里去,他给陛下写一份请罪的文书,请求陛下,让他那一双儿女,往后能够重获自由。” 陈清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这天牢里的钦犯,想要把文书送到陛下那里,恐怕不容易。” “我到现在,也就匆匆见了陛下一面,不是说见到陛下,就能见到陛下的。” “再说了,即便我能递上去,陛下也会怀疑我做这件事的动机。” “顾叔,在我看来,这件事还是要理清楚根本,赵大人当年,到底是为什么得罪,为什么被关在詔狱里三年,不管是外廷臣子,还是陛下,似乎都不怎么愿意过问…” 顾老爷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苦笑道:“这个问题,赵兄也没有跟我详细说,他只说三年前陛下亲政之初,他因进言,得罪了陛下。” 顾老爷看向陈清,低声道:“同时还得罪了杨相公。” 陈清挠了挠头,有些糊涂了。 他还真想不出来,三年多前皇帝亲政的时候,赵侍郎干什么事情,能一股脑把皇帝还有杨元甫,给一道得罪了。 不过换个思路的话。 如果那位赵侍郎真的得罪杨元甫得罪狠了,那皇帝把他关在詔狱里,一关就是三年多时间,甚至还特意交代镇抚司,不能让他死在詔狱里,那说不定… 皇帝有可能是在保护这位赵侍郎? 想到这里,陈清皱了皱眉头,又觉得可能是皇帝性格太软,不好意思直接把赵侍郎给杀了,又不甘心把他给放了。 因此一关就是三年多。 两种可能,都是有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顾老爷,嘆了口气:“顾叔,这个事变得有些复杂了,现在赵大人应该已经相信我了,我进镇抚司大牢,要方便得多,哪天我详细问一问他。” “你就不要过问了。” 顾老爷默默点头,开口说道:“也只好託付给子正了。” 顾老爷又跟陈清说了几句关於赵侍郎的情况,等他要离开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情,开口说道:“算算从兗州到这里的时间,你父亲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顾老爷看向陈清,嘆了口气:“子正现在在镇抚司,可以探听探听你父亲的消息,等有了消息之后,我想去见一见他,把你跟盼儿的婚事定下来。” “你们成婚之后,子正若是要在京城常住,就让盼儿还有小月,在京城陪著你,我就回德清老家去,照看安仁堂糊了。”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他摇头说道:“顾叔,我成婚的事情,未必就要经过我父亲,您也不必去登门找他。” “这个事情,我会妥善解决的。” 顾老爷皱眉道:“父子反目,毕竟不妥。” 陈清笑著说道:“我又不做外廷的官,都察院也管不到我的头上,反不反目,也不甚要紧。” 仪鸞司,完全是独立於朝廷之外的,自成一套体系,而仪鸞司內部,一旦出现什么纪律问题,也跟外廷的三法司全无干係。 是由仪鸞司的南镇抚司负责。 “不过这段时间,我会让人打听打听,看他们一家,到京城了没有。” 顾老爷点头,正要说话,公房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子正兄!” 陈清听出来了是言琮的声音,他来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外一脸焦急的言琮,已经迫不及待的低声说道:“子正兄,穆姑娘那里,遇到教匪残部了!”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道:“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今天清晨。” 言琮低声道:“昨夜,穆姑娘一行人,在京郊的白莲教集会传教,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住处歇息,天刚亮,就被一群白莲教徒找上了门,他们说话很冲,要把穆姑娘,撵出京城。” “何甲传信回来说,那帮人一口一个杨教主,应该的確是白莲教中人。” 陈清皱眉,问道:“现在哪里?” “在京郊,穆姑娘他们暂时安全。” “好。”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让穆姑娘先跟这帮教匪接触接触,如果接触不了,那就让何甲组织组织,跟他们干一架。” “另外,组织人手,咱们出城,我亲自去盯著。” 言琮应了一声,头也没有回:“属下立刻去安排!” 等他离开之后,陈清才回头看向顾老爷,笑著说道:“走罢顾叔,我先送你回家。” “往后,我可能要忙上几天,你替我跟盼儿说一声。” 顾老爷默默点头,脸上带了点担忧。 “子正你多加小心。” ………… 傍晚,杨相公府上。 从內阁下值回来的杨相公,刚进书房没有多久,就有人小心翼翼进了书房,对著杨相公躬身行礼,开口说道:“恩相,您猜得没有错,的確是镇抚司的人在调查几位公子,不过只是镇抚司很少一部分人手,不是大规模的调查。” “我花了相当大的精力,才查到了个大概,应该是北镇抚司新任百户陈清,在派人暗中调查恩相家里的几位公子。” 杨相公闻言,低头慢悠悠的饮了口茶水。 “那就不奇怪了。”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这小子,真是奸滑,上回让他逞口舌之利…” 说到这里,杨相公皱了皱眉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默默盘算了片刻,开口说道:“今天谢相公不在內阁当职,你去让人,递一份文书过去,就说我请来家里吃酒。” 这人连忙低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而杨相公要写的文书,很快就有专门的人擬好,送出了相府。 等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谢相公已经应约前来,杨元甫也很给面子,亲自到前院迎接这位同僚。 两位宰相,很快落座,两个人举起酒杯,各自一饮而尽之后,谢相公看著杨相公,开口笑道:“元甫公今日怎么得空请我吃酒了?” “今日不当值,自然有空。” 杨相公与谢相公一起,说了一些朝廷里的公事,说了好一会儿之后,二人再一次碰杯,他看著谢相公,开口问道:“季恆那个叫做陈焕的门人,见过了没有?” “没有。” 谢相公依旧摇头,开口道:“上回元甫公说,让我在吏部召见他之前见他一面,如今距离吏部召见他们,应该还有二十天时间。” “因此,就没有急著见他,想著先晾他一段时间。” 谢相公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听说,陈焕这段时间,在京城里走动的很是频繁,上下奔忙,积极得很。” 杨相公伸手,给谢相公添了杯酒,然后淡淡的说道:“他那个儿子陈清,已经在秘密调查朝中官员了。” 说到这里,杨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首当其衝的,恐怕就是我们內阁这几个人。” 谢相公有些吃惊,问道:“王相也在其列?” 杨元甫哑然道:“王相应该不在其中。” 说著,他看向谢相公,开口笑道:“季恆这几天,可以见一见陈焕,跟他说,他这个儿子可厉害得很。” “要跟咱们这些人打擂台哩。”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宰相与知府 第135章 宰相与知府 谢观闻言,没有急著回话,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杨相公。 陈清,他当然记得。 那天在御书房里,陈清以镇抚司微末小臣的身份,跟几位宰相对峙,面无惧色,单单是这一件事情,就足够让这几位宰相印象深刻了。 谢相公,也曾经派人去查过陈清。 如今,听到杨元甫这么说,他想了想,然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笑著说道:“元甫公,陈清一个毛头小子,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私自干这种事情。” 谢相公想了想,问道:“是不是陛下,授意周王世子…” “不知道。” 杨元甫嘆了口气:“若是陛下授意,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想让老夫下野,只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君臣要是相疑到这种份上,老夫这个辅臣,就真是有些失职了。” 谢相公笑著说道:“元甫公这十几年的功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何来的失职?” 虽然不能说朝廷里的大官,个个都是智珠在握,但是能进內阁並且待上一段时间不倒的人,可以说不可能有什么蠢人。 哪怕不一定是什么能臣干吏,至少人情世故,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杨元甫刚才的话,都是场面话。 身为主持政事十几年的宰相,杨相公虽然没有什么当权臣的野心与可能,但是坐到宰相这个位置上,自然是越长久越好的。 即便是不能长久的坐下去,理想情况下,也应该是留下了足够厚重的政治遗產之后,再从这个位置上下去。 这样一来可以保证自己退下去之后,尊荣依旧,二来也可以让儿孙,继续享受权力带来的种种美好。 这绝不是什么皇帝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 谢相公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陈清这个事情,却有些蹊蹺,元甫公既然吩咐了,那我明后天,就抽时间见一见陈焕,问一问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杨相公点头,笑著说道:“这事虽算是个事情,但是季恆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假如陛下要动內阁,老夫退下去之后,季恆你却依旧稳当。” 谢相公微微摇头,正色道:“元甫公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这些年全靠元甫公带著我们,內阁才能勉强处理国事,元甫公要是不在內阁,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成无头苍蝇了。” 说到这里,谢相公举起一杯酒,敬了杨相公一杯:“这杯酒,我敬元甫公,” 二人碰了碰酒杯之后,谢相公才继续说道:“內阁里,別人怎么想我不好说,但是在我看来,圣上尚且年轻,正需要元甫公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辅弼圣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了这话,杨相公左右看了看,脸色都变了变:“季恆这话可不能乱说,大齐天子,从来生而神圣,哪里有年轻不年轻的说法?” 古往今来,皇帝这个位置,明面上是世俗政权的统治者,但实际上,从天人合一之后,就已经政教合一,皇帝是世俗君位,而天子则是皇天之子。 既然附带了神权,那么在理论上来说,皇帝就是天生圣人,不管什么年纪,都应该是英明神武的。 说皇帝年轻,就是否定了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否定了皇权的神圣性。 这是犯忌讳的,杨相公这样谨慎的性子,当然要提出来,如果他不纠正谢观,那么就是两位宰相,同时犯忌讳。 而谢相公也是宰辅,他自然也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他之所以主动说这种看起来“犯错误”的话,实际上是在向眼前这位元甫公表忠心。 执掌內阁十几年了,內阁的阁臣,都是这位元甫公的下属,刚进內阁的阁臣,在杨相公面前,都是一口一个属下,毕恭毕敬。 此时,二人聊到了一些敏感的话题,谢相公自然要主动犯错,向杨相公表表忠心。 这些宰相们说的话,听起来稀鬆平常,但很多博弈,已经都在不言中。 谢相公连忙说道:“我一时心急,说错话了。” 两位宰相又碰了碰酒杯,喝了几盅酒之后,谢相公起身告辞,开口说道:“元甫公,我不胜酒力,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从內阁下值,我就找陈焕问个明白,到时候,我第一时间来稟报元甫公。” 杨相公站了起来,笑著说道:“我送季恆。” “可不敢。” 谢相公连连摆手,不让杨相公送他,最终是杨家的一位公子,一路把谢相公给送了出去。 谢相公离开之后,杨元甫坐在原位,思量了半天,才一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此时他的书房之中,已经有个中年人在等候,见到他之后,这中年人立刻起身,毕恭毕敬:“恩相。” 这中年人姓庞,明面上在杨家教书的西席先生,平日里教授杨相公的孙儿们读书,但实际上,乃是相府之中的幕僚,很受杨相公器重。 府上,都称之为庞先生。 杨元甫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紧接著,他把刚才与谢相公的对话,大概说了一遍,然后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现在看起来,那陈清,多半不是谢观指使的,真要是他暗中使的手段,不会这么粗劣明显。” 陈清是陈焕之子,陈焕是谢相公的半个门人,二人很容易就能被联繫起来。 如果按照这个时代文官之间的关係来算,只要陈焕正式成为谢相公的门人,陈清与谢相公,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爷孙俩! 这也就免不了让杨相公起疑了。 事实上,先前谢相公得知陈焕与陈清之间的关係之后,第一时间就在內阁找到了杨相公,解释说明这件事情,就是担心这位內阁首辅心里生出什么误会。 庞先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恩相,谢相虽有野心,但这事应该跟他没有干係,恩相等他明日后日的回话就是了。” 这位西席先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內阁里,王相公明面上是站在恩相这边,但实际上…” “老夫知道。” 这位元甫公低头喝茶,呵呵一笑:“这位帝师,演戏像得很呢。” 说到这里,隨著书桌上的烛火被风吹动,杨相公的目光,也隨之闪动。 “不知道將来老夫致仕之后,这首辅的位置,是王帝师,还是谢状元…” ………… 次日下午,太阳还没有落山,陈焕就著一路来到了明照坊宝府巷的谢府门口,到了谢家门口之后,他小心翼翼给门房递上了拜贴,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恩师相召。” 今天上午,谢家的下人去到陈焕的住处,寻到了陈焕,说是谢相公今天晚上准备见他。 这让陈焕激动不已。 他给谢相公投递拜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时间,一直杳无音信,就连陈焕自己,都觉得这位坐师,已经不会见他了。 毕竟坐师不是业师,相对来说,只是一种政治上的变相结党,变相同盟的关係。 就像是同乡,同年,同窗一样,是一种类似政治派系的东西,本就没有多么亲近。 这段时间,陈焕已经放弃了见谢相公的念头,开始积极在京城里,联络同乡以及当年的同年。 这几天,他正想要拜望吏部的一位郎中,也投了好几天的拜帖了,但硬是没有见到这位吏部郎中的面。 如今,谢相公要见他,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內阁宰辅啊! 不要说比吏部郎中了,就是比吏部尚书,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这位坐师愿意提携提携他,他陈昭明將来,未尝不能位列六部九卿! 这种好事,由不得他不激动。 这门房接过了陈焕的名帖,看了看之后,打开了侧门,对著陈焕挤出来了一个笑容。 “原来是陈老爷到了。” 他侧身行礼道:“老爷今天出门的时候还交代了,陈老爷快快请进。” 门房一脸笑容:“小的给您引路。”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红光满面的拱了拱手。 “有劳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父与子 第136章 父与子 不同於在德清顾家时候那样的威风霸道,此时的陈老爷,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谦恭了起来。 地方上为官多年养成的霸气,仿佛也都不翼而飞了。 他被带进了谢府之后,甚至还颇有一些拘谨,一路到了谢府的偏厅里坐下,谢家的下人给上了茶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家人把他扔在了这偏厅里,再没有人过来理会他。 本来,如果有客人上门,像谢相公这样的主人公不在家里,谢家的夫人或者是几个少爷,也该出来陪陪客,多少说几句话,这样才不失礼数。 可惜的是,谢相公今天出门上值之前,並没有交代家里人说要来什么要紧的客人,这座相府里,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来理会陈焕。 不过陈老爷並不觉得委屈,甚至心里还有些感动,对於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能进相府坐一坐,喝杯茶,已经是莫大的福分。 就这样,他从下午一直坐到了傍晚时分,期间甚至没有怎么敢喝茶。 因为喝多了茶水,容易出恭,他不想在相府失礼。 好容易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陈老爷已经昏昏欲睡的时候,终於有谢家的下人一路走了进来,对著陈焕笑著说道:“陈老爷,我家老爷回来了,在书房等您。” 陈焕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慌慌张张的理了理自己有些皱褶的衣襟,回应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简单整理了一番之后,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跟在这下人身后,没过多久,就来到了谢相公的书房门口。 看著这房门,陈焕心里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是当朝阁老的书房! 可以说是,大齐的权力核心之一了! 简单平復了一番心情之后,他上前敲了敲房门,声音带了些颤抖:“恩师,学生陈焕求见。” 书房里头,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谢相公的声音。 “进来罢。” 房门被缓缓推开。 陈焕迈步走了进去,他飞快抬头看了谢相公一眼,就双膝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学生陈焕,拜见师相。” 学生给老师磕头,並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在文官圈子里是常事,但谢相公只是陈焕的坐师,无有任何传道授业解惑的情分,那这样磕头,就不是敬师了。 而是敬相。 谢相公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甚至微微撅著屁股的陈焕,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谢相公才哑然失笑。 “看来,你那儿子的所作所为,的確与你没有干係。” 官场多年,陈焕这样的人,作为宰相的谢观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 官场上,像陈焕这样不顾一切向上奋力攀爬的人並不在少数,甚至,谢相公也不怎么反感此类人。 毕竟这样的人,甚至可以称之为上进,比那些只会读书考学的人,要更好相处,也更好支使。 但作为宰相,只陈焕这一个动作,谢观就完全能看出来,这位陈知府,与当日御书房里那位堪称无畏的少年人,绝不是一路人。 也不可能是一路人。 陈焕听到了谢相公的声音,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谢相公,小心翼翼的问道:“恩师您说学生的儿子?” 谢相公瞥了他一眼,缓缓抬手:“起来说话罢。” 陈焕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依旧带著疑惑,他低头道:“学生愚鲁,没有听明白恩师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恳请恩师赐教。” “你有三个儿子。” 谢相公缓缓说道:“长子清,次子澄,幼子澈。” “是。” 陈焕很吃惊谢相公竟然知道自己儿子的姓名,不过愣了愣,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於是低头道:“如今,二子三子都跟学生一起进了京城,学生到京城之后,这些天一直在同乡见面,可是…” 说到这里,陈焕的声音已经有一些惶恐。 “可是学生那两个儿子,在京城里做了什么错事,恼了恩师?” “若真是如此,学生回去之后,立刻把他们绑来恩师这里,与恩师出气!” 去年,在德清与陈清吵了一架之后,陈老爷便没有再关注过自己那个大儿子,更没有关注过德清。 在他的视角里,自己那个长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德清,至多也就是去了应天。 他根本不知道陈清已经先他一段时间到了京城,因此,在他看来,如果自己的儿子跟谢相有了什么牵连,一定是二子三子。 绝不可能是陈清。 谢相公看著陈焕,嗤笑了一声。 “你那两个儿子,恐怕还没有这个出息,能被老夫瞧在眼里。” 陈焕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喃喃道:“陈清?他到京城来了?他什么时候到京城来的?” “年前。” 谢相公看著陈焕,忽然觉得事情很有意思,他笑了笑,开口说道:“陈焕,你这个儿子,可厉害得很。” “上个月,他在御前,一口气得罪了整个內阁。” 说到这里,谢相公瞥了一眼陈焕,淡淡的说道:“连元甫公,也被他气的不轻,甚至牵连到了你,吏部递名单给內阁的时候,不是老夫保你,这会儿吏部今年的京官补缺,已经没有你什么事了。” 陈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內阁…御前…” 陈老爷用迷茫的眼神,抬头看著谢相公,开口说道:“恩师,学生那个长子,小时资质平平,他母亲去世之后,更是变得有些痴蠢了,他如何能在御前…” 陈焕咽了口口水:“是不是同名同姓,恩师弄错了?” “元甫公亲自派人去查的,湖州府陈清。” “兗州知府陈焕之子。”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你觉得元甫公会弄错吗?” 陈焕咬牙道:“学生实在是不知道,这逆子去年,还忤逆了学生,在德清与学生大吵了一架,往后学生就与他分开居住,再没有见过面,也再没有通过书信。” “学生都不知道他在京城里。” 说到这里,陈焕已经不指望眼前这位坐师能提携自己了,他咬牙说道:“请恩师告知那逆子去处,若真是他得罪了几位相公,学生立刻去拿他,到几位相公面前请罪!” 谢相公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你那儿子现在出息了,如今在北镇抚司当差,北镇抚司,你敢去吗?” “而且,现在要紧的,都不是与元甫公他们赔罪。” 谢相公眯了眯眼睛,说出了一句让陈焕如坠冰窟的话。 “你儿子…可能正在查元甫公。” 谢相公呵呵笑道:“单这一条,足够你陈昭明在京城寸步难行了。” 陈焕退后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这…这…”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找机会,去见他一面罢,父子之间好好聊一聊,事情说不定还与转圜的余地。” 此时,陈焕后背已经湿透,他勉强回过神来,起身深深低头。 “学生遵命,学生遵命…” ………… 就在陈焕在谢府挨训的时候,京郊一处镇子上,陈大公子背著手,在一眾下属的簇拥下,看向不远处的宅邸。 言琮就站在他旁边,低声说道:“子正兄,我们的兄弟一路跟踪,那些自称白莲教,跟穆姑娘起衝突的教匪,大多数都聚集在这里。” “应该是教匪的残余。” 言琮想了想,低声道:“只是还没有贼首的確切消息。” 所谓贼首的消息,自然是指白莲教的那位杨教主。 陈清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这会儿,估计都躲在阴沟里不敢动弹了,咱们所负责收拾白莲教案的后续,这些教匪自然不能放过。” “言兄弟,有把握吗?没把握,就派人去向言大人求援。” 言琮两眼放光,笑著说道:“头儿,这眼前的功劳,哪有喊人过来的道理?你在这里等著。” “至多一个时辰,我就办了这些教匪!” “好。” 陈清笑了笑。 “我在这里,看言兄弟你大显神威。”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再说! 第137章 再说! 虽然是镇抚司新人,但是陈清其实並不怕亲临抓捕现场,只是现在白莲教旧势力还没有根除,穆仙娘也还没有做大,因此陈清不打算很高调的露面,免得给顾家父女惹来什么不必要的意外。 而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是镇抚司的中层领导,这种抓捕的小事情,也不用他亲自动手,能坐镇指挥,就已经不错了。 当然了,抓教匪对於镇抚司也是小场面,不会出什么问题。 天黑时分,言琮带了四十多號人开始动手,只半个多时辰,言琮就重新回到了陈清面前。 此时,他两只手上已经都是血。 “头儿,一共二十七个人,活捉了十九个。” 陈清皱了皱眉头,问道:“这么有血性?” 正常人,见到镇抚司的校尉力士,尤其是弩箭一放,基本上就不敢反抗了。 先前,镇抚司在何家庄捉拿白三平的时候,白三平手底下那些白莲教眾,基本上都是见到伤亡之后,都投降了。 真正反抗的人不是很多。 毕竟,也没有几个正常人,会有反抗官府衙门的勇气。 但是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些白莲教徒,似乎真的变成了亡命之徒。 言琮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低声道:“先前常四被凌迟,那些教匪跟著一起,腰斩的腰斩,杀头的杀头,在菜市口那么多人看著。” “他们当然害怕。” 陈清点了点头。 的確,如果被官府捉住,只是打板子或者是关上一段时间,哪怕是流放,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但是先前官府杀了一大批,著实是嚇到了这些人,如今他们见到镇抚司的人,已经开始拼死反抗了。 “咱们的人呢?” 陈清问道:“有没有谁伤著?” “马成不小心,被一个教匪用匕首捅伤了肩膀,其余都是小伤,不碍事。” 陈清皱了皱眉头,跟言琮一起,去看了看马成的伤势,確定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后,陈清才让人把他带回京城里治伤。 “这些人,统统押回镇抚司候审。” “被击毙的教匪,也都统计姓名,登记好了。” 言琮立刻点头。 “下面的人正在办,估摸著天亮之前,能处理好,天亮以后,我们立刻把他们都押回镇抚司去。” 这会儿,京城已经闭了城门,即便是镇抚司,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也休想打开城门。 陈清点了点头,这才对著言琮说道:“咱们一道,去院子里瞧瞧。” 先前动手的时候,担心有人认出陈清之后走脱,陈清就没有进去,如今这座宅子里的教匪,都已经被拿住,再进去也就无所谓了。 言琮也没有犹豫,立刻引著陈清,进了院子。 此时,这座宅邸里不少东西已经被搜了出来,摆在了院子里。 近二十个人,也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了院子里。 当先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脸上青筋暴起,正在不住的喊冤。 陈清瞥了他一眼,让人將他提到了一处小房间里,而他本人,也进了这处小房间,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上。 “你是教匪的首领?” 这中年人红著脸,怒声道:“什么教匪,这里是我家里!” “你们不由分说,就闯进我家里杀人!” “我要去京城里,告你们的状!” 刚才,言琮等人,已经亮明了官兵的身份。 陈清笑了笑:“你这廝真是蠢,假使我们真是冤枉了你,本来不打算杀人灭口的,听到你这句话,也非要把这里上上下下,都杀乾净了灭口不可。” “再说了。” 陈清冷笑道:“二十七个人,两个女的,二十五个男的,多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你说这是你家,哪一家会是这样的年纪分布?” 这中年人咬牙道:“他们都是我雇的庄客!” “哦?” 陈大公子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那好,等本官回头,一一讯问那些人,他们要有一个说不是你的庄客,你就是哄骗本官,罪加一等。” “到时候,把你跟白三平同等论罪。” 提到白三平,这中年人立刻就变了脸色。 白三平在菜市口刚刚被行刑不久,不少白莲教中人都去看了,当时的情景,惨不忍睹。 这汉子显然也是害怕了,他咬了咬牙:“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给我个痛快的!” 陈清哑然道:“不装了?” 他站了起来,看著这汉子,淡淡的说道:“写出白莲教名册,我就不牵连你家里人。” 这汉子脸色苍白:“京畿一带的圣教,早已经分散了,我…我哪来的名册?” “那就写你知道的。” 陈清挑了挑眉:“你若是合作,我还真能给你个痛快的,你要是立功了,说不定还能免死。” 这汉子脸色苍白,没有答话。 陈清对著门外笑了一声:“拿纸笔来。” ………… 一整个晚上,陈清与言琮,各自简单审问了几个人,先后得到了好几本不同版本的“花名册”。 等到了天亮之后,陈清让言琮押著这些人回镇抚司,而他则是在镇子上转了转,最终在镇子里的一处酒馆二楼,见到了穆仙娘。 陈清坐在了她的对面,开口说道:“穆姑娘到这里多久了?” “昨晚上就来了。” 穆仙娘看著陈清,缓缓说道:“公子在镇抚司当差,还真是如鱼得水。” 陈清淡淡的说道:“少暗里损我。” “我只是认真办事而已。” 说到这里,陈清掏出一本他自己整理出来的名单,递给了穆仙娘,开口说道:“这是昨天晚上问出来的,你拿去看一看,如果对你有用处的,你就去跟他们联繫。” “跟他们说,你买通了镇抚司一个百户,拿到了这份名单,如果他们愿意投靠你,镇抚司那里你会疏通关係,让镇抚司高抬贵手。” “如果他们不愿意投靠你这个白莲教的新圣母,那么官府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到他们头上去。” 穆仙娘接过这个名单,看了一眼之后,默默说道:“真这么干,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跟朝廷有勾结?” “这重要吗?” 陈清神色平静:“重要的是,他们能在镇抚司这一轮严打之中活命,能够继续存活下去。” 穆仙娘闻言,长嘆了口气,接过陈清给她准备的名单,默默说道:“妾身知道了。” “妾身回去之后,就著手准备,去见名单上的这些人。” 陈清“嗯”了声,缓缓站了起来:“镇抚司今天拿了这许多人,后面单单是审出供词,恐怕要忙活好几天,我就不在穆姑娘这里耽搁了,咱们各自干好自己的事情。” 他对穆仙娘笑著说道:“我很期待穆姑娘,將来功成的一天。” 穆仙娘轻轻嘆了口气:“真有这天,公子会愿意放我回应天吗?” “这个自然,做成了这个事情。”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穆姑娘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默默离开了这座酒馆,而穆仙娘依旧留在原地,望著陈清的背影出神许久,才起身跟著离开。 而另一边,因为在穆仙娘这里,耽搁了一会儿,陈清要比言琮他们,晚了一会儿回到镇抚司。 等他回到镇抚司的时候,言扈言千户,已经在向言琮询问这一批教匪的事情,见到陈清回来,他对著陈清招了招手:“子正可算是回来了。” 陈清上前,抱拳行礼,笑著说道:“些许小事,竟惊动了言大人。”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言扈笑著说道:“又捣毁了一个教匪的窝点,这事即便是说出去,咱们这个千户所也是提气的。” 他夸奖了陈清几句,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今天一早有个自称陈焕的,到咱们镇抚司门口说要见你。” “他自称是子正你的父亲。”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劳烦言大人替我跟他说,刚抓了这么多教匪,我这段时间要忙著审讯,暂时没有时间见他,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 陈大公子语气平淡。 “等我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之后…” “再说。”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私会 第138章 私会 从前陈清一没有功名,二没有官位,而且还要依仗著陈焕的关係,才能与顾盼名正言顺。 再加上父子伦理的天生压制,上一回交锋,陈清无疑是落在下风的,最后甚至要靠躲在顾家的地窖里,躲了好几天,才勉强將陈焕给熬走。 否则,上一次在德清,陈焕带著陈家人,就是活生生將他打死,官府也不会过问。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陈清现在官职不高,但手上的权力已经不小。 再加上,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依仗陈焕的社会关係,就能够独立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並且能够生存的极好。 因此,只要陈清不被道德绑架,至少陈焕已经基本上拿他没有什么办法了。 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动武。 但要说起动武,陈清现在手底下可是实打实有差不多七十来条大汉,单说干架的话,京城里能跟他干仗的人,都不是特別多。 他完全没有必要去理会陈焕,现在不见,等后续忙完了,也不一定会见。 言千户见陈清这个反应,就知道陈焕的確是陈清的父亲,他想了想,嘆了口气:“父子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的仇?子正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妨跟令尊好好聊一聊。” 陈清笑著点头:“言大人费心了,等我忙完这几天的事情,一定考虑。” 他顿了顿,正色道:“昨夜拿到的教匪,属下已经简单讯问过,问出了一些京城里的白莲教徒名单,这些白莲教徒,很多就是隱藏在京城各行各业之中。” “属下这段时间,好好查问一番,爭取多挖到一些教匪,到时候再稟报言大人。” 教匪案,目前虽然是陈清这个百户所在负责,但是陈清毕竟是言扈的下属,他做出来的一切功绩,都有言扈的一份,而且是一大份。 言扈今年,也就是四十岁出头而已,他未来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比如说镇抚司的镇抚使,仪鸞司的指挥同知,乃至於是指挥使! 这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因此,听到了陈清的话,言千户脸上,也立刻露出了笑容,他开口笑道:“如此,子正你多多辛苦,有什么事情,多让言琮去干,那小子浑身都是力气,正愁无处去使。” 陈清应了声好,言千户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著手离开了。 陈清这才伸了个懒腰,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安排了一些后续的事情,让手底下的人,开始依次审讯那些白莲教眾。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人昨天都是简单审问,没有正经的记录口供等等,而这些材料,后面都要准备妥当,然后一路上报上去。 再就是,一些罪证要坐实了。 虽然镇抚司拿人不需要证据,但是最终判罚的时候,还是需要一些证据的,否则也太无法无天了一些。 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之后,陈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著言琮说道:“言兄弟,上午你先盯著,我去睡一会,等下午我醒了再来替你。” 昨天一宿没睡,这会儿陈清已经有些熬不太住了,但是这种钦案,又必须要儘快坐实了,免得夜长梦多,只好换著班来。 言琮摆了摆手,开口笑道:“子正兄你去睡就是了,只一个晚上而已,我刚进镇抚司的时候,跟著那些老人出去办案子,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陈清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我就在公房里睡一会,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找我就是了。” 陈清对著言琮摆了摆手,背著手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他的公房不小,而且有一间里间,这会儿已经铺了一个简易的床铺。 这床铺本来是午休用的,不过这会儿已经是春天,天气回暖,睡个整觉也没有什么问题。 一夜没有合眼,再加上耗费了不少精力,陈清打了个呵欠,躺在床上之后,很快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足足睡到了下午申时,而且还不是自己睡醒,是被外面的敲门声给惊得醒了过来。 “陈清,陈清!” 在镇抚司里,这样大呼小叫陈清本名的,没有別人,只有周王世子姜禇一个人。 即便是镇抚使唐璨,现在都称陈清为陈兄弟。 陈清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清醒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站了起来,披上外衣,一路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开了门之后,陈清一边揉眼睛,一边开口说道:“世子怎么来了?” 小胖子瞥了一眼陈清,闷声道:“好啊!大白天的,你在镇抚司里睡大觉,就不怕我在陛下那里,告你一个瀆职?” 陈清哑然道:“世子莫要冤枉人,昨天我办案办了一整个晚上,今天上午回到镇抚司,才能睡上一小会。” “世子敲门把我吵醒了,我还没想埋怨世子,世子反而要来告我的状!” 小胖子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好了,不与你玩笑了。” “你们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刚才听言琮说了,看你办案辛苦,走,我请你吃酒去。” 陈清揉了揉眉心,摇头道:“昨天抓了小二十个人,这几天都要审出来,我没有时间,过几天罢,过几天我请世子喝酒。” 小胖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压低声音:“就今天,跟我走。” “你镇抚司的案子先放一放。” 小胖子神色很是正经:“相信我。” 陈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这才改口点头,开口说道:“那好,我换身衣裳,就跟世子一起去。” 陈清把镇抚司的公服脱了下来,换上了一身便服,出了公房之后,同言琮打了声招呼,就跟著这位姜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路离开了镇抚司。 姜世子领著陈清,在大时雍坊里转了一圈,最终来到了满香楼的二楼雅间,他站在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兄长,我回来了。” 房门很快打开,给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精干年轻人,这年轻人看了看姜禇,又看了看姜禇身后的陈清,低头道:“世子请进。” 小胖子这才带著陈清,进了这间雅间,走进去之后,只见一个与姜禇身材仿佛的年轻人,已经坐在雅间里,似乎等了一会了。 姜禇低头,作揖行礼道:“皇兄,陈清带来了。” 陈清这会儿,已经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叩首道:“微臣陈清,叩见陛下。” 这年轻人,正是当今的九五至尊,大齐的皇帝陛下! 此时的皇帝陛下,只穿了一身寻常的衣袍,正在低头翻看著什么,他抬头看了看陈清,抬手道:“都起来说话。” 陈清这才起身,毕恭毕敬的站著。 皇帝看了看陈清,开口笑道:“先前在宫里,就知道你胆子大,只是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弄得朕,也只好想著法子,来这里见你。” “知道为什么吗?” 陈清低头道:“知道。” “不管是宫里还是镇抚司,都太惹眼,陛下如果在这两处见微臣,外廷的人立刻就会知晓。” 皇帝抚掌,笑著说道:“果然是聪明。” 他看著姜禇,开口笑道:“你从湖州,给朕带回来了个大大的人才。” 姜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臣弟也只是侥倖,侥倖。” 皇帝示意姜禇与陈清坐下,然后看著陈清,开口问道:“你都查到什么了?” 陈清微微低头道:“回陛下,臣只是让镇抚司的緹骑,去简单查了查,杨相公本人的事情,緹骑没有查到很多,但是杨家的两个公子,问题多多。” “单单目前,微臣已经整理统计出来,他们的数桩罪过,相关证据,正在搜集之中。” 皇帝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恐怕唐璨言扈,也不敢干你现在乾的差事,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你敢干也是好事朝廷里,正需要一些胆子大的人。” 说到这里,皇帝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往后,你就依旧按著自己的思路去做事,真要做出了功劳,朕不会吝嗇赏赐。” “你现在就可以跟朕说,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朕今天就可以应承下你。” 小胖子闻言,给了陈清一个眼神,示意他推拒。 陈清看到了这个眼神,但还是跪在地上,低头道:“微臣要是侥倖为陛下做成了一些事情,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恳求陛下。”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你说。” 陈清低著头,声音平静。 “到时候,臣想请陛下,为微臣和微臣的未婚妻赐婚!”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带口信 第139章 带口信 皇帝挑了挑眉,看著陈清,然后扭头看了看姜禇。 姜禇想了想,开口说道:“皇兄,陈清与其父不合,这桩婚事,本来应该在去年底就成婚的,一直拖到今天。” 皇帝这才点头,开口笑道:“你起来说话。” 陈清起身,依旧是站在皇帝面前,垂手而立。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你父陈焕,朕在吏部报上来的名单里,见过他的名字,按照道理来说,这会儿距离吏部给他的日期已经不远了,他到京城了没有?” “今天,我父还到镇抚司来找我。”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我那父亲是地方官,如果说他可能有些人脉势力,也应该是在湖州,或者是在就任的兗州,他在京城,不可能有什么人脉势力,更不可能有什么眼线。” “但是如今,他却知道微臣进了京城,甚至知道微臣在镇抚司当差。” 陈清低声道:“臣可以篤定,一定是有人跟他说的。” “臣那日在御书房,恐怕得罪了几位宰辅,如果是那几位让他来找微臣,那么为了陛下,微臣多半还是要跟他再起衝突。” “如今,有陛下的庇护,臣已经不怎么畏惧臣父,但独独是这婚事,有伦理纲常在,微臣难以逾越。” 陈清一脸严肃:“为圣上尽忠,臣原本不应该顾虑什么,但是顾家小姐与臣感情甚篤,臣还是有私心,不想辜负她。” 陈清这话一出,皇帝陛下还在琢磨味道,一旁的小胖子,已经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言语之中,都是两个字。 佩服! 短短几句话,陈清不仅把自己拉到了与皇帝一个阵营,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为皇帝尽忠,不惜对抗庞大文官势力的忠臣义士! 为了效忠皇帝,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切割,跟亲父站在了对立面! 就连皇帝陛下,也被陈清的话说的愣住了,他愣神了几个呼吸,才扭头看向姜禇,问道:“你是不是在镇抚司的时候,就跟他说,到这里是来见朕?” 姜禇连连喊冤:“皇兄,一直到刚才进门前,臣弟可都没有透露过半个字!” 皇帝神色古怪。 “这傢伙说的话,全然不像是仓促之间想出来的。” 陈清咳嗽了一声,微微低著头,没有接话。 皇帝瞅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要么是眼前这陈清思维敏捷,反应极快,要么是在镇抚司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到这里来是来见自己。 否则,一般人说话,没有这么漂亮。 皇帝瞅了一眼陈清,好一会儿,才哑然一笑:“朕的亲军里,会办事的不少,但是像你这样会说话的却不是怎么多,你在镇抚司里,说不定镇抚司,还真能跟他们过过手。” 说到这里,皇帝淡淡的说道:“这个赐婚的事情容易,不用你立什么功劳,朕就可以应下你。” 说到这里,皇帝想了想,笑著说道:“你跟你那父亲,还没有见面罢?等哪天,你们先见上一面,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透给他消息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至於赐婚的事情,等你们父子见过,你什么时候要,让姜禇进宫里来跟朕取就是了,到时候就说是姜禇给你討去的。” 小胖子闻言,眨了眨眼睛,才无奈说道:“那臣弟,真是好大的脸面。” 到这里,陈家的父子之爭,已经成功被陈清,引到了君臣之爭中来,而皇帝让姜世子参与进来,自然也是想让他参与进这场爭斗之中。 否则,皇帝直接赐婚就是了,没必要让小胖子来担这个情。 陈清低头行礼:“微臣,多谢陛下厚恩!” 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今日难得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罢,顺带著,你也跟朕详细说一说,这段时间查办白莲教的事情。” “还有你派緹骑查到的东西。” 陈清连忙低头应是,然后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皇帝与姜世子的下首。 这是他头一回,在这种私下的场合里,与皇帝见面,更是他头一回,跟皇帝一起吃饭。 因此,言行举止,无不小心翼翼,这一顿饭,饭倒是没有怎么吃几口,倒是把工作匯报了个七七八八。 等到了傍晚时分,姜世子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皇兄,臣弟带著陈清一起出去,免得有人起疑。” 皇帝点了点头,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默默说道:“你们去就是,朕再坐一会儿,也要回宫去了。”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番身子,目光看向窗外,思绪飘荡。 而小胖子,则是与陈清一起,毕恭毕敬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了这间雅间。 一路离开了满香楼之后,小胖子长出了一口气,看著陈清,脸上满是佩服:“我原先以为,你这傢伙最大的本事是写话本小说,现在看来,写话本小说,恐怕是你身上最不起眼的本事了!” 姜世子上下打量著陈清,语气里满是佩服:“这段时间我在京城里,见过不少人陛见,哪怕是一省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在陛下面前,也是战战兢兢,有时候话都说的磕磕巴巴。” “你倒好,一肚子心眼子,说话说的滴水不漏!” 陈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然后在姜世子面前伸开,只见他的手上,已经全是汗水。 “强撑而已。” 陈清呼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也是人,我如何能不怕?” “我怕的要死。” 在个人认知上,陈清並不觉得皇帝就一定高高在上,他也不会觉得皇权至上,但这並不妨碍陈清面对皇权的时候,心中生出恐惧。 这是一句话回答不好,可能就会要你命的存在! 真正的杀人不犯法! 而且,你今天回答的对,回答的好,不代表明天能回答对,能回答好! 今天皇帝对你笑顏相向,不代表明天皇帝不会杀你的头。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尤其是,此时的陈清,还没有自己的任何底蕴,他的一切威权,都建立在皇权的枝叶上。 面对皇帝,他当然会害怕,任谁在他这个处境,都会害怕,也都会敬畏。 小胖子对陈清竖起了个大拇指。 “胸有惊雷然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姜世子笑著说道:“子正你,是个上將军的材料。” “我看皇兄,对你印象很深,往后你只要好好办差,镇抚司仪鸞司,肯定困你不住。” 陈清摇了摇头:“世子莫要取笑我了,我这样的出身来歷,能在镇抚司当差,就已经不易了。” 姜世子正色道:“我没有与你说笑。” 他打量著陈清,摇头感慨道:“可惜你已经有婚约在身上了,不然我真想把我汴州的那两个姐姐介绍给你,让你做我们周王府的郡马。” 到这里,姜禇已经提过许多次自家两个姐姐,陈清也来了好奇心,笑著问道:“世子的两个姐姐今年多大岁数了?怎么世子老想著把她们嫁出去?” “一个长我两岁,另一个长我两岁半。” 小胖子嘆了口气:“她们要是不嫁人,我回汴州跟坐牢,也没有什么太大分別。” 陈清笑著说道:“那世子这不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你不一样,你主意多。” 小胖子摇头晃脑:“说不定能降住她们。”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路,不多时已经走到了镇抚司大门口,陈清在大门口,与姜世子行礼作別。 分开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的百户所,此时,言琮对那些剿匪的审问,已经基本上问了一遍,接下来就需要陈清看过口供之后,给上头写上报文书了。 也就是写报告。 不过这些口供,有些各说各话,陈清还需要一一比对,发现不对的地方还要重审。 跟言琮简单问了问情况之后,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开口道:“好了,剩下的交给我,言兄弟你快去睡罢。” “要是把你累著了,言大人可饶不了我们这些兄弟们。” 言琮抱拳行礼,笑著说道:“属下遵命,明天一早,属下就回所里来,继续整理口供。” 陈清想了想,又说道:“你回家去,要经过我家罢?” 言琮想了想,回答道。 “是,差不多顺路。” “那你去替我带个信,跟顾叔他们说一声,我这几天忙,就睡在镇抚司,不回去了,等忙完了手上的事情。” “再回去歇息。” 言琮也没有多想,应了一声,扭头去收拾了一番自己的东西,又去跟老父亲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开了镇抚司。 离开镇抚司之后,他很快就进了大时雍坊,没走几个胡同,就已经来到了陈清在大时雍坊的住处。 言琮在顾家书坊,当了不短一段时间伙计,跟顾家算是熟悉的,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很快门户打开。 开门的是小月,言琮认得。 “小月姑娘,顾老爷在不在?我替子正兄来传个话。” “替公子传话?” 小月扭头看了看正堂方向,低声道:“小言…小言大人,我家老爷这会儿,正在见客呢,公子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就行了,我转告老爷小姐。” 言琮点头,把陈清的话说了一遍,小月先是点头,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小言大人,你去告诉公子…” “就说,就说陈老爷正在我们家里呢…”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刺耳 第140章 刺耳 言琮听了小月的话,也没有犹豫,立刻扭头,又回了镇抚司去找到了陈清,转述了小月的话之后,正在翻看口供的陈大公子,忍不住大皱眉头。 “连我住哪里都知道了?” 他闷哼了一声:“还真是神通广大,比白莲教的人厉害多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站了起来,就要回去一趟,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么回去见那个便宜老爹,实在是有些太便宜了。 於是他叫来言琮,低声交代了几句,言琮听了之后,立刻点头,笑著说道:“子正兄你放心,绝没有什么问题,这样的事,咱们镇抚司再拿手不过。” 说完这句话,言琮换上了北镇抚司的公服,又回到了大时雍坊的顾宅,再一次敲了敲门。 这一次给他开门的,依旧是小月。 “小言大人。” 小月看著他,有些吃惊:“你怎么又来了?” 言琮开口问道:“陈老爷还在家里吗?” “在。” 小月低哼了一声:“正在正堂,跟我家老爷说话呢。” 她看了看言琮,问道:“是不是公子有什么交待?” 言琮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你带我去正堂罢,我跟顾老爷说几句话就走。” 小月点了点头,领著言琮进了院门,又问了问陈清在镇抚司的情况。 二人聊了几句之后,眼见著正堂越来越近,言琮才开口说道:“从前在书坊,我跟著子正兄办事,如今也还是跟著子正兄办事,小月姑娘你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小言就行,不要一口一个小言大人。” “怪彆扭的。” 听了这话,小月才笑著说道:“婢子听说,令尊大人可是顶厉害的大人物。”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 言琮抬头看了看正堂,开口说道:“小月姑娘去通报罢。” 小月点了点头,这才迈著小碎步到了正堂。 此时正堂里,顾老爷正在与陈焕陈老爷一起饮茶。 此时,从上回德清一別,二人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此时陈老爷已经不復上一回的强势態度,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二人在聊京城里的人与事,最后又聊到了侠记上。 “承隆兄毕竟是承隆兄,做什么买卖,都能做的风生水起,在湖州办安仁堂,便红红火火,如今到了京城办书刊,又红遍大江南北。” 从前,大齐没有什么书刊的说法,不过从侠记火爆之后,如今书刊这个新名词已经逐渐出现,並且开始风靡。 顾老爷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东西,乃是子正…” “哦。” 他开口说道:“是大郎弄出来的,在德清的时候就很红火,如今在京城里一样红火。” “至今,侠记每一期的书稿,还是大郎来写。” “子正。” 陈焕重复了一遍这个表字,然后抬头看了看顾老爷,问道:“承隆兄给他取的表字?” 顾老爷摇头,笑著说道:“我原要给他取字伯安的,他不愿意。” “子正二字,是德清那位说书先生给他取的,他教授大郎习武,锻炼身子,也算是大郎的老师,取清正之意。” “也有子时正,新天初时的含义在里头。” 顾老爷话说的委婉,但陈焕是听得懂的。 伯为一家嫡长,如果用这个表字,说明陈清还看重自己这个陈家嫡长子的身份,但是陈清已经明確拒绝了这个表字,那就说明,至少是在他心里,他已经与陈家割裂开了。 陈老爷低头喝茶,皱了皱眉头。 “承隆兄,去岁在德清,咱们两家闹得很不愉快,现在想来,当初的事情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意气之爭罢了。” 顾老爷笑著说道:“昭明兄那会儿还在兗州知府任上,等著吏部的考核,心思縝密一些也是应该的,如今昭明兄既然已经到了京城,说明昭明兄已经被吏部选中。” “多半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 “在如今的昭明兄看来,去岁的事情,也自然而然就成了不起眼的小事情。” 陈焕皱了皱眉,正要继续说话,大门外,小月已经一路小跑进来,对著顾老爷低头行礼道:“老爷,小言大人来了,说是要替公子给老爷带几句话。” 顾老爷闻言,站了起来就要朝外走去。 陈焕见状,问道:“承隆兄,这小言大人是?” “昭明兄不必起身。” 顾老爷摇头道:“我出去就是了。” 他正要出去与言琮说话,言琮已经快步走到了正堂门口,他看了一眼顾老爷,又瞥了一眼还在正堂坐著的陈焕,对著顾老爷抱拳,笑著说道:“东家,我们所这几天正在办一桩大案子,想要从头到尾理清楚,理明白,把一切证据都准备好,应该需要忙活几天时间。” “这是大事情,再加上我们所里都是粗人,也只有子正兄读书读的多,所以这几天,子正兄就住在镇抚司里,暂时不回来了。” “子正兄让我来,知会东家一声。” 顾老爷连连摆手,笑著说道:“什么东家不东家的?那都是先前乱来的,小言大人莫要玩笑了。” 言琮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往正堂里走了走,认真看了一眼陈焕。 此时,他身上还穿著公服,腰间的腰牌上,北镇抚司四个字格外显眼。 陈焕见言琮打量著自己,突然心里一阵忐忑,当即站了起来,也看向言琮。 “忘了给你介绍了。” 顾老爷笑著说道:“这是陈昭明陈大人,是子正的父亲,今天到家里来,也是为了寻子正的。” 言琮这才露出笑容,淡淡的抱了抱拳:“原来是陈大人,陈大人要找我们百宰?” 陈焕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他看著言琮,又看了看他腰上掛著的牌子,一时半会,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陈大人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是,我找大郎,有些事情问他。” “陈大人还是等几天罢。” 言琮开口说道:“我们百宰,现在办的案子可是钦案,这个时候不管谁见他,可能都要担一些嫌疑,非得等这个案子尘埃落定之后,百宰才好从镇抚司出来。” 说到这里,言琮有些好奇,问道:“陈大人是朝廷命官罢?不知道是什么职事?” “原兗州知府。” 陈焕又看了一眼北镇抚司的腰牌,回答道:“如今在京城里,等吏部补缺。” “原来是要高升了。” 言琮笑著说道:“恭喜恭喜,陈大人现住哪里?我明天就转告我们百宰,让他忙完了之后,立刻去找大人。”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把自己的住处给说了出来。 言琮记下来以后,扭头又跟顾老爷说了几句话。 眼见著言琮没有要走的意思,陈焕却有些坐不住了。 当官的,对北镇抚司,或多或少都是带著恐惧的,尤其是不乾净的官。 不说是耗子见猫,但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陈焕就不怎么干净,此时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不舒坦,於是扭头看向顾老爷,拱手道:“承隆兄,既然陈…既然大郎他这几天不回来住,陈某就先告辞了。” “过些天,再来叨扰承隆兄。” “昭明兄客气。” 顾老爷连忙开口说道:“我送昭明兄。” 言琮也跟著说道:“我也送送陈大人。” 二人一路把陈焕送到了顾家大门口,目送著他上了马车,等陈焕刚上马车,言琮就扭头,跟身后的小月有说有笑起来。 陈老爷当然好奇,这位北镇抚司的年轻人到底在说些什么,於是他坐在马车里,侧耳凝神倾听。 只听见这位小言大人,果然正在与顾家的丫鬟议论自己。 只可惜,他已经上了马车,听不太真切。 不过接下来,小言大人笑声更大了一些,与丫鬟说话的声音,也稍稍大了点,刚好足够被他听清楚。 “咱们镇抚司的大牢里,除了最近新抓的钦犯以外。” 小言大人的声音,愈发刺耳。 “最次的官儿,也比这知府大得多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冒失 第141章 冒失 陈清让言琮到顾家来,只交代了让他,把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给请出去。 这段话,却是言琮自己加进去的了。 不过他这话也没有说错,如果撇开这段时间捉到的教匪不算,能被关进镇抚司的,至少也是四品京官。 虽然同样是四品,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比如说同样是四品的六部郎中,假如是吏部这种要紧衙门的郎中,比如说考功司郎中,即便品级是五品,给个地方上的二品巡抚,人家也未必愿意换! 而京官转任地方官,也多是原地抬两三级任用。 至於地方官转任京官,则都是破格提拔,正常情况下,地方官从知府往上升迁,顺利的话应该是省一级的三司使衙门,等在省里干上几任,有特殊际遇,才有可能调任京城,进入权力核心。 像陈焕这一批,以知府任被吏部召进京城里来的,只能算是吏部的一次选拔,並不代表就一定是要转任京官了。 七八个知府,能有两个以上留任,就已经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甚至,吏部之所以有这种安排,主要推动力还是皇帝陛下,皇帝陛下需要一些新鲜血液进入京城里来,填充进京城的一些缺位当中,否则陈焕等人连进京的资格都没有。 相比较来说,地方上的知府,差京官太多了。 哪怕是言琮这样的镇抚司新人,在镇抚司见过的官员,也都要胜过陈焕不知道多少。 目送著陈焕的马车远去,言琮扭头对顾老爷抱了抱拳,笑著说道:“东家,我一天一夜没合眼,必须要回家里歇息歇息了,后面有什么事情,你差人去镇抚司找我就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些事情,如果子正兄不方便出面,我可以替他出面解决。” 言琮虽然不知道,陈清家里的具体情况,但是在镇抚司当差,心眼子肯定是有的,他已经瞧出来了,陈清一定是与自己的父亲不合。 这种情况,陈清有时候不太方便出面,而他言琮出面,则是再合適不过。 他言琮虽然只是镇抚司的一个总旗官,但是他老爹却是镇抚司的千户,在镇抚司里,只在镇抚使唐璨之下。 虽然言千户的品级不是很高,但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见到他都要带著几分小心,哪怕是六部堂官,见到言千户,恐怕也要客客气气的打一声招呼。 小言大人四个字,可以是玩笑,也可以不是玩笑。 应付陈焕,已经完全足够了。 顾老爷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道:“多谢小言大人了。” 说著,他看向陈焕离开的方向,微微嘆了口气:“只是昭明兄听到了小言大人刚才那句话,心里恐怕要不怎么高兴了。” 言琮开口道:“不碍事,有什么事情我来承担就是了。” 小言大人揉了揉眼睛,对著顾老爷抱拳,转身离开。 他刚走出没几步,迈著小步走到门口的顾小姐,却开口叫住了他:“小言大人,大郎在镇抚司辛苦,我们能不能给他送些吃食进去?”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那明天罢,明天一早,我还来这里,到时候你们谁要进镇抚司,我带你们进去。” 顾盼对著言琮福了一福。 “多谢小言大人。” 言琮抱拳,神色平静:“顾小姐太客气了。” 说著,他扭头大步走远。 等言琮也离开之后,顾老爷才回头看了一眼顾盼,苦笑道:“陈昭明心眼子可不大,上一回在德清,他就有些记仇,今天又丟了些面子,恐怕他又要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顾老爷轻轻嘆了口气:“恐怕,到时候他会在你跟子正的婚事上为难。” 顾小姐倒是不担心,她轻声说道:“爹,大郎会有办法的。” 顾老爷依旧皱眉:“再有办法,陈昭明也是他的亲父。” 顾小姐轻声说道:“刚进京城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是两眼一抹黑,大郎不也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再说了。” 顾小姐轻哼道:“要真是越不过去,大不了我们自行成婚就是了,等女儿进了陈家的门。” “还要跟他们家人,好好算一算他们欺负大郎的旧帐。” ………… 次日上午,镇抚司公房里。 此时,一些主犯的口供,陈清已经整理了七七八八,写给上头的报告,他也基本上打好了底稿,只等著再誊录一遍就行了。 此时,他在翻看一个緹骑,刚送到他桌子上的情报。 这緹骑,先前接到了陈清的命令之后,就没有再留在京城里,而是一路回到了杨相公的老家,查了查杨相公宗族,在地方上的情况。 此时送到陈清手上的文书,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二十万亩,二十万亩…” 陈清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文书放到一边,呼出一口浊气:“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杨相公,在朝野名声不错,而且他写文章也写了许多精品,被人家称为天下文宗。 这些年,杨相公在朝野,以忠正著称,尤其是任內阁首辅以来,从来不收受门生故吏的任何礼物,不管是谁,只要带了礼物登杨相公的门,都会被撵出相府。 朝野俱都称之为贤相。 陈清盯著手里的文书,好一会儿他才在心里喃喃自语。 “我能查到的东西,陛下以及朝廷,不可能查不到。” “这不算是什么秘密。” 陈清將手里的文书放在一边,抬头看著屋外。 “杨相公在朝廷里名声不坏,可能不是因为他隱藏的比较好,而是因为,庙堂诸公,多是如此。” “规模庞大的集体土地兼併。” 陈清用毛笔,在这篇文书上画出了重点。 他心里也明白,每一个王朝的中期到中后期,都会出现这样一个大规模资源吞併的局面。 这基本上,是一个王朝发展必经的过程。 但是看到这些详细的数据,还是免不了有些触目惊心。 正当他琢磨著,应该怎么把这个事情记下来之后,门外已经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子正兄,顾小姐来看你来了。” 听了这话,陈清把桌子上的文书,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起身走到了房门口,打开房门,果然看到言琮领著顾盼还有小月两个人,站在了自己公房门口。 陈大公子先是看了看言琮,然后看向顾小姐,哑然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里可不是女儿家来的地方。” 镇抚司,血腥气太重。 镇抚司的公服里,可是有一套带著皮质围裙的公服,是专门用来讯问的时候用的。 为什么要用皮质的? 因为免得身上沾上血。 哪怕不算这一次陈清办的白莲教案,镇抚司平日里,也不会缺少讯问的差事。 而之所以,镇抚司大牢里关著的官员不多,也並不是因为镇抚司办的案子少,最主要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在詔狱里头活不下来。 即便活下来了,也很快被镇抚司审清上报之后,直接处决了。 作为皇家特务机构,这里可以说是处处染血,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顾小姐手里提著个食盒,抬头看著陈清,轻声道:“担心大郎在这里,吃不好饭,就跟小月一起弄了些,给大郎带来了。” 陈清侧开身子,示意让这主僕二人先进自己的公房里,然后他看著言琮,开口说道:“口供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一会儿上报的文书就能写出来,言兄弟你给送到言大人那里去?” 言琮点头,笑著说了声好。 “不打扰子正兄吃饭,稍后我再来这里取。” 陈清笑著说道:“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 言琮连忙摆手,笑呵呵的走远了。 而陈清,则是带著两女,来到了自己的公房,等顾盼二人坐下之后,陈清才问道:“他昨天没闹事罢?” “没有。” 顾盼摇了摇头:“只是一定要见大郎你。” 陈清“嗯”了一声,微微眯了眯眼睛。 “冒冒失失的就给人推到了前头来,还这么卖力气。” 他哼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读书把脑子读坏掉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立足镇抚司 第142章 立足镇抚司 京城如今的局势,只要能够获取足够的信息量,聪明一点的人都能够瞧得出来,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在暗中与老臣们较劲。 这种爭斗,对於最上层的人来说,无可避免,坐在他们那个位置上,必须要爭一爭。 便是不为了这一朝,不为了自己,为了大齐的后世王朝,为了他们的徒子徒孙,世世代代,也必须要去爭一爭。 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就是如此,从头到尾,君权与臣权一直互相倾轧不断,只不过隨著后世太平天子性格越来越软,到弘治朝,皇帝就失了京营的兵权,而后君权便持续衰弱,偶有反弹,也再难抗大势。 到了后头,更出现了朱皇帝易溶於水的诡譎场景。 如今姜齐的爭斗,也是如此。 君臣之间的斗法,爭的未必是当今景元天子这一朝,甚至爭的未必是某个特定的人,或者是某个职位。 真正爭的,是权力的边界。 简单来说,那些文官老爷明面上一口一个圣天子,但是在他们內心,並不认为皇帝真是什么圣明的玩意儿,他们致力於做到的是,把皇权锁在笼子里。 让皇帝,成为一尊玉璽,一枚图章。 而皇帝,当然想要大权独揽,想要把一切权柄,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暗地里的爭斗,便是大多数王朝中期最常见的情景了。 不是爭一朝,而是爭一个朝代。 谁在这里丟盔弃甲了,到了下一朝,后人多半要在心里,骂上几句自己的祖宗或者前辈软弱无能。 正因为如此,涉及进这样的爭斗里,其实相当凶险,小人物身陷其中,一个不小心,那些对於大人物来说的风雨,就有可能把小人物打得粉碎。 而在这样的爭斗之中,陈清,陈焕,其实都是小人物。 陈清之所以主动涉身其中,是因为他没有进身之阶,没有別的路可以走,只好放手施为,拼上一把。 而陈焕是两榜进士,他有太多选择了。 只要能放下权欲之心,此时往后退个一步半步,哪怕依旧到地方上去,依旧去做一个知府,那也是五百里侯,地方上的土皇帝! 何必要掺和进来? 要是陈清处在陈焕那个地位上,这会儿巴不得捲铺盖逃出京城。 只可惜,他那个便宜老爹是个官迷,全然没有醒悟过来,而且即便他此时醒悟过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顾小姐站在一旁,从食盒里把准备好的餐食一盘盘取出来,她一边摆放盘子,一边看著陈清,轻声说道:“大郎快些吃罢,免得凉了。” 她听不大懂陈清在说什么。 倒不是因为她如何如何蠢笨,实在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信息差有些太大,顾小姐完全不知道陈清知道的信息,自然不懂陈清在说些什么。 信息差,才是最大的鸿沟,只要遮掩掉一些信息,再聪明的人也推不出实情,甚至会越想越歪。 陈清笑著应了声好,然后他拉著顾盼坐下。 一旁的小月捂著脸,扭头不去看自家小姐还有姑爷。 陈清靠了过去,低声在顾小姐耳边说了句什么,顾小姐听了,又惊又喜:“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清笑著说道:“这事暂且不要说出去,等他们来找咱们麻烦的时候再使出来。” 顾盼先是点头,然后轻轻咬牙:“那…那什么时候?”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现在,我手里头不少事情要忙,都要耗费掉大量的精力,而且白莲教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你跟顾叔现在,都还不算安全。” “至少要等我处理完白莲教的事情,確定没有后患之后。” 顾盼看著陈清,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里透露著询问的意味。 陈清笑著说道:“快的话,今年年底。” “慢的话,就要到明年了。” 他拉著顾盼的手,低声道:“盼儿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顾盼想了想,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在陈清的公房里四下看了看,问道:“大郎昨晚上就睡在这里?床铺在哪?” “在里间。” 陈清站了起来,领著主僕二人到了里间,里间有一个简陋的床铺,被褥散乱。 顾盼跟小月一起,帮著陈清整理了床铺,等床铺整理好了之后,她拉著陈清走到一边,小心翼翼问道:“大郎,陛下生得什么模样?” 只要是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难免会对皇帝的长相生出好奇心,顾盼自然也不例外。 陈清靠了过去,在她耳边亲了一下,笑著说道:“下回有机会,我带盼儿当面瞧一瞧。” 顾盼脸色微红,扭头看了看在一旁抬头看天的小月,缓缓点头。 “好。” ………… 下午,陈清送顾盼还有小月两个人离开,送走了这两个人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书。 这份是关於这一次白莲教案的详细报告,需要上交给言千户,再由言千户决定,要不要继续交上去,只不过这份文书的字跡,却不是陈清的字跡了。 乃是上午,陈清口述,顾小姐帮著他誊录下来的,相比较来说,顾小姐写字,还是要比陈清好看不少的。 陈清拿著这份文书,刚走出自己的公房,就有七八个下属走了上来,有人对著陈清挤了挤眼睛,笑著说道:“头儿,您家里的夫人,生得真是好看,一看就是江南女子。” “温婉得很。” 还有人跟著笑道:“就是就是,刚才在门口,听到头儿跟夫人说话了,虽然全听不懂,但比京城话要温柔多了。” 湖州话是吴语,他们自然听不太懂。 陈清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去去去,不要胡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驱退了下属之后,陈清一路来到了言千户的公房门口,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言千户正在校场上操练下属,陈清又一路去了校场,果然在校场上找到了言千户。 “言大人,这是前天夜里抓的那些人,审问出来的口供,一应罪证也都已经妥帖。” 陈清笑著说道:“可以给他们定罪了。” 镇抚司詔狱为什么可怕? 因为镇抚司,有独立的司法权,也就是说,镇抚司可以自己抓人,自己查,自己判! 只要证据没有什么大问题,镇抚司完全可以直接把人给判死,在程序上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也是那些外廷官员畏惧镇抚司,同时詬病镇抚司的地方,在他们看来,镇抚司这种衙门,是不合规矩的,同时也是野蛮的。 言千户接过了陈清的文书之后,大概看了一遍,然后笑著说道:“顾家小姐走了?” 陈清挠了挠头:“大人知道了?” 言千户笑著说道:“言琮那小子带进来的,我当然知道了。” 说到这里,言千户没有提白莲教案,而是开口问道:“昨天,姜世子到镇抚司来找子正,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世子找我吃酒。” 言千户闻言,点点头,又开口笑道:“没事就好。” “这个教匪案,子正办的很漂亮,明天我就把文书递上去,看能不能递到御前。”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 “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个安静地方说话。” 陈清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言千户一边走,一边问道:“穆姑娘那边,现在如何了?” “一直在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跟穆姑娘的联络,也大多数都是言兄弟负责的。” 陈清正色道:“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今年,就能见到成效,这一次捉到这么多教匪,也全靠穆姑娘这一条线。” “嗯,你这个线埋得好。” 言千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有了这个功劳,咱们北镇抚司內部,那些看著你眼红的人,也能闭嘴了。” 他收起文书,又看向陈清,正色道。 “这一次,子正又给咱们这个千户所长脸了,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言千户拍了拍胸脯。 “儘管开口。”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参奏陈清 第143章 参奏陈清 镇抚司高层的信息获取能力,自然是远胜常人的,像是言扈,唐璨这些,基本上都知道陈清到底在做些什么。 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而此时,言扈终於也正式表態,表达了对陈清的支持,这就代表,至少在言扈这个千户所,陈清已经是站稳脚跟了。 上交了各种证据以及文书之后,那些教匪基本上就已经被办成了铁案,后续的事情只要交给镇抚司走流程就行了。 陈清也终於可以离开镇抚司,回家里去休息。 跟言扈匯报了几句之后,陈清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將关於杨家的消息重新梳理了一番,最终整理出一份简报,抄好之后,收在了自己怀里。 弄完这些,已经是傍晚时分。 陈清站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嘆了口气。 “要是有个秘书就好了。” 这些抄写的工作,虽然简单,但是却很重要,不得不去做,而这种工作,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有点地位的,都是让手底下的书办去做。 陈清的百户所,当然也可以找书办,只是他现在接触的,基本上都是涉密的事情,必须要找靠得住的书办。 现在还没有合適的人选。 收拾了一番之后,陈清揉了揉眼睛,背著手走出了镇抚司。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不过大时雍坊里,还是热闹的,街道两边商铺小贩,一眼望不到头,陈清这会儿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衣,他背著手,在大街上四下观望,打算给顾小姐还有小月带点零嘴回去。 他停在一处糕点铺子面前,伸手指了指:“要这个,还有这个,各包一包。” 那店家满脸笑容:“好嘞。” “大兄…?” 就在糕点店家给陈清包糕点的时候,陈清身后,传来了一个不怎么確定的声音。 陈清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从袖子里掏钱,把糕点钱给付了,伸手接过糕点,这才缓缓回头。 他的幼弟陈澈,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直勾勾的看著他。 等他回头之后,陈澈才终於確定了他的身份,惊喜道:“真是大兄!” “我还以为父亲认错了人!”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让你在这里守著我?” 这里距离镇抚司大门很近,在这个地方见到陈澈,绝不可能是什么意外,一定是陈澈一直守在这里。 陈澈挠了挠头:“大兄,的確是父亲让我在这里等著,看能不能见到你,不过我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大兄怎么突然出现在京城里了?”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而是背著手离开:“你回去跟父亲说,不必来找我,也不必来试探我,如今陈家,没有任何一点能够拿捏到我,要再像在德清时候那样翻脸。” “吃亏的不会是我。” “还有。” 陈清停下脚步,淡淡的说道:“你们一家人,最好立刻离开京城,哪怕弃官不做了,能离开京城都是好的,否则到时候出了事情,就是跪在我面前,我也帮不得你们。” “更不会帮你们。” 说完这句话,陈清再也不愿意理会他,背著手转身大步离开。 他与便宜老爹之间的矛盾,还有著不可逾越的伦理问题,而且此时陈家虽然拿他没什么办法,他暂时拿陈家,也没有什么办法。 除非把三年多前的事情旧事重提。 但是三年前,陈焕是行贿钦差不错,但是贿金却是顾老爷出了多半,这件事也就不太好旧事重提了。 既然没有什么办法,现在陈清也懒得与陈家人再相见,否则至多也就是吵上一架,没什么用处。 陈澈站在原地,目送著陈清离去,他愣神了一会儿,才扭头离开了大时雍坊,然后回到了住处。 到了住处之后,这位陈三郎一路来到正堂,对著父亲欠身行礼:“爹,孩儿在大时雍坊…真见到大兄了。” “他…他应该就是从镇抚司出来的。” 主位上,陈焕低头喝了口茶水,微微出神,没有说话。 一旁的李夫人,却变了脸色,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大半年时间,怎么会,怎么会…” 陈焕沉默了许久,才默默站了起来,皱著眉头。 “毕竟不是正途。” 说完这句话,这位陈老爷背著手离开,朝著书房走去,走到了院子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天色,在心里忽的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自己那个大儿子…似乎很像自己。 都是想不顾一切往上爬。 只是父子俩走的路径不同而已。 想到这里,陈焕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莫非,还真有开窍一说?” 而另一边,正堂里的李夫人,详细问了问儿子有关於陈清的情况,问清楚了之后,李夫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还真让他咸鱼翻身了!” 李夫人心里又酸又恨,坐在椅子上,牙关紧咬,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陈澈,低声道:“三郎,陈清不孝,不孝之人也能当官吗?” “不能。” 陈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苦笑道:“但是儿子打听过,镇抚司的官,不是朝廷的官,娘,您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这位陈三郎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镇抚司有詔狱之权,也就是说,大兄现在,不需要任何文书,就能直接带人,把我们一家人统统拿进镇抚司大牢。”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尖了起来:“无法无天了?!” 陈澈摇了摇头,不再接话了。 事实上,这位陈家的幼子,理解是有问题的,不是所有镇抚司,都有詔狱的权力,没有差事,他们不能拿人。 但是陈清又的確可以。 他现在,可以以怀疑某某人与白莲教勾结的名义,把这人直接拿进镇抚司大牢审讯。 自然也可以以这个名义,把陈家一家人,都拿进镇抚司,公报私仇。 只不过这样一来,陈清自己的前程也会尽毁就是了。 李夫人坐在椅子上,气的脸色苍白。 “你爹说的不错,他再怎么样,也不是正途,等你二哥將来高中进士…” 李夫人咬牙切齿:“早晚有能治他的一天!” ………… 宝府巷谢家。 陈焕站在谢相公面前,毕恭毕敬。 “师相,学生这几天查问了,那镇抚司的陈清,的確…的確是犬子。” 谢相公抬了抬手,开口说道:“你起来说话。” 陈焕毕恭毕敬的站了起来。 谢相公看著他,缓缓说道:“是你的儿子,那就好办多了,你那儿子太年轻,急功近利,想要一步登天。” “竟与杨相公闹出了不愉快。” 谢相公缓缓说道:“杨相公在朝野,是什么样的地位,昭明你也是知道的,退一万步讲,哪怕杨相公最后真给逼到致仕。” “只要杨相公动了肝火,你那儿子,甚至你,也未必能討得了好。” “这样。” 他看著陈焕,开口说道:“昭明你,先让你那儿子,从镇抚司辞职,然后我带著你们父子,去杨相公府上赔罪。” “杨相心胸宽广,定不会与你们父子计较。” 陈焕嘆了口气:“恩师,若真是这么简单,今日学生就把那逆子带到恩师这里来,向恩师赔罪了。” 他嘆了口气:“先前在湖州的时候,那逆子就与学生大闹了一场,到现在,那逆子甚至都不肯见学生一面。” 谢相公闻言,皱了皱眉,手中的茶水也放了下来。 “竟有这等事?” “咱们读书人,向来以孝传家,昭明你这儿子…” 陈焕面露羞愧之色:“是学生教子无方。” 谢相公目光闪动,低哼道:“原来是忤逆之人,难怪敢做出这些胆大妄为之事。” 谢相公看著陈焕,皱眉道:“这个事情,咱们必须要有个表態,否则杨相公该疑心你我,以及那陈清互相勾联了,这样罢,昭明你回去写一篇参奏陈清的奏书,就告他忤逆。” “老夫与杨相公,想法子让都察院的御史,给你送到陛下那里去。” “这样,至少杨相公会打消对昭明你的疑心,老夫以后在內阁,也好做人。” “后面杨相公那里,老夫来替你分说,说不定能给你谋个好差事。” 陈焕本来心存疑虑,但是听到这一句,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缓缓低下头:“恩师,学生回去之后,立刻就写奏书。” “你就在这里写。” 谢相公指了指自己的书桌,开口笑道:“顺带老夫也看一看,昭明你这些年的文采。” “有没有长进。”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都是算计 第144章 都是算计 书桌前,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妥当,陈焕磨好墨汁之后,並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迟疑了一番,看向谢相公道:“恩师,这奏书应该怎么写,请恩师教我。” 谢相公背著手,淡淡的说道:“方才不是说过了吗?就说陈清忤逆。” “圣朝以孝治天下,单这一条罪名就足够了,况且你这个奏书还是以父参子,连证据都不用,就可以坐实他这忤逆的罪过。” 陈焕顿了顿,继续说道:“恩师,学生以为,这不是能不能坐实罪名的问题,问题是陛下看了这道奏书之后,心里会怎么想。” 皇帝心里会怎么想? 当然是恼怒。 陈清如今是天子亲军,他秘密调查杨元甫,只半个多月时间,这个事情还没有公开,陈清的生父就上奏书参这个亲生儿子了! 皇帝刚用一个新人,半个月时间,这些文官就可以让这新人父子反目! 这是什么样的能量? 皇帝会不会恼怒,会不会害怕? 害怕之后,又会做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陈焕提著毛笔,看向谢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因此学生觉得,如果陈清在调查整个內阁,那么为了恩师您,这道奏书就暂时不能上。” “否则,於恩师有害无益。” 谢相公两只手拢在前袖里,他看向陈焕的目光,终於带了些兴味,很快,这位曾经的状元公,脸上露出了笑容:“真是父子相类,昭明你也相当聪明。” 陈焕低著头,带著些恭谨:“不敢,学生只是念著恩师的恩情,凡事为恩师想而已。” 谢相公神色平静,开口笑道:“你既认我这个坐师,那好,如果为师依旧让你写这道奏书呢?” 谢相公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知道了,陈清並没有调查整个內阁,暂时只查了杨元甫杨相公一个人。 到今天,陈焕已经是跟谢相公的第二次私下里见面,先前,谢相公从未以“为师”二字自称,这一次,他改了称呼。 其中的暗示,自然不言自明。 这是在说,他会正式认下陈焕这个学生,这个门人。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恩师吩咐,即便是刀山火海,学生肝脑涂地,也义不容辞!” “学生立刻就写。” 他刚提起笔,就抬头看著谢相公,咬牙道:“学生若是因此被陛下责罚,还请恩师护佑则个。” “安心。” 谢相公背著手说道:“按照你的说法,你在湖州的时候,確与那陈清有过矛盾,那陈清的確就是忤逆,如今你到了京城来,发现陈清摇身一变,成了天子亲军。” “不孝之人,定然不忠,为了天子的安危著想,你上书言事,大义灭亲,参奏亲子。” “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陛下,也找不到理由责罚你。” 陈焕嘆了口气:“只怕陛下心中不喜。” 谢相公轻声说道:“但你这大义灭亲之举,在仕林会立刻扬名。” “到时候,为师也会替你说话,你的前程坏不了。” 谢相公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缓缓说道:“这件事你好好办,后面吏部名单交上去,为师至少可以保你个光禄寺少卿。” “过些时间,如果陛下寻你问话,你回答的聪明些,陛下没有迁怒到你,那到时候,为师可以保你平调做鸿臚寺卿。” 光禄寺少卿是正五品,鸿臚寺卿是正四品。 陈焕现在虽然已经是四品官,但是他调入京城,即便是降一品使用,也算是平调了。 若是做四品鸿臚寺卿,那就是大大的高升。 虽然这两个职位,都没有六部的主事,员外郎,郎中等部院官含金量高,但能够做京官,本身就已经上了一个大台阶。 这对於陈焕这种还不满四十岁的少壮派官员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诱惑! 要真是做了鸿臚寺卿,干个两任,只要有机会,直接做六部侍郎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调去大理寺做少卿,那同样也是飞黄腾达。 陈焕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抬头看著谢相公,声音有些沙哑:“恩师,奏书里要提及杨相公吗?” 谢观闻言,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千万不要。” 这个时候,如果带上杨元甫,那么整件事就不真了。 “你记好了,不仅不能带上杨相公,后面不管谁问你,你都决不能牵连杨相公一点半点,任谁问你,你都要说跟杨相公没有半点干係!” “而且,你到京城里来,本也没有见过杨相公。” 谢相公看著陈焕,声音也低了一些:“哪怕是北镇抚司找你问话,你也要是这般说辞。”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是,学生的的確確没有见过杨相公。” “嗯。” 谢相公背著手说道:“你可以说见过老夫。” 他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你是聪明人,到时候怎么说,你自己考量就是了。” 陈焕缓缓说道:“学生明白,三分牵带恩师,绝不提起杨相。” 谢相公“嗯”了一声,开口道:“你就在这里写,写完咱们师徒二人,一起参详。” “老夫替你润色。” 陈焕深深点头,他提起毛笔,闭上眼睛整理了一番纷乱的思绪,许久之后,才勉强冷静下来,开始给皇帝陛下写奏书。 前头,是陈述情况。 到了后面,这位陈老爷写道。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似清这等,在家不孝,则事君必然不忠,用其为吏尚且勉强,况为天子亲军乎?” “为乾坤清净,为圣上周全,请陛下罢黜此贼,永不敘用…” 陈焕是进士出身,论“学歷”,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天花板,可能只比谢相公这样的一甲状元要略微逊色一筹。 在他的笔下,一篇奏书很快落成,陈焕吹乾墨跡,將纸张递给谢相公。 谢状元接过去看了看,拿起毛笔,在一些字眼上勾画了几笔,让陈焕按著修改。 陈老爷依言,重新誊录了一遍,谢相公看了之后,抚掌笑道:“如此,就算是成了。” 陈焕看著这篇奏书,心砰砰直跳,说话的声音,也带了些颤抖:“恩师,陛下会处罚陈清吗?” “不知道。” 谢相公淡淡的说道:“如果不处罚,那还大概率没有什么事情,如果陛下真的处罚了陈清,甚至將他撵出镇抚司。” 这位当年的状元郎轻轻抚掌,微笑道:“那就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陈焕的肩膀,低声道:“昭明,今日你我师徒二人的对话,万不可以泄露出去半句,否则为师不会为难你,但是元甫公定不饶你。” “连陛下也不会放过了你!” 陈焕闻言,冷汗涔涔:“学生,学生一定不露出去半句!” “嗯。” 谢相公笑著说道:“天色不早了,走,咱们师徒一起去吃点,一起討论討论学问。” 陈焕深深低头。 “学生遵命。” ………… 数日之后,陈焕的奏书没有经过內阁,而是经通政司,直接送到了宫中,一路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桌案上。 这时,皇帝陛下正在照常处理政事,一路翻阅下面递上来的奏本。 一直到夜里,御书房里点起宫灯烛火,皇帝陛下才翻看到陈焕递上去的奏本。 他先是看了看陈焕的名字,然后饶有兴致的翻开了陈焕的奏书。 只看了几行字,皇帝陛下脸上的兴致,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一篇奏书看完,皇帝陛下已经满脸寒霜,年轻的皇帝陛下,猛地站了起来,常服大袖之下的拳头,已经猛地攥紧。 “来人!” 他喊了一声:“召姜禇进宫来!” 立刻有太监上前,应了声是,这太监正要下去召姜世子进宫,他还没有走出御书房,就被皇帝陛下叫住。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戌时了。”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又冷静了下来:“罢了,不用去了。” “明天…明天你去找姜禇,让他进宫探望敬太妃。” 太监跪在地上,深深低头。 “奴婢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十步一算 第145章 十步一算 镇抚司校场,陈清正背著手,巡视著操练的下属,言琮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低下了头:“头儿,世子派人递信过来,让你回家里一趟,世子在你家里等你。” 陈清挑了挑眉,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隱约有了些预感。 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对於这种预感,陈清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因为这不是什么玄学,而是他早在差不多一个月,让緹骑开始调查杨元甫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会出事。 人贵有自知之明。 陈清便很有自知之明。 他在派人去查杨元甫的时候,就清楚的知道,凭藉自己这么个镇抚司的百户,而且是一个刚进镇抚司的新人,他很难真正去扳倒那位执掌內阁十来年的宰相。 要知道,內阁首辅那个位置,在四年前,实际上就是这个国家的掌舵人! 只不过没有元首的身份而已。 且不说陈清有没有本事查到人家的罪证,就算是查到了,也无处可以告状,就算是去告状了,也如同蚂蚁啃象。 人家岿然不动。 所以陈清,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去扳倒这位杨相公,他真正做的,其实是偷偷摸摸,在朝野间颳起了一阵风向。 而且这个风向,必须得偷偷摸摸,动静越小越好。 动静越小,效果越真。 只要有人相信了这股风向,自然会有人按捺不住,出来做些事情。 一个月前,在陈清的预想之中,可能是那位杨相公忍耐不住,有可能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这样君权坐大,就会顺理成章,而陈清也就完成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之后,就可以开始后续的镇抚司京查了。 如今,他一个月前在这个不怎么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去的石子,可能是终於惊起了一些波澜。 不过这一切,在见到小胖子之前,都还只是陈清自己的估计,他回头看了一眼言琮,笑著说道:“那这里言兄弟你先看著,我回家里一趟。” 说到这里,陈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明后天我若是没有来,言兄弟替我跟言大人告个假。” 听到这句话,言琮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他看向陈清,问道:“头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 陈清笑著说道:“不过我想,如果真有什么事,估计要麻烦个几天。” “要是明天我还来镇抚司,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言琮点了点头,开口道:“头儿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吩咐。” “我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陈清开口笑道:“不过,穆姑娘那条线,言兄弟你要维繫好,这是朝廷彻底解决白莲教的关键,不容有失。” 言琮点头:“头儿放心,我一直盯著呢。” 陈清这才背著手,离开了镇抚司。 顾老爷买的宅子,距离镇抚司很近,同在大时雍坊里,离开了镇抚司,步行一会儿就能到。 陈清很快就能走到家。 正因为如此,他心里才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姜世子既然已经到了大时雍坊,按理说走几步就能到镇抚司,但是他却没有去。 回到了住处之后,小月已经在门口等著了,见到陈清,小月立刻就迎了上来:“公子可算是回来了,世子等你快半个时辰了。”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在哪?” “在后院,老爷陪著说话。” 陈清“嗯”了一声,把换下来的公服递给小月,然后开口说道:“我去瞧一瞧。” 一路到了后院,陈清对顾老爷还有小胖子拱手行礼,顾老爷站了起来,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子正你陪小王爷说话罢。” 他对著小胖子拱手行礼,很快退了出去。 小胖子抬头看了看陈清,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嘆了口气:“陈清啊陈清,你摊上事了。” 陈清坐在了他的对面,笑著问道:“世子,我摊上什么事了?” “你让人给告了。” 小胖看著陈清,皱了皱眉头:“告到了陛下那里去。” 陈清想了想,开口问道:“是德清知县洪敬,还是我爹?” 小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隨即“嘖嘖”有声。 “你这廝,真是奇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清笑著说道:“我开始查杨相公的时候,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回想起来,能告我並且有资格给陛下写奏书的,也就这两个人。” “洪知县想要把奏书送到陛下手里,还要更难一些。” 姜世子嘆了口气:“你这人,活的真累。” 陈清默默说道:“我原来也不想这样活著,我当时想在德清,当我的上门女婿,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得了。” “但是老老实实,要受人欺负。” 陈清默默说道:“只好累一点了。” “是你爹,告你忤逆。” 小胖子嘆了口气说道:“让陛下罢黜你呢。” “真不知道你那父亲是怎么想的,父子之间,怎么就能成这个样子?难道父子之情,还比不过杨元甫吗?” “他跟杨相公,事先恐怕都不认识罢?” 陈清笑著说道:“趋炎附势,不是正常?我这个儿子,可不能让他飞黄腾达。” 小胖子看著陈清,问道:“陛下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並且想问一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说,这份奏书他可以留中不发,只当是没有瞧见过。” “不能留中不发。” 陈清回答的很是坚定,他轻声说道:“这个事情进行到这里,非要把事情闹大不可。” “我父亲具体告我什么罪名?” 姜世子回答道:“忤逆,不孝。” 陈清笑著说道:“我最多就是不孝,还没有到忤逆的份上,这个判不了我的罪过,最多也就是夺职。” 他看著姜世子,低声道:“这种情况,我有提前准备,世子替我转稟陛下,请陛下罢了我的职位,另外派人,查抄了我的公房。”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失了镇抚司的职位后,就在家里待著,哪里也不去。” 姜世子有些好奇,问道:“你在镇抚司公房里放了什么?” 陈清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放了镇抚司緹骑,这段时间查杨家的结果,我已经一一整理罗列出来了,相关的证据,都在我公房的抽屉里。” “陛下只要派人,查抄了我的公房,这些证据,就都能被名正言顺的呈送到朝堂上。” 小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他看著陈清,表情也变得诡异起来:“你这廝,早想到会有今天了?” “也没有。” 陈清开口笑道:“世子,我这个人喜欢做预案,预防各种情况发生。” “从我开始让人调查杨相公之后,我预想了四种情况,也做了四种准备。” “头一种,是我能力不够,事情查不下去了,不了了之。” “第二种,是有了来自於朝堂的压力,这个事情戛然而止。” “第三种,就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本人被人用手段,从镇抚司撵出去。” 小胖子一脸古怪。 “那第四种呢?” 陈清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第四种,是我被白莲教匪徒,或者是冒称白莲教匪徒的人刺杀,这事情一样不了了之。” 小胖子“嘖”了一声,感慨不止:“你这傢伙,你这傢伙…”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后问道:“你好容易才做到这个镇抚司百户,就这样莫名其妙丟了,岂不是可惜?” 陈清笑了笑:“世子又说这种胡话。” “仪鸞司镇抚司的官,不是朝廷里的官。” 陈清笑著说道:“履歷不要紧。” 他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我只要效忠陛下,替陛下做成了陛下想做的事情,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镇抚司的官的確不是官,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说是姜家的家臣! 做家臣,自然是圣眷最重要。 只不过当著姜世子的面,陈清没有办法把话说的太直白,只好披上一层忠君的皮。 而事实上,只要陈清圣眷加身,等这件事情有了结果,镇抚司的官职,隨时可以去而復返。 小胖子站了起来,看著陈清,摇头感慨:“你们这些傢伙,心思一个比一个重。” “我这就进宫去,替你做这个传声筒。”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直接去找我。” 陈清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送世子。” 他一路送到门口,看著小胖子上了轿子,然后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尚且光滑的下巴。 “总觉得…” 陈大公子微微皱起眉头。 “漏想了什么事。” 他背著手朝著院子里走去,心里泛起了嘀咕。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 会蠢到这种地步吗?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革办陈清! 第146章 革办陈清! 按理说,陈焕能中进士,说明他智商没问题。 他能做到知府,而且被吏部遴选选中,说明他情商还有“官商”,也没有什么问题。 至少在陈清原先的估计里,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的智商,应该是跟自己差不多的。 顶天了,也就是比自己差一点眼界见识,还有就是他太官迷,被权欲遮住了眼睛。 但再怎么官迷,也不至於一头扎进这种事情里来,去当与皇帝作对的排头兵罢? 想到这里,陈清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环节。 一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陈清翻看了一会儿他从镇抚司里带回来的,有关於內阁阁臣的情报。 首辅自然是杨元甫。 次辅谢观。 再之后,就是帝师王翰。 陈清来回翻看了一遍,目光盯著除了杨相公以外的几个宰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看来,除了皇帝,应该还有人,更想让杨元甫从这个位置上跌落下去。” 陈清闭上眼睛,种种信息在他脑海之中碰撞,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睛,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明悟。 也许,自己那个便宜老爹,並不蠢笨。 陈清喃喃道:“这是要硬生生把杨相公这个灶给烧炸掉。” “一旦杨元甫倒台,种种罪名就可以都推到杨元甫的头上…” 想到这里,很多关窍终於豁然开朗。 如果,支使陈焕干这个事情的不是杨相公,而是另有其人,那么等杨相公真的倒台之后,陈焕大可以说,是杨相公逼著他参奏陈清。 父子一体。 到时候,皇帝如果还要继续用陈清,就不得不认可陈焕的这个说法,那陈焕现在干的事情,也就可以“撤回”了。 而要是杨相公依旧屹立不倒,凭藉著现在这个“大义灭亲”的事情,陈焕说不定还能在杨相公那里討得些好处。 也就是说,不管局势如何发展,陈焕都未必会亏。 “敢做这种事情。” 陈清挑了挑眉:“就这么自信,皇帝不会把我当成一颗弃子?” 想到这里,陈大公子总算是把整个事情的关键部分给想通了,至於具体的细节,他信息量不足,也无从推想,只能作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要是真成了弃子,也算是跟你兑子了,到时候我自家还有事情可干,你这官迷,怕是要找地方上吊去了。” 一直到这里,陈清都不是十分信任皇帝,也不觉得皇帝以后,百分百会“捞”自己。 毕竟拢共才见了两回面。 皇帝这个职业里,薄凉的多了去了,儘管陈清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他觉得正確的事情,但是皇帝到最后会不会回头捞他,谁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走出书房,陈大公子抬头望向天空,此时已经是春天,京城的空气中已经可以闻到些许花香味, 陈清深深地吸了口气。 正巧这个时候,顾小姐迎面走来,她看了看陈清之后,开口问道:“大郎,世子有什么事情急著找你?” 陈清上前,拉著顾小姐的手,轻声笑道:“没什么,就是从明天开始,我可能要休沐一段时间,不用去镇抚司当值了。” 顾小姐看著陈清的眉眼,轻声问道:“是不是镇抚司的差事当不成了?” “可能罢。” 陈清笑著说道:“往后,我又成了平头百姓,盼儿还愿不愿意嫁我?” 顾盼扭头,哼了一声:“再说这样话,就再不理你了。” 陈清从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肢,笑著说道:“放心,大概率是被罢职一段时间,正好我也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一段时间后,说不定要比现在更好呢。” ………… 皇宫里,小胖子气喘吁吁的跟皇帝陛下转述了陈清的话。 皇帝陛下听了之后,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抬头看著姜世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个陈清,还真是一肚子心思。” 小胖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臣弟也觉得他心眼子多,走一步看十步。” 皇帝伸手拿过陈焕的那份奏书,又看了一遍,然后闷哼了一声:“这帮子读书人,也都是一肚子心思。”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喃喃道:“说不定陈清,以后可以替朕,好好治治他们。”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姜禇,开口说道:“好了,这事就按照陈清说的办,你先去一趟镇抚司,去陈清的公房里看一看。” “后天大朝会。” 皇帝吩咐道:“你跟言扈说一声,让他盯著,大朝会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他的公房。” 小胖子立刻低头道:“臣弟这就去。” …… 两天时间,转眼即过。 大殿之上,皇帝陛下高坐帝座,扫了一眼下属的一眾大臣,然后静静的听著他们一个个匯报公事。 等到一应公事,都匯报的差不多了之后,皇帝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诸卿,今天的大事情,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但是朕还有一件小事,要在今天的朝会上,跟诸卿们说一说。” 说到这里,皇帝站了起来,面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本朝,素来以孝治天下。” “朕即位以来,从来恪守这个孝字,片刻也不敢忘记,於太后那里,从来毕恭毕敬,半天不敢逾越人子本分。” “皇祖皇考,遗留下来诸多太妃,凡是遗留宫中的,朕也都好生奉养,从不曾亏待。” 说到这里,皇帝扫了一眼底下的大臣们,脸色变得愈发严肃。 “但是前几天,朕收到了一份奏书,竟有臣工,状告其亲子忤逆!” “朕看了之后,不胜其愤。” 皇帝拍了拍帝座的扶手,怒声道:“朕的朝廷里,竟有这样为人子者!” 这话一出,朝堂上眾臣,俱都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太监总管,沉声道:“宣陈焕进殿来。” 这太监应了一声,高声唱道:“宣陈焕入殿覲见!” 隨著一声声唱和,已经在殿外等了一个早上的陈焕,立刻打起精神,毕恭毕敬的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叩首行礼。 “臣陈焕,叩见吾皇万岁。” 皇帝瞥了一眼陈焕,“嗯”了一声,然后拿起手边陈焕写的奏书,问道:“陈卿,你奏上来的奏书,可是属实?” 陈焕战战兢兢,抬头四下看了看,最终看了一眼內阁群臣的方向,又低下头,叩首道:“回陛下,臣奏书中所言,句句属实。” “臣子陈清,確係不孝。” 陈焕这话,並没有欺君,因为他奏书中写的事情,的的確確是真的。 皇帝也看了一眼內阁方向。 杨元甫杨相公,本来老神在在,一直到听到陈清的名字之后,他才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焕,不过很快,他又恢復了平静 皇帝陛下將眾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朕平生,最恨这些不孝之人。” “你既是陈清之父,所言应当不假。” “陈卿家奏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朕深以为然。” “在家不孝,则事君必然不忠。” 皇帝面无表情道:“朕绝不能容许朕的臣工里,出现不孝之人。” “不管是朝廷,还是朕的亲军。” 眾臣尽皆低头行礼,山呼陛下圣明。 皇帝看向姜世子,沉声道:“姜禇,这陈清进镇抚司,跟你关係不小,你还算是他的上司,既然陈清有忤逆之举,你立刻去镇抚司,传朕的旨意,革去他的一切差事职位。” 姜世子抬头看著皇帝,苦笑道:“陛下,臣弟与陈清相熟,陈清绝不是能做出这般恶行之人,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而且陈清这段时间,在镇抚司立功不小,要是就这样革了他的差事,镇抚司上下,说不定会有非议。” “他亲父就在这里,亲父子之间,难道还会冤枉他不成?” 皇帝摆了摆手,怒声道:“不必多说,你自去镇抚司就是。” “后面,朕还要追究你的失察之罪!” 姜禇跪在地上,长嘆一口气。 “臣弟遵命!” 皇帝沉声道:“你到镇抚司之后,將他在镇抚司的一切物件,统统封存,一併带回来。” “朕倒要看看,这般不孝之人,鱼目混珠进了朕的镇抚司之后。” “每日里都在干些什么齷齪事!”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当场辞职 第147章 当场辞职 两天时间,陈清都没有再去镇抚司,反而空出来了一些时间,把下一期的侠记给写了出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身为仪鸞司指挥僉事的姜世子,来到了陈清的住处,宣读了皇帝陛下革除他一切差事的口諭。 陈清毕恭毕敬,领受了天子的旨意。 念完之后,姜世子伸手把陈清搀扶了起来,拉著陈清走到一边,低声道:“你在镇抚司公房里留的东西,我已经派人封存了,马上就送到朝会上去,如今陛下还有一眾朝臣,都在朝会上等著。” 他看著陈清,问道:“你去不去?你去的话,我带你一併去朝会上去。”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笑道:“旨意说革职,又没有让我去面圣,我哪怕没有被革职,也就是个六品的武官,上朝会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我不太方便去。” 陈清低声说道:“我是被亲父举告,去了大朝会,如果抗辩,那就坐实了不孝,如果不抗辩,恐怕內阁那几位,都会瞧出不对劲。” 他顿了顿,又说道:“殿下已经革了我的差事,回去復命就是,如果陛下问起,你就说我已经认罪。” “而且我这几天生了场病,现在正在家里养病,不太好动弹。” 陈清正色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向言千户告假,也可以佐证我生了病。” “世子直接回朝堂復命就是了。” 姜世子上下看了看陈清,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那我就走了?” 陈清面带笑容:“等我病好了,请世子吃酒。” 小胖子白了陈清一眼:“这事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模样,我现在心里还有些担心,你倒好,倒惦记上喝酒了。” 陈大公子洒脱一笑:“我如今已经无有公职了,无事一身轻,不喝酒又干什么?” 他笑眯眯的说道:“更不要说,等世子把东西带到朝堂上去,我还安全了不少,至少短时间內,元甫公绝不会让我出事。” 小胖子看著陈清,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没有公职,好了,朝堂上那么多人在等著我,我不跟你閒聊了。” “我先去了。” 姜世子与陈清作別之后,带著从陈清公房里抄出来的一眾文书,一路又回到了朝会大殿之上,姜禇回到大殿上之后,毕恭毕敬跪在地上,对著天子叩首行礼:“陛下,臣弟…臣弟已经奉命,革了陈清的职位,並且把陈清公房里的文书,俱都带了回来。” 听到他这句话,內阁里头,几位宰相神色各异。 宰相谢观,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安排这一档子事,最终目的当然是为了让皇帝对杨元甫失去信任,但是哪怕是在他的安排里,也没有想过,皇帝会这么简单就处理陈清。 而且处理得这么干脆。 要真是这样… 谢相公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杨相公,心中泛起了嘀咕。 莫非,元甫公的地位,当真这般不可动摇? 谢相公心里心思转动,但是脸上却瞧不出什么表情,依旧静静的站在杨相公身侧。 皇帝“嗯”了一声,问道:“那陈清人呢?带回来没有?” 姜世子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回陛下,您只说革职,没有说要把陈清给带回来,而且陈清前天开始,就已经告病,臣弟去他家里看了,他的確生了病,臥床不起。” “臣弟担心把他抬到朝会上来,有些不雅观,就没有带他进宫里来。” 皇帝皱著眉头,闷哼道:“他这样的品行,朕也不想见他。” “你在他镇抚司的公房里,有没有找到其他罪证?” 姜世子低著头,苦笑道:“陛下,都是一些寻常文书,主要是有关白莲教的,其他倒没有什么,陈清虽然人品不佳,但在镇抚司,办差还算用心,” 皇帝挑了挑眉:“不忠不孝之人,能办得好差事吗?” “你把这些文书,送上来,朕亲眼看一看。” 姜禇咬牙道:“陛下,这些文书繁杂,现在看不知道要看多久,臣弟让人送御书房去,等陛下散了朝会再看不迟。” 天子皱眉:“你还要包庇他怎的?” 他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陆相,你是翰林学士,你来看。” 翰林学士是五品官,掌管翰林院,但是因为职位清贵,按照惯例,是由內阁宰相兼任。 这位陆相公,就是內阁大学士兼翰林学士。 陆相公今年,五十岁出头,在內阁属於资歷比较浅的,听了皇帝的话,他先是躬身应是,然后走到小胖子带到朝会上的那堆文书前,翻开了几本。 刚开始,他神色如常,因为看到的,都是陈情整理出来的,有关於白莲教的文书。 等到他看到第二份,第三份文书的时候,却如同被火烧了一般,手里的文书几乎脱手! 这位陆相公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帝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帝,又回头看了看內阁的其他几位阁臣,最后,他才扭头看向一旁的姜禇。 “世子,这是…这是…” 姜禇苦笑道:“陆相公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龙椅上,皇帝皱眉道:“怎么了?” 陆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捧著手里的文书,低头道:“回陛下,这应该是那位陈百户,先前自己整理出来的纲目,至於具体內容,臣不好说,请陛下过目。” 两个太监,很快把这份文书递了上去,皇帝隨手接过,看了一眼之后,也变了脸色。 他缓缓扭头,看向內阁方向,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眉头紧锁。 “元甫公。” 皇帝將手里的文书丟了下去,皱眉道:“你们內阁阁臣,都瞧一瞧罢。” 杨相公低著头,应了声是,隨即內阁五个阁臣,都围在这堆文书前,將差不多十多份文书一一传阅。 杨相公看了其中几份之后,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站著的陈焕,隨即又瞥了一眼自己旁边的谢相公。 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把剩下文书一一看完。 这些文书里,详细记录了镇抚司緹骑追查杨家的一些结果,有些有证据,有些没有证据。 有证据的部分包括,杨家在老家那二十万亩田地,是千真万確的。 还有就是,杨相公的学生,如今南方的某位巡抚,曾经给杨相公家里的公子,送了十几个美人。 这事也有证据,镇抚司已经查到了详实的证据。 其余林林总总,十几条罪名,陈清一一写了下来,並且在后面標註了四个字。 暂无实证。 没有证据,如果放在公堂上,放在皇帝面前,那就是诬告,但这些东西,偏偏是朝廷搜出来的,也就是说,陈清还没有来得及告。 没有告,自然就算不上诬告。 皇帝陛下紧皱眉头,然后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今天朝会就到这里罢,这些文书,一会姜禇先封存起来。” 小胖子跪在地上,应了声是。 杨相公起身,对著天子低头道:“陛下,老臣恳请陛下,將这些镇抚司文书移送三法司或者镇抚司,由三法司或镇抚司继续查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镇抚司陈清,突然莫名被亲父告了御状,这事情大有蹊蹺,老臣以为,不能就这么草草结案。” “应该派人,详细查明前因后果,既不能枉纵了不忠不孝之人,也不能就这么,冤枉了天子的亲军。” 皇帝嘆了口气,开口道:“陈清这个人,太过胆大,朕先前只说让他注意注意京城里的情况,没有让他去查谁,他私下里就做出这些事情。” “这事,还是暂时封存,以后再说罢。” 杨相公面色严肃,他深深低头道:“陛下,镇抚司確有监察百官之职能,不管是谁,镇抚司都可以查。” 这位两朝宰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天子低头叩首。 “恳请陛下,明断秋毫,否则老臣再无顏执掌內阁,只有乞骸骨归乡了。”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两个告病 第148章 两个告病 皇帝陛下眉头紧皱。 “元甫公是两朝的阁老了,乃是国之柱石,朕如今亲政未久,元甫公如何能够还乡?” “况且,这事归根结底,是陈清的不是,他这等人写下来的东西,未必就能当真。” 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杨相公,开口说道:“再说了,这上面的內容,至多也就是涉及杨氏族人,与杨相无干,更没有到让杨相致仕的地步。” 说到这里,皇帝咳嗽了一声,直接站了起来:“这事,就不要在大朝会上说了,今天朝会就到这里,且散了。” 皇帝走下御阶,恶狠狠的看了一眼姜世子,沉声道:“姜禇,你把这些文书,暂且封存起来,不许任何人再看。” 姜禇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这才背著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殿。 本来大朝会,皇帝一走,朝堂上就会热闹起来,大臣们多半会寻相熟的聚在一起,聊上几句,但是此时,整个朝堂依旧寂静无声。 帝师王翰,走到杨相公面前,把这位宰相搀扶了起来,然后抬头看向眾人,皱眉道:“都散了。” 一眾臣工,这才相继散去,姜世子自己亲自把这些文书给抱了起来,准备带去找个地方存放起来,却被已经起身的杨相公叫住。 “世子留步。” 姜禇停下脚步,扭头挤出来一个笑容:“元甫公,这事可跟我没有关係。” “我只是在仪鸞司掛职…” 杨相公缓缓说道:“有劳世子,这些文书能不能让老夫再看一看,老夫记下来,上书陛下,请陛下让三法司官员,挨个去查。” 说到这里,老头顿了顿,又说道:“仪鸞司也可以挨个去查。” 杨相公面无表情道:“老夫家里那几个逆子,要真是做了这些事情,世子立刻可以把他们拿进詔狱里。” “至於老夫老家的田產,多是祖產,镇抚司也可以去查,只要是有一亩地是强取豪夺来的,镇抚司可以直接去抄家,老夫绝不过问!” 朝廷重臣带来的好处,远不止是明面上手头的权力这么简单,其实更要紧的,是这些权力以及地位,带来的影响力。 比如说杨相公的影响力。 他在京城执掌內阁许多年,那么他的家族,就自然而然会成为相门,声势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壮大起来。 然后就会开始飞速膨胀,飞速扩张。 他老家二十万亩田地,要真是一亩地一亩地去查,不要说镇抚司人手够不够,就是朝廷能动用的所有人力物力去查,恐怕也需要查上很久。 这其中真会有很多强取豪夺吗? 恐怕也未必。 杨相公的这个职位,足够让人心甘情愿去送田上门了,只要一应手续统统合理合法,便是一百二十万亩田,朝廷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至於其他的罪名,则还没有实证。 即便统统查实了,对杨家来说是个打击,对杨相公本人来说,却未必足够让他倒下。 因此,这些罪名,统统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镇抚司的百户陈清,刚刚开始查杨家,没过多久,就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告了御状,丟了差事! 这才是这一场大朝会,杨相公真正吃了亏的地方! 而这一件事,也被几乎所有朝臣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偏偏这是个闷亏,吃已经吃了,那么就要把陈清写下来的这些东西给掰扯明白了,否则这个亏就会吃的更大。 “好。” 姜世子想了想,咳嗽了一声:“回头,我整理出来给阁老送去。” 他左右看了看,觉得气氛不怎么对,抱著这些文书,扭头就跑了。 姜世子离开之后,杨相公站了起来,环顾左右,最后默默说道:“先回內阁罢。” 他把目光,落在了谢相公身上。 “把陈焕也带上。” 几位阁老都点头,应了声是,然后簇拥著杨相公,一起回到了內阁班房。 到了內阁之后,杨相公把谢观请到了自己的公房,抬头看向谢观,嘆了口气:“季恆啊,季恆。” “咱们多年同僚,何至於此?” 谢相公脸上带了些惶恐,微微低头道:“阁老,下官不知道那陈清,会在自己的公房里,放这些东西…” “好了。” 杨相公自然能看出来,谢相脸上的惶恐是装出来的,他皱眉道:“是谁让陈焕,向陛下告发其子的?” 谢相公神色平静下来,他回答道:“阁老,这陈焕是下官的学生,那日他去下官家里,说起其子陈清的事情,这陈清在湖州之时,的確忤逆了陈焕。” “这事,湖州德清知县可以作证。” 谢相公说到这里,继续说道:“再加上,陈清此人先前在御书房,曾经…曾经言行无状,下官又听阁老说,陈清在调查內阁阁臣,因此…” “就默许陈焕参奏了陈清。” “其用意,也是为了阁老,为了整个內阁,以及为了朝局,下官万没有想到,局势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相公说到这里,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说道:“下官没有想到,那陈清只查了杨家,还没有来得及去查其他阁臣。” 之前,杨元甫找谢观说起陈清的时候,就是与谢观说陈清在调查整个內阁,此时谢相公依旧维持了这个说辞。 杨相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此时,阁老的境遇有些不太好了。” 谢观低著头说道:“这些,都可以说是下官的过错,要不然,下官去找陈焕,让他向陛下请罪,撤回状告陈清的奏书,让陈清復职…” 杨相公冷著脸:“今日是大朝,五品以上的京官都在场,当著那么多官员,当著陛下,你想让陈焕出尔反尔?” “真要是如此,且不说陈焕算不算欺君。” 杨相公眯了眯眼睛:“恐怕,老夫的处境就要更加糟糕了罢?” 谢相公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水,低头道:“阁老说的是,下官…下官想岔了。” 杨相公直勾勾的看著眼前这个毕恭毕敬的下属,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嘆了口气:“真不愧是状元之才。” “季恆你啊。” 说到这里,杨相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谢相公一脸严肃,低头道:“下官知道,这事阁老一定会多想,要是阁老信不过下官,下官这就上书辞官告老!” “你五十多岁,告什么老?” 杨相公眯了眯眼睛,低头看著自己的桌案,开口说道:“老夫想要自己安静安静,谢相且去罢。” 谢相公深深低头:“下官告退。” 等他离开之后,杨相公站了起来,背著手在自己的书房里走动了一圈,然后喃喃低语:“一个陈清,惹出了好大波澜。” “爭罢,爭罢,爭到最后,不定是你谢季恆得好处。” 说到这里,杨相公回到了自己桌案前,沉默了许久之后,站了起来,背著手离开了內阁。 內阁几个阁臣,跟在他身后,都追问:“阁老哪里去?” 杨相公头也不回,背著手朝外走去。 “老夫病了。” “告病。” ……………… 皇宫,御花园。 皇帝陛下背著手走在前头,姜世子跟在他身后,兄弟俩后面,跟著的是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以及千户言扈。 皇帝陛下与姜世子说了会话,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言扈,淡淡的问道:“陈清这几日,都没有去镇抚司?” “是,陈清告病了,臣好几天没见著他了。” 皇帝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这事,你怎么看?” 言扈微微低头道:“陛下,陈清办事相当得力,尤其是教匪案,是他从头到尾经手的,臣以为,所谓不孝,应该再详细查一查。” “那你就派人去湖州查一查罢。” “陈清那个百户所,先让言琮做试百户暂时领著。” 皇帝淡淡的说道:“教匪案事关京畿安危,相当要紧,既然是陈清从头到尾经手的,就让陈清给言琮做个顾问。” “有什么事,让言琮多去问问他。” 言扈心领神会,深深低头。 “臣遵命。”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白身话事 第149章 白身话事 皇帝说的话已经算不上隱晦,言扈自然是能听得懂的。 意思是,陈清虽然没了职位,但是以前干什么,以后还是干什么,只是不用去镇抚司上班了而已。 不过,这事对於言扈父子来说,也不是坏事,因为言琮成功往上抬了一级,从总旗升为了试百户。 后面,即便陈清回到镇抚司,言琮这个试百户的新职位,却应该是不会再拿掉了。 安排好了镇抚司的事情之后,皇帝看著镇抚司的唐璨和言扈离开,然后回头看向姜禇,笑著说道:“这一回你乾的不赖。” “陈清也做的很好。” 皇帝笑呵呵的说道:“这一回之后,往后朕便容易多了。” 这一次之后,文官集团终於不再是铁板一块,哪怕杨元甫不下野,皇帝也可以顺手推进镇抚司的京查。 然后,就可以在一些要紧的位置上,安排上自己的人手了。 紧接著,皇帝就有足够的底气在保证朝局稳定的同时,隨意替换掉內阁,进而真正掌握绝对权力。 小胖子开口道:“皇兄圣明,那些大臣们,不会是皇兄的对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你太小看他们了,不是机缘巧合…”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半天空。 他很小的时候就坐上了帝位,以至於继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朝廷里都是文官做主。 文官占据主导地位的情况下,都紧紧团结在杨元甫这些文官领袖身边。 的確是有铁板一块的味道了。 皇帝未必斗得过这些文官集团,即便斗得过,估计也是漫长的拉锯战,要十几二十年,才能彻底分得出胜负。 而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显然没有耐心等这么长时间,作为年轻皇帝,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二十万亩田。” 皇帝背著手,看向天空,缓缓说道:“天底下,岂止一个杨元甫?” “最近这二十年,田税一年少过一年了。” 士族地主,占据了大量的社会资源。 这些社会资源,不仅仅是土地资源,还有教育资源。 他们一个家族,往往会有数个进士,许多个举人,占据大量土地的情况下,还有大量的免税额度。 吞併土地,再加上诡寄之类的法子,以至於朝廷的税收,一年不如一年。 皇帝扭头看著姜禇,继续说道:“这几年,民间白莲教泛滥,北边的安达部连年进犯,东南的水匪倭寇,近年来也是愈发猖獗,朝廷吏治,更是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了。” “朕要做的事情太多。” 皇帝背著手说道:“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这样耗下去。” 皇帝年轻,所以急著要做事情,而做事情的第一步,就是先要掌握足够大的权柄,至少是要掌握这个国家,这个朝廷前进的方向。 “这些事情,单单朕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皇帝看著姜禇,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京城里,姜家人太少,所以朕才调你进京来任事。” 哪怕是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做事情要是太激进,得罪了太多人,皇帝也岌岌可危。 先皇帝壮年驾崩,就透著蹊蹺。 小胖子姜禇听到这里,忍不住后背发凉,他苦笑道:“皇兄,臣弟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天子瞥了他一眼,笑著说道:“所以让你多锻炼锻炼,你这几年历练出来了,往后就能替朕,替朝廷,办很多事情了。” 姜禇心中思绪飞转。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陈清曾经与他说过的话。 陈清说过,皇帝要动宗室不得当差的祖制,將来说不定就会改世袭罔替的祖制。 现在看来,自己这个年轻的堂兄,的確是野心勃勃,想要办很多很多事情,那么对宗室制度下手,是不是他的目標之一? 难说得很。 皇帝看了自己这个堂弟一眼,想了想,继续说道:“你带到京城里的陈清,是个人才。”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頜的鬍鬚,开口说道:“后面,如果朕让你执掌仪鸞司,你掛名他做事,正合適不过。” 小胖子闻言,苦著个脸:“皇兄,臣弟还是要回汴州的…” 天子笑著说道:“皇叔还龙精虎猛,你回去做什么?” 姜世子愁眉苦脸:“臣弟还没有成婚呢…” “朕给你安排。” 皇帝淡淡的说道:“不会耽搁了你的婚事。” “敬太妃年纪也大了。” 天子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笑著说道:“你在京城,也能多探望探望她老人家,尽一尽孝心。” 姜世子闻言,默默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臣弟明白了。” 说著,他看了一眼皇帝,开口说道:“只是这一次风波,陈清如何才能復职?” “这个你不用操心。” 皇帝笑著说道:“安静的看著就是,如今这形势,远比朕先前想的要精彩多了。” ……………… 又过去一天时间。 杨相公上书,向皇帝陛下称病,回到了家里。 整个內阁以及朝廷,都是暗流汹涌。 而就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的时候,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陈清,却难得的得了些悠閒,他赋閒在家,抽出时间把两期的射鵰以及西厢记,都给补了出来。 因为有了时间,陈清也能好好的陪一陪顾小姐,毕竟在镇抚司上班的时候,一天到晚,实在是没有多少时间。 这天下午,陈清正在院子里,翻看一本閒书的时候,小月一路小跑过来,对陈清开口说道:“公子,小言大人又来了,说是找你有事。” 说著,小月有些疑惑:“公子不是不在镇抚司当差了吗?” 陈清瞥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在镇抚司了,又不是不认识小言了,人家来找我有什么稀奇?”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去迎他。” 陈大公子一路来到了门口迎接,见到言琮,二人相互见礼之后,言琮这才开口道:“子正兄怎么还到门口来了?” 陈清拉著他的衣袖,开口笑道:“我如今是平头百姓了,见小言大人,当然要出来迎一迎。” 言琮脸色一黑,绷著脸说道:“子正兄这么说,就是在打兄弟的脸了。” 二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后院坐下,等小月给端来茶水之后,言琮才低声说道:“子正兄,我爹说了,你还是咱们这个百户所的百户,往后一应事宜,我让人给子正兄你送来,还交给你处理。” 陈清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我既然不在镇抚司了,这些事就不该我来处理,言兄弟你看著办就行了。” 言琮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过多坚持,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刚才到子正兄家门口的时候,见到了不少陌生面孔,应该是昨天才多出来的,估计有不少人,都在子正兄家附近盯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好像,还看到了令弟,还有陈家的那位李夫人。” 先前陈清在镇抚司的时候,让言琮帮著他,探听过陈焕一家进京之后的住处,是言琮亲自去的,因此他认得陈清的弟弟,以及李夫人。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他们母子,估计是听说我被罢了官,想要在这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说我几句风凉话。” “这样的人,不必理会。” 言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他人,应该就是朝廷里的一些人,派来盯著子正兄的了。” “让他们盯就是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也不怕他们看。” 言琮“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爹也是说,让子正兄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头,儘量少出门。”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最后一件事,是关於白莲教的事情。” “何甲送消息回来说,说是这段时间,穆姑娘在京畿一带的声势越来越大,白莲圣母的名声,也慢慢响亮了起来。” “白莲教的那个姓杨的教主,派人送消息过来说,想要见穆姑娘一面,何甲问镇抚司,是不是借著这个机会,直接抓人拿人。” 陈清摸著下巴思索了一番,开口问道:“在哪里见面?” “河间府。” 言琮回答道:“距离京城不近,如果去那里拿人,咱们镇抚司的兄弟,需要提前布置过去。”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不用理会他们,要是一接触就被镇抚司拿了,反而惹人生疑,要紧的是整个白莲教,而不是这个什么狗屁杨教主。” 陈清伸手敲了敲大腿,缓缓说道。 “等他急了,他自然会到京城来见穆自然。”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麒麟服 第150章 麒麟服 大时雍坊,满香楼。 陈焕端起酒杯,与对坐的中年人碰了碰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放下酒杯,看向陈焕,嘆了口气:“昭明兄,这事你还是太衝动。” “现在,弄成这样,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 陈焕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確实是想岔了,只是那时候谢相公就在左近,逼著我写,我也没有办法。” 陈焕並不蠢,但是因为他的性格,或者说因为他的权欲之心,他面对上位者的时候,自然生不出什么抵抗的心思。 “而且那个时候,我以为…” 陈焕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那个时候,他认为杨相公可能会倒,至少会让皇帝陛下很不高兴。 杨相公一倒,谢相公执掌內阁,他哪怕暂时得罪了天子,凭藉仕林上的名声,將来走直臣的路子也不是不行。 毕竟…皇帝大多数时候,並不能隨心所欲。 朝廷里,皇帝不喜欢但是依旧混的风生水起的官员,比比皆是,只需要弄好与几位阁老的关係,然后儘可能不出什么大事情,依旧能做官。 陈焕没想到的是,因为陈清的事先安排,皇帝並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杨相公大发雷霆,更没有当场罢黜杨元甫。 甚至,没有公开翻脸。 如今,杨相公告病在家,谢相公代掌內阁,看起来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但是陈焕,却处在了相当尷尬的位置上。 没有人理他了。 这两天,他尝试去见谢相公,但是谢相公要忙內阁的事情,已经无暇见他,只是派人传话,让他安心等消息。 但是以陈焕的性子,如何安心的下? 所以,才有了满香楼这一次对话。 “李兄。” 陈焕默默说道:“这事你须得帮我。” 坐在陈焕对面的,正是李夫人的兄长李克俭。 他与陈焕年纪相仿,在京城已经许多年时间,陈家也正是在他与他父亲的带领下发跡。 只不过,李克俭並不是官员。 他在京城发跡的原因,是因为李家搭上了內廷的一位大太监,这位大太监,负责相当一部分宫廷採买,而李家就为这位大太监做起了宫外的採买,相当於是半个皇商了。 这生意在那些朝廷大员看来,並不怎么大,但是对於李家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暴利,每年到手的现钱,相当之丰厚。 不过也正是因为,李家做的行当,相对来说不怎么光彩,陈焕到了京城之后,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联繫李家,更没有住在李家。 一直到这齣了事,他才想起了这个在京城做“皇商”的李家。 李克俭伸手,给陈焕倒了杯茶水,开口笑道:“昭明兄不要心急,如今谢相公已经执掌內阁,这对於昭明兄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况且吏部的遴选都还没有开始,昭明兄急什么?” 陈焕默默点头,嘆了口气。 “陛下的態度晦涩,现在还不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模样。” “放心。” 李克俭正色道:“陈清的事情,这几天我也打听了,他是在两个月前才进的镇抚司。”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成了百户,但是两个月时间,多半陛下连见他也没有见过,陛下应该不会因为一个陈清,就厌弃昭明兄这么个两榜进士。” “而且有谢相公在朝,昭明兄怕什么?” 李克俭笑著说道:“至多,也就是蛰伏一段时间,谢相公如今初掌內阁,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他老人家如果不提携昭明兄,未免太寒人心。” 听李克俭这么一说,陈焕也稍稍鬆了口气。 二人再一次碰杯,陈焕低声道:“能留在京城里自然是最好的,我在京城里,实在是没有什么人脉,只能请李兄,替我多打探打探消息了。” “异日陈某有所成就,绝不会亏待李兄。” “放心。” 李克俭笑著说道:“已经派人,在陈清住处附近盯著了。” “而且此时,不仅仅是咱们在盯著陈清,恐怕京城里好几股势力,都在盯著陈清。” 说到这里,李克俭感慨道:“不得不说,昭明兄你这个儿子,真是个人物,明明是连个功名也没有的布衣,进京城几个月时间,就把整个京城的目光,都匯集在了他的身上。”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陈清…应该只是陛下用来引动局势的棋子,如今动静已经闹大了,他还有什么用处?” “那就不知道了。” 李克俭低声说道:“不过此时,不少人在看著他,多半是想要从陈清身上,瞧出陛下的態度。” “如果陈清真的成了无人问津的白身,那说明杨相公就不会倒。” “如果这段时间,陈清被密召进宫,那…” “杨相公就不太安全了。” “还有就是。” 李克俭摸了摸下巴的鬍鬚,开口说道:“谢相公,此时说不定会想要陈清出什么意外。” “如果陈清出什么问题,陛下顏面立时荡然无存,杨相公即便不跌倒,也休想再回內阁。” 陈焕闻言,皱了皱眉头。 “眾目睽睽之下,谁敢动他?” “现在是没人敢。” 李克俭开口道:“过个十天半个月,或者一两个月,就不一定了。” “昭明兄刚来京城,可能还不清楚,所谓灯下黑灯下黑,这京城里,恰恰就是最黑的地方,为了內阁首辅的位置,闹得再大也值当。” 陈焕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 另一边,陈清居住的院子里,陈大公子正在与顾小姐下五子连珠棋,他五子棋下的相当不错,两个人下了三把,把把到中盘,顾小姐就抵挡不住,只好投子认输。 第三把活四落子,陈清看著顾盼,笑著说道:“我就说吧,盼儿你围棋能贏我,但五子不行。” 顾盼皱了皱眉头,撇过头去:“你都不知道让让人家。” 陈清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顾盼的头髮,开口笑道:“消遣时间而已,什么让不让的。” “今天没有什么事情,盼儿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顾盼老老实实点头,等在了原地。 陈清转身回到了屋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推开房门,对著顾盼开口笑道:“盼儿你看。” “威不威风?” 顾盼抬头看去,只见陈清已经换上了一身杏黄底色的交领衣裳,下半身是褶襉,上半身则是精绣了一身麒麟图。 陈清本就个子不矮,再加上这一身衣裳是量体裁衣,给他定製出来的衣裳,甫一上身,衬托的他相当精神。 一股贵气,扑面而来。 顾盼愣神了好一会儿,这才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眨了眨眼睛:“大郎这衣裳哪来的…” “这顏色…” 她有些不確定:“能穿吗?” 陈清是个不怎么喜欢显摆的人,得了这身麒麟服之后,几乎从来没有穿过。 哪怕回到了住处,他也没有穿著过,连顾家父女俩,都不知道这一身衣裳。 陈清走上前,笑著说道:“陛下御赐的,怎么不能穿?我要是上朝,就正该穿这一身。” 顾盼上下打量著陈清,眉目间已经儘是喜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嘆了口气:“这衣裳是威风,不过应该早些穿的,现在,就只好在家里穿了。” 说完这句话,顾小姐又笑了笑:“不过在家里穿也行,往后大郎就只穿给我一个人瞧。” “这京城里,赐服多了去了。”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先前穿,可没什么人看,这会儿穿,看的人可就多了。” “而且这个时候穿,正合適。” 他站在顾小姐面前,开口笑道:“我没有穿过这种衣裳,盼儿帮我整理整理。” 顾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帮著他整理了衣裳,穿好之后,陈清拉著顾小姐的手,一路走到了自家门口,在家门附近,转悠了一圈。 转完了一圈之后,陈清又拉著顾小姐,回到了院落里,然后坏笑了一声。 “如今,又添了一把火。” 他拉著顾小姐,哈哈一笑。 “今天晚上,该有许多人睡不太著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章 拿捏 第151章 拿捏 “老爷。” 满香楼二楼,有李家的小廝,一路进了雅间,对著李克俭长揖行礼。 “方才,方才安排在陈清府前盯梢的人,让小的给您报信,他们看到…他们看到,陈清带著顾小姐,在门口走了一圈。” 这小廝顿了顿,才低头道:“著麒麟服。” 听到最后四个字,李克俭手上的酒杯,悬在半空中,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家这小廝,问道:“没有瞧错?” 这小廝低头道:“老爷,若是在外乡,还有可能认错麒麟服,但京城里…” 京城地界里,最不缺的就是官员,走在大街上,要说一竿子打倒十个人,有五个是当官的,可能有些夸张,但是大街上,十人里一人当官,却不出奇。 至於赐服,蟒袍大家见的少,但是麒麟服飞鱼服这些,却不少见,那些得了赐服的衙內们,便会穿著这些赐服在大街上晃荡显摆。 听了这话,李克俭摆了摆手,示意自家小廝退下。 等小廝离开之后,他再抬头,坐在他对面的陈焕,已经面沉如水。 李克俭低头喝了口酒,然后缓缓说道:“昭明兄这儿子,才二十岁罢?” 陈焕默默说道:“去岁二十,今年二十一了。” “真是了得。” 李克俭感慨道:“我在这京城里,也有十几年了,市井小贩见过,王侯將相也瞧过,哪怕是那些尚书阁老,国公侯伯的儿子,要是得了这一身赐服,哪怕三四十岁了,也是要穿出来显一显的。” “你这儿子,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的赐服,但我派人查他的时候,他们竟然没有查到,说明他…” “很可能一次也没有穿过。”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这逆子,这一回是故意穿给我看的!” 陈清有皇帝的赐服,说明他在镇抚司的时候,很得皇帝欣赏,而且大概率见过皇帝,否则一个刚进镇抚司也就两个月的新人,没有道理会高升百户,並且得了这一身麒麟服。 镇抚司里差不多五十个百户,能得这身麒麟服的,估计也就五六个而已! 而如果陈清在皇帝那里份量很重,或者稍微有一些份量,陈焕先前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给自己的政治前途,自掘坟墓! 更要命的是,假如陈清真的在皇帝那里有份量,皇帝很有可能会派人去查这个所谓的忤逆案,到时候很轻鬆就可以查到,陈焕曾经让陈清去顾家入赘… 那这个宠妾灭妻的罪名,便直接冠在了他的头上! 陈焕越想,脸色越难看,不一会儿,脸色竟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渐渐满是汗水。 李克俭察觉到了陈焕的不对劲,他低声道:“昭明兄,昭明兄,你不要多想。” “也许…也许陈清不是穿给你看的,是穿给內阁阁老们看的,你…你…” 陈焕全不理他,只是低著头,变得面如白纸。 他这样的人,哪怕散尽家財,也不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心理波动,但是现在是他的政治生命,很有可能被终结… 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陈老爷,直接就有些崩溃了! 李克俭见情况不对,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扶陈老爷回府,扶陈老爷回府!” ………… 与此同时,陈清著麒麟服的消息,在整个京城里开始飞速飘荡,很快,几个阁老以及部院大臣,基本上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於是乎,这件事就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本来,陈清秘密调查杨相公,结果被亲父告丟了差事,然后阴差阳错,反而把他秘密调查杨相公的事情给揭露了出来,这整个事情相当容易理解。 但是现在,事情变得微妙起来了。 他们必须要开始琢磨,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到底是什么態度,必须要想清楚,陈清在这整件事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身份。 换句话说,这整件事,到底是不是皇帝陛下一手主导的?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到底是杨相公地位不稳了,还是谢相公地位不稳了? 就在京城里,暗流再一次汹涌的时候,皇宫御书房里,宰相王翰站在皇帝陛下面前,神色平静。 皇帝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然后看向王翰,笑著说道:“老师来看一看,朕的书法有长进没有?” 王相公上前,认真看了看,然后开口笑道:“陛下的字,愈发有神了。” 皇帝把毛笔放在一边,到一旁洗了洗手,最后才看向王翰,开口说道:“今天,京城里的事情,老师也听说了罢?老师怎么看?” “陈清的確能耐不小,哪怕在家里换身衣裳,也可以引得朝野震动。” 王翰微微低头,想了想,开口说道:“那陈清穿麒麟服,是陛下授意的吗?” 皇帝微微摇头:“朕这段时间都没有见他,如何授意?” 王相公皱眉道:“那陈清此人,就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他不经陛下同意,便擅自把局势推到了这个地步,如今这个事情,就是陛下想轻拿轻放,恐怕也不太容易了。” 皇帝挑了挑眉,点头道:“確实有几分这个意思,不过这个罪名,却安不到那傢伙的头上。” 这位天子淡淡的说道:“那麒麟服的確是朕赐给他的,先前革职,也不曾收回这身赐服,而且朕听说,他也没有招摇过市,只是在家门口转了一圈。” “便是拿了他问罪,他也有话说。” 天子眯了眯眼睛,开口笑道:“被革了职,在家里穿一穿朕赐给他的衣裳,也不犯什么法,毕竟谁也没有让这么多人瞧著他。” 王相公低声道:“这正是陈清狡猾的地方,他虽然狠狠往前推了一把,但是却抓不住他的把柄,这样的人…” “实在是有些恃才傲物了。” 皇帝若有所思,然后开口说道:“老师说的不错,回头朕得让人敲打敲打他。” “不过,他推的这一把,却很有用处。”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轻声说道:“如今,杨元甫,谢观二人,俱都已经陷入其中了。” 局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要皇帝重拿重放,那陈清罗列出来的那些罪名,哪怕不足以定他的罪,也足以让他下野。 而谢相公那里,只要以陈焕这个点突破,依旧可以抓住他的把柄,將谢观也撵出內阁。 皇帝看向眼前的王相公,开口问道:“老师做好当內阁首辅的准备了吗?” 王相公闻言,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低头苦笑道:“陛下,老臣…恐力有未逮。” 王翰根基太浅。 皇帝亲政以前,他只是教授皇帝学问的师傅,並没有在朝廷里,掌握什么实权,也就是说,他没有很多的门生故吏。 三年前,皇帝亲政之后,把他强行抬进了內阁,但根基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如今的王相公,做宰相没有问题,但是要是让他执掌內阁,恐怕还是会左支右絀,手忙脚乱。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那就再等一等,这一次就顺势拿住杨谢二人,一人一个大把柄。” 王相公微微低头道:“陛下,元甫公的把柄好拿,按照陈清罗列的罪名,让镇抚司一一查实之后,引而不发就是,谢相公的把柄…” 皇帝轻轻敲击著桌子,开口说道:“这个老师就不要问,朕来处理。”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年春闈,老师做主考官罢,到时候,朕再临时挑选另一名主考官。” 王相公深深低头:“老臣遵命。” 说完这句话,他又嘆了口气:“老臣无能,拖陛下后腿了。”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 “內阁是国家大事,不得不慎重,这一次已经相当不错了。” 皇帝与王相公密会了几句之后,又让人把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给找了过来,唐璨进宫之后,低头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唐璨,叩见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开口说道:“交给你们镇抚司一个差事,陈清列出来的那些,有关於杨相公的罪名,镇抚司以最快的速度,一一查证。” 唐璨低头道:“臣遵旨意!” 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继续说道:“再有,明天你带两个人进宫来见朕。” “要凶狠些。” 皇帝淡淡的说道:“嚇一嚇他们,朕这里才好问话。” 唐镇抚毫不犹豫,低头道:“臣明白!”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欺君大罪 第152章 欺君大罪 “砰砰砰!” 次日清晨,陈焕租住的院门,被人粗暴敲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家的二公子陈澄,才一路小跑到了院门口,不过他没有急著开门,而是试探性的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粗重的声音:“朝廷的,找陈焕陈大人。” 听到这个声音,陈澄心里有些畏惧,不过他还是咬牙说道:“我爹昨天出去饮酒,染了风寒,病了,现在臥病不起。” “你们有什么事情,我转告家父!” 门外的声音,並没有回答陈澄的话,只说了两个字。 “让开。” 陈澄只会读书,性子有些软,闻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下一刻,院门的门閂断裂,院门被人狠狠地踹开。 院子门外,站了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身材魁梧嚇人。 为首的,正是镇抚使唐璨,这位唐镇抚背著手走了进去,面无表情的亮了亮手里的牌子。 “镇抚司奉旨办案。” 他看向陈澄,问道。 “陈焕在哪里?” 陈二公子也嚇得面如白纸,他磕磕巴巴的说道:“上…上差,我爹真…真病了…” 唐镇抚冷著个脸:“少废话,带我去见陈焕。” 陈澄没有办法,只能对著里屋大喊:“爹,镇抚司的上差找您!” 他这一声喊出来,屋子里头,立刻传来一阵响动,好似是有人从床上跌到了地上一般。 紧接著,李夫人就从屋子里头,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走出来之后,她的脸上还挤著一个笑容:“几位上差,不知道找我家老爷,有什么事情…” 唐镇抚理都不理她,迈步就要朝著屋子里走去,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只穿著一身里衣,脸色苍白的陈焕,才跌跌撞撞走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焕…拜见上差。” 唐镇抚看了看陈焕的表情,皱眉道:“陈大人当真病了?” 陈焕猛烈咳嗽了一声,低头道:“下官是病了,不过…病了也逃不脱,” 他紧咬牙关,伸出两只手来:“请上差拿人罢。” 唐璨看了看他,冷笑道:“你倒是识趣!” “去换衣服罢。” 陈焕一脸惨然,扭头回屋里,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又走回了唐璨面前。 唐璨回头给了身后几个下属一个眼色,几个镇抚司的下属立刻上前,架住陈焕就往外走。 门口,早有一辆马车等候,陈焕被带著上了马车,心中已经一片死灰。 他知道,进了詔狱,就很难活著出来了。 而且,他还在朝堂上告了镇抚司的百户,这些镇抚司的人,更不会放过他了。 隨著马车缓缓前进,陈焕的心也越来越沉重,直到马车一路过了正阳门不停,陈焕才抬头,看了看同乘的唐镇抚,喃喃道:“上差,我们不是去镇抚司大牢?” 唐璨懒得搭理他,只是淡淡的说道:“闭嘴,谁跟你说是去镇抚司大牢了?” 说到这里,这位唐镇抚闷哼了一声:“从我当上这镇抚使,陈大人倒是我拿过品级最低的官员了。” “安心待著,不要多问,也不要说话。” 唐璨闭上眼睛。 “一会儿,你自然就知道要去哪了。” ………… 另一边,陈清的住处里。 镇抚司的千户言扈,也亲自上门来拿他了,这位言千户,气势汹汹的把陈清带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动之后,马车里的言千户才拍了拍陈清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笑著说道:“镇侯命我今天请你的时候凶一点,子正不要见怪。” 陈清也跟著笑了笑,开口说道:“言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 “进宫里。” 言扈回答的很乾脆,只是声音压低了很多,他看著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唐镇抚去带陈焕进宫了,让我带子正你进宫,估计是陛下,要见你们父子俩。” 陈清眨了眨眼睛,问道:“同时见?” “那我就不知道了。” 言千户无奈道:“昨天是唐镇抚进宫领受的旨意,我没有跟著去。” 陈清点了点头,心思转动,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言扈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子正你可真会惹事,在家里也能生出这么大的风浪来。” “昨天,我在镇抚司,都听说了你的事跡了。” “我有什么事跡?” 陈清一脸无辜:“言大人可不要乱说。” 言扈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他看著陈清,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一会儿见了陛下,陛下怎么说你就顺著说,可不能再逞口舌之快了。” 陈清微微点头:“言大人放心,我明白的。” 他笑著说道:“我都罢职了,也没有犯什么罪过,应该不至於恼了陛下。” 二人在马车里有说有笑,很快马车就到了皇城门口,言扈带著陈清下了马车,亮出腰牌之后,很快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到了皇城之中。 到了皇宫门口,已经有两个太监在这里等候,这两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太监,一路领著陈清和言扈两个人,来到了养心殿外等候,到了殿外之后,两个小太监对著陈清以及言扈躬身行礼。 “二位稍待,陛下正在里头见其他人,稍后奴婢领二位进去。” 陈清与言扈,都老老实实的点头,应了声好。 而就在同时,养心殿的御书房里,陈焕正五体投地的跪在皇帝陛下面前,皇帝背著手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陈焕,冷声说道:“陈清在镇抚司立下大功,刚准备替朕做些事情,你身为其父,就上书告他!” “说,是谁指使的你?” 陈焕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圈的,他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陛下,陛下…” “臣,臣…” 陈焕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皇帝眯了眯眼睛,冷笑道:“恐怕,你参陈清的忤逆,也是无中生有罢?你在朝堂之上,诬告朕的亲军,你知这是什么罪名?” “这是欺君大罪!” 陈焕额头贴地,战战兢兢:“臣…臣死罪!” 皇帝上前,面无表情道:“你还没有回答朕问你的问题?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要是在御前,你还敢胡说八道,朕绝不饶你!”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臣在奏书上写的,句句属实,並没有半点欺君,陈清在湖州时,的確顶撞过臣…” “臣有所隱瞒之处,在於臣事先,与陈清因为其他事情,有过一些衝突。” 陈焕垂泪道:“千错万错,都是臣一人之错,请陛下降罪!” 天子闻言,背著手,心中已经一片冷意。 到了这个时候,陈焕还不肯鬆口,还在维护谢相公,可见文官势力,该是如何根深蒂固! 不过,这也不能怪陈焕。 官场就是这样,他现在已经是谢相公的人了,就只能咬著牙,一路跟到底,要不然即便眼前这关过去了,后面也再没有人敢用他。 一样前程尽毁。 皇帝面无表情道:“陈焕,你听真了,朕亲自问你话,你若是还不如实回话,朕一定定你欺君大罪!都不必经三法司,镇抚司詔狱,三天就能將你押去菜市口杀你的头!” “你要是如实回答。” 天子冷著脸说道:“今日咱们君臣之间的对话,就只在咱们君臣之间,朕不会公布出去,也不会追究你的罪过。” “甚至不会,影响你今年在吏部的遴选。” 陈焕这才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隨即又深深低下头:“陛下…” “朕问你,你是不是构陷陈清?” 陈焕咬牙道:“臣…臣確有夸张。” 皇帝满意点头,他背著手走了几步,又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陈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是谢相公…” 皇帝面无表情:“谢观指使你陷害亲子,所为何事?为了让朕猜忌杨相,是不是?” 陈焕战战兢兢,最终低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声是。 皇帝嘴角,终於露出了一抹笑容:“你跟谢观,都是如何谋划的,如何进行的,目的是什么,今日在朕的御书房里,你都一五一十的写下来。” “你只要写下来,朕保你无事。” 皇帝淡淡的说道:“你要是再敢欺君,不要说前程,你项上人头,便不是你自家的了。” “来人,给他笔墨。” 很快,笔墨就被太监,摆在了陈焕面前的地上。 在御书房里,他也只能跪著写下这些证据。 半个时辰之后,一份详细的供词,才终於写完。 皇帝蹲下来扫了一眼,然后冷冷的说了四个字。 “签字画押。”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秘密钦差 第153章 秘密钦差 御书房外,陈清正在小声与言扈閒聊。 对於镇抚司来说,进宫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言扈自然也不是如何紧张,他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陈清聊镇抚司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陈清两只手拢在身前,脸朝向御书房的方向,笑著说道:“我听言琮说,穆姑娘手底下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白莲教眾了,这样下去,言大人用不多久,又要立下一功。” 言扈的脸,也朝向御书房,他笑呵呵的说道:“子正又往我脸上贴金,这说到底,都是你的功劳,跟我哪有什么干係?” 陈清目不斜视。 “且不说我已经不在镇抚司了,就算在镇抚司,不也还是在言大人的领导之下?” “教匪案里,一多半都是言大人的功劳。” 言扈终於扭头看了看陈清,然后又看向御书房,开口笑道:“一会儿等这里忙完了,子正回镇抚司看一看?听言琮说,你那个百户所的人,可想你得很。” “他们是想吃喝了。” 陈清微笑道:“一会儿出宫之后,我去满香楼订些菜送去,我自己就不去了,这会儿要避嫌才成。” 言扈还要说话,突然御书房的房门开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镇抚使唐璨,扶著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的陈焕,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 陈清与言扈对视了一眼,一起上前。 言扈对著唐璨抱拳行礼:“镇侯。” 陈清也拱手行礼,不过他只能先对陈焕行礼,微微低头之后,陈大公子意味深长的喊出了声。 “父亲。” 陈焕听到了陈清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陈清的面庞上,他长出了一口气:“好,好。” 这是父子俩,从湖州分別之后的第二次见面,上一次的时候,陈清完全无法与陈焕对抗,最后甚至还需要躲进顾家的地窖里,才不至於被陈家的下人捉回湖州去。 而此时,在御书房门口又一次重逢,父子之间与上回,已经全然不同了。 陈焕声音沙哑:“你真是出息了。” 陈清神色平静,面不改色,甚至没有搭理他这一句,而是扭头对著唐璨拱手行礼道:“见过镇侯。” 唐璨摆了摆手,咳嗽了一声:“在宫里,叫什么镇侯?” 镇抚使,雅称大镇侯,但是这是在宫外形容他大权在握的敬称,在宫里这么称呼,被皇帝听了去,反而有些不好。 唐璨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陛下在里头等你呢,你进去罢。” “我送令尊回府。” 听到唐璨要送陈焕回去,陈清敏锐的把握住了其中的一些关键信息。 皇帝…似乎是没有为难陈焕,至少现在不打算为难陈焕。 陈清对著唐璨抱了抱拳,又看了一眼陈焕,笑著说道:“有劳唐大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朝著御书房里走去,言扈跟在他身后,一路进了御书房,进了书房之后,言扈先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把陈清带来了。” 皇帝这会儿,正在翻看陈焕写下的“口供”,听到了言扈的声音之后,他淡淡的说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言扈立刻低头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陈清才跪地行礼道:“草民陈清,叩见陛下!” “草民?” 皇帝放下手里的口供,抬头看了一眼陈清,淡淡的说道:“今天怎么没穿那一身衣裳来?” 陈清低头道:“回陛下,草民知道,那是镇抚司百户才能得的赐服,草民已是白身,不敢再穿。” “昨日,草民只是想再穿最后一回,就將这身衣裳还回镇抚司。” 说到这里,陈清低头道:“方才言大人带草民进宫的时候,草民已经將麒麟服交还给言大人,请他带回镇抚司。” 皇帝闻言,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无处张口。 因为这整件事情里,陈清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他被革职,却没有被收回赐服。 而且他刚才说的理由,也是合情合理。 皇帝张了张口,好半天才闷声道:“言扈收回了朕给你的赐服?” 陈清立刻回答道:“回陛下,言大人自然不敢,他让草民向陛下交还,因此草民才提起这个事情。” 陈大公子低著头说道:“麒麟服不能穿在布衣白身身上,请陛下收回。” 皇帝“哈”了一声,被气笑了。 “你这傢伙,一肚子鬼心思,怎么说都是你的理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闷声道:“起来说话。” 陈清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 皇帝陛下认真打量著陈清,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去说陈清,他想了想之后,才无奈道:“你近前来。” 陈清依言上前,皇帝把陈焕的供词,推到了他面前,淡淡的说道:“你父亲刚才写下来的,你看看罢。” 陈清点头,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隨即脸色微变,喃喃道:“竟有这等事…” 他对著皇帝苦笑道:“没想到草民一个小小的镇抚司百户,竟牵扯到了阁臣之爭,草民实在是惶恐。” 皇帝瞥了他一眼,闷声道:“谁让你查杨相的?” 陈清立刻低头道:“回陛下,先前在宫里,陛下说,等草民组好百户所之后,让草民著手调查京中大员,那时候草民的百户所基本上已经齐备。” 听他一口一个“草民”,皇帝听著浑身不得劲,皱眉打断道:“称臣。” “是。” 陈清立刻改口,继续说道:“臣的百户所齐备之后,白莲教的事情也安排了七七八八,就打算做一些准备,就让緹骑们,先去搜罗消息了。” “臣非是只查杨相一人,內阁阁臣,六部九卿,以及其他京中要员,臣都打算一一去查。” “只是臣那个百户所,手底下的緹骑太少,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动作。” 皇帝闻言,冷笑了一声:“那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清一脸平静:“为陛下办事,臣自然胆大。” “好。” 皇帝拍了拍手,指著桌案上的陈焕供词,开口说道:“你父亲刚才招供,说他告你乃是诬告。” “既是诬告,你为何不抗辩?” 陈清立刻低头道:“圣朝以孝治天下,臣自然也要遵从孝道,臣父诉臣,无论因果,已是臣不孝,是以不敢抗辩。” 皇帝直直的看著陈清,片刻之后,哑然一笑:“你这廝,真是滑不溜秋。” 陈清正色道:“不是臣圆滑,是臣为陛下办差以来,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错处。” “好了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瞥了陈清一眼:“再装傻,就是把朕当成傻子了。” 陈清这才微微低著头,不说话了。 皇帝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朕已经让人去湖州,调查实情了,等去湖州的人回来,朕就有理由给你復职了。”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陛下,单凭家父的这份供词,就已经足够洗刷臣的冤屈,陛下不用这份供词,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如果臣的差事,於朝局有影响,臣愿意白身。” 陈清一旦官復原职,那么先前陈焕自然就是诬告,那么按照道理,陈焕就应当以欺君论罪,再往上追究,就很有可能会影响朝局了。 “你不在朝廷,不清楚朝廷里的事情。”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朝廷里的事情,大多数都没有这么较真,过上一段时间,这件事再提起来,只要朕不说话,没有人会再继续追溯牵连。” “也没有人会反对。” 皇帝淡淡的说道:“朝廷里的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装糊涂,这个事你不用操心。” “朕给你的那身衣裳,你继续留著。” 皇帝背著手走了几圈,然后看著陈清,闷声道:“往后,把心思用在差事上,不要总耍小聪明,朕要是真想要治人,不需要什么理由,更不需要什么道理。” 陈清深深低头:“臣明白。” “臣一直都是实心用事,从不敢怠慢。”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之后一段时间,你也不要閒著,白莲教的事情该办还是要办,镇抚司京查的事情,该查也还是要查。” “只是要查该查的人,朕之后,会给你一份名单,照著名单去查。” 说到这里,他走到自己的御桌前,摸出了一块金牌,扔给了陈清。 “方便你办差,你先拿去用,朕给唐璨打招呼了。” 说到这里,在这场风波中已经大贏特贏的皇帝,脸上终於忍不住露出笑容。 “往后,你暂时秘密当差,镇抚司会儘量配合你。” 陈清连忙伸手接过,低下了头。 “微臣,一定用心办事!”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厉害的年轻人 第154章 厉害的年轻人 皇帝对於这一次风波的过程,其实略微有一些不满。 因为这个过程,比较要紧的节点,基本上都是陈清在推动,跟他这位皇帝陛下,关係不大。 他最多也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但很显然,皇帝陛下对这件事情的结果相当满意,他虽然没有能一举把內阁完全变成自己的內阁,但是他基本上已经拿捏住了內阁两位大臣的要害。 等他的老师,有足够能力掌握內阁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他亲自把这两个把柄拿出来翻脸,只需要派人暗示一番,內阁就可以立刻换人。 而且,经过这件事情之后,皇帝陛下也就有了足够的底气,进行下一步了。 而下一步,才是皇帝陛下真正的目的。 那就是他刚才跟陈清说的那句,让镇抚司进行京查,按照他给的名单去查。 陈清手里拿著这块牌子,低头看了看,只见这是一块纯金製成的牌子,一面刻云纹,另一边只用篆书刻了一个令字,很是简单。 这玩意儿,並不是什么朝廷公器,也不能在朝廷里,代表天子的权柄,这只是皇帝的私人信物。 假如有人拿著这东西,到朝廷里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外廷的官员完全可以不买帐。 当然了,虽然没有公器的属性,朝廷里的官员,多半还是会给皇帝陛下一些面子的。 而且,这东西在外廷不一定好用,但是在仪鸞司镇抚司却一定好用,甚至比皇帝公开下的圣旨,还要更加管用。 陈清把玩了一会儿这面金牌,略微思考了一番,然后低头道:“陛下要查的人里,有內阁阁臣吗?” 皇帝淡淡的说道:“內阁朕已经让唐璨去查了,你不用操心,先回家歇几天,过几天朕让姜禇去找你,顺便让他把第一批名单递给你。”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后面,主要还是姜禇领职,你来做事。” “这件事情办好了,朕不会亏待了你。” 皇帝神色平静:“少说,也给你挣一套飞鱼服穿。” 飞鱼服,几乎是整个仪鸞司最高一级的礼服。 整个仪鸞司,只有个別仪鸞司的指挥使,可能会被皇帝赐蟒,在不被赐蟒的情况下,整个仪鸞司最高等级的赐服就是飞鱼服。 穿上麒麟服,在京城里走动,人家可能还会疑心你是谁家的衙內,要是能穿上一身飞鱼服办皇差,不管走到哪里,见到什么级別的官员,人家多半都要称你一声上差。 真正的见官大一级! 而今,整个仪鸞司穿飞鱼服的人不知道多少,但在镇抚司里,被赐穿飞鱼服的,约莫也就三四个人而已。 要真穿上飞鱼服,陈清即便没有升千户,在镇抚司里,地位也跟千户差不多了。 陈大公子一脸严肃,正色道:“臣为陛下办事,乃是尽忠,別的不敢奢望…”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笑道:“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好了,你先去罢。” 这位皇帝陛下,活动了一番身子,开口道:“马上快中午,朕就不留你用饭了。” “有什么事情,让姜禇或者唐璨来稟报朕。” 陈清也不愿意跟皇帝待在一块,听了这话他长鬆了一口气,立刻低头道:“是,臣告退。” 一路走出御书房,已经是中午时分,陈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等他来到宫门口,只见镇抚司的两个主官,都不约而同的在宫门口等著他。 见陈清从宫里走出来,唐璨与言扈,都迎了上去,脸上都是笑容:“子正可算是出来了。” 陈清抱拳行礼:“镇侯,言大人。” 唐璨满脸笑容,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陈清看了看这两个都四十来岁的上司,也顺著说道:“那可不敢,属下与小言论兄弟,按辈分,二位上官可都是我的长辈。” 此时,这两个镇抚司的上官,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实际上已经回归镇抚司的事情,陈清也就没有再藏著掖著,很自然的改口自称为属下。 唐璨看了看言扈,然后笑著说道:“咱们镇抚司里头的,都是兄弟,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言千户咳嗽了一声,也跟著笑了笑:“就是,各论各的。” 陈清被两个上司,一路拉到了宫外不远处的酒楼里,上了二楼之后,唐璨才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陈兄弟,拿出来给老哥哥开开眼。” 陈清苦笑道:“镇侯执掌镇抚司,什么没有见过?” 唐璨摇了摇头,正色道:“兄弟你不知道,先帝朝的时候,为了方便便宜行事,咱们镇抚司以及仪鸞司,持天子金牌的不在少数,但是今上年纪虽小,却是个稳重的性子。” “亲政以来,一块牌子都还没发出来。” 唐璨开口笑道:“算上先前几位阁老辅政的八年,仪鸞司以及镇抚司,十多年没见过天子金牌了。” 一旁的言扈,也跟著点头:“我也多年没有见过了。” 陈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牌子,拿在手里递给两人:“镇侯拿去看罢。” 真见了这牌子,唐璨与言扈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脸上的热情又浓厚了一些,唐璨开口笑道:“收了,收了,要不然我们老兄弟俩,该要下跪磕头了。” 陈清这才明白,这两货是想確认,自己到底有没有拿到这块牌子。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镇抚司当差,没点心眼子,可干不长久。 等陈清把牌子收回怀里,唐璨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陈兄弟真是简在帝心,这才刚离开镇抚司没几天,便又回来了,只要在咱们镇抚司干下去,將来一定前途无量。” 唐镇抚给陈清倒了杯酒,微笑道:“过些年,说不定陈兄弟你就是咱们仪鸞司的指挥使了。” 陈清也跟著笑了笑:“属下要真有这么一天,镇侯估计已经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待了许多年了。” 这话说的唐璨满脸笑容。 一旁的言扈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子正往后有什么事情,让言琮给传个话,我一定给你照办。” 说到这里,言扈端起酒杯。 “来,满饮此杯!” 此时此刻,镇抚司最重要的三人,一起举杯,碰了碰杯子。 “满饮此杯!” ………… 陈清父子一起被召入宫,被朝野不少人都瞧在眼里,大傢伙开始疯狂打听,皇帝陛下召陈氏父子进宫的原因,以及详细经过。 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出来。 而就在大家觉得,这一连串事情可能会突然爆发的时候,皇帝陛下却表现的格外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谢相公,也在这种诡譎的环境下,开始接手內阁首辅的工作。 只不过,这位状元出身的阁老,干了没几天,就觉得到处都不对劲。 他派人请陈焕过府一敘,也被陈焕以重病婉拒,为此谢相公还派人去陈家探望过,也的確看到陈焕躺在床上,病的相当严重。 这天傍晚,从內阁下值的谢相公,终於按捺不住,他坐著轿子,一路来到了杨相公府上,求见杨相公。 身为阁臣,又是状元,谢相公很顺利的被请进了杨家,在杨家的书房里,见到了告病在家的杨元甫。 见到杨元甫之后,谢相公拱手行礼,苦笑道:“元甫公何时能回內阁去?没有您掌总,下官已经支撑不太住了。” 杨元甫抬眼,看了看谢观,哑然道:“季恆,咱们同僚多少年了?同在內阁,都已经十来年了罢?” “这里只咱们两个人,说这些虚的,没有用处。” 谢相公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如今这形势,下官已经看不太明白了,请元甫公赐教。”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不管形势如何,老夫已经做好进詔狱的准备了。” “不会。” 谢相公开口说道:“谁进詔狱,元甫公都不会进詔狱。” 杨元甫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不进詔狱,也要捲铺盖回老家了,给季恆你让一让位置。” 谢相公依旧摇头,他看著杨相公,缓缓说道:“那陈清惹出来的事情,还没有个定性,这事没完之前,元甫公不会离开京城。” 陈清罗列出来的那些杨家的罪名,杨相公必须在自己还是內阁首辅的时候,彻底解决了。 不管是好结果还是坏结果,至少要让事情有个结果。 否则,如果一直拖著,他卸任以后事情再爆发,那整个杨家,就很有可能万劫不復。 杨相公闻言,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才看著谢观,开口说道:“前天,陈焕进宫了罢?” “老夫不知道,季恆你跟陈焕私下里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季恆你猜一猜,以镇抚司以及陛下的手段,陈焕他能受得住吗?” 谢相公大皱眉头,没有说话。 元甫公依旧低头喝茶:“你我如今,都离不得京城了,只等著事情出结果罢。” 说到这里,他看著谢观忽然笑了笑:“季恆那个学生一般,但是那个徒孙却是不凡。” “这京城啊…” 杨相公轻声说道。 “来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竖著离开 第155章 竖著离开 朝堂爭斗,讲究的是一个斗而不破。 虽然实际上,这两位內阁的首辅与次辅之间,已经水火不容,甚至可以说已经刀子见红,但是文官之间的长久以来的默契,还是能让他们坐在一起,仿佛若无其事的聊天。 但他们两个人谁都知道,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谢观要爭首辅,已经爪牙毕现,二人从现在开始,至多也就是能维持明面上,最基础的体面而已。 “陈清。” 谢相公捋了捋自己的鬍鬚,这段时间的种种事情,如同闪电般在他脑海之中一一闪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想明白了一些其中的关窍。 “元甫公见地,的確比下官敏锐。” 谢相公喃喃道:“这陈清,的確贯穿始终,下官先前,一直没有將他瞧在眼里。” 杨相公淡淡的说道:“其人志不在小,將来若是被重用,定是天子手中利器。” 谢相公若有所思,问道:“是私器是公器?” 杨相公神色平静:“镇抚司自然是私器。” 这位两朝的宰相站了起来,思索了一番,继续说道:“至於將来他能不能成为公器,还要看他,能不能跳出仪鸞司的樊篱。” 此时此刻,杨相公已经瞧了出来,陈清將来的定位。 將来的陈清,多半会成为皇权延伸出来的利刃,也就是说,在权力属性上,这个姓陈的年轻人,大概是要跟他们这些文官,站在对立面的。 谢相公目光闪动,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微微低头道:“下官此来,除了请教元甫公,还想要请元甫公继续回內阁去,执掌中枢。” “中枢不能没有元甫公。” 杨相公缓缓说道:“季恆执掌內阁,不也很好?” 谢相公摇头:“元甫公如果不回內阁,下官也只好告假了。” 谢观想要爭首辅不假,但是爭首辅的前提是杨相公已经倒了,如今皇帝陛下態度晦暗不明,杨相公又只是告病在家。 这种情况下,谢观要是没有表態,就这么代掌了內阁,吃相有些不太好看,后面朝臣把这段时间的风波,都疑心到他的头上。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首辅之位…来的不够体面。 身为状元,谢相自然不能接受这种不体面。 杨相公嘆了口气:“老夫的確病了。” “季恆就勉为其难,替老夫一段时间罢。” 谢相微微皱眉。 杨相公却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內阁的事情,並不难处理,凡事多与王相商议就是了。” “王相…” 谢相公再一次皱眉,不过隨即舒展,缓缓说道。 “下官明白了。” ……………… 大时雍坊,陈宅。 陈清得了差事之后,因为不用去镇抚司点卯,他依旧宅在家里,有时候陪著顾盼说说话,搂搂抱抱,有时候则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写写画画。 与从前不同的是,这两天时间,镇抚司会派人,每天早晚各送一摞文书过来,最后都堆在陈清的桌案上。 这是一些关於白莲教,以及京中要紧官员的资料文书,还有一些需要陈清来处理的事情。 也就是说,陈大公子除了不用直接负责他那个百户所的日常事务,其他事情,还是他自己处理。 算是居家办公了。 这里头,最要紧的其实就是有关於京中要员的资料,这些情报消息,一些是镇抚司从前积累的,另一些,则是最近新查的。 书房里,陈清列表整理了一番这些情报,然后將整理好的文书,放进了抽屉里,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皇帝又交办了新的差事,那么往后这些东西,都有用得著的地方,他必须要儘可能的记下来,至少是要有深入的了解。 倒不是说,陈清这个人有什么工作狂的属性,而是给皇帝办差,尤其是这种特务性质的差事,容不得他摸鱼。 寻常差事办的不好,可能也就是挨顿骂,这种差事办的不好,一个不好是要进詔狱的! 而且,陈清心里清楚得很,眼下是他最要紧的事业上升期,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全身心的投入进去。 否则,错过了这个机会,后面的路就更加难走。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一辈子总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只要拼尽全力,就有可能完成阶级跃迁! 当然了,也有可能会失败。 就在陈清整理文书的时候,顾小姐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来,给陈清端了碗热汤,放在了桌子上,轻声嘆道:“大郎在家里,也不比从前清閒多少,怎么还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陈清伸手把顾小姐搂在怀里,笑著说道:“我要是清閒下来,咱们在京城,多半也就待不下去了,赵侍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不是?” 这些天二人朝夕相处,顾盼被他搂在怀里,已经习惯了,只是伸手拍了拍胸脯前不安分的大手,微微摇头道:“赵伯伯的事情,大郎尽力就好了,那也不是大郎的事情。” 陈清开口笑道:“毕竟是顾叔的心病,不把这个事情妥善解决,顾叔始终耿耿於怀。” “这个事情办好了,就让顾叔回德清去,赚钱给咱们花。” 德清的安仁堂,是个很大的生意,即便是对於现在的陈清来说,也是不小的买卖,这个买卖是不能轻易放弃的。 毕竟陈清想要做事,经济基础必不可少。 理想状態下,当然是让顾老爷这个未来老丈人,替他源源不断的赚钱了。 顾小姐扭头,瞪了一眼陈清。 “还没成婚呢,就惦记上我爹的钱了!” 陈清的手,从她的衣襟里探了进去,轻声笑道:“那让顾叔去赚钱,我不花了,都给盼儿你花。” 顾小姐面色緋红,几乎瘫在陈清怀里,陈清看著她红彤彤的面孔,忍不住亲了上去,二人唇齿交融,顾小姐发出了一声声呢喃之声。 “別…” 她搂著陈清,微微摇头道:“小月就在外头呢,大白天的…”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那抱一会吧…” 顾盼轻轻点头,轻轻啄了一口陈清的嘴唇,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了小月的声音:“公子,小姐。” “姜世子来了,要见公子呢…” 顾小姐“啊”了一声,慌忙站了起来,低头整理衣衫,慌慌张张的说道:“知道了,你去跟世子说,大郎立刻过去。” 小月应了一声,扭头去了。 陈清坐在椅子上,也是有些狼狈,他低头看了看,苦笑道:“立刻去,恐怕是去不了了。” 小夫妻俩手忙脚乱,好一会儿之后,陈清换了身宽大一些的衣裳,才来到了自家正堂。 此时,小胖子已经坐在主位上,喝了半壶茶水了。 见陈清走了过来,小胖子一脸狐疑:“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来?” 陈清拱手行礼,开口笑道:“肚子疼,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小胖子又看了看陈清,没有多计较,而是继续说道:“我从宫里来的。” 陈清点头,大概知道了这位世子爷的意思,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陛下有目標了?” “嗯。” 姜禇点了点头,然后嘆了口气:“现在好了,我在京城走不脱不说,这事情是你办,功劳是你拿,掛名却要我来掛名。” “后面我要是得罪了太多人,还不知道能不能竖著离开京城。” 陈清给他添了杯茶水,笑著说道:“別的我不敢保证,只要我还在京城,保准世子能竖著离开京城。” “我是这意思吗!” 小胖子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陈清。 陈清放下茶壶,问道:“世子带名单了吗?” “名单陛下还没有整理好,今天过来,只让你去查一个人,看你办的漂不漂亮。” 陈清问道:“谁啊?” 小胖子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道。 “京兆尹。”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两头得罪 第156章 两头得罪 姜世子看著陈清。 “本来,应该给你带一份这位京兆尹的资料过来的,不过你们镇抚司更擅长这个,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笑著说道:“周攀,太原人,建隆八年中进士,景元七年,由大理寺少卿转任京兆尹。” 姜世子本来正准备喝茶,闻言动作僵在了半空,他呆呆的看著陈清,好一会儿,才感慨道:“你这傢伙,真是奇了,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笑道:“没有查,接了这个差事之后,京城里各个要紧的官员,总要大概知道一些的,正好这两天,我大概看了一遍。” “这位周府君,我正好今天看到过,详细情况记不周全了,但大概还是知道的。” 京兆尹,正三品官职,这个差事哪怕在京城里,地位也不算低,而且京城各方势力纷繁错乱,身为京兆尹,与地方上的知府,乃至於南方的应天府尹,是大不一样的。 这个京兆尹,要能够协调各方保证京城不乱起来,就需要方方面面都有这能力,要不然,还真干不好京兆尹这个差事。 小胖子“嘖嘖”有声,开口笑道:“怪不得你能成事呢。”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开口问道:“著不著急?” 小胖子哑然道:“怎么?著急你还能今天去拿人不成?” 陈清笑著说道:“要真是著急,镇抚司还真可以今天就去京兆府拿人,请这位周府君,去镇抚司问话。” 姜世子皱眉:“你没有证据,敢去拿朝廷的三品大员?” 陈清淡淡的说道:“前番查白莲教案的时候,京兆府下属的两个县官,与那些教匪有染,这两个县官原不是我审的,不过后来,我还是去问了问话。” “那个时候,如果要闹大,当时就能咬到这位周府君身上,只不过陛下没有表態,才不了了之,只查到一个京兆府下属县一级。” 小胖子咂了咂嘴,问道:“你的意思,周攀与白莲教有染?” “那不至於。” 陈清笑著说道:“一个民间教派,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跟京兆尹搭上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白莲教的贿金,层层上交,这位周府君,一定也吃到了一些油水,要不然这么长久的时间,能无知无觉?” “单这个理由,镇抚司就能传他问话,世子也是去过镇抚司大牢的,应该知道镇抚司的手段。” 陈清笑著说道:“那些教匪进去之后,一个晚上就全招了,那些刑具,不要说用在这位周府君身上,哪怕只是让他们看一看,怕也能嚇得他魂飞魄散了。” 镇抚司,恶名远扬。 至少是在文官圈子里头,恶名远扬。 镇抚司名声差,除了因为它拿走了一部分属於朝廷的司法权以外,更多就是因为镇抚司的手段了。 陈清头一次进镇抚司大牢的时候,镇抚司里,连那位赵侍郎在內,也就二十多个“存量”犯人。 而且赵侍郎,在詔狱里,还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事实上是,这二十个人能在詔狱里成为存量,实在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力实在是太过顽强。 一些刑罚,连陈清都是不忍心看的。 “堂堂三品大员。” 姜世子苦笑道:“要是莫名其妙被你锁进镇抚司给打了一顿,然后隔段时间,陛下替换了个新人到京兆尹的位置上去,这就太明显了。” “不体面。” 小胖子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最好,罪证確凿,到时候可以镇抚司办这个案子,也可以將证据交给都察院的御史,让御史上书参他。”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那要是想体面,直接给他升迁別处不就是了?” “陛下对这个京兆尹不满意。” 陈清点了点头,想起来了:“建隆八年会试,杨相公是主考官罢?” “嗯。” 小胖子无奈道:“这不稀奇,京城里,杨元甫的门生故吏,太多太多了。” 陈清琢磨了一番,开口说道:“好,这事我儘快去做,一定办的漂漂亮亮的。” 小胖子嘆了口气:“下手不要太狠,要是打著我的名头,他们可是要记恨我的。” “那些文官,对宗室制度,也早有不满了。” 陈清哑然。 “放心,放心,知道了。” “今天我一天,明天我就开始忙活这事。” ………… 次日,北城纸房胡同。 陈清与顾盼一起,坐在赵家的院子里,与赵家母子三人说话,此时,赵夫人的病已经好了些,脸上也多了些气色。 陈清跟她们,大概说了说镇抚司大牢里赵侍郎的情况,说完之后,他看著眼前这几个赵家人,问道:“三位,三年前赵侍郎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问他,他也不肯说,因为他是钦犯,我在镇抚司里,也不好到处去问,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好想出对应的法子,否则无头苍蝇一般,忙来忙去也於事无补,” 赵家小姐赵曼君站了起来,她看著陈清,轻轻咬牙:“陈公子,我大概知道些。” 陈清点头,起身与这位赵小姐一起走到一边,然后他问道:“赵小姐说一说罢。” “差不多三四年前。” 赵小姐咬了咬牙,低声道:“陛下亲政不久,那个时候我父从兵部侍郎任上,刚刚转任礼部侍郎。” 赵侍郎做过兵部侍郎,这事陈清知道。 因为安仁堂当年发跡,很有可能就是赵侍郎做兵部侍郎的时候,以兵部的名义,向安仁堂採买了大量的顾氏外伤伤药,顾老爷由此,完成了第一轮財富积累,之后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 那种伤药,后来还被安仁堂做成了外敷的药巾,到现在销量都不错。 陈清看著她,问道:“然后呢?” “我父向陛下,上书十一条奏书,痛陈朝廷弊病。” 赵曼君咬牙道:“也因此下狱!” “当天晚上,镇抚司就来人,带走了父亲,到后来,朝廷更是封锁了这件事情,我父亲的奏书,至今公示外人。” 陈清挑了挑眉,皱眉道:“单单是一道奏书?” 他跟皇帝虽然接触时间以及次数都不是很多,但是他大概了解了一些皇帝的性子,皇帝…不太像是因言降罪之人。 “我父在奏书里,应该是弹劾了许多人。” “其中包括杨元甫,还有其二子,再有就是,其执掌內阁八年所犯下的种种过错。” 陈清摸了摸下巴,好一会儿才说道:“单是这样?” 赵曼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可能…可能还有乐陵侯和平原伯。” 听到这两个名字,陈清在脑子里,飞速转动,检索这两个人的有关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想了起来,喃喃道:“太后的两个兄弟…” 赵曼君低头道:“是。” “这二人胡作非为,家父一直对他们深恶痛绝,虽然我没有看过那道奏书,不过猜想,父亲应该是也弹劾了这二人…” 陈清扶了扶额头,心中有些无语。 到了这个时候,赵侍郎被关进詔狱三四年的原因,他终於大概摸清楚了! 原来,他不止要在皇帝亲政之初,清算杨元甫,更是在皇帝亲政之初,就打算搞皇帝的两个亲舅舅! 这…情商也太低了些! 哪怕一个个搞呢? 你单参杨元甫,皇帝还有可能偷偷保你。 单参两个国舅爷,文官集团说不定也会对你竖起大拇指,夸你一句有种,然后一起上书保你。 你两边人一起得罪… 你不进詔狱谁进詔狱? 想到这里,陈清缓缓嘆了口气。 这位赵侍郎,运气还算不错,这都没有把自己给玩死。 他正想要继续说话,外头,言琮的声音传来:“头儿!” 陈清扭头看去,只见言琮站在小院外头,对著他喊了一声。 “人带到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六章 探病 第157章 探病 陈清扭头看了一眼言琮,对著言琮摆了摆手:“稍等一等。” 今天陈清到纸房胡同里来,倒不专门是为了来见赵家人的,他是来见穆仙娘的,约在这里见面,只是顺带著探望探望赵家人。 跟言琮打了声招呼之后,陈清才转头看向赵姑娘,苦笑道:“原先与令尊几回见面,我就觉得令尊脾气有些直,万万没想到,令尊会直成这样。” 赵小姐微微低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没有陈公子想的这么简单,陛下没有亲政之前,我父亲是能忍的,也愿意忍,陛下亲政之后,我父亲相信,陛下愿意一扫朝廷妖氛,所以…” 陈清点了点头:“如此,我大概清楚了。” 他缓缓说道:“找到合適机会,我会想法子,在陛下那里,提起令尊,看看陛下是何样反应。” 从前,陈清一直没有在皇帝面前提起过赵侍郎,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二人之间的情分,没有铁到这个份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知道赵孟静到底为什么被关在詔狱里。 不知道具体原因,他就吃不准皇帝是怎么想的,万一踩到了皇帝的痛处,麻烦不小。 因此,先前陈清在镇抚司大牢去见赵侍郎,都是儘量低调,带了些偷偷摸摸的意思。 现在,大概摸清楚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回头陈清再去镇抚司翻翻材料,还真能找机会,试一试皇帝陛下的口风。 赵小姐看著陈清,轻轻咬牙:“陈公子,我是女儿家,进镇抚司太显眼,你能不能带我弟弟,进镇抚司大牢,探望探望父亲?” 陈清微微摇头:“暂时不行,我现在不在镇抚司任事了。” “等过段时间有机会了,我让人来知会你们姐弟。” 赵小姐连忙欠身低头,说了声好,陈清转过身去,与顾盼打声招呼,开口笑道:“盼儿你在这里陪赵伯母多待一会儿,我去办点事情,马上就回来。” 见顾盼点头,陈清才走出这个小院子,很快来到言琮面前,言琮领著陈清,在纸房胡同里转了两圈,才带著陈清来到了一处民房里,他打开房门,低声道:“穆姑娘就在里头。” 陈清“嗯”了一声,背著手走了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穆姑娘,正坐在院子里等他,见陈清走了进来,穆仙娘站了起来,看了看陈清,然后弯腰行礼:“见过公子。” 陈清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在穆仙娘对面坐下,问道:“穆姑娘肩膀上的伤,可大好了?” 穆仙娘轻轻嘆了口气:“好是好了,阴天下雨却还有些隱隱作痛,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说著,她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幽怨:“公子下手,太狠了些。” 陈清笑著说道:“那个时候不动手,穆姑娘怕是要动手杀我了。” 穆仙娘笑意盈盈:“奴家可不捨得杀公子。” 陈清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谈正经事。” 穆仙娘站了起来,走到陈清身后,手很自然的搭在陈清头上,轻轻替陈清揉捏太阳穴。 “奴家可一直都在按公子的吩咐办事,半点也没有懈怠。”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白莲教的事情,我听言琮说了,穆姑娘这段时间办事情相当得力。” “等那姓杨的教主,要是到了京城,镇抚司会帮你处理,后面我还会安排人手,帮你传教。” “三五年之內。” 陈清缓缓说道:“你爭取全面接手整个北方的白莲教,然后我会帮你,以罗教和佛门教义,修正白莲教教义。” 穆姑娘轻声说道:“公子给朝廷办事,还真是上心。” 这会儿她站陈清身后,陈清想抬头看一看她,却只看到了两座高耸的山峰,於是陈大公子闭上眼睛,淡淡的说道:“白莲教先前在京城里所作所为,穆姑娘你也都看到了,说实话,如果不是白莲教信眾太多,不好处置,此时朝廷早已经下重手整治了。” “根本不会有你这么个朝廷默许的白莲圣母出现。” 穆仙娘轻哼了一声,但是却没有顶嘴,只是咬了咬牙:“这段时间,我娘亲给我写信,她说要来京城瞧一瞧我。” “过些天可能就到。” 穆仙娘继续说道:“按照公子的要求,往后三五年,奴家都要按照公子的差使,在京城这里替公子办事,那奴家的终身大事该怎么办?” 陈清挑了挑眉,笑著说道:“你不是已经五十多了么?还担心终身大事?” 陈清睁开眼睛,问道:“穆姑娘的母亲,才是二十多年前秦淮河上的穆自然罢?” 穆仙娘看了看陈清,撇过头去,没有答话。 陈清笑著问道:“穆姑娘今年到底多大岁数?” “二十…二十三。” 陈清“唔”了一声:“比我还长两岁。” 他开口说道:“穆姑娘你放心,白莲教的事情办妥当之后,你的终身大事,我一定给你妥善解决了。” “好。” 穆仙娘抬头看著陈清,轻声道:“公子的话,妾身记下了。” 说到这里,她眼珠子转了转,轻声笑道:“公子是跟顾小姐一道来的罢?” 陈清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 这位穆姑娘轻声笑道:“妾身身上的脂粉味重了些,可能沾染到了公子身上,一会儿,顾小姐怕是要跟公子置气。” 陈清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而是跟穆仙娘详细说了镇抚司的后续安排,主要是后续的传教法门,以及见到那位杨教主之后,又该怎么应对。 交代完了之后,陈清先一步离开,来到了赵家门口,带著顾盼上了马车。 马车里,顾小姐果然闻到了一些不对,她抬头看著陈清,陈清笑著说道:“公事,见了见穆姑娘。” 顾小姐点了点头,问道:“穆姑娘现在…也在给镇抚司办事?” “差不多。” 陈清想了想穆仙娘的事情,缓缓说道:“但是在她自己看来,她不是在给镇抚司办事。” 说到这里,陈大公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倒像是在给我办事了。” ………… 又过去几天,在镇抚司上下的全力协助,以及陈清的统筹之下,京兆尹周攀一部分罪证,已经被送到了陈清的桌案上, 陈清翻了翻这些罪证,然后看了看旁边站著的言琮,摇头感慨:“咱们镇抚司还真是厉害,这才几天时间,就已经这么详细了。” 言琮笑著说道:“这一回,唐镇抚亲自开了口,咱们北镇抚司在京城里,大几千號人,查一个周攀还是轻鬆的,而且…” 言琮想了想,继续说道:“其实,只要是有些权位的,恐怕都禁不住查,只是看上头想不想查而已。” 陈清闻言,看了一眼言琮,笑著说道:“言兄弟你这话精闢。” 这朝廷里,只要不查就都是清官,只要想查,没有几个人经得住镇抚司这样的皇家特务翻来覆去的去查。 所以说,这朝廷里可以说到处都是贪官,也可以说没有什么贪官。 有一句话说得好,哪那么多贪官,不都是朝廷內斗吗? 所以,贪不贪不要紧,要紧的是能不能干事,有没有踩红线,更要紧的是,有没有在关键时候,站对自己的位置。 陈清翻看了一番,开口说道:“让兄弟们继续查,等查得再详细一些,这个事情,我儘快把它办了。”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言琮,问道:“言大人在镇抚司没有?” 言琮摇了摇头:“今天不在。”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陛下出宫了,父亲与仪鸞司的人一起,贴身卫护。” 陈清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陛下去哪了?” 言琮也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他才低下头,也压低了声音。 “杨相公病了,陛下去杨相公府上探病。”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给面子 第158章 不给面子 “陛下。” 杨府门口,杨家上下,以杨元甫为首,跪成了一片,都对著皇帝陛下叩首行礼。 因为这不是什么微服出宫,而是真正带著天子仪仗的出宫,单看皇帝御輦四周,就跟了两排仪鸞司护卫,个个身著龙首鱼身的飞鱼服! 这些,就是仪鸞司的天子近卫了,与仪鸞司要千户左右才能佩飞鱼服不同,这些天子近卫,只要入选其中,人人穿飞鱼服,佩绣春刀。 以展示天子威仪。 只是他们这身衣裳乃是制服,而不是赐服,也就是说,理论上只有陪同皇帝出门的时候才能穿著,自己平时没法穿出去,像唐璨言扈那样的赐服,则是隨时可以穿著出去。 这些仪鸞司近卫,只是皇权的一部分,而镇抚司那些,算是皇权延伸出去的枝椏。 皇帝陛下走下御輦,很快来到了跪著的杨相公面前,伸手將其搀扶了起来。 天子看了看白髮苍苍的杨相公,嘆了口气:“元甫公身体好些了没有?” 杨相公起身,深深低头:“回陛下,老臣已经无有大碍了。” 他侧开身子,弯身道:“陛下光临寒舍,臣不胜惶恐。” 皇帝抬头看了看这座相府,哑然一笑,但是没有接话。 这座相府,无论如何,也跟寒舍两个字不沾边。 在杨相公的带领下,皇帝来到了杨家的正堂落座,杨相公则是毕恭毕敬的,陪坐在下首,不敢坐在皇帝身侧。 天子看著杨相公,轻声说道:“最近,內阁几位宰相,叫苦连天,都说没了元甫公,內阁要乱起来了,元甫公既然病已经好了,何不回內阁当值?” 皇帝笑著说道:“內阁可离不开你这首辅。” 杨相公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回陛下,前番大朝会,镇抚司正在查的诸多项罪名,还没有彻查清楚,老臣不能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回內阁去。” 杨相公抬头看著皇帝,又低下了头:“否则,便真的晚节不保了。” 皇帝低头喝茶,缓缓说道:“杨相的意思是,要朕处理了这件事,才肯回內阁去?” 杨元甫低头道:“不能说处理,但是这事要有个分晓,以正视听。” “否则,老臣多年声誉,立时毁於一旦。” 天子皱眉。 “元甫公要什么分晓?要朕把陈清给问了罪,才是分晓吗?” 这话就有些重了,如果是从前,杨相公可能还不当回事,但是如今,他直接起身,跪伏在地上:“老臣不敢。” “但是非曲直,总要说个清楚才行。”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那杨相公以为,陈清整理的那些杨家的问题,无一是真吗?” 杨元甫看著天子,低声道:“陛下,老臣也已经在一一问了…” “要都是真的,那就该处理谁处理谁,要是有假的,也要一一证实,但不管真假,与陈清没有干係。” 杨相公低头道:“这些事,他只是在查,而没有去告。” 如同皇帝的皇权会往外伸出枝叶一样,执掌內阁十几年的杨相公,也早已经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自然也要往外伸出枝叶。 他杨相公本人,只是个六七十岁的小老头儿,每天內阁到家里,两点一线上值,他能作什么恶? 给他十个八个美人儿,小老头也不一定睡得动了。 一切罪果,都在他伸出去的枝叶上,他的儿子,他的门人,他的家族,他的亲戚,甚至是他家里的僕从下人们。 “一切证实的罪过,该抓的人,三法司去抓也好,镇抚司去抓也好,老臣绝不护短。” “要是有连坐。” 杨相公低头道:“老臣也已经做好,进镇抚司詔狱的准备了。” 皇帝再一次將他扶了起来,嘆了口气:“元甫公,朕已经不过问了,你又何必过问?” 不过问,就是搁置问题,老头一天还是首辅,这些问题就一天不会爆发,哪天老头正式卸任了。 这些问题,皇帝不问,內阁的后来者,也有可能要追责追问。 元甫公低头道:“这其中一些问题,老臣这几天也已经问出来一些了,陈清说,浙江巡抚胡澜,给老臣的儿子,送了十几个美女,这事老臣问了,確有此事。” “但是,这事老臣事先全不知情,胡澜任浙江巡抚一事,也跟这件事全无关係。” 杨相公低声道:“老臣已经责令,让逆子將那些女人,统统送了回去,另外,请陛下罢黜胡澜浙江巡抚一职,將逆子拿入詔狱,以勒索朝廷官员之名问罪!” 杨相公的长子杨廷正,以恩荫在朝廷里做官,现在已经是工部侍郎。 而二子杨廷直,则是白身,没有官职,但是偏偏是这位二公子,在京城里,过得最是瀟洒快活。 杨相公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其余诸罪名,老臣以为,也应当一一照此办理,俱都釐清,正本清源之后,老臣才有资格,重新回到內阁去。” 皇帝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他没有显露出来,而是缓缓说道:“老相公说的是。” “这些事情,是应该一一查清楚。” 皇帝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既然杨相非要查清楚不可,那好,朕就让镇抚司,去一一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了。” “到时候,朕再来请杨相。” 杨相公恭敬起身。 “到时候老臣进宫,向陛下请罪。” “老臣送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背著手出了杨家,一路上了自己的御輦,上了车之后,皇帝闭上眼睛,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都已经亲自来请了,这老头,还是不给他面子。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睁开眼睛,开口说道:“去大时雍坊陈家。” 外面陪著的仪鸞司官员以及几个太监都愣了,有太监低著头,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大时雍坊哪个陈家?” 皇帝挑了挑眉。 “去陈清家。” 既然杨相公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皇帝自然也要有所表示,这个时候,去陈清家里,无疑是最好的表示。 很快,皇帝的御輦,停在了陈家门口,隨著隨从仪鸞司的一声高喊“陛下驾到”,陈家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过了盏茶时间,陈清才慌慌张张的带著顾家父女俩,以及家里的几个下人,跪在了天子御輦前接驾。 “陈清恭迎圣驾!” 御輦里,皇帝下了车,瞥了一眼陈清家里的这些人,也没有说话,只是背著手,径直走进陈家。 陈清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拉住一旁的顾老爷,低声道:“顾叔,起来了。” 顾老爷两腿发软,好半天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陈清不是头一回见皇帝,相比较来说,还是从容很多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进了自家家门。 走到正堂里的时候,天子已经在正堂落座,陈清上前欠身行礼。 “陛下圣驾驾临,臣事先全不知道,失礼之处,请陛下海涵。”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连杯茶也没有?” 陈清立刻回头,对身后的顾小姐挤了挤眼睛,顾小姐这才匆忙去泡茶去了。 皇帝看向陈清,开口说道:“你本事不小,刚到京城不久,就置了这样一座宅子。” 陈清苦笑道:“是臣岳丈买的。” 天子这才看了一眼陈清身后的顾老爷,又看了看陈清,忽然问道:“你们与赵孟静,是什么关係?” 他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但是陈清却已经有些后背发凉,他连忙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 看来,自己接触赵侍郎的事情,並没有瞒过这位年轻皇帝的眼睛。 顾老爷也跪在地上,咬牙道:“陛下,赵孟静是小民的义兄。” 皇帝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他没有理会顾老爷,而是看著陈清,淡淡的说道:“一会儿,你陪朕一起,去一趟镇抚司大牢。” “去见赵孟静。” 陈清愕然抬头,看著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 陈清只能低头。 “臣遵命。” 老爷们!八点跟十二点的更新,都是我前一天晚上写的,有时候睡著了的话,就来不及写,以后如果十二点没更新,就是在下午更新…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喉舌与起復 第159章 喉舌与起復 皇帝亲自来了,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陈清现在还没有反抗的余地。 等顾小姐端上来茶水,皇帝还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陈清,夸奖道:“你家这茶比宫里的也不差。”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是臣岳丈…” “朕知道。” 皇帝笑著说道:“江南富庶嘛。”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陈清閒聊,又问起了赵侍郎的事情,但实在是没有问到什么有营养的內容,到最后,还跟陈清聊了聊侠记的事情。 陈清知道,皇帝这是想在自己家多待一会儿。 待在这里干什么不重要,他只要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就足够对外表態了。 聊了一会儿之后,皇帝摸著下巴说道:“后面你这侠记,还准备办下去?” 陈清点头道:“陛下,现在顾氏书坊每天收到不少人投稿,臣如果得空,便自己写一些,如果不得空,单单是这些稿子,就足够侠记办下去了。” 皇帝看了看顾盼,问道:“是你这未婚妻在审稿子?”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多半是她在审。”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陈清目光闪动,微微低头道:“陛下,如果朝廷需要,臣可以將侠记纳入镇抚司或者是仪鸞司,往后此物不仅仅是刊物,还可以成为陛下的喉舌。” 皇帝想了想,问道:“怎么个喉舌法?” 陈清低头道:“陛下稍待。” 他扭头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里,取出一份稿子,两只手递给皇帝,低头道:“陛下请看,这是臣这几天撰写的一篇书稿。” 皇帝伸手接过,上下看了一遍。 这是一篇类似新闻稿的短篇,写的內容不是別的,正是浙江巡抚,向相府二公子送十数个美人的香艷故事。 只是没有写当事人的具体姓名。 陈清文笔不差,再加上他的確了解过其中的一些內容,添油加醋之下,写的绘声绘色。 皇帝很快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陈清:“你准备印在侠记上?” “还没有定下来。” 陈清开口笑道:“要是陛下同意臣印,臣就著手去印,陛下若是不同意,这东西也就是写来一乐,將来臣年纪大了,再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稿子收罗起来,汇编成手札笔记。” 这个时代的印刷出版业已经相当发达,要不然也不可能有话本小说行业的兴起,也正是因为印刷业发达,这个时代还盛行文人的手札笔记。 一些有成就的读书人,中年以后就可能会把自己的作品重新编撰,然后找个书坊印出来,这也是书坊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毕竟这些个有些成就的读书人,消费能力是相当可怕的,他们完全可以自费出版,不需要考虑任何市场问题。 天子认真的看了看这篇书稿,没有说话。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还有,陛下交办的京兆尹周攀一案,也可以照此办理…” 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这个事,朕要细细考虑考虑,暂时不要弄。” 陈清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惋惜。 差一点,他就能成为紫禁城的发言人了! 这个权力,比镇抚司的权力,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可惜,皇帝还是谨慎的,没有能够同意。 天子琢磨了一番之后,看了看时辰,开口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去换身衣裳,咱们去镇抚司。” 陈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些愕然:“陛下,臣刚才迎驾才新换的衣…” 说到这里,陈清的话戛然而止,他知道皇帝话里的意思了,立刻起身,欠身道:“臣这就去。” 他退出了正堂之后,拉著顾小姐一起离开,回到了自己房间之后,翻出了那身只穿了一回的麒麟服。 这种赐服,穿起来有些麻烦,好在有顾小姐帮忙,陈清很快穿戴齐整,穿好了之后,陈清对顾小姐低声笑道:“这会儿盼儿见到陛下长什么模样了罢?” 顾盼有些紧张的摇了摇头:“我…我没敢抬头看…” 陈清哑然:“那就没办法了。” 换好了衣裳之后,陈清才回到正堂,皇帝起身离开,陈清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天子仪仗之中。 天子仪仗里,多是飞鱼服,不过陈清这一身麒麟服,混在仪仗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步行跟在天子御輦之侧,前往镇抚司。 镇抚司与陈清家同在大时雍坊,很快,御輦就停在了镇抚司门口,在仪仗之中隨行的言扈,还有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这会儿已经带著镇抚司上下人手,齐刷刷跪成了一排。 皇帝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背著手,对陈清说道:“领路。” 这镇抚司,算是皇家特务,天子私兵,但皇帝並不总来,对镇抚司大牢的位置,也不熟悉。 陈清飞快扭头,看向镇抚使唐璨,以及包括言扈在內的镇抚司五个千户,大脑飞速转动,他低头道:“陛下,镇抚司大牢里,恶臭难闻,陛下龙体贵重,臣觉得不宜踏入这种恶臭难闻之所,不如让唐镇抚领您去镇抚司大堂,臣去大牢,將赵孟静给提出来,去大堂见您。” 天子瞥了一眼陈清:“你一肚子鬼心思,你想背著朕,偷偷跟赵孟静说什么?” “朕就是要去大牢里看一看他,看看他这三四年,变成了什么模样。” 陈清没有办法,只好在头前引路。 镇抚司大牢,他已经摸的很熟,很快他就把皇帝带到了镇抚司大牢门口,进了大牢之后,果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这种腐烂中带著臭味的味道,大牢里的人早已经闻习惯了,但是皇帝显然是闻不惯的,皇帝陛下取出一张锦帕捂住口鼻,还是皱著眉头,进了镇抚司大牢。 大牢里,陈清已经拿过钥匙,轻车熟路的带著皇帝,来到了赵侍郎牢房门前,他熟练的打开了牢门,矮身走了进去,蹲在了赵侍郎旁边,推了推赵侍郎。 “赵大人,赵大人!” 陈清推了他几下,压低声音:“陛下来瞧你来了!” 赵侍郎蓬头垢面,鬍子几乎已经长满整个脸颊,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他先是扭头看了看陈清,再回头看向牢房外头,果然见到一身紫色常服的天子,正皱著眉头,站在牢房门口。 赵侍郎是读书人,所谓天地君亲师,在儒家伦理道德之下,他对皇帝自然不可能不恭敬,见到皇帝之后,他麻利的爬了起来,很乾脆的跪在地上,伏下身子。 “臣赵孟静,叩见吾皇万岁。” 天子用锦帕捂著口鼻,在牢房外,静静的看著跪在地上的赵侍郎。 “抬起头来,朕瞧一瞧你。” 赵侍郎抬头,露出了乱七八糟,已经长满脸上的花白鬍鬚。 皇帝眯缝著眼睛,问道:“快四年了罢,在这里可有什么领悟?” 赵侍郎跪在地上,低下了头:“回陛下,臣依旧自觉无错。” 天子闷哼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死性不改。” 三四年前,赵侍郎一番上书,让当时刚刚亲政的皇帝,著实害怕了一段时间。 他是太后亲儿子,但是太后还有另一个儿子。 当时他那个兄弟,还在京城,没有就藩。 一直到一两年前,皇帝才放自己的胞弟出京就藩。 而那个时候,赵孟静同时得罪杨元甫还有太后,皇帝自然不可能跟他站在一起。 好在,这些危险都已经慢慢过去了。 天子看著赵孟静,问道:“想不想从这里出去?” 赵侍郎跪在地上,毫不犹豫的低头道:“想!” 皇帝“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想出去就好,想出去,朕会找时间,把你赦出去。” 说到这里,皇帝默默说道:“出去之后,朕让你歇息一段时间,等你歇息好了,朕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留给你。” “就算是补偿你这三四年吃的苦头了。” 赵侍郎深深低头,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哽咽:“臣…叩谢陛下,叩谢陛下…” 皇帝看著赵孟静服帖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淡淡的说道:“还有一条,出去之后…” “不许打朕母舅的主意。” 赵侍郎抬起头看著皇帝,目光里带了些失望,他张口正要说话,一旁的陈清已经打断了想要说话的赵侍郎。 “是,是!” 陈清伸手推著赵侍郎的后背,按著他低下了头,沉声道:“多谢陛下!” 赵侍郎被陈清按著,几乎是趴在了地上,也声音沙哑的开口说道。 “臣…遵旨意。”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独剩其母 第160章 独剩其母 皇帝始终站在牢房外头,他瞥了一眼牢房里跪著的赵孟静,还有旁边的陈清,缓缓说道:“时辰不早,朕回宫去了。” 陈清连忙从牢里走了出来,跟著皇帝一起离开了镇抚司大牢,等走进了镇抚司里,皇帝背著手走在前头,开口说道:“陈清,朕问你个事。” 陈清立刻低头:“陛下请问。” 皇帝转过身去,看著陈清,思索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刚才,朕去杨相府上探望他,他却不愿意回內阁当差,还说要让朕,把他的二儿子拿进詔狱之中问罪。” “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此时,四下无人,皇帝说的话,也只有他还有陈清两个人能听见,陈清听了皇帝的话之后,先是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陛下,杨相公执掌內阁太久,掌出错觉了。”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皇帝,开口说道:“臣稍后,就带人去杨府拿人,按照杨相公的要求,把杨家的二公子,拿进詔狱!” 皇帝这才笑了笑:“你这廝,真是不怕得罪人。” “虱子多了不痒。” 陈清全然不怕,开口说道:“镇抚司里,其他人或许不太敢,但是臣却不怕,反正早已经得罪了內阁几个相公了,也不怕再得罪得罪。” 皇帝摸著下巴,想了想,然后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算了,虽然把杨二真的拿进詔狱很是解气,但你现在明面上没有正经的官身,你带镇抚司的人去拿人,名不正言不顺。”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能说出刚才那番话,说明忠心可嘉。” “朕…” 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暂且再忍上一忍。” 这位年轻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將自己的心情平復了下来,然后他背著手朝著镇抚司大门外走去。 “你既然跟赵孟静一家相熟,他家的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了,你今天就可以拿著朕给你的金牌,把他从詔狱里赦出去,好生安顿他,过几天朕会有圣旨下发。” 陈清躬身低头:“臣遵命。” 天子背著手向外走去,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这几天,你跟他好好说一说杨相公的事情。” 陈清自然知道,皇帝说的这个他是谁。 赵孟静赵侍郎,未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就是外廷纪律系统的一把手。 皇帝给他安排这个职位,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了,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对陈清显然是颇有好感的,至少他现在还不捨得让陈清去对杨家这个庞然大物发起衝锋。 免得陈清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但是他却很捨得让赵孟静去当这个先锋,打这个头阵。 再联想到皇帝打算整肃官场,这个时间点,让这个头铁的赵侍郎去任纪律系统的一把手。 显然是很合適的。 而且…说不定是皇帝早有预谋。 陈清欠身行礼,一路把皇帝送到了镇抚司门口,皇帝跟唐璨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上了御輦离开,留下镇抚司眾人,跪倒一片。 等皇帝离开之后,唐镇抚第一个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我就说陈兄弟迟早会回来咱们镇抚司,这不,没过几天时间,又在镇抚司再见了。” 陈清苦笑道:“镇侯,我还没想正式復职呢,只是被陛下带来的镇抚司。” “也没有什么差別。” 唐璨笑著说道:“咱们派去湖州的兄弟,这会儿估计已经到湖州了,我亲自派去的人,都是镇抚司最精干的緹骑,用不多久,他们就能传消息回来,还兄弟你一个清白。” 陈清抱拳,道了声谢,然后开口问道:“镇侯,陛下令我今天把赵侍郎带出詔狱…” 虽然陈清手里有天子金牌,也的確可以用这块牌子,把赵孟静带出詔狱,但是他以后毕竟还是要在镇抚司当差任职的,甚至是要继续当差很长一段时间。 要是用总领导的手令,越过顶头上司,那顶头上司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而打个招呼,就合適很多。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种时候给领导一个面子,往后在镇抚司里,就能好混很多。 要是真以为自己得了所谓圣眷,就翘尾巴,在镇抚司里装大爷,一时半刻没有问题,时间一长,定然被反噬。 果然,唐镇抚听到了这句话,还是有些高兴的,他连忙笑了笑, “哦,陛下刚才说了,都听陈兄弟你的安排。” 说到这里,唐璨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你直接带人走就行了,信不过谁,也不至於信不过陈兄弟你。” “好。” 陈清抱拳行礼:“多谢镇侯。” 唐璨笑著说道:“走,我跟你一起去詔狱里看一看,跟詔狱那边的人打个招呼,免得误会。” 陈清应了一声,又跟言扈打了声招呼,这才跟唐镇抚一起,来到了詔狱之中,有唐璨在,詔狱畅通无阻。 二人一路到了赵侍郎大牢前,唐璨亲自打开了牢房大门,率先走了进去,然后对著里头的赵侍郎笑了笑,开口说道:“恭喜赵大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唐镇抚一脸笑容,开口笑道:“这三四年时间,下官一直感佩赵大人德行,可没有为难赵大人半点。” 世上比顺手人情更好做的,是顺嘴人情,而偏偏这顺嘴人情,有时候还极为有用。 陈清也上前,蹲下来给赵孟静解开脚上的镣銬,只见这位赵大人脚踝上,因为常年带著镣銬,再加上常年住在这暗无天日,阴暗潮湿的詔狱里,已经长出了脓疮。 赵孟静抬头看了看唐镇抚,挤出来一个笑容:“这三四年,赵某在这里,见到太多人间惨状了,能活到今日,的確是唐镇抚照顾。”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承情了。” 赵孟静这话,倒不是阴阳怪气,因为这几年时间,他在詔狱里所见所闻,要比陈清这个刚进镇抚司的毛头小子,可要丰厚太多了。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他的眼前。 唐璨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就抱拳笑道:“下官还有事情,不打扰赵大人了。” “子正替我好好照顾赵大人,送赵大人出詔狱。” 陈清应了一声好,然后目送唐璨离开。 唐镇抚离开詔狱之后,陈清才看向赵侍郎,低声嘆道:“人家说,能从詔狱里活著走出去,就等於是重活了一回,今日是赵大人新生之日,我送赵大人出去。” 赵侍郎扭头看著陈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嘆了一口气:“非是因为妻女。” 他扭头看向这间牢房,喃喃道:“老夫定殉道於此。” 读书人追求的是什么? 功名。 只要赵孟静死在这里,哪怕当今景元天子一朝,没有人敢对他大书特书,到了下一任天子,文官们必然对他大书特书,顶礼膜拜。 而且一定会传之后世,青史留名。 这就读书人所求功名之中的名。 这几年,赵侍郎早有在这里以身殉道的打算,只不过他妻子儿女还在京城,心里实在有些不舍而已。 陈清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赵大人出去之后,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不比在这里窝窝囊囊死了的强?” 赵侍郎看了一眼陈清,声音沙哑:“陛下此时用我掌都察院,想来是要用我整顿吏治了,往后,我若是心狠手辣,真把朝野整顿一遍,人家过来问我,张氏兄弟作恶你怎么不敢管?” “我该何以答?” 唯无瑕者可以戮人。 严法想要服眾,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法治之下,人人平等,不然大家当然会心中不服。 陈清闻言,知道赵孟静还在对皇帝的两个舅舅耿耿於怀,他轻轻嘆了口气:“赵大人,人皆有私心,天子亦是,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讲究方式方法。” “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赵侍郎剧烈的咳嗽了一声,还要说话,陈清只能低声说道。 “天子已然无父,独剩其母了。”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章 嚇宰相 第161章 嚇宰相 陈清不知道,太后那两个弟弟,到底怎么得罪赵侍郎了,不过猜也可以猜到,那两个货多半很不是东西。 要不然,当初赵侍郎是礼部侍郎,根本没有管这些破事的义务,没有必要去管这些事。 而且,礼部侍郎听起来一般,但是姜齐开国初年,尚书都不入阁,基本上都是侍郎一级的人入阁,一直到现在,很多宰相都是以六部侍郎中的礼部,吏部,户部三部的侍郎入阁。 现在內阁里兼任翰林学士的陆相公,当初就是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入阁。 礼部清贵,当时的赵侍郎,距离成为宰相,可能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虽然这一步之遥,主要是看皇帝,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跨不过去,但即便是当时,赵孟静的地位也已经相当之高。 要不是因为这档子事,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是內阁阁老了。 不过,人都有私心。 皇帝也不例外,有时候,皇帝的私心可能还要更重一些,比如说当今天子,目前来说,他虽然是个很上进的皇帝,但是他的上进心,在陈清看来,主要是因为他还很年轻。 到了中年之后,还会不会有这种衝劲,还很难说。 而且这种上进心,未必就能盖掉他的私心。 毕竟皇帝这个职业,要跟父族的兄弟们勾心斗角,堂兄弟们,也多半各有各的藩地,不在京城里,他在京城里的亲人,其实只有太后,还有母族那边的亲戚。 至少太后还活著的时候,很难动皇帝那两个亲娘舅。 除非…他们动摇国本。 想到这里,陈清回过神来,搀扶著赵侍郎起身,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赵大人还是苦尽甘来了,这里对於赵大人来说,是个晦气的地方,我带赵大人出去。” “明天,赵大人就可以一家团圆了。” 赵孟静被陈清扶著站了起来,踉踉蹌蹌的离开了牢房,他没有急著直接走出镇抚司大牢,而是与詔狱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才被陈清扶著,朝著詔狱外头走去。 看著陈清一身杏黄色的麒麟服,赵侍郎开口问道。 “小子,你现在在镇抚司是什么差事?” 陈清扶著他,笑著回答道:“原本是镇抚司百户,前段时间因为得罪了杨相公,被罢职了,现在在家赋閒,今天还是陛下到我家里去,把我带来詔狱见赵大人。” “杨元甫?” 赵侍郎皱了皱眉头:“你是镇抚司的人,他怎么罢你的职?” 陈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家父在陛下那里参我不孝,因此被夺职。” “你父…” 赵侍郎想了起来,开口说道:“陈焕。” 他认识陈焕。 顾老爷一介商贾,当年之所以能与陈焕认识,就是因为赵孟静从中撮合,主要是想让顾老爷,在江南老家,有个当地的官员照顾。 而陈清的出身,顾老爷上次进詔狱,自然是跟赵侍郎说清楚了的。 赵侍郎皱著眉头说道:“我记得陈焕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干出这种糊涂事?” 陈清笑著说道:“这里头,关窍多得很,可能涉及了两三位阁老,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赵大人歇息过来了,我再跟赵大人细说。” “你是顾绍的女婿。” 赵侍郎皱眉道:“就不要一口一个赵大人了。”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要称伯父。” 陈清面带微笑:“我后面还要在镇抚司任职的,伯父不怕跟我牵扯太甚,被文官攻訐?” 长久以来,仪鸞司镇抚司,以及內廷那些宦官衙门,一直为文臣所詬病。 文官们希望的朝廷,就是朝廷现有的这种,武將被文官死死压制的现状,而且这种朝廷,最好是仅有的一个朝廷。 镇抚司仪鸞司,是邪门歪道,是天子私器。 尤其是镇抚司,他们是又怕又厌。 赵孟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詔狱,闷声道:“真要是在乎名声,我也就不从这里头出来了。” “既然走出了詔狱,功名二字,已经失了一个名字,往后儘可能做点事情,立下些许功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襤褸的衣衫,默默嘆了口气:“在里头关了这几年,少说折老夫二十年寿数,也不知道还能活个几年。” 顾老爷今年五十岁出头,而赵侍郎差不多五十三四岁的样子。 读书人不事生產,本来应该显年轻才对,但是赵侍郎现在,头髮鬍鬚都已经花白。 比同龄人已经老了许多。 他看著陈清,问道:“有没有能洗刷身体的地方?老夫不能这样出去见人。” 陈清连忙点头:“有,伯父隨我来。” 他把赵孟静,带到了自己原先那个百户所,进了百户所之后,百户所上下的人见到陈清,都很热情的上来打招呼,嘴里依旧是一口一个头儿,陈清也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带著赵侍郎,来到了他原先的公房。 这里依旧没有人占据,还给他留著。 陈清让人搬了浴桶,打了热水,给这位赵侍郎洗身,然后他开口说道:“伯父先洗著,我去医馆找人过来,给伯父包扎脚踝的伤口。” 赵侍郎坐在浴桶里,缓缓闭上眼睛:“子正顺带找个修面的,给老夫收拾收拾。” 陈清笑著应了一声,很快在大时雍坊里找到了两个人,又给赵侍郎买了身衣裳。 等一切弄完,到了下午时分,陈清才带著一瘸一拐的赵侍郎,离开了镇抚司,来到了大时雍坊里。 走在大街上,赵侍郎並没有急著要去见顾老爷,而是看著陈清,问道:“知不知道杨元甫住在哪里?”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知道。” “咱们一道去他家门口转一转罢。” 赵侍郎扭头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陈清身上的衣裳,突然“嗬嗬”一笑。 “你得罪了那老头儿,再穿这身去,正正合適。” “爭取把他也嚇短命几年。” 陈清闻言,有些愣神。 这个“赵伯伯”,性格似乎远比他想像中的要有趣很多,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乐观的人,在三四年前会做出那样刚直的事情。 不过细想想也就不奇怪了,要不是这种乐观的性子,关在詔狱里好几年,哪怕镇抚司不对他用刑,愁也把自己给愁死了。 听了赵侍郎的话,陈清想了想,也笑著说道:“好,我去叫辆马车,咱们一道去杨相公家门口转一转。” ………… 澄清坊,杨相公宅邸。 正堂里,杨相公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已经透亮的茶汤,半天没有说话。 他的面前,站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对著杨相公拱手作揖,一脸惶恐:“老师,这段时间,学生家附近,常能见到生人,而且身边不少人,以及衙门里不少人,似乎都有些古怪。” 他诚惶诚恐:“学生心里,没底得很…” 这中年人,不是別人,正是京兆尹周攀。 杨相公回过神来,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望岳啊。” 周攀深深低头:“学生在。” 杨相公看著他,开口说道:“老夫已经不在內阁了,朝廷里的事情,老夫现在也不清楚。” “不过,你能察觉到不对,如果都察院没有参你,那应该是镇抚司的人在查你。” 说到这里,杨相公皱了皱眉头:“但按理说,如果是镇抚司緹骑查你,你应该感觉不大到才对。” 镇抚司查官员罪行,还是相当专业的,一般官员根本无知无觉,只不过周攀的案子,是天子亲自交代的,镇抚司上下千人规模,可能上百个緹骑都在一起查周攀,声势动静,就自然而然大了不少。 周府尹苦笑道:“老师,要不然您还是回內阁罢,不然我们这些人,心里都没有底…” 杨相公皱眉,正要说话,突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直接推门闯了进来,这中年人看也不看周攀,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爹,刚才我在金鱼胡同…” 他看著杨相公的表情,又低下头:“瞧见赵孟静了!” 杨相公一怔,隨即缓缓点头。 “知道了。” 这中年人又说道:“赵孟静身边,还跟著陈清,穿了一身麒麟服。” “陈清…” 杨相公低眉,缓缓说道:“那看来,陛下是让陈清,把赵孟静从詔狱里,给放出来了。” 这位杨公子看著杨相公,低声道:“爹,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杨相公此时,心里也有些后悔,也许他上午面对皇帝的时候…姿態应该再低一些才对。 要是低了头,回了內阁…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默默说道。 “派人,去跟张侯爷说一声。” 杨相公嘆了口气。 “就说赵孟静从詔狱里出来了。” (本章完) 老婆孕晚期高烧,现在在医院急诊,晚上的更 老婆孕晚期高烧,现在在医院急诊,晚上的更新不一定有了! 要是没啥大事,等回家了再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双刀成剪 第162章 双刀成剪 “顾叔。” 大时雍坊陈宅里,陈清看著刚被他派人从顾家书坊里叫回来的顾老爷,笑呵呵的说道:“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回来了?” 顾老爷本来正在书房,安排下一期侠记的事情,匆匆忙忙被陈清喊了回来,听到陈清这句话,他才笑著说道:“难道子正官復原职了?” “还没有。” 陈清笑著说道:“不过快了,镇抚司的人已经快从湖州回来了,他们从湖州一回来,我大概就可以官復原职。” “说不定,还可以稍微往上走一走。” 陈清先前任的镇抚司百户,已经是正六品的武官,是皇帝开了金口,破格提拔他的。 再往上,就是从五品的副千户了。 如果是普通卫所,陈清说不定还真能顺理成章的坐到这个位置上去,但是镇抚司权柄极重,陈清復职之后,多半没有机会坐到这个位置上去。 但是,他这段时间的经歷,以及那块金牌,足够让他在北镇抚司,获得远超普通百户的超然地位。 等回了镇抚司,以百户的名义,实际指挥一两个乃至於两三个百户所,也未必就是什么难事。 毕竟皇帝亲自陪著陈清在镇抚司里走了一截路,这是唐璨等人都没有的殊遇,镇抚司上下一定会有人眼红,甚至恶从心中起不假,但是也同样会有一部分人,因此对陈清敬上几分。 “不是回镇抚司,那还有什么喜事?” 顾老爷摸著下巴想了想,然后笑著说道:“陛下给赐婚了?” 关於赐婚的事情,陈清先前跟顾小姐提过,显然,顾小姐私下里,也把这个好消息,跟她父亲说过,只是顾老爷心思重,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 陈清哑然道:“好了,不卖关子了,人已经在正堂等著顾叔了,顾叔跟我来。” 顾老爷这才跟在陈清身后,一路进了正堂,正堂里,已经收拾的像六七分人样的赵侍郎,在低头喝茶。 顾小姐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正笑著与赵侍郎说话敘旧,说著这几年顾老爷为了想法子救他,几乎散尽家財的故事。 而赵侍郎本来带著笑脸,听了顾老爷这几年的事情,也忍不住严肃起来,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顾老爷怔在正堂门口,半天没有挪动脚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不住扭头看向陈清,目光里满是迷茫。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陈清却瞧出来了他的意思,笑著回答道:“放心放心,不是从詔狱里头劫出来的,陛下已经放了赵大人了。” “用不多久,赵大人还能官升一级呢。” 顾老爷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正堂,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颤抖:“大兄!” 赵侍郎抬头看到了顾老爷,立刻勉强站了起来,踉踉蹌蹌的走向顾老爷,他拍著顾老爷的肩膀,也是红了眼睛。 顾老爷含泪道:“如今,总算是报了大兄的恩德了!” 赵侍郎更是长嘆了一口气:“当年宦海沉浮,风光也风光过,不知道多少人前拥后簇。” “从落难之后,还一直记掛我的,恐怕只有你顾绍一人了。” 见到老兄弟两人团聚,陈清给了顾小姐一个眼色,顾小姐立刻会意,悄默声的走到了陈清面前,开口道:“大郎,怎么了?” “老兄弟团圆,咱们就不要在这里碍眼了。” 陈清笑著说道:“咱们出去走一走,明天在府上摆一桌酒席,再在附近,给赵伯伯一家租一座宅子。” 顾盼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大郎倒是上心的很。”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赵大人的风骨,我还是敬佩的,而且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可是將来的总宪,別人想上心,还没有这机会上心呢。” ………… 一连忙活了好几天,陈清亲自忙上忙下,才终於把赵侍郎一家,重新安顿好,等赵孟静一家,搬进位於小时雍坊的新宅子之后,陈清与顾家父女俩,也登门祝贺。 进了正堂之后,已经恢復过来的赵侍郎,让陈清坐在了主位上,又把独子赵存义喊了过来,等这位赵公子到了之后,赵侍郎一脸严肃。 “磕头。” 赵存义毫不犹豫的跪在了陈清面前,对陈清磕头行礼,陈清连忙起身,就要將他搀扶起来,却被赵侍郎一把按住。 这位被困了三四年的朝堂大佬,罕见的变得严肃起来,他正色道:“不是咱们差著辈,这会儿跪在地上的应该是老夫才对,子正不要动,这几个头,你该受得。” 赵存义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陈清才嘆了口气道:“好了兄弟,快起来吧,不然往后没法子来往了。” 赵存义看了看父亲,见父亲点头,他这才站了起来。 赵孟静一脸严肃说道:“陈子正於赵家有恩,往后为父若是不在了,只要子正开口,你要不遗余力。” “明白吗?” 赵侍郎离开詔狱,改变的远不止是他个人的境遇,更是整个赵家的境遇。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从詔狱里將人赦出来,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赵伯伯不应该將这份功劳,算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赵孟静微微摇头:“这件事情里,至少有你五成的功劳。” 说到这里,赵侍郎挥了挥手:“你们都先去罢,我与子正说说话。” 很快,正堂里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了赵侍郎与陈清两个人,赵侍郎顿了顿,这才接上刚才的话,继续说道:“其余五成里,恐怕还有三成在杨元甫身上。” 陈清闻言,感慨道:“赵伯伯怎么瞧出来的?”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赵侍郎低头喝茶,然后缓缓说道:“算起来,到现在为止,陛下亲政已经三年半有余,差不多已经足够陛下,掌握京营与仪鸞司镇抚司了。” 说到这里,赵侍郎瞥了陈清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对於聪明人来说,很多话是没有必要挑明了说的。 皇帝花了三年多时间,已经掌握了眼皮子底下的军权,往后自然是要开始,完全掌握朝廷的政权。 而这个时候,杨元甫就成了阻碍,面对这样一个阻碍,如果单靠陈清这样的萌新,显然是不行的。 须得有赵孟静这样,有资歷的大臣站出来才成。 陈清想了想,还是跟赵侍郎,大概说了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最后开口说道:“这些事情,算是我挑了个头,但是归根结底,是內阁两位阁老之爭,才导致了这个局面。” “如今,谢相公虽然代掌內阁,但杨相公还在,他多半不稳,而杨相公,又非要朝廷,先把杨家的事情定成无罪,才肯回內阁。” “事情就僵在了这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陛下才趁著这个机会,起復了赵伯伯,估计是想要,敲打敲打那位元甫公了。” 赵孟静捋了捋鬍鬚,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道:“內阁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地方,但凡是闹到明面上的爭斗,就不可能是什么两个阁臣之间的爭斗。” 陈清若有所思:“赵伯伯的意思是三个阁老?” “是全部阁臣。” 赵侍郎轻声说道:“只是有一些,子正你如今还瞧不见而已。” 他看向陈清,继续说道:“镇抚司有关杨家的罪名,能不能给我一份?” 陈清笑著说道:“这个自然可以,我回去之后,就整理出来一份详细的,送到赵伯伯这里来。” 赵侍郎点了点头,开口道:“下个月,我就进宫面圣,开始回朝廷当差做事。” 他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我这个总宪,一定为陛下,剪除杨氏一门的羽翼。” 陈清闻言,也跟著笑了笑。 “那看来,京城官场,要开始剧烈震盪了。” 赵孟静神色平静,对著陈清说道:“你父亲的事情,我听顾绍说了,要我帮忙否?” 如果说,镇抚司还只是悬在百官头上,一把隱形的刀子,那么都察院,就是明晃晃的刀子,就搁在百官的脖颈上。 即將出任左都御史的赵侍郎,面对陈焕,就是降维碾压,只要他出面来说陈家的事情,陈焕连还口的勇气可能都不会有。 陈清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笑著说道:“不必麻烦,镇抚司去湖州的人手马上回来。” 陈大公子缓缓说道。 “很快,就该是他们来求我了。” (本章完) 第163章 看热闹 第163章 看热闹 皇宫,养心殿里。 內阁除了杨元甫之外的其他四位宰相,以及六部的尚书,都察院等要紧职司衙门的主官,基本上已经统统到场。 这就是大朝会之外的小朝会了,这种小朝会,基本上最低准入资格,是正三品。 而且,要是六部侍郎这种实权正三品,才有机会到场,哪怕是六部侍郎,也需要皇帝开“扩大会议”,才能到场。 而这种小朝会,往往才能决定要紧的大事,至於大朝会,更像是宣布决定,以及朝堂斗爭的舞台。 此时,皇帝陛下已经到场,眾人也已经行礼完毕,天子坐在帝座上,按了按手:“都各自找位置坐下罢。” 这种小朝会,如果皇帝不是心情不太好,一般大臣都是有座位可以坐的,如果皇帝心情不好,那大家至多也就是站著,不至於要跪著回话。 皇帝开了口,眾人都各自鬆了口气,谢恩坐下。 天子扫了眾人一眼,缓缓说道:“今天,主要是有几件事要商议。” 身为大齐的天子,皇帝其实並不会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主决定,倒不是不能这么做,而是因为不必这么做。 归根结底,因为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不是全知全能,就会犯错,你事事自己做主,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万一你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一次两次不碍事,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便威信尽失。 所以,皇帝最好的角色就是裁判,自己不做什么决定,让下面的人去爭,然后通过巧劲来引导局势。 所以,才有了眼下这种廷推的小朝会,这小朝会可以决定很多事情,比如说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以及朝廷重大的方向决策。 虽然这种局部投票的方式,皇帝不会全然做主,但是身为天子,皇帝掌握了两项最要紧的权力。 那就是决定什么时候开这个小朝会,以及决定这一场小朝会的具体议题是什么。 皇帝扫了一眼眾人,继续说道:“半个月前,都察院左都御史纪梁因病上书乞骸骨,朕已经允了,朕的意思是,赠太子少保致仕。”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低头道:“陛下圣明。” 皇帝摸了摸龙椅的把手,继续说道:“那么今天还要商议的,就是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人选。” “还有朝廷吏治的问题。” 皇帝微微低头,淡淡的说道:“前天,镇抚司上报朕,奏言京兆尹周攀贪赃枉法,朕看了之后,简直触目惊心。” “周攀其人,任京兆尹不到五年时间,单单在这一任上,各种贪墨情事,少说有三十万两之巨。” “京城里,有四五座豪宅,豢养女人,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皇帝冷著脸说道:“朕已经让北镇抚司去拿人了,这会儿镇抚司的人,应该已经到了京兆府。” 听到皇帝这番话,在座眾人神色各异。 这位周府尹的来歷,大家都很清楚,是內阁首辅杨元甫的门生,这些年一直跟在杨相公身后,是铁桿的杨门中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平日里,他就是做的过分了一些,有杨相公在,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今天,偏偏是杨相公不在,皇帝陛下提起了此人,用意已经相当明显。 而这番话吹出来的风向,也已经不言自明。 至少,皇帝陛下对杨相公,已经是相当不满了。 “但是朕今天想说的,不是一个周攀。” 皇帝沉声道:“周攀的案子,只是京城官员,乃至於朝廷官员里,很小的一部分!” 天子顿了顿,又说道:“朕觉得,朝局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时候了。” 一眾朝廷大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內阁宰辅王翰出班,低头道:“陛下,前礼部侍郎赵孟静,为人刚直,老臣听闻,陛下已经將他赦出了詔狱,臣举荐赵孟静,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天子大皱眉头,一脸不悦:“赵孟静其人,狂悖无状,朕赦他出来,只是见他可怜,打算將他撵回老家归养,这样的狂徒,如何能任左都御史?” 赵孟静当初为什么获罪下狱,陈清这种职场新人不清楚,但是这小朝会里在座中人俱都知道,是因为三四年前,赵侍郎弹劾国舅,被皇帝拿入镇抚司大牢。 如今,听王相公这么一说,眾人看了看王相公,又看了看皇帝,各自都会意过来。 谢观谢相公站了起来,低头道:“陛下,赵孟静为人刚正,陛下要整顿吏治,此人的確適合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 在场眾人可以说都是人精,这会儿基本上都看出来了风向,等谢相公开口之后,大家都起身拱手,向皇帝举荐赵孟静为左都御史。 皇帝一脸不高兴,不过还是皱著眉头,认下了这个任命。 等眾人重新落座之后,天子才淡淡的说道:“整顿吏治,单靠都察院恐怕是不太行的,否则这些年,朝廷也不至於乱成这样。” 他沉声道:“朕会让北镇抚司的人,也开始监察百官,与都察院一起,全力整顿吏治。” 这两句话,就不是商量的语气了,眾臣这都听出来了皇帝话里的用意,也都站了起来,恭声应是。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说道:“那就继续议事,吏部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这一次吏部举荐五品以上官员,一共一十三人,其中还有几个是地方上的知府。” “吏部再报一报京官的缺,今天诸位就把这几个缺给定下来,儘快安排下去。” 吏部虽然是天官,但是吏部的职权,最多也只到正五品,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尤其是京官,就需要这种小朝会的廷推了。 毕竟,財权与人事权,乃是核心大权,不可旁落,不管是天子还是內阁,对这种人事权都一定是相当上心的。 “是。” 吏部尚书起身,应了声是,然后开始通报名单,名单里,赫然有陈焕的名字。 听到陈焕这个名字,皇帝与眾人的目光,都看了一眼谢相公,谢相公恍若未闻,面色如常。 等官员与缺位都念完之后,皇帝淡淡的说道:“吏部说一下擬任,然后诸位商议商议,都定下来罢。” 眾人齐齐称是。 於是,在这个小朝会里,一个个比金子还要金贵的职位,在这些朝堂大佬你一言我一语之中,俱都一一落定。 权力的光辉,在这间房间里,熠熠生辉。 ………… 另一边,京兆府门口。 一身麒麟服的陈清,身后跟著言琮等一身北镇抚司公服的镇抚司校尉,冷著脸进了京兆府大门。 到了京兆府大门口,京兆府门口的几个衙差,下意识就要上前拦路,陈清动也没有动,他身后的言琮,就亮出了北镇抚司的牌子,沉声喝道:“北镇抚司办差,谁敢阻拦!” 一下子,京兆府门口跪了一片,俱都深深低头。 “拜见上差!” 陈清背著手,大摇大摆的进了京兆府。 很快,京兆尹周攀带著京兆府上下的官员,都听到了消息,一群人战战兢兢的来到了大门口迎接北镇抚司上差。 见到了陈清之后,周府尹先是一怔,然后咬牙低头拱手:“见过上差!” 陈清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言琮,言琮亮出腰牌,沉声道:“北镇抚司奉旨办差,周大人,跟我们走一趟罢。” 周攀脸色,猛然变成了灰白色。 他已经是朝廷高层,到了他这个级別,他並不怕被三法司的人查,毕竟三法司有不少他的熟人以及同门。 但是进詔狱… 就不一样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赵孟静那样的造化! 周攀抬头看著陈清,咬牙道:“陈清,你一介白身,凭什么抓我!” 陈清笑了笑,侧身亮出旁边的言琮:“是小言大人要抓你。” “我可一句话没有说。” 陈大公子笑容礼貌。 “我只是来看热闹而已。” (本章完) 第164章 能臣干吏 第164章 能臣干吏 本来这个抓捕过程,陈清是不必亲自参与的,至少是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参与进来。 只不过,按照言扈的消息,镇抚司的人明后天就会回到京城里来,也就是说陈清很快就要回到镇抚司任职,往后,他就要同时负责白莲教以及镇抚司京查两条线了。 白莲教,目前按照陈清的计划,进展还算顺利,只要继续进行下去,即便不能完美的完成鳩占鹊巢计划,至少可以保证京畿一带的白莲教,不会再成什么大气候。 这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功劳。 当然了,对於陈清来说,解决白莲教只是最基础的目標,最理想的情况,应该是控制白莲教。 至少是在某种程度上控制白莲教。 而以镇抚司的名义开始整顿吏治,整顿是自然要整顿的,把那些贪官恶官送进詔狱里头,看著他们痛哭流涕的模样,且不说爽不爽,对陈清来说,也算是积攒功德了。 毕竟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对於鬼神,陈某人也是实实在在的多了几分敬畏。 而同样的道理,替皇帝整顿吏治,这个整顿吏治,对於皇帝来说是结果,是目標,而对於陈清来说只是一个过程。 他需要达成的,是在某种程度上,掌握权力。 这种权力,未必就一定是镇抚司的权力,最好是来源於他陈清本人的权力。 当然了,这只是理想目標,能不能达成,还要看具体情况如何。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整顿吏治的“项目”,陈清总是要去做的,既然要去做,而且要想办法在完成领导任务的同时,达成自己的额外目標,那么陈清就必须要了解项目流程。 他这一回带著言琮过来抓人,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了解镇抚司办案的具体流程。 当然了,穿著这一身衣裳,大摇大摆的过来,也带了些噁心杨相公的意思,让这位已经有些骑虎难下的元甫公,过得更加糟心一些。 言琮虽然是头一回带队拿人,但估计是从小到大见得多了,他全然不怯场,只是看著周攀,沉声道:“周大人,你是京兆尹,应该知道,你这个级別的官,镇抚司一般不会擅自来拿你。” “有什么话。” 言琮缓缓说道:“詔狱里头再说罢!” 京兆尹已经是朝廷要员,没有皇帝的命令,镇抚司的確不会来拿人。 周攀脸色惨然,他看著言琮,咬了咬牙:“这位上差,下官能不能…” “不能。” 言琮冷著脸说道:“今天,你必须要跟我们去詔狱,一切等进了詔狱之后再说,你放心,镇抚司不会冤枉了你,周大人要真是两袖清风,镇抚司一定放你出来。” “到时候,我言琮给你磕头赔罪!” 说到这里,言琮挥了挥手,开口说道:“带走!” 他身后几个镇抚司的校尉力士,立刻扑了上来,按住了周攀,周攀脸色苍白,但还是声音颤抖:“我要去刑部大牢,我要去刑部大牢!” 言琮扭头看了看陈清,陈清依旧笑呵呵的不说话,言琮不再犹豫,挥了挥手:“带走!” 几个镇抚司校尉,立刻把周攀锁住,强行从京兆府带走。 京兆府,作为京城的“地方”官署衙门,拥有可以说所有地方官府里最庞大的兵丁,单单是京兆府,至少能调动数千人手,但是此时,只因为北镇抚司四个字,京兆府上下,无人敢动,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主官,被镇抚司锁走。 周攀被带走之后,陈清与言琮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京兆府,走出京兆府之后,陈清才笑著说道:“言兄弟还是头一回拿三品大员罢?刺不刺激?” 言琮笑著说道:“我的確是头一回,但是我小时候,见过我爹拿过一位尚书。” “见得多了,也就觉得还好。” 言琮看著陈清,开口问道:“头儿跟我们回镇抚司么?” “要去的。” 陈清点头道:“別的事情,我回镇抚司之前没法管,但是这个事我得管,后面还得我来写奏书,报给陛下。” 周攀这事,是皇帝交办下来的差事,而且是直接交给陈清的,虽然最后是整个镇抚司来办的这个案子,但总得来说,陈清才是直接负责人。 连唐璨,都没有办法代他来上稟皇帝。 言琮脸上露出笑容:“那咱们这就回镇抚司罢,算算时间,头儿你回镇抚司,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 陈清笑眯眯的说道:“等我回镇抚司,把满香楼包一天,咱们所的弟兄们,一道去狠狠地吃上一顿。” ………… 次日,御书房里。 刚刚接到朝廷封官詔书不久的赵孟静,毕恭毕敬的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低头叩首行礼:“臣赵孟静,叩见陛下。” “臣愧蒙拔擢,特来叩谢陛下天恩。”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赵孟静,背著手转了两圈,才开口说道:“起来说话。” 赵孟静毕恭毕敬起身,再一次对著天子躬身行礼:“多谢陛下。” 皇帝背著手看著他,问道:“身陷囹圄数年,赵卿家心中可有怨懟?” 赵总宪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回陛下,不是陛下这几年庇护,臣即便不死在詔狱之中,恐怕也会被人挟私报復,臣心中,对君父无有半点怨懟。” 皇帝眯了眯眼睛,问道:“当真?” “这里没有外人,赵卿家不必说什么违心之语,朕这个人喜欢听实话。” 赵孟静闻言,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没有立刻说话。 但是这一段沉默,已经能说明很多意味了。 你喜欢听实话,三年多前的那些实话,你怎么不爱听? 如果是从前的赵孟静,此时这句话多半就已经问出口了,但既然已经低头服软,为了家里人,赵总宪也不会再直接得罪天子,而是微微低头道:“陛下,自古君臣父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况且陛下並未杀臣,臣已经感怀在心。” 皇帝认真看了看赵孟静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花白的头髮,这才收回了试探的目光,开口说道:“真是如此就好。” “远离朝堂数年,赵卿家多久能接手都察院?” “明日。” 赵孟静微微低头,语气篤定:“今日稍晚一些,臣会去拜会纪总宪,明日臣就去都察院履职,陛下放心,三四天时间,臣就可以接手都察院大概事务。” 皇帝拍了拍手,笑著说道:“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的翰林,底气就是足。” 进士,只是做官的起点。 但是这个起点,却相当重要,这个如同学歷一样的东西,会贯穿一个文官的终身。 不止是关乎到他的政治生涯,更关乎到他整个人生。 赵孟静当年是二甲第四名,实打实的翰林院出身,相当清贵。 他这个出身,只要有朝廷的任命,到任何官署衙门履职,都有底气立刻发號施令。 况且,他的资歷也摆在这里。 皇帝又跟赵孟静说了说关於都察院的事情,等聊的差不多了之后,皇帝才开口说道:“那今天就到这里,赵卿家去拜望纪卿家罢。” 赵孟静先是躬身,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听闻,昨天镇抚司到京兆府衙门,把京兆尹周攀,拿进詔狱之中了。” 昨日镇抚司抓人,声势闹得很大,京城上下都议论纷纷。 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京兆尹周大人,也都算是大人物了,再加上他是杨相公的门生… 被镇抚司毫不留情的到官署衙门里带走,还是有些太让人震惊。 皇帝挑了挑眉:“这事赵卿家也想管?” “不是臣想管。” 赵孟静低著头,开口说道:“应当说,是都察院该管,监察百官,本就是都察院的职责之一,而且周攀任京兆尹已经有五年,他与京城上下许多人都有往来关係,他的案子,可能涉及整个京城朝堂,臣想代表都察院,与镇抚司协办此案。” “往后,以周攀为始,就可以拔出萝卜连出泥,陛下要整顿吏治,便有了个起始。” 天子一怔,隨即哑然道:“赵卿家还真是记仇,那好罢,你们两个衙门协办周攀案就是了。” 赵孟静深深低头:“臣遵命。” “臣告退。” 他正要离开,皇帝突然叫住了他,开口问道:“赵卿家刚正不阿,朕想问你个问题。” 赵孟静低头:“臣知无不言。” “你与陈清接触频繁,你觉得陈清此人如何?” “回陛下,陈清此人…” 赵总宪认真想了想,隨即低下了头。 “会是个能臣干吏。” (本章完) 第165章 求人不如求子 第165章 求人不如求子 赵孟静这话说的很含蓄。 简单来说,他的意思是,陈清不会是名臣,也不会是奸佞。 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的好东西,是指按照儒家礼法的標准来判定,陈清的一些做法,按照儒家的道德標准来说,的確不能说是什么好人, 赵孟静这个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而且相当有效果。 他能吃得准皇帝的心思,他知道皇帝现在需要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皇帝需要听到什么样的答覆。 “能臣干吏。” 皇帝琢磨了一番这四个字,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朕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赵孟静,缓缓说道:“注意分寸。” 如果这个案子只在镇抚司手里,那么所谓的分寸就是皇帝自己把握,但外廷跟著过手,到最后会发生什么,就不在皇帝的控制之中了。 而皇帝现在要做的,显然不是一口气把整个“杨党”给统统干掉,他需要做的是剪除杨相公的羽翼,让这位持国十几年的宰相,变得老实安分起来。 然后,安安稳稳的完成权力的彻底让渡。 而这种,也是最高统治者都在追求的一个“稳”字,尤其是继承父位而来的守成天子,最想看到的就是稳当,他们缺少自信,不愿意朝局出现任何大的动盪,免得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位年轻的姜皇帝显然就是如此,他刚刚才开始接触权力,一切都显得那么小心翼翼。 否则,杨元甫此时,应该已经被罢职了。 赵总宪离开之后,皇帝在御书房里才坐了一会儿,就有镇抚司唐璨求见,等唐璨进了御书房,低头跪拜下来,行礼道:“陛下,您先前吩咐,让镇抚司派人去湖州,详查陈清不孝忤逆一案,如今,镇抚司的緹骑已经回来了。” 唐璨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捧起文书,皇帝看了身边宦官一眼,这太监立刻迈著小碎步,將镇抚司的文书,捧到了皇帝陛下面前,皇帝接了过去,上下看了一遍。 镇抚司的緹骑相当专业,再加上先前陈清与其父之间的矛盾,也算不上什么隱秘,此时大多数细节,都被直接递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天子认真看了一遍之后,也面露怒色,闷哼道:“一个士人,竟这般逐利!” “真是混帐!” 皇帝这会儿,的確有些生气,因为按照法理上来说,他跟陈清是同样的身份。 都是嫡长子。 只不过他头前,夭折了几位皇兄而已。 如果姜家也按照陈焕的做法,那么如今在帝位上的便不会是他,而是他那些兄弟们了。 天子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不过联想起来先前他跟陈焕说过的话,以及陈焕的用处,天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 谢观还在內阁,陈焕这个人就暂时不能处理了,要把他留在京城里,当成一枚隨时可以暴起的暗子,用以將来,作为扳倒谢相公的关键一击。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唐璨,开口说道:“这文书你看过了?” 唐璨低著头,开口说道:“回陛下,臣看过了。” “那陈清就是冤枉的了,马上安排他回镇抚司復职。”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看了一眼唐璨,开口说道:“唐璨,陈清原先的差事,已经被言扈的儿子给替了罢?” 唐璨能在镇抚使这个位置上,心思当然是灵透的,这一句话,他就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立刻微微低头道:“是,言琮这段时间任试百户,乾的…还可以…” 皇帝皱眉道:“既然还可以,那陈清回去之后,要是平白顶了言琮的位置,怕也不太好。” 身为皇帝,过问镇抚司里百户千户的事情,是非常掉价的,皇帝平时,也懒得过问。 而现在,他既然过问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唐璨心里跟明镜一样,低头道:“是,言琮这段时间,在陈清的相帮之下,差事办的相当不错,尤其是白莲教的事情,如今京城以及京畿附近,白莲教几乎已经绝跡了。” 皇帝挑了挑眉。 “那这个百户就让言琮实任了罢。” “至於陈清,你另给他安排差事就是。” 唐璨小心翼翼的说道:“那,让陈清,给言扈任副手,做言扈那个千户所的副千户罢。” 皇帝皱眉:“是不是拔擢太快了?” 唐璨低头道:“陛下,陈清此人,才能不小,这样的人才能留在咱们镇抚司,对镇抚司来说,也是好事一件,臣觉得,应当破格拔擢。” 这个时候,就是唐镇侯公房里那座纯金狴犴发力的时候了。 也是陈清平日里会做人的体现。 这会儿,唐璨要是装傻充愣,皇帝还真没有什么理由藉口,硬生生把陈清的位置给提上去。 皇帝陛下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非常时候,只好如此了。” 他看著言扈,將手里的文书丟了下去,沉声道:“还有,你亲自走一趟,去找陈焕,给他看这份文书,你替朕问一问他。” “朕应该如何保他。” 唐璨立刻低头,捡起这份文书,毕恭毕敬:“是,臣这就去,这就去。” 这位唐镇侯,小心翼翼退出了御书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成功的把准了皇帝的脉搏,又做了一次顺手人情。 但是这种把脉,也是有相当大的风险的,並不是每一回都能成功,尤其是对於他这样的天子近臣来说。 走在皇宫里,唐镇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微微嘆了口气:“看起来,我这差事,用不几年恐怕就要易主了,不过这样也好。” 唐镇侯小声低语:“这镇抚司的差使也不好干,要是能去仪鸞司…” ………… 陈焕宅门口,唐璨带著两个身著镇抚司公服的百户,面无表情的敲了敲门。 房门很快打开,陈焕毕恭毕敬的,將他给请了进去。 这段时间,陈大人生了一场大病,这两天才好容易恢復过来,这会儿脸色依旧苍白,不带什么血色。 將唐璨请到了正堂主位上落座之后,陈焕亲自给唐璨倒茶,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唐镇侯亲自登门,不知道所为何事?” 唐璨没有喝他的茶水,而是冷声道:“陈大人,你事发了,你知不知道?” 他將手里的文书,扔在陈焕面前,眯了眯眼睛:“镇抚司的人,刚从湖州回来,他们查到了什么,你自己看看罢!” 陈焕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得明显慌乱起来。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与唐璨两个人,然后他才压低声音说道:“镇侯,这件事陛下询问下官的时候,下官已经交代清楚了,怎么…怎么又重提了?” 唐璨眯了眯眼睛,冷声道:“你在陛下那里怎么说的?你说你状告陈清,只是略有夸张,结果呢?” “你宠妾灭妻!” “陈清是你家嫡长,你竟把他送到商人之家入赘!” “这事陈清没有告你,已是他孝顺,到头来,你却反而告他!这是何等行径?” “那陈清,还是我们镇抚司的人,是我唐某人的下属!若不是有陛下詔命,此时唐某已经带人,把你带去詔狱问罪了!” 一句詔狱,把陈焕嚇的脸色苍白,他抬头看著唐璨,苦笑道:“唐镇侯,这…这该怎么办?” “陛下已经见到这份文书了,这几天,陛下就要重新起用陈清。” “陛下起用陈清,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这个案子没有结尾,陈清重新回镇抚司当差,別人要是问起镇抚司这个案子,镇抚司只好把这份文书,公示於眾。” “那陈大人你,说不定要鋃鐺入狱了。” 说到这里,唐璨突然冷眼看著陈焕:“圣上口諭。” 陈焕慌忙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恭聆圣諭。” “圣上说。” 唐璨站了起来,往皇宫方向抱了抱拳,缓缓说道:“朕应该如何保你?” 陈焕跪在地上,深深低下头,他闭上眼睛,心里全是无奈。 这事,他被一步步推到如今这个地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自己解决了。 想要从谢相公那里解决,更是不太现实。 如今,天子重新用陈清,差不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天子要用陈清,再用他陈焕,先前那一纸状书,就会成为最大的问题。 陈焕抬头看了看唐璨,毕恭毕敬叩首行礼。 此时此刻,他心里明白。 似乎… 也只好去找那逆子了。 (本章完) 第166章 登门与登门 第166章 登门与登门 大时雍坊,陈宅。 陈清一大早出门,没有在家,此时,是顾老爷在家迎接客人。 而登门的客人,则是陈焕一家。 包括李夫人,还有陈澄,陈澈两个儿子。 各自见礼之后,陈焕与顾老爷落座,陈焕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大郎还是不愿意见我。” 顾老爷给他倒了杯茶水,笑著说道:“子正他一早就被镇抚司召去了,估计是有什么事情。” 听到镇抚司,陈焕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一旁的李夫人,此时也低眉顺眼了许多,她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兄长,今天我们一家过来,主要是为了消解先前的误会而来。”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兑票,两只手递给了顾老爷,开口说道:“这是京城钱庄通兑的票据,一共是四万两银,算上先前送到顾家的,我家老爷跟兄长借的帐,就算是销帐了。” 顾老爷看了看这张兑票,微微摇头:“盼儿跟我提起过,先前陈家已经送来了两千两金子,折成一万六千两银,盼儿已经收了,那么最多,也就是剩三万四千两帐目。” 顾老爷看著陈焕,笑著说道:“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还是有的,老夫的意思是,剩下的就按三万两算,至於什么时候还,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陈焕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这些话,他实在是拉不下来脸。 李夫人却笑著说道:“兄长,这是好几年的帐目了,要是从外头借钱,利息就远不止这些,该收兄长就收下。” “咱们两家帐目结清之后,往后还要互结姻亲,做亲家哩。” 顾老爷抬起头,看了看在旁边站著的陈澄陈澈兄弟俩,挑了挑眉。 李夫人见他这个表情,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爽,挤出来一个笑容:“兄长不要误会,我家老爷知道,顾小姐与大郎交好,要成婚,自然也是大郎与顾小姐成婚。” 顾老爷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焕,嘆了口气:“昭明兄你…” 陈焕放下茶杯,默默说道:“且不管我与大郎之间,有何等齟齬,但那五万两银子,是实实在在从承隆兄这里借出来的,如今我尚有些能力,就把这笔帐儘快还了。” “这样,哪怕往后身陷囹圄,也不至於欠下一笔无法归还的帐。” “再有就是大郎的终身大事。” 陈焕缓缓说道:“我是其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他既然与顾小姐两情相悦,承隆兄这里也没有意见,我自然不会阻他,这段时间,咱们两家就可以再定下婚约。” “一应聘书六礼,陈家都会准备妥当。” 顾老爷闻言,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目光闪动。 这个结果,对於顾家来说,自然也是能接受的,毕竟,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说不定这爷俩哪天就重归於好了,顾家…毕竟是外姓。 就在顾老爷思索的时候,一旁站著一直没有说话的顾小姐,忽然看向李夫人,缓缓说道:“李夫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夫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盼儿小姐有什么想问的,但问就是。” 顾盼点了点头,目光直视李夫人,沉声道:“大郎丧母之后,三年时间,一直浑浑噩噩,半点精神也没有,他说有时候一天到晚,脑子都是浑噩的。” 她看著李夫人,厉声道:“你是不是给他下了药!” 李夫人连喊冤枉,哭道:“姐姐不幸之后,大郎思母过度,才整日里浑浑噩噩,我见他每天这样不是办法,才找大夫来给他瞧病,湖州也是大地方,哪个大夫敢开盼儿小姐你说的那种方子!” 顾小姐咬牙说道:“你也不必狡辩,大郎说镇抚司派去湖州的緹骑,已经回来了,你大抵不知道那些镇抚司緹骑的手段,这三年以来,你开的什么方子,拿的什么药,在哪一家药铺,恐怕都瞒不过那些緹骑的眼睛!” “你真要是为了一己之私,想要暗害大郎,別人不说,我顾盼此生,都不与你干休!” 听顾小姐这般言辞,就连顾老爷也愣在了原地。 养了这么多年女儿,在他心里,自己这个闺女,一直都是温婉的性子,哪里想到,还有这么刚强的一面? 就连陈焕,也皱了皱眉头,但是却没有说话。 今天带来的四万两银子兑票,虽然是以陈家家產抵押,但是钱却是从京城李家拿出来的,拿人手短,这个时候,他没办法站出来说话。 顾小姐又看向陈澄陈澈两兄弟。 两兄弟都下意识缩了缩头,不敢与顾小姐对视。 顾小姐身后的小月,也狠狠看向著母子三人,就差掐著腰了。 顾老爷嘆了口气,对陈焕开口说道:“昭明兄,现在僵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这样罢,等子正回来,我与他商议商议,看看你们父子什么时候见上一面。” “至於这钱。” 他看了看面前的兑票,又推了回去,笑著说道:“到时候昭明兄直接给子正就是,他如果不肯收,那我们顾家也就不要了,他如果肯收,这就当是我顾绍,给女儿陪嫁的嫁妆。” “好。” 陈焕也没有废话,直接站了起来,看向顾老爷,开口说道:“那陈某就告辞了,往后若是没有身陷囹圄,再来拜望承隆兄。” 顾老爷正要还礼,外头一个下人匆忙忙跑了进来,对著顾老爷低头道:“老爷,赵老爷来了,已经到了门口,说是来寻老爷吃茶。” 听到赵老爷这三个字,顾老爷连忙站了起来,对著陈焕开口说道:“昭明兄,思过兄来了。” 赵孟静,表字思过。 听到这几个字,陈焕也变了脸色,他连忙站了起来,微微低头道:“我与承隆兄一起去拜见。” 赵孟静从前是阶下囚徒,但是如今,朝廷的詔命已经下发,他已然摇身一变,成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当朝的总宪! 这样的官,比內阁阁臣,也差不到哪里去,基本上就是平级的存在! 至多,也就是差上小半步。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陈宅门口,只见赵孟静此时穿著一身便服,正迎面走来。 顾老爷脸上挤出笑容,上前拱手笑道:“兄长怎么一大早过来了?” 陈焕则是深深低头道:“见过思过公。” 赵孟静看了看顾老爷,又看了看陈焕,然后看著陈焕,笑著说道:“几年不见,陈昭明风采依旧啊。” 陈焕连忙说道:“几年不见,思过公终於得脱苦海,本想著去拜见,但不知道思过公住在哪里。” “今日终於得见。” 他诚恳道:“恭喜思过公了。” 赵孟静笑著说道:“我现在住的地方,还是昭明你那儿子给我租的,你不知道我住哪里?” 赵总宪非常清楚陈氏父子之间的矛盾,说出这种话,自然就是调侃了。 陈焕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赵总宪又扭头看著顾老爷,笑著问道:“你那女婿呢?我找他有事。” 顾老爷无奈道:“刚才下人还说,兄长是来寻我吃茶的,没想到是来找子正的。” “寻你吃茶,也不耽搁找你女婿。” 赵总宪笑著说道:“我从都察院来,有个案子,要跟你女婿商议。” 顾老爷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子正他一大早就去镇抚司了,这会儿应该是在镇抚司,兄长要不然去镇抚司找他?” “那种鬼地方,老夫再不想去了。” 赵总宪笑著走向陈宅的正堂,开口说道:“你使人去镇抚司给他递个话,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要是上午能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要是上午回不来。” “就让他去我家里找我。” 顾老爷应了一声,喊道:“李十一。” 李十一,原本在德清书坊做工,如今因为陈清身边缺人手,被顾老爷遣人,將这兄妹俩,一起从德清带到了京城里来。 听到顾老爷的话,李十一匆忙上前,欠身行礼:“老爷。” “去镇抚司找子正去,跟他说,赵大人来了,在家里等他。” 一旁的陈焕,闻言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 我在你家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了,也没见你派人去喊他,赵孟静刚来,只一两句话,你就派人去镇抚司了! 李十一闻言,抬头看了看顾老爷,又看了看顾老爷旁边的陈焕,深深低头应了一声。 “是,小的这就去。” (本章完) 第167章 真正的穆仙娘 第167章 真正的穆仙娘 镇抚司。 陈清两只手从唐璨手里,接过了皇帝给他下的復职詔书,然后起身,笑呵呵的对唐璨,言扈,还有镇抚司围观的千户抱拳行礼。 “多谢镇侯,多谢言大人,多谢各位大人照拂。” 唐璨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笑道:“方才我翻看文书,兄弟你才二十一岁罢?” “嘖。” 这位镇抚使摇头道:“咱们镇抚司自打成立以来,你恐怕是第一个这么年轻的千户了。” 陈清正色道:“副千户,副千户。” 一旁的言扈,因为他儿子言琮这一回也得以从试百户的位置上扶正,对於陈清升官,他完全没有任何意见,笑呵呵的说道:“副千户也是千户,子正將来,前途无量。” “可不是?” 唐璨开口笑道:“今天,在路上见到指挥使了,指挥使说,哪天吃酒,让我带你一块去聚一聚呢。” 镇抚司名义上归属於仪鸞司,虽然几十年前,镇抚司就已经单独向皇帝负责,等同於独立了出去,但是品级编制,还是比仪鸞司的指挥使差的远的。 仪鸞司指挥使,甚至多数会被皇帝赐穿蟒袍,统领仪鸞司遍布天下的卫所,除了没有特务的属性以外,在內臣里已经是拔尖的存在。 听了唐璨这话,陈清连忙开口笑道:“仪鸞司几位长官,属下还真不认得,多谢镇侯提携了。” “谈不上提携。” 唐璨笑著说道:“咱们镇抚司,往后说不定还要靠子正你来露脸。” “今天子正不仅復职,而且升了官,中午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吃上一顿。” 陈清正色道:“是要去吃上一顿,不过无论如何,也应该是属下来请才对。” “今天晌午,满香楼,属下请诸位吃酒。” 唐镇抚看了看身侧其他几位千户,都笑著说道:“好,那今天晌午,咱们就吃一顿陈千户的腰包!” 一眾千户,都跟著起鬨,场面相当热闹,眾人闹腾了一阵子,陈清才跟著言扈一起,回到了他们的千户所里,进了千户所之后,言扈才笑著说道:“子正,咱们这千户所,好几年没有设副千户,这千户所里,有几间空著的公房,你自己挑罢,挑好了,我立刻让人收拾出来。”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笑道:“言大人,我就还在原来的那个百户所办公就行了,一来我这人念旧,二来很多事情也要回去办,方便一些。” 言千户笑著说道:“那其他百户所,子正你还怎么管著?我还指望子正你,多替我管管整个千户所呢。” 陈清想了想,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也是,我回去之后,言兄弟却没了公房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言千户连忙摆手,开口道:“你那个公房,一直给你留著,里头的文书都没有动过,言琮也从来没有住进去过。” 陈清正要继续说话,不远处,言琮已经一路小跑过来,走近之后,他还不住喘著粗气,先是看了一眼老父亲之后,又看向陈清,开口说道:“爹,头儿!” “白莲匪首,已经到京城了!” 陈清与言扈闻言,都是立刻睁大了眼睛,陈清看著言琮,问道:“什么时候?” “应该是昨天,昨天傍晚,有白莲教的人去联繫穆姑娘,想请穆姑娘母女二人,一同去见他们的杨教主,穆姑娘没有去。” “昨晚上,邵乙就立刻给我送消息回来了,我已经派了一些力士赶过去,提前做准备了。” 陈清点了点头,看向言扈,言扈缓缓说道:“你们需要多少人手?別的不敢保证,咱们自己这个千户所的人,都能用上。”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言大人带人做预备罢,我与言兄弟先去看一看什么情况,如果適合捉人,言大人接到我们传信,就立刻动作。” “如果不適合拿人,我们可以从长计议,现在,这个姓杨的,未必是什么关键人物。” 穆仙娘这段时间,事情办的相当不错,至少在京城一带的白莲信眾,基本上都认她这个白莲圣母了。 这种趋势下去,旧白莲教过个三五年,说不定就会自然消亡,用不著打生打死。 言扈低声说道:“子正,捉这个姓杨的,与大势有没有要紧,不是很重要,但是对咱们这个千户所,却相当重要。” 陈清立刻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白莲教一度在整个北方活跃,弄得朝廷烦不胜烦,甚至天子也有了不安全感,要是活捉白莲教主,不管是在皇帝那里,还是在外廷,都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说出去,朝廷剿灭白莲教匪首,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即便是皇帝,也要龙顏大悦。 陈清“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开口笑道:“言大人放心,到了现场,能拿人属下肯定把人拿回来。” 说到这里,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递给了言扈:“大人,这桩公事要紧,我要现在就出城一趟,中午满香楼的酒席,恐怕只好缺席了,你代我去请唐镇侯,还有其他千户们吃一顿,钱我来结。” “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情,再来请他们吃酒。” 言扈看了看手里的黄金,摇头道:“约好了的事情你不到,恐怕心眼子小的人会心里不高兴。” “心眼子小的,恐怕早已经不高兴了。” 陈清不以为意,笑著说道:“也不差这一回,言大人多替我分说分说就是。” 要是心眼小的,陈清再升副千户这件事,就足够让他们咬牙切齿了,只是陈清圣眷正隆,他们奈何不得而已。 言扈想了想,笑著说道:“那好,你自去就是了,镇抚司这里,我来给你打圆场。” 陈清抱拳行礼,然后回头看了看言琮,沉声道:“咱们走!” 二人一路来到了镇抚司门口,刚好看到迎面走来的李十一,李十一见到陈清,连忙上前行礼道:“公子,顾老爷派我过来知会您,说是赵大人到家里来了,还有您的父亲陈老爷也在,顾老爷问您是不是回家里一趟…” 陈清先是皱眉,然后摇了摇头:“你回去说,镇抚司有大案子要办,我这几天多半都没有空,等我抽出时间,就去拜望赵总宪。” 李十一应了声是,扭头一路小跑去了。 陈清与言琮两个人各自上马,上马之后,陈清对言琮说道:“言兄弟,这事还要派人知会姜世子一声,没有姜世子,恐怕也没有你我的今天,这白莲教的事,都要姜世子领头才行。” 言琮跟著陈清这许多天,已经聪明了不少,听了陈清的话之后,他立刻说道:“好,我立刻派人去宗府,通知姜世子。” 说著,言琮叫来了一个校尉,叮嘱了几句,这校尉立刻点头,一路匆匆去了。 而陈清则是与言琮一起,往城外赶去:“对了,你刚才说穆姑娘母女,她母亲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该是前天,本来想知会头儿的,只是这几天头儿跟赵大人在一块,再加上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没有去通知头儿。” 陈清眯了眯眼睛,微微点头。 二人一路骑马,在几个緹骑的接引之下,出了城外又奔驰了近二十里路,才来到了一处不小的镇子前。 这镇子,是外地货物送来京城转运集散之处,有大量的货仓,还有搬运的力工,人一多,也就变得热闹起来,此时已经是聚集了数千人的大镇子。 言琮带著陈清,进了这座镇子,很快来到了一处民宅院门口,言琮用镇抚司特有的暗號,很有节奏的敲击房门,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美妇人就轻轻打开了院门。 陈清只是扫了一眼这妇人,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来歷,上前笑著说道:“这位姐姐。” “才是真正的穆仙娘罢?” 这美妇人也在打量著陈清,目光流转,轻轻一笑。 “好甜的嘴。” “想必是陈大人了。” 她侧著身子,轻轻看了陈清一眼。 “陈大人请进罢。” (本章完) 第168章 故地重游 第168章 故地重游 秦淮河上穆仙娘的故事,陈清早已经识破,而且也已经被那位穆姑娘承认,但是这一次,还是陈清当真见到正主。 眼前这美妇人,眉眼与穆姑娘的確有七八分相似,而且她保养的不错,看起来,也就是三四十岁年纪。 这个时代,人均寿命不高,三四十岁与五十岁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差地別,也只有不事生產之人,才有可能有这种状態。 陈清神色自若,与言琮一起进了这间院落。 他刚进了院子里,穆姑娘就已经迎了出来,对著陈清欠身行礼,语气里带了些莫名的意味:“见过公子。” 陈清扫了一眼这两人,笑著说道:“要不是穆姑娘说过你们是母女俩,站在一块,真如姊妹一般。” 穆姑娘捏住衣角没有说话。 而美妇人则是轻声笑道:“妾身这段时间,听了不少陈大人的故事,陈大人大半年前在湖州的时候,还身在泥尘之中,到京城几个月,便有了鱼龙之变。” 她打量著陈清,轻声道:“如今的大人,已然是君子豹变,所成非小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笑著说道:“不必捧我,我如今也不过是镇抚司小吏而已,无有功名,扯什么鱼龙之变?” 这美妇人轻声道:“单是大人这几个月的经歷,便已经胜过不知道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几年了,且不要说那些落第学子,哪怕是两榜进士里,做了官之后,再辛苦一二十年,能有大人这般权位的,恐怕也是十不存一。” 这妇人说的不假,陈清如今的权位,已经相当之高,比起他父亲陈焕,都是要远远超过的。 而他与进士最大的区別就是,进士们的地位与权力,往往来自於外廷,来自於他们身上的功名,或者说来源於朝廷体制,他们的地位更牢固一些。 而陈清的权位,完全建立在皇权之上,根基虚浮,有些像是空中楼阁。 如果不是这样,陈清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不过陈清显然不会跟著女人去纠结这些,他看了看穆姑娘,淡淡的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里头说话罢。” 这穆氏母女俩,也都看了看陈清,然后把陈清请了进去。 陈清带著言琮一起,进了院落的正堂,然后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主位上,坐下来之后,他看了一眼这母女二人,最后把目光看向穆姑娘,笑著说道:“说起来,认识穆姑娘这么久了,还不知道穆姑娘的真名。” 穆姑娘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而那美妇人却轻声说道:“她原来不姓穆,后来跟著妾身姓了穆,妾身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唤作香君。” “穆香君。” 陈清微微点头,开口说道:“好名字。” 穆姑娘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著头不说话了。 美妇人又看向陈清,感慨道:“本来,她这一趟北上,只是想到京城来游歷一番,下半年应该就要回应天去,不曾想却被陈大人拴在了这京城里。” 陈清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开口笑道:“说起来,穆姑娘先前还有个南方白莲教圣母的名头,细想起来,这个白莲圣母却未必是她,而是穆夫人你才对。” “是。” 美妇人也没有迴避,只是轻声说道:“妾身正是白莲教的圣母,只不过我们南方的白莲教,要温和许多,更偏罗教,与朝廷向来无有什么仇怨。” 陈清看著她,问道:“这么说,那杨教主,也知道你们母女的身份了?” 到现在,陈清才完全想明白,为什么穆香君到了京城之后,跟她接触的,仅仅只是北方白莲教的一个堂主,而她这个圣母,也根本没有与那位杨教主,有半点平起平坐的意思。 美妇人神色平静,缓缓点头:“他这一回到京城来,多半也是知道了,妾身已经到了京城。” 陈清点头。 “那正好,咱们几个人刚好可以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这件事。” 美妇人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陈大人,我们母女,能不能跟您私下里,好好谈一谈?” “不行。”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你这女儿,上一回差点要了我的命,跟她一个人独处就已经是凶险了。” 这个时代,男人行走江湖,尚且需要一些本事,更不要说女人了,穆香君本身就有一身不错的身手,而这位真正的“白莲圣母”,谁知道会有什么本事。 陈清不可能以身涉险。 美妇人伸出两只手,笑著说道:“那要不然,大人把我们母女二人都给绑起来,然后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这母女俩,都是在秦淮河混跡多年,虽然都是一副女冠打扮,但是言谈举止之间,还是有一些媚態。 陈清看了看眼前,各自伸出两只手的女人,心里已经忍不住浮现,把母女二人五花大绑的场面了。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在陈大公子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扔在了脑后。 眼下要做的事情,不仅关乎到白莲教后续的走向,更关乎到他自己整个千户所將来的前程,更关乎到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绝不是什么嘻嘻哈哈的事情。 陈清神色平静,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谈的,穆姑娘先前与北方的白莲教勾勾搭搭,如果不是她愿意弃暗投明,此时早已经是菜市口的刀下亡魂了。” “至於穆夫人你。” 陈清看著她,缓缓说道:“既然到了镇抚司地界,也在可拿可不拿之间。” 美妇人轻声说道:“但是小女毕竟已经在现在这个位置上,陈大人也希望她成为整个北方白莲教的教主不是?” “白莲教发展多年,虽然各级並不紧密,但也不至於不知道,他们的教主是谁,如今,白莲教只是因为先前镇抚司的镇压,才在京城一带有所收敛而已,京城以外,白莲教依旧昌盛。” 陈清挑了挑眉:“穆夫人的意思是?” 美妇看著陈清,又看了看言琮,缓缓说道:“陈大人,妾身的意思是,要是与杨教主见了面,也不用非要把他杀了,可以將他制住,然后好好谈一谈。” 陈清笑著问道:“谈什么呢?让他把教主之位传给穆姑娘?” 美妇人抬头看了看陈清,没有说话,但是陈清已经瞧出了她的意思。 她是想让陈清,想办法把这位杨教主,也收为己用。 “不用囉嗦了。” 陈大公子没了耐心,他看向穆香君,开口道:“穆姑娘,姓杨的既然想要见你,你就去与他见面就是,到时候能不能拿住他,则是我们镇抚司的事情。” 陈大公子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 “现在,我只需要你们见面的时间,还有地点。” 这母女二人是江湖中人,也的確有几分聪慧,但很可惜,她们不懂朝堂,更不知道,镇抚司里的大佬们,对花个几年时间彻底收服白莲教没有什么兴趣。 时间太长了,影响他们请功。 但是他们对於那位杨教主的人头很感兴趣。 这事,也早已经没了什么谈判的余地。 美妇人还要说话,穆姑娘已经站了起来,对著陈清行礼。 “我们这就去办。” ………… 又过去两天,镇抚司里。 一身官服的赵孟静,在镇抚使唐璨的陪同之下,一路进了镇抚司大牢。 一进镇抚司大牢,赵总宪就皱了皱眉头,摇头道:“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这老地方了。” “故地重游,滋味真是不怎么样。” 唐璨跟在他身后,笑著说道:“下官刚才就说了,让下官把人提出去就行了,用不著您亲自进来。” 赵总宪开口道:“既然是协办周攀案,我当然要来看一看周攀现在是什么样,本来是打算找陈清的,谁知道陈清一连两天不见人影。” 他看著言扈,笑著问道:“唐镇抚,陈清去哪了?” 唐璨略微犹豫了一番,开口说道:“赵大人您可能不知道,陈清身上有两个皇差,其一是监察周攀此类京官,其二…则是负责镇压清理北方的白莲教。” “如今,陈清正在忙另外一件事。” 说到这里,唐璨轻声说道:“赵大人刚才没有发现,镇抚司已经几乎空了么?言扈他们,已经统统出城去了。” “白莲教…” 赵孟静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陈子正还真是事情多多。”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周攀大牢前,赵大人两只手背在身后,看向大牢里,已经衣衫襤褸,脸色苍白的前任京兆尹周攀。 “周攀。” 赵孟静冷著个脸,缓缓说道:“你听好了,都察院奉旨,与镇抚司一同协办你的案子。” 詔狱里的周大人,抬头看了看牢房外头站著的赵孟静,咬了咬牙:“赵总宪在这里关了三四年,真是关的乖巧了,如今与镇抚司的人沆瀣一气了!” 赵总宪皱眉,回头看了看唐璨。 唐璨微微低头,缓缓说道:“骨头硬得很,一句话不肯交代。” “到现在进詔狱几天时间。” 他看著周攀额头还在冒血的伤口,摇头道。 “已经数次寻死了。” (本章完) 第169章 周攀的气节! 第169章 周攀的气节! 外廷的官员,尤其是文官,向来不愿意与內臣们有什么牵连,先前的赵孟静,也是同样想法。 哪怕他现在,也不想跟镇抚司有什么太深的牵连,跟镇抚司的这一次协同办案,他也没打算真的到镇抚司来。 他原来是打算,通过陈清来办这个案子,只不过碰巧,白莲教案突然有了进展,陈清已经出城去办案子去了,赵总宪不得不亲自到镇抚司来一趟。 对於镇抚司来说,周攀案並不是什么特別大的案子,只是镇抚司京查中的一小部分,但是对於赵孟静来说,这个案子,却是他掌管都察院之后的第一桩案子。 而他现在的政治目標也相当简单,就是通过周攀案,斗倒或者说斗垮杨元甫一系,这样他这个左都御史,就算是一战成名,之后在都察院,就可以说一不二。 而且,他是翰林出身,今年年纪也不大,左都御史要是乾的不错,哪怕很少有人从左都御史的岗位上直接进入內阁,他也可以转任六部尚书,干个一年半载,直接进入內阁,成为內阁阁臣。 只要他身体支撑得住,政治生命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因此,赵总宪才会对周攀案这样上心,不惜再一次进入詔狱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听到唐璨的回答,赵孟静忍不住皱眉,隨即扭头看了看大牢里的周攀:“詔狱都撬不开他的嘴?是不是有人通过什么法子,给他递话了?” 唐璨与赵孟静往外走了几步,距离周攀大牢远了一些之后,才微微摇头:“钦案,谁敢放人进来探望他?要真有人能把话递进詔狱里来,那下官这个镇抚使,就真是失职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到:“关於他自己的罪过,他一概全认,再往上问,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唐镇抚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下手狠了,他就肆意攀咬,什么魏国公,乐陵侯,还有杨阁老在內的所有內阁阁老,什么话都敢说,偏偏这种攀咬,又不足信。” 赵孟静点了点头,闷哼了一声:“毕竟是做了五年的京兆尹,案子办的多了,自己也练就了一身应对讯问的本事。” 他看了看周攀,开口说道:“唐镇抚,这人能不能让我带走,我拿去刑部大牢,提他问话。” 唐璨想了想,微微摇头:“赵大人,这是钦犯,不好离开詔狱,而且人是陈清带人抓的,事情也是陈清在负责,等陈清回来,赵大人想把他提到哪里去,就把他提到哪里去。” 赵孟静看著唐璨,哑然一笑:“唐镇抚真是滑手,这么大的事情,就一股脑推到个孩子身上?” 唐璨摇头道:“赵大人,陈清可不能算是个孩子,他虽然称不上老谋深算,但各方面都已经相当成熟,比起下官还有言扈这些人,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这里,唐镇抚笑著说道:“咱们镇抚司,没有什么文化人,如今出了个陈清这样的人物,还很得陛下喜欢,可不得让他多出出主意?” 赵总宪挑了挑眉,然后开口道:“我在镇抚司,问一问周攀的话,这总可以了罢?” “可以。” 唐璨毫不犹豫,开口说道:“我亲自去给赵大人安排书办记录。” 按照大齐律法,每一堂审讯,都要有人记录下来,而且不能是问官记录,否则就算是无效。 唐镇抚的意思是,赵总宪可以提审,但是记录要镇抚司的书办记录。 很快,镇抚司就腾出来了一间房间,赵总宪坐在主位上,唐璨则是坐在下首,而周攀则是被几个镇抚司力士锁拿,押了进来。 进来之后,周攀被押著跪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赵总宪,紧咬牙关浑身颤抖:“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大人做了镇抚司的官呢!” 赵孟静冷声道:“本官奉旨,与镇抚司一起,协办你的案子。” “再要胡搅蛮缠,你在我这里,也得吃皮肉之苦。” 周攀嘴里都是鲜血,却依旧骨头很硬,咬牙道:“那你打就是了,看看多打周某人几回,能不能把周某人,打成赵大人这样!” 听著他的冷嘲热讽,即便是赵总宪的修养,也忍不住皱眉。 这周攀,话里话外,分明已经把他赶出了文官的序列,將他视为內廷一党了! 赵孟静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也冷了下来:“周攀,你听好了,审案子就是审案子,与在哪里审没有干係,本官倒是想把你提去刑部大牢审,只可惜你是钦犯,离不开这詔狱。”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你一脑门子派系,救不了你。” “老实交代案子。” 赵孟静声音低沉:“或可免去一死。” “我辈读书人,死则死矣!” 周攀梗著脖子叫道:“赵孟静,亏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的读书人,竟与镇抚司…” “住口!” 一旁的唐璨皱著眉头,低喝道:“镇抚司怎么了?进了詔狱你还不老实,看来是詔狱那些人,对你太心慈手软了,今天晚上,就叫你知道厉害!” 赵孟静深呼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你在京兆府位置上,五年时间,贪墨数十万两银子,种种不法,罄竹难书,如今身陷囹圄,竟理直气壮,谁给你的底气?” 周攀紧咬牙关,抬头怒视赵孟静,大声说道:“你也知道我做了五年的京兆府,五年京兆府,我只拿了三十万两银子,你往上查一查,歷任京兆府,哪个比我少了!” “好意思揪著我不放,乐陵侯兄弟二人,这几年皇庄都被他们占了几万亩,你赵孟静怎么不去问?” “这京城上下,比我周攀乾净的,又有几个人?” 周大人冷笑道:“爭就爭,斗就斗,少他娘的义正言辞!” “你们不就是想要对付我恩师?想从我身上做文章!” “我恩师十几年掌枢,公忠体国,是你们这帮小人可以啃得动的吗!” 周攀鬚髮皆张,虽然一身血跡,但是抬头怒视赵孟静还有唐璨二人,竟真有了几分大义凛然的味道。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也的的確確就是正义的一方。 而事实上,他这几年干的事情,也的確可大可小,在歷任京兆府里,属於中规中矩,不是清官,但也没有贪得太过。 赵孟静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一旁的唐璨,直接开口说道:“赵大人,这周攀就是欺你耿直,这样的赃官,不必跟他废话,大人想要问什么,直接动刑就是了。” “我们镇抚司,最全的就是各类刑具!” 赵孟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真屈打成招,他心里也不服气,这事不急这一天两天了,唐镇抚,今天不问了,把他押回大牢里罢。” 唐璨挥了挥手,很快就有几个力士,把依旧骂骂咧咧的周攀给押了回去。 周攀离开之后,唐璨冷笑道:“这傢伙,估计还觉得,只要他能撑住,他身后的人会想法子救他,估计外头的那些人,巴不得他立刻死在詔狱里!” 赵孟静摇了摇头道:“唐镇抚说的不对,此时此刻,周攀自己也希望自己死在詔狱里,他早就不指望自己能活了,只要他一死,他的家人能够保全,儿孙辈將来大抵也会有人照顾。”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经超越生死了。” 唐璨闻言,突然说道:“赵大人也是文官,也有三同,更有无数门生故吏,赵大人就没有身陷其中?” “以前自然也是这样。” 赵孟静背著手,往外走去:“被关了三四年,早已经散了。” 他顿了顿,又说到:“周攀依仗的那棵大树,也迟早会有散的一天,迟早而已,这朝堂上,少有常青之树。” 他看向唐璨,问道:“陈清什么时候回来?这周攀一口咬死是朝堂爭斗,我还真不好厚脸皮直接动刑,陈清鬼精鬼精的,到时候让他来审这个周攀。” 唐璨想了想,开口说道:“算算时间,明天应该就要动手了,到时候下官也要亲自出城去看一看,如果成了,陈清就又立一大功,他镇抚司千户的位置,也就彻底坐稳了。” 说到这里,唐镇抚笑著说道:“到时候陛下一高兴,多半要赏飞鱼服给他穿了。” 赵总宪有些好奇,问道:“什么事情,有这等功劳?” “现在不方便说。” 唐镇抚笑著说道。 “明天,明天赵大人就知道了。” (本章完) 第170章 脑补害人! 第170章 脑补害人! 京城南五十里,简家庄。 天色渐晚,但是简家庄外围,人却越来越多起来,到了日暮黄昏时分,四十精壮,抬著两顶大轿,缓缓落在简家庄外头。 头一顶大轿停下来之后,一身华服的穆夫人,一脸平静的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紧接著是后一顶轿子里头,穆姑娘也下了轿子,她下了轿子之后,抬头看了看眼前庄院,然后默默的站在了母亲身后。 简家庄门口,站著个四十来岁,络腮鬍须,模样英气的汉子,这会儿正等在门口,见母女二人下了轿子,这汉子迎了上来,对著为首的穆夫人抱拳道:“见过圣母!” 这中年汉子不是別人,正是简家庄的庄主简进,其人是这京兆一带的大地主,家里良田千倾,在直隶,还开了几家鏢局,生意做的不小。 这个时代,大地主一般都是地方士族,也就是家里有当官的家人,或者是有当官的亲戚。 这些士族,就属於白道的地主。 有白道地主,自然就有偏黑道的地主,这位简庄主就是偏黑道的地主,祖上三代人,都有任侠之气,平日里不管是从哪里来的江湖中人,只要是落魄了,到简家庄来,总有一口饭吃。 时间长了,简家庄在直隶一带,就大有名气。 因为三代经营,四处施恩,不少江湖中人,也愿意为简家庄出生入死,简家庄的面子自然也越来越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段时间,白莲教被朝廷镇压,白三平在菜市口被凌迟,其余教眾也多斩首,甚至有腰斩的,一时间整个北方的白莲教,立刻变得缩首缩尾,不敢轻易露面。 而穆圣母,趁著这个机会,几个月时间,几乎接管了整个京兆府的教眾,自然就跟杨教主,闹出了些不愉快。 本来同根同源的两派人,眼瞅著成了仇敌,这种时候,不管在哪里见面,总会担心对方会设下埋伏,到时候衝突起来,自己会吃大亏。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些江湖里有名望的,做中间人,居中调和。 今日,两方人马约在简家庄见面,就是这位简庄主做这个中间人,谈话的地方,也约在了简家庄。 穆氏母女的身份,在外人那里是绝密,但是在绿林江湖,却不是什么隱秘,至少简庄主这样的人,是知道的,他也知道,母女二人真正的话事人是谁,因此直接对穆夫人低头行礼。 穆夫人欠身还礼,笑著说道:“庄主客气了,今日还有劳庄主提供宝地。” “圣母客气。” 简庄主笑著说道:“我们简家庄,与圣教关係匪浅,当年罗教主到北方来传教,还曾经在我家长住过。” 罗教主就是罗教的开创者,过世已经五十余年,如今在南方,是祖师级的人物。 简庄主说到这里,看了看穆夫人身后的几十號人,笑著说道:“圣母带这许多人,是信不过简某了。” 穆夫人笑著说道:“这地方是杨教主选的,我们带些人手难道不成了?再说了,我女如今,信眾已经数万,手底下的教眾也好几百人,只带这些人来,已经是给庄主面子了。” 简庄主想了想,还是侧身道:“杨教主已经到了半个时辰了,正在里头等圣母,圣母请罢。” “杨教主只带了十余人,圣母带十五人进去如何?” 穆夫人笑著说道:“杨教主先到,他们带了多少人进去,恐怕不太好说罢?” 简庄主闻言,嘆了口气道:“同根同源,我听闻圣母还与杨教主,师兄妹相称,怎么就防备到了这种地步,我简某人的信誉,还不相信吗?” 穆夫人抬头看向简庄主,目光流转,然后缓缓说道:“既然让庄主做这个中间人,我们双方自然是都信得过庄主的,那我们就带十五个人进去。” “好。” 简庄主拍了拍胸脯,然后看了看穆夫人身后的穆姑娘,笑著说道:“那二位圣母,请罢,同出一门,双方今日就把事情说开了。” 穆夫人笑著说道:“我们进去之后,庄主可要看好了,不要让官府的人寻到这里,否则那可真是一网打尽了。” “放心。” 简庄主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这几天,在下的人一直在附近巡视,没有见到官府的人,再说了,我这庄子里,暗室密道都有,官府的人要是来了,我来应付就是。” 简庄主笑著说道:“而且,这里归属大兴县,大兴县官府的人,简某也多认得,不会出什么事情。” 地方豪强,认识地方官府,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要不是简家庄距离京城太近,像他这样的体量,地方知县轻易也不敢得罪。 毕竟,得罪了这样的人,说不定哪天晚上,就有什么游侠儿翻墙入户,割了你的脑袋了! 进了简家庄之后,有简庄主带路,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简家庄的正堂,正堂里,一身黑色衣裳,头上蒙著黑布的杨教主,已经等了一会儿。 穆夫人扭头看了看女儿,示意女儿在外头等候,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欠身行礼,笑著说道:“杨师兄有礼了。” 杨教主模样蒙在黑布里,瞧不清楚,她只是抬头看了看穆夫人,然后缓缓说道:“年前,穆师妹来信说,想让外甥女儿来京城瞧一瞧,看一看,长长见识,我立时就同意了。” “没想到,却是惹祸上门,我那外甥女儿也真是厉害,几个月时间,把我在京兆府的基业,坏了个乾净。” “而且…” 他抬头看著穆夫人,沉声道:“你们还敢勾结官府!” 穆夫人闻言,目光微变,但是却並没有慌乱,她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杨教主真知道她们母女与镇抚司的关係,今天无论如何,也不敢出现在这里。 眼下,一定只是虚张声势。 穆夫人淡淡的说道:“师兄这么说,证据呢?” “哼。” 杨教主闷哼了一声:“白三平他们被拿了之后,官府又寻到了我们一个堂口,拿到了名单,事后,官府的人没上门,你那女儿竟拿著名单一一找上了门!” 杨教主说到这里,勃然大怒:“还说什么,买通了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只要跟她合作,镇抚司就不会找麻烦,否则镇抚司立刻上门拿人!” “多少人被她,嚇得俯首帖耳?” 杨教主站了起来,狠狠地看著穆仙娘,冷声道:“镇抚司的百户,是那么好买通的吗?恐怕师妹那女儿,已经是镇抚司官人房中玩物了罢?” “被那人收做了外室,还要帮著那人收罗我们圣教教眾,恐怕到最后,不止人被人家吃干抹净,拿到手的钱財,也被人家给吃干抹净了!” 信息不对等,就是这样一个结果,镇抚司对外相当神秘,这位杨教主能接收到的信息,也就只有这些。 这些信息,再怎么推想,大概也就只能推想出现在这么个结果。 他万万不可能想到,把白莲教定为邪教,露头就杀的朝廷,会出一个陈清这样的人,说服了皇帝,要从根子上改变白莲教。 更不可能想到,镇抚司与穆氏母女,会是这样一层关係。 穆夫人闻言,神色有些恼怒,冷声道:“还不是师兄手底下那个堂主太蠢,给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连带著我女也被镇抚司给抓了,我女若不委身那人,这会儿尸骨都已经寒了!” “亏师兄你还在信里说,我女儿到了京城,你这里自然会照顾,结果呢?” “差一丁点,她便死在了京城!” 杨教主闻言,目光里透露出了一股微不可查的得意。 看来,他猜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想到这里,杨教主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白三平那人,的確该死,不过你们母女俩一直在南方传教,到了北方,直接占了京兆府这块最肥的地块,恐怕说不过去。” “这样罢。” 杨教主缓缓说道:“往后,师妹那女儿,成为我教的新堂主,京兆府一带所得,咱们五五分帐,你们那五分,是自己花用,还是给镇抚司的官人花用,与杨某没有干係。” “白三平自取死,才让师兄失了京兆府,如今我女取得了,师兄平白无故,就要分去一半?” 说到这里,穆夫人扭头看了看屋外,估算了大概的时辰,然后开口说道:“看在师兄妹的面子上,可以分给师兄两成。” 杨教主有些恼了,他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朝廷打压得紧,你们娘俩又搭上了镇抚司,这会儿,我教教眾早就开进京兆府了!” “还能跟你这样谈?” 穆夫人一边暗自推算时辰,一边毫不退让。 “那我们母女就等著师兄,实在不行,我从应天调人到京兆府来就是了!” 她这话声音刚落,外头突然一声惊雷响起,杨教主与穆夫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屋外。 一声惊雷之后,外头稀稀拉拉下起了雨,紧接著,雨势越来越大。 此时,简家庄十里开外的雨夜之中,陈清看了看简家庄方向,缓缓说道:“还没有音信,差不多了。” 他扭头看向言扈。 言扈回头,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围了!” (本章完) 第171章 雨夜惊变 第171章 雨夜惊变 这样的抓捕,无疑是有风险的,就连陈清,也只有四五分把握。 但是没有办法。 杨教主这个人,在整个白莲教案中,相当要紧,值得陈清一点点布局,但是杨教主的人头,在镇抚司大佬眼中,显然更加值钱。 哪怕是言扈,也急著拿这个杨教主归案,有了这个大功劳,他言扈也能在皇帝面前露露脸,將来未必就不能升镇抚使。 唐镇抚,说不定以后能去仪鸞司,混个指挥同知。 正因为这个功劳足够大,所以言千户才会这么著急想要拿人。 雨夜之中,一眾镇抚司校尉,快步向简家庄方向扑去。 这一次行动的,不止一个千户所,镇抚司下属五个千户所,出动了大半,足有两三千人,加入了这场围捕之中。 这也是陈清同意动手的原因,镇抚司的校尉,虽然不能说个个都像緹骑那么精锐,但至少,都是青壮,只要大范围围过去,还是有机会把姓杨的围在简家庄的。 八里! 七里! 简家庄一点点靠近,镇抚司的包围圈,也在缓缓朝著简家庄展开。 陈清一边奔走,一边抬头看著天象。 本来只有三四成机会,这一场雷雨,又给他们这一次行动,平添了两三成机会。 大雨天…可以掩盖掉很多动静了。 终於,眾人一路到了距离简家庄只有六里左右的距离,雨也稍稍停了一些。 陈清目光看著前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言大人,再前进三里,就可以放响箭了!” 为了这一次围捕,陈清做了很多功课,跟在穆氏母女身边的那些隨从,其中就有镇抚司的好手。 言千户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他身后一道亮光升起! 一枚通红的烟火,被射向半天空,在天空炸开! 陈清与言扈同时回头,两个人脸色都猛地大变。 言扈扭头看向人群,厉声道:“谁放的起火!” 陈清也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不是镇抚司的…” 这个时代,火药已经出现数百年,鞭炮烟花这种东西,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单单是烟花,可能就有数百种。 特定顏色的烟花,自然就成了很好的信源。 而这种能高高升起,在天上炸开的烟花,在这个时代被称为“起火”,意为升起在天空的火。 镇抚司的起火,在空中炸开的时候,顏色以及声音,都是特定的,而刚才在天上炸开的这支,不属於镇抚司的任何一种。 听了陈清的话,言扈脸色再变。 言琮,此时就在简家庄左近,他是跟著穆家母女俩一起去的! 陈清脸色也黑了下来,他扭头看向言扈,声音沙哑:“来的人太多了…” 言扈在镇抚司多年,立刻就听出了陈清话里的意思。 镇抚司千户所的力士里,有白莲教的教眾! 这一次行动,来了两三千人! 而镇抚司的普通校尉力士,虽然是遴选出来的,但是与普通卫所的兵丁,並没有特別明显的差距,多是京畿以及直隶一带的良家子出身。 镇抚司的緹骑,基本上可以保证不会有什么忠诚度的问题,但是这些普通的校尉力士,便不太可能有这种保证了。 再加上这些年,白莲教在京城一带很是昌盛,几千镇抚司校尉里,被他们发展几个教眾,再正常不过。 虽然行动之前,为了保密,镇抚司的高层,並没有告诉这些力士来这里做什么,只是让他们在这里集结,但此时,距离简家庄已经太近。 对於白莲教的人来说,镇抚司的意图已经再清晰不过。 言扈深呼吸了一口气,叫来了旁边的一个百户,声音沙哑:“去查,谁放的响箭,务必把人给我揪出来!” 这百户也是一脸雨水,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人,应该不是咱们千户所的人。” “不管是哪个千户所。” 言扈黑著脸说道:“立刻去查!” 一旁的陈清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放黄起火罢。” 陈清这人,习惯做预案,行动之前,他自然会有好几个预案,如果行动过程出了问题,就放黄色起火。 这个顏色,意味著行动终止,让穆仙娘那里不要动手,否则简家庄那里要是正面衝突了,且不说穆家母女俩,连带著言琮等镇抚司的人能不能安然无恙,即便他们能安然无恙,人数相等的情况下,也很难捉住那姓杨的。 而一旦那边打起来,姓杨的跑了,陈清培植穆仙娘做白莲圣母,鳩占鹊巢的计划,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因为这事情一旦传开,且不说杨教主有没有本事让穆氏母女在江湖上“身败名裂”,单单是朝廷的压力,镇抚司就抵受不住。 朝廷讲究的是光明正大,如何能与邪教沆瀣一气! 现在皇帝还在偷偷支持他们干这个事,到时候皇帝也不会再支持镇抚司这个鳩占鹊巢的计划。 言扈看了一眼简家庄的方向,喃喃道:“五六里的距离,围过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是一定会有人走脱,如果穆仙娘与姓杨的起了衝突,咱们前面就功亏一簣。”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让她们不要动作,咱们可以继续抓咱们的人,抓到几个是几个。” 言扈皱眉道:“姓杨的还是会疑心穆姑娘她们。” 陈清神色平静:“补救补救就是了,我已经有了补救的法子。” 他在言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言扈听了之后,点了点头,不再犹豫,立刻从袖子里取出镇抚司的黄色“起火”,点燃之后,射向半天空。 很快,也在天空炸开。 ………… 同一时间,简家庄里。 杨教主本来,正在与穆夫人商量京兆府一带的利益分配问题,等到天上第一枚红色起火炸开的时候,立刻就有白莲教的人,匆匆走到了杨教主近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杨教主听了之后,猛地站了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穆夫人,冷笑道:“穆师妹真是好手段,镇抚司的人都叫来了,看来是蓄谋已久了!” 穆夫人怔在原地,皱了皱眉头。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黄色起火也已经炸开,穆姑娘带著镇抚司的余甲一起走了进来,她站在自己母亲面前,冷冷的看著杨教主。 “我们在镇抚司的眼线递消息来了,镇抚司就在附近,谈事情就谈事情,杨师叔竟知会镇抚司,太小人了罢!” 她不知道母亲与杨教主谈了什么,因此还说镇抚司里的是“眼线”。 说完这句话,她看也不看杨教主,拉著穆夫人的衣袖就往外走:“娘,朝廷的人估计正往这来,咱们快走!” 穆夫人反应极快,她扭头看了一眼杨教主,冷笑道:“师兄真是好手段,估计是想让我们母女,也步白三平的后尘,只可惜你没有料想到,我们母女在镇抚司有人!” 说完这句话,母女二人头也没有回,大步朝外奔去。 杨教主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到穆夫人这番话,心里也起了疑心。 要不是这母女俩告密,那是谁告的密? 他一边往外奔走,一边心思转动,很快他就想到了此地的地主。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他头也不回,扭头就走。 而穆氏母女俩,也是手拉手一路来到了简家庄外头,见到了正在外头等著的言琮,穆姑娘脸色有些发白。 言琮上前接应,问道:“姓杨的呢?” 穆香君摇头道:“不清楚。” “应该是从简家庄后门走了。” 她看著言琮,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言琮摇头,缓缓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是镇抚司那里出了什么问题,这事你们母女就不要参与了,让余甲带著你们找地方躲起来,他有镇抚司的腰牌,碰到镇抚司的人也可以保全你们。” 穆香君看著言琮,问道:“那你呢?” 言琮脱下身上的衣裳,露出了镇抚司的公服,他抬头看向远方,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带几个人,看能不能追上姓杨的!” (本章完) 第172章 移花接木 第172章 移花接木 雨夜路本就难走,六里路的距离,盏茶时间之后,陈清与言扈,才带著第一批镇抚司的人,骑马赶到简家庄。 这还是骑马的速度,等镇抚司主力抵达这里,估计要差不多一柱香时间。 也就是整整两刻时间! 这么久的时间,足够让那些白莲教的骨干,骑马奔出老远,或者改换服装,躲藏起来了。 这些白莲教骨干常年要躲避朝廷,甚至说不定各自都有明面上的合法身份,想要藏起来,再容易不过。 不等陈清说话,言扈已经大手一挥,喝道:“围了!” 此时此刻,这位镇抚司大佬,心情十分不爽。 本来是十拿九稳的大功劳,足够他將来升到镇抚使的功劳,眼瞅著这个事情就要做成,结果事到临头,功亏一簣! 两拨白莲教的人,先后匆忙逃离简家庄,但是简家庄的人却不好走。 尤其是这位简庄主,並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再加上白莲教的人已经离开,官府哪怕是来捉拿白莲教匪的,白莲教的人已经不在了,简家庄自然也就没有罪过。 因此,简家庄大多数人,都留在了这里,没有怎么动弹。 此时,这位简庄主就站在庄院门口,对著言扈一脸笑容:“这位官爷,大晚上的这样大张旗鼓,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言扈此时,正在四下寻找自己儿子的踪跡,根本没有閒心搭理这位简庄主,见言扈不搭理自己,简庄主左右看了看,立刻说道:“这么大的雨,各位都辛苦,我让人给大家熬点薑汤驱寒。” 言扈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会儿没有找见儿子,更加恼火,他黑著脸,沉声道:“把这廝给我绑起来,庄子上下所有人都绑了,挨个问话!” 陈清上前,在言扈耳边说了句什么,言扈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就交给子正你处理,我带人去,看看能不能捉住那些教匪。”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言大人自去就是,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言扈黑著脸,带著一眾下属离开,而陈清则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著眼前这个中年人,笑著说道:“简庄主是吧?” 简进立刻上前,深深低头道:“回大人,小民正简进,在大人面前,不敢称庄主,只是普通农户而已。” “良田千顷,可算不上什么农户了。” 陈清笑著说道:“至少也算得上是地主。” 说到这里,陈清从怀里亮出腰牌,淡淡的说道:“北镇抚司,我们收到举发,说是有教匪头目,在你们简家庄聚集。” “收容教匪头目,你知是什么罪过?” 陈清冷著脸,开口说道:“与教匪同罪!前番我们北镇抚司,可是凌迟了一个白莲教匪!” 简庄主嚇得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大人,冤枉啊!” 他跪地道:“鄙庄上下,绝无什么白莲教匪,请大人明鑑!” 陈清背著手,淡淡的说道:“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 陈清缓缓说道:“一会儿,镇抚司的人手到了之后,你们这庄子,里里外外,镇抚司都要查上一遍!” 说到这里,他看著简进,沉声道:“你现在就交代清楚,你这庄子里有哪些人,与你都是什么干係,等一会儿有一个对不上,你就等著进詔狱罢!” 简庄主嚇得磕磕巴巴。 “大人,小人祖宅在河间,这宅子里有小人的几个妾室,还有小人的两个儿子住在这里,帮著小人,打理这附近的田產。” “两个儿子?” 陈清目光闪烁,问道:“都多大岁数?” “大的二十五,小的只有十九岁。” 简庄主磕磕巴巴的回答道:“再就是小人的一些佃户和庄客居住了,一共是二十七人。” “二十七人。” 陈清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我记下了,一会儿要是多一个少一个,你都脱不开干係!” 这是一场有些失败的抓捕,结果自然是不太好的,一直到后半夜,言扈才找到了儿子言琮,经过言琮一整夜的追踪,再加上镇抚司的围捕,一共也只拿住了十来个白莲教的教眾。 好消息是,这些都是跟在那位杨教主身边的,也就是白莲教的骨干,如果能从他们嘴里,撬出来一些消息,那么这一次也算是多少有了一些收穫。 但是相比较兴师动眾的声势,这些收穫,还是太少太少。 当天晚上,除了一部分有马匹的镇抚司精锐,继续追击白莲教匪首,其余镇抚司人马,就睡在了简家庄。 到了第二天,言扈与镇抚司几个脸色都不太好看的千户坐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开完会之后,眾人就只能各自带著自己的人手,返回京城。 而陈清,则是带著自己手底下那个百户所,把整个简家上下二十七个人,统统带回了京城问话。 到了傍晚时分,陈清才终於带著自己的百户所,以及简家二十七人,返回镇抚司,到了镇抚司之后,陈清也没有耽搁,立刻让下属,开始讯问简家的这二十七人。 但是他自己,却没有参与这件事,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就让人把言琮喊了过来。 两个人在公房里,沟通了一下当天晚上的事情之后,言琮眉头紧皱,嘆了口气说道:“只要再有盏茶时间的空档,就能捉住那姓杨的了,真是可惜!” 陈清低头喝茶,开口说道:“这事,本来就准备的不太充分,几千个人浩浩荡荡出门,又不知根知底,出点事情再正常不过,要是一切顺顺噹噹,我反倒觉得奇怪了。” 言琮点头,小声说道:“今天回来,镇侯听了经过之后,气个半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会儿,镇侯已经进宫去了,估计进了宫之后,又要被陛下给骂上一通。” 镇抚司大半人手一起动作,声势估计要震动京城了,结果只捉住了几条小鱼,身为镇抚使的唐璨,脸面上自然掛不太住。 皇帝陛下,估计也会觉得丟人。 陈清闻言,缓缓说道:“这事也不是坏事,至少暴露出了问题,往后镇抚司,要好好整顿一番才行了。” “我爹也是这么说。” 言琮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爹说,陛下说不定会让头儿你,著手整顿镇抚司。” 陈清放下茶杯,摇头道:“別胡扯,我这个副千户,最多就是整顿整顿咱们这个千户所,其他千户所的事情,我可管不住。” 言琮摇头:“镇抚司里,眼下陛下最相信的,恐怕就是头儿你了。” 陈清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二人详细沟通了一番这几天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之后,言琮才想到一件事,他低声道:“那天晚上,虽然穆姑娘她们反应快,但是姓杨的一定怀疑,往后他即便不出来搅和穆姑娘传教,但也决计不会再与穆姑娘她们碰面了。” 陈清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个事情,还是要紧的,不能让之前几个月的辛苦,毁於一旦,穆姑娘她们原先要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做。” “所以,要想法子,给她们洗去为镇抚司做事的嫌疑。” 言琮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洗?” “这个简单。”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我已经想好了。” “简家庄的那个庄主简进,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简雄,二儿子叫简豪。” “他这两个儿子,我都见过了。” 陈清低头喝茶:“明天,你把他们一家人给放了,然后把他那个二儿子简豪留下来,让他就留在镇抚司,在你手底下掛个总旗。” 言琮琢磨了一番,然后抬头看向陈清,喃喃道:“子正兄,这——好吗?” “那些教匪,可记仇得很。” 陈清面色平静:“要真是查那天晚上简家庄的往来人马,我们还有白莲教內部人可以作证,细追究下来,他们一家都走不出詔狱。” “如今,我已经是给他们机会了。” 陈千户给自己添了点茶水,抿了一口,淡淡的说道:“简家庄的背景,我也查过,三代人下来,结交的都是江湖中人,他那些庄客,牵扯到命案可不在少数,说他们豢养死士也没有问题。” “这家人本罪无可恕。” “现在——” 陈千户放下茶杯,抬头看著言琮,淡淡的说道:“就看他们与白莲教的交情。” “到底铁不铁了。” > 第173章 硬骨头 第173章 硬骨头 这一次的事情,办的实在是不怎么好看,陈清能做的,也就是尽力补救。 有了这一层补救,只要有点脑子的,都会以为是简家庄的这个二少爷,向镇抚司出卖了白莲教。 哪怕有聪明人,看出来了其中的不对劲,但是江湖中人,聪明的毕竟不多,也都不够理性,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受眾才广,他们不可能根据这些蛛丝马跡,形成什么统一的认知。 也就是说,即便那姓杨的怀疑穆氏母女俩,两方还是可以自说自话,大不了就是一场骂战,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也不会影响穆香君在直隶一带传教。 而这个扩张的过程,有镇抚司暗中保驾护航,原本的那个白莲教,是绝对抵受不住的。 至於简家庄的人,会不会被白莲教的人报復,陈清並不在意。 这个简家庄,他查过,在江湖上名声很是好听,什么任侠豪气,仗义疏財,但是他仗义的对象是江湖中人,而江湖中人,往往意味著不是什么顺民。 顺民,可不是什么贬义词。 动輒怒发须张,拍案杀人的侠客,在话本小说里看起来带劲,真要是碰到了,对於寻常人来说,每一个都是天上下降的魔主! 而且,正因为简家庄江湖声望很高,这些年不知道多少命案跟她们有关係,但却硬是与简家人没有干係,有许多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愿意替他们家做事情。 这样的大户,哪天要是给白莲教的人都杀了,或者是拼个两败俱伤,对於陈清来说,只会是好消息,他不会有半点惋惜。 回到了镇抚司之后,陈清先前跟言琮简单沟通了一下白莲教的事情,然后开口说道:“往后,从前怎么办,还继续怎么办,要是碰到姓杨的手下,只管跟他们衝突。”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经过这一回,恐怕那姓杨的会成为惊弓之鸟,轻易不会再露面,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他不露面,穆姑娘可以经常露面,如今京兆府境內的白莲教,慢慢已经易主,等再过个一两年,爭取扩张到整个直隶。” “再不能有冒进的法子了。”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人间万事,俱要钱財开路,对於白莲教来说,京兆府是一块肥肉,整个直隶更是一块肥肉,白莲教原本的规模已经很大,猛然失去了一大块利益。” “那么他们內部,要么裁人,要么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两条路,都会得罪人。” 他看著言琮,继续说道:“后面,如果有白莲教高层,可以让緹骑与他们接触接触,能收为己用就收为己用,慢慢渗透进去。” “时间一长,再去拿那个姓杨的,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属下都记下了!” “后面,属下会一一照办。” “什么属下不属下的。”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著说道:“见外。” “方才听说了,都察院的赵总宪这几天一直在找我,我既然回来了,须得去见一见他,镇抚司这里的事情,你多上心。” “那个周攀,看住了,暂时不许任何人接触,更不要让他自杀了,等我回来再处理他。” 言琮点头。 “回头让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亲自去看著。” 陈清点头,站了起来就要朝外走去,走到门口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言琮,开口问道:“那天晚上,在咱们这里放起火的奸细,拿住了没有?” “拿了。”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是杜千户那个千户所的,唐镇抚很是生气,估计从宫里出来之后,要把那个千户所,从上到下,都好好整理整理了。” 陈清想了想,然后轻声说道:“恐怕不是我们北镇抚司內部自己查一查这么简单了,这事既然上达天听,那么大概率是南镇抚司的人来处理了。” 南北镇抚司,从前都是归属仪鸞司的,北镇抚司负责类似皇家特务的工作,而南镇抚司,则是负责仪鸞司內部的纪律问题。 如今,北镇抚司已经脱出了仪鸞司的直接控制,南镇抚司依旧归属仪鸞司,但是北镇抚司內部的纪律问题,南镇抚司依旧可以管。 言琮怔了怔:“会有这么严重吗?” 陈清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篤定,不过明天怎么也知道了。” “我先去见赵总宪,有什么事情,言兄弟让人去找我就是了。” 言琮抱拳行礼,应了声是。 而陈清,则是一路经过大时雍坊,进了小时雍坊,来到了赵孟静的宅邸门口。 这处宅邸,还是陈清出钱给赵总宪租了三年时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只不过赵总宪只是问了问陈清价格,就默默接受了。 一来,他家现在的確没有钱,二来陈清算不上外人,欠陈清的人情,总比欠外人的人情要强。 这会儿正好是傍晚时分,陈清敲了敲门之后,很快就有人应门,知道是陈清到了,没过多久,赵夫人带著一双儿女,都来前院迎接陈清,把陈清迎进了正堂,热情万分。 进正堂落座之后,赵家小姐亲自给陈清沏茶,然后笑著说道:“公子稍等一等,爹爹还在都察院办公,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清看了看一旁陪著的赵夫人,又看了看赵家的小姐公子,苦笑道:“我这待遇也太好了些,恐怕內阁的阁老到赵家,也就是如此了。 赵夫人笑著说道:“子正是咱们赵家的大恩人,在赵家,子正你的面子,要比那些阁老大多了。” 说著,她看向儿子,吩咐道:“存义,你去都察院喊一喊你父亲,就说子正到家里来了。” 赵公子连忙点头,应了声是,起身就要往外走去,他刚走到正堂,赵总宪的轿子已经停在了门口,赵公子回头,喊了一声:“娘,父亲回来了!” 赵夫人与陈清,同时起身来到了门口迎接,等赵孟静下了轿子,见到陈清之后,三两步迎了上来,拉著陈清的衣袖,苦笑道:“子正你可算是来了。” “老夫等了你数日了。” 陈清拱手行礼,嘆了口气:“这几天在忙著抓教匪,两三天都没有合眼,知道赵伯伯在找我,刚得了空,家都没有回,立刻就来见赵伯伯了。” 赵总宪拉著陈清的衣袖,將他领到正堂坐下,问道:“忙活了这几天,可有什么收穫?” “要说收穫——”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唯一的收穫可能就是,往后在教匪案上,我那两个上司,大概率不会再替我做决定了。” “那看来是吃了亏了。” 赵总宪笑著说道:“这也是好事情,子正你可以放手施为了。” 赵孟静安慰了陈清几句,然后继续说道:“这几天,不止是老夫在找你,陈家人也在找你,估计快要找疯了。” 陈清低头喝茶,笑著说道:“他们找我做什么?” “吏部放缺名单已经公布了,你那父亲,被吏部擬任鸿臚寺少卿,算是不高不低,但是你跟他之间的官司没有个结果,他不敢去吏部报导。” “更不敢去鸿臚寺上任。” 陈清闻言,笑著说道:“真是胆子小,陛下留著他明显有用处,怕个什么? ” 从知道陈焕能够留在京城里,陈清就明白,一定是皇帝在保他,皇帝既然保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了。 赵总宪缓缓说道:“他估计是怕子正你不懂事,再闹起来,到时候就没有法子收场了。” “我这人从来很懂事。” 陈清放下茶杯,缓缓说道:“他们一家到京城之后,我都已经儘量避开,不去见他们了。” 赵孟静想了想,哑然道:“算了,你家的事情,我也不该多问,我找你是因为周攀的事情。” 说到这里,赵总宪闷哼了一声:“我去问他,这廝反而振振有词,问不出什么,但是陛下那里,又需要个结果——” 陈清拍了拍胸脯,笑著说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人是在欺赵伯伯是君子呢。” “赵伯伯放心,等我明天腾出手来,我来审他。” 皇帝的用意很明显,要借周攀为起点,开始剪除杨相公的羽翼,这件事如果只是镇抚司参与,又显得太刻意。 外廷的都察院也参与进来,就合情合理了许多。 赵孟静缓缓说道:“这人,可难啃得很。” “不碍事。” 陈清低头喝茶。 “我一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发泄呢。” > 第174章 磕头討饶 第174章 磕头討饶 听了陈清的话,赵总宪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这个事情,的確要子正你去做,不过往后,子正你也要跟唐璨言扈他们学一学,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一件两件事你能做得好,万一將来,哪一件事办的不好了,是要担责任的。 陈清看向赵孟静,笑著说道:“赵伯伯,年前我刚到京城的时候,还是一介白身,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镇抚司副千户。” 他正色道:“我得对得起这个职位。” 皇帝用陈清,赦免赵孟静,就是用这两把刀来组成一把,能剪除朝堂势力的锋利剪刀。 陈清既然能在半年之內坐到镇抚司的副千户,並且能坦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心里早就有了觉悟。 赵总宪是读书人出身,现在还放不下架子,心里还揣著所谓君子之风,但是陈清则没有这些顾虑,他坦荡得很。 “至於將来的事情,只好是將来再说。” 陈清笑著说道:“將来,如我落了个惨澹收场,那也愿赌服输。” 赵孟静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你年轻,陛下也年轻,眼下正是大用你的时候,几年——乃至於十年之內,你只要能做事,就不必有这些顾虑,至於十年之后——” 赵孟静默默说道:“十年时间,我相信以子正你的本事,早已经给自己准备好退路了。” “十年——” 陈清重复了一句,然后轻声笑道:“是了,那个时候,总也该有个退路了,不过十年时间太长,眼下,谁也说不准十年之后,会是个怎样的情景。” 赵总宪点了点头,又说道:“还有一点,镇抚司是利器,却不是智囊。” 他提醒道:“陛下让你查谁,你就去查谁,儘量不要主动掺和进內阁的爭斗之中。” “我明白。” 陈清站了起来,对著赵总宪抱了抱拳,笑著说道:“多谢赵伯伯提点,我好些天没有回家里了,先回家里一趟,跟顾叔他们报个平安。” “好。” 赵孟静起身相送,一路把陈清送到门口,这才说道:“你既然好几天没有回去,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都察院找我。” 陈清笑著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赵府,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府,心中思绪翻涌。 赵总宪说的不假,现在的他,只是机缘巧合,成为了天子手中一柄还算好用的利器,哪怕將来,他成了一柄无往而不利的神兵,只要还在仪鸞司,镇抚司,也依旧只是一件利器。 月色之下,陈清背著手,朝著大时雍坊走去,心中喃喃自语。 绝世神兵——会生出灵智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升起,陈清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大时雍坊。 回到大时雍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陈清一路朝著陈宅走去,还没走到家门口,他隱约听见了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咄咄”的声音! 陈清猛地回头,看向他身后的一片黑暗。 这声音,他在镇抚司听过。 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弩箭的声音!而弩箭,是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的几种禁品之一! 陈清谨慎的回头看去,他的身后,还是一片寂静,似乎他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一阵幻听。 陈清脚步犹疑,但还是没有停留,迈步朝著家门走去。 等到他进了家门之后,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处矮房上,一个身材精壮的年轻人,轻轻跳下房梁。 片刻之后,又有几个人聚集在这年轻人身侧,这年轻人四下看了看,然后轻声说道:“报上去罢。” “的確有人要杀陈千户。” 这些人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行礼,声音齐整。 “是。” 次日,因为疲累了好几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陈清才睁开了眼睛,他刚睁眼不久,小月就对他笑著说道:“公子你可算醒了。 “你这一觉,可又得罪人了。” 陈清揉了揉眼睛,这才清醒了一些,笑著说道:“我在家睡个觉也不成?又得罪谁了?” “公子的二弟。” 小月一边给陈清打热水,一边撇嘴说道:“一大早就来了,我跟他说公子在睡觉,他偏不信,差点就要在公子的门口守著了。” 陈清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陈澄啊?” “是。” 小月上前来,用热毛巾给陈清擦了擦脸,开口说道:“这会儿还在前院等著公子呢,也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公子才回来,他就找上门来了。” 陈清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脸:“他自个儿来的?” “对。” 小月点头道:“就他一个人。” 陈清洗了洗脸,撇嘴道:“真是一家子不灵醒,没完没了了,耽误我干正事,一会儿我去见见他。” 这个时候,陈焕让陈澄来见陈清,其实是比较合理的。 陈澄自小读书,虽然颇有些天份,但是其他方面就欠缺了些,他有点书呆,虽然心里未必看得起陈清这个大哥,但是他跟陈清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 这会儿,陈清不想见陈焕,陈焕也拉不下脸来求儿子,让陈澄来,显然是合情理的。 洗漱一番之后,刚走出门口,就见到顾小姐迎面走了过来,顾小姐看著陈清,轻轻嘆了口气道:“大郎今天还要去镇抚司吗?”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你碰碰就要倒了,要不然在家歇息一两天再去镇抚司罢?” 陈清笑著说道:“这几天都有事情,没法子待在家里,而且今天镇抚司估计还有大事情,我这一上午都没去,一会儿吃了午饭之后,我得去看看。” 镇抚司內部出內鬼的事情,相当严重,这事哪怕没在陈清所在的千户所,但也多半会波及到陈清这个千户所。 与顾小姐说了几句话,陈清挑了挑眉:“我先去见陈澄,一会儿再跟盼儿细说。” 顾盼“嗯”了一声,轻声说道:“让他进正堂他也不去,就在前院的廊道里坐著。” 陈清拍了拍顾盼的肩膀,开口说道:“盼儿就不要跟来了,我去跟他私下谈谈。” 说完这句话,陈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迈步走向前院,刚到前院,果然看到陈澄坐在前院的廊道下,陈清踱步走了过去,神色平静:“找我做什么?” 陈澄似乎正在发呆,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他嚇了一惊,不过还是很快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对著陈清长揖到地,毕恭毕敬的行礼。 “大兄。” 陈清眯了眯眼睛,笑著说道:“你这会儿,倒是知礼了许多。” 陈澄起身,看了一眼陈清,又低下头,苦笑道:“大兄,小弟这几年,一直专心读书,可没有得罪过大兄。”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说事罢。” 陈澄嘆了口气,再一次深深作揖道:“大兄跟小弟,回家里看一看罢。” “大兄是家中嫡长,陈家將来,是大兄的陈家,我知这几年大兄心里有气。” 陈澄起身,跪在陈清面前,叩首行礼:“我也知道,父亲先前做法有些不当,但是父亲先前上书,乃是谢相公催逼——” “父亲心里,早已经后悔了。” 他额头触碰地面:“我代父亲,向大兄赔罪。” 陈清看著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亲兄弟,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我去岁离开陈家去德清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回陈家。” 陈清缓缓说道:“要是你刚做了朝廷的官,刚准备受重用,被亲父一纸文书给告的罢了官,你陈二郎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有些事,不是你陈二来磕个头,事情就能过去了,谁来也不成,实话实说。” 陈清淡淡的说道:“从去年我去德清开始,咱们就算是分家过了,我也不要陈家什么家业,陈家那些家业,你们兄弟俩以后分了就是。” “往后我自成一家。”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澄。 “我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他的仕途还有你的前途。” 陈清背著手说道:“你回去以后,叫他放心,这事就装作没有发生过就是了,吏部的人不会挑他的毛病。” “往后,只要没有人拿我忤逆说事,我也懒得旧事重提。”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父可以诉子,子却不能诉父,天然吃亏,陈清对陈家的態度,就是敬而远之,不想跟他们一家人再打什么交道。 或者说,在德清的时候,陈家还可以算作是他陈大公子的对手,现如今,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陈家给远远甩在了身后。 陈澄抬头看了看陈清,欲言又止,他正要说话,却听到大院外头,传来了一声叫嚷:“陈清,陈清!” 兄弟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院门口,只见陈宅门口,一身紫蟒的世子姜褚,不由分说,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前院里,四下看了看,很快看到了陈清,大步走了过来,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陈澄,皱眉道:“你怎的没去镇抚司点卯?”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我是陛下特批,不用每日去镇抚司点卯。 姜世子这才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陈澄,皱眉道:“这位是?” 陈清近前,拉著陈澄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淡淡的说道:“给世子见礼。” 陈澄又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姜世子“哦”了一声,不再理会陈澄,而是拉著陈清走到一边,一脸郑重:“大事不好了!” 他看著陈清,苦笑道:“北镇抚司的事情,陛下很恼火,让我带著南镇抚司的人,把你们北镇抚司给清理整顿一遍——” 说到这里,姜世子目光炯炯的看著陈清。 “这可如何是好?” 第175章 株连 第175章 株连 镇抚司是皇帝亲军,如今,天子亲军里也出了白莲教,还坏了这样的一件大事,天子自然是恼火的。 不过恼火只是个人情绪,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借著这个理由,好好整顿整顿镇抚司。 天子亲政三年多,也就是说眼下整个朝廷里,是他提拔起来的高层其实很少,他这几年,一直在致力於掌控京营,但是掌控京营的办法,也只是给好处,收买人心。 用施恩的法子,来控制经营。 但更稳妥的办法,显然是用自己的嫡系,来控制住要害机构。 镇抚司以及仪弯司,早已经服从天子,不过像是唐璨这些人,还是各有各的心眼,眼下趁著这个好机会,天子自然是要大做文章的。 而整风镇抚司的领头人,想也不用想,自然是世子姜褚更合適。 毕竟这样一个宗室,过个几年,十几年,也就回汴州老家就藩去了,他在朝堂的政治生命不长,再加上地位又足够高,让他代行天子意志,实在是再合適不过。 而姜褚又是个懒散怕事的性子,从宫里出来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陈清,在镇抚司里没有找到陈清,乾脆就找到了家里来。 陈大公子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澄,然后对姜世子笑著说道:“殿下,这是陛下交给你办的差事,跟我可没有干係,我这几天忙的头晕脑胀,后面还有別的案子要忙呢。” 小胖子瞪了一眼陈清:“我对北镇抚司全不了解,这事你不管,我怎么去弄?” 说著,他拉著陈清的衣袖,不由分说:“走,咱们一道去北镇抚司!” 陈清被他拉著走了好几步,见挣扎不得,他才嘆了口气,应了一声:“世子不要著急,我说几句话就跟你走。” 小胖子这才鬆开手。 陈清回头看向陈澄,淡淡的说道:“你回家里去吧,跟父亲说,往后咱们就分家过了。” “我与顾家之间的婚事,也不必他费心。”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老老实实做官,不要再与任何势力有什么牵连了。” 跟赵总宪聊过之后,陈清已经瞧了出来,自己那个父亲,已经成为了皇帝,將来让谢相公“体面”的工具。 真到了那一天,谢相公自己主动体面,那么陈焕这个官,说不定还做得下去,到时候皇帝一抬手,也就不管他了。 但如果谢相公不愿意自己体面,陈焕诉子案旧事重提,这就是欺君大罪,哪怕谢相公主导做个主犯,陈焕也难逃连带责任。 至少官是做不了了。 连带著陈澄,將来也未必能顺利科考。 这是一枚暗雷,不知道在將来什么时候爆发,这枚暗雷因陈清而起,可偏偏现在,引线也不在陈清手上了。 都是陈焕自取,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陈澄深深低头行礼,依旧长揖到地:“是,大兄。” 他低著头说道:“父亲说,无论大兄怎么回答,湖州陈氏祖宅,將来一定是留给大兄的。” 陈清默然。 他知道,陈澄並没有撒谎,甚至陈焕能说出这话,也是真心实意。 因为陈焕官迷,如今陈清,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他最有出息的儿子,假如陈清能坐稳天子近人的位置不落,將来说不定能把陈家,带到一个新的高度。 哪怕是现在,也比他这个鸿臚寺少卿要强的多。 陈清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去罢。” 陈澄低头道:“是。”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又看了看兄长身边不远处的姜世子,恍然间才发现。 差不多一年时间没有见,自己这个大兄,已经走到了他们一家,都很难望其项背的地步了。 甚至能让天潢贵胄,与他勾肩搭背,平等相处。 这一点,即便是他的父亲,也绝难做到。 想到这里,陈澄愣神了一个瞬间,才低眉小心翼翼离开陈宅。 小胖子在一旁,两手抱胸,目送著陈澄离开,等陈澄走远之后,他才哂笑了一声:“势利!” 陈清笑著说道:“其实天下人人如此,只是有些人体面,有些人不体面。” “其实对於我们这些下层来说,有些时候,不体面的反而才是机会。”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下面的人想要往上爬,有时候就得豁得出去,比如说祁桌台哭坟,便不体面,但正是这种上面的人不屑去做的事情,可能才是底层人为数不多的机会之一。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是我家里那位,不够冷静,被权欲蒙住眼睛了。” “好了好了。” 小胖子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哪那么多大道理?真要是有大本事的,未必就要想这些歪门邪道,比如陈清你,不也青云直上了?” “我是运气好,碰到了世子。” 陈清笑著说道:“要不然这会儿我大概在京城里办书坊,说不定还要给京兆府的衙役,或者镇抚司的人上门收些保护费什么的。” 姜世子与陈清一边说话,一边拉著他走出了家门,上了在陈宅门口停著的马车。 陈宅距离镇抚司太近,两个人还没说几句话,马车就停在了镇抚司门口,进了镇抚司大门之后,姜世子领著陈清,很快来到了一处堂屋,堂屋里,镇抚使唐璨正在与另外一个中年人一起喝茶。 这中年人,脸上已经爬满皱纹,显得有些老,不过陈清知道,他应该也就是四十多岁,与唐璨年纪相仿。 姜世子走进去之后,两位镇抚使同时起身,对著姜褚欠身行礼,都开口道:“世子。” 陈清对唐璨欠身抱拳:“见过镇侯。” 唐璨因为被皇帝痛骂,这会儿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他还是向陈清介绍道:“这是南镇抚司的刘镇抚使。” 陈清抱拳道:“见过刘镇侯。” 这位刘镇抚,笑著说道:“我们南镇抚司,可称不上镇侯了,唐镇抚才是名副其实的大镇侯。” 南镇抚司,至今仍然归仪鸞司节制,同时也负责仪鸞司內部的纪律问题,相比较来说,职权要更广一些,但实际上,负责皇家特务工作的北镇抚司,显然职权更大。 人们称大镇侯,也是称呼北镇抚司的镇抚使,陈清这么喊,也是往这位刘镇抚脸上贴金了。 刘镇抚看著陈清,感慨道:“久闻陈千户大名了,今日才得见面,真是英雄出少年。” 几个人客气了一番之后,又重新坐了下来,姜褚自然坐在主位上,他看了一眼眾人,缓缓说道:“几位,这件事情,陛下很是生气,北镇抚司,需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南镇抚司,也需要清查出一些结果,往后要是北镇抚司,再出这样的事情,北镇抚司上下,都要失信於陛下了。” 这话说的很重,作为天子亲军,如果失信於皇帝,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干下去了。 唐璨脸色苍白,微微低头道:“世子放心,这事下官亲自负责,那人也是下官亲自审讯。” “真是泼天的胆子!” 唐璨脸色阴沉:“不把这事,查出个结果,下官这个镇抚使,也就不干了! ” 南镇抚司的刘镇抚也缓缓说道:“方才,下官与唐镇侯商量了,明天开始,南镇抚司派人入驻北镇抚司,把每个千户所里每个人,都认认真真的查上一遍。” 姜褚缓缓点头,然后扭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陈清,教匪案你是全程参与的,这个事情,你也经歷了,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陈清这会儿,已经有腹稿了,他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世子,两位镇侯,属下的想法只在属下那个千户所施行。”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才继续说道:“属下的想法是,以小旗为单位开始自查,互相监督举发,一个月或者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后,如再有发现哪个小旗里,有白莲教眾,整个小旗一同连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三人,加重了语气。 “小旗官,与教匪同罪。” 第176章 话语权 第176章 话语权 凡事自上而下,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效果。 但是自下而上,就会效果拔群,毕竟最了解基层的永远是基层。 就拿镇抚司的建制来举例,一个总旗五十人,一个小旗只有十个人,而小旗官,往往要好几年甚至五年以上才能提上来,他们对自己小旗內部的所有人,都是相当了解的。 这样自查,效率当然会好上许多。 陈清看向三人,继续说道:“小旗里发现有教匪,或者其他不忠之人,往上追责到总旗,再往上到百户。” “发现一个,总旗坐罪,百户直接革除出镇抚司。” 陈清继续说道:“我打算建议言千户,如果我们的千户所里发现一个,我与言千户自己主动辞官。” 至始至终,陈清都没有说整个镇抚司,只说自己这个千户所打算用的办法,他现在已经是副千户,再加上与言千户关係不错,他说这种话是合適的。 其余千户所用不用这个法子,跟他没有干係。 唐镇抚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南镇抚司的刘镇抚笑著说道:“陈千户这个主意好,与其我们南镇抚司,一点一点去查,一个人一个人去问,不如让北镇抚司各个千户所自查,北镇抚司的小旗官,对自己下属的几个人,总是了解的。” 唐璨缓缓说道:“北镇抚司当然会自查,但是陛下已经说了,让南镇抚司严查一遍北镇抚司,刘镇抚该派人来还是要派人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姜世子坐在主位上,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清这主意好,我看就按著这个来罢,以三个月为期限。” “三个月之內,有举发查实的,朝廷出面赏银五十两,三个月后,如果再查出来,就统统算作知情不报。” 这话一出,两个镇抚使都皱了皱眉头,但是都很默契的没有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陈清微微摇头,直接说道:“世子,不能赏钱。” 小胖子疑惑道:“为什么?”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五十两太多了。” “那有什么?” 姜褚笑著说道:“就算镇抚司里,还有一百个教匪,举报一个五十两,也不过是五千两银子,你们镇抚司要是出不起,回头我进宫去跟陛下,从內帑里討五千两给你们就是了。” “不是总共多少钱的事情。” 陈清开口说道:“五十两钱,足够让镇抚司里的校尉力士们,相互构陷了。” 姜褚一怔,隨即皱眉:“至於吗?” 他是天潢贵胄出身,虽然可以称得上聪明,但毕竟没有什么底层经歷,更不知道银钱的可贵。 唐璨也低声道:“世子,別的地方下官不知道,单京兆府去年,民间因为一两银子以下杀人的,就有数起。” “听闻南方有买凶杀人,买金通常也就是三十两左右。” 姜褚“哦”了一声,看向陈清:“那陈清你说,具体是什么章程?” “就只罚不赏。” 陈清低声道:“否则,影响镇抚司底层团结。” 这话一出,唐璨与刘镇抚,都看了一眼陈清,尤其是唐璨,自光里甚至多出了几分感激之色。 这一次查北镇抚司,是南镇抚司施行,但是决策之人,真就是代表了皇权的姜褚。 而镇抚司出了这种事情,毫无疑问,他唐璨是当事人,因此,对於后续的处理方案,这会几他还真不好多说什么,说多了,就有包庇之嫌。 但真按照姜褚说的那样去办,恐怕镇抚司立时大乱,到时候不要说他將来能不能升去仪鸞司,恐怕连从镇抚司全身而退,都有些困难。 陈清的话,已经是替他解围了。 更重要的是,陈清说话,似乎在姜世子这里很有分量,姜世子听了之后,只是点头道:“那好,那就这么办,从明天你们就开始,我明天再进宫一趟,稟明陛下。” 三人闻言,都抱拳行礼:“是。” 安排好了镇抚司的事情之后,姜褚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好了,你们两个镇抚使沟通沟通罢,我跟陈清出去转转。” 说著,他看了一眼陈清,陈清对唐璨抱拳行礼:“镇侯,属下先下去了。” 谁是直属领导,必须要分清楚。 唐璨脸上的阴沉都散去不少,硬生生对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子正你去就是,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 “你们千户所,就按照你说的这样安排,回头我去找言扈说。” 陈清低头道:“多谢镇侯。” “好了。” 一旁的小胖子有些不耐烦了,拉著陈清的胳膊朝外走去:“走走走,我找你还有別的事情。” 陈清被他拉著,出了这间堂屋,留下两个镇抚使面面相覷,南镇抚司的刘镇抚,看著唐璨,笑了笑:“镇侯手底下的这个陈子正,真是懂事。” “嗯。” 唐璨也感慨道:“年纪轻轻,却像是官场老吏了。” 刘镇抚想了想,又说道:“他与周世子关係看来极好,有什么事,说不定不用经过唐兄,就能上达天听。” “少来挑拨。” 唐璨哑然道:“跟刘兄明说,陈子正便是不依仗周世子,多半也能上达天听。” 听到这句话,刘镇抚神色微变。 不管是哪个时代,能够直接把信息送到最高意志面前,都是一项莫大的特权。 哪怕是朝廷官员,往往也需要经过內阁,或者是通政司,才有可能把只言片语,送到皇帝的桌案上。 “那真是了不得了。” 刘镇抚感慨道:“本来想著,能不能挖去我们南镇抚司做事,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南镇抚司庙小。” “容不下这尊大佛。” “陈子正到了京城之后,的確是鱼龙之变。” 唐璨呼出一口气:“我这北镇抚司——” “也不知还能留他多久。” 被姜褚拉了出来之后,陈清把这位姜世子,拉到了自己的公房,坐下来之后,小胖子长舒了一口气,笑著说道:“还是咱们两个人说话自在,那两个镇抚使,都是一肚子心眼,说话不爽利。”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清,又说道:“你这傢伙,也是一肚子心眼。” 陈清有些无辜。 “我跟世子,可没有耍过什么心眼。” 小胖子翻了个白眼,又说道:“你那侠记,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出新本了,你是不是不写了?” “没有,没有。” —— 陈清无奈道:“这段时间太忙,只好暂时断更了,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一定继续出。” “断更——” 小胖子咂摸了一下,忽然想起正事,开口说道:“对了,陛下还让我来问你那个周攀的案子,办的怎么样了。” 他难得正经起来,开口说道:“这案子,当初可是我亲自託付给你的,现在有什么事,皇兄老找我问话。” 陈清点了点头:“我今天到镇抚司来,就是为了办这个事情。” “周攀自己的问题,都已经交代了,哪怕不经过三法司,北镇抚司就可以直接定他的罪过,但是除他之外的事情,他一点也不肯交代。” “是个硬骨头。” 陈大公子背著手说道:“一会儿,我就去见见这个硬骨头。” 小胖子闻言,看了看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口,关上了房门,压低声音:“刚才我是陛下特使,现在我用朋友的身份,再跟你说几句话。” 这位姜世子顿了顿,才嘆了口气,开口说道。 “周攀案,你装装样子得了,不要下手太狠,这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实在不行,他怎么说就怎么报上去,你要是整周攀整的太狠,朝廷里的那些文官们兔死狐悲之下,你便算是得罪了他们。” “得罪了他们,你马上就会被他们定为酷吏,一旦有了这个身份,就很难甩脱了。” 说到这里,小胖子语气幽幽:“他们会一直追著你骂,等有一天你不在其位之后,他们还会秋后算帐,不会轻易放过你。” “而且——” “他们不是骂你几年十几年,甚至不是骂你一辈子。” 姜世子嘆气道:“他们会把你写进史书里,让后世人骂你十辈子,一百辈子。” “我现在就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那些人写进史书里头,骂上个几百上千年。” 陈清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小胖子,哑然一笑。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而且——” 陈清伸手给姜褚倒了杯茶。 “往后谁掌握舆论——” “还未可知呢。” > 第177章 看著你死 第177章 看著你死 姜禇为人,还是相当厚道的。 至少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出言提醒陈清,担心陈清贪功冒进,成为京城里一眾文官的眾矢之的。 这些,陈清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世界的史书他已经大略的翻了一遍,与另外一个世界的歷史,可以说是异曲同工,文官集团,也是大差不差。 歷朝歷代,君臣之间的权力爭夺,或者说人与人之间的权力爭夺,从未断绝过,这是人类的天性,只要想往上爬,就非爭不可。 武將爭权,相对来说就简单很多了,不是拥兵自重,养寇自重,就是乾脆竖旗自己干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帝制时代会一个朝代比一个朝代更加防备武將,到了最后,就会从制度层面乃至於文化层面去制约武將,比如说姜齐现有的这种重文轻武的情况。 武將没了威胁,爭权的自然就是文官了。 这些文官集团,有个共性,那就是如果碰到强势皇帝,实在是爭不过了,就得缩头时且缩头,等把这皇帝给熬死了,再在史书上疯狂蛐蛐几句。 要是碰到性子软一些的皇帝,那就想方设法的要把权力收到文官朝廷手中,一旦在某一任皇帝那里成功,到了下一任皇帝,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说上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了。 而且这个文官集体,虽然內部也会疯狂爭斗,互相倾轧,但是对外,比如说面对武將群体,以及面对陈清这种镇抚司官员的时候,有时候却有一种莫名的团结感。 要是得罪了整个文官群体,还真不太好收场。 对於这个问题,陈清心里早有打算,他也曾经有过这方面的顾虑。 但是在镇抚司干了一段时间之后,陈清心里的想法,其实也就慢慢坚定起来了。 他出身一般,在地方上,四品的老爹可能还是个靠山,如今到了京城里,且不说他们父子关係恶劣,哪怕关係很好,陈焕將任的鸿臚少卿,是个五品官。 京城里,五品官真的是一打一大片。 要说背景,如今他能依仗的两个背景,一个是姜世子,另一个是赵孟静。 然而这两个背景,拐弯抹角,其实都是来源於皇帝。 也就是说,陈清没有任何出身背景可言,更没有两榜进士的身份,原先也没有什么庞大的势力。 那么如何让皇帝对他放心,对他重用呢? 缩手缩脚,是行不通的。 必须要敢於作为,勇於作为,如果瞻前顾后,不能说自绝前程,但是像原先那样的火箭升迁,肯定就不会再有了。 当然了,方式方法要讲究一些就是了。 陈清自己,也不想去做什么酷吏,单靠屈打成招,实在是太没有水准,也没有什么意思。 与姜世子聊了一会儿之后,两个人又一起吃了顿午饭,到了下午,陈清在公房里睡了一觉之后,才带著小胖子一起,来到了镇抚司审讯犯人的房间。 进了房间之后,他看向姜褚,笑著说道:“世子去里间等著,一会儿我跟周攀单独见面,诈他一诈。”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提醒道:“这可是三品大员,也在朝堂沉浮多年,你跟他玩心眼子,估计是玩不太动罢?” 陈清笑著说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试一试总不是坏事,我晾了他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个。” 说完,陈清回头吩咐道。 “去,把周攀带过来,” 陈清开口之后,几个校尉立刻就去詔狱里提人,过了盏茶时间,穿著囚衣的周大人,就被两个力士按到了陈清面前。 陈清坐在椅子上,看到囚衣上隱现血色的周攀,起身绕著他转了一圈,然后嘆了口气:“詔狱里那些人,还是太粗暴了。” “来人。” 陈清喊了一声,叫来了几个校尉,吩咐道:“带周大人下去,洗漱洗漱,给换一身乾净衣裳。” “嗯——” “再去满香楼,弄一桌酒菜过来。” 周攀抬头,冷眼看著陈清。 “想耍什么花样?” 陈清闻言,皱了皱眉头,上前瞥了周攀一眼,摆手道:“不用带他去了,满香楼的酒菜也別叫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周攀,撇嘴道:“还以为自己是京兆尹呢?耍什么横,给脸不要。” 周攀怒视了一眼陈清,撇过脸去,冷声道:“我即便犯了案,也是犯官,陈大人要审我,没有书办记录,恐怕不合规矩罢?” “这里是镇抚司。” 陈清懒洋洋的说道:“还以为在京兆府衙门呢?” “我们办的案子,又不用递刑部,不用递大理寺。” 陈清向上拱了拱手,淡淡的说道:“只要稟明陛下就行了。” 说著,陈清挥手,让几个手下都离开,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他跟周攀,还有里屋的姜褚三个人。 陈清拿著钥匙,上前解开了周攀身上的镣銬,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打量著这位曾经的京兆尹,淡淡的说道:“镇抚司几次问话,你都不肯完全交代,想来我问你,你也是不肯答的。” “我这几天在办教匪案,没有心力顾及你,听说周大人在詔狱里头,几次寻死。” 陈清抚掌,笑著说道:“真是刚烈。” 周攀冷著脸,一言不发。 陈清看了看他已经自由的手脚,淡淡的说道:“如今镣銬尽去,我这屋子里有的是柱子,周大人既然要寻死,还等什么?” 周攀抬头看著陈清,目光变得谨慎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我想看著周大人这样的忠义之人,捨身报答恩师。” “你这一死,杨相公那里,一定鬆一口气。” “谢相公,多半也想看著你死在詔狱里头,这样將来杨相公的罪名,恐怕又要多上一条。” “而我嘛。” 陈清嘆了口气,开口说道:“你这个案子,是陛下交办给我的,如今,你自己的罪过你已经全然招供,我也不想再继续追查下去,继续得罪人。” “你一死,我多半就是被陛下责骂几句,责罚一通,陛下还要留著我办教匪案,应该不会要我的人头。” “你看。” 陈清一耸肩:“皆大欢喜。” “刚才,我还打算让人,带你去洗刷洗刷,换身衣裳,再给你准备一桌酒菜,让你当个饱死鬼,结果你不愿意,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这样,还省去我一些嫌疑。” 陈清目光平静:“你该死,就死罢。” 周攀目光闪动,他抬头看著陈清,声音沙哑:“陈清,你是不是要陷我恩师於不义?” “隨你怎么想。” 陈清淡淡一笑:“周大人应该也知道,我先前在追查杨相公一家的罪证,那个时候,我还只是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刚上任不久,你猜我为什么要去查杨相公?” 陈清这话里,带著明显的暗示。 是我陈清一个镇抚司百户要查杨相公吗?显然不是。 一定是皇帝授意。 而如今,你周攀为了对抗天子的调查,在镇抚司畏罪自尽,皇帝陛下会怎么想? 你死了之后,你家里人呢? 周家,可是个大家族。 杨相公一系,会为了一个死人,与皇帝抗爭吗? 答案显而易见。 而且,皇帝陛下毕竟年轻,他如果下决心对杨相公一系动手,即便是杨相公,又能支撑几年? 元甫公毕竟年纪已经大了。 假如元甫公有朝一日下野,甚至是下狱,朝廷上下,还会不会记得有他这么个死在詔狱里头的冤鬼? 到了那个时候,周家上下,又该会面对何等样的的局面? 天子——会记仇吗? 周攀站在原地,种种想法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半天没有动弹。 叫他不动,陈清两手抱胸看著他,淡淡的说道:“怎么?周大人先前几次寻死,如今再而衰,三而竭了?” 陈大公子又背著手,笑著说道:“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只能在镇抚司自己撞死,这个时候我都想递给你一把刀了,周大人。” “你可是个大麻烦。” 周攀抬头看向陈清,声音沙哑起来:“陈大人真是厉害,三言两语,说得周某浮想联翩。” 陈清哑然:“周大人你现在就去撞柱子,我要是拦你一下,我是你孙子。” 周攀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屋子里的木柱,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陈大人,总要——有个断头饭罢?” 陈清眯了眯眼睛,对外头喊了一声。 “钱串儿,去满香楼备酒菜。” > 第178章 溃於一饭 第178章 溃於一饭 钱串儿,本名钱川,是陈清原来那个百户所的一个下属,因为机灵,这会儿经常跟在陈清身边,替陈清跑跑腿。 这个活儿,原来主要是言琮在干,不过言琮现在已经转正做了百户,再让他跑来跑去,就多少有些不合適了。 满香楼是大时雍坊里比较出名的一家酒楼,距离镇抚司极近,不过这个时代因为保存手段等原因,很难有什么预製菜,所以一时半会,还是回不来的。 陈清吩咐了之后,依旧不慌不忙的翘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看著面前的几份文书。 他倒也没有为难周攀,让周攀解了镣銬之后,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的坐著。 周攀没有说话,陈清也没有搭理他。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问他什么话,一问话,这廝警惕心一定会再生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剩下了陈清翻看文书时候翻页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攀终於抬头看了一眼陈清,陈清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与周攀对望了一眼,然后哂笑一声,继续低头翻看文书。 正是这一声笑声,让这位曾经大权在握的京兆尹,心里生出来了些许恼怒,他沉声道:“陈大人笑什么?” 陈清抬眉,看了看他:“这里又不是京兆府大牢,我想笑还不能笑了?” “你倒是管得宽。” 周攀握紧拳头,心里各种情绪翻涌。 这陈清——分明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什么? 是笑他这一身风骨,还是笑他愚蠢? 多半是后者了。 周攀闭上眼睛,但是依然静不下来,种种情绪,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在他脑海之中翻滚,爆炸。 终於,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钱川提著食盒,走了进来,对著陈清低头,笑著说道:“头儿,酒菜定好了,摆在哪里?” “隨便找个桌子摆上。” 陈清看著他,问道:“是记的我的帐?” 钱川连忙说道:“是,要是给头儿吃的,属下就自己掏腰包了——” 刚才陈清跟周攀说话的时候,钱川也在场,自然知道这是给谁安排的饭食。 “滑头。” 陈清笑骂了一句,挥手道:“好了,你先去吧,一会儿我这里事情完了,晚上带你还有言琮他们,咱们去满香楼吃酒。” 钱川立刻堆出笑脸,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笑著说道:“头儿您到了镇抚司之后,属下这肚子都吃圆了,著实是胖了许多。” “少废话了,出去吧,別让人进来。” 钱川立刻应了声是,弯著腰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陈清才看著已经摆好的酒菜,开口说道:“周大人,快用罢,你这一桌子酒菜,可花了我二三两银子。” 周攀也没有废话,坐在了桌子前,拿起筷子就吃。 这一桌从前在他眼里相当“低端”的酒菜,如今无疑是成了珍饈美饌,几口肉吃下去,吃的他满嘴流油。 这段时间在詔狱里头,他实在是吃了太多苦头。 猛吃了几口肉之后,一口气没顺下去,就都噎在了嗓子里,这位周大人噎的满脸通红,两只手不住的抚摸自己的脖子。 见到他这样的丑態,陈清皱了皱眉头,倒了杯水,放在了他面前,周攀仰头喝了一大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此时,他已经憋的满脸通红,连眼睛都有些红了。 他坐在椅子上,愣神了半晌,忽然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陈清冷眼看著他狼狈的模样,依旧一言不发。 周攀哭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著陈清,终於咬了咬牙,问道:“是谁想让我死,是谁想让我死?” 陈清脸色漠然:“我不是说了吗,除了陛下,眼下各方恐怕都想让你死,镇抚司里其他人,不敢担这个责任,如今这个责任我担了,大不了就是滚出京城。” “我要是滚出来京城,说不定还是好事。” 周攀看著陈清,“嗬嗬”了两声,很是难听。 “是了,你陈清也陷进来了,你想脱身出去!” 陈清冷著脸,没有接话。 “快吃罢,吃饱了就上路,你要是不敢死了,我等会就再把你关回詔狱里头去。” “你的案子,我明天就上报陛下给你结案,到时候陛下会如何处置你,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周攀脸上还有泪花,喃喃道:“陛下会处死我吗?” “我怎么知道?” 陈清白了他一眼:“你贪的那几十万两,镇抚司去你家搜了,没有搜到多少,只能算是你们一家自己花销了。” “还有其他罪过,数罪併罚,你在京兆府断了这么许多年案子,案情这么明朗,就不会给自己断一断?”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他,声音幽幽:“要不然,你还是在这里撞死罢,这样还没有结案,你算是畏罪自杀,那些罪过,就不一定都能安到你的头上。” 周攀猛地抬头看著陈清。 “有人让你杀我,是不是?” 他声音大了起来:“你爹是谢观的门人!是谢观让你,把我弄死在詔狱里,是不是!” 陈清撇了撇嘴:“你也是被关糊涂了。” “且不说我跟谢相是不是一伙的,就算是,此时谢相公更盼望的,难道不是你在狱中攀咬,扳倒杨元甫?” 周攀喃喃道:“不,不——” “我在詔狱里招了,陛下不一定会处置师相——我要是莫名死在詔狱里,陛下才会更加忌惮师相——” “忌惮——” 他抬头看著陈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忌惮——不需要证据。” 陈清面无表情,但是心中已经开始暗笑。 一个人,心中无有死志之后,就很难再死了,周攀就是这样,现在给他一把刀,给他一杯鴆酒,他多半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给弄死了。 而人类这种生物,天生就会自己安慰自己,自己在心里,为自己的种种不合理的行为,或者是可能不对的行为找藉口找理由。 从而让自己的行为,在自己的心中变得合理。 现在,周攀已经自己给自己不愿意死的这种行为找理由,找藉口了。 而实际上,他这个时候,已经打算招供一切来保命了。 “隨你怎么想。” 陈清面无表情道:“你既然不愿意死,那赶紧吃罢,吃完我送你回詔狱,从明天开始,等著听信就是。” 周攀握紧拳头,抬头看著陈清,陈清也在看著他,皱眉道:“你还吃不吃? 不吃,我让人收拾收拾,给你上镣銬了。” “吃。” 周攀一咬牙,又坐回了桌子前,这一回,他开始细嚼慢咽了。 这一顿饭,他吃了很久,一直到陈清都有些不太耐烦了,他才收了筷子,闭上眼睛,脸上又流下泪水。 “陈大人。” 他喊了一声。 陈清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吃饱了?” “你这一顿饭,可是吃得久,外面天都已经透黑,连累我今晚上家都回不了,只能睡在镇抚司了。 周攀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那三十万两银子,我们一家开销的,至多七八万两。” 他抬头看著陈清,声音沙哑:“其余,多是给二公子了。” “二公子?” 陈清挑了挑眉:“杨廷直?” “是。” 周攀默默说道:“京兆府很多案子,也都是二公子给打的招呼,我碍於老师的面子,不得不从他。” 陈清神色平静,只是挑了挑眉头,问道:“那京郊大兴县的几万亩田,是怎么回事?” “一部分是杨家人打的招呼,另一部分是收了钱,还有一些,是其他朝中大臣给京兆府打的招呼。” 周攀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歷任京兆府——都是这么干的。” 陈清“唔”了一声,最后看向周攀,缓缓说道:“你这五年京兆府,每年不知道多少命案,有没有涉及到杨家的冤案?” “有——” 周攀声音沙哑。 “杨廷直——好杀人。” 1 第179章 担当! 第179章 担当! 子夜时分,周攀才被镇抚司的校尉带了下去,此时,这位曾经的京兆尹,后背已经湿透,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陈清的手里,已经拿到了厚厚的一沓文书。 这个时候,小胖子姜褚,才从里屋走了出来,这位周世子,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本来以为,在里头听你审案会很无趣,没想到整整半个晚上。” “我是一点困意也无。” 说到这里,姜褚看了看陈清手上的文书,嘖嘖有声:“这里头,竟还有两位国舅的事情。” 太后娘娘的两个兄弟,从先帝驾崩之后,这些年在京城里,也可以说是肆意妄为,他们在京城里胡来,有一些事情自然会闹到京兆府。 最近五年时间,就有十几桩事情闹到了京兆府,都被周攀这个京兆尹,给压了下来。 感慨了一句之后,小胖子抬头看著陈清,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想现在就带人去杨府拿人。” 周攀今晚上交代的大部分內容,都与杨家的二公子杨廷直有关,单单是从周攀嘴里说出来的事情,就可以篤定,这位杨二少爷,只披了一层人皮而已。 姜褚看了看外头的夜色,苦笑道:“已经后半夜了,这么晚,你不要胡闹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从陈清手里,接过这些文书,然后缓缓说道:“你我都睡一会儿,天一亮,我立刻带你进宫去。” 陈清想了想,才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我让人送世子回去。” 姜褚果断摇了摇头,他盯著陈清,开口说道:“我这一走,你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今天晚上,我跟你住一块。” “你公房里,不是有床吗?” 陈清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世子放心,我要真是鲁莽的性子,这会儿连京城也来不了,我知道分寸。” “而且——” 陈清看了看姜褚,开口说道:“我那公房里,只一张床。” “那我打地铺。” 姜世子浑不在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拉著陈清的袖子朝外走去:“別磨嘰了,走罢,一会天亮了。” 他拉著陈清,一路来到了陈清的公房。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好在镇抚司是个特殊衙门,不管什么时辰都有人,陈清很快弄来了铺盖,在自己公房里屋打了个地铺。 这个地铺,当然是不能让小胖子睡的,他自己睡在了地铺上,让小胖子睡了他的床。 一顿折腾之后,两个人才躺在床铺上,陈清想了想,问道:“这事,要不要知会言千户还有唐镇抚?” “別了。” 姜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说道:“这种事你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承你的情,巴不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这事情是你我的差事,你审出来给我看了,咱们一起去面见天子就是了。” 姜褚闭上眼睛,淡淡的说道:“你不跟他们说,他们说不定反而会承你的情” 陈清也“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一切,明天进宫再说罢。”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清就与姜褚一起睁开了眼睛,两个人昨天虽然忙活了大半个晚上,但睡意都不是很深。 很快,在姜褚的带领下,两个人一路很顺利的进了宫里,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二人就已经在养心殿外候见。 姜褚是天子堂弟,与天子关係相当亲近,有他的关係在,两个人並没有等多久,就成功进了养心殿,来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两个人低头行礼之后,天子看了一眼姜褚,又看了看姜褚身后的陈清,问道:“一大早进宫,事情有进展了?” 陈清没有回答,姜褚则是苦笑了一声,开口说道:“皇兄,这回已经不能用进展来形容了。” 姜世子抬头看著皇帝,缓缓说道:“还好是镇抚司审的,也没有正式记录案卷,否则整个朝堂都要震动。” —— 天子皱了皱眉头,然后伸了个懒腰,伸手道:“都问出什么了,拿来给我看看。” 堂兄弟之间,就没有必要让太监代为传递了,姜褚直接把刚刚整理出来的,昨天晚上的问话,送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他微微低头道:“周攀已经鬆口,这些问话,只要找个问官去问,依旧可以问出来,成为供状。”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他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开始一页页翻看昨天晚上,陈清亲自记录下来的內容。 越看,他的脸色越不好看,一直到翻到最后几页,见记下来的全是他两个舅舅有关的內容,这位皇帝陛下,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他抬头看了看陈清,问道:“你记的?” 陈清点头:“是臣记的。”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將有关自己两个舅舅的內容,单独摘出来放在了一边,然后开口说道:“这部分朕亲自处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这些年,他们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 陈清微微低著头,也面无表情。 他知道,皇帝的处理,绝不会是重罚,甚至不会影响到他两个娘舅的爵位,大概率也就是私下里,狼狼骂上一通。 这就是偏私,这就是裙带,这就是帝制时代的特色。 不过没有关係。 这些帐都已经在陈清心里记了下来。 皇帝陛下看向陈清,继续说道:“剩下的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回陛下。” 陈清开口说道:“昨天晚上,臣就打算带緹骑,去杨相府上拿人了,只是被世子给拦了下来,世子说,一切等见了陛下之后再说。” 皇帝挑了挑眉,问道:“你要去杨家拿谁?” “杨二。” 陈清微微低头道:“其人论罪当死,决不能轻饶!” 皇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朕许你去拿人,但是不能给你詔命,你敢不敢去?” 一旁的姜世子大皱眉头,开口说道:“皇兄。”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只是看著陈清。 陈清早想到了这种情况,他微微低头道:“陛下只要不拦著,臣马上就去杨家拿人。” “好。” 皇帝缓缓说道:“你有胆色,那你就去罢。” “你放心,后面的事情,朕会给你担著。” “这杨家,就先从这个杨二开始动起。” 陈清低头,抱了抱拳。 “臣这就去。” 姜世子脸色不太好看,也对著皇帝拱手道:“陛下,臣弟也跟著去。” 皇帝看了一眼姜褚,微微摇头:“你不许去,你就留在宫里。” 姜褚罕见的抬头,直视天子,他神色严肃:“陛下,臣要去。” 此时,他已经不再称“臣弟”了。 小胖子开口说道:“陛下若是不许臣去,后面臣也就没有办法,再在京城当差了。” 天子皱了皱眉头。 陈清微微摇头道:“世子在这里等消息就是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姜世子站到了陈清身侧,低声道:“你不要多话。” 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个姜家人跟著一起去,才能清晰的表达出皇帝陛下的態度,否则京城里一些人看不明白,陈清的处境就不会太好。 皇帝想了想,哑然道:“算了,你跟著去罢。” 他低声道:“你们都不怕,朕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不然,倒显得朕没有担当了。” 姜褚对著天子拱手行礼,然后拉著陈清一起,离开了养心殿。 二人一路回到了镇抚司,陈清立刻叫来了言琮,开口道:“把我们那个百户所的兄弟都带上。” 言琮立刻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头儿,我们去哪?” “去杨相公府上。” 陈清缓缓说道:“围了相府。” “你怕不怕?” 言琮没有答话,只是对陈清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 第180章 交锋 第180章 交锋 陈清是副千户,也是言琮的上司,在镇抚司里,上司发號施令,言琮自然要听从,没有什么怕不怕,或者是去不去的说法。 言琮低头应命之后,抬头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陈清旁边的姜褚,问道:“世子,头儿,这事要不要跟我父亲说?” 陈清微微摇头:“这事言千户要是知道了,就是言千户的事情了,你明白吗?” 言琮立刻低头:“属下明白了,属下马上去调人。” 陈清“嗯”了一声,又叫住了他,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桌边上,提笔写下了“景元八年大兴胡王氏案案”,以及“景元九年京师田氏女案”两行字,他递给言琮,开口说道:“派两个緹骑,去京兆府衙门,把这两个案子的卷宗调出来。” 言琮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问道:“要是京兆府不配合怎么办?” 京兆府衙门品级不低,镇抚司按照品级来说,还不如京兆府,理论上来说,镇抚司是没有办法要求京兆府配合镇抚司的。 当然了,这是正常状態下。 一旦镇抚司有皇差在身,那就是见官大一级了。 陈清挑了挑眉,正要从怀里把他那块从来没用过的金牌给掏出来,一旁的姜褚咳嗽了一声,沉声道:“你就说是我调的,跟他们说,他们要是不给调案卷,下午我亲自去京兆府。” 有姜褚开口,这事当然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言琮立刻应了一声,下去安排去了。 只盏茶时间,百来个镇抚司的校尉就已经集合完毕,陈清换上了那身天子御赐的麒麟服,腰间佩刀,昂首挺胸走到了校场,他只看了一眼这些熟面孔,便不再废话,挥了挥手之后,沉声道:“出发!” 带队的言琮,立刻应了声是,带著一眾镇抚司的人马,浩浩荡荡的朝著杨相公府邸出发。 杨相公住在仁寿坊,距离大时雍坊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好在这个时候的城池並不怎么大,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之小,只小半个时辰时间,陈清就带著镇抚司的人手,来到了杨相公府门前。 到了杨相公门前之后,陈清挥了挥手,对言琮说道:“带人,去把杨府各个出口堵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言琮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將杨相府给围了起来。 一旁的姜褚,见状苦笑道:“且不说拿不拿人,单单是你这一围,这京城里,今天就要炸锅。” 他嘆了口气:“还是给老相国一些面子罢。” 陈清淡淡的说道:“单单是周攀记著的,有关於杨二的命案,就有七八个之多了,我现在只恨,不能直接把杨元甫也给拿了。” 姜褚皱眉道:“毕竟跟杨元甫无关,老头儿多半也不知情。” 陈清抬头看著这座杨府,淡淡的说道:“我看未必,说不定就是他让杨二,故意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以试探底下的门生故吏,够不够忠心,顺便借著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將底下的人,死死绑在杨家这辆马车上。” “要不然——” 陈清闷声道:“十几年的內阁首辅,我不信他当真一点不知情。” 说到这里,陈清不再犹豫,大步走向杨府门口,来到了侧门门房,压著火气敲了敲门。 很快,小门开了个缝,杨家的门房探出了头看了看。 这门房有五十岁左右年纪,本来一脸不耐烦,但是瞧见陈清身上这一身麒麟服之后,他脸色多少正常了一些,咳嗽了一声之后,问道:“哪里来的?找谁?” 陈清神色平静:“镇抚司来的,来拜望杨相公,顺便办点公事。” 这门房上下瞧了瞧陈清,问道:“有拜贴吗?我给你递上去。” 这话,对於这位杨家门房来说,已经够客气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不是陈清穿著天子赐服,要不是陈清提到了镇抚司,连被他通报的资格都没有。 便是地方上的巡抚,到了杨家门口,都得老老实实等著! 但是陈清现在,心情很不太好,他黑著脸,面无表情道:“你没有听到吗?” 他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北镇抚司,办公事。” 这门房被陈清的气势嚇到,咽了口口水之后,才小声说道:“稍——稍等,我——我这就去通报老爷。” 等到这门房扭头一路小跑进去,姜褚才笑呵呵的站到了陈清身后,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要一脚踹开门进去呢,看来你这傢伙,还是懂点事的。” 陈清嘆了口气:“人家现在还是內阁首辅呢,抓他儿子又不是抓他。” 陈大公子看了一眼姜褚。 “我又不是没脑子。” 杨元甫虽然告病在家,但是皇帝的確没有撤了他內阁首辅之职,也就是说,这位杨相公,如今仍然是文官之首。 两个人在杨家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杨家的侧门才终於大开,穿著一身灰白袍子的杨相公,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杨相公一路到了门口之后,先是看了一眼陈清和姜褚,看陈清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什么变化,看到姜褚的时候,杨相公才目光微变,上前对著姜褚拱手道:“见过世子。” 小胖子连忙还礼,客客气气:“元甫公客气,是该我给元甫公行礼才对。” 他见礼之后,陈清也抱拳,开口说道:“北镇抚司陈清,见过元甫公。 “陈清,陈清。” 已经头髮花白,但依旧站的笔直,精神矍鑠的杨相公,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陈清,开口笑道:“上一回见面,还是在御书房里,那个时候匆匆一面,老夫可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 陈清神色平静:“元甫公风采依旧。” “可不能这么说。” 杨相公摆了摆手,嘆了口气:“生了场病,精气神全然没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姜褚还有陈清,又看了看自家门口站著的十几个镇抚司校尉,老人家皱了皱眉头,然后伸出双手,坦然道:“二位是来拿老夫进詔狱的?" 陈清也神色平静:“不敢,元甫公是当朝首辅,镇抚司如何能拿元甫公下狱?” 杨相公左右看了看,哑然一笑:“那这么多镇抚司的到老夫家门口,所为何事?” 他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不过依旧带著笑容:“那么多人瞧著,这事要是没个说法,恐怕说不太过去罢?” “自然是有说法。” 陈清缓缓说道:“北镇抚司昨天,查到了一些有关於元甫公二公子的事情,事情颇多,而且相当重要,因此今天一早,下官除了来拜望元甫公之外,还顺道来请二公子,去一趟北镇抚司。” “配合北镇抚司查案。” 杨相公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皱眉道:“那逆子,又犯什么错了?” 陈清微微低头道:“一切,要等镇抚司查实之后,才能告知元甫公。” “如果二公子没有罪过,是北镇抚司误会了,到时候下官自负荆条,来给元甫公请罪。” “如果查实了,下官也会来这里,知会元甫公。” 杨相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是从望岳那里审出来的罢?” 说完这句话,不等陈清回答,杨相公长嘆了一口气:“早听闻詔狱里可怖,如同人间炼狱一般,望岳能在詔狱里支撑十来天,已经实属不易。” 说到这里,他看著姜褚,又说道:“世子,詔狱一味屈打成招,恐不是正道。” 小胖子皱了皱眉头,然后拱手道:“阁老,周攀所犯罪行,已经一一查证,他自己也招了,交给三法司去办,也没有问题,至於他昨天的供认。” 姜褚沉声道:“我全程在场,北镇抚司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他。” 陈清目光平静:“元甫公,我们北镇抚司,现在就要把二公子带回镇抚司问话。” “请元甫公方便则个。” 杨阁老笑意全无,面无表情的让开了一条路。 “请罢。” > 第181章 当街斗殴! 第181章 当街斗殴! 杨二公子杨廷直。 这个人镇抚司已经详细查过,在先帝朝的时候,他还算老实安分,到了景元朝,也就是本朝。 小皇帝在位,杨相公主事之后,这位二公子就渐渐开始愈发张狂,整个京城地界,再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今年是景元十一年,也就是说,他已经在京城狂了十几年了。 也正是这样的性子,导致杨二公子,在京城里有一帮玩的不错的“小弟”,这些小弟也基本上,都是京城的二代衙內,比如说乐陵侯家的公子。 这位杨二公子,还有个习惯,喜欢玩到深夜,再回到家里来睡觉,或者就乾脆是夜不归宿,他正常起床的时间,都是在下午,至少要未时,才能从床上起身。 此时是上午,他一定还在家里。 陈清对著杨元甫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得罪,然后带人,大步进了杨府。 进了这座相府之后,陈清叫住一个杨家的下人,开口问道:“二公子在哪里?带我们过去。” 这下人哪里敢说话,低著头说道:“小人——小人不知道。” 陈清回头看去,他身后,杨相公背著手,正在与杨家的下人说话,神色平静。 陈清只能抱拳道:“阁老,还请让杨家人带路,免得手下人手粗,弄乱了相府,坏了相府的体面。” 杨元甫似笑非笑:“刚才下人来说,老夫这宅子各个出口,都被镇抚司的人给堵住了,这般阵仗,还有体面可言吗?” 陈清皱眉,正要说话,一旁的姜褚笑著说道:“阁老不要误会,只是请二公子回去问问话,要是二公子没有问题,那就是有人恶意污衊,镇抚司会还他一个清白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子正,你带人去请二公子,我去正堂,陪阁老喝茶。” 说罢,他看著杨元甫,笑著说道:“元甫公给我个面子?” 姜褚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左右,比陈清还要小一些,他这个年纪,在杨相公面前只是个毛孩,本来毫无面子可言。 但是一个姜姓,就足够了。 杨元甫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世子请。” 姜褚这才带著杨元甫一起,朝著杨家正堂走去,临走之前,他还回头看了看陈清,挤了挤眼睛。 他们离开之后,陈清扭头看了看言琮。 言琮给了陈清一个放心的眼神,开口说道:“头儿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他左右看了看,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朝著杨家的內院走去,过了盏茶时间,言琮去而復返,回到了陈清面前,开口说道:“头儿跟我来。” 陈清看了他一眼,笑著说道:“好本事。” 言琮摇头,低声道:“头儿你到镇抚司,日子还是太短了,咱们镇抚司——” “到处都是兄弟。” 陈清一怔,隨即恍然。 北镇抚司虽然有兵丁,但核心的那些緹骑,其实是皇家特务,本质上是个特务机构,特务机构,到处埋眼线,再正常不过。 这个杨府里头,就不知道有多少北镇抚司的眼线人手。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带路罢。” 言琮点头,带著陈清在杨府里头穿行,七绕八绕之后,来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前。 “杨二就住在这里。” 言琮指了指小院里的主屋,开口道:“这会儿,估计还没有醒。” 陈清笑著说道:“按照情报,这傢伙这会儿,说不定还没有睡。” 杨相公成婚不算太早,而且他是“女儿命”,杨相公府上,有足足八个女儿,却只两个儿子。 杨相公今年六十九岁,大儿子才四十出头,而二公子杨廷直,今年甚至还不到三十岁。 正儿八经的老来子。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杨廷直这些年,才能够这样无法无天,无人敢管。 小院子门口,还有几个下人看门,见到陈清等人之后,他们还一脸警惕:“什么人?干什么的?” 陈清看也没有看他们,自顾自的朝里走去,在他身后,言琮钱川等人,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几个下人再不敢说话,都缩起了头。 陈清一路走到杨二公子的房门口,敲了敲门:“杨廷直。” 他声音低沉。 这一声之后,里面並没有回应,反而传来一声声惊呼声。 单单是这一阵声音,就能听得出来,至少有四五个女子在里头。 陈清神色如常,再一次敲门:“北镇抚司办案,再不开门,就要破门了!” 里头,再一次传来一阵惊呼声,有人娇呼了一声:“二爷,二爷,快醒醒,快醒醒——” 一阵响动之后,才终於传出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房门猛地打开,里头一个三十岁左右,面色苍白的男子,一脸凶相,骂道:“不是交代了,上午谁也不许来叫爷的们,是不是活腻歪了!” 这一下猛地开门,他身后,更是传来一阵阵尖叫声,陈清往后瞥了一眼,只见屋子里白花花一片,六七个女子,俱都身无片缕。 正是这一眼,被杨廷直瞧见了,他一个耳光就往陈清脸上扇了过来:“谁他娘的让你看了!” 这位杨二公子,沉迷酒色,身子骨早已经空了,这一耳光虽然用力,但是速度却不快,被陈清很轻鬆的抓住他的手腕拦了下来。 陈清黑著脸,冷声道:“杨廷直,你睡醒了没有!” “瞧瞧清楚,我们是哪个衙门的!” 杨二公子这才瞧见了陈清身上穿著的麒麟服,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麒麟服,他见过太多了,每一个在他面前,还不都是毕恭毕敬? 但等他瞧见言琮穿著的北镇抚司公服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就发生了些变化,他目光闪动,很快大叫了一声:“狗日的周望岳!” “在镇抚司乱咬人是不是?” 陈清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冷声道:“別废话了,有什么话,到北镇抚司再说!” 杨二公子这会儿还穿著一身里衣,里头空无一物,他大叫了一声,骂道:“我换衣服,我换衣服!”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色,言琮立刻大声说道:“里面的人,都穿好衣裳!” “穿好之后,我带二公子进去换衣裳。” 杨廷直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叫道:“都別穿了,出来给北镇抚司的各位上差长长眼!” 里头的几个女人,都惊呼连连。 陈清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你自己不要体面,那就別体面了,直接带走!” 几个镇抚司的力士,如狼似虎一般扑了上来,押著杨廷直就往外走,这位二公子一边走,一边大声叫唤,高喊父亲。 但是整个相府,没有人回应他。 一路拉拉扯扯,好容易才到相府门口,此时相府门口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就要把杨二公子押上马车的时候,陈清目光转动,对著言琮低声道:“先把他押上车,等一等世子再走。” 言琮应了一声,把骂骂咧咧的杨廷直,带上了镇抚司的马车,而陈清则是在门口,也没有进去喊姜褚,只是静静的等著。 仿佛他一点儿也不著急。 等了差不多盏茶时间,正当言琮准备进去喊姜褚的时候,不远处,一顶轿子停在了杨家门口。 落轿之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几十號镇抚司的人手,却全然不怕,怒目圆睁,骂道:“谁要捉我二哥!” “你们有圣旨吗!” 言琮眉头大皱,他扭头看著陈清,低声道:“乐陵侯家的小侯爷张佑。” 陈清也在看著这个一脸痘印的年轻人,听到了言琮的话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闪动。 昨天周攀的供诉里,杨二杨廷直种种罪行,许多都是与这位小侯爷绑定在一起。 包括多件命案,都是杨二跟这个小侯爷一起乾的。 在陈清看来,这种绑定,如果恶意猜测的话,甚至可能是杨元甫默许,甚至是指使的! 因为,乐陵侯是皇帝的亲舅舅,在景元一朝,乐陵侯都不太可能会倒! 只要用恶行把两家绑定在了一起,张家不倒,皇帝就很难追究杨家的罪过。 正因为这种关係,陈清篤定只要今天来拿杨二,这个小张侯爷必然到场。 眼下——终於等到了。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神,言琮上前,抱拳行礼:“小侯爷,北镇抚司按规矩办事,带杨二公子回镇抚司问——” “啪!” 他一个“话”字还没有说出口,张佑便狠狠一个耳光,打在了言琮的脸上。 “北镇抚司了不起吗?” 张佑骂道:“你们北镇抚司还无法无天了,没有陛下的圣旨,敢拿杨相公家的公子!” “你们干的这些事,唐璨知道吗!让唐璨来跟我说话!” 他是皇帝的表哥,自然不怎么把人人畏惧的天子亲军放在眼里。 陈清挑了挑眉,上前开口说道:“小侯爷,你——” “別他娘的套近乎。” 张佑看了看陈清,手一伸:“拿圣旨来给我看!” “你配看吗!” 陈清还没有答话,一个饱含怒气的声音从张佑身后传来,这位小侯爷回头一看,只见刚从相府里走出来的小胖子姜褚,气势汹汹的朝著自己走来。 这位姜世子,狠狠一脚,踹在了张佑的屁股上,骂道:“圣你娘!” 被人骂了娘,张佑也勃然大怒,他骄横惯了,也不管不顾,起身就朝著姜褚扑了过去。 “你敢骂我娘!” 他一拳,打向姜褚的面门。 姜褚也不客气,直接就抓住了张佑的头髮,狠狠一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足有数百人,但是大家都面面相覷,任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於是乎,在当朝內阁首辅的家门口,皇帝的表兄与堂弟,当街扭打在一起。 打的虎虎生风。 > 第182章 分头行动! 第182章 分头行动! 对於张佑,镇抚司不能先动手,但是姜褚却没有什么顾忌。 陈清就在一旁看著,姜世子薅住张佑头髮,硬生生拽下来一大把,眼见著这位小侯爷凶性大发,要还手反击的时候,陈清立刻大步上前,同时喝道:“保护姜指挥!” 姜褚是周王世子,因为这个身份尊贵,哪怕他在仪鸞司任职,也少有人以职位称呼他,都称呼他为世子,或者是小王爷。 到现在,大多数人都已经不记得,姜褚是正经的正四品仪鸞司指挥签事。 甚至皇帝先前还要给他升为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只是被姜褚给推拒了。 仪鸞司名义上算是镇抚司的上级衙门,陈清喊这一嗓子合情合理,言琮立刻会意,带著几个人上前拉架。 陈清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张佑的衣袖,让他这一拳没能打下去,然后悄默声的一脚,踢在了张佑的屁股上。 这位小侯爷勃然大怒,猛地回头:“谁踢的我!” 姜褚毫不客气,趁著这个机会,一拳就打在他的脸上,恶狠狠的说道:“老子踢的!” 张佑气的脸色涨红,还要跟姜褚扭打,却又被陈清趁著这个机会踹了好几下一·见再打下去,这小侯爷恐怕要急眼了,陈清这才假模假样的说道:“小侯爷,再闹下去不好收场了,你看你是跟我们回北镇抚司,还是回自己家去?” 张佑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张口就骂。 “我回你——” 他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姜世子又一脚踹在了他的大腿上,骂道:“敢骂我娘!你他娘的知道我娘是谁吗!” 两个人又扭在一起,陈清咳嗽了一声,示意小胖子见好就收,眼见著张佑已经鼻青脸肿,北镇抚司的人还在拉偏架,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上前也挨了张佑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他眼眶上,他的眼眶立刻有些发青,小胖子趁机后退一步,捂著眼睛跟张佑拉开了距离,他怒视张佑,骂道:“狗东西,敢打本世子,你等著罢!” “本世子马上就进宫去告你,你他娘的反了天了!” 姜褚冷笑道:“本世子亲自带北镇抚司办差,你也敢拦,还动手殴打本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齐的天下跟著你家姓张了!” 陈清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小胖子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今天这场闹剧,两个人事先沟通过,陈清只跟姜褚说了个大概,但是这位姜世子实际弄出来的效果,还要超出陈清先前的计划不少! 哪怕是张佑这种胆大包天,横行惯了的性子,听到这种话,也变了脸色,他看著姜褚,咬牙切齿:“你——你——” “你先动的手,你先动的手!” 姜褚看也不看他,扭头看了看陈清,大声道:“带著杨廷直,回镇抚司!” 陈清立刻抱拳,正色道:“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话,陈清上前搀扶住姜褚,声音也不小:“姜指挥受伤不轻,属下扶著你!” 陈清搀扶著姜褚,上了镇抚司的另一辆马车,只留下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张佑,眼睁睁的看著镇抚司一行人,带著杨廷直离开,呆愣在了原地。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耳边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声:“小侯爷,回家去罢。” 张佑扭头一看,只见杨相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相府门口,张佑一一拐,上前见礼道:“元甫公。” 杨元甫默默点头,开口说道:“事情越闹越大,你不要掺和进来了,且回家里去,老夫一会就进宫,求见天子。” 张佑无奈点头,扭头看了看身后几个下人,骂道:“一群废物,不知道上来帮忙!” “扶我回家!” 几个乐陵侯府的下人,这才连忙上前,將张佑扶著上了轿子。 杨相公目送著张佑的轿子离开,然后抬头看了看天,木然半晌,才长嘆了一口气,扭头回了府里。 而另一边的马车里,陈清与姜褚同乘,陈清看著姜褚,问道:“世子伤著没有?” “没事。” 小胖子很是大气的挥了挥手,咧嘴笑道:“就是挨了那廝一拳而已,我老家那两个姐姐,都比他厉害多了,我自小没少挨打,皮实的很。”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问道:“眼下,张家总算是被拉下来了,后面你打算怎么处理?” 姜褚低眉道:“恐怕,那些杀人的罪过,还是加不到张家头上去。” “一次两次,天子会保他们,时间一长,就未必会保了,这一次动静闹得很大,刚才那么多人瞧见了。” “捂嘴也捂不住。” 陈清缓缓说道:“静等著事態进展就是了。” 姜褚这会儿,因为刚打了架,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我不是说张家,我是说你后面准备怎么办。” “杨二拿了,后面我拿著从京兆府调来的案卷,逼他开口说话,爭取今天,就撬开他的嘴,把他的罪名坐实。” 说到这里,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到时候,陛下那里不用先插手,我可以把事情,与都察院先通通气,都察院拿到证据之后,后面的事情,外廷自然会有个结果,或许不用北镇抚司,一直参与其中。 二人一边商量,马车一边行进,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回了北镇抚司。 到了北镇抚司门口,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唐璨,还有言扈,以及其他几个千户,都守在门口。 他们都是耳聪目明之人,这会儿杨相府门口的闹剧,恐怕早已经传到他们耳中了。 眼见著陈清搀扶著姜褚下了马车,再看看姜褚眼眶上的淤青,即便是唐璨,也忍不住怒声道:“真是大胆!敢殴打世子!” 他沉声道:“世子,我这就带人,去把凶手拿回镇抚司来,与你出气!” 姜褚摆了摆手:“拿回来也拿他没办法,你还敢动手打他不成?” 小胖子淡淡的说道:“这事跟你们没有干係。” “你们不必过问。” 唐璨与言扈,同时鬆了口气,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陈清,陈清没有废话,近前把昨晚上审周攀以及今天拿杨二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事出突然,就没有来得及上稟两位大人,请两位大人责罚!” 唐璨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缓缓说道:“兄弟折腾了一天一夜,辛苦。” 言扈看了看队伍之中的言琮,又看了看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事发突然,子正是副千户,自己处理也没有什么问题,子正你的事,就是咱们整个千户所的事。” 言扈沉声道:“这个责任,我不会推脱。” 陈清正色道:“真要是有什么责难,都是属下一个人的问题。” “属下本就是侥倖进的镇抚司,实在不行,再回去卖我的话本就是。”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那辆锁著杨廷直的马车,沉声道:“属下先去把他拿进詔狱,关起来,一会儿再跟二位大人稟报!” 说著,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把依旧骂骂咧咧,但是神色已经明显有些慌乱的杨廷直,拿进了詔狱之中。 而陈清,则是搀扶著姜褚,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关上房门之后,陈清开口说道:“世子,接下来,咱们俩需要分头行动了。” “我留在镇抚司,亲自审问杨廷直,爭取最快的速度,让他招供认罪。” 姜褚点了点头,问道:“那我呢?我进宫去,告那姓张的状?” 陈清微微摇头:“不能告状。” 他看著姜褚,目光变得幽幽起来:“太后娘娘,是住在仁寿宫罢?” 姜褚点头:“是啊,怎么啦?” 他皱眉道:“你让我去向太后告状?那廝可是太后娘家侄儿,太后多半不会向著咱们。” “不是告状。” 陈清看著眼眶发青的世子,低声道。 “世子现在立刻进宫,进了宫里之后,就跪在仁寿宫门口。 “向太后娘娘请罪。” > 4 第183章 烈火烹油 第183章 烈火烹油 姜禇很机灵,他只是一个愣神,就想明白了陈清是什么意思,这位周王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苦笑道:“这样——是不是太激进了?” 陈清看著他:“已经打了一架了,还怕什么?” 不过陈清停顿了一下,还是说道:“世子如果有顾虑,那这事就算了,我还有第二条路给世子走。” 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说来听听。” “第二条路,就是世子回宗府去,往后再也不出门了,陛下如果召见,世子就说自己被打成了內伤,没有办法再为朝廷做事了。” “后面,世子就一直留在宗府,直到陛下允许世子返回汴州为止。” 他看著姜褚,开口说道:“这个法子同样好用,差不多有七八成的效力。” “要是这个世子也不肯,那这事就只好到杨二为止,后面的事情,也就跟世子你还有我,没有什么关係了。” 姜褚拧起眉头,认真想了想,然后一咬牙:“干了!” “大不了就是被撑回汴州去,他娘的,我一个姓姜的,还能怕他们姓张的不成!” 说到这里,他哼哼了一声,开口说道:“我们宗室,要是犯了什么案子,宗府都要严加管教,动輒削爵,一个张家,还反了天了!” 他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清,嘆了口气:“陈清,你说我干这事,不会影响我祖母罢?” 他的祖母,也就是敬太妃,是前前任皇帝的妃子,只不过很是长寿,至今还健在,而且身体不错。 陈清微微摇头:“敬太妃比太后还长一辈,太后应该不会为难她老人家,而且世子你这是去仁寿宫请罪,难道请罪也请出错处了?” 说到这里,陈清正色道:“敬太妃要真是因为这个事受了牵连。” “我这朝廷的官也不做了,非跟他们见个分晓不可!” 如果敬太妃真的因此出什么问题,陈清也就真的不会再做这个姜齐朝廷的官了。 哪怕去白莲教做教主,当个反贼,也非要跟他们拼上一下子不可! 姜褚自然不知道陈清现在脑子里是何等危险的想法,更不知道陈清说的“见个分晓”是怎么样的见分晓,他一咬牙,开口说道:“干了!” “我这就进宫去。” 小胖子握紧拳头道:“真要是惹出祸来,大不了把祖母接去汴州养老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了出去,朝著外头走去,一走出陈清的公房,这位姜世子就大声说道:“备车,我要进宫!” 陈清一举把他送出了镇抚司,目送著姜褚离去之后,陈清也没有耽搁,扭头回到镇抚司里,让人把杨廷直给从詔狱里提了出来。 此时的杨二少,已经在詔狱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詔狱里头的刑具,还是见到了詔狱里头的一些惨状,这会儿他比起在杨家的时候,已经老实了许多。 被人带上来之后,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又低下了头,咬牙说道:“你们北镇抚司,到底要干什么!” 陈清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据周攀供诉,前年你强逼京城田氏女为妾,禁一个多月,田氏女就死在了你房中,可有此事?” 杨廷直眼皮直跳,咬牙道:“周攀那是被你们打的,胡乱攀咬!” “那女人,分明是病死的,京兆府衙门的仵作,都已经验明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案卷我已经让人调来了,田氏女死了之后,田家去京兆府衙门告官,结果京兆府衙门的仵作,一口断定,田氏女乃是病死的。” “田家人要再验,被京兆府给撑了出去,第二天,田氏女就被你火化入土。” 陈清问道:“是不是?” 这个时代,除非是客死异乡,否则一般用不著火化,只有隔著千山万水,非要还乡不可,才会烧成骨灰,带回家乡去。 “那是我的妾室,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杨廷直抬头看著陈清,咬牙道:“我跟她感情好,要將她的骨灰葬到我老家去,不成吗!” 陈清扭头看向一旁的书办,开口说道:“记下来。”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看著杨廷直,缓缓说道:“既然要葬回家乡,如今两年时间过去,怎么也应该入土了,镇抚司会派人去你的家乡,看看有没有这田氏女的坟墓。” 说完这句话,陈清不再说这个案子,而是继续说道:“景元八年,大兴胡王氏,被你瞧中,结果一个月內,胡家子暴死,胡王氏也入了杨府,三个月后暴毙。” 陈清面如寒霜:“二公子怎么解释?” 杨廷直认真想了想,才想起来这回事,他皱眉道:“她丈夫死了,跟我有什么干係?” “她进了我家之后,不久就生了病,我给她请了大夫,没有瞧好!” 陈清冷笑了一声:“周攀还说,他任京兆府五年,所贪墨银钱三十万两,其中至少六成,进了你的手中,可有此事?” “一派胡言!” 杨二怒声道:“周攀这人失心疯了,胡乱攀咬!他贪墨的钱,跟我有什么关係?我一介白身,他凭什么把钱给我?” “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一介白身。” 陈清缓缓说道:“这还只是两个案子,周攀招供的案子,不止这两个,而且除了京兆府的案卷之外,你身上还有一些人命,是没有经官的。” “杨廷直。” 陈清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没有什么事了,更不要以为,这一回有人能救你出去。” “真要是有人能救你出去,你都不会被拿进詔狱里来!” “你自己想一想,镇抚司为什么会把杨家给围了,你那父亲,还能不能从詔狱里,把你捞出去!” 杨廷直闻言,脸色苍白,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咬牙道:“胡王氏,胡王氏跟我没有关係!” “我把她送给张佑了,是张佑玩——是张佑杀了她!” 杨廷直知道,北镇抚司手段高明,能把他捉来,大概就是已经有证据了。 这个时候,死咬著不认,恐怕已经没有用处,因此,必须要把张佑给拉下水,只有太后娘娘,能把这个事情给压下来了! 陈清冷笑了一声:“这会儿,你不说她是病死的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看向书办,声音沉静:“如实记录!” 这书办看了看陈清,陈清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 “如实记录。” 与此同时,皇宫养心殿里。 重新换上了一身朝服的杨相公,对著天子深深低头,作揖行礼,他一脸羞愧,开口说道:“陛下,老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说完这句话,小老头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地面:“请陛下责罚。” 皇帝有些惊讶,上前搀扶起杨相公,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杨元甫起身之后,微微摇头:“臣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不过今日上午,北镇抚司的人到老臣家里,锁走了老臣的幼子。” 杨相公低头道:“北镇抚司是陛下亲军,查案应该不会出错,一定是这逆子,犯了什么大罪。” “单这一条,臣就已经有教子无方之罪,况且,前番镇抚司言及老臣的诸多罪名,现下还没有著落,无论如何,老臣都不能继续厚顏,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一脸诚恳,甚至是带著哀求:“恳请陛下,许老臣辞官待参。” 天子看了看杨相公,无奈道:“这个事,朕也是刚听说,朕那堂弟顽劣,到杨相门前好一阵胡闹。” “回头,朕让他给杨相公赔个不是。” 杨相公闻言,正要开口,养心殿里,一个小太监匆忙忙一路小跑,走到了天子近前,低声说了几句,天子猛地站了起来,大皱眉头:“你说什么?” “陛下——” 这太监嚇得跪在地上,颤声道:“周王世子此时正在仁寿宫前长跪——” “向太后娘娘请罪呢。” > 第184章 杀头问罪 第184章 杀头问罪 皇帝脸色都变了。 他的情报能力还不错,至少在京城里,是相当不错的,本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是眼下姜褚干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就连一旁的杨相公听了,也是微微变了脸色。 作为官场上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瞧出来了,姜世子这么做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也清楚,自己那个幼子,很多“荒唐事”,都是跟京城里那群衙內们一起乾的,其中就包括乐陵侯府的小侯爷。 之所以会抱团,一方面是因为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出了事,大家背后的背景加在一块,更能扛得住。 这也就是为什么,京城里的衙內都喜欢跟杨二少一起玩的原因,他老爹是內阁首辅,十来年时间,几乎是国家主政之人的角色,再加上杨二少这个人比较“会玩”,自然会有人愿意跟在他身后当小弟。 同样的道理,杨家如果出了事,乐陵侯也能帮著杨家撑一撑,至少不至於把这些事情,摆在明面上。 如今,姜世子这么一搞,不知道张家——还能不能撑得住! 皇帝呼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杨相先回去罢,或者去內阁转一转也行,朕要去处理处理家事,哪天杨相再来。” 杨相公没有多说什么,低头道:“老臣遵命。” 皇帝甚至没有等他先走,率先一步离开了养心殿,吩咐道:“去仁寿宫!” 很快,就有抬轿近前,抬著皇帝一路赶往仁寿宫。 此时,仁寿宫门口,已经不见了小胖子的身影,显然,张太后已经让人把他带进了仁寿宫,皇帝下了抬轿,也一路进了仁寿宫。 仁寿宫里,姜褚跪地道:“今日为了些许公事,与乐陵侯府张佑起了些许衝突,事后才知道是太后娘娘的侄儿,小侄惶恐不已,特来向太后请罪。” 张佑是太后的娘家侄儿,姜褚却是她的婆家侄儿,两个都是侄儿。 此时软榻上,坐著个四十来岁的美妇人,她皱著眉头,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姜褚。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作为太后,三年多前她就已经还政,基本上不太过问外廷的事情了,此时她的消息自然不如皇帝灵通,根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仁寿宫里一眾人等,俱都跪在地上,对著皇帝陛下叩首行礼,而皇帝近前之后,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褚,然后也低头行礼:“见过母后。” 太后娘娘嘆了口气,对著皇帝说道:“皇帝来的正好,这孩子不由分说,到哀家宫门口就磕头,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这事,儿臣过会儿,再跟您细说。”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向姜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去养心殿等我!” 姜褚爬了起来,毕恭毕敬应了声是:“臣遵命。” 他撅著屁股,退出了仁寿宫。 皇帝又挥手,屏退了仁寿宫里的下人,等到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皇帝才嘆了口气:“母亲,这些年,舅舅那边,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 听到这话,太后娘娘先是皱眉,但也意识到这一次事情不小,於是开口说道:“你说说。” “事情要从京兆尹周攀之事说起。” 皇帝把大略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看著张太后,开口说道:“单单是京兆府里,牵涉到张佑一个人的案子,就至少有三件命案了。” “我那两个舅舅,这几年弹劾他们的奏书,更是数不胜数。” 太后娘娘本来听得眉头紧皱,但是听到皇帝这么说,她又有些恼火,一挥手道:“那你去把他们都杀了罢!” “一家上下,杀个乾净,为娘的也得清净了!” 说完这句话,太后反应了过来,柳眉倒竖:“那姜褚跪在哀家宫前,又是什么意思?是你们兄弟俩,合起伙来让哀家下不来台是不是?” 天子也有些恼火了,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姜褚带著北镇抚司办案,张佑就敢当街阻拦!还对著北镇抚司官员又打又骂,当街打了北镇抚司的百户的耳光,又跟姜褚扭打在一起!” “不是母亲百般袒护,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打北镇抚司,跟打我,有什么分別?” 说到这里,天子更加生气:“还说姜褚为什么跪在仁寿宫外,母亲这些年这般袒护张家,张家在京城已经横行无忌,姜褚他刚到京城不久,怎能不怕?” “怕一怕,难道也是罪过了?” 太后娘娘红了眼睛:“那你现在,就去把张佑拿了杀头!” 说罢,太后娘娘掩面痛哭起来。 皇帝陛下一肚子火气,立刻也没了地方发泄。 好几年时间,都是这样,张太后太护娘家人,每一次事情进行到这个环节,亲娘一流眼泪,他就没什么办法了。 不过这一次,皇帝不打算再退让了,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往后,张家人再想进宫来,须得经过儿子的同意,否则,就按私闯宫禁处理!” 这几年时间,张家人以探望太后娘娘的名义,经常进宫,太后娘娘也愿意让他们进宫里来,来往相当频繁。 这个沟通的路子,必须要断了,太后娘娘抬头看著皇帝,一咬牙:“那你怎么不乾脆把为娘,锁在仁寿宫里?" 皇帝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闻言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他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又蹲在了太后身前,拉著太后娘娘的手,低声道:“娘。” “您总要为舅舅他们两家的將来想一想。” 皇帝低声道:“这一回,轻饶不了他们,否则他们下一回,就要动摇国本了,到时候即便是咱们母子反目,儿子也非要动手不可。” 养心殿里,姜褚顶著乌青的眼眶,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背著手,绕著他好几圈,然后才冷哼了一声:“真是一点余地也不给朕留啊,谁给你出的主意?” 姜褚低头道:“是臣弟自己的主意。” 他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沉声道:“张家,已经到了不处理不行的地步了,皇兄却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正好这是个好机会,臣弟想帮皇兄来下这个决心!” 姜褚低著头说道:“皇兄是英明圣主,臣弟觉得,皇兄可能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適的理由,这一次,臣弟帮皇兄,寻到了一个再合適不过的理由。” 天子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朕不按照你的想法来,就不是英明圣主了?” 小胖子低著头说道:“臣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臣弟会错了意,甘受处罚。” “或者被革除公职,撵回汴州,或者被拿进詔狱问罪,臣弟都甘之如飴。” 皇帝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你倒是把退路都想好了。” “那么多人瞧见你们俩当街互殴。” 皇帝面无表情道:“朕要真是处理了你,姜家的威严体面,恐怕要荡然无存了。” 姜褚抬头看著皇帝,开口说道:“皇兄,臣弟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臣弟是仪鸞司指挥僉事,去杨家之前,还跟皇兄打了招呼,又带了那么多镇抚司的人。” “不是臣弟挑事。” 姜褚低声道:“从那张佑敢阻拦镇抚司,对臣弟挥拳的时候,我们姜家的威严体面,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皇帝闻言,面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皇帝陛下才抬了抬手:“你起来罢。” 姜褚也没有客气,直接站了起来,就站在皇帝面前。 “明天,朕会下旨,升你作指挥同知,晋滎阳侯。” “明天。”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终於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若镇抚司查有实据,你就带人,去把张佑拿进詔狱问罪。” 皇帝声音冷了下来。 “该杀头就杀头。” > 第185章 好得很 第185章 好得很 封侯对於寻常人来说,是无上尊荣,但是对於姜褚来说,无关痛痒,他是亲王之子,且不说已经是世子,哪怕不继承王爵,將来搞个郡王爵位也是一点问题没有。 这个侯爵,也就是个態度而已。 而仪弯司指挥同知,则是个实权位置,基本上已经是仪弯司的二把手了,这个位置倒是相当要紧,但归根结底,还是皇帝在对外表態。 没有什么太实质性的效果。 姜褚从地上起身,对著天子深深低头行礼,他正要离开,又被皇帝叫住。 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让陈清来一趟。” 显然,他也瞧出来了一些不对劲,自己这个堂兄弟,从前不会有这么精明,甚至可以步步紧逼,推著他这个皇帝往前走了。 姜褚低头应了声是,然后躬身退了下去。 姜褚离开之后,皇帝一个人在养心殿里默坐许久,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在等人。 只可惜,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人来求见。 而另一边,姜褚离开皇宫之后,一路回到了镇抚司,知道陈清在审讯杨二之后,他立刻来到了陈清讯问的房间,推门进去之后,一眼望去,被锁拿的杨二少,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 一旁的陈清,正在核对书办记下来的口供,见到姜褚回来,陈清站了起来,问道:“世子回来了,结果怎么样?” 姜褚上前,一拳就打在了陈清肩膀上。 “差点没嚇死我!” 他苦笑道:“我胆子可不大。” 陈清上下打量著他,哑然道:“世子看起来一切都好,看来很顺利。” 姜褚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口问道:“你这里怎么样?” “也很顺利。” 陈清看了一眼杨廷直,淡淡的说道:“杨二少是个识时务的,有周攀的供状在,他基本上有什么说什么了。”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世子既然回来了,就在镇抚司先歇一歇,我出去办点事。” 姜褚皱眉道:“你去哪里?” “去都察院。” 陈清开口说道:“周攀案,是陛下交给镇抚司与都察院协办的,镇抚司这里是我负责,都察院那里是赵总宪,如今事情有了进展,我要去都察院,知会赵总宪一声。” 周攀案,是陈清代表镇抚司,展开內廷京查的开端,而与此同时,外廷也还有一个京查,都察院的整顿吏治,大约也要从周攀这个京兆尹开始。 甚至可以说,赵孟静比陈清更需要这个案子,他刚刚得脱牢笼,这个时候正需要办几件大案子,来展示威严。 姜褚瞥了陈清一眼,最后起身,把陈清拉到了一边,低声道:“陛下估计瞧出来些不对了,让你进宫陛见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好,我让言琮替我跑一趟都察院,我直接去宫里。” 大老板的召见,自然是最紧急的,镇抚司这里,又是大老板自己的地盘,陈清当然不会不懂事到,让大老板在宫里等著自己。 说到这里,陈清喊了一声:“来人,把杨廷直押回镇抚司大牢。” 几个力士立刻上前,將杨廷直带了下去,这位杨二少抬头看著陈清,声音沙哑:“你们这些白身,为了立功,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什么都敢记,什么都敢记!” 陈清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理会他。 姜褚有些好奇,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刺激得很。” 陈清感慨道:“京城里的这些二世祖们,真是厉害得很,玩的太花。” “他们大多,也是真箇该死。” 姜褚眨了眨眼睛:“他们都干什么了,你说说。” 陈清把文书递给他:“世子自己看?” “我不看。” 姜褚摇了摇头:“又臭又长,你跟我说说就是。” 陈清“嗯”了一声,默默说道:“杨二说,他跟张佑,还有魏国公家的公子,一起食过人之乳——” 小胖子皱了皱眉头:“这有什么稀奇的?这种癖好到处都是。” 陈清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微微摇头道:“是那个人之乳。” 小胖子闻言,脸色骤变,他抬头看向陈清,陈清微微点头。 姜褚握紧拳头,喃喃道:“真箇该死,真箇该死!” 陈清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先去进宫去了,等我回来,再跟世子细谈。” 说到这里,陈清先是在自己的书桌上,整理出两份文书,他叫来言琮,將其中一份有关於周攀的供状递给了他,吩咐道:“这个案子,是咱们北镇抚司,与都察院协办的,你跑一趟都察院,替我交给赵总宪,记著。” “一定要亲手交给赵总宪,不得假手他人。” 言琮应了一声,低头道:“头儿放心,不见到赵总宪,属下绝不交出去。” 陈清“嗯”了一声,回头跟姜褚告別,然后换了一身乾净些的镇抚司公服,一路朝著皇宫走去。 可能是皇帝陛下已经提前打了招呼,陈清从皇城到皇宫,一路畅通无阻,只小半个时辰时间,他就一路顺利的进入了养心殿。 此时,殿內还有別人,陈清在外头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只见谢相公从里头走了出来,走出养心殿之后,谢相公一眼就看到了陈清,他往陈清这里走了几步,感慨道:“小后生,你在京城里闹出好大动静。” 陈清神色平静:“谢相这话不对,晚辈至多,也就是揭开了几块遮羞布而已,晚辈还没有本事,掀起什么风浪。” 谢相公默默点头,然后背著手离开:“但这天下,其实就是一块块遮羞布,给遮出来的花团锦簇。” 说完这句话,他背著手离开,而养心殿里的太监,也恰好这个时候走出来,传唤陈清进去。 陈清整理了一番衣裳,迈步走进养心殿,正要叩首行礼,就听到皇帝的声音:“你就站著说话。” 陈清改为作揖行礼,低头道:“臣陈清,拜见陛下。” 皇帝穿著一身水蓝色的常服,他从御桌后头起身,背著手走到陈清面前,开口问道:“杨廷直审的怎么样了?” 陈清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了上去,开口说道:“陛下,杨廷直这人——估计是怕吃皮肉之苦,问他什么便说什么,有些没有问到,他也一股脑说了出来。” “臣本来打算,將他的口供整理出两份出来,不过陛下召见的太急,臣没有来得及整理,就一股脑都带来了。” “两份?”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问道:“你准备怎么整理?” “自然是有关於周攀案的算一份,与周攀案无关的,就算他乱攀咬,镇抚司查与不查,还要陛下决断。”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开口说道:“你还真是一肚子心思。” “姜褚进宫里来,去给太后磕头,恐怕也是你教给他的罢?”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世子的確与臣商量过这件事,臣觉得,无论如何,那位小侯爷做事都太过了。” “便是世子,进京城以来,也处处按照朝廷规矩办事,不曾逾越半分,北镇抚司办差拿人,便是等同於陛下天威所至。” “小侯爷他——”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闷哼道:“朕刚跟太后大吵了一架,现在不想听这些。” 说完这句话,皇帝坐回了自己的软榻上,开始低头翻看陈清审杨廷直审出来的供状,越看,他的神色就变得越发难看。 等到从头到尾看完,这位天子更是勃然大怒,狼狠地拍了拍桌子。 “真是可恶,可恨!” 养心殿里,立刻跪了一片。 皇帝阴沉著脸,冷声道:“还到处东拉西扯,是不是觉得人多了,朕就不敢处置他们了!” 这话没有人回答,陈清也没有回答。 养心殿里,寂静无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个中年太监,小心翼翼的进了养心殿,走进养心殿之后,他左右看了看,还是咽了口口水,来到了皇帝面前,低头道:“陛下,张侯爷跟张伯爷,一起进宫来了——” 皇帝等了两个多时辰,就是在等他们进宫请罪,听到这句话,皇帝皱了皱眉头:“在哪里?” 这太监深深低头,开口道:“往仁寿宫去了。” 听到这六个字,天子更是面无表情,但是拳头,已经不自觉攥紧。 “好,好——”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只觉得胸口鬱气翻腾。 “好得很——” > 第186章 本该如此 第186章 本该如此 陈清在一旁,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两位国舅爷,还把皇帝当小孩呢! 按照道理来说,张佑一回家,跟家里大人说了这件事之后,这俩人就应该立刻进宫,向皇帝陛下磕头请罪。 因为他们张家人跟宗室世子打起来了。 不管谁对谁错,也不管谁先动的手,这会儿立刻把张佑给绑了,跪在养心殿前磕几个头,跪上一会儿,这事说不定也就过去了。 皇帝也不会怎么跟他们计较,京城舆论,皇帝说不定还会帮著遮掩。 而很显然,这两位国舅,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可能是因为,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十岁出头,这十来年时间,他们已经习惯了把皇帝当成一个孩子。 也可能是,他们想先去张太后那里,探一探口风,或者是先让张太后知道这件事,然后再来跟天子请罪。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这两个人都已经是大错特错了。 皇帝现在的年纪,最需要的就是尊重,最需要的就是別人把他当一回事。 陈清站在旁边吃瓜,心里各种心思飞速转动。 “陈清。” 他正在出神的时候,被皇帝陛下喊了一声,陈清立刻回过神来,低头道:“陛下。” “发呆半天。” 皇帝看著他:“在想什么?” 陈清立刻低头道:“回陛下,臣在想周攀案的细节,在想这个案子应该怎么结案,还有上一次镇抚司围剿教匪失败,后面应该怎么避免这些问题。” 皇帝瞥了陈清一眼,闷哼了一声。 “反应倒快。” 皇帝背著手,面无表情道:“他们两个人打架的时候,你在场,还有那么多镇抚司的人,怎么不拦著?” 陈清低头道:“陛下,小侯爷是陛下的表兄弟,世子是陛下的堂弟,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天潢贵胄,镇抚司的人哪里敢插手,后来还是臣上前,把他们两个人拉开的。” 说到这里,陈清嘆了口气道:“言琮还被小侯爷打了一巴掌,脸都红了,镇抚司上下,都是敢怒不敢言。” 皇帝闷哼了一声:“镇抚司是朕的亲军,你们怕什么?他敢阻拦,你们就不会把他拿进镇抚司问罪?” 陈清低头道:“从前有过先例,都是不了了之——” 皇帝即位已经十一年了,这十一年,有过太多经验教训,因此无人敢惹。 皇帝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陈清的回答都无可挑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嘆了口气:“你说说,现在朕应该怎么办?”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臣理解陛下的孝心,但是臣觉得,即便是为了太后娘娘家里人的將来,这件事情也必须有个处理,否则將来,张家只会越来越跋扈囂张。” 皇帝皱眉:“朕是问你,朕应该怎么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个办法,可以不用陛下出面做这个恶人,全陛下的孝心,又能很好的处理这件事。” “说来听听。” 陈清低头道:“先前陛下只让都察院与镇抚司合办周攀案,但是周攀案衍生出来的杨廷直案,以及张佑的罪过,其实也算是周攀案的一部分。” “今天,臣已经让人,把周攀的供状,递去了都察院,交给赵总宪参详。” “只要陛下默许,臣一会儿就去都察院,將杨廷直的供状,也交给都察院。” 陈清微微低头道:“既然杨廷直与张佑,都算是周攀案的一部分,陛下先前已经有詔命,就无需再下詔命。” “都察院一接手,很快就可以会同刑部,到时候交给外廷司法。” “陛下就不用做这个恶人了。” 皇帝看著陈清,皱眉道:“你一早想好了?” 陈清摇头:“臣也是刚想到,否则,臣今天让人交去都察院的供状,就不止是周攀案的供状了。” 皇帝坐回软榻上,看了看陈清,正要说话,外头一个太监小心翼翼上前来,对著天子低声道:“陛下,两位国舅从仁寿宫离开,往养心殿来了。” 皇帝面无表情:“让他们回家去。” 这太监应了一声,弓著腰就退下去了。 小太监离开之后,皇帝因为思绪被打乱,又过了一会儿,才默默说道:“就按你的想法办,把杨廷直的供状,也送都察院去。” “至於张佑——” 皇帝看著陈清,问道:“你敢不敢去拿他?” 陈清低头抱拳道:“北镇抚司责无旁贷。” “好。” 皇帝默默说道:“那就先以妨碍镇抚司公务的罪名,把他拿进镇抚司问罪,在詔狱里关几天再说。” “朕先前不是给了你一块金牌吗?你用那块金牌去乐陵侯府拿人,就说是朕的詔命。” 皇帝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不用你担责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过几天,朕让人去给你量体裁衣,赏你一套飞鱼服穿。” 陈清立刻低头抱拳:“臣这就去办。” 皇帝挥了挥手:“你去罢,去跟赵孟静说,周攀案,都察院可以直接交刑部议罪定罪。” 陈清应了一声,再一次抱拳。 “微臣告退。” 陈清刚退到殿门口,就听皇帝陛下的声音传来:“往后,不许任何人,再冒犯北镇抚司的威严,明白吗?” 显然,张佑这一次,阻拦北镇抚司办公,並且当街打了言琮耳光,让皇帝心里,也觉得十分不爽。 他即位的前八年並不管事,亲政这几年,又相对来说比较手软,北镇抚司已经太久没有显露锋芒,展现獠牙了。 本来,这种交代皇帝应该是跟北镇抚使唐璨说,但他偏偏说给陈清听了,其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自明。 陈清立刻止步,低头应了一声:“微臣遵命!” 低头行礼之后,他才退出养心殿,然后扭头大步离开,刚走到养心殿门口,他就看到两个四十来岁,一身华服的中年人,正撅著屁股,跪在养心殿外。 在他们旁边,有几个太监,正苦苦劝告他们离开,这两个中年人,依旧跪在养心殿外,死活不肯走。 陈清瞥了这两人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扭过脸去,大步离开。 他离开了皇宫之后,又一路出了皇宫。 不同於其他部院衙门,都在皇宫正门两边排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个衙门,在皇宫正西的阜財坊,距离皇宫,整整隔了一个小时雍坊。 距离还是相当之远的。 陈清一路来到都察院的时候,时间甚至已经过了中午,他到了都察院门口,亮出了北镇抚司的腰牌,很快被人带了进去。 一路通报之后,以陈清和赵总宪的关係,几乎是立刻被人请到了赵孟静办公的公房里,进了公房之后,陈清抬头一看,只见赵孟静正在低头吃著中饭,旁边则是放著一个食盒。 见陈清来了,这位赵总宪站了起来,伸手招呼陈清坐下。 “子正吃饭了没有?” 陈清看了看这食盒,笑著说道:“伯父这饭,恐怕不够咱们两个人吃罢?” “这是小女送来的。” 赵总宪摆了摆手:“子正要是还没有吃饭,咱们一道,去外头吃。”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一会儿小侄自己去吃罢。” 说到这里,他问道:“上午我让言琮送来的文书,伯父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 赵孟静放下筷子,笑著说道:“还是子正你本事大些,那周攀的嘴,我撬不开,子正你却能轻鬆撬开。” 陈清从怀里,取出杨廷直的供状,放在了赵总宪桌子上,低声道:“这是杨二的供状。” “陛下的意思是,周攀招供的杨二,杨二招供的张佑,都算做周攀案的一部分,都察院可以过问。” “也可以直接会同刑部司法。” 赵孟静闻言一怔,连忙接过陈清递过来的文书,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这位赵总宪,也是面沉如水,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开口说道:“好。”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才开口说道:“陛下终於下决心,整治这些毒瘤要害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赵大人看著陈清,正色道:“这些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麻烦,后面子正你就不要再问了,交给老夫来办就是。” 陈清微微摇头:“下午,我还要去乐陵侯府拿人。” 赵大人皱眉,详细问了问事情的经过,陈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赵大人这才嘆了口气:”陛下这是要以子正为刀啊。” “赵伯伯,谁来当这刀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些事情——” 陈清看著赵孟静,神色平静。 “本该如此。” > 第187章 镇抚司话事人 第187章 镇抚司话事人 “本该如此。” 赵总宪重复了一句,才默默点头,自嘲一笑:“不错,的確本该如此,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早就该是这个下场。”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拿杨廷直,杨元甫是何等反应?” “杨相公只是全程看著,没有多说什么。” 赵总宪伸手,给陈清倒了杯茶水,缓缓说道:“杨老头最宝贝他这个小儿子,我当初参他,一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小儿子。” “你放心罢。” 赵孟静仰头喝了口茶,喝出了几分豪气:“这事后面,就交给都察院了,明日,我就去刑部,与刑部一起,给周攀还有杨廷直议罪定罪,等大朝会的时候,直接在朝会上说。” 赵总宪冷笑道:“看那杨老头还能不能坐得住,还能不能继续在家里装模作样。” 陈清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问道:“赵伯伯,如果杨元甫此时回內阁,陛下还会让他继续掌枢吗?” 赵总宪想了想,点头道:“应该还是会的,陛下从来追求一个稳妥,不愿意看到剧烈震盪,如今,只是一点点削弱杨老头的威权和羽翼而已。 “最要紧的是。” 赵总宪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王翰教书可以,但是掌枢就差得远了,如果不是他能力不行,三四年前,我参杨元甫的时候,陛下就可以把杨元甫罢相了。 “” 陈清点了点头,心中恍然。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完全清楚,三四年前,赵孟静为什么会那么鲁莽,直接对內阁首辅以及外戚勛贵同时发难。 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 遍数歷朝歷代,只要是新皇开始接掌权力,总会有这么一个过程。 掌权之后的第一件事,一般就是换个自己人当文官之首,这样用起来顺心顺手,也更能体现自己的意志。 只不过当今天子,说他性子软也好,说他求稳也罢,亦或是他的確没有一个能立刻接手內阁的得力心腹,反正到最后,是赵孟静被拿进了詔狱之中。 当年的那位赵总宪,错估了形势。 “后面,就是我与杨老头再爭一场了。” 赵孟静默默说道:“子正你,不要太多参与进来。” 皇帝將赵孟静一个詔狱囚徒,突然起復,还升做了左都御史,其用意,多半就是为了让他,与杨元甫这样根深蒂固的文官打打擂台,这一点赵孟静本人清楚,陈清也是清楚的。 於是陈清只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赵伯伯你这里先忙,我回去收拾收拾,就去乐陵侯府一趟。” 赵孟静一路把陈清送到公房门口,叮嘱道:“多点心眼子,不要把人得罪的狠了,张家人没那么容易倒。” 陈清笑著说道:“赵伯伯放心,这一回却不单是镇抚司陈清去拿人,该害怕的也不会是我,而是他们那些人了。” 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让镇抚司重新恢復威权,那么往后的北镇抚司,就会重新变成皇权的一部分。 而镇抚司的再一次强大,便要从陈清开始。 与赵总宪聊了半个时辰之后,陈清才起身离开了都察院,他一路赶回镇抚司,因为太疲惫,又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了个午觉,一直到下午,他才起床,终於恢復了一些精神。 睡醒之后,陈清洗漱了一番,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带二十个兄弟,咱们一起去乐陵侯府拿人。” 言琮眨了眨眼睛看著陈清。 “头儿,去哪?” “去乐陵侯府。” “上午那廝打了兄弟你一巴掌,我带你去把他拿回来,到时候好好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见言琮神色古怪,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怎么,害怕了?” “你要是害怕,就不要去了,我带钱川他们去。” “怕倒是不怕。” 言琮苦笑道:“就是不知道,拿了之后,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会。” 陈清淡淡的说道:“跟我走就是了,有事我来负责,你们只是听命行事,有什么可怕的?” 言琮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子正兄你——” “虱子多了不痒。” 陈清淡淡的说道:“况且这一回,正是咱们镇抚司显威风的时候,你要是不去,將来肯定后悔。” 言琮再没有说话,扭头直接去点人去了。 片刻之后,二十多个人就已经点齐,陈清为了壮声势,给每人安排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让言琮在前头带路,很快,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离开了镇抚司。 就在这二十多个人离开镇抚司的同时,镇抚司大门口不远处的地方,镇抚使唐璨,正在与言扈,目送著陈清等人的离开。 等陈清离开之后,唐璨看了一眼言扈,笑著问道:“这是去哪?知道吗?” 言扈摇了摇头:“不知道。” 唐璨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 他看著陈清等人远去的方向,缓缓说道:“这陈清才来镇抚司大半年,北镇抚司里的年轻人,他已经一呼百应了。” “连老兄你那儿子,现在都不跟你报备了罢?” 言扈想了想,开口说道:“要不然,我派人去问一问?” 唐璨微微摇头,开口道:“陛下亲自召见,刚从宫里回来,他们办什么事,咱们问个什么?” “不知道的好。” 唐镇抚伸了个懒腰:“不知道,就没有你我的事情,他们这些年轻人精力旺盛,让他们折腾去就是了。” 说到这里,唐璨顿了顿,嘆气道:“咱们这一代北镇抚司,是有些窝囊的,且看下一代镇抚司是何等样罢。” 唐璨任镇抚使,差不多已经十年时间。 这十年时间,刚好是皇帝不怎么掌权的十年,皇帝不掌权,作为皇权延伸的镇抚司,自然也就硬气不起来。 言扈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不说陈清,便是犬子,如今也已经是正经的百户,升的太快了。” 唐璨背著手说道:“以后对外的事情,就让陈清带这些年轻人去折腾,他已经是副千户,也足够代表我们北镇抚司了。” “咱们这些人,就往里看,把北镇抚司里头的奸细都捉出来,再出像上回那样的事情,你我,还有北镇抚司的这些千户们,就统统不用干了。 “到时候,都去仪鸞司给陛下抬轿子去。” 言扈微微低头:“属下明白了。” 乐陵侯府门口,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神,言琮毫不犹豫,上前狠狠捶了几下门。 等到张家的门房探出头来,言琮冷著脸喝道:“北镇抚司奉詔办差!” 北镇抚司办差,与北镇抚司奉詔办差,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后者已经基本上与钦差,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张家的门房听到了这句话,也嚇了一跳,他连忙作揖行礼道:“上差,我家侯爷进宫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北镇抚司寻侯爷有什么事情,小的们立刻派人去稟报侯爷。” 言琮冷声说道:“不是找张侯爷,是找侯府的小侯爷张佑。” 此时此刻,言琮脸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印子,虽然不是清晰的五指印,但也能看出来是个巴掌印。 作为七尺男儿,当街给人家打了一巴掌,他心里当然是有些恼火的,只是寻不到机会报復,如今出气的机会就在眼前,言琮冷著脸说道:“开门,北镇抚司只拿张佑入詔狱,拿了人就走。” 这门房咽了口口水,低头道:“上差,能不能容我们,先稟告侯爷,否则侯爷回来之后,我们这些人没法交代。” 他苦著个脸:“会被打死的。” 言琮还要说话,陈清已经上前,淡淡的说道:“开门,我们进去等张侯爷回来。” “我等奉詔办事,只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如果张侯爷没有回来,或者是小张侯爷没有在府上。” 陈大公子面无表情道。 “那乐陵侯府就是抗上,到时候,北镇抚司来的,就不会只是我们这些人了” > 第188章 开锋! 第188章 开锋! 陈清並没有在乐陵侯府正堂坐太久,事实上,他只等了半个时辰,乐陵侯张昌彦,就急匆匆赶回来乐陵侯府。 同来的,还有平原伯张昌桓。 两位国舅爷,都是刚从皇宫里出来,他们到仁寿宫见著了张太后,却最终还是没能见到亲外甥,在皇宫里碰了个钉子之后,这会儿,从前的狂傲,已经散去了几分。 见到陈清之后,乐陵侯甚至主动拱手,对陈清行礼,脸上挤出来了一个笑容:“陈千户。” 从前,不要说镇抚司的一个千户,就是唐璨在他们面前,两个人也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但是这个时候,事到临头,即便是这两位国舅,也不得不软上一些。 陈清起身,看了看外头站著的言琮,对著二张抱拳道:“二位国舅,镇抚司办案,为了太后娘娘的体面,为了陛下的体面,同时也为了张家的体面,还请二位配合。” 乐陵侯张昌彦听到这句话,知道事情不会小,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那孽障,现在在一处別院养伤,张某等会,就让人把他带过来。” 说著,他看向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 显然,他是要看天子意志,否则张家还是不会干脆的交人。 陈清也没有废话,从怀里亮出那块天子金牌,放在二张面前。 两位国舅都看向这块金牌,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但还是没有一个人有下跪的意思。 亲外甥的令牌,他们从心理上,没有这种毕恭毕敬的意识。 陈清却没有收回去,只是静静的看著两个人,最后,还是平原伯伸手拉了拉自家兄长的衣襟,乐陵侯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低头行礼:“圣躬金安。” 陈清收回金牌,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然后伸手把他们扶了起来,淡淡的说道:“二位国舅瞧见了,陈某也是奉旨办差,要是后面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从前,皇帝不太愿意给陈清背书的时候,为了往上攀爬,陈清咬著牙把仇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但是这一回,有皇帝的大旗了,那当然要用起来,不用白不用。 而且这种时候,皇帝也需要把自己的威严播撒出去。 两位国舅起身,都是脸色难看,尤其是乐陵侯,他脸色苍白,喃喃道:“张某问了,是那周世子先动的手,张佑才还手,怎么——怎么陛下就——” 陈清左右看了看,然后淡淡的说道:“二位,本来我这镇抚司的千户,不应该插话,但是未免二位误会陛下的心思,在下还是想要插上一句。” 乐陵侯张昌彦看著陈清,嘆了口气:“陈千户你说就是。”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过不在与周世子互殴,过在阻拦镇抚司办差,过在结交首辅之子,过在与首辅之子结伴为恶。”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是罪在於周世子当街互殴。” 陈清这话,说的相当明显了。 以张家的身份,犯再多错,至多也就是在皇帝那里记帐,只要不是动摇国本,皇帝都能够给他们兜下来。 所以那些过错,都不会成为罪。 偏偏与姜褚当街互殴,成了引爆这些过错的大罪。 皇帝要是没有一点表示,宗室威严何在? 再者说了,的確是姜褚先动手不假,但起因是你张佑阻拦镇抚司在先,姜褚当时身为仪鸞司指挥事,动手合情合理。 张家兄弟二人,听了陈清的话,都愣在了原地。 显然,他们的智商,不足以让他们立刻领会陈清话里的意思。 不过陈清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借他们的口,说给皇帝与太后听的。 张佑不是东西,这张家兄弟俩,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这会儿,还没有到跟他们清算的时候。 既然没有到清算的时候,那不如就顺嘴卖个好,这个好也不是卖给这张家兄弟俩的,因为他们不一定能听懂。 只要他们能转述给皇帝或者是太后,陈清这个好,就算是卖给他们母子俩了。 见二张还是一脸迷糊不解,陈清笑著说道:“二位国舅,是你们把小张侯爷主动送镇抚司,还是让我亲自去带回镇抚司?” 乐陵侯张昌彦闻言,嘆了口气:“还是陈千户去拿罢,张某让人带陈千户去,要是我们给这孩子送进镇抚司,他怕是要记恨我们一辈子了。” 真是蠢。 陈清看了看这两个人,恍惚间,这两个张侯爷脖子上顶著的脑袋,仿佛变成了两颗硕大的猪头! 这个时候了,还不表示態度,还想著张佑的感受。 好像张佑,还能从这一次风波之中活下来一样! 不管是出於这个案件本身,还是出於惩戒外戚,震慑勛贵的角度,张佑都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退一万步讲,哪怕皇帝真的也犯糊涂了,想要饶张佑一命,陈清也会想法子,偷偷把这个小侯爷给弄死。 为了一个死人的想法,还不肯对皇帝表態,这样的张家—— 真是再好不过了。 陈清的嘴角,甚至不由自主的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果然,这种全靠裙带身居高位的人里头,真的会有猪头。 相比较而言,朝中的大臣,不管是四五品京官,还是部院大臣,亦或是內阁阁臣,每一个都精明的可怕,隨便拎出来一个放在二张的位置上,都要比他们强的多。 甚至—— 陈清看了一眼这两个国舅,心里忍不住吐槽。 陈焕在他们这个位置上,都要比他们强几百倍! “那好,那在下就去拿人了。” 陈清也懒得再跟他们多说什么,这样的人说多了,说不定会影响自己的智商o “请国舅派人带路罢。” 乐陵侯一脸不情愿,不过还是强忍著挥了挥手,叫来了一个下人,领著陈清等人,前往张家的別院。 张家別院在城南,距离乐陵侯府不算太远,张佑之所以躲在这里,主要是想避避风头。 他也知道,自己打了姜褚惹了祸,因此想要躲上一段时间。 在他看来,这段风头过去,也就没什么事了,至多就是去姑母那里,挨上一顿骂。 而且自己是姑母的亲侄,姜褚只是姑母的婆家侄儿,姑母向著谁还不一定呢一等风头过去,说不定一切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这位小侯爷,此时依旧是这个心態。 直到別院的院门,被镇抚司官兵一脚踹开,一脸平静的陈清,背著手走了进来。 张佑这会儿已经认得陈清,他本来躺在躺椅上,这会儿差点蹦起来,伸手指著陈清,怒声道:“陈清,你敢踹我的门!” 陈清两只手抱在胸口,甚至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说道:“是你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带你走?” 在陈清眼里,不管是杨二还是张佑,这会儿都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而这两个人,一个是內阁首辅之子,另一个是当朝太后的亲侄,他们的血,至少在景元一朝,是相当“尊贵”的。 正是这样尊贵的“血”,才能够展现新皇的威严,同时作为祭品——给镇抚司这柄尘封了十几年的宝剑,重新开锋。 陈清目光冰冷。 小张侯爷虽然心砰砰直跳,但还是紧咬牙关,开口骂道:“敢破门锁拿我,你们镇抚司公报私仇,公报私仇!” 陈清不再废话,挥了挥手:“锁了。” “带回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力士,最擅长的就是锁拿,陈清一声令下,很快几个人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不一会儿,就给这位小张侯爷,展现了一番北镇抚司专属的“绳艺”。 陈清开口说道:“找辆马车,带回镇抚司。” 二十来个人,浩浩荡荡,把张佑给押回了镇抚司。 等进了镇抚司,陈清一眼就看到了唐璨,他让言琮把张佑带进詔狱,然后自己下了马,对著唐璨抱拳行礼。 “镇侯。” 唐璨看了看言琮押著的马车,又看著陈清,语气古怪:“又给镇抚司带回来什么宝贝了?” “张——” 陈清只说了一个字,唐镇抚就剧烈咳嗽了一声,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唐镇抚看著陈清,语气幽幽:“往后子正你办的事情,只要涉及皇差,就不必再跟我说了,也不用跟言扈说,按照你的想法去办就是。” 陈清知道他的意思,笑著说道:“镇侯不用担心,过不多久,北镇抚司就会再一次锋芒毕露。” 唐璨微微摇头:“锋芒毕露的不是我们北镇抚司。” 他看著陈清,语气篤定。 “而是你陈子正。” > 第189章 禁卫秦虎 第189章 禁卫秦虎 帝制时代,像陈清这种火箭晋升的情况,虽然也很少见,但並不是特別稀奇o 因为帝制时代的朝廷,虽然也有规矩,也有资歷的说法,但是有一个皇帝可以逾越所有的规矩,金口玉言。 而在帝制时代,所有火箭晋升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切中了皇帝或者是最好统治者的痛点,或者是正中其下怀。 而这类飞速晋升的人,在文官里头,往往有个特定的称呼,那就是—— 幸臣。 陈清现在就是这样。 如今,还只是景元十一年夏,而陈清在景元十一年年末才进京城,在京城呆了一个多月,机缘巧合进入镇抚司,满打满算,他进镇抚司也还没有半年时间,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副千户。 这样的晋升速度,就意味著无可匹敌的圣眷,如果是在外廷的衙门里,衙门上下的官员,还有可能跟陈清对著干,或者阳奉阴违。 但是镇抚司这种天子亲军里头,圣眷往往意味著一切,甚至於超越品级。 唐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感受到了陈清身上的圣眷,哪怕他还是陈清的顶头上司,此时也已经开始主动表態,不再约束陈清。 某种意义上来说,从现在开始,陈清这个才进镇抚司半年左右的新人,已经硬生生成为了镇抚司对外的话事人。 这样的身份,意味著极大的权柄,同时也意味著极大的风险。 权柄就是,陈清几乎可以以副千户的身份,调动镇抚司绝大多数力量,唐璨几乎不会阻拦。 风险就是,陈清要能做得出成绩,要能服眾,要能接得住,並且握得稳飞速膨胀的权柄。 要不然,只会是曇花一现。 歷史上,这样曇花一现的人太多太多。 跟唐璨聊了一会儿之后,陈清就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简单整理了一番这段时间,准確来说,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他把这两天的事情,整个梳理了一遍,然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才叫来了言琮。 言琮进了陈清的公房之后,立刻匯报导:“头儿,张佑已经锁进镇抚司大牢里了。”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这个人情况有些特殊,派咱们自己百户所的人去盯著,不要对他动刑,也不要让他吃什么苦头。” 张佑身份特殊,他但凡在詔狱里吃一点点苦头,都有可能增加他生还的风险。 毕竟太后娘娘说不定都会来詔狱看他。 言琮低头应了一声是。 陈清又叮嘱道:“最要紧的一点,就是不能让他死了。” “明白吗?” 言琮说了声明白,然后问道:“头儿要审他吗?” “不用。” 陈清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按照杨二的供诉,去搜罗一些相关的证据就行了,到时候外廷三法司,自然会接过这个案子,咱们只需要关人就行了。” 有都察院接过这些案子,陈清当然不会头铁,非要硬生生参与进去,非要镇抚司来办案不可。 毕竟,人家赵总宪是两榜进士,翰林出身,足足两道护身符在身上,但是他陈某人,却还是白身。 这些事情,只要能继续推进就行了,没有必要非要全部亲力亲为。 说到这里,陈清又问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忙周攀案,没有閒心去管白莲教的事情,白莲教后续怎么样了?” “抓了几个姓杨的身边的教匪,这几天我亲自审的,让我爹也帮著讯问了一遍,没能问出来什么,这几个人大抵也不知道,姓杨的会去哪里。” 陈清“唔”了一声。 言千户亲自讯问,基本上很少有人撑得住了。 陈清点了点头,又说道:“穆氏母女那边,没有出什么情况罢?” “没有。” 言琮摇头道:“姓杨的最多,也就是在直隶一带,宣扬宣扬穆姑娘母女的不是,京兆府一带,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根基了,两边人最多也就是各说各话。” “只是会稍稍影响传教。”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说道:“只好慢慢来了,这事虽然操之过急,但是也有个好处,往后白莲教案,基本上就是你我二人的事情了,言千户与唐镇侯,都不会再插手什么。” 言琮看了看陈清,突然笑著说道:“我爹今天跟我说,往后让我安心跟著头儿做事,不管什么事,他都不问咱们了。” “这一次镇抚司出了內鬼,我爹还有唐镇抚,以及那些千户们,都丟了大人了。” 陈清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唐璨等人放权的原因,也不是因为白莲教案。 陈清站起来之后,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道:“事情就按我说的办,后面除非赵总宪自己来提人,不然周攀,杨廷直哪里也不能去。” “即便是赵总宪来提人,也不能让他提走张佑。”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陈清已经走到门口,言琮看著他,好奇的问道:“头儿这是去哪里?” “去哪里?” 陈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回家!” “从教匪案开始,到今天六七天时间了,中间我只回过一次家!” 这几天时间,忙的陈清晕头转向,他也的確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息休息,恢復恢復脑子,要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脑子不清醒了。 “我要回家歇息两天,这两天时间,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再来找我。 ,说到这里,他看著言琮,嘆了口气:“你要是累了,也回家歇一歇,什么事情,都不如身体要紧,別熬坏了。” 言琮却是干劲满满,摇头道:“詔狱里关了三个钦犯,个个要紧,头儿你回去歇著吧,我这段时间就住在镇抚司里看著他们。” “等什么时候这些案子了了,我再回家里睡觉。”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的背著手,离开了公房,更是一路出了镇抚司,回家里去了。 单单是这两天时间,他就耗费了不少心力,需要踏踏实实的睡个大觉恢復恢復。 走出镇抚司之后,陈清背著手,就朝著自己家里走去,眼瞅著陈宅已经在望,撑死你步伐加快。 “陈大人。” 就在陈清已经看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旁边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陈清扭头一看,只见街边大树下,站著个身材高大,但是模样却普通的年轻人。 陈清立刻打量了这人一眼。 一眼看去,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虽然普通,但是手脚都要明显比一般人更长一些。 哪怕穿著一身寻常衣裳,也可以瞧出来,其人恐怕壮的厉害。 看了一眼之后,陈清確定不认识这人,但还是开口问道:“阁下是?” 这汉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在陈清面前晃了晃,微微靠近两步,低声道:“仪鸞司禁卫秦虎,见过陈大人。” 陈清闻言,立时正经起来。 仪鸞司是天子仪仗,至今负责皇帝的宿卫,以及安保工作,而仪鸞司之中的禁卫,就是天子的贴身保鏢。 传闻——只有一二百人,民间传说中的大內高手,指的就是这些人了。 “原来是秦兄。”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秦兄找我有事?” “有些事情,要提醒大人。” 陈清指了指路边的一个茶摊。 “咱们坐下说?” “好。” 秦虎应了一声,很快他就跟陈清,在茶摊的椅子上坐下,陈清主动给他倒茶,问道:“秦兄在仪鸞司,是什么差事?” “要是按镇抚司的职位算,秦某应该算是小旗,手底下管了十来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品级是六品。” 六品武职,在镇抚司已经是百户了。 陈清“嘖”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开口道:“秦兄跟我多久了?” “已经一个月有余。” 秦虎低头道:“奉詔命,带麾下兄弟,保护陈大人,还有陈大人的家里人。” 陈清“唔”了一声。 算算时间,基本上是他开始查杨相公的时候,秦虎等人,就已经跟在他身边了。 难怪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隱隱有些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看著秦虎,问道:“秦兄今日露面,是——?” “最近一段时间,有不少人在盯著陈大人,前段时间,还有人要对陈大人动手。” “我们人手,不太够了。” 秦虎微微低头道:“劳烦陈大人跟顾家父女说一声,这段时间,让他们父女二人——” “不要同时出门了。” > 第190章 朝堂大爭 第190章 朝堂大爭 此时,陈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看起来,禁卫保护的,应该是自己,还有顾叔跟盼儿三个人,昼夜轮替的话,平均一个人能分到三四个人保护。 陈清不怀疑禁卫的武力值,也不怀疑他们的业务能力,但如果一个小队的人手已经不太够用的话,就说明这一个月时间,他的处境是相当凶险的。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说道:“我回去之后,就跟他们说。”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眼前的秦虎,开口说道:“秦兄,这一个月时间—— “对陈大人的刺杀,统共有三次。” 秦虎微微低头道:“已经被我们都挡了下来,但是动手的人都查不出什么跟脚,不知道是哪一方势力下的手。”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 秦虎继续说道:“除了直接动手的人以外,还有人跟著陈大人,以及陈大人的家里人,这些人就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也查不过来。” 陈清这段时间,在京城里都算是一颗耀眼的明星了,被人盯著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並不怎么出奇。 至於三次暗杀——还有跟踪顾叔和盼儿——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好一会儿之后,自嘲一笑:“进京之前,许多人跟我说,京城水浊,我原先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的確浊得嚇人。” 秦虎看陈清这个表现,有些诧异,他伸手给陈清添了杯水,感嘆道:“原本以为,陈大人或者会恐慌,或者会恼怒,没想到陈大人这般冷静。” 陈清微微摇头:“秦兄误会了,我这个人只是不太擅长表达情绪而已,实际上我现在。” “既恐慌,又愤怒。” 他看著秦虎,开口说道:“秦兄能不能把你们掌握的证据,以及拿住的人,移交我们北镇抚司?后面顺藤摸瓜的事情,就交给北镇抚司来处理。” 秦虎想了想,默默说道:“三拨人,我们一共抓著五个,死了三个,还剩两个。” “问了问,都是拿钱办事的,很难追查到什么。 “6 陈清笑著说道:“打架杀人,或许秦兄你们更擅长一些,但是查案,或许是北镇抚司的强项。” 秦虎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明天我整理整理,去北镇抚司寻陈大人。” “后天吧。” 陈清开口说道:“这几天,我实在是有些疲累了,准备在家里歇个两天,后天再回北镇抚司。” “那好。” 秦虎答应的很乾脆:“那就后天。” 陈清站了起来,抱拳道了一声多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救命之恩,將来有机会,陈某一定报答秦兄。 "1 秦虎抱拳还礼:“某分內之事,万不敢当。” 二人告別之后,陈清才朝著自己家里走去,刚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了小月,小月蹦蹦跳跳的上前来拉著他的衣袖:“公子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跟小姐一起,去镇抚司找你了!” 陈清被小月拽著胳膊,脚下一个跟蹌,差点摔倒,小月嚇了一跳,惊呼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不碍事,可能是这几天累著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道:“睡一觉就好了,盼儿呢?” “小姐在算书坊的帐目。” 小月开口说道:“按照公子先前的安排,书坊从那些被採生折割的孩子里,选了一批残疾不是很严重的,如今已经在书坊里帮工了,小姐在给他们计算工钱。”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道:“我去瞧瞧她。” 小月喜笑顏开,一边领著陈清去找自家小姐,一边问道:“公子,你跟小姐什么时候成婚啊?”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快一些就是今年年底,慢一点,就是明年上半年。” 小月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 “因为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陈清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笑著说道:“等彻底立足了,才好在京城安家不是?” “啊?” 小月看著陈清,疑惑道:“我听老爷说,公子已经是很大的官了,这样都不算在京城立足?” “不算。” 陈清笑著说道:“现在,说不定哪天就给人撑出京城了,立足还早的很,要是真被人撵出京城了,咱们就回德清成婚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等我彻底站稳脚跟,就谁也撑不走咱们了” 门时间又过去两天,正当陈清还在家里休息,恢復元气的时候,朝廷迎来了五天一次的朝会。 朝廷最大的朝会,设在奉天门外,是露天举行的,据说大齐开国初年,几乎———— 天天都在御门外,露天听政。 只是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不管君臣,都早已经惫懒了,大朝会也只有初一十五才会举行,成了一种象徵性的礼仪制度。 真正的朝会,设在乾清宫,差不多是五品以上京官参与。 而这一次朝会,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群臣已经明显瞧出了一些不对劲。 因为已经称病许久的杨相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默默的站在了乾清宫门□,闭目养神,等候著宫门开启。 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相公身上。 谢相公更是一眼就看到了杨相,他笑呵呵的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元甫公可算是来了,元甫公再不回朝廷里来,我等下官,都要掛印还乡了。” 杨相公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一脸笑容的谢观,脸上也挤出来一个笑容。 “大病初癒,也不復从前精神了,往后,估计还是得季恆你挑起大梁。” 两位相公说话,一眾官员都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不敢靠前。 独独一身緋色官服的赵总宪,反而靠前了两步,他看了看正在说话的两位相公,淡淡的笑道:“二位阁老,还真是情深义厚。” 杨相公见了赵孟静,反而来了精神,他看著赵孟静,竟主动上前两步,拉著赵孟静的衣袖,开口说道:“思过来的正好,这段时间,老夫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机会。” 杨相公长嘆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四年前,你上书弹劾老夫,当时老夫掌內阁太久,一叶障目,误会了思过。” “如今看来。” 杨相公一脸严肃道:“思过当年的弹劾,全是道理,老夫那幼子,的確是个孽障。” 赵总宪似笑非笑。 “元甫公,令郎的罪过,比下官四年前弹劾的,恐怕还要深重的多罢?” 二人正说话间,乾清宫宫门大开,隨著太监的一声高唱,文武百官,鱼贯进入乾清宫。 赵总宪也停了与杨相公之间的对话,与杨相公一起,进入乾清宫。 片刻之后,文武百官按照排班站定,皇帝陛下这才走上御阶,接受百官朝拜。 百官跪拜之后,天子坐在帝座上,抬了抬手:“都起身罢。” 等一眾官员悉数起身,天子扫了一眼群臣,打了个呵欠,开口说道:“可有本奏?” 左都御史赵孟静,出班低头道:“陛下,都察院奉旨查周攀案,如今已经有了进展,周攀案牵连甚深,又从京兆府,牵连到了京城里不少官员。”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杨元甫,继续说道。 “杨相家里的公子,也被牵涉其中。” 赵孟静低头道。 “臣请將周攀案交刑部,与都察院一起立案议罪。” 皇帝看了一眼赵孟静,又看了看刑部尚书,开口说道:“刑部怎么看?” 刑部尚书出班,低头道:“回陛下,刑部——刑部责无旁贷。” 別的事情还好推脱,涉及到案子,这事刑部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 皇帝“唔”了一声:“那就这么办吧。” 说到这里,皇帝又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陈清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周攀案,朕也看过了,相当恶劣。” “后面,就由北镇抚司陈清,代朕与三法司一起,会同办理此案。” “这一次,牵扯到谁朕便处置谁,绝不手软,也绝不包庇。”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了一眼朝堂,淡淡的说道:“为了方便办案,后面再有大朝会,特许陈清,也进乾清宫参与朝会。” 听到皇帝这句话,大殿上一眾文武,尤其是文官们,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幸臣! 皇帝话还没有说完,杨相公已经出班,跪在地上叩首行礼:“陛下,周攀是老臣的学生,他任京兆尹,也是老臣举荐,单这一点,老臣就有罪责。” “老臣这几天更是得知,家中逆子,这些年借周攀职权胡作非为,教徒教子俱无方,此老臣罪二。” 杨阁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请陛下降罪。” 第191章 新任京兆尹 第191章 新任京兆尹 皇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杨相公,脸上面无表情,但是心里还是一阵暗爽的。 因为杨元甫,已经许久没有跟他下跪了,甚至是从他登基即位以来,记忆里这位杨相公,就基本上没有下跪过。 身为內阁首辅,杨元甫早已经有君前免跪的特权,再加上皇帝登基前八年,都是杨相公的內阁,以及太后娘娘在掌权,除了国家大典,这位杨相公基本上不用向皇帝下跪磕头。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其是皇帝年纪还不大的时候,一度是有些害怕这位內阁首辅的,哪怕现在的皇帝,已经二十多岁了,少年时候的心理阴影,还是多少会对他產生一些影响。 而现在,曾经在皇帝心里,强大异常的宰辅,毕恭毕敬的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请求降罪,年轻的皇帝,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但是这种得意,不能给人瞧出来,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周攀是杨相的学生,杨相的確有失察之罪。” “不过,杨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果这些门生故吏犯了错,都要一一追责杨相,那也不太公平。” 皇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头,开口说道:“杨相依旧在內阁任事,位列王翰之后。” “如何?” 內阁一直是有排名的,这种排名,正常来说是按照入阁先后来排,也就是说,只要能一直稳坐內阁,那就大概率能够熬成首辅。 或者是,皇帝直接把前面的宰相给“告老”了,后头的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首辅。 这內阁排名,听起来不起眼,但实则相当要紧,內阁首辅的含金量,比內阁次辅,要高出不知道多少。 而越往后,就越不那么重要。 在內阁敬陪末座的阁臣,未必就会比六部尚书强到哪里去。 如今,內阁次辅是谢观,排名第三的就是帝师王翰,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杨相公从內阁首辅,按在了內阁第三的位置上。 杨相公跪在地上,脸朝地,但是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碰到这种情况,只要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都会选择辞官,而不会硬待在內阁里。 但是杨相公知道,皇帝这么处置,其实已经是加恩了,这会儿如果他在大朝会上直接辞官,皇帝恐怕要雷霆震怒,到时候对於他以及对於杨家的处理,就不会这么轻飘飘了。 已经年近七十的杨相,深深低头:“老臣,多谢陛下厚恩。” 皇帝“嗯”了一声,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淡淡的说道:“这事就先这么著,都察院。” 赵孟静出班,低头道:“臣在。” “周攀案,交给三法司会同办理,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之內,要把结果递到朕这里来。” 都察院,刑部,以及大理寺的主官,都出班低头,躬身行礼:“臣等遵命。” 皇帝站了起来,看向眾人,沉声道:“说起周攀案,朕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前两天,北镇抚司办案,竟被人当街阻拦,甚至当街殴打北镇抚司百户!” 皇帝沉声道:“北镇抚司属仪鸞司,也就是朕的亲军,当街打北镇抚司,与打朕有什么分別?” “打人的人,朕已经拿进詔狱之中问罪了,朕已经交代下去了,如果往后,京城里再有人敢这么胡作非为。” “北镇抚司可以就地格杀!” “报到朕这里来,朕也绝不会轻饶!” 说完这句话,皇帝背著手走下御阶,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皇帝身后的小太监,很懂事的高声唱了一声:“退朝!” 眾人跪在地上,叩拜天子,等皇帝离开之后,文武百官这才议论纷纷。 有杨相公的门人,上前搀扶住恩师,一脸愤愤不平。 也有谢相公一系的人,喜笑顏开。 而杨相公,只是默默转身,嘆了口气之后,背著手离开。 谢相公也没有理会身旁人的马屁,快步追上杨相公,微微低头道:“元甫公不要丧气,內阁排名並不要紧,只要元甫公还在內阁,內阁的事情,还是元甫公拿主意。” 杨相公抬头,看了看谢观,停下脚步,拱手行礼:“谢相不必客气。” “一切按规矩来。” 杨相公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往后,还请谢相,多多照顾下官。” 下午时分,大时雍坊陈宅,陈清还在自己的书房里,写写画画。 此时他的书桌上,摆著大时雍坊的地图,陈清一边写画,一边在地图上標註,最后在地图上,標出了几个地点。 顾小姐端著热汤,放在了陈清的桌子上,她看著陈清,无奈道:“不是说歇息两天吗,怎的又在忙了?” 陈清吹乾墨跡,摇头道:“这些却不是公事,关乎著咱们的身家性命。” 他抬头看了看顾盼,正色道:“往后一段时间,如果顾叔出门,盼儿你就不要出门了,记住了没有?” “昨天不就说了吗。” 顾小姐嗔怪道:“我早就记下了。 ,陈清缓缓点头,低头看著图上的几个点,正要继续说话,外头小月的声音传来。 “小姐,公子,姜世子来了,说是来找公子。” 陈清放下毛笔,看了看顾盼刚刚端过来的热汤,笑著说道:“快藏起来,那傢伙贪吃,一会儿给他瞧见了,我可就喝不成了。” 顾盼哑然道:“哪有大郎你这般小气的?给姜世子也盛一碗就是了。” 陈清摸了摸顾盼的头髮,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著说道:“那就先放在这里,我出去看看找我做什么,一会回来再喝。” 说著,陈清起身,正要出门,又被顾小姐叫住,顾小姐上前,给他整理了一番衣裳,这才轻声说道:“我跟大郎一起去罢。 “行。” 陈清带著顾盼,很快来到了前院,只见姜褚,带了个三十四五岁的中年人,正在前院里等著。 这中年人,中等身材,一身四品官服,留著八字鬍,模样周正。 陈清带著顾盼上前行礼,拱手笑道:“见过世子,见过——” 他笑著问道:“这位大人是?” “刑部郎中顾方。” 小胖子介绍道:“陛下让我带他过来,跟你认识认识。” 陈清这才笑著说道:“见过顾大人。” “顾大人与我未婚妻,还是本家。” 顾盼也微微欠身行礼:“见过世子,见过顾大人。” 这位顾郎中,也连忙拱手行礼:“陈大人客气。” 他又对顾小姐拱手,笑著说道:“这位想必是顾小姐了,久闻大名。” 顾盼见有其他官员跟著一起过来了,知道多半是有公事,於是笑著说道:“世子还有顾大人,请到正堂喝茶罢。” 陈清也侧身邀请,很快,姜褚就带著顾方,与陈清一起,在陈宅正堂落座。 三个人都坐下来之后,顾小姐与小月一起,端上来茶水,上了茶水之后,顾小姐看著陈清,轻声道:“大郎在这里陪客,我就先下去了。” 陈清对著她笑了笑。 “盼儿辛苦。” 见他喊得亲昵,当著外人的面,顾盼脸色微红,急忙忙退了下去。 一旁的姜褚,看的直撇嘴。 “今天,朝会上你来我往,不知道多热闹,你倒好,在家里跟顾小姐你儂我儂了。” 陈清苦笑道:“世子这话真是没良心了,我为了镇抚司,一连忙活了六七天,都没有睡一个好觉,好容易歇息一两天。” “难道还不能陪陪家里人了?” 姜褚白了陈清一眼,然后看向一旁坐著的顾郎中,忽然笑著说道:“你这廝,鬼精鬼精的,猜一猜,我带顾郎中过来,找你干什么来了?” “猜不著。” 陈清看著顾方,开口笑道:“不过我想,顾大人应该是新任京兆尹的人选了罢?” 顾郎中闻言,面露惊诧之色,隨即对著陈清拱手,嘆服道:“先前听闻陈大人厉害,顾某还有一些不信,如今总算是信了。 “顾某才从宫里出来,也是刚不久,才知道这件事。” 一旁的小胖子笑著说道:“我就说吧,这小子鬼的很。” 陈清放下茶杯,问道:“顾大人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吩咐不敢当。” 顾方看了看姜褚,又看了看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要顾某釐清京兆府田地,这个事情,涉及太多人,也涉及太多官员,阻力重重,因此——” 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 “恐怕需要北镇抚司帮忙。” 第192章 新朝开幕 第192章 新朝开幕 皇帝想换京兆尹,当然是为了剪除杨元甫的羽翼,但如果真的费尽周折,只为了去对付一个已经老迈的宰相,那皇帝的层次,显然就不怎么高。 而现在,皇帝的真实意图,已经不言自明。 先前陈清刚开始查杨元甫的事,在陈清看来,查出来最大的问题,其实並不是杨元甫贪赃枉法,而是杨家在老家,都二十万亩田產! 要知道,这是一个小农社会。 小农社会,最重要財產的就是土地,几乎没有之一。 更致命的是,这些大户人家,拥有特权。 比如说杨相公家里,杨相公是进士,又是朝廷首辅,理论上来说,他就可以免除自家数十人的徭役。 至於家里庞大的田產,虽然依旧需要缴纳正税,也就是田税,但杨家並不需要负担佃户的丁税,也就是说这数十万亩田產的绝大多数净收入,最后都流入了杨家这样的极少数人家手里。 还有,这些掌握了朝廷权力的士族,还会通过投献,诡寄,或者是让官府把自家良田定为下等田等等做法来避税。 以至於土地兼併愈发严重,而朝廷税收愈发减少。 这就是皇帝面临的切实问题之子,作为新登基的天子,皇帝当然是想在这个方面,做出来一些成绩的。 而想要改善土地政策现状,第一步就是要理清楚,整个国家到底有多少田地。 而这一步,皇帝显然想从京兆府开始试验,毕竟周攀案现在已经爆发,按照周攀的供诉,单单是他在京兆尹位置上这几年,从他手里过手的,不正当的土地流转,就有数万亩之多! 有这些证据在,皇帝开始釐清京兆府田地,似乎就合情合理,有理有据起来。 而如果京兆府这块地方办的好,接下来皇帝会不会开始在全国范围內搞清丈土地呢? 只能说,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野心不小。 陈清思索了一番,並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扭头看向姜褚,姜世子无奈道:“你別看我,我就是来给你们俩当个中间人,其他事情我可管不了了。”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往后,顾府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到镇抚司来找我就是了,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北镇抚司一定不推辞。” 顾方摆了摆手,摇头道:“廷议都还没有廷议,这会儿顾某还当不得府君二字。” 他起身,对著陈清拱手道:“多谢陈大人了。” 陈清伸手,给这位顾大人倒了杯水,笑著说道:“好说,往后我说不定也有求到顾大人的地方,咱们都互帮互助。” 刑部在六部之中,排位並不靠前,基本上只比工部稍强一些,能以刑部郎中升京兆尹,虽然只升一品,但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步。 陈清的父亲陈焕,做梦都想要迈出顾方这一步。 而很显然,迈出这一步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这位未来的京兆尹,一定是天子的死忠,否则也不会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 而且,他还必须要忠诚的推行天子的一切意志。 跟这样一位未来的京兆尹搭上关係,陈清也是相当乐意的,毕竟在这京城里,平日里真正办案最多的,可能就是这京兆府衙门。 跟京兆尹打好关係,將来陈某人在京城里,就会更加的如鱼得水。 顾方看著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嘆了口气道:“这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可能就是这京兆府了。” 陈清看著他,也微笑道:“这才能考校顾大人的本事,这件事情顾大人要是办好了,將来一定前途无量。” 陈清这话,可不是吹捧。 虽然现在,已经是景元十一年了,但实际上,景元一朝要从亲政开始算,至今不过三年多而已。 如今,皇帝开始清理朝廷上的一些旧势力,也就是所谓杨元甫的羽翼,而清理出来的空缺,自然是要搭建新朝的新班底。 顾方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他这一任或者两任京兆尹,如果干得足够出色,恐怕立刻就会成为储相,隨时可能入阁。 哪怕他干的中规中矩,只要不出什么紕漏,不出什么问题,凭藉著对皇帝的忠诚,凭藉著这份拔擢的“天子嫡系”关係,將来也有很大机会能进入內阁! 显然,顾方本人,也瞧出来了自己未来的轨跡,所以这会儿才会有些患得患失。 “前途无量就不想了。” 顾方看著陈清,低声道:“只盼著能够办好陛下交办的事情,顾某也就心满意足了。” “办好这桩大事,便是跌的粉身碎骨,顾某也值了。” 陈清伸手给他添茶:“事在人为。 “陛下既然看重顾大人,陈某相信顾大人,一定能够成事。” 顾方对著陈清感激一笑:“我表字拙言,不嫌弃的话,往后我与陈大人以表字相称。” 陈清正色道:“陈子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聊的相当愉快,一旁一直光吃东西不说话的姜世子,看著言谈甚欢的二人,面露古怪之色。 两个人聊了半个时辰左右,顾方才起身告辞,陈清一口一个拙言兄,把他一路送到了陈家门口。 等送走了这位未来的京兆尹,陈清才看向站在他旁边不肯走的姜褚,笑著说道:“世子今天在我家一起吃个饭?” 姜褚也不跟他客气,背著手,扭头就又进了陈家:“我还以为,你这镇抚司千户,会跟那姓顾的尿不到一起,没想到你们聊的还不错。” 姜世子看著陈清,神色古怪道:“刚才,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朝廷里的两大奸臣了。” 陈清哑然道:“世子莫要胡说,我们都是忠臣,如何就成了奸臣了?” 他拉著小胖子,朝著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笑著说道:“我跟外廷文官不对付,是因为不是一个派系,而且镇抚司也不能跟外廷的人走的太近。” “派系?”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问道:“你陈子正是什么派系?” “自然是天子一系。” 陈清微笑道:“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世子你,还有赵总宪,刚才那位顾大人,都是陛下一党,而我,因为可以代表北镇抚司,所以勉强有资格位列其中。” 姜褚琢磨了一番。 “好像的確有这个意思。” 他“嘖嘖”有声:“还是你看事情通透。” 陈清带著姜褚,一路来到了他自己的书房,等姜褚落座之后,陈清才接著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先前,陛下让镇抚司剪除杨相公羽翼的时候,我就已经瞧出了一些端倪,如今看来,陛下的大政,有两个方向。” “一是土地问题。”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姜褚,继续说道:“二一个,恐怕是宗室问题。” 小胖子愣了愣,隨即满不在乎的说道:“宗室的事情也不干我的事,我现在在京城里,替陛下出生入死,往后就是削藩王,还能削到周王府头上不成?” “是这个道理。”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一家,稳稳噹噹。” 两个人閒扯了一会儿,小胖子想起来今天朝堂上的事情,开口说道:“对了,陛下说,往后许你也参加朝会,下一回大朝会,你恐怕就要去上朝了。” 见陈清一脸惊讶,小胖子又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今天朝会,明明杨元甫已经跪地请罪了,皇兄一句话就可以罢了他的相,到最后绕了半天,只是降了他在內阁的位次。” “真是古怪。” 陈清不假思索,开口道:“因为杨相一党的许多人,陛下还要用,朝堂没有重新平衡好之前,元甫公这颗参天大树,不能说倒就倒了。” “要是大树倾倒,其他派系的人恐怕要对杨相公的门生故吏们群起而攻之,整个朝堂立时大乱。” 在朝廷里抱团,自然会有很大的政治优势,但同时,也要承担政治风险。 后台倒了,有时候作为小弟,哪怕不被皇帝定罪,也会被其它派系的人藉机疯狂弹劾,落井下石。 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也就是,皇帝为什么会儘量维持朝廷不剧烈动盪的原因,你杨元甫可以不主持內阁,但是不能直接倒台。 姜世子苦笑道:“没想到,我一个姜家人,这些东西还要跟你陈子正学。” 这会儿,一壶新茶刚刚煮沸,陈清提起茶壶,给姜褚泡了杯新茶,微微一笑。 “世子且看罢。” 小胖子问道:“看什么?” 陈清抿了口茶,神色平静。 “新朝——要开始了。” 第193章 谁是副千户? 第193章 谁是副千户? “新朝——” 姜禇摸著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陈清,这才回过味来。 “你说的不错,到如今,景元一朝才算是有了发端。” 小胖子低头喝茶,神色也正经了起来:“只是如今已经是景元十一年,大多数人都觉得,景元一朝已经开始很久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如今一朝天子地位坐定,新一朝的臣子,也要开始陆续登上舞台。 到现在,这些新朝臣子们,如同陈清说的那样,俱都是“天子一党”,等到这些新臣们占据了朝堂主导地位的时候,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到时候该爭还是要爭,该斗也还是要斗。 不过眼下,还都是同一战线的。 这天,在陈宅里,小胖子待了小半天时间,一直到在陈家吃了晚饭,他才拍著肚子,心满意足的离开。 到了第二天早上,陈清也结束了两天的休假,准备回镇抚司上班,临出门之前,他特意交代顾盼,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要轻易出门。 交代完了家里人之后,陈清这才从陈宅出门,一路来到了北镇抚司,刚到北镇抚司门口,千户言扈就找上门来,他一把拉著陈清的衣袖,无奈道:“子正怎么才来?宫里的天使,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陈清一个愣神,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找你的。” 言千户无奈道:“我怎么知道?唐镇侯已经在陪著说话了。” 陈清这才大步跟了上去,很快来到了北镇抚司的正堂,正堂里,果然看到唐璨正在陪一个太监说话,见到陈清来了之后,这太监对著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陈千户总算是来了。” 他开口说道:“有旨意。” 给镇抚司下的旨意,不需要经过內阁,而是可以从皇帝那里,直接发到镇抚司。 相对来说,也就没有那么隆重。 唐璨带著言扈,还有其他几个千户,以及陈清,各自下跪行礼。 这太监展开旨意,咳嗽了一声,开始宣读。 圣旨的內容不短,大概就是说上一回白莲教的事情,责令北镇抚司,要儘快清理细作,还镇抚司一个乾净。 同时,因为这个事情,申飭唐璨以及出事那个千户所的杜千户。 到了末尾,这圣旨话锋一转。 “北镇抚司陈清,办理周攀案有功,不畏权贵,忠贞难得,著赐飞鱼服。” “赏千金。” 念到这里,圣旨就算是完事了,这太监指了指一旁小太监捧著的木盒子,笑著说道:“恭喜陈千户了,这飞鱼服宫里已经制好,咱家就顺道给你带来了。” 陈清上前接过装著飞鱼服的木盒,微微低头:“多谢公公了。” 唐璨与言扈等人,都看著这木盒子,各有心思。 飞鱼服这种赐服,向来都是量体裁衣定製,而且用料做工,都有讲究,通常要十天半个月能做出来,就不容易了。 至少也要三五天时间。 没有道理,圣旨这边下发,另一边衣裳已经做好了,说明早几天,宫里就已经开始製作了。 往前推算推算。 也就是说,上一次陈清进宫的时候,宫里就已经有人,给他量体裁衣了。 想到这里,唐璨与言扈,都不约而同的看著陈清。 这小子,真能沉得住气,好几天时间,愣是一点风声也没有。 这太监看了看北镇抚司眾人,笑著说道:“宫里还有事情,咱家就不多留了,各位各自当好差事罢。”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璨,开口说道:“镇侯,北镇抚司內奸一事,须得儘快给陛下一个交代,要不然,陛下往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们北镇抚司了。” 这话说的就很重,哪怕是唐璨,也连忙低下头,开口说道:“曹公公放心,北镇抚司会儘快查清楚,一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这位曹公公又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陈千户少年英雄,真是了不起。” 说完,他笑呵呵的走了。 这位曹公公,明显就是宫里宦官中的大人物,唐璨带著镇抚司一眾高层,一路送到镇抚司门口,然后目送著这位曹公公离开。 等曹公公离开之后,唐璨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著陈清,唐镇抚笑著说道:“子正真是沉得住气。” “几天时间了,愣是一声不吭。” 陈清咳嗽了一声,微微低头道:“镇侯还有几位大人,人人都有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唐璨“嘖”了一声:“我那身飞鱼服,进镇抚司小二十年才穿上。” “言扈的那身飞鱼服,是在景元八年,才赐下来。” 唐璨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陈兄弟你,正经的前途无量。” 言扈正要上前说话,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押著两个人,来到了北镇抚司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门口站著的陈清,当即喊了一声:“陈大人!” 陈清扭头一看,这才看到是仪鸞司的秦虎,守约而来,他连忙上前,领著秦虎来到了唐璨等人面前,笑著说道:“秦兄来的巧了,刚好都在,这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大镇侯。” “这是言千户,这是杜千户。” 陈清给他一一介绍。 秦虎也很懂事,一一抱拳行礼。 他行礼之后,陈清才对唐璨等人说道:“这位是仪鸞司禁卫的秦虎,找属下有些事情“” 秦虎是六品,但却不是百户,有些像是御前侍卫,不过单单是他这个禁卫的身份,就足以让唐璨等人还礼了。 唐璨与言扈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抱拳还礼,笑著说道:“原来是秦兄弟。” 一番客套之后,陈清低头道:“属下与秦兄,说一些公事,稍后再跟镇侯匯报。” 唐璨笑著说道:“子正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陈清这才领著秦虎一起,带著两个犯人,进了北镇抚司。 这两个犯人离得近了,看到了陈清的面目,都嚇得脸色发白。 倒不是因为陈清本人如何如何可怕,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对陈清动过手,如今落入陈清手里,下场自然是可想而知。 等陈清以及秦虎两个人,当著眾人的面进了北镇抚司之后,唐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与言扈走到一边,笑著说道:“老言,什么感想?” 言扈苦笑了一声:“如今,不知他是副千户,还是我是副千户了。 39 唐璨哑然:“当然是你是副千户。” “不单单你是副千户,我这个镇抚使,往后估计也是儘量负责镇抚司內政了。” 唐璨看了看半天空,缓缓说道:“陛下需要这些年轻人去衝锋陷阵。” 言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种情况,任谁心里恐怕都会不怎么舒服。 好在,他的儿子言琮,也得了切实的好处,往后跟著陈清,说不定也会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镇侯。” 言扈看著唐璨,开口说道:“要不然,让令郎也跟著陈清算了,令郎不也是百户吗? ” 唐璨微微摇头:“我那个儿子横的很,他恐怕不会服气。” “要是闹出矛盾了,反而更坏。” 说到这里,唐镇侯感慨道:“御前禁卫都来了,不知道陈子正——” “往后能爬到什么样的高度。” “至多——” 言扈默默说道:“也就是指挥使。” “还不知道他能不能稳得住。” 唐璨笑著说道:“我看可以,这个年轻人。” “了不得——” 另一边,陈清先让人,把两个犯人收进了镇抚司大牢。 他则是带著秦虎一起,来到了自己的公房里,给秦虎倒了杯茶水。 秦虎也没有囉嗦,把这段时间的情况,以及他们查到的內容,一股脑都交给了陈清。 “禁卫的確不擅长查案,追查这些线索的事,就交给陈大人了。” 陈清接过厚厚的文书。 “多谢秦兄了。” “我倒要看看,这些是我陈某人的私怨。” 他的目光看著这些文书,缓缓说道。 “还是大齐的国贼!” s 第194章 天无二日 第194章 天无二日 被人偷摸暗杀,而且还不止一回,陈清心里当然恼火的。 这个仇,他非报不可。 只不过,进京城以来,他得罪的人不少,有动机杀他的人,就更多了,还需要他抽调人手出来,抽丝剥茧,把幕后这人给追出来。 等查到了人,陈清就要动用北镇抚司的詔狱之权了。 什么是詔狱? 就是可以不经过任何司法程序,直接收你进镇抚司大牢,然后来一套镇抚司式的大记忆恢復术! 等问出了结果,往上头写个报告就可以了事,要是当事人死在詔狱里,除非影响闹得特別大,否则就算你白死了。 这也是朝廷中人,闻北镇抚司色变的原因之一。 作为北镇抚司的千户,按照道理来说,陈清才应该是作威作福的“朝廷鹰犬”,没事就带著几个属下,去抓这个郎中,那个御史,再把官家小姐给抢进宅子里强行受用了! 他才应该是那个“反派”才对! 如今,他陈某人还没有来得及去寻別人的麻烦,別人反而杀到他头上来了,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因此,这件事非要追查不可,不仅要查,而且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將是他北镇抚司小陈大人,在京城的第一次立威,也是替皇帝,展现天子威严的绝佳机会。 留秦虎喝了会茶之后,秦虎执意要走,陈清也只好起身相送,送到北镇抚司门口之后,陈清才抱拳道:“哪天得了空,我请仪鸞司的弟兄们吃酒。” 秦虎爽朗一笑,转身大步走了。 送走了秦虎之后,陈清想了想,一路来到了唐璨的公房门口,敲了敲门,开口说道:“镇侯,属下有事情匯报。” 房门很快打开,唐镇抚一脸笑容,拉著陈清的衣袖,把他拉了进去:“进来说,进来说。” 陈清扫了一眼,这位大镇侯的桌子上,已经没有了那尊纯金的狴狂。 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对著唐璨抱拳,正色道:“镇侯。” “仪鸞司的禁卫找属下,主要是跟属下沟通,属下被刺一事。” 唐璨大惊,问道:“子正被刺杀?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情。” 陈清嘆了口气:“前后三次,好在有禁卫暗中护著,不然镇侯已经见不到属下了。” 唐璨闻言,不由得大皱眉头:“竟有这种事?” 陈清“嗯”了一声,他微微低头道:“镇侯,属下如今的事情太多,除了白莲教案,还有周攀案,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对於追查这些刺客,实在是有心无力,恳请镇侯,派咱们北镇抚司精通查案的緹骑帮忙。” 陈清开口说道:“这些人,敢刺杀北镇抚司的副千户,后面说不定就会对千户动手,很可能会危及镇侯您。” “说小了,这是谋杀属下一人,说大了,这便是谋逆!” 此时陈清圣眷正隆,再加上他为人处世,都很不错,在镇抚司人缘也很好,唐璨听了他的话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立刻说道:“好,子正你放心,这事老哥哥派人去查。” “一定儘快给你查出来一个结果。” “好。” 陈清作揖行礼,开口说道:“多谢镇侯,这事办成之后,属下另有重谢。” 作为官员,唐璨立刻就听了出来,陈清这是要送礼。 他连忙摆手,正色道:“自家兄弟,有人要害你,便如同要害我一般,再提这个,就生分了。” 陈清笑著说道:“一码归一码,属下家里颇有家资,就当是孝敬镇侯的。” 二人“拉扯”了一番之后,陈清才离开了唐璨的公房,唐镇侯一路把他送出公房十几步,这才回了自己的公房。 坐在主位上之后,他又从抽屉里,把那尊纯金的狴狂给取了出来,仔细擦了擦灰尘之后,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感慨了一句:“人家当官都是为了发財,这陈子正,当官之后,大概还亏了不少。” 念叨完这一句之后,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来人。” 立刻有镇抚司的校尉,站在了他的门口,毕恭毕敬低下了头。 “镇侯!” “去把余炼叫来,我有事让他办。 26 门外的校尉立刻低头。 “是。”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主位上,翻看著手里的文书,看了看之后,他又看了一眼下属站著的几个官员。 分別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孟静,大理寺卿严真,以及刑部尚书崔行俭。 也就是当朝的三法司衙门。 皇帝扫了一眼他们,然后默默说道:“三法司这么快,就议完罪了?” 刑部崔尚书低头道:“回陛下,北镇抚司移交给三法司的时候,案情已经基本上查明,而且证据也移交了我们不少,其中周攀,杨——杨廷直二人,已经招供。” “张佑,北镇抚司没有讯问,三法司一起,到北镇抚司提审过他一次,一应罪过,他基本上已经认下,可以定罪。” “单单是有关於周攀案,杨廷直与张佑两个人,就沾染了三条人命,说不定还有一些,不曾与京兆府有关的命案——” 这位崔尚书低头道:“再加上赵总宪坚持这么定,我们三人就定了下来,不过如今还是初擬,还要看陛下定夺。” 皇帝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面无表情。 周攀被定秋后问斩,杨廷直与张佑,都是斩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周攀的刑罚太过,改流放罢。” “抄没家產之后,把他的家里人放还原籍,不要再牵连了” 周攀没有杀人,至少是没有直接杀人,他只是贪污受贿,並且帮著其他人掩盖罪名。 而且,那天陈清审他的时候,许诺保他一条性命,这事陈清在密奏里跟皇帝说了,皇帝已经点头答应。 “至於其它两个人。”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过几天朝会,在朝会上公议罢。” 三个人都低头行礼。 赵孟静行礼之后,突然问道:“陛下,周攀案涉及到的案子很多,远不止杨廷直与张佑二人,如果要追查下去,可以顺藤摸瓜,牵扯出很多人出来,请问陛下,是不是要一直查下去?” 皇帝皱了皱眉头,然后摆手道:“要就事论事。” 周攀被镇抚司追查,其实是因为贪墨,那么按照道理来说,就只能查跟他贪墨有关的案子。 如果追查他整个职业生涯的罪过,一连十,十连百,到最后说不定会连到皇帝陛下自己头上,真这么查,且不说浪费大量人力物力。 朝廷可能都要办不下去了。 因此查案,只好一事一案。 要不是周攀自己“攀咬”,杨廷直与张佑,甚至都牵连不进来。 三法司三个官员,闻言只能低头行礼,然后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他们三人离开之后,皇帝一个人在御书房里默坐,过了一会儿,还是挥手叫来了一个中年太监,吩咐道:“曹忠,你把三法司擬处死张佑的消息放出去。” 曹太监立刻低头,开口说道:“奴婢遵命。”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要让乐陵侯府知道。” “是。” 曹太监深深低头道:“奴婢这就去办。” 很快,这位曹太监就小心翼翼的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躺在软榻上,微微眯了眯眼睛。 “且看看,你们能掀起多大风浪——” 单单处死一个张佑,虽然也能朝野震动,但影响力不够大,这一次皇帝陛下,想要把事情闹得更大些,好让朝野上下的人都知道,现在的朝廷—— 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朝廷了! 君权,也早已经不在仁寿宫里。 安排好了之后,皇帝陛下一个人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叫来宫外守著的小太监,开口说道。 “去,把周世子叫进宫里来。” “就说朕要跟他共进午膳。” > 第195章 二进宫 第195章 二进宫 张佑被三法司论死一事,如同一阵风一样,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吹遍整座京城。 很快,不止是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就连大街小巷的酒肆饭馆,也开始传说这件事。 就连北镇抚司附近的满香楼里,也有人在神神秘秘的说著这件事。 而此时,陈清正带著言琮,还有钱川等几个骨干兄弟,在满香楼吃酒。 这段时间,陈清一直在忙著办各种案子,没有时间手底下这些兄弟联络感情,现在稍稍得了空,自然要在一起喝上一顿。 毕竟不管何等样的权力,其实都是通过人来实现的,必须要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亲信,不然哪怕位置再高,也不过空占了个名位,是个空壳子而已。 这世上,如果有人靠著什么令牌符印之类的信物来掌握权力,说到底,也只是通过这些信物来代掌別人的权力。 真正自己的权力,永远是刷脸的。 不管明面上什么地位,不管什么身份,只要一句话,就有人为你跑前跑后,乃至於出生入死,这才是真正的权柄。 如今,陈清实际上掌握的权力已经相当之大,自然要开始培植私人,组建自己的班底。 一眾七八个人,喝了会酒之后,陈清仰头喝了口酒,吩咐道:“钱串儿,刚才上来的时候,底下似乎有人在聊什么张侯爷的事情,你下去打听打听。” 钱川笑著起身,说了声好,然后他提起桌子上的一壶酒,很自然的走下了二楼雅间。 过了盏茶时间,钱川空著手回到了这间雅间,显然刚才提出去的酒已经送了出去,他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言琮,开口说道:“头儿,底下確实在传说张佑的事情,说是三法司,给张佑以及杨廷直二人定了死罪。” 陈清嘖嘖有声,开口笑道:“看来,这坊间的消息,比咱们北镇抚司要灵通多了,我们还一点不知道,这满香楼就已经在传了。” 言琮喝了口酒,开口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清笑著说道:“要是假的却不稀奇,要是真的,就有些意思了。” 一眾人正说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房间里都是北镇抚司的人,至少也是小旗的身份,有几个还是緹骑,自然都有几分警觉,陈清没有动弹,钱川已经站了起来,问道:“谁?” “小人是满香楼的掌柜。” 门口传来了个中年人的声音,这中年人顿了顿,又说道:“特来拜见陈大人。” 陈清怔了怔,放下酒杯,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之后,果然看到外头站了个四十五六岁,圆嘟嘟的中年人,这中年人见到陈清之后,笑著行礼道:“见过陈大人。” 陈清打量著他,开口笑道:“掌柜的倒也厉害,我们这帮人都穿著便服,你也能认得出来。” “陈大人多次光顾小店的生意,小人就是再眼拙,也记住大人了。” 这掌柜的对陈清笑著说道:“我们东家说,陈大人是贵人,往后陈大人在满香楼一切开销,俱都全免。” 陈清挑了挑眉,笑著说道:“真要是如此,往后我们兄弟可再不来了。 “陈大人不要误会。” 这掌柜连忙说道:“我们也不求您办什么事,只是结个善缘。”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红彤彤的烫金帖子,两只手捧著递给陈清,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是我们东家的另一桩生意,唤作春意楼,在金城坊,东家说要是陈大人赏脸肯去,也是一概全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清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笑著说道:“听起来,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正经,正经。” 这掌柜的笑著说道:“再正经不过的青楼生意了,每年可给京兆府交不少银子。” “这红贴,整个京城里至多也就十来张,陈大人拿著这帖子去,保准艷福齐天。” 陈清有些幽怨的看了这胖老板一眼。 真是不懂事,送礼哪有当著那么多人面送的? 陈大公子长长的嘆了口气:“那陈某人可真是无福消受了。” 他回头看了看言琮等人,笑著说道:“兄弟们,酒足饭饱,咱们撤。” 一眾人,纷纷起身,跟在陈清身后离开了满香楼,等离开满香楼,言琮在陈清身后笑道:“头儿的面子真是大,我爹在镇抚司那么多年,来这里吃饭,好像也就是给个八折。” 陈清摇了摇头:“不要乱说话,这里头复杂得很。” 满香楼就在镇抚司附近,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来到了镇抚司门口,刚进镇抚司,陈清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与唐镇抚说话。 正是周王世子姜褚。 两个人见到陈清回来了之后,都不约而同的走向陈清,姜褚更是拉著陈清的衣袖,就往外走:“等你好半天了,差点没急死我!” 陈清一头雾水,苦笑道:“世子这是带我到哪里去?” “进宫里,有要紧事情需要你出面。” 陈清心中疑惑,不过还是苦笑道:“那世子先等一等,我先交代交代公务。” 姜褚闻言,只好放开陈清的胳膊,陈清看向言琮钱川两个人,二人立刻跟著陈清到了一边僻静处。 “本来下午,是打算去见穆家母女俩的,现在看来,我是去不成了。” 他看著言琮,开口说道:“兄弟你替我去一趟,问清楚现在他们母女是什么情况。” “还有,那个穆夫人不是要回应天吗?” 陈清缓缓说道:“这一次,她如果还是坚持要回去,就不要拦著了,跟她说,走的时候我会亲自去送她。” “你私下里,安排两个緹骑,跟著她一起去应天,然后再联繫联繫应天的仪鸞司。” “如果有旧白莲教的教匪闹事,让穆姑娘身边的人跟他们打,能不干预,儘量不干预。” “还有,先前我让你们偷偷接触姓杨的教匪高层,现在怎么样了?” 言琮微微低头道:“目前接触了两个人,都同意为北镇抚司办事,不过只是中层。” 陈清想了想,开口道:“过几天,我给你拨五千两银子,你拿钱去跟他们接触,就会容易很多了。” 言琮挠了挠头:“头儿,咱们千户所——也没有这么多钱啊,您要跟唐镇抚要?” “我有钱。” 陈清笑著说道:“我自己出就是了。” 言琮眨了眨眼睛,很是不解:“头儿,哪有当差自己出钱的?” “些许小钱,不碍事。”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要不是朝廷不允许,我都想把那个书坊併入我们北镇抚司,用书坊挣的钱,给兄弟们多发些俸禄了。” “只要能把北镇抚司的事情办好,些许钱財不甚要紧,实在不行你先记下这个帐,等咱们灭了教匪的老巢,缴获了脏钱,再还我就是。” 言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头儿,要是能多几千两开销,除了发展投诚的教匪,咱们还能多养不少线人。” “你看著办。” 陈清看到了一旁,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姜褚,开口说道:“等下午或者明天,我回来之后,咱们再细说。” 说完,陈清挥了挥手,示意让言琮他们下去做事,然后他自己,来到了小胖子身边,眨了眨眼睛:“什么事情这么著急,让我这个芝麻小官非要进宫不可?” 姜褚拉著陈清,上了自己的马车,然后白了陈清一眼:“朝廷要杀张佑,太后娘娘在仁寿宫抹眼泪,陛下也过去了,这会儿估计正在闹呢。” “张佑是你带人抓的,不带你进宫,带谁进宫?” 陈清“啊”了一声,狐疑道:“该不是让我进宫去,炮製我一通,给太后娘娘出气罢? ” “想什么呢?” 姜褚瞥了陈清一眼。 “进宫之后,给太后娘娘一个说法,让陛下那里过得去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一切往外廷三法司身上推就是。 第196章 太巧了! 第196章 太巧了! 澄清坊,谢府。 谢相公荣登首辅,此时谢府上下,大摆筵席,往来宾客不绝。 眾多宾客之中,新任鸿臚少卿陈焕,带著儿子陈澄,也挤在眾多宾客之中,向谢相公道喜。 此时,谢相公坐在谢家正堂,看著一个个门生故吏,並没有特別热情,只是偶尔点头,碰到熟悉的人,才会笑一笑。 谢相公,也不是什么招摇的性子,按照他自己的性格,这场宴席大概率是没有必要的。 但是为相多年,他也有不少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派系,如今他坐上了內阁首辅的位置,自己可以不庆贺,却不好不让底下这些人庆贺。 政治人物,往往不是人。 或者说,基本上都不是人。 他们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具象化。 因此,有些时候,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是身不由己,必须要符合自己这个利益集团的利益,否则离心离德,也就失去了根基。 人群之中,陈焕好容易带著陈澄,挤到了谢相公面前,父子两个人,都对著谢相公欠身行礼:“恭贺师相,荣登首辅。” 陈澄有些紧张,深深低下头,说话还有一点磕巴:“恭——恭贺谢相公!” 谢相原本坐在椅子上,闻言他抬头看了看陈焕父子,笑著说道:“昭明也来了,老夫还以为,你不愿意过来了。” 上一回,这对师徒俩“合作”的事情,一度闹得很尷尬,到最后,谢相公没有能把事情做的尽善尽美,而陈焕这个学生,其实也在皇帝面前,出卖了老师。 但是,如今谢相公拜了內阁首辅,而陈焕在皇帝面前的“供词”,其实也没有泄露出来,这对师徒,明面上依旧没有什么矛盾。 “恩师大喜。” 陈焕笑著说道:“学生自然是要来的。” 谢相公的目光,落在陈澄身上,问道:“这是你家的二郎?” “是,学生家的二儿子。” 谢相公打量了一眼陈澄,问道:“考学如何?” “已经中了生员,马上回老家考乡试。” “唔。” 谢相公点了点头,笑著说道:“不错不错,前途无量。” 这句夸奖的话,如果是让人说起,那可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眼前这位谢相公,乃是状元出身。 他在陈澄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中了举人,在备考会试了。 陈澄连忙低头:“阁老谬讚了。” 谢相公笑著说道:“今年要是能中乡试,明年春闈再中进士,陈家就是一门两进士,在仕林之中也是佳话。” 陈焕摇了摇头:“他这一次乡试无望,只是让他去积攒些经验,等三年以后,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 作为进士,陈焕在考学上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他任鸿臚寺少卿之后,没有什么太多公事,就开始考校陈澄的学问,知道以陈澄现在的学问,中生员,恐怕都是侥倖。 中举人中进士,还是有些太难。 谢相公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背著手,开口说道:“老夫喜静,这里人太多,咱们去后院走一走罢。”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澄,开口说道:“二郎在这里等一等。” 陈澄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谢相公起身之后,带著陈焕,一路来到了谢家后院,师徒二人来到了一处凉亭下,谢相公先坐了下来,然后开口笑道:“昭明你也坐。” 等陈焕落座之后,谢相公先是看了看他,然后开口说道:“这一次內阁变动,昭明怎么看法?” 陈焕想了想,微微低头道:“学生只是鸿臚少卿,这些事情,距离学生还是太远了。 “” “不碍事,说说看法嘛。” 谢相公笑著说道:“你今年才四十岁,京官的路子才刚刚开始,要是运道来了,过几年升六部郎中,再升六部侍郎,十年之內进入內阁,也不是不可能。” 陈焕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这种就是纯场面话。 除非他陈焕在任上立下什么大功,或者特別得皇帝赏识,否则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像他这样起步不顺的京官,且不说后面会不会被皇帝清算,哪怕正常做官,致仕的时候能给掛个侍郎衔,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谢相公看了看陈焕,问道:“昭明跟你那个儿子,还有和好的余地没有?” 陈焕皱了皱眉头,嘆气道:“恩师,那份弹劾他的奏书,可是在您书房里写的。” “父子间没有隔夜仇嘛。” 谢相公默默说道:“你那大儿子,本事现在通天了。 3 “要是能跟他关係好一些。” 谢相公看了一眼陈焕,默默说道:“往后,我们这一边的官员,日子要好过很多。” 陈焕一怔,开口说道:“这一次陛下整顿吏治,不是都察院赵总宪领总么?” “不一定。” 谢相公低头喝茶:“陈清,举足轻重。” “他不仅能影响陛下,更能影响赵孟静,老夫听说,赵孟静待他如待恩人。 ,“比自家亲子还要亲近。” 陈焕认真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嘆了口气:“恩师,学生现在,跟他说话的机会都不多了。” 谢相公闻言,挑了挑眉:“昭明这亲父,跟他就没有什么旧日情分?” 陈焕嘆了口气:“学生早年志於考学,中试之后,又志於为官,因此——” 谢相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站了起来,背著手缓缓说道:“他的母族呢?” “他母亲是关中人,一家都在关中,到江南天南地北,少有联繫。” “这几年,联繫就更少了。” 谢相公点了点头,语气冷淡了下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前头还有客人等著,咱们回去罢。” 谢相公的语气,已经不带什么温度。 “好好做官,京官总是比地方官,很有前途的。” 说完这句话,谢相公背著手,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陈焕抬头看著谢相公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不舒服,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跟在谢相公身后,来到了前院。 而另一边,陈清已经被姜褚,带到了仁寿宫里。 仁寿宫中,张太后满脸泪水,她看著就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哽咽道:“你们是姑舅兄弟,干什么就非要置他於死地?” “那周攀尚且可以免死,张佑就不能免一死吗?” 皇帝嘆了口气,无奈道:“儿臣跟您解释了许多次了,算了算了。” 皇帝回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陈清,你来跟母后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是。” 陈清上前,对著张太后低头行礼,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口说道:“稟娘娘。” “此事要从周攀案说起,周攀案,牵连甚广,因此当初陛下让我们北镇抚司,与都察院一起协办此案。” “后来,从周攀案又查到了杨廷直一案,再由杨廷直一案,又牵连到了小张侯爷。”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到杨廷直的时候,如果小张侯爷不插手,相信陛下与北镇抚司,都不会为难他,偏偏小张侯爷可能是担心被杨廷直牵连,在杨相公府门口,当街阻拦北镇抚司办案。” “甚至殴打北镇抚司百户,又跟周世子廝打在一起。” “但这里,陛下依旧打算维护小张侯爷,只让我们把小张侯爷,拿进镇抚司,让小张侯爷好好反省几天。” “可偏偏——”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张太后,隨即低下头,继续说道:“偏偏这个时候,外廷三法司来北镇抚司,调有关於周攀案,以及杨廷直案的案卷,北镇抚司交给他们之后,他们在杨廷直的供状里,看到了小张侯爷。” “又恰好,小张侯爷那会儿,正在北镇抚司反省。” “三法司的主官,就在北镇抚司提审了小张侯爷。”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低头道:“而当天微臣在家休沐,也没有在北镇抚司,未曾来得及阻拦,等微臣再回北镇抚司的时候。” 陈清长嘆了一口气。 “小张侯爷,已经统统招了。” 第197章 天子问政 第197章 天子问政 按照陈清原有的脾气,这会儿就应该骑脸说上一句,你侄儿该死。 但做人做事,都要讲究一个务实才行,这会儿要是真的一句该死说出口,且不说陈清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很有可能那个小畜生张佑,就死不掉了。 所以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讲究方式方法。 陈清这番话说出口之后,就连皇帝也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他,目光里满是欣赏。 进仁寿宫之前,皇帝跟陈清並没有沟通过要如何对太后娘娘解释,然而陈清这番话,可以说是回答的滴水不漏。 不仅把陈清自己给摘了出去,还把皇帝以及姜褚兄弟俩,统统摘了出去。 如姜褚说得那样,一切事情都推给了外廷。 你张太后要是有本事,就去跟外廷那些文官去爭。 罪证確凿,並且已经议罪定罪的情况下,你要是敢赦免了张佑,你看那些文官,敢不敢当你的面表演一个以头击柱! 文官里头,一定有人敢撞。 毕竟这一撞之后,不管死没死,保准千古留名,读书人所求功名二字,就立刻得了一个名字! 张太后听得直皱眉头,她看著陈清,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你的意思是,张佑就非死不可了?” 陈清面色平静道:“太后娘娘,这小张侯爷身上,单单是与杨廷直有关的命案,就至少有三个之多,这三桩命案,还不止三条人命。” “小张侯爷,与杨廷直交往,远不止这五年时间,在陛下亲政之前,周攀任京兆尹之前,小张侯爷还做了什么,镇抚司还没有来得及去查。” “这样的罪过,如果是在我们北镇抚司,看在太后娘娘的情面上,如果陛下开口,北镇抚司当然可以替娘娘,替小张侯爷遮掩一二。” “但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三法司,早已经不归北镇抚司管了。” “因此,小张侯爷该不该死,就不该微臣来说了。” 一旁的皇帝,抬了抬手,开口说道:“陈清你起来回话。” 陈清这才站了起来。 等陈清起身之后,皇帝看向张太后,缓缓说道:“母后,张佑能张狂至此,不用人去查,朕就可以推想到,朕那两个舅舅,还有那些表兄表弟,这十来年,恐怕这些醃攒事不会少。” “如今,处理张佑而没有顺著张佑,追查两个张府,已经是念在母后的情面上了。” “张佑,只能算是一个教训。” 天子看著张太后,继续说道:“母后要是还这样揪著张佑不放,这件事儿臣就也不管了,让三法司顺著继续追查下去。” “到时候,朝臣们吵闹起来,儿臣都交给母后处理。” 皇帝沉声道:“那时候您要是执意保张家人,儿臣也没有意见,大不了就是动摇国本,儿臣这皇帝不当了就是!” 太后娘娘止了哭声,看著皇帝,没有说话了。 皇帝看著张太后,继续说道:“母后,如今这仁寿宫里没有什么外人,儿臣就说两句不中听的话,异日张佑论死,您知不知道,是谁杀了张佑?” 张太后紧皱眉头,没有说话。 皇帝不等她回答,就沉声说道:“正是母后您,亲手杀了张佑!” “您的宽纵,已经让两个张府,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了!” 说到这里,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儿子就算要挽回,也已经无力回天,这张佑所犯种种罪行,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母后要是非救他不可。 c 皇帝背著手,给姜褚还有陈清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自己转身离开。 “儿臣等著您来,废了儿臣这个皇帝!” 说完这句话,皇帝带著姜褚还有陈清一起,大步离开仁寿宫。 只留太后娘娘一个人,坐在仁寿宫软榻上,怔怔出神。 她有能力废帝吗? 三年前有。 三年前,她只要跟杨相公达成统一意见,就可以废立皇帝。 如今,隨著皇帝权威稳固,隨著她那个小儿子离开京城就藩,张太后早已经失去了废帝的能力。 哪怕此时她再去找杨元甫,两个人联合起来,也不太可能废了皇帝。 而此时已经风雨飘摇的杨相公,也绝不可能答应这位太后娘娘。 两个人今天在一起谋划,说不定明天,太后娘娘就要身患重病,再不得出宫半步,杨相公一家老小,都要跟著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张太后长嘆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垂泪。 养儿——终归是向父不向母的! 御书房里,皇帝陛下一脸兴奋,脸色甚至出现了一些肉眼可见的潮红! 爽快! 多少年了! 他十岁不到登基,常年以来,一直被母亲与朝臣们压制,哪怕是刚亲政那段时间,他都得小心翼翼,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甚至把赵孟静直接关进了詔狱里! 而现在,扬眉吐气! 他这个皇帝,也终於变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帝! 而在这件事情之后,整个京城,朝野上下,也会真正认清楚,谁才是这个朝廷,这座都城的真正主人! 好一会儿之后,天子才缓过来,他看著姜褚还有陈清两个人,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你们俩,乾的不错。” 皇帝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尤其是你陈清,回答的滴水不漏。” —— “有这般七窍玲瓏的心思,只可惜,你没有走考学这条路,不然,朕直接將你收进翰林院听用了。” 陈清微微低头,正色道:“考学不考学,都是为陛下办差,臣觉得没有什么分別。” 皇帝这会儿,明显心情大好,他笑著说道:“不错,在哪里都是给朕办差,你要是真的考中了进士,朕还不太好给你升官。” “来人。” 天子喊了一声,大太监曹忠立刻低头走了进来,对著天子低头行礼,皇帝笑著说道:“赐座,给他们俩上茶。” 曹太监看了看姜褚还有陈清两个人,心里有些诧异。 因为这已经阁老的待遇了。 不过,他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默默下去准备去了。 很快,两把椅子还有茶水,被抬进了御书房,姜褚倒是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陈清对天子道了声谢,才跟著坐下。 等陈清坐下之后,皇帝才看著他,开口道:“顾方你见过了罢?” “是。” 陈清连忙说道:“微臣已经见过顾大人了,陛下放心,往后顾大人知京兆府的时候有什么北镇抚司帮得上忙的地方,微臣一定不遗余力。” “不是说这个。” 皇帝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姜褚跟朕说,你这个人主意多,想的也多,今天朕心情不错,想听一听,你对朕清丈田土,有什么看法。” 陈清闻言,心中微动。 这是天子问政了! 在此之前,皇帝虽然对他颇有些欣赏,甚至很是重用,但因为北镇抚司在皇帝这里,一直是类似於工具的属性,那么作为北镇抚司新生力量的陈清,在皇帝这里,自然也是类似工具人。 只用做事,不用说话的工具。 如今,皇帝开始跟“工具”说话,甚至是问策了。 这对於北镇抚司而言,可能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但是对於陈清本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单纯做工具人的话,陈清到顶,也就是仪弯司指挥使的角色。 而能够参政议政,发表意见的话—— 如果往远了想,谁规定这宰相,只有文官能干?! 当然了,眼下想这些还是太远,陈清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回过神来,微微低头道:“回陛下,臣私下里,的確想过这个问题。” “陛下在京兆府清理土地,大概是想在京兆府做成之后,再推行全国,以解决田税日减的弊端。” “臣以为,这个事情在京兆府並不难办,在直隶,或许也勉强能成,但是如果推行全国,就不太容易了。” “除非陛下这一朝,能出五六个精明强干的封疆大吏,花个十年八年时间,才有可能真的做成这件事。” 皇帝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刚才的好心情,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小胖子姜褚,也慌了神,拼命给陈清使眼色,示意陈清顺著皇帝说,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天子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朕改变不了田地现状?” “沉疴痼疾,地方上又阻力重重,非是一日两日,一年两年能够见功。 97 “那你说。” 天子脸上的笑意,终於完全消失不见。 “朕应该怎么办?” 第198章 向上挥的刀 第198章 向上挥的刀 算算时间,陈清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已经一年有余。 从德清开始,他就开始疯狂恶补这个世界的知识,到现在,又在京城经歷了这么多事情,他对这个时代,或者说这个王朝,其实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 这是个——与彼界大明很像的朝代。 各方各面都相当像。 除了皇帝不姓朱,以及没有个作为“內相”的司礼监。 其他方方面面,都有些相类。 像是两朵相似的浪花。 既然像,那么处境其实也就差不太多,遇到的问题,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或者说,每一个王朝中期,都会碰到土地兼併的问题。 这是人心私慾所致,也是大势所趋,再怎么折腾,也不过稍稍减缓而已,绝难根治。 “陛下,臣没有读过什么书,斗胆奏陈,如果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请陛下恕罪!” “你说就是。” 皇帝淡淡的说道:“这里就咱们三个人,说对说错,朕也只是权且一听。” 有了皇帝这句话,陈清就算是叠了一层甲了,他这才整理了一番措辞,微微低头道。 “陛下,土地问题,归根结底是士族占据田土太多,这些士族,不是自家有人在朝中做官,就是朝廷里有人,在地方上,话语权极重,地方上的县令,有时候都要和他们互相配合,才能当好这个县官。” “清查全国土地这件事並不难,难的是政令畅通。” 陈清低声道:“能一条杆子捅到底。”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因此臣才说,陛下在京兆府做这件事,往后在直隶做这件事,都不会特別难,京兆府以及直隶,陛下眼睛看得见,管得著。” “其他地方,距离京城就太远了。”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不好,就会有人阳奉阴违,反而徒增百姓负担。” 这个时代,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开启海运时代。 但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开海运之后,虽然让大量白银涌入,但这些白银,基本上都是通过走私进来的,朝廷根本没有收到太大的收益。 最后,反而造成东南一带富商飞速坐大,国家反而加速失控。 所以癥结,还是在於如何加强朝廷的治理能力,没有治理能力,再好的法子,再好的政策,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皇帝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你说的还是太空泛了。” “有没有具体的主意?”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想要朝廷的政令,一竿子捅到底,那么就需要让地方上知道,朝廷隨时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微臣建议,陛下可以在类似应天,洛阳,关中等地,设立一应情报衙门,整合地方消息。” “再有,今年外放的官员,陛下亲自安排下去,让这些官员到地方上,先尝试著清丈当地田地,如果有当地地方势力阻拦。 1 “便加以雷霆手段,以震慑地方。” “如此一任之后,从这些官员里,按照政绩择优拔擢,调任他地。” “三五年之后,陛下再下令全国清丈土地,到时候朝廷的雷霆手段,地方上大概都已经知晓,即便仍然有地方会阳奉阴违,但总体来说,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皇帝看著陈清,突然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要在其他地方,也设立北镇抚司的千户所,或者百户所?” 陈清默默说道:“设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地方上知道,朝廷在看著地方。” “如果陛下不放心,可以设两路互不相干的人手,这样一起报上来情报,就可以互相印证真偽。” 皇帝摸了摸下巴,认真思量了许久,才默默说道:“人皆有私慾,不管是谁,派到地方上去,一年两年可能还能支撑得住,时间一长,多半就要跟地方通同一气了。” 皇帝看著陈清,问道:“陈清,你觉得派內廷宦官到地方上去坐镇,与京城互通消息,顺带监视地方如何?” 在皇帝看来,太监是最不会背叛自己的,因为太监都是家奴。 家奴头上,只有皇帝这一片天,再没有其他背景,其他靠山。 而且,大多数太监,基本上都是在宫里长大的,十来岁就进了宫里,宫里就是他们的家,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也不可能背叛皇帝。 陈清微微嘆了口气:“陛下,臣的看法是,不管派什么样的人下去,时间长了都会出问题,不如多派几路人手,比如镇抚司与宫里,各去一些人手,相互保密,或者一在明一在暗。” “各地人手,两年一换。” 陈清开口说道:“这样,或许会更加有效一些。” 另一个世界的大明,就有监军太监,以及地方上的各种镇守太监,其实效果也就一般。 这些人,到了地方上,也依旧会有欲望。 陈清微微低眉,继续说道:“陛下,相比较这些,微臣以为,更要紧的是防止土地,继续流入大族手中。” “臣觉得,可以让地方官府,监察土地买卖,设立买卖下限,但凡是低於这个价格的,不允许买卖。” 皇帝挑了挑眉:“要是卖主碰到了难处,非卖不可,卖田救命呢?” “那就让官府出资,按照这个底价,把田暂时买下来,收作官田,租给佃户耕种。” 皇帝琢磨了一番,缓缓点头:“有道理,法子是好法子,但是到了地方上,他们会弄成什么样,就又很难说了。” “且不说地方官府买田的钱从哪里来,说不定地方官府,会借著这个理由,用朝廷的钱,大肆收买土地。” 皇帝看著陈清,缓缓说道:“不过,你说的这些,还是值得参考的,朕会酌情考虑。 “”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还有没有別的想法?” “臣觉得,还可以尝试给大地主加税。” “以户为准,千亩为界,超过千亩,在原有田税基础上加一成。” “超过三千亩,就可以加两成。” “一户占田超过一万亩的,就加五成田税。” 他看了看皇帝,开口说道:“別的地方田税多少,臣不清楚,只按臣老家湖州的田税,一亩田差不多要收七升米的正税。” 陈清低头说道:“超过一千亩,就可以改收八升,要是超过一万亩,一亩地就改收一斗,甚至一斗一升。” “再或者,按照该户一年实际所得粮食,阶梯加税,所得越多,纳税越多。” 这些问题,陈清以及私下里都考虑过,虽然他自己有闭门造车之嫌,想的可能不太对,但毕竟都考虑过,这会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以说是娓娓道来。 而皇帝与姜褚这兄弟俩,则是听得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皇帝才“嘖嘖”有声:“原来这田税,还有这么个收法。”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你这话,真是胆大包天。亏的也就是在朕这里说一说,要是传了出去,便是朕那老师王相公,恐怕也要过来跟你拼命。” 陈清这些发言,的確是有些大胆,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些动摇士族地主的根基了。 而朝廷里那些文官,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都是属於士族地主阶级! 包括陈清自己家。 陈家在湖州,就是典型的士族地主,在陈焕没有变卖老家財產之前,陈家在湖州的田地,也有五六千亩。 只是如今,已经被陈焕卖掉了近半。 皇帝开了一句玩笑之后,忽然心有所感,他看著陈清,问道:“你是不是没说完?” “是。” 陈清神色平静:“臣接下来的话,陛下只是听一听就行了,陛下如果不认可,只当臣没有说过就是。” 皇帝“嗯”了一声:“你说。” 陈清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京郊的皇庄,以及各地藩王王府名下田產,应设免税上限,臣以为藩王以五万亩上限为宜。” “否则,地方上还是会有各种诡寄——” 陈清缓缓说道。 “土地兼併,就无从管起。” 第199章 歹毒! 第199章 歹毒! 皇帝坐在软榻上,沉默良久。 一旁的姜世子,却有些坐不住了,他看了陈清一眼,咬牙道:“你这廝,拐弯抹角,刀砍到我家头上来了!” 他说的这个家,不止是说周王府一家,还代指了整个姜家。 哪怕不提姜家,便是单说周王府一家,也会面临巨大的损失。 此时,各地藩王因为完全不用纳税,再加上皇帝会赏赐田產,名下的田產已经相当离谱,比如说周王府这个刚刚就藩出去也就十几二十年的藩王,算上先皇御赐了,现在名下田產,在汴州,也有差不多四十多万亩田了! 一些老牌的藩系,整个藩系加在一起,百万亩甚至数百万亩,也是有的! 而相比较这些庞大的基数,五万亩这个上限,就太低太低了,一旦实行下去,藩王包括皇帝自家的皇庄,都会蒙受巨大损失。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世子,我说这些话之前,陛下可是答应了,我隨口一说,陛下和世子也是隨口一听,我不负责任的。” “而且,这些法子,只是理想情况下,想要真正落实下去,还是太难太难。”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相比较而言,清丈土地,简易赋税,要更实用一些。” 如果能彻底解决土地兼併的问题,那当然是治本的,但是治本太难,皇帝也不可能做得到,如果想要治標,那就用一条鞭法,清丈土地,简易赋税。 那也能为这个王朝,注入一些新鲜活力。 一直到这个时候,皇帝才回过神来,他看著陈清,目光有些复杂:“真要是按你说的这么做了,且不说朕的这个帝位还能不能保住,姜氏的国祚还能不能存在,都很难说了。” 向大地主收税,得罪官僚士族,向皇庄藩王收税,又会得罪姜姓族人,到时候恐怕会弄得天怒人怨,上下都想要皇帝去死。 要是弄不死皇帝,说不定会掀起谋反。 毕竟对於那些士族来说,自身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国家利益—— 无关痛痒。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微微摇头:“陛下把他们,想的太厉害了。” 天子眯了眯眼睛:“怎么说?” “陛下只要先把握住军权,把多收上来的税,拿出来相当一部分补贴军队——” “天下就乱不起来。” 说到这里,陈清又害怕这位年轻皇帝说干就干,连忙补充道:“不过这种事情急不得,陛下的景元一朝,能够做成一半,就已经是功莫大焉。” 皇帝想了想,“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朕不著急。”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著急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亲政近四年,才开始真正开展自己的新朝。 再加上,如今的朝廷面临的很多问题,大多数都是隱患,还没有爆发出来,只要朝廷里有裱糊匠,依然能够光鲜亮丽。 他的时间充裕,没有必要著急。 皇帝陛下出神良久,才回过神来,扭头看著姜褚,开口说道:“今日在这里,说的都是戏言,不要当真,也不要传出去。” 小胖子很懂事的点了点头。 “皇兄放心,半个字我也不会往外说。”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后天就是大朝会了,到时候周攀案会有个定论,杨廷直与张佑论罪,也会有个结果。”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你代北镇抚司,来参与朝会罢。” 陈清低著头,开口说道:“陛下,是不是让臣与唐镇抚一起参与朝会?” “不用。” 皇帝摆了摆手道:“唐璨本也不参与朝会,这一次是特事特办,不用管他。” 这位年轻天子缓缓说道:“他多半,也不想来参与这个朝会。” 陈清微微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默默坐了起来,跟太后娘娘斗法胜利的喜悦,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挥手道:“你们去吧,朕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他看著陈清,交代道:“往后有什么事情,许你直接入宫求见,不必请召。” 陈清微微低头,道了声多谢陛下。 没有大事,他其实也不愿意进宫里来,不仅麻烦,规矩又多。 跟姜褚一起,向天子告別,离开了御书房之后,姜褚一拳就打在了陈清肩膀上,恶狠狠的说道:“你这廝,真是可恶!” 陈清没有还手,只是揉了揉胳膊,笑著说道:“世子害怕了?” 姜褚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的说道:“你这人,真是想什么说什么,胆大包天。” “你知不知道,一个藩王世系时间长了会有多少人?那些子嗣兴旺的藩王世系,一百多年下来,这会儿已经传了五六代人,算上家眷下人,好几千张嘴要吃饭!” “朝廷又不许宗室另谋生计,真要是只有五万亩田,那么多张嘴等著吃饭,非得饿死不可!” 陈清看著怒气冲冲的小胖子,笑著说道:“那世子现在,不就出来当差做事了?” 小胖子一愣,连步也没有继续走了,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弹,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抬头看著似笑非笑的陈清,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陛下本就打算让宗室——” “我没有这么说。” 陈清背著手说道:“是世子自己这么想的。” “还有田產的事情。” 陈清默默说道:“不是让藩王只有五万亩田,是超过五万亩以上的田地,要给朝廷纳税,世子是聪明人,这其中的分別,难道想不明白吗?” 小胖子撇了撇嘴:“原本不收的,现在收了,换你陈子正你乐意啊?” 陈清笑著说道:“我家本就收税,而且我可没多少田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这些事情,本朝做不做,都是可以的。” “就看陛下,有没有大决心,大毅力了。” 一些事情,到了非做不可,不做就嘎嘣亡国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能下得了决心,一咬牙干到底。 但偏偏是这种时候,基本上就已经无力回天了,任谁来,也很难力挽狂澜。 而这景元一朝,危机大概率不会爆发,大多数皇帝,哪怕瞧见了將来的隱患问题,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花费莫大精力,得罪那么多人,干一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姜世子嘆了口气:“要我看,还是別干了,多做多错,不如大家蒙上脑袋过日子,舒服一天是一天。” 陈清笑著说道:“那当然也是可以的。” 小胖子瞪了陈清一眼:“那你还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 陈清一脸淡然:“那些话,文官们当眾说了,必然要被人群起而攻之,我私底下说的,谁能怪得了我?” “我是武官。” 陈清笑著说道:“本也不该言政。” 姜褚瞥了陈清一眼:“皇兄大概率已经听进去了,往后不少事情,恐怕都要问你。” “以后我家要是吃了亏,我非去你家找你赔偿不可,別人不知道谁是罪魁祸首,我却是亲耳听到的!” 陈清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姜褚,忽然说道:“世子,假如,我说假如——” “假如將来,陛下让你做宗府的宗正,让你对宗室藩王,进行改革呢?” 小胖子闻言,脸色惨白,伸手指著陈清:“陈清,你——你你你——” “你歹毒!” > 第200章 宫门再见 第200章 宫门再见 小胖子嚇得脸色发白,一路跟著陈清,喋喋不休的嘮叨个不停,陈清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笑呵呵的,跟著他一路离开了皇城。 二人在皇城门口分別,陈清看向姜褚,开口笑道:“世子不用多想,等张佑的案子彻底了了,我请你吃酒。” 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一件事,开口说道:“对了世子,我听说大时雍坊的满香楼,是魏国公府的生意,你与魏国公府相熟,这事是不是真的?” 姜褚想了想,摇头道:“那我不清楚,这京城里复杂得很,说不定哪个买卖是谁家的生意。” “怎么了?” 他看著陈清,皱眉道:“你想入份子啊?” “那我哪天得了空,去给你问问。”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那倒不是,就是那天去吃饭,满香楼掌柜的非要给我免钱,还说以后都不要钱了。” “我想,这要是魏国公府的买卖。” 陈清感慨道:”那我面子也太大了些。” 魏国公,是大齐的开国功臣之一,与皇家可以说是世代通婚,到如今,他们家还掌握著一部分京营的兵权,可以说是地位煊赫。 而他们家是公爵,是因为异姓只能到公爵,实际掌握的能量,要远超那些就藩出去的藩王。 小胖子闻言,挑了挑眉:“这个我也不知道,哪天我去魏国公府给你问问。” 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陈清笑著说道:“世子与魏国公府似乎走的很近啊。” 宗室跟大臣是不太方便结交的,尤其是与有兵权的大臣,而姜褚与魏国公府,一直往来频繁,甚至到了京城之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魏国公府。 “那怎么了?” 小胖子斜了一眼陈清,撇了撇嘴道:“你这人,又胡思乱想了是不是?” “我娘就是魏国公府出身,如今的魏国公,是我亲舅舅!” 小胖子看著陈清,目光诡异:“你不会不知道吧?” 陈清有些尷尬,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他打了个哈哈,开口笑道:“那世子这个舅舅,可比陛下那两个舅舅厉害多了。” 小胖子撇了撇嘴:“你在北镇抚司这么久了,这个事你不知道?” 陈清正色道:“我一直把世子当朋友,哪有让北镇抚司,调查朋友的道理?” 姜褚这才满意点头,他左右看了看,又说道:“那个白莲教穆姑娘,曾经去魏国公府的事情,不要乱说出去,免得惹麻烦。” 陈清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从来也没有说出去过。” 小胖子想了想,又笑著说道:“不过你说出去也没事,我那舅舅,不止是我舅舅,还是陛下的岳丈。” 陈清闻言,“嘖”了一声。 “我知道陛下为什么非要留世子在京城了。”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什么?” “因为世子既不是陛下亲兄弟,关係上却又跟陛下很亲。” 一转眼,两天时间过去。 这天一早,天还蒙蒙亮,陈清就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陈大公子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天都还没亮。 要知道,这会儿可是夏天,夏天的天没亮,跟冬天的天没亮,完全不是一个时辰。 缓了好一会儿,陈清才把心里的起床气给压了下去,他刚起身点亮油灯,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公子,我跟小姐过来了。” —— 陈清伸了个懒腰,走到房门口打开房门,只见顾小姐与小月两个人,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房门□。 陈清看向顾盼,笑著说道:“辛苦盼儿早起了。” 一旁的小月笑著说道:“那我就不辛苦了?” 陈清看著她,哑然一笑:“小月自然也是辛苦的。” “不碍事。” 顾盼走进房间,从衣柜里取出前几天天子御赐的飞鱼服。 这些有著礼服性质的衣裳,穿著起来,都不是特別方便,有小月帮忙,折腾了好一会儿,这身衣裳才穿戴齐整。 飞鱼服虽然是有“飞鱼”之名,但实际上,是档次低一些的蟒服,上绣鱼首龙身纹饰,贵气逼人。 再加上陈清此时,身体比起去年,已经强壮了许多,再加上他身高很高,这一身量体裁衣的飞鱼服穿在身上,著上三山帽之后,气派非常。 一身冠服穿好以后,陈清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然后对顾盼笑著说道:“可惜,上朝不能佩刀,要不然就更威风了。” 顾盼看著陈清,双目之中已经满是秋波,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轻声说道:“上朝不是要穿朝服么,穿著一身合不合適?” “合適,怎么不合適?” 陈清笑著说道:“再说了,我们北镇抚司,也没有什么朝服可言,我总不能穿著北镇抚司的公服去上朝。” “且不管这些。” 陈大公子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金殿上,哪怕不合规矩,至多也就是被都察院的殿中侍御史弹劾。” “都察院的头儿是赵伯伯。” 陈清笑著说道:“他们多半不敢参我。” 说完这句话,陈清捏了捏顾盼的脸蛋,笑著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去上朝,等回来咱们再聊。” 顾盼送他出门,笑著说道:“大郎下了朝,不去北镇抚司?” “不去。” 陈清摆了摆手:“起这么早,还怎么去北镇抚司?一会我得回家里来补个觉才行。” 走出房门,顾老爷也在外头等著,他看著陈清这一身行头,夸奖了几句,父女两个人这才一路,把陈清送出了家门。 大时雍坊在京城里,属於黄金地段,黄金地段的意思是就是离皇城不远。 哪怕是步行,也用不了太久就能抵达皇城,一路进了皇城之后,又顺顺噹噹的进了皇宫之中。 皇宫他已经相当熟悉,不用人带,就一路摸到了乾清宫门口。 此时乾清宫门外,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不少官员,在等候著朝会开始。 只不过这些官员,都是穿著朝服,一身飞鱼服的陈清,看起来极其乍眼。 因此,陈清一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还没有走到宫门前,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传来:“子正,子正。” 陈清扭头看去,一身二品朝服的赵孟静,正在对他招手。 陈清上前,抱拳行礼,叫了声伯父。 赵总宪这会儿,正在与刑部尚书崔行俭说话,陈清上前之后,他笑著介绍道:“这是刑部的崔尚书。” 他又向崔尚书介绍道:“这位就是陈清陈子正了,崔兄还是头一回见罢?” 陈清抱拳道:“下官见过崔尚书。” 崔尚书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赵孟静,开口笑道:“没想到思过兄与小陈大人,还有这么深厚的交情。” 说到这里,他对著陈清拱手,微笑道:“虽然是头一回见,但已经久仰大名了,小陈大人。” “不敢当。” 陈清连忙说道:“崔尚书太捧下官了。” 这位刑部尚书正要说话,不远处,大理寺卿严真,也將將赶到。 这段时间,三法司在一起办案子,再加上赵孟静原本就在朝廷里,颇有些人脉,这三位三法司的主官,已经相当熟悉。 严卿正也上前说话,赵总宪便介绍陈清给他认识。 “见过严卿正。” 这位大理寺卿上下打量著陈清,笑著说道:“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 夸奖了一句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了。 陈清也知道,这纯粹是官场礼仪而已。 这两位朝廷大佬,甚至未必跟赵孟静是同路人,和他这个“幸臣”,当然也不会走的特別近。 客套了几句之后,陈清也就没有多留,抱拳行礼离开,一个人站在宫门前,默默等待。 过了一会儿,到场的官员越来越多,天光也越来越亮。 隨著第一缕太阳照在乾清宫门口,一群朝服中间的飞鱼服,更加惹人注目。 眾多官员之中,一个穿著五品朝服的中年人,也注意到了这一身飞鱼服,只是陈清在跟赵孟静等人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敢上前,等陈清离开人群之后,他才默默上前,喊了一声。 “大郎。” 陈清回头一看,愣了愣神,才拱手行礼,微微低头,应了一声。 “父亲。” 陈焕“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又看了看陈清身后的乾清宫,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为了走到这里,为父走了二十年。” 陈焕看著陈清,感慨了一番,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缓缓说道:“临渊履薄,你好自为之罢。” 陈清神色平静,只回了一句话。 “知道了。” > 第201章 一飞冲天 第201章 一飞冲天 乾清宫宫门大开。 隨著曹太监的一声高唱,宫外站著的文武百官,开始鱼贯而入,陈清也跟著眾人走了进去。 这是陈清头一回上朝,自然有些好奇,左右观望。 这会几,百官已经在按照各自的位次站班,陈清却没有自己的位次,他四下看了看,正在琢磨自己要站在哪里,一个声音唤住了他。 “陈子正。” 陈清抬头看去,只见谢观谢相公,正看著自己,谢相公笑著说道:“你今天来朝会,陛下估计要问你话,你站前头来就是。” 说著,他手指了个方位。 是左首第一排,差不多就是几个內阁阁臣的位置。 此时,如果是性子张扬些的人,多半就站过去了,毕竟头一回上朝,站在百官之首,传出去也有面子。 正常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多半禁受不住这种诱惑。 这也是年轻人,最难扛得住的所谓捧杀。 高高捧起,然后重重落下。 而事实上,这种捧杀的过程,甚至不是刻意为之,有时候只是官场上礼节性的吹吹捧捧,就足以让一个心智不坚定,或者骤然登台的年轻人,飘飘欲仙,不知身在何处了。 陈清当然不会这么微微低头,拱手笑道:“多谢阁老,下官没有位置,自然就是站在末位。” 他左右看了看,刑部郎中顾方,正对著他招手,示意让陈清站在他身侧。 陈清微微摇头,自己看了看,站在了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置。 巧的是,他父亲陈焕,也是正五品,刚刚够到参加朝会的门槛,这会儿其实也距离这个末位不远。 隨著眾人站定,皇帝陛下也在太监的一声高唱之中到场,隨著皇帝端坐龙椅,文武百官俱都叩拜行礼。 而为首的几位阁臣,包括杨阁老在內,也都跪在地上,向天子叩首行礼。 要知道,杨阁老已经许多年,不曾跪拜天子了,可见这位老相国,此时已经服服帖帖。 至少明面上,已经表现的服服帖帖。 皇帝扫视了一眼群臣,虽然没有看见陈清,但是却看到了一眾朝服之中的那一袭飞鱼服,他觉得有些可乐,不过还是很快整理好情绪,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都平身。” 百官谢恩之后,这才站了起来。 皇帝清了清嗓子,先是照例询问了一番內阁,有没有急事商议。 这个时候,內阁需要有人站出来回话,而这个人,自然就是內阁首辅了。 从前,都是杨相公出来回话,这段时间杨相公病了,就是谢相公代他,向天子回话,如今杨相公回来了,但是已经从內阁首辅,降为了內阁三席。 事情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谢相公扭头看了看一旁的杨相公,杨相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谢相公想了想,把目光看向了帝师王翰,目光中甚至露出了有些恳求的意味。 谢观此时是內阁首辅,不管怎么说,他的面子总是要给的,王相公也没有多犹豫,出班低头道:“回陛下,今晨收到急报,东南沿海有颶风,祸及数省,广东布政使上报说,已经有数百人遇难,十几万人无家可归。”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头。 “给受灾的省份传信,让他们开仓放粮,賑济灾民,先把灾情稳定下来,事后户部酌情补贴。” 王相公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又说道:“除此之外,没有別的急事了。” 天子点了点头,嘆了口气:“天灾无眼。” 他看向群臣,顿了顿,又说道:“既然內阁没有急事了,朕有几件事要说,头一件事,就是新任京兆府的人选。” “前天,经过吏部推举,已经定了下来。” “顾方。” 皇帝喊了一声,刑部郎中顾方,立刻出班,跪在地上,低头道:“臣在。” 皇帝看了一眼曹太监,曹太监立刻当廷宣读封官的圣旨,將顾方从刑部郎中任上,拔擢为新任京兆尹。 顾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首行礼:“臣一定尽心竭力,以报效陛下。” 他两只手接过圣旨,毕恭毕敬叩首行礼。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到原班次去。 等顾方退下之后,皇帝站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他缓缓说道:“有了新任京兆尹,前任京兆尹周攀的事情,朕也要好好说一说。” “说给顾方这个新京兆尹听,也说给诸卿听一听。” 皇帝扫视了一眼群臣,沉声道:“周攀案,经过三法司以及北镇抚司,连番审问查办,现在已经基本上水落石出。” “一个三品的京兆尹,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也就五年时间,这五年时间,收受贿赂,贪赃竟达三十余万两之巨!” “更包庇命案,纵容真凶,无法无天!” 皇帝阴沉著脸,沉声说道:“从周攀一个案子,不知道牵扯出京城多少人!” “这其中,有皇亲国戚,也有相门之子!” “如今,牵扯出来的这两个人,都已经涉及命案,三法司已经给他们擬了死罪。” 皇帝加重了语气:“朕已经勾朱了。” “至於这两个人是谁,朕不说,诸卿恐怕心里都清楚,为了朝廷的脸面,也为了朝中老臣的顏面,朕就不明说了。” 皇帝顿了顿,沉声道:“朕想说的是,从周攀一个人,牵连出来的人,绝不止这两个人!” “如果朕继续往下查,恐怕今日朝上袞袞诸公,至少有一半,都来脱不开干係!” 皇帝这话说的极重,百官们很有默契,统统跪了下来,低头叩首。 “陛下息怒——” 皇帝冷笑了一声:“朕恐怕没有这么容易息怒。” “朕即位至今,已经十一年了,朝堂吏治,竟然败坏成了这等模样,朕如何对得住皇考在天之灵,如何对得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这话里,带了十足的阴阳怪气。 毕竟谁都知道,皇帝虽然即位十一年,但是管事也才三四年,那么这十几年,朝廷吏治败坏,到底是谁的问题? 不言自明。 “朝廷吏治,已经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了。” 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阴沉著脸,显然余怒未消。 而跪在末位的陈清,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皇帝——还真有几分当领导的天分,训话的时候,像模像样的。 七绕八绕,就绕到了正题上。 就在陈清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皇帝已经再一次开口说话了:“赵孟静。” 赵总宪出班,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在。” 皇帝缓缓说道:“赵卿当年,就是以忠直闻名,朕將你从詔狱之中放出来,让你执掌宪台,如今,到了你们都察院出力的时候了。” “从今日开始,都察院要严厉整顿吏治,往前追查四年。” 皇帝缓缓说道:“从朕亲政开始算,朕亲政以后,依旧大行贪污,不肯收手的,都察院可以风闻奏事,或者与刑部大理寺一起,核查清楚之后,就地拿人问罪。” 赵孟静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叩首行礼:“陛下圣明,臣谨遵圣训!” 皇帝眯了眯眼睛,又继续说道:“朝廷年年查,年年查不乾净,周攀案,还是北镇抚司查出来的,这一次整顿吏治,单靠三法司,估计也没有办法让朝堂清明。” “北镇抚司。” 皇帝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 皇帝皱了皱眉头,又喊了一声:“北镇抚司。” 这个时候,陈清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於是连忙起身,一路走到赵孟静身侧,跪了下来,低头道:“臣在。” 皇帝看了一眼陈清,缓缓说道:“北镇抚司办了周攀案,功劳不小,不过周攀只是朝廷整顿吏治的开始,往后北镇抚司与都察院,双管齐下,各行其是,齐力刷新朝堂。” “朕要看到,朝堂风气,为之一新。”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清,立时有两个念头在眾人脑海里浮现。 北镇抚司——什么时候换人了? 这年轻人,什么来路? 朝臣里,有知道陈清的,也把目光投向陈清,心里都忍不住感慨。 这个姓陈的年轻人,进入京城,只半年时间,如今已经一跃而起,赫然成了朝堂新贵。 甚至成了,悬在一眾京官头上的尖刀利刃! 而跪在末位的陈焕,也在看著自己的儿子,此时这位陈老爷,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陈清与赵孟静,齐齐低头应声。 “臣——谨遵圣命!” 第202章 权力的美妙 第202章 权力的美妙 朝会一直持续到中午,皇帝陛下才懒洋洋的站了起来,宣布散朝。 而等到皇帝离开之后,陈清准备悄摸摸离场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走不动路了。 “小陈大人。” “小陈大人。” 陈清面前,出现了一张张热情的面孔,这些面孔上,无一例外,都是带著笑容,有一些甚至是諂媚了。 而偏偏,赵孟静身旁,就没有围很多人,毕竟赵大人虽然平日里笑呵呵的,但真动起手的时候,绝对翻脸不认人,这些人也不敢去与他这个都察院总宪亲近。 “小陈大人,在下是户部员外郎——” “在下是工部——” 一个个人,都爭著抢著,与陈清认识。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人,往后一段时间,可能能够决定许多官员的前程,乃至於身家性命! 这个时候认识认识,后面就有机会登门送礼,到时候再亲近亲近,这一关说不定也就过去了。 陈清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位头髮已经带了花白的老者,默默上前,开口说道:“小陈大人。” 陈清一看来人,立刻抱拳还礼:“元甫公。” “元甫公万万不能如此称呼下官。” 杨相公不以为意,也没有接话,只是开口问道:“老夫有件事,想问小陈大人。” 有杨相公在,陈清身边立刻没了他人,陈清领著这位杨相公,一路来到了殿外,问道:“元甫公有什么吩咐?” 杨相公默默说道:“老夫那逆子,还在镇抚司大牢罢?” 陈清想了想,点头道:“是,令郎的案子,虽然已经移交三法司,但是三法司並没有从詔狱里提人出去。” 杨二公子的身份特殊,他如果被关进刑部大牢,以杨相公的能量,说不定会出什么事情,因此,到现在,周攀,杨廷直还有张佑三个人,其实都还在镇抚司大牢里。 毕竟镇抚司大牢是天子詔狱,没有人敢胡来,一些人的手,也很难伸进詔狱里头。 三法司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到镇抚司大牢去提人,要不然出了什么问题,三法司都要承担莫大责任。 杨相公嘆了口气,继续说道:“老夫想去探望探望他,不知道小陈大人,能不能允准?” 陈清苦笑道:“元甫公,下官只是代唐镇抚来参与朝会,並不是真的镇抚司就是下官做主了。” “不过我想,元甫公要是去镇抚司,唐镇抚应该也不会阻拦元甫公探视令郎。” 说到这里,陈清嘆了口气,无奈道:“元甫公,令郎的案子,实在是有些恶劣,否则以元甫公的功劳,令郎断不至此。” 杨相公抬头,看了一眼陈清,又低下头,仿佛已经老迈昏聵了,他长嘆了一口气。 “老夫虽然执掌內阁十几年,但並没有什么功绩,陛下今日也说了,朝堂吏治败坏,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 “这里头,有老夫八成的责任。” 杨元甫微微低头道:“老夫已经做好隨时被问罪的准备了,只是在被问罪之前,去看一看那逆子最后一眼。” 陈清微微摇头:“元甫公,下官没有功名,读书也不多,可能见识浅陋,但是下官觉得,元甫公不会有什么事情。” 陈清这话,没有明说。 如果明说的话,那就是杨廷直论死,其实是给他老父挡劫了。 以杨相公这些年,在朝廷里庞大的体量,如果皇帝真的要对他动手,事先一定是悄悄摸摸的,甚至还会对杨家两个儿子厚赏,让整个杨家乃至於整个杨门一党,都掉以轻心。 到最后,趁著杨氏集团没有警戒心的时候,来个雷霆手段,一夜之间,地覆天翻。 而现在,杀杨廷直,只能算是给杨元甫,以及朝廷里的杨党一个警告而已。 这是比较温和的手段,也很符合当今天子的脾气。 而张佑之所以被论死,一方面是因为他干了太多醃攒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警告外戚以及勛贵还有一种用处,那就是用来让杨元甫一系的人无话可说。 朕的表兄都杀了,还杀不得你一个杨二? 杨二死了之后,这位执掌內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杨相公,只要在后面一段时间足够“懂事”,被皇帝清算的概率就不会太大了。 这些道理,陈清都能懂,杨相公自然也早已经想明白,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杨相公感慨道:“会考学,不代表会做官,小陈大人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强过朝廷里,大多数官员了。” 他顿了顿,又挤出来一个笑容:“你比你那父亲,要懂事的多。” 陈清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杨相公又说道:“那老夫下午,去北镇抚司找小陈大人?” “好。” 陈清应了一声,然后想了想,说道:“元甫公如果进了詔狱,可能要下官,或者唐镇抚他们全程陪同。” “应该的。” 杨相公默默说道:“劳烦小陈大人了。” 说罢,他嘆了口气,扭头转身,缓缓踱步离开。 陈清站在原地,看著杨相公远去的背影,也半天没有说话。 “子正在想什么?” 陈清回头看去,只见赵孟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陈清喊了一声伯父,然后嘆了口气道:“我在想,以杨相这样的境界,应该早能够看清楚朝局才对,如果能够早一点退让——” 对於朝廷里的大人物来说,几条人命,几万亩田地,乃至於几十万两银子,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整个杨相一派上下,这些年捞的好处,赚的银钱,乾的一切一切恶事,在皇帝眼里,可能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只要杨元甫能及时退让,急流勇退,然后全家上下再收敛收敛,缩起尾巴做人。 是能够体面,能够善始善终的。 將来,说不还能进什么名臣传。 只是,杨家退的太慢了,被往前走的皇帝,狼狠踩了一脚,以至於现在,处境稍微有点淒凉。 “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了。” 赵总宪背著手,默默说道:“任谁沾染上了,体会到权力的美妙之后,都很难主动放手。” “杨元甫也不例外。” 赵总宪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陈清,淡淡一笑:“你不要看这老头儿,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可怜,这十几年,杨家可以说是如日中天,他们干的事情,子正你想都未必能想出来。” “我不同情他们。” 陈清神色平静:“如果不是朝堂规则限制,我想把他们一家上下,统统都送进詔狱里头去问罪。” “只是对於这位杨相的行为有些疑惑,想不太明白而已。” “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但是能够一直保持清醒的人,就很少很少了。” 赵孟静默默说道:“就连我,前几年也不太清醒,这几年在镇抚司大牢里关著,终日与蛇虫鼠蚁为伍,现在才自觉得,比以前清醒了不少。” 他扭头看著陈清,叮嘱道:“子正也要时时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眼下你这个位置太耀眼,你有没有功名护身,跌落下来,就会跌得粉身碎骨。” 陈清点头“嗯”了一声,默默说道:“小侄知道。” 他看向赵孟静,开口笑道:“不过伯父可以放心,我这人没有什么破绽。” “做官嘛,要么求名,要么求利,再不然就是求权柄。” “我在北镇抚司,註定了名声不会太好。” “钱嘛,我也不太缺,至於权柄。” 陈清嘆了口气:“如今我被推到这个位置上,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太权重了。” 赵孟静闻言,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说的有理。” 他看著陈清,问道:“后面,子正准备怎么查?” 陈清笑著说道:“外廷三法司怎么查,小侄不清楚,但是我们北镇抚司——” “自然是等陛下给名单了。” 第203章 故人北上 第203章 故人北上 整顿吏治,为什么要三法司与北镇抚司一起办? 整顿吏治,是都察院,是吏部,是刑部,是大理寺的事情。 而为皇帝清理出需要的坑位,才是北镇抚司要办的事情,只不过借个整顿吏治的名头而已。 这一点,陈清心知肚明。 在这个位置上,他也必须要清楚。 赵总宪被陈清这一句话,说的直瞪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復了一番心情,无奈道:“要在四年前,单单是你这一句话,我就非参你不可!” 陈清笑著说道:“我知道,要不是跟赵伯伯,我也不会说这句话。” 二人一前一后,朝著宫外走去。 “不过赵伯伯你放心,我这个人最讲公道,即便是有了名单,我也不会捏造罪证,他有罪就是有罪,没罪就是没罪。” 赵总宪背著手,开口说道:“要是其人无罪,你如何向陛下交代?” “无罪当然要重用,重用就应该拔擢,拔擢升迁,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陈清微笑道:“要真是查出来些两袖清风,无有过错的官员,我北镇抚司,也算是为朝廷遴选人才了。” 赵孟静这才微微点头,开口说道:“你能这么想,那自然是好的。” 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看著陈清,正色道:“办差是办差,但也必须要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不能一味媚上。” 赵总宪语重心长道:“否则,就真成了器物了。” 陈清应了一声是,这会儿,两个人就已经走到了宫门口,临分別之际,赵孟静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默默说道:“这段时间,多半会有很多人,明里暗里找你,金银珠宝,花车美人。” “子正要经受得住才是。” 陈清点头,正色道:“伯父放心,这是小侄头一回露脸的时候,我便是再蠢,也知道,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做事要紧。” 天底下,有本事有智慧的人,到处都是。 遍观歷朝歷代,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有时候单单是一个县的人才,就足以支撑起一个初创王朝。 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人才很多,展现自己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 从前陈清在北镇抚司,在皇帝那里,也就是个有点意思的工具人,而这一回,是他头一次在皇帝那里,担当要紧任务。 这一次办好了,就还有下一次。 可以说,这是人生的重大机会之一,必须要用尽全力,把握住这一次机会。 赵孟静拍了拍陈清肩膀:“有什么问题,可以到都察院,或者我家里找我。” 陈清抱拳还礼:“有事情了,一定去麻烦赵伯伯。” 二人互相见礼,然后在宫门口分別,赵大人回了都察院,而在朝堂上尽出风头的小陈大人,则是穿著一身飞鱼服,一路回到了北镇抚司。 刚走到北镇抚司门口,一抬头,就看到唐璨,与言扈,还有几个千户,竟都在北镇抚司门口等著。 一眼看去,北镇抚司的千户,只有两个没有到场。 甚至这缺席的两个,多半也是因为人没有在北镇抚司,估计出去出外差去了,否则唐镇抚到场,他们不可能不到。 陈清还在愣神的时候,唐璨与言扈,已经笑著迎了上来,唐璨一把拉住陈清的胳膊,打量了陈清一眼。笑著说道:“子正这一身衣裳,真是提气。” 陈清开口笑道:“今日临时要去朝会,也没有別的能穿的出去的衣裳了。” “陛下赐下来,不就是让你穿的?” 唐璨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满是笑容。 “咱们这几个老兄弟,可是在这等了你好一会儿了,总算是等到了你,吃饭了没有?” 陈清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正准备去吃。” 他顿了顿,还是解释了一句:“今日朝会,属下本来跟陛下说,要跟镇侯同去的,结果——” “不碍事,不碍事。” 不等陈清过完,唐璨就摆了摆手,开口笑道:“自家兄弟,你去不就等於我去了?见外什么? ” 他扭头看了看言扈,还有其他几个千户,微笑道:“走走走,大伙一起去满香楼,我请客。” 陈清被他们拉著,一路往满香楼走去,不过他还是说道:“镇侯,下午杨相公可能要来咱们北镇抚司,说是想见杨廷直一面。” “属下没有直接应他,要镇侯做主。” 唐璨笑呵呵的说道:“子正你做主就是。” 说完这句话,唐璨带著言扈,以及其它一眾千户,陪同著陈清,大步走向满香楼。 如同眾星捧月一般。 京城南城,纸房胡同。 父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纸房胡同的一处民宅前,这民宅门口,有两个看起来游手好閒的汉子守著,见到父女两个人之后,本来懒洋洋的汉子,立时站了起来。 —— “哪来的?找谁?” “河间人,杨七。” 这中年汉子默默嘆了口气,开口说道:“来找圣母娘娘。” 这汉子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说道:“在这里等著。” 说罢,他扭头进去匯报去了。 过了片刻时间,这汉子去而復返,將杨七父女二人,都请了进去。 很快父女二人来到正堂,正堂里,穆香君端坐在主位上,静静的看著走进来的杨七。 在她身后,站著一男一女,明面上是她的两个护法,实际上是北镇抚司的緹骑余甲和邵乙。 也是北镇抚司言扈麾下,最得力的十个緹骑之二。 见到杨七走进来,穆姑娘起身相迎,笑著说道:“师叔不是打算在南方安家了吗?怎么又回这京兆来了?” 七先生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拍了拍后者的脑袋,默默说道:“河间给写了信,让我回来看一看,因此就回来了。” “看一看情况。” 他嘆气道:“小环,你先到院子里玩。” 穆姑娘会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护法”,开口说道:“你们也出去等著。” 两个人应了一声,跟著杨小环一起,走了出去。 很快,这正堂只剩下了杨七与穆香君两个人,这位七先生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水,默默说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德清的时候,穆姑娘不是说,到京城来待个一年半载,就会返回应天吗?” “怎么现在,闹成这样了?” 穆姑娘也嘆了口气:“杨叔,情势推著人走。” “我也没有办法。” 这位七先生点了点头,又说道:“听说穆师姐也来了,她人呢?” “已经回应天去了。” 穆姑娘默默说道:“侄女这里人手不够。” 杨七皱眉道:“你们母女,真要爭这北方的教主之位?” “不是我们要爭。” 她嘆了口气道:“如今,我们也是身不由己了,杨叔,现在的这个形势,我们母女,进退都不由自己。” “是北镇抚司?” 穆姑娘闻言,自光闪动,然后她微微摇头:“我还不知道杨叔你是站在哪一边的,不能跟你说实话。” 她顿了顿,又说道:“杨叔这一趟回北方来,还去南方不去?” “我想去。” 杨七放下茶杯,皱著眉头:“但是老家的人说,河间杨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所以,我才回来瞧一瞧,看一看。” 穆香君张口,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过几天,过几天杨叔你再来。” “到时候,我们能聊的更多一些。” 杨七明白了什么,问道:“你要问一问你上头的人,是不是?” 穆香君想了想,微微摇头:“我现在不能说,到时候就可以说了,这样罢,五天之后,杨叔你还来这里。” “我保证你的安全。” “好。” 杨七站了起来,默默说道:“五天之后我再来。” 他起身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穆香君,长嘆了口气:“今天晚上,他们要去简家庄杀人。” 穆香君皱眉,隨即缓缓说道:“我管不著。” “我知道。” 这位七先生长嘆了口气:“简家庄三代人,都向来是急公好义。” 他背著手,默默离开。 “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第204章 父子与江湖 第204章 父子与江湖 下午,杨相公果然带著几个隨从,一起来到了北镇抚司。 这毕竟是曾经的內阁首辅,如今的天下文宗,內阁阁臣,杨相公一到,唐璨带著言扈,还有陈清等人,亲自在门口迎接。 因为人家儿子,已经被皇帝勾朱,用不多久,就要行刑杀头,这会儿,人称笑面佛的唐璨,脸上也没了笑容,只是对著杨元甫抱拳行礼。 “见过杨相。” 陈清等人,也跟著行礼:“见过杨相。” 杨相公看了一眼镇抚司眾人,又抬头看了看这座北镇抚司,摇头感慨道:“为官几十年了,这还是老夫头一回来北镇抚司。” 他看向唐璨,又看向陈清,默默说道:“麻烦诸位了。” 杨相公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今日,老夫不是以內阁阁臣的身份,来北镇抚司,只是以人父的身份,来探望儿子。” 唐璨正色道:“杨相请。” 杨相公默默点头,回头吩咐几个隨从在外头等著,他自己,则是背著手,跟著唐璨等人,一路来到了北镇抚司大牢门口。 到了牢门口,杨相公默默说道:“唐镇抚,还有几位千户,你们都是忙人,用不著陪老夫这个老头子探视,就让陈千户,陪著老夫进去罢。” 唐璨扭头看了看陈清,陈清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单独陪这老头儿进去。 但是,这二十年宰相,十几年首辅的威望还是太重,唐璨想了想,点头道:“那好,那下官在这牢门口等著,让子正陪您老进去。” 说著,他看了看陈清,吩咐道:“子正好生陪著老相公进去探视。” 陈清没有办法,只好点头应了一声,然后领著杨老头,一路进了北镇抚司大牢。 刚进大牢,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陈清微微皱眉,杨相公更是以手帕掩住口鼻,然后看著在自己身前带路的陈清,开口说道:“子正为什么进京城?” 称呼表字,一般都是比较熟悉的人,才会这么称呼,陈清先前与杨家,虽然还算不上仇敌的地步,但是关係绝不算好,毕竟杨二都是他亲手抓进来的。 当初查杨家,也是他开的头。 现在,杨元甫突然这一声“子正”,让陈清愣在了原地,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杨元甫,好一会几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不怕杨相公笑话,最开始是因为在老家,被家里人欺负了,所以想要到京城里来,谋个出路。” “谋出路?” 杨相哑然道:“你没有功名,也算不上有什么背景,难道没进京城之前,就想到了会有今日?” “那自然不是。” 陈清静静地说道:“最开始,下官是打算进京城做点小生意,京城这里贵人多,能结识一两个,虽然没法子荣华富贵,也能保证自己不受欺负了。” “唔。” 杨相公开口说道:“侠记,德清笑笑生?” “是。” 这些隨便都可以查得到,也没有什么可隱瞒的,北镇抚司已经派人去湖州,把陈清查了个底朝天,杨相公能量同样惊人,说不定也已经將陈清翻来覆去的查了一遍。 杨相公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以子正你的能力,即便不做官,在京城一样能吃得开。” 杨相公迈步向前,缓缓说道:“只是明暗之分罢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嘆息道:“我那儿子,要是子正你这般就好了。” 陈清无言以对,自然不会回答。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关押杨廷直的牢房前,牢房里的杨二爷,已经远没有先前的风采,这会儿披头散髮,呆呆的坐在草垛上,如同失心疯一般。 “二郎。” 杨相公蹲了下来,看著杨廷直,轻唤了一声。 杨廷直听到父亲的声音,猛地惊醒过来,他连滚带爬的爬到牢门前,看著外头的杨相公,声音颤抖:“爹,爹,爹——” 他一连喊了三声,看著杨相公,自光里满是期待。 父子之间,很多事不需要说出来,眼神交流,就不言自明。 杨相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杨二的目光,立刻黯淡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杨相公,又看了看杨相公身后的陈清。 “爹您不是也被他拿进詔狱里来了吧?” 杨相公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又带了点悲哀:“为父来看一看你。” “这许多年,劝你多少次,你始终不听。” 杨相公说到这里,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摇头:“罢了,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教训你的。” 他声音低了下来,开口说道:“你去之后,你那些女人,有孩子的,为父还有你大哥,你那些姐姐,会儘量帮你养著。” “没有孩子的,就都遣散了去。” 杨相公也不顾詔狱的骯脏,同样坐在地上,自顾自的说道:“你的孩子们,为父会儘量替你抚养,哪天为父不在了,你大兄会替你抚养。” “实在不行,你那些姐姐们,怎么也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杨二脸色惨然,他看著自己的父亲,惨笑了一声:“您能安然无恙吗?” 杨相公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陈清。 “子正你觉得呢?” 陈清微微摇头:“下官不知道。” 杨相公轻声嘆道:“那为父不知道了。” 大牢里,父子俩四目相对,杨二少坐在地上,竟嚎陶大哭起来。 杨相公也红了眼睛,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杨相公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你家的老大,还有老三,为父已经让人送回老家去了,让他们在老家安心读书,將来不要走你的老路。” “外面的一切,为父都会妥善安排。” 杨二少依旧大哭不止,哭了好一会儿,才一翻身跪在地上,对著杨相公不住磕头,哽咽不止。 “儿不孝,儿不孝——” 杨相公嘆了口气,想要从地上起身,却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还是抬头看著陈清,陈清伸手,將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老相公起身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嘆了口气:“让子正见笑了。” “他在镇抚司,应该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劳子正,多多照顾。” 说完这句话,老头看了看子正,忽然自嘲一笑:“这个时候,老夫要是掏点钱財给你,是不是俗气了?” 陈清只是默默说道:“杨相放心,万罪一死休,北镇抚司不会折腾死囚。” “好一个万罪一死休。” 他嘆了口气,最后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朝外走去:“杨家在小时雍坊有一座宅子,子正要是喜欢,回头老夫让人把房契地契,送到子正家里去,就当是感谢子正你照顾这逆子了。” 陈清摇头,没有答应,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好奇,开口问道:“二公子是下官亲自抓进来的,但杨相父子二人,似乎对下官,並无什么恨意?” 杨相公微微摇头,淡淡的说道:“子正你是聪明人,不必试探什么。”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事——” “跟你没什么太大关係。” 杨相公背著手说道:“要单是你陈子正一个人,你谁也抓不了。” 说到这里,这老头儿想了想,继续说道:“但往后就不太一样了,这场朝会之后,很多人,你都能抓得了了。” “说不定老夫將来,还有求到子正你的一天。” 陈清感慨了一句:“老相公高看下官了。” 杨老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说道:“走罢,出去罢。” “老夫还要回內阁当职。” 陈清闻言,一脸肃然:“我送阁老。” 傍晚时分,陈清好容易忙完了镇抚司的事情,这才从北镇抚司回到家里,与顾家父女坐在一起吃饭。 饭吃到一半,他们聊到了德清的事情,顾小姐轻哼了一声,开口说道:“瞧我们一家都不在德清,又起歪心思了。” 陈清有些诧异,看向顾老爷,问道:“顾叔,德清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顾老爷微微摇头:“德清安仁堂那里,出了点小问题,陆庆应该能处理。” “实在不行,过段时间我回德清一趟就是。” 陈清摇了摇头,果断道:“有些隱患我还没清理掉,顾叔这时候,就不要想著回德清的事情了。” “这样罢。” ————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顾叔有什么问题,跟我说一声,回头我以北镇抚司的名义,给德清县衙行文,让他们县衙帮顾叔办了。” 顾老爷一怔,然后微微摇头道:“子正你刚进镇抚司不久,就给老家地方官府行文,恐怕影响不太好罢?” “只要咱们有理,怕什么?” 陈清笑著说道:“而且,我也不会以自己的名义给德清行文,北镇抚司的唐镇抚跟我已经很熟了,到时候让唐镇抚给德清县衙行文询问就是了,这个面子,唐镇抚会给我的。” 顾老爷点头,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头儿,头儿!” 陈清听出来了,是言琮的声音。 他放下碗筷,大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院门,问道:“怎么了?” “刚,刚收到余甲他们的消息。” 言琮不住喘著粗气,咽了口口水。 “教匪,要在今夜袭杀简家庄!” 第205章 稳坐钓鱼台 第205章 稳坐钓鱼台 陈清“唔”了一声,拍了拍言琮的肩膀:“你等我一会儿。” 他扭头回去,对顾家父女笑著说道:“顾叔,盼儿,有些公事我去处理。”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今天晚上,应该就不回来了。” 顾老爷点头,开口说道:“子正你去忙就是了。” 陈清笑著说道:“德清的事情,过几天我来处理。” 到现在,顾老爷离开德清,已经一整年时间,陈清与顾盼,离开德清也已经超过半年。 而这个时代消息闭塞,德清的顾家人,根本不知道陈清在京城混成了什么模样,就算听说了,也无法想像,北镇抚司是个什么样的衙门。 这么长时间,安仁堂没有主事之人,顾家的子侄们,自然会生出一些別的心思。 不过这些,对於陈清来说,已经是芝麻大的事情,即便是当初在德清是个,他捧著哄著的洪知县,要是再见到他这个北镇抚司千户,恐怕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顾盼则是看向陈清,轻声说道:“大郎一切小心。” 陈清应了一声,笑著说道:“不碍事。” “出不了事。” 他对著顾盼挥了挥手,这才来到门口,朝著言琮已经准备好的马匹走去:“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言琮翻身上马,开口说道:“今天下午在城郊,有个姓杨的来见穆姑娘,说了这个消息,穆姑娘说,那个姓杨的头儿你认识。” “叫杨七——” 陈清闻言一怔,隨即微微嘆了口气,点头道:“我是认识。” 他看著言琮,继续说道:“还有呢?” “这个杨七说,教匪那边的人,准备今天晚上,开始报復简家庄,应该是已经准备的七七八八了。” 陈清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思索。 简家庄这个事情,当初还是他埋的线,他把简家庄的二少爷简豪,带进了镇抚司,並且直接给他安排了一个总旗的差事。 至今,这个简豪还依旧在北镇抚司当差。 这种行为,无疑会让白莲教的人以为,当初出卖他们的,正是这个简家庄。 那个时候,陈清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更没有想到,在德清说书的七先生,也会参与其中。 不过,七先生既然参与了进来,那么他整合改造整个白莲教的事情,或许会有新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陈清揉了揉眉心,默默说道:“调咱们自己兄弟,出城看一看罢。” 言琮眨了眨眼睛,问道:“头儿,简家庄距离京城五十来里路,这会儿如果调集人手再过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要不然从其他衙门,借调一些骑兵赶过去?” “赶过去做什么?” 陈清微微摇头,开口说道:“教匪先去找穆姑娘,泄露这一次行动,多半就是想试探试探穆姑娘,是不是与北镇抚司,或者说与朝廷有合作,如果真是如此。” “他们今天晚上,甚至不一定会动手。” 陈清默默说道:“如果我们著急忙慌赶过去,正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这个事情不用著急。” 陈清面色清零:“调一些人手,去看一看就行了。” 言琮闻言,默默点头。 他也知道,当初陈清调简豪进北镇抚司的用意所在,如今只是当初埋的那条线,爆发出来了而已。 而简家庄,其实也是京郊地界上的黑恶势力,这个黑恶势力,因为在黑道绿林上交情太好,地方官府甚至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生怕处理了他们,引来什么打击报復。 一路到了北镇抚司之后,陈清叫来了几个亲信,给他们安排任务,手指著面前的图册,陈清开口吩咐道:“钱串儿。” 钱川低头道:“属下在。” “你带十个緹骑,现在就骑快马出发,跑路赶到简家庄南边一带等候。” 简家庄,在京城南方,如果今夜真有什么廝並,等打完了这场之后,一应有关人员,应该是向南逃的才对。 “后半夜或者明天一早,如果发现有可疑人员,让緹骑们遥遥跟著,不要暴露,也不要跟丟了。” “最好是,看他们都去了哪里,再探听清楚,这些人明面上的身份。” 钱川立刻起身,低头道:“属下这就去!” 陈清“嗯”了一声:“多多当心,这些教匪凶残,如果不小心暴露了,直接用弓弩退敌,然后骑马先撤。” 钱川应了一声,大步离开。 陈清又看向言琮,继续说道:“一会儿,咱们去纸房胡同等消息,到明天一早,如果简家庄那里没有动静,那说明杨家人的確在试探穆姑娘。” “要是后半夜动手,说明他们也是在试探。” 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言琮,你去知会一声京兆府,让京兆府派一百个兵给我们,明天天亮之后,如果真出了事,我们与京兆府一起去简家庄查看。” 言琮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陈清,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头儿,如果明天简家庄真出了事,那简豪怎么办?” 陈清头也没有抬:“让他继续留在镇抚司当差就是,他如果要给自己家报仇,那后面围剿教匪的时候就带著他。” “他如果记恨咱们。” 陈清淡淡的说道:“那也隨他,到时候把他撑出镇抚司就是了,他要是干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镇抚司自有办法炮製他。” 言琮欲言又止。 陈清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就这么办,不要婆妈了,兄弟你记住。” 陈大公子冷声说道:“简家庄上下,可能会有几个好人,但是简姓诸人,可以算是无有一个好人。” 言琮低头抱拳:“属下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离开,下去安排去了。 陈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披上衣裳,站了起来,走出了自己的公房。 院子里头,言扈似乎已经等了他一会,陈清上前,抱拳道:“言大人!” 言扈哑然道:“子正再这么称呼,就是打我的脸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是大人的下属,这么称呼不是应该?” 言扈没有纠缠称呼,而是默默说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了,上一次北镇抚司几乎动了大半,还无功而返,闹了个大笑话。” “这一次,我跟唐镇抚就不参与了,交给子正你来统一调度。” “你是副千户。” 言扈正色道:“我们整个千户所的人手,你都可以隨意调派。” “应该用不著。” 陈清笑著说道:“今夜也不是抓人,只不过去揪住几根线头而已。” “有了这几根线头,后面再处理教匪,就有头绪多了。” 言扈只是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腰间解下自己配著的绣春刀,递给陈清,开口道:“带著防身。” “我今夜就在北镇抚司,一旦你那里需要人手,我这里立刻带人支援过去。” 陈清抱拳行礼:“多谢老哥哥!” 这一声老哥哥,叫的言扈眉开眼笑,他重重的拍了拍陈清的肩膀。 “一路当心!” 深夜,纸房胡同民房里。 陈清默坐在一张桌子前,翻看著这段时间,穆仙娘这个白莲圣母记录下来的一些数目。 比如信眾数量,以及香火钱的数目,还有大概的发展情况。 看了一遍之后,陈清抬头看了看穆姑娘,开口笑道:“香君能力真是不小,如今已经快要收支平衡了。” 这一声“香君”,却是有些亲昵了,穆姑娘有些不好意思,轻哼了一声:“陈大人说话真是轻薄。”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问道:“七先生是什么身份,香君你知不知道?” 穆姑娘看著陈清,奇道:“公子你不是跟他很熟么,你不知道?” 陈清摇头:“我只知道他是流落到南方的说书先生。” 穆姑娘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七先生是杨教主的兄弟。” 陈清挑了挑眉:“亲兄弟?” “应该不是亲兄弟。” ———— 穆姑娘想了想,继续说道:“大概是同宗同族的兄弟,七先生先前在白莲教里,声望不小,算是长老一级的,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他跟杨教主大吵了一架,就带著女儿离开了北方,去南方討生活去了。” 陈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穆香君看著他,问道:“后半夜了,公子不打算去简家庄?” “不急。” 陈清低头喝茶。 “等他们打完了再去。” > 第206章 谁贏了? 第206章 谁贏了? 此时,烛光在陈清脸上跃动。 穆香君看著陈清的面孔,好一会儿之后,才轻轻嘆了口气:“果然,当了官之后,心肠就会变得硬起来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不当官也很硬。” 穆香君一怔,隨即狠狠瞪了一眼陈清,轻轻啐了一声:“下流。” 陈清疑惑道:“这怎么下流了?” 穆姑娘瞥了一眼陈清,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我娘下个月就会回到京城里来,到时候应该会从南方带点人手过来,到时候公子来见一见?” “带人可以。” 陈清毫不犹豫的说道:“但是不能坏了规矩。” “坏了规矩,我会出面清理出去。” 这段时间,陈清为了改造这个新白莲教,已经给他们立下了很多规矩,如果按照这个规矩来,这个新白莲教,就基本上是一个相当正常的教派了。 至少不再会为恶。 如果后面,再改造一下组织架构,说不定会成为一股不小的势力。 这也是陈清,为什么这么积极办白莲教案的原因之一,哪怕皇帝现在,对他已经相当重用,他也不能把所有的注,都押在皇帝身上,需要做两手准备。 封建皇帝,是靠不住的。 只要要是政治利益足够,大多数皇帝,会毫不犹豫的將手底下绝大多数臣子给抵出去。 穆姑娘点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公子放心,我们会严加管束的。” 陈清缓缓说道:“后面,你这个新白莲教上了规模,也不会让你们白干,你跟穆夫人,今年我会给你们母女两个人一万两银子,后面如果这个新白莲教,能有香火钱盈余了,盈余的钱,也大多给你们,还有你们下属的信眾分去。” 任何约束,都没有利益约束来的牢靠,这一点陈清心里相当清楚。 穆香君看著陈清,目光闪动,轻声说道:“公子不要白莲教的收益,岂不是要一直往这个摊子里头贴钱?” “那公子这个官,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陈清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在你们身上投入的钱,朝廷自然会出一部分,如果朝廷出不了那么多,剩下的才是我自己掏腰包来补贴。” “至於亏不亏钱。” 陈大公子一脸正气:“为朝廷办差,只要能办好这个差事,彻底解决白莲教的隱患,將白莲教导引向正途,我个人亏点钱,不足掛齿。” 穆香君闻言,掩嘴一笑:“公子这样看来,还真像是个忠君爱民的清官了。” 陈清挑眉道:“怎么?我不像清官吗?” “清官可都是两袖清风,穷得叮噹响。” “我就是两袖清风。” 陈某人淡淡的说道:“只不过,我未来岳父能挣钱,我从未来岳父那里拿一点钱来,为朝廷办事,也算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穆香君轻笑著看著陈清,没有接话,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儿,她站在陈清身后,主动替陈清捏起了肩膀。 “公子也不用给我还有娘亲开什么工钱,我们心甘情愿,愿意为公子办事。” 陈清笑著说道:“那可不成,我怕哪天你成了穆大教主,翻脸不认人了。” 穆香君毕竟是在秦淮河混了许多年的女子,相比较来说,要开放很多,她顺势伸手揽住陈清的脖子,手甚至微微探进了陈清的衣领中:“那公子把奴家收作外室,岂不是就不用担心了?” 陈清神色平静,正要开口说话,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著言琮的声音响了起来:“头儿,简家庄那里——” “有动静了!” 陈清伸手握住穆香君不怎么老实的手,將这白嫩嫩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中取了出来,然后压低声音,轻声道:“等我得空,再跟你算帐。” 见陈清要起身,穆香君拉著他的胳膊,轻声笑道:“公子別走,我还有件事没有跟公子匯报。” 陈清挑眉:“什么事?” “我跟七先生,约了五天之后,在这里见面。” 她看著陈清,轻声问道:“公子到时候来是不来?” 陈清摸了摸下巴,淡淡的说道:“好,到时候我会过来一趟,也见一见故人。” 说完这句话,他整理了一番衣领,然后大步走向门口,推开房门,只见言琮一身镇抚司公服,站在外头。 陈清侧身,示意他进屋说话。 等言琮进屋之后,陈清才问道:“什么情形?” “按照头儿的安排,我们的人手没有靠太近,大概隔了七八里远,远远的盯著,刚才那边的人来匯报说,简家庄附近,出现了不少形跡可疑之人。”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说道:“那好,让兄弟们准备,咱们往简家庄贴一贴。” 他想了想,又问道:“京兆府的人,联繫好了没有?” “联繫好了。” 言琮立刻说道:“京兆府很给面子,京兆尹大晚上亲自到场,给我们点了人手,那位顾大人还问我,要不要他亲自跟过来看一看。” 新任京兆尹顾方,眼下与陈清算是一边的,而且往后他推进工作,少不了北镇抚司帮忙,这会儿自然是热情得很。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那好罢,一会几我先带著咱们百户所的兄弟,去简家庄附近看一看,你带著京兆府的兵,天亮了之后再出城,等我的信。” “得了我的消息之后,你带著京兆府的人,直扑简家庄。” 言琮应了一声,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次日,下午。 陈清带著几个手底下的亲信,在距离简家庄只有不到一里的地方,远远的看著前方,烟火冲天的简家庄。 而在陈清身后,言琮带著京兆府的兵,才匆匆赶到。 五十里的距离,没有马匹,单两条腿,还有些太远了,儘管京兆府的人手,昨天晚上就已经准备,还是到这个时候,才赶到现场。 言琮先是走到陈清身后,也看向简家庄方向,问道:“头儿,情况怎么样?”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嘆了口气:“我原以为,这江湖上的事情,远不如朝堂凶险,更远不如將军交战来的激烈。” “如今看来,是我想岔了。” 言琮一怔,也看向简家庄方向,挠了挠头:“出什么事了?” “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清背著手,带著一眾人等,大步走向简家庄。 等他们一行人,抵达简家庄门口附近,才看到了惨烈的一幕。 简家庄的门口,已经全是鲜血。 一眼看去,还有几只断手断脚。 再往里头看,从门口一直到里头,一眼望去,尽数都是鲜血。 隨处可见尸体! 地上的尸体,有看起来像是白莲教教眾的,还有一些,穿的五花八门,应该是江湖中人。 言琮愣在原地,喃喃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他看著陈清,目瞪口呆:“这恐怕,得有近百伤亡罢?” “差不多。” 陈清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是我小瞧这个简家庄了,看来他们也提前收到消息,提前请了人手,来这里助拳。” 简家庄三代“急公好义”,结交了不知道多少江湖中人,再加上简家庄不怎么缺钱,花钱又能雇上一批人,自然能请来不少好手。 而在京兆府境內,发生了这么大的命案,京兆府的一眾人手,立刻上前,开始翻看这些尸首。 很快,就有人惊呼道:“独眼关四!” 一旁,又有人看著一具尸体,诧异道:“这是铁鬍子,这是铁鬍子!” 铁鬍子,是北方出了名的大盗,京兆府追捕他许久,都没有追到。 如今,却在这里,看见了他的尸体! 可见昨天晚上,这里战况之激烈,到了何等地步。 就连言琮,也被眼前的惨状,震憾的半天才开口说道:“头儿,谁——” “谁贏了?” 陈清微微摇头,他看向简家庄,缓缓说道。 “要等进去了才能知道。” > 第207章 灰飞烟灭 第207章 灰飞烟灭 踏入简家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清带著言琮,一路来到了简家庄的后院,这才终於见到了活人。 简家庄的庄主简进,头上,胳膊上,都已经包上了白布,但还在往外渗著鲜血。 在他身后的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还有十来个伤员,这会儿都在等待著救治。 显然,昨天晚上,简家庄的人虽然吃了大亏,但是最终,他们还是击退了来敌。 见陈清一眾人马闯了进来,这位简庄主先是如临大敌,见到陈清之后,才反应了过来,他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陈大人!” “昨夜邪教教匪,夜袭简家庄!简家庄上下,死伤无数!” 简进声泪俱下:“求大人,为我们简家庄做主!” 陈清皱了皱眉头,隨即四下看了看,问道:“昨夜来了多少教匪?” “至少百来人。” 简进咬牙道:“犬子简雄,为了保护在下,死在了这位教匪手中!” “简家庄上下,与教匪不共戴天!” 陈清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眾京兆府的兵丁,吩咐道:“去,请大夫过来,救治伤员,另外,勘察现场,一切蛛丝马跡,都要整理进案卷之中。” 既然已经確定是白莲教案,那么这个事情,就是镇抚司接手,陈清作为白莲教案的负责人,自然而然可以发號施令。 他扭头,开始一一安排事情,这些事情,是昨天晚上,他就已经预想好的,这会儿也是有条不紊,很快,一应衙门的人,就按照陈清的吩咐,各行其事去了。 而陈清则是看著也是一身伤势的简进,问道:“简庄主应该认得我。” 简进本来正坐著歇息,闻言站了起来,低头道:“认得,上一回见过,您是北镇抚司的陈大人。” “认得就好。” 陈清默默说道:“我是北镇抚司副千户陈清,奉旨负责白莲教案,有关於教匪的一切事情,差不多都是我来管。” 他看著简进,开口说道:“简庄主还能回话不能?” 简进咬牙道:“可以。” “那好。” 陈清指了指正堂,开口说道:“那请罢。” 说完,陈清自顾自的走进正堂主位上坐下,而简进则是一病一拐的跟了进来,陈清按了按手,示意这位简庄主也坐下。 等简进落座之后,陈清问道:“简庄主知不知道,教匪为什么这样大张旗鼓的夜袭简家庄?” 简进低著头,不敢抬头看陈清:“小民——小民不知道。” 上一次,白莲教就在简家庄集会,这个事情双方都心知肚明,但是上一次白莲教集会,因为没有切实的证据,北镇抚司並没有追究简家的罪过。 那么这个事情,就等於是“不存在”了,简进当然是不能认的。 陈清挑了挑眉:“这倒是奇了。” 他看了一眼简进,淡淡的说道:“简庄主可要实话实说,要不然,北镇抚司也没有法子帮你们。” 简进低著头,声音沙哑:“大人,小民一家此时都倒在血泊里,小民——” “好了。” 陈清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外头躺著的那些,是你的家里人吗?里面有一些,北镇抚司都认出来了,不是江洋大盗,就是绿林好手!” 陈清缓缓说道:“你刚才说,你不知道白莲教为什么来袭杀你们家,你们家里却提前准备了这么多亡命之徒,用以应对。” “不要说,这些亡命之徒,是刚好在你们家留宿!” 简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默默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清面前,低头叩首,额头都贴在了地上。 “陈大人,简家庄昨夜为什么被教匪袭击,別人不知道,您应该是最清楚的——” 他就这么五体投地,一动不动了。 “简家庄从前犯的错,如今已经遭了报应,往后,简家庄与白莲教教匪势不两立,也愿意听从陈大人一切安排调遣。” 他哽咽道:“请大人,给我们家一条活路罢!” 陈清这才静静的看著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 这个时候,他心里才生出了一种美妙的感觉。 此时,简家庄上下,包括简豪在內,所有人的生死,以及家族命运,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真正的一念定人生死。 陈清正在回味这种感觉,简进已经继续说道:“简家庄三代积攒的財富,愿意尽数奉送给陈大人!” 陈清哑然:“我要你的钱干什么?” 他站了起来,伸手把简进给扶了起来,淡淡的问道:“简庄主是不是心里,恨我得紧?” 简进连忙低头:“小民不敢。” “小民对陈大人,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 陈清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当日,白莲教是在你们家里集会,是不是?” 简进硬著头皮说道:“是。” “都是道上的朋友非要定在小民这里,小民推拒不得。” 陈清闷哼了一声:“当时,你若是能实话实说,也不至於有今日之祸。” 简进低著头,脸色苍白:“白三平在京城,被凌迟处死,此事便传京畿诸府,小民哪里敢认——”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简家庄,第一勾联白莲教,第二结交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这两点,哪一点都足够把你们一家,都送进大牢里去。” “也足够,罚没你们简家庄的一切家產。” “是。” 简进脸色苍白,低著头说道:“小民明白。” 他再一次跪在地上,低头叩首:“请陈大人高抬贵手,无论什么条件,简家都会答应大人!” “好。” 陈清背著手说道:“本官可以把你们家保下来,但是本官奉旨,负责白莲教案,往后,需要简庄主还有简家的那些“朋友”们,配合北镇抚司办事。” “简庄主明白吗?” “明白。” 简进跪地叩首,咬牙道:“昨夜之后,简家与教匪,已经有不共戴天之仇,杀子之仇,即便陈大人不说,小民这一辈子,也一定不与这些教匪干休!” 陈清背著手,默默说道:“那你的二公子,就继续留在我们北镇抚司。” “昨天,是那些江洋大盗与绿林高手,碰巧在这里与白莲教教匪廝杀,刀枪无眼,因此牵连到了简家庄。” “简庄主以为然否?” 简进低头叩首:“是,的確如此。” “往后陈大人一句话,简氏一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清“唔”了一声,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后面,还真有不少事情让你们去干,另外还有其他几路人,爭取三年之內,彻底剿灭教匪。” “等清理了教匪,就算你们家將功折罪了。” “到时候,朝廷会谅解你们从前的过错。”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缓缓说道:“但是,简家如果再有不法情事,就谁也救不了你们了。” 简进低著头,一动不敢动:“陈大人再造之恩,若简家再有不法之举,便是该死了!” 陈清没有理会他,而是背著手,大步走出正堂。 这个时候,言琮也已经基本上安排好了庄子里的事情,他走到陈清面前,低头道:“头儿,钱串儿递迴来消息,说他们那里,已经盯上了一些教匪,这会儿正在跟著。” “好。” 陈清抚掌笑道:“这样以后,就不是敌暗我明,而是敌明我暗了。” “再动手,就会容易很多。” 言琮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简家庄,问道:“头儿,这简家庄——怎么处理?” 陈清也没有隱瞒,大概把简进刚才说的话,跟言琮说了一遍,言琮想了想,默默说道:“简家庄要是能倒戈我们北镇抚司,对办白莲教案自然是助力,就怕这简进,明面上降服,心里却对我们北镇抚司,对头儿你怀恨在心。” “他恨当然是恨的。” 陈大公子淡淡的说道:“不过他怎么想,並不要紧。” “只要简家有不轨之举。” 陈清神色平静。 “我动动手指头,他们立时灰飞烟灭。” 第208章 京城顶流 第208章 京城顶流 半年前的陈清,在面对简家庄这种黑恶势力的时候,可能还束手无策,或者只能暂时虚与委蛇。 但是这半年时间,他的经歷,已经不能用际遇来形容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奇遇了。 当然了,这也主要是因为,他几乎把握住了摆在面前的每一个机会,否则也不会攀升到这种高度。 总而言之,如今的陈清,的確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把简家庄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言琮微微点头,低声道:“等回去,我让我爹派几个靠得住的暗桩,看能不能埋进简家。” “这样,头儿就不用担心他们反水了。”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著说道:“那就辛苦言兄弟了。” 本来,这些江湖中人,能够抱紧镇抚司的大腿,恐怕做梦都能够笑醒,但是简家庄情况不一样,简家庄有今日惊变,甚至与白莲教结下不解的深仇大恨,桩桩件件,都跟陈清脱不开干係。 必须要防著他们一手。 言琮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一次盯到了不少人,要是能发展一些,或者是带出来一片,用不了多久,头儿给白莲教织出来的这张大网,就可以收网了。” 陈清微微摇头:“兄弟,上一次吃亏就吃亏在太急,这一次一定要戒急戒躁。 " “而且,凡事务必保密,不要忘了上一次的教训。” 言琮点头道:“放心,这一次带出来的都是自家兄弟,绝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o “那好。”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笑著说道:“你进去,问简进的话罢,他已经低头了,你问他什么,他大概就会说什么,把他知道的,有关於白莲教的事情,统统给问出来。” “事后送到我桌案上,我自己整理。” 言琮点了点头,对著陈清抱拳,应了声是。 他离开之后,陈清转身,找到了京兆府跟来的京兆府通判陈洪。 “陈通判。” 陈清抱了抱拳,开口笑道:“刚才,北镇抚司已经问的差不多了,这一次简家庄的恶斗,確与教匪有关。” “简家庄里,一切盗匪,凡是在京兆府有通缉的,陈通判今天就可以带回京兆府,也算是没有让陈通判白跑一趟。” “至於简家庄人,他们在剿匪案里,还大有用途,既然涉及教匪,我们北镇抚司就接手了。” 京兆府通判,负责粮运,水利,缉捕等等,这一次出来,也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內。 这个差事,是个正六品的文官,而陈清这个副千户,则是从五品的武官。 本来姜齐重文抑武,哪怕是地方上的七品县令,见到地方上的五品千户,或者六品百户,多半也要掐著腰,狂喷口水,一点也不会畏惧。 但偏偏陈清这个副千户,非同一般。 陈通判挤出来一个笑容,笑著说道:“陈大人,下官按照顾府君的吩咐,这一趟出来,是协助北镇抚司办差的,今天只要是该拿的所有人,都应该交给北镇抚司处理。” “下官可不敢將他们带到京兆府大牢去。” 陈通判笑著说道:“要不然,府君那里下官就没法交代。” “不要紧。” 陈清摆手笑道:“咱们还是本家,这一次也是请京兆府帮忙,用不著这么客气,拿那些通缉的江洋大盗回去,陈通判也有功劳不是?” 陈洪闻言,又惊又喜。 惊喜的不是陈清让他带人犯回去,而是陈清跟他攀了个本家。 他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只是一直没有能说出口。 “確是本家,確是本家。” 陈通判微微低头道:“那这样,下官让人都看一遍,要真是在缉捕中的犯人,还活著的,就给北镇抚司,要是尸首了,我们京兆府就带回去结案。” “陈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陈清缓缓点头:“好,那就这么办。” “回头,我再去向顾府君道谢。” 两个姓陈的本家,谈笑间,决定了简家庄里倖存的这些人生死命运。 而另一边,言琮也已经问话问的差不多了,他让书办停止记录,然后淡淡的说道:“简庄主,你身上还有伤,咱们就不细聊了,等你伤势好了,让二公子带你去一趟北镇抚司,我们再好好沟通沟通。” “再有,往后如果教匪还敢袭击简家庄,北镇抚司不会坐视不管。” 简进深深低头:“多谢大人,小民知道了。” 言琮点头,走到门口,拍了拍已经在门口等著的简家二公子简豪,然后大步走远。 简豪一身北镇抚司的公服,进了正堂之后,他双眼之中都是迷茫。 他也是刚到没多久。 一路走进正堂,看到了在正堂呆坐的父亲之后,这位简家的二公子,跪在了父亲面前,叩首行礼。 简进看了一眼自己儿子,长嘆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简豪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父亲,喃喃道:“爹,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 ,“没有什么不对劲。” 简庄主声音沙哑,甚至带了几分严厉。 “往后,你踏实在北镇抚司办差,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说。” “陈大人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陈大人要是不叫你干什么——” 简庄主闭上眼睛:“你就什么也不要干。” 简豪怔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简庄主坐在椅子上,良久之后,才流下泪水:“天吶——” 他喃喃道:“闔庄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来了个北镇抚司的总旗官——”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在心里默默流泪。 “换来了个朝廷鹰犬——” 简家庄的事情,只是陈清撒出去了一张关於白莲教的大网,这张大网,还远没有到收网的时候。 因此,简家庄也没有拘住他多久,在城外滯留了一天时间,第二天一早,他就重新进了京城。 进京之后,他先是去了一趟城南的纸房胡同,又见了穆香君一面,跟穆香君沟通了一番后续的事情。 到了中午,陈清才回到了北镇抚司,在自己的公房里,將这两天的事情仔细梳理了一番。 一直到他觉得,没有哪个环节是不对劲的,是想不通的,他这才停止了梳理,把事情脉络,给简单记录了下来。 下午时分,陈清又主动去跟言扈还有唐璨,大概匯报了一下简家庄的事情。 这里头,主要就是人情世故了。 毕竟这两个,还是陈清的两个领导,虽然领导说让陈清自己做主,但该匯报还是要匯报。 匯不匯报是,是陈清的事情。 至於听不听,就是领导自己的事情了。 从唐镇侯公房里出来,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时分,陈清还没有来得及回自己房间里休息休息,就有小廝过来送信,说是姜世子要请他在满香楼吃酒。 到了傍晚时分,陈清依约来到满香楼,刚到满香楼二楼,小胖子姜褚,就亲自把他带到了一处雅间里。 雅间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门口等著陈清,见陈清来了,他笑著拱手行礼:“久闻大名了,陈大人。” 陈清扭头看了看姜褚,姜褚笑著说道:“徐茂,魏国公府的。” 陈清闻言一怔。 顶流衙內! 魏国公府的地位,比起什么乐陵侯府,底蕴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 陈清立刻抱拳还礼。 “见过小公爷。” 一旁的姜褚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都哥们,叫什么小公爷。” “他在家行三,你叫他徐老三就行了。” 徐茂笑著说道:“我表字昌宗,陈大人称表字就行了。” 陈清闻言,扭头看了看姜褚,心里对这位姜世子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小胖真是义气。 进京城以来,带自己涨了不知道多少人脉! 皇帝都是他介绍认识的。 陈清也没有推拒,抱拳道:“昌宗兄,在下表字子正。” 徐茂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口笑道:“请罢,子正兄。” 姜褚拉著陈清,朝著雅间里走去。 “快进去罢,本来昨天就要找你吃酒,去镇抚司才知道你出公差了。” 姜世子笑著说道。 “我这表兄,还以为你不给面子呢。” > 第209章 名单! 第209章 名单! 雅间里,姜禇自然是坐在主位上,徐茂与陈清,则是一人一边。 这位魏国公府的小公爷,举起酒杯,与陈清碰了一杯,然后开口笑道:“上回在这满香楼里,与朋友一道吃酒,见到子正你与北镇抚司的同僚们,也在这里吃酒。” “我就问了问掌柜,得知子正你们常来,是这满香楼的常客了。” 徐茂笑著说道:“当时虽然还不认识子正,但是知道子正你,跟二郎交好,所以就自作主张,吩咐掌柜,以后不再收你钱了。” “没想到,这事还引来了些误会,前几天二郎找到我,我才想起来这件事,所以就让他做个中间人,咱们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本来,大家族里,一般是堂兄弟放在一起论行排辈,但是皇族似乎就不太一样,皇族一般是自己排自己的,比如姜褚,並不跟堂兄,也就是当朝天子放在一块排辈分。 姜褚是周王府的嫡子,但却不是长子,他还有个庶长子的哥哥,因此他虽然是世子,却被徐茂称为二郎。 姜褚本来正在吃酒,闻言幽幽的看了一眼徐茂。 “分明是看人家陈清得了势,想卖个好,还说什么看在我的面子上。” “真要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来你们家这满香楼也不少次了,怎么没说给我免了饭钱?” “要不是陈清跟我说,我都不知道这是魏国公府的买卖,早知道这是你们家的生意,头几回我一文钱也不会给你们!” 徐茂笑呵呵的说道:“你不给钱,我就去汴州找姑母要。” 小胖子怒视了他一眼,却悻悻罢休。 周王妃跟著周王去汴州就藩,至今已经二十来年,期间徐茂,代家里的长辈,去汴州看过几回,姑侄二人感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也正是如此,他才一口一个二郎称呼姜褚,要知道,哪怕是曾经的內阁首辅杨元甫,见到姜褚,也是一口一个世子,不敢丝毫怠慢的。 陈清微微低头:“多谢昌宗兄照顾了。” 他苦笑道:“不过该给钱还是给钱罢,要不然我这来的怪不好意思的,而且到外头来吃饭,也就是要给钱。” 他开口笑道:“不然,在手底下那些兄弟面前,也体现不出大方。” 徐茂闻言,哑然一笑:“那好,回头我跟他们说一声,你来了,就收你个本钱。” 说完这句话,他跟陈清碰了一杯,然后开口笑道:“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跟子正见面,但是子正在京城的名声,当真是如雷贯耳,尤其是你去乐陵侯府拿张佑。” 他竖起个大拇指,但是却压低了声音:“真是解气!” 二张这干来年,仗著张太后撑腰,在京城里胡作非为,最猖狂的时候,像魏国公府这样的老牌勛贵,也要捏著鼻子,避一避他们的风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要说心服口服,就无从谈起了。 在这些老牌勛贵眼里,二张最多也就是靠裙带上来的暴发户,他们打心眼里,瞧不起二张。 更不要说张佑了。 张佑这些年,狂的没边,也没少跟这些老牌勛贵家里的子弟较劲,就算是魏国公府的子弟,也跟张佑起过衝突。 但是孝字大於天,再加上前些年,张太后其实是掌握了政权的。 虽然只是很少一部分政权,但是这一部分,却是最要紧的最高法理,也就是某些大事的最高决策权。 这段时间里,魏国公府,也是能躲就躲。 如今,张佑直接被一个横空出世的陈清,给拿进了詔狱之中,马上就要论死,在徐茂这些人眼里,自然是大快人心的。 只不过因为张太后还在,再加上二张是天子的亲舅舅,这会儿徐茂说话,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陈清抬头看了看这位小公爷,笑著说道:“昌宗兄应该清楚,人虽然是我抓的,但又不能算是我抓的。” 徐茂打了个哈哈,开口笑道:“无论如何,单单是这件事,就足够咱们喝一杯了,来,喝酒。” 他举起酒杯,与陈清碰杯,二人一饮而尽。 一旁的小胖子也陪著喝了一杯,然后开口问道:“陈清你昨天去哪了?到北镇抚司找你,都是神神秘秘的,不肯说你的去处。” 陈清笑著说道:“还不是替世子你去东奔西走?” 皇帝交给陈清的大部分差事,白莲教案也好,监察百官也好,虽然是陈清直接负责的,但是陈清的级別,地位都够不太上,因此名义上都是掛姜褚的名字。 虽然这位周王世子,有时候好几天都瞧不见人影。 姜褚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微笑道:“看你心情不错,应该办成事情了?” “差不多罢。” 陈清给姜褚倒了杯酒,默默说道:“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 小胖子“喔”了一声,也没有追问,而是看向自己的表兄,开口说道:“我想起来了,这满香楼的掌柜,还给了陈清一张红贴,说是去什么春意楼,也不花钱!” 他恶狠狠的看著徐茂:“春意楼,也是你家的买卖?” “莫胡说,莫胡说。” 徐茂摆了摆手,正色道:“我们魏国公府,如何会开这样的买卖?” “那帖子是別人送给我的,二郎你也知道,我这人自小正人君子,那种地方我如何会去?因此就乾脆转送给子正了。” 小胖子撇了撇嘴:“你是怕去了之后,被舅父给活生生打死罢?” 徐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著说道:“子正有时间,可以去那个春意楼看一看,虽然是青楼楚馆,但皮肉生意不多,各地进京赶考的才子,倒是一大堆。” “还有不少名动京城的名妓。” 陈清想了想,点头笑道:“那我有时间,还真要去见识见识了。” 姜褚嘿嘿一笑。 “那到时候,咱们兄弟一块去,我也去长长见识。” 饭桌上,陈清与徐茂虽然是头一回见面,但是有姜褚这个中间人活跃气氛,这顿饭的气氛,相当融洽。 等喝的差不多了之后,徐茂率先起身告辞,走到雅间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姜褚,笑著说道:“你嫂子最近管得严,我就先回去了。 “二郎走的时候,记得把帐结了。” 小胖子本来已经喝的晕晕乎乎了,闻言瞪大了眼睛,怒视了一眼自己的老表。 徐茂哈哈一笑,背著手离开了。 他走之后,小胖子自己给自己倒了口茶水,仰头喝了一口之后,扭头看向陈清,嘆了口气:“这两天,京城里闹哄哄的。” “我听说都察院还有赵孟静,一天时间,收到数十封匿名的书信,举发朝廷里官员的罪行,不少信件说的言之凿凿。” “都察院里的御史们,也各自收到了不少匿名书信,都一股脑,塞在了赵孟静的桌案上。” 陈清皱眉:“竟有这种事?” “可不是?” 姜褚撇了撇嘴:“那些掉书袋,精明的很,听说皇兄要清理朝堂,自然要把握住机会,为自己开一条路出来了。” 他看著陈清,疑惑道:“你没收到书信?” 陈清摇头:“在北镇抚司,没见到有什么书信。” “谁敢往北镇抚司送信?” 姜褚白了陈清一眼。 “等会你回家里看一看,保准有人往你家门缝里塞匿名信,或者是乾脆从院子外头,往院子里头扔。” 陈清哑然:“哪有这么夸张?” “就是这么夸张。” 姜褚哼哼了一声:“不信咱们打赌?” “你要是输了,就把那张春意楼的红贴送我!” 陈清无奈道:“那天我给退回去了,我没收。” “我不信!” 姜褚一脸狐疑的看著陈清。 “要真是退回去了,徐老三会让你再去春意楼?” 陈清摇头:“我真没收。” “这样罢,哪天我要是真去了,带你一道去,这总行了罢?” 小胖子哼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提起酒壶,给陈清倒了杯酒,然后淡淡的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皇兄让我给你打个招呼。” 陈清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之后,他才问道:“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这会才说?” “刚才徐三在,不好当他的面说。” 小胖子吐出一口酒气,然后开口道:“朝廷里你想办谁,我不管,估计陛下也不想管,但是陛下需要一个人,挪一挪位置。” “谁啊?” “吏部考功司郎中。” 小胖子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想这个人的名字,好一会儿,他才想了起来,继续说道。 “沈章。” > 第210章 一语破防! 第210章 一语破防! 吏部考功司,基本上就是吏部的核心职司衙门了。 这个衙门关键到什么地步呢? 关键到连皇帝,都想搞走现任,换上自己人。 陈清这会儿,也有了四五分醉意,他揉了揉眉眉心,问道:“怎么个说法? 这又是哪位相公的门生?” “是王相公的女婿。” 陈清闻言一怔,隨即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那这应该是自己人才对啊,怎么会——” 王相公是帝师,是內阁几位宰相里,可以说唯一一个,铁站在皇帝这边的。 姜褚闻言,给了陈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清摸了摸下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看来,正因为是自己人,这位沈郎中,才能坐在这个要紧的位置上。 不过,很明显的是,皇帝对於这个自己人的能力,或者是一些作为,明显有些不太满意了。 但是碍於王相公的面子,皇帝又不好明著来,所以才让陈清来做这个恶人。 陈某人喝了口热水,苦笑道:“那这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要是北镇抚司明著来,这不是摆明了要得罪帝师吗?” 姜褚也给自己倒了热水,喝了一口之后,静静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做这个恶人,你先去查,查到了確实的证据之后,我来做这个恶人。” 姜褚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用人也不是这么用的。” 显然,他对皇帝这样用陈清,也有些不怎么满意。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也不用恼火,这个人不好明著动,咱们暗著来就是,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看能不能让这位沈郎中,自己主动辞职。” “能这样最好了。” 小胖子伸了个懒腰,淡淡的说道:“不行就拖著,让他们师徒俩自己爭去。” 说到这里,姜世子轻哼了一声:“要我看,这位王相公,做学问或许可以,做官是真不怎么样,连自家女婿都管不明白。” 陈清听了这话,没有接话,但是也想到了赵孟静先前对王翰的评价。 他说王翰——能力普通。 至少是在宰相这个位置上,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陈清琢磨了一番,然后低头喝水:“这个事我记下了,等我这几天把白莲教的事情理清楚,就想法子把这个事办了。” “你这两天,果然是去办白莲教的事了。” 姜褚看著陈清,低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进展很顺利。” 陈清轻声说道:“一切都在按我的计划进行,只要后面循序渐进,不出意外,平定这些教匪,只是时间问题了。” 姜褚这才点头,开口道:“这事在陛下那里,份量极重,你要是办好了,就是正经的奇功。” 说到这里,他“嘿”了一声,看向陈清:“办好了白莲教的案子,往后你大概率就能正经执掌北镇抚司,要是再替陛下,解决其他心病,往后你陈子正,就真要成景元一朝的重臣了。” 陈清目光平静,笑著问道:“什么心病?” “白莲教,耕地,赋税,边患,治军,还有东南沿海这几年爆发的倭患。” 小胖子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掰扯,说了一遍之后,开口道:“大概就是这些。” 陈清笑著接话道:“没有宗藩?” 小胖子脸色一黑,闷哼了一声:“那我不知道。” 陈清也没有再跟他开玩笑,而是缓缓说道:“这几件事情,都不是很好办,相比较来说,最好办的反而是东南的倭寇了。” “倭寇也不好办。” 姜褚嘆了口气,开口道:“地方官军糜烂,不是派一个两个人过去,就能解决问题的。” “有些地方,我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陈清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而是默默说道:“这些事情,等我办完白莲教之后,再考虑罢。” “过几天,我要去见个白莲教的人,如果他愿意跟咱们站在一起,解决白莲教的进度,就要快上很多了。” 姜褚抬头看了看陈清,问道:“谁啊?” “这人世子在德清见过。” 陈清缓缓说道:“过几天,我先去见他一面,后面有机会,我再带世子去见他。” 三天时间,转眼即过。 这三天时间,陈清在北镇抚司忙活了一两天,又回到家里,歇息了一两天。 这天一早,陈大公子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只带了一两个北镇抚司的下属,一路走走逛逛,来到了纸房胡同。 到了纸房胡同之后,穆香君已经在等候陈清,她领著陈清,来到了一处民房里等候。 ———— 等了一上午,都没有见到七先生的影子,中午时候,陈清只好在纸房胡同,与穆香君一起,吃了顿饭。 到了下午时分,陈清都有些睏倦了,正准备找个地方睡一会的时候,这处不起眼的院子里,终於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哥哥!” 陈清顺著声音看去,只见杨小环,正一脸惊喜的看著自己。 杨小环身后不远处,是一身农户装扮的杨七先生。 陈清站了起来,上前摸了摸杨小环的脑袋,笑著说道:“小环几时回北方来的?” 杨小环想了想,老老实实的点头道:“快有一个月了。” 七先生默默上前,將小环护在身后,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老老实实站在陈清身后的穆香君,长长的嘆了口气:“陈公子,许久未见了。” “是。” 陈清笑著说道:“有大半年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 杨七抬头看了看穆香君,穆香君笑著说道:“七叔,陈公子是主事之人,什么事他都可以做主。” 七先生有些诧异,感慨道:“我还以为是穆圣母。” 他说的穆圣母,显然不是指穆香君,而是指已经回应天摇人的穆夫人。 陈清看了看杨小环,开口说道:“小环在外头,跟穆姐姐玩一会儿。” 说到这里,他看著七先生,开口说道:“我跟先生单独聊聊?” 七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点头,让小环在院子里,他则是跟陈清两个人,进了正堂。 到正堂落座之后,杨七才抬头看著陈清,默默说道:“陈公子是北镇抚司的人?” 陈清哑然:“我这表字还是先生给取的,如今陈子正三个字,在京城已经小有名声,怎么先生反而生分了?” “我现在,是在北镇抚司当差。” 杨七看著陈清,低声问道:“那子正你,是在多少岁进的北镇抚司?” 显然,他不相信陈清是北镇抚司的新人。 陈清神色平静:“去岁年底,是我头一回到京城里来。” 杨七微微动容,然后默默说道:“听子正你的口音,可不像是刚到京城来。” “这个信不信,就由得先生你了。” “先生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陈清低头喝茶:“如今,我代表北镇抚司,全权负责有关白莲教的一切事务” 门杨七点头:“这样就说的通了,我原先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穆家母女俩,要冒这么大险,非要在北方立足。 “还闹出这么大的声势来。” 陈清看著七先生,直接问道:“先生觉得,白莲教没有问题吗?” “白三平不该死吗?” 杨七低眉道:“当初就是因为白三平的所作所为,与我观念不合,我才离开北方,带著女儿一路南下,” “那不就好了。” 陈清淡淡的说道:“我也不是非要剿灭白莲教,但是白莲教,要变成没有攻击力的教派,就像穆家母女俩正在宣扬的南派白莲教一样。” 他看著杨七,问道:“七先生愿意帮我么?” 杨七嘆了口气:“我河间杨家,早已经与白莲教血肉相连,难分彼此了。” “剥离不开的。” “那小环呢?” 陈清看著杨七,缓缓说道:“先生,我可以给小环安排进高门大户做將来的主母。”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如同重锤一样,捶在杨七心口。 “让她,能有个安稳的將来。” 第211章 京城特產! 第211章 京城特產! 七先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 杨家几代人,都跟白莲教不分彼此,尤其是这两代人,几乎把白莲教,经营成了“家族企业”。 杨七从少年时,就在帮著做一些教里的事情,因为白莲教信眾越来越多,再加上他是杨家核心子弟,生活过得其实还不错。 为什么要带女儿奔逃南方,以说书为生,甚至还在德清置了宅子,打算定居在德清呢? 除了因为白三平的事情之外,其他当然是因为,做白莲教徒没有什么前途,他自己或许可以浑浑噩噩,在这个行当里干一辈子,但是他的女儿不行。 真要是再廝混下去,白莲教里有太多不怎么干净的行当,等女儿再长大一些,接触到了这些行当,说不定也会成为江湖中人。 再想脱身,就是千难万难了。 陈清也一早瞧出来了,这位杨先生的核心诉求,因此他一句话,就直指要害。 杨七沉默,陈清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杨七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著陈清,默默说道:“子正,我想请教,朝廷到底想要什么?” 陈清神色平静:“朝廷当然是要剿灭邪教,还宇內清平。” 杨七皱眉,缓缓说道:“但是没有白莲教,有官府衙门,宇內也並不会清平,子正你这样的才华,在德清的时候,不也要对那洪知县毕恭毕敬,客客气气?” “所以,我的想法跟朝廷不太一样。” 陈清淡淡的说道:“北方白莲教,持续了数十上百年,如今已经积攒了数十万教眾,到了这个地步,早已是可疏不可堵了。” “白莲教可以存在,但是不能再为恶,更不能再出现倒卖人口,男童拿去採生折割,女童送去逼成暗娼的恶行。” 杨七想了许久,然后问道:“那子正你的意思是?” “南北合流。”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穆姑娘在弄的新白莲,与原先的白莲教合二为一,但是教义教规,要按新的来。” 他看著杨七,继续说道:“这件事要是成了,我可以许七先生你为教主。” 七先生看著陈清。 “这么大的事情,子正能做主?” 显然,他已经相信了陈清刚进镇抚司不久,但他不怎么相信,陈清能在这种大事情上做主。 如今朝廷里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陈清还在负责白莲教案,或者说,陈清负责或者是不负责白莲教案,都无关紧要。 对於朝堂中人来说,北镇抚司小陈大人,已经是朝廷里的半个廉政官了。 陈清笑著说道:“如今朝廷这里,白莲教的事情,都是我在做主,先生尽可以放心。” 七先生抬头看著陈清,沉思了一会儿,才问道:“那杨家呢?” “首恶须诛。” 杨教主,是一定要抓住的。 之所以要抓他,甚至不一定是因为其人有多少多少恶行,而是因为,捉住了杨教主,才能给朝廷交差,镇抚司上下,才会有相应的功劳! 想让手底下的人,死心塌地的跟著自己干事,光指挥肯定是不行的,须得分给他们一些好处,或者说让他们见到一些好处。 而破灭白莲教的泼天功劳,显然就是莫大的好处之一了。 陈清只是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其余眾人,可免白莲教之罪。” 免白莲教之罪,意思是,可以不计较他们是教匪的身份。 但如果,他们不仅仅是白莲教教眾,还干了一些別的恶事,比如说杀人放火,再比如说採生折割。 则依旧要追究其罪过。 杨七闻言,嘆了口气:“自古招安,没有子正这么招的。” 陈清神色平静:“先生,我这不能算是招安,招安是朝廷拿你们没办法了,才是招安。” “哪怕先生拒不合作,你我二人就此反目成仇。” 陈清低头算了算,继续说道:“咱们三年之內,多半也会再见。” 所谓招安,多半是朝廷已经完全没招了。 这种情况下,只要愿意归顺朝廷,不要说你从前杀人放火,哪怕是吃人无数,朝廷也对你从前的罪过视而不见。 这其实是有些窝囊的,因为朝廷法度尊严,其实已经荡然无存。 “三年——” 七先生低头喝茶:“朝廷三十年都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子正倒是自信满满。” 陈清微笑道:“先生要觉得我大言,那今天咱们就当没有见过,你我各回各处。” 他看著七先生,继续说道:“异日再见,念在旧日情分上,我应该可以保全你还有小环的性命。” 七先生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拱手行礼,开口说道:“这事,我要回去想一想,等哪天想明白了,再跟子正联繫。” 陈清点头笑道:“那好,先生到时候,与穆姑娘联繫就是了。” “不过,先生回去之后,最好不要把穆姑娘与北镇抚司的关係说出去,否则就真是反目成仇了。” 杨七自嘲一笑:“放心,我理会得。” “这个时候,即便说出去,也只是自家说自家话,外人未必会信。” 他微微低头道:“陈大人,若我將来想不通,咱们真有再见的那天。” “陈大人不必对我留情,但请留小环一条性命。” 这一句陈大人,却是对北镇抚司陈清说的了。 陈清起身,抱拳道。 “一言为定。” 杨七深深低头,作揖行礼。 “一言为定。” 在纸房胡同待了一整天,一直到晚上,陈清才得以回到了大时雍坊的陈宅,刚进家里,他就被小月伸手捉住。 小月拉著他的袖子,在他的身上闻了闻,然后盯著陈清。 “有脂粉气!” 陈清摸了摸她的脑袋,哑然一笑:“別闹了,干什么在这里堵我?” 小月一脸狐疑的看著陈清,然后才说道:“今天,又有不少人往家里头送信,门缝里,墙头上,飞进来几十封信。” 小月摇头晃脑的说道:“我跟小姐一起,都帮著公子整理到书房里去了,小姐让我在这里等著公子,跟公子说一声。” 陈清闻言,也有些无奈。 这几天,跟姜褚说的分毫不差,他的家里,也跟赵总宪家里一样,收到了匿名信的轰炸。 短短三天时间,他已经收到了上百封信了。 这种举报力度,在都察院也少见。 陈清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小月又说道:“对了,今天还有几个人上门送礼的,被老爷给挡回去了。” 说到这里,小月无奈道:“我们说话,登门的北方人听不懂,老爷辛苦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那些送礼的给挡回去。” 说著,小月又从怀里,掏出七八张拜贴,递给陈清,嘖嘖有声:“这些是要登门求见的。” “还有一些,是要请公子你吃饭的。” 她抬头看著陈清,一脸古怪:“公子你——” “这是当了多大的官啊?” 陈清摆了摆手,无奈道:“官倒不是多大,只是架不住有人钻营。” 小月眼珠子转了转,问道:“有咱们德清的县尊大吗?” “那大概是有的。” 陈清笑著说道:“要不然,这大半年时间,岂不是白白辛苦了?” 小月惊嘆了一句。 “大半年时间,公子就已经这么厉害了,要是再过几年,岂不是——” “別閒扯了。” 陈清翻了翻手里的拜贴,正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突然,他心中一动,计上心来。 “小月,你去跟盼儿还有顾叔说一声,就说我出去蹭个饭,不用等我回来了。” 说著,陈清一溜烟,跑到了自己的书房,找了个布口袋,將桌子上的书信,一股脑扫进了袋子里。 然后他,一路离开了大时雍坊,很快来到了住在小时雍坊的赵家府门前。 陈清是赵家的贵客,他登门甚至不用通报,一路顺顺噹噹的进了赵家。 正好这会儿已经是傍晚,赵总宪也从刚都察院回到了家里,陈清笑著上前,行礼道:“赵伯伯,小侄瞧您来了。” 赵孟静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陈清背著的口袋,笑著说道:“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陈清眨了眨眼睛:“不是什么好东西,给赵伯伯带了些京城的特產来。” 赵孟静一愣:“我就在京城里,要什么京城的特產?” 陈清拉著赵孟静,进了书房,然后笑呵呵的拉著布口袋的两个角,將里头一百多封信,都抖落了出来。 “赵伯伯你看。” 陈大公子笑容满面。 “这不是京城特產?” 第212章 被捅了! 第212章 被捅了! 赵总宪低头,隨意捡起几封信,翻开看了看內容,然后抬头看了看陈清,苦笑道:“老夫这段时间,收的不比你少,还有人直接往都察院,以及都察院其他御史手里头送信。” “自己的都看不过来,你还往我这里来送。” 陈清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开口笑道:“您老人家深諳这案牘之道,对朝臣也远比我了解,这些事情自然是您来处理。” “这要是让我一个个处理这些举发信,往后一年,北镇抚司恐怕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北镇抚司擅长的是专事专办,毕竟真正的皇家特务,也就是緹骑,总共就那么多人,陈清还要分出去一部分人手,去办白莲教案,根本没办法去一一查这些举报信。 赵总宪想了想,无奈道:“那这些书信,你就放在老夫这里罢,虱子多了不痒,一点点处理就是了。” 他伸手,给陈清递了杯茶,开口说道:“这段时间,都察院忙的我头脑发胀,有时候好几天都没法回家里来,今天难得早回家一趟,就被子正你找上门来了。” 他自己也端了杯茶,问道:“镇抚司这段时间怎么样?” 他瞥了一眼陈清,笑著说道:“拿到你说的那个名单了没有?” “这几天小侄在忙白莲教的事情。” 陈清回答道:“今天,才总算是告一段落,名单倒是没有拿到,但是拿到了一个名字。” 赵孟静笑著问道:“能说吗?”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道:“说可以说,但是赵伯伯听了之后,这个人就交给赵伯伯你来处置了。” 沈章这个名字,其实相当敏感。 本来,他虽然职务要紧,但也不至於影响朝局,但偏偏他有个做帝师的老丈人,如果外人知道了北镇抚司正在处理他。 那么,外人就能很轻鬆的从这个举动中,把握住皇帝陛下的风向,原本热门內阁首辅人选的帝师王翰,说不定就会门庭冷落。 往大了说,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整个朝局! 这绝不是夸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事实上,帝制时代的官员们,尤其是京官们,最喜欢琢磨的,就是皇帝陛下的言行举止,宫里放个屁声,外头都震天响。 原因无他,揣摩皇帝的心思,收益太高。 一旦揣摩中了,就会给自己以至於给整个集团,带来巨大的政治利益。 “那老夫可不听了。” 赵总宪摆了摆手,正色道:“听子正话里的意思,多半是个大麻烦。” 陈清默默说道:“的確是个麻烦。” 沈章的事情,一时半刻不好处理,陈清也需要认真考虑考虑方式方法,要是实在不行,就只好像姜世子说的那样,把这个事拖下去。 拖到皇帝陛下忍耐不住了,让他自己跟王相公去谈就是了。 赵孟静看了看陈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嘆了口气:“子正还是跟我说一说吧,你放心,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更无第三人知道。” “我听了,也只当没有听到。” “也就是给你做个参谋。” 这话,就有些厚道了。 也是因为,陈清对他有救命之恩,否则以赵总宪数十年宦海沉浮,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官场上,很少会有这种,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的。 陈清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那好,我说了,也只当没有说。” 他缓缓说出“沈章”两个字,赵总宪听了之后,先是一怔,隨即轻轻抚掌,笑著说道:“我就说王翰这人不行,看来陛下也瞧出来了。” 赵孟静,一直不太瞧得上那位帝师。 毕竟王翰的履歷,不太正常,他能够进內阁,几乎是全靠那个皇帝学生。 笑了王翰几句之后,赵孟静捋了捋下頜的鬍鬚,轻声嘆了口气:“这事的確不好办,恐怕都察院的御史,如今也不愿意得罪王翰的女婿。” 他看著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要不然,等你拿到了铁证,老夫替你参他?” 陈清摇头:“伯父刚起復不久,眼下不要做这种有风险的事情,毕竟现在,还吃不准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帝想要换掉沈章,除了看上考功司郎中这个职位以外,估计也是想给自己那个老师,如今的內阁次辅王翰一个提醒。 至於这个提醒是什么分寸,就是陈清把握的地方了。 赵总宪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轻声说道:“子正,我有个人选,能办这个事。” “谁啊?” 陈清问道:“杨相公?” 赵总宪摇头笑道:“杨老头这会儿,更不会得罪王翰了。” “等你查到了切实证据。” 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可以让陈焕去参沈章。” 赵孟静轻声说道:“鸿臚少卿的地位无关紧要,他参沈章,还能在陛下那里,得几分好感。” 陈清摇了摇头:“他不会干的。” 赵孟静皱眉:“他不相信你?” 陈清缓缓说道:”恐怕他谁也不会相信。” “这事不能找他,我自己处理罢。” 赵总宪点头,正要继续说话,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父亲,镇抚司的人来找子正兄。” 屋子里,赵总宪皱了皱眉头:“这都什么时辰了,使骡子呢?” “有没有说什么事?” 屋外头,赵存义低头道:“没有说,来人说是镇抚司的百户言琮。 陈清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应该是事情不小,我去看一看罢。” 赵孟静毕竟是老江湖,问道:“会不会有事?” “不会。” 陈清笑著说道:“我又没犯什么事,再说了,真要有事,来的也不会是言琮。” 陈清走到门口,拍了拍赵存义的肩膀,然后大步走向赵家门口,走到门口之后,果然看到言琮等在门外,他上前无奈道:“又有什么事,这么晚来找我?” “头儿,出事了。” 言琮低声道:“陛下派人到北镇抚司递了条子,指名让唐镇抚,我父亲,还有头儿你,以及咱们镇抚司其他几个千户,都去城南顾家。” “城南顾家?” 陈清想了想,疑惑道:“顾府君家?” “对。” 言琮回答道:“新任京兆尹顾方的家里。” 陈清心里,生出来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皱眉道:“顾府君出什么事了?” “顾府君开始清丈京郊土地了,但是派下去的差人,干不了这差事,今天一早,顾府君亲自带著京兆府的兵下去巡视。” 言琮低声道:“下午的时候,被人捅了两刀,这会儿受伤不轻,正在家里救治。” 陈清都愣住了。 谁——谁这么大的胆子! 见陈清这个表情,言琮微微低头道:“头儿,我打听了一下,动手的人是庄子里的孤儿,说是有些不太正常,顾府君到他们村子里之后,他莫名就衝上来,手里拿著刀就捅——” 陈清紧皱眉头,低声问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言琮微微摇头,低声道:“不过应该是震怒,要不然这么晚了,也不会折腾我们北镇抚司。” “而且——而且陛下今天晚上,有可能出宫,也去顾家探望。” 陈清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这些人,真是——真是——” 言琮看著他,问道:“头儿现在去吗?” “去。” 陈清无奈道:“陛下都要出宫了,我不去能行吗?”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看,果然看到赵总宪带著儿子,在不远处看著自己,陈清挥了挥手,开口道:“赵伯伯,突发了紧急情况,我要去看一看。” “就不在你家吃饭了。” 陈清沉声道:“改天再来探望您!” 赵总宪点头:“你自家小心。” 陈清应了一声,上了言琮给他准备好的马车,言琮也很麻利的翻身上车,给陈清驾车。 陈清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喃喃道:“京城,一直这么疯的吗?” 言琮无奈苦笑。 “属下也是头回见啊。” 第213章 龙威 第213章 龙威 关於清丈土地这个事情,谁都知道有难度,毕竟这要触及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而且能在京兆府搞到大面积土地的,想都不用想,一定有权有势。 那么阻力自然不会小。 这一点,皇帝清楚,顾方清楚,陈清也清楚得很。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顾方还没有上任,就先来找陈清通气,目的就是等將来遇到阻力的时候,让北镇抚司出面,替京兆府对抗或者说抵消一部分阻力。 但让陈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阻力会大到这种程度! 京兆尹啊,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朝廷核心区块的主官,哪怕是在乾清宫里,说话也是有分量的重臣! 说捅就捅了? 这哪里是在捅顾方,这分明是狠狠一巴掌,打在了皇帝脸上! 到底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言琮一边驾车,一边跟陈清说他知道的一些详细的事情,等到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二人才到了城南正西坊石头胡同的一处宅邸前停下。 下了马车之后,陈清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顾宅,微微摇了摇头。心里嘆了口气。 城南,在京城並不是什么好地段,而顾宅即便是在这种地段,也算不上什么好宅子。 顾方虽然刚任京兆尹不久,但是他在刑部任郎官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再加上先前的履歷,还住在这里,说明其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是相当清廉的。 哪怕不太可能一文钱没有拿,但至少相比较来说,绝没有很过分。 已经算得上是好官了。 陈清刚下车,就看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还有好几匹马,他跟言琮走进院子里,才看到唐璨还有言扈两个人,已经提前到了。 镇抚司的其他几个千户,也只有两个离得远的还没有到。 “镇侯,言大人。” 陈清上前抱拳行礼。 言琮也跟著低头抱拳行礼。 陈清还没有说第二句话,就已经被唐璨搀扶了起来,唐璨苦笑了一声:“子正总算是来了。” 陈清抬头看了看院子里,咳嗽了一声:“属下收到消息,马上就赶过来了,一点也没有敢耽搁。” 他看了看唐璨,问道:“镇侯都亲自来了,这里的情况还能处理不了?” “处理是能处理。” 唐璨左右看了看,然后无奈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可处理的,只是陛下隨时可能会到,咱们镇抚司,如今也只有你圣眷正隆,你要是不在,我们这些人,都要被骂的狗血喷头了。” 陈清左右看了看,先是看了看言千户,然后压低声音道:“镇侯不用担心,这事跟咱们北镇抚司,没有什么干係。” 他顿了顿,问道:“顾府君现在人怎么样了?” 唐璨黑著脸说道:“一刀左肩,一刀后背。” “流血太多,现在高烧不止,大夫已经处理了伤口,又给开了药,大夫说眼下要看顾大人,自己能不能扛过来。” 这个时代没有输血的可能,一旦失血过多,就是走到了鬼门关边缘。 陈清闻言,也皱了皱眉头:“凶手呢?” “京兆府的人去拿他,他直接一头撞在了树上,这会儿伤比顾大人还要更重。” 唐璨黑著脸说道:“多半活不了了。” 说到这里,唐璨冷声说道:“还有人说这人是失心疯,简直可笑。” 唐镇抚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沉声道:“他第一刀,是扎向顾大人心口,被顾大人躲了,扎中左肩,然后顾大人转身就跑,又被他一刀扎进了后背。” “这分明是奔著要命去的,事后还寻死。” 唐璨低声道:“这人一点也不像失心疯。” 陈清摸了摸下巴,问道:“言琮说,这人是个孤儿。 “是。” 唐璨默默说道:“无父无母。” “不对。” 陈清看向唐璨,低声道:“镇侯,这人一定有什么亲人,或者是有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人在世。” “否则,他绝不可能干这样的事。” 莫名刺杀朝廷重臣,得手之后,还自己寻死,这分明已经是死士的行为了。 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既然有人指使,这人就会给他好处。 而他自己明知自己必死,这个好处他自己是受用不了的,所以这背后,一定还另有一个受益人才对! 唐璨目光转动,扭头看向言扈,言扈沉声道:“我立刻派人去,仔仔细细的查一遍。” 陈清想了想,对言扈开口说道:“老哥哥,这人不一定是得了什么好处,可能是在前一段时间,被人带著离开了当地。” “如果有人前段时间离开京兆府,这段时间死在了外地,那就多半是这人。 “ 敢干出这等大事的人,定然害怕被朝廷追查,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灭口,也就是说,那个代替这凶手得了“好处”的人,最后也不一定能活。 言扈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曾经给冯春一家施过恩的” 言扈看著陈清,低声道:“哪怕已经过去很多年,冯春也有报恩的可能。” 这个时候,陈清才知道动手刺人的这个凶手,名字叫做冯春。 陈清竖起一根大拇指,低声道:“老哥哥縝密。” 言扈对著唐璨抱了抱拳,开口说道:“镇侯,属下这就亲自带几个緹骑,详细追查这件事,陛下要是过来了,镇侯替属下解释则个。” “你去就是。” 唐璨默默嘆了口气:“儘早有个结果,陛下也不至於太怪罪咱们镇抚司了。 “” 言扈点头,扭头大步走了。 言扈离开之后,陈清咳嗽了一声,轻声说道:“镇侯不必担心,这事说到底,跟咱们北镇抚司关係不大,要真说有什么关係。” “跟属下的关係,反而可能要更大一些。” 北镇抚司明面上跟京兆府,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但是陈清本人与这位京兆尹,却有一些交集。 只是当初两个人的合作,定在“反腐”层面,没有涉及顾府君本人的人身安全,否则这一回,陈清还真脱不开干係。 而这一次,责任最大的,显然是京兆府的官员。 要知道,京兆府手里是有兵的,而且数量不少,可能仅次於驻扎在城外的京营,以及仪鸞司了。 顾方出去巡视,身边自然也会有护卫,这些护卫,恐怕每一个都逃不开罪责。 唐璨摇头道:“理是这个理,可——”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到曹太监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 这一声喊,让顾家外头的京兆府官员,兵丁,以及北镇抚司到场的官员,还有一眾校尉,都跪在了地上。 此时,顾家外头没有上千人,也有大几百个,哗啦啦跪了一片,很是壮观。 陈清也跪在唐璨身后,规规矩矩的低头行礼。 现场这么多人,这个时候跟著大伙就行了,没有必要出头。 说到底,这事一没有牵扯到陈清负责的贪官污吏,二没有牵扯到白莲教,跟他陈某人,关係不大。 很快,一辆杏黄色的马车停在了顾家门前,几个呼吸之后,一身紫色常服的皇帝,下了马车。 此时的皇帝陛下面沉如水,他扫视了一眼顾家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眾人,脸色更不好看了。 最终,他走到了唐璨面前,冷著脸说道:“北镇抚司。” 唐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臣在。” “愣在这里干什么?” 皇帝低喝了一声:“还不去拿人!” 唐璨连忙低头应是,隨即心里一阵迷茫。 凶手已经拿了,这会儿还在“抢救”之中,陛下还让他去拿人——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冷著脸,没有再说话,而是大步走向顾家:“陈清,你跟著来。 他喊了一声,就直接往前走。 唐璨则是扭头看著陈清。 本来,以唐璨的经验,是能够领会皇帝意思的,但是他接触的信息太少,不了解皇帝想要整理全国土地的野心,更不了解顾方对皇帝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京兆尹。 没有对事件的完整认知,这会儿,他当然就有些吃不准皇帝陛下是什么意思。 陈清起身,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然后在唐璨面前停了停,低声道:“镇侯,属下觉得,应是一切有关人等!” 唐璨鬆了口气,连忙站了起来,给了陈清一个明白的眼神。 “子正你在这里顾著局面,我这就去拿人!” 说罢,他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声音沙哑。 “北镇抚司,跟我走!” > 第214章 大地主与小地主 第214章 大地主与小地主 所谓一应相关人等,自然是一切跟这个冯春有关係,有牵连的人,包括当地的村户,当地的地主,乃至於跟冯春认识的所有人。 统统都要拿进大狱之中。 恐怕要有数百人要下狱。 而这个案子,並不是抓了这几百个人就算了事了,抓这几百个人,可能只是刚刚开始,因为这几百人,恐怕要挨个审讯。 一旦审出来什么线索,顺藤摸瓜,还会牵连出一大堆。 更可怕的是,天子盛怒之下,北镇抚司为了问出有用的东西,自然会动用手段,寻常百姓,哪里吃得住北镇抚司的手段? 吃不住,就有可能隨意攀咬,到时候一个咬一个,牵连出一大堆! 这个事,就有可能办成绵延数年,甚至记录在王朝史上的大案! 一个不好,就是人头滚滚! 而出了这种事,皇帝有这种反应,其实相当正常,毕竟这已经是直接在挑衅天子威严,如果不大办,重办,往后这样的事情,恐怕会层出不穷。 朝廷的威严,天子的威严,都会荡然无存。 所以陈清知道消息之后,才会说那些人胆子大。 皇帝发了命令,陈清也只来得及跟唐璨说了一句话,就跟在皇帝身后,一路朝著顾家里头走去,进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顾家人,也已经哗啦啦跪了一地。 天子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番表情,默默说道:“都起身。” 等到院子里眾人站起来之后,天子走到房门口,此时房门已经打开,他却没有先走进去,而是回头看了看陈清,缓缓说道:“陈清,你先前不是说,这事至少在京兆府,是可以推进下去的吗?” “现在怎么说?” 陈清低头,苦笑道:“陛下,臣先前一派胡言了。” “现实情况,比臣想的,要严重的多。” 皇帝看著陈清,声音里带著杀气:“是,你先前说的,已经让朕有些不太高兴了,而眼下的情况说明,你说的不仅没有错,你还把他们,想的太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动刀子捅京兆尹,当然不是为了杀一个三品官,是要告诉朝臣们,谁要是想动土地,就会面临同样的下场! 这样做,风险是很大,但是收益也同样很大。 比如说,如果后面的官员,个个畏缩不前,那么皇帝千般良策,也无从推进,皇帝再如何恼火,再如何杀人。 时间一长,也自然就偃旗息鼓了。 能守住底线,不让皇权踩踏进来,死一些人算什么? 更况且,死的不一定是那些幕后主使之人。 皇帝陛下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 他毕竟年轻,在今天之前,他对陈清说的那一套,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他不觉得皇权所到之处,会有如何如何多的阻碍。 而今,没过去多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陈清说过的话,就已经应验! 天子平復了一番心情,缓缓说道:“跟朕一起进去看看吧,看完了顾卿之后,咱们君臣再谈。” 说著,他背著手,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一股浓重的药味。 屋子里的顾家人,已经提前跪了一片,皇帝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然后他看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顾方,即便是身为天子,他也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气。 此时顾方,刚巧从间歇性的昏睡之中甦醒了过来,他看著皇帝,声音沙哑:“陛下,臣——臣——”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顾卿安心休养,不要多说话了,一切事情,朕都明白。” “你放心。” 皇帝面无表情道:“这个京兆尹的位置,哪怕空悬,朕也会一直给你留著,直到你康復的那天。” 顾方脸上流下泪水,声音沙哑:“陛下,臣——臣的官位,无足轻重。” 他看著皇帝,泪流满面:“那些人——那些人太过猖獗,臣的性命事小,陛下——陛下的性命事大,臣——” “请陛下万万当心。 3,说著,他又看向陈清,声音沙哑:“子——子正,你护送陛下回宫罢,宫外—— 宫外不安全。” 听了他这番话,陈清心里对他直接竖起了个大拇指。 此时的顾府君,虽然身体受伤,但是他的头脑,绝对是清醒的,这番话说的再好不过。 甚至,单凭这番话,只要他后面能恢復过来,將来已经有了进入內阁的入门券了! 而称呼“子正”,没有称呼什么陈大人,也顺带给了陈清一个面子,让皇帝知道,他跟陈清关係还不错。 陈清连忙上前,半蹲下来,低声道:“拙言兄放心,如今禁卫,还有仪鸞司,镇抚司的人都在附近,陛下万万不会有事。” “拙言兄安心养伤。” 陈清低声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著拙言兄主持大局。” 顾方脸上毫无血色。 “我——我头脑又昏沉了——” 失血过多,可能就是如此,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陈清站了起来,扭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默默说道:“那顾卿好生休息,朕已经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背著手走了出去,陈清回头,宽慰了顾方几句,然后也跟著皇帝一起,走了出去。 院子里头,其他人依旧是跪成一片,皇帝背著手,陈清跟在他身后。 “你聪明得很,说一说,这事你怎么看的?” 陈清这会儿,一直在思考整件事情的经过,他想了想,低声说道:“陛下,言大人已经第一时间,去查这凶徒的人际关係了,如今唐镇抚也已经开始去拿人,北镇抚司忙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查出来一个结果。” “到时候,一定能给陛下,给顾府君一个交代。” 皇帝皱眉:“朕没有问北镇抚司怎么查案,朕是问你,怎么看的。” 陈清左右看了看,没有敢说话。 这里人太多了,人多耳杂。 天子背著手,缓缓说道:“你同朕一起上车,咱们车上说。” 皇帝的御輦这会儿就停在外头,他迈步上了龙輦,陈清硬著头皮,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车。 皇帝叫了一声曹太监,驱退了龙輦附近的人,很快,龙輦周围两三丈,再没有第三个人。 皇帝看著陈清,面无表情:“神神秘秘的,说罢。” 陈清这才低声说道:“陛下,根据臣的了解,顾府君是在京郊的大柳树庄遇刺,那么按照道理来说,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这大柳树庄的庄户,或者是大柳树庄的地主。” “但是,如果细想这件事,反倒可以推想出来,当地的地主,反倒是嫌疑最小的。” 陈清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皇帝。 皇帝也在看著他:“你继续说。” 陈清点头,开口说道:“因为一旦出了这种事情,当地的地主,立刻就会被北镇抚司拿住,最后甚至可能会在陛下的龙威之下,被夷灭三族。” “没有人会为了土地,干出来这种事情。” 天子面无表情道:“你的意思是,只可能是別的地方的地主,做出的这种事?” “臣的意思是,其他地方的地主,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这些地主——” “都不是亡命之徒,他们跑不了,他们的田更跑不了。” 所谓有恆產者有恆心,有財產的人,会被自己的財產绊住,很难动弹。 真正那些亡命之徒,往往都是一些无田无地无宅的“流民”。 遍观歷朝歷代,真正闹出动静的,也都是这些失去了土地的流民。 皇帝眯了眯眼睛,看向陈清。 “继续说。” 陈清点头,开口说道:“所以,在臣看来,这事幕后的主使之人,可能是那些田地距离京城很远的地主。” “他们之中也不缺聪明人,他们很容易就能从顾府君的行为之中,推算出陛下要干什么。” “为了断绝这条路——” 皇帝皱眉:“你说杨元甫?” 陈清剧烈咳嗽了一声,连忙解释。 “臣没有说,臣没有说——” 第215章 雷霆手段! 第215章 雷霆手段! 就土地权来说,皇帝无疑是天下的大地主。 哪怕撇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一句霸道的话,皇帝拥有大量的皇庄,由太监管理,各地姜姓藩王,也拥有大量的土地,姜家依旧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 姜齐到今天,差不多已经一百二三十年了,这块大蛋糕,早已经被分吃的七零八落,哪怕还有剩下的,也只是那些大饕指甲缝里剩下来的一丁点零碎。 时间一长,“小地主”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把控社会资源的情势,你这个新上任的姜家“少东家”,想动就动,想换就换? 没有这样的道理。 至少在那些既得利益者看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按照陈清的推想,这个事情就是杨老头乾的。 但不一定是杨相公这个个人干的,很可能是类似杨元甫的这一类人干的。 这帮人是什么人呢? 在朝廷里做官,或者位高,或者权重,在京城里或者是能臣干吏,或者是满肚油水,甚至可能是两袖清风。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在老家,拥有大量田產! 这一类人,甚至不需要他们在朝廷里搞到多少真金白银,只需要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就可以向家乡投射影响力,让老家在家乡,混的风生水起。 因此,他们之中,的確有可能出官声极好的清官,甚至到最后,有可能演进成为所谓清流。 见陈清矢口否认,皇帝也理会了他的意思,天子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这事朕会让人去查,你们北镇抚司,也顺手去查,要是查到了什么,谁也不要说,你直接进宫来见朕。” 陈清立刻低头道:“臣遵命。” 皇帝看向陈清,声音沙哑:“还有这一次,不管能不能追到你口中的所谓真凶,朕都要杀人,你明白吗?”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他当然明白。 这个时候,皇帝哪怕明知道自己枉杀了十个,一百个,乃至於一千个人,他都必须要下手,为了朝廷的威严,为了天子的天威! 在刑事司法上,可能会讲究重证据实,讲究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是在政治上,事情的最终结果有时候与真相,很多时候,没有任何关係。 事情的走向,在很多时候,完全看各方的政治需求,比如说眼前这位年轻皇帝,他此时的政治需求就是要杀人,要立威! 事实上,冯春那一刀捅下来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已经註定了要人头滚落了。 如果要究其原因,那只能归咎於两个字。 倒霉。 皇帝挥了挥手:“你能懂就好,十天之內,北镇抚司要给朕,给朝野,也给天下一个说法。” 陈清默默点头,应了声是。 他心里明白,十天之后,皇帝陛下的铡刀,一定会落下来,而镇抚司或者说陈清能做的,只能是决定,铡刀下的人,到底有多少是该死的。 这就是皇权的残酷性。 任谁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不是太蠢,都会做出这种决定。 天子挥了挥手,默默说道:“朕累了,要回宫歇一歇,你去罢。” 陈清点头,应了声是,他想了想,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皇帝听了之后,闷哼了一声:“全抓了。” 陈清点头,说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退出了天子的龙輦。 他下了龙輦之后,皇帝陛下招来了曹太监,隨著曹太监一声大喊,皇帝陛下带著一眾宫人,还有仪鸞司的禁卫,离开了顾宅。 皇帝离开之后,一圈跪著的人,才陆续起身,站了起来。 正当眾人起身的时候,又有几顶轿子匆匆到场,其中一顶轿子落下,正是宰相杨元甫。 另外一顶轿子也停了下来,当朝首辅谢观也跟著到了。 更外面,还有其他朝堂重臣,正在陆续赶来。 这些人里,有些是刚刚收到消息,因此过来看一看。 而更多的,则是收到了皇帝陛下亲自到场的消息,因此他们才匆匆赶来。 两位宰相下了轿子之后,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皇帝的车驾,甚至没有瞧见北镇抚司几个主官的身影,但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了陈清,於是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朝著陈清走了过来。 两个人靠近了之后,还没等说话,陈清已经抱拳行礼:“见过两位阁老。” 杨元甫没有急著说话,谢观看了看杨相公,见杨相公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才嘆了口气,问道:“小陈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听说惊动了圣驾到场?” 陈清点头:“陛下刚走不久,跟二位阁老赶了个前后脚。” 杨相公这才看向顾家,嘆了口气:“老夫听说,顾拙言出城遇刺了,是真是假?” 这个事情,事发突然。 就连陈清这样的北镇抚司內部人员,也是刚知道不久,匆匆赶来,这两位宰相虽然神通广大,在京城里手眼通天,但毕竟不是情报口的,他们到现在,也只是隱约听到消息,並不知道具体情况。 陈清嘆了口气:“两刀。” “一刀肩膀,一刀后背,太医说,要扛过三天,才能脱离危险。” 陈清看了一眼顾家院子里,继续说道:“方才陛下进去探视,顾府君只说了几句话,就又陷入了昏睡,神志已经不清爽了。” 两位宰相互相对望了一眼,神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谢相公向前一步,看著陈清,开口问道:“小陈大人,陛下有没有说,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其他衙门怎么处理,下官不知道,不过陛下给我们北镇抚司,交办了一些差事,明天,二位阁老就能见到,北镇抚司是如何处理的了。”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又说道:“想来这种大事情,不是单单北镇抚司一个衙门能够处理的,二位阁老明天,估计也要忙活起来了。” 杨相公眉头紧皱,心里生出来一股不详的预感,他看著陈清,问道:“子正,陛下如何安排北镇抚司的,能不能说给我们內阁听一听?” 此时,內阁的首辅以及三辅都在场,他们完全可以代表整个內阁说话。 这样的级別,面对朝廷里任何一个衙门,任何一个级別的官员,都可以算是上官,但北镇抚司与內阁没有任何从属关係。 因此,哪怕是杨相公,也带了些请求的语气。 “二位阁老也看到了,我们镇抚使,还有几位千户,都不在这里,顾家这里是我这个副千户在看著。” “几位上官去哪了,去干什么了,我不能跟二位阁老说,免得影响不好。” “但是二位阁老既然问了,下官这里要做什么,下官可以告诉两位阁老。” 谢相公听到“子正”这个称呼,微微有些诧异,他看了一眼杨相公,又看了看陈清。 “洗耳恭听。” 陈清缓缓说道:“不用听,谢相看著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转过身去,看著顾家门口聚拢的一堆人,清了清嗓子:“都肃静! “” 他一声高喝,附近立刻安静了下来。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色,言琮立刻带了十几个校尉,站到了陈清身后。 陈大公子清了清嗓子,看向眾人,缓缓说道:“宛平县县衙所有人员,无论官吏,统统上前一步!” 顾府君出事的大柳树庄,正在宛平县的辖区之內,因此,这一次宛平县上下的人,都脱不开干係。 而这会儿,除了少数人不在场之外,宛平县衙其余几乎所有人,统统都在场。 听到了陈清的话,现场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 也没有人敢上前。 陈清冷声道:“配合北镇抚司办差,再不配合,视同谋害顾府君!” 这一下,所有宛平县衙的官吏,都颤巍巍上前一步。 陈清大手一挥,吩咐道:“统统拿了,带进詔狱里!” 言琮等人应了一声,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谢相公忍不住说道:“小陈大人,一个县衙的人都抓了,这县衙明天怎么办?” “谢阁老。” 陈清神色平静,回答的也很生硬。 “这就是你们外廷的事情了。” 第216章 无眠之夜 第216章 无眠之夜 陈清一声令下,整个宛平县衙的大小官吏,都被镇抚司的人手押走。 没有在场的宛平一应官吏,也被他安排人手,一一上门捉拿,都要一股脑关在镇抚司大牢之中。 此时的陈清,冷著个脸发號施令,倒真有了几分“朝廷鹰犬”的味道。 连几个宰相,这会几都不敢上前多说什么。 谁都知道,皇帝此时正在气头上,皇帝此时没有在场,还在这里的陈清,其实就是天子怒焰的具象。 这个时候,哪怕是內阁宰相上前阻拦,陈清要是发了狠,说不定都能也抓进北镇抚司大牢里去。 单单是这阻碍钦案的罪名,宰相也要脱一层皮。 眼见著一个个人被镇抚司捉走,几个到场的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了一些忐忑。 显然,这一次的案子,不会止步於宛平县一个县,说不定北镇抚司会借著这个由头掀起大案,波及全国也说不准。 等到陈清大概处理了现场,正准备向几位宰相告辞的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孟静匆匆赶来,他先是看了一下现场,又向几位宰相询问了一番情况。 帝师王翰,看了一眼正在与北镇抚司下属沟通的陈清,又看了一眼赵孟静,微微摇头:“看这个架势,恐怕要起大案了。 赵孟静闷哼了一声:“朝廷刚任命的京兆府,只是到底下去清丈土地,还没有说要怎么处理这些土地,就被人给持刀伤了,眼下生死难料!” “这样的事情,难道不该起大案吗?” 谢相公皱眉道:“思过兄,你是三法司的主官,既然占著一个法字就应该知道,天大的案子,也应该处罚事主。” “这凶手即便按照谋逆诛九族,谢某也没有半点意见,但是这样大规模抓人,却没有什么道理。” “思过兄你去问一问陈子正,抓了宛平县,是不是后面,还要把京兆府的官员也都给拿了?” “明天,京兆府衙门还要不要开?” 赵孟静看了一眼谢观。 “谢相您怎么不去问他?” 谢观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眼下,谁都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赵孟静嘆了口气,还是背著手走向陈清,他走到陈清左近,咳嗽了一声:“子正。” 陈清回头看了看,这才拱手行礼:“赵伯伯,您怎么来了?” “此时,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恐怕都已经被惊动了,各部尚书侍郎,应该都在往这里赶。” 他看了一眼陈清,无奈道:“先前在我家的时候,子正就该明说这件事,当时我就跟子正你一起来了。” 陈清微微摇头:“咱们一道来,就又不一样了。” 赵总宪想了想,把陈清拉到一边僻静处,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子正你跟我说句实话,北镇抚司这一次,到底想要抓多少人?” 陈清看了看赵孟静,开口笑道:“赵伯伯是担心北镇抚司会小题大做?” 说完这句话,陈清轻声说道。 “事不至大,无以惊人。 “” “案不及眾,功之匪显。” 陈大公子看著赵总宪,继续念道:“上以求安,下以邀宠。” “其冤固有,未可免也。” 赵孟静愣愣的看著陈清,半天没有说话。 陈清开口笑道:“赵伯伯你看,这一套我熟悉的很,我要是想这么办,只需要按著那一百多封举发信,一个个抓人就行了。 “9 “等抓了人,再审一审,哪怕不能全部定罪,顺藤摸瓜下来,北镇抚司两三个月就能定上百条罪,立刻就能立功不小。” 赵孟静闻言,微微鬆了口气,然后他看著陈清,低声道:“那这一次?” “没办法,朝廷里有些人做的太过分,已经触碰到了陛下的底线了。” 陈清左右看了看,继续说道:“这人,是想逼著天子退一步,而且往后再不敢进这一步,这个时候,陛下只能用我们北镇抚司,来找回体面了。” “若是北镇抚司无能为力,或者袖手旁观,后面北镇抚司,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 陈清低眉道:“赵伯伯您应该知道,北镇抚司——是陛下的一只手,是陛下的一部分。” 赵孟静默默嘆了口气:“但你陈子正是人。” 陈清开口笑道:“赵伯伯,今天我拿的这些宛平县的官吏,明天我把他们一人一刀全杀了,或许会有冤枉的。” “要是隔一人杀一个,那定有漏网之鱼。” “用不著可怜他们。” 陈清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而且,这事不一定跟他们没有关係,顾府君外出公干,京兆府还有宛平县衙的人都有人跟著,他们准確知道顾府君到了哪里。” “也只有他们,能提前知道,顾府君后面將要去哪里,这样就有可能提前安排凶手,乃至於提前做些准备。” 赵孟静闻言,紧皱眉头。 陈清继续说道:“而且,把这些人统统抓进去,未必就是害了他们,我们北镇抚司今天不抓人,过几天,仪鸞司以及南镇抚司就会出来抓人。” “只不过到时候,北镇抚司上下,也都会被抓进大牢里就是了。” 赵孟静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那詔狱里那么多人——” “十天,我有十天时间。” 陈清默默说道:“十天之后,如果我能找到幕后之人,那么其余人的罪过,也就是个连带的罪过,至少罪不至死。” “十日之后,如果我一无所获,那么这些人的性命,就只能交给陛下了。” 赵孟静喃喃道:“是了,天子威严,要用血来体现出来。” 陈清开口说道:“赵伯伯,我还有事情要忙,咱们就说到这里,赵伯伯今天回去之后,记得明天就给陛下上书,请求严惩凶手。” “最好,拉著整个都察院一起联名上书。” 赵孟静点头道:“老夫明白了,这样才能稍熄天子怒火,才能平息事態。” 陈清点头,低声道:“赵伯伯不要跟內阁那几个人说,你自家上书,就能在陛下那里,多几分好感。” 赵孟静苦笑道:“子正你真是一肚子心思。” 他对著陈清拱手道:“那詔狱里的人,子正你多多照顾罢,他们之中的许多人,绝不至死。” 陈清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一会儿赵伯伯回家里的时候,路过我家,替我跟盼儿说一声,就说镇抚司出了大案子,这几天我恐怕都没有办法回去了。 95 赵孟静应了一声,与陈清互相行礼作別。 陈清继续维持顾家门口的秩序,以及抓捕一些该抓的人进北镇抚司大牢。 而赵总宪,则是回到了几位宰相面前,低头道:“诸位,这一次顾拙言重伤,陛下龙顏大怒,我等应当给陛下上书,请求陛下严惩凶手。” 杨相公捋了捋鬍鬚。 “我同意。” 赵孟静一愣,抬头看著杨元甫,两个经年的对头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而另一边,陈清花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先后拿了大几十人进去镇抚司大牢。 而等他回到北镇抚司的时候,北镇抚司几乎没有人留守,人都被唐璨给带了出去。 显然,那位唐镇抚,今天晚上也会是个不眠之夜,他也会在外头“大抓特抓”。 镇抚司里,还没等陈清將所有人投入北镇抚司大牢,周王世子姜褚,就冒著夜色,来到了北镇抚司。 此时此刻,这位姜世子睡眼惺忪,显然是从睡梦之中醒了过来,匆匆赶来的北镇抚司。 在北镇抚司找到陈清之后,姜褚坐在陈清对面,问了问具体的情况。 陈清长话多说,跟他说了一遍。 小胖子大受震惊,喃喃道:“你说——你说有人把顾方给捅了?” 陈清点头:“没错,顾府君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我要回汴州——” 小胖子呆愣在原地,嘴里一遍又一遍念叨,语气却一遍比一遍坚定。 “我要回汴州!” > 第217章 灯火通明 第217章 灯火通明 小胖子的確有些不想待在京城里了。 他在京城这大半年时间,虽然没有真的身体力行的去干些事情,但很多事情,他都是掛名的! 这一次,朝廷如果掀起大案,他难免要被牵涉其中,而像陈清这种本来没有什么权位的小人物,涉身其中,在面对风险的同时,可能还会有一些机遇,而他这样的宗藩世子,则只有风险,完全没有任何机遇可言。 毕竟,只要他一直不死,將来必然能够袭最高爵位。 但如果继续留在京城里,那死不死就不知道了—— 陈清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是摇了摇头,伸手给他倒了杯热水,笑著说道:“我都不怕,世子怕什么?” “你当然不怕了。” 姜褚白了陈清一眼:“你做成了事情,將来能得一场富贵,我他娘的留在京城里,还不如在老家汴州吃得好!” 他站了起来,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开口说道:“你主意多,给我想个法子,让陛下把我撵回汴州去!” 陈清无奈道:“別说我没有主意,就是有主意,我也不会跟世子说,世子在朝廷里,可是我的大靠山。” “你要是回汴州去了,我还倚仗谁?” 小胖子怒视了一眼陈清:“你不是都能直达天听了吗?还要我做什么,我除了这个身份,其他屁用没有。” 陈清哑然一笑:“就世子这个身份金贵。” 他顿了顿,又说道:“除非世子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否则陛下大概率是不会放你走的,上回陛下不还说了吗,要让世子在京城里成婚,由皇后给你物色良人。” 姜褚嘆了口气:“皇后已经找过我两回了。” 当今的皇后是魏国公家的嫡女,其实也是姜褚的表姐。 小胖子愁容满面,嘆了口气道:“我爹下半年,还要进京来,看来我是真的很难走脱了。” 陈清眨了眨眼睛,问道:“周王爷要进京来?来找世子吗?” “不是。” 小胖子哼哼了一声,开口说道:“他才不会管我的死活。” 他看了一眼陈清,默默说道:“我爹想接我祖母,回汴州去养老。” 陈清“唔”了一声,表示理解。 敬太妃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可以称得上是高寿,她还有多少日子,谁也不知道。 而且她已经是宫里上上代的妃子,这个年岁,被儿子接出宫去,也是常见的事情,並不出奇。 或许,周王让姜褚先来京城里,也就是想要试探试探这件事,结果没想到,把自己这个大儿子,陷在了京城里。 他看了一眼姜褚,笑著问道:“那世子的姐姐来不来?” 小胖子脸色微变,摇了摇头:“这谁能知道?不过说不定会给她带来。” 他嘆了口气:“府上我最怕的就是她俩。” 说到这里,小胖子有些愤愤不平:“都这许大年岁了,也不说找个人家嫁出去,还在家里蹲著!” 他比陈清小两三岁,差不多三岁左右,他两个姐姐,这会几估计都十九二十岁了。 在这个时代,是早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 “算了算了,不说我家了。” 小胖子坐在陈清对面,此时的他困意全无,看著陈清,开口道:“你说说,这事我该怎么办?” 陈清低头喝茶,开口说道:“这事是北镇抚司与外廷的事情,世子大概知道知道情况就行了,陛下如果不派给你差事,你就装不知道。” “废话。” 小胖子白了陈清一眼:“难道我还上赶著去找差事不成?”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这个事情,我那皇兄顏面扫地,我们姜家也面上无光,说不定到时候一大群人杀头的时候,让我去当这个恶人——” “到时候我怎么办?” 陈清琢磨了一番,默默说道:“世子放心,真要是到了这个时候,我进宫去面圣,替你分说,最后去杀人的,一定不是世子你。” 陈大公子自信满满:“会有更好的人选。” 小胖子將信將疑的点了点头,又问了问现在抓了多少人,陈清跟他说了说,这位周王世子默默看向陈清,神色古怪。 “恐怕,这会儿朝野,已经有不少人在骂你是朝廷鹰犬了。” 陈清挑了挑眉:“有本事当著我的面骂,这个当口,就是內阁大学士,我也敢拿进詔狱之中。” 他闷哼了一声:“正愁没个有分量的,来消这个灾呢。” 两个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许久,说到最后,陈清忽然眼珠子一转,开口笑道:“这样罢,你去顾家那里盯著。” “这样说明了你也对这个事上心,一来在陛下那里你可以交代,二来也可以展示皇家对於这件事的重视,更可以代表天家对顾家施恩。”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我又不会瞧病,我去顾家干什么?” 陈清摸了摸下巴,低声道:“世子,我那未来岳丈会瞧病,尤其精於外伤,你去我家里,把我岳父带去,让他跟著瞧瞧病。” “说不定能跟著沾点功劳。” 姜褚疑惑道:“你就不怕他沾上一身骚?” “所以才让世子带他去嘛。” 陈清笑著说道:“他要是有把握,就让他治,他要是没把握,就当是世子的隨从就是了。” 小胖子“嘖”了一声。 “还是你精啊。” 说完这句话,他伸了个懒腰,左右看了看:“还没睡醒,就被闹起来了,明天我再去顾家,今天就睡在你这里。” 姜褚轻车熟路的进了里间,躺在陈清的床上就闭上了眼睛:“老规矩,你打地铺!” 陈清无奈的嘆了口气:“世子你睡吧,我今天晚上,大概是睡不了了。” “好。” 小胖子也没有废话,很乾脆的说道:“你別累死了就行,你累死了,我往后少了个军师。” 说罢,他闭上眼睛,不多时鼾声如雷。 而陈清则是坐回了书桌前,闭目沉思了一会儿,不多时起身,朝著镇抚司大牢走去。 此时,言琮已经在镇抚司大牢门口等著,见陈清走来,他连忙低头道:“头儿,唐镇抚又让人押回来了数十人,再这样下去,詔狱就关不下了。” “关不下就锁在院子里。” 陈清隨口回答了一句,问道:“唐镇抚还有言千户回来了没有?” 言琮微微摇头:“都没见回来,这会儿在不在京城里都不一定。” 这个事情发生在城外,可能唐璨他们,已经去城外的大柳树庄抓人去了。 陈清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把宛平县令带出来,我问问他情况。 言琮应了一声,抱拳下去了。 不多时,陈清就在一处单独的房间里,见到了这位宛平县令。 这位知县姓郭,名宝庆,不同於地方七品知县,作为京县县令,他整整高了一品两级,是正六品的官品。 虽然附郭的县令憋屈了些,但是京城这块地方乃是富贵之地,他这个县令,也是颇多油水。 比如说类似简家庄这样的地方豪强,都会与他这样的县官打好关係。 而且因为地价房价都贵,他这个县令自然也跟著金贵,比起地方的知府,都要抢手得多。 不过此时,这位郭县令,就没有了平日的威风,他手脚上还没有上镣銬,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散了个一乾二净。 见到陈清之后,郭县令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小陈大人,小陈大人——” “下官冤枉啊,下官冤枉!” “这些话不用说。” 陈清默默说道:“郭大人,这个事情,你我都需要一个实情,你需要真相实情,我们北镇抚司需要实情交差。” “你要配合陈某。” 郭县令连连点头:“下官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当天,跟顾府君一起出去的宛平官吏有哪些?” “你把他们的名字,—一写下来。” “是,下官这就写,这就写。” 还没等笔墨递上来,郭县令颤声道:“小陈大人,下官能不能给家里写个条子——” 陈清面无表情。 “不行。” “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不要说你,我都不会轻易离开北镇抚司,快写!” 陈清冷声道:“郭大人应该很清楚,事情出在你们宛平,你若是没有將功折罪,单单是这个连带责任,你就脱不出去!” 郭县令面如土色,颤声道。 “谁知道出了这种事,谁知道出了这种事——” 陈清背著手,离开了这间房间,然后示意让人把笔墨递给他。 他在门口,环视北镇抚司。 今夜的北镇抚司。 灯火通明。 > 第218章 权力的残酷 第218章 权力的残酷 到第二天上午,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陈清才终於得了些空閒。 他送走了刚刚睡醒的姜褚,还没等睡一会,唐璨还有言扈等北镇抚司的主事之人,已经先后回到了北镇抚司。 跟他们一道回来的,还有北镇抚司一个晚上缉拿的相关人犯,单单是这些人,已然塞不下北镇抚司。 陈清带著言琮,到门口迎了迎他们,这会儿,平日里向来一脸笑容的唐璨,也罕见的严肃了起来,脸上全然没了笑容。 他看到了陈清之后,才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问道:“子正你这里怎么样?” 陈清眼睛通红,无奈道:“熬了一个晚上,把宛平县衙的主要官员问了一遍,主要是那些隨行顾府君一起出城的宛平县官员以及吏员,要一个个问清楚。” “如果真有什么內鬼,泄露了顾府君的行踪,那么大概率就是这些熟悉当地的县衙官吏。” 唐璨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那要是有人,一直跟踪顾府君呢?想从这上面入手,岂不是瞎忙活一场?” 陈清点头,应了声是,然后继续说道:“是有镇侯说的这种可能,正是因为情况复杂,所以才要一点一点尝试。” “我知道情况复杂。” 唐璨默默说道:“子正你也辛苦了一个晚上,你先去睡一觉,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了。” 陈清抬头看著唐璨,又看了看唐璨身后的言扈,沉默了片刻之后,微微点头:“属下知道了。” 如今的陈清,已经能在某些方面,主持北镇抚司的事情,但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副千户,北镇抚司的镇抚使毕竟是唐璨。 很多事情,陈清可以给出建议,唐璨也可以给他面子,但是如果唐璨一意孤行,陈清也没有办法阻拦。 比如说现在。 唐璨在北镇抚司多年,他跟皇帝认识,也远比陈清要来的时间长,也就是说,他也很了解皇帝,並且很受皇帝信任。 否则,他也坐不稳这个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如今,这位唐镇抚,显然已经非常明显的感受到了皇帝陛下的態度,以及皇帝陛下的情绪。 真相到底是什么,从来不是北镇抚司需要考量的事情。 这个时候,北镇抚司需要给皇帝情绪价值,也需要让天子的威严,传遍整个京城。 他们——不会像陈清这么温和。 想到这里,陈清扭头看了一眼北镇抚司的大佬,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这帮人,不管是因为连带责任被抓进来的,还是因为倒霉进来的,总之—— 他们马上就要遭老罪了。 陈大公子,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然后揉了揉眉心,开口说道:“那镇侯,属下回家里休息休息,镇侯有什么事,让人去属下家里召唤属下就是。” 唐璨默默点头,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子正你放心,事情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我们这些老哥哥,也该出来做些事情了。” 说罢,这个因为熬了一晚上夜,也两眼发红的北镇抚司镇抚使,带著言扈等人,大步走向詔狱。 如同凶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清看了看这些北镇抚司千户以上的几个大佬,沉默一会儿之后,长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时候皇帝需要流血,也知道政治上的事情向来残酷。 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但是事到眼前,他还是觉得,稍微有些残酷了。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到底会死上多少人。 但他知道,之后的几天时间里,詔狱里的哀嚎声,恐怕一刻也不会断绝。 想到这里,陈清暗暗握紧了拳头。 在他心里,这个事情,皇帝自然是不对的。 但是相比较来说,性质更恶劣的,是那些在幕后炮製出这一次事件的罪魁祸首。 这些人,用这种手法,將皇帝手中刀逼得出鞘,逼得染血。 说不定还会借著这一次机会,让天子与一部分朝臣离心离德! 这幕后之人,用心更加险恶,也更加该死! 陈清或许很难阻止这一次事件里,一部分无辜之人的冤屈,但是他会尽力,把这幕后之人给找出来! 想到这里,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北镇抚司,喃喃自语。 “从前还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诛九族这种大罪——” 陈大公子抬头望天,呢喃道。 “眼下,我知道了。” 回到家里之后,陈清已经疲累到了极点,问了问家里的情况之后,才知道顾老爷一大早,已经被姜世子带著,往城南顾家,去给顾府君治伤去了。 交代了顾盼几句之后,陈清洗了个澡,躺在了床上,几乎没有酝酿,就立刻—————————— 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时分。 醒来之后没过多久,顾盼把准备好的饭食,端到了他的房间里,然后看著陈清,微微嘆了口气:“什么事情,让大郎憔悴成这样?” 陈清搜了搜太阳穴,无奈道:“事情不小,这一次恐怕许多人要人头落地。” 这个事情,人头滚滚几乎已经是註定的事情,区別是如果陈清能找到幕后之人,那么死的人里,大多数就都是该死之人。 如果他找不到,死掉的人里,被冤枉的就是大多数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是如此。 顾盼还要说话,小月突然急匆匆走了进来,看著陈清还有顾盼,小声说道:“小姐,公子,又有一家人在咱们家门口跪著了,说是要向公子申冤。” 陈清皱了皱眉头,看向顾盼,顾盼开口说道:“上午大郎回来家之后不久,就有人上门来求了,大概都是说他们家老爷是冤枉的,请大郎帮他们申冤。” 陈清“唔”了一声,明白了过来。 应该是昨天晚上,被拿进詔狱里那些倒霉蛋的家眷。 小月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这会儿,门口跪了十来个人了。” 陈清低头喝了口汤,然后微微摇头,嘆了口气:“这京城里,真是没什么秘密可言。” 他在北镇抚司,几乎忙活了一天一夜,刚回到家不久,就有人知道他回家来了,还能精確到求到他的头上。 这其实就是这些人的本事。 他们不仅仅知道陈清的行踪,还能精確的知道,陈清有这个帮他们平事的能力。 事实上也是如此。 如今的陈清,从詔狱里提个人出来,说这个人没有问题,把他放了。 完全不会有任何阻碍。 上到皇帝,中到唐璨言扈,下到北镇抚司普通的校尉力士,没有人会阻拦哪怕半点。 捞几个人出来,再容易不过。 这会儿,如果陈清见了外头跪著的几个人,轻而易举的就能从他们手里,收到大量好处。 弄个几万两银子,可以说是轻轻鬆鬆。 低头扒拉了几口饭之后,陈清擦了擦嘴,然后对著顾盼笑了笑:“盼儿信不信,这会儿我出去见一见外头那些人,咱们立时就能在这京城里,再置一座宅子。” “这就是权力的妙处。” 顾盼抬头看了看陈清,然后微微摇头,嘆了口气:“大郎还是不要了,咱们家也不差这点钱,万一出什么岔子——” 陈清摸了摸她的头髮,笑著说道:“那盼儿你去跟外头跪著的那些人说,让他们各回各家,安心等消息。” “朝廷,会公允办案的。” 顾盼点头,看向陈清,陈清开口说道:“我从后门走。” 他披上外衣,没有耽搁,从后门离开了自家宅院,七绕八绕之后,又回到了北镇抚司。 刚进北镇抚司,一股血腥气就扑面而来,陈清皱著眉头,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很快叫来了言琮询问情况。 言琮这会儿,也是熬的两眼通红,他坐在陈清对面,低声道:“昨天晚上,詔狱里死了二十来个。” 陈清默然,点头道:“还有呢?” “还有,穆姑娘那里传来消息,上次头儿见过的那个杨先生,想再见头儿一次。” 陈清微微摇头:“这段时间没有时间。” “你继续说。” 言琮咳嗽了一声,轻轻嘆了口气。 “今天中午,冯春咽气了。” 第219章 突破口 第219章 突破口 冯春死这个事情,陈清一点也不意外。 那个伤陈清去看过,哪怕是在,也算是相当严重的伤势,能够多活两天,已经是奇蹟了。 陈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沉思了一番,然后看著言琮,问道:“宫里有没有传出来消息?” 言琮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我爹没有跟我说。”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唐镇抚,我爹,还有其他几位千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估计都没有合眼。” 言琮苦笑道:“也就头儿你,回去睡了一觉。” “不睡觉又能怎么办呢?” 陈清语气里,也有些无奈:“要是我不睡觉,事情就解决了,那我也可以不睡觉。” 他看著言琮,开口问道:“兄弟,你怎么想的?” 言琮挠了挠头。 “子正兄,我就是个百户,上面怎么吩咐,我怎么办事就是了,我怎么想的,要紧吗?” “我觉得挺要紧。” 陈清看著他:“整件事情,言兄弟你跑前跑后,论情况了解,你比我,比唐镇抚他们恐怕都要知道的更多。” 言琮坐在陈清对面,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子正兄,我觉得冯春之死,说明背后那人心思縝密。” “他既然心思縝密,又敢干出这种事,那么我们北镇抚司捉拿的这些人里,恐怕都没有牵连到他。” 陈清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头儿。” 是钱川的声音。 言琮去开了门,钱川迈步走了进来,他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言琮,低声道:“头儿,镇侯审出来了。” “哦?” 陈清看著他,问道:“审出什么来了?” “大柳树庄的一个村民,刚不久招了,说是看到冯春,曾经与一个姓胡的管家说过话,这姓胡的管家,是宛平一个大地主家的管家。” “镇侯这会儿,已经带人去拿人了。” 陈清闻言,沉默不语。 言琮也嘆了口气:“太合情合理了。” 的確太合情合理了。 像是村民吃不住打,攀咬出来的。 亦或是北镇抚司,为了合情合理,强行编织出来的。 但偏偏是这种情况,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因为如果是平民出身的地主动的手,那么就不涉及朝堂爭斗。 將凶手一家给杀了,然后有关人员该降职的降职,该罚俸的罚俸,这事其实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至於最后人头滚落的那个群体,究竟是不是幕后真凶。 有时候並不那么要紧。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说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他顿了顿,又说道:“咱们派去查沈章的人手不要停,这几天时间,把沈章不法的一应证据,送到我这里来。” 钱川应了一声,低头抱拳,退了出去。 房间里,言琮看著陈清,默默说道:“子正兄,你是怎么想的?” 陈清面无表情:“不管这事明面上怎么收场,只要我在北镇抚司一天,我都会继续追查下去,绝不会休止。” 言琮起身,对著陈清低头,抱拳行礼:“属下,永远追隨大人!” 陈清站了起来,看了看两眼通红的言琮,拍了拍后者的肩膀:“你也两天没合眼了,就在我这里睡一会罢,有什么事情我喊你。” 言琮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然后进了陈清公房的里屋,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而陈清想了想,披上了一身衣裳,一路进了詔狱大牢的深处,转了两圈,寻到了前任京兆尹周攀。 此时,这位前任京兆尹,已经被天子判了流放,只不过程序还没有走完,他还没有开始他的流放之旅。 包括杨廷直还有张佑两个人,虽然判了死,也还没有执行。 此时都还关在詔狱里。 陈清打开牢门,自顾自的走了进去,然后蹲在了周攀身边,缓缓说道:“周大人。” 周攀这会儿,正躺在枯草堆上昏睡,听到了陈清的话,他才清醒过来,扭头看到是陈清之后,他才坐了起来,嘆了口气:“陈大人怎么来了?” 对於陈清,周攀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陈清把他送进了大牢里,让他到了如今的境地。 另一方面,陈清审他的时候答应他,只要他实话实说,一定保他一条性命。 结果是,另外两个“二世祖”都得了死刑,他却从这场风波中,的確活了下来。 也就是说,陈清保了他一命。 “来看一看周大人,顺便有些情况,想要请教请教周大人。” 周攀看了看陈清,自嘲一笑:“陈大人坐。” 这是待客的正常礼仪,偏偏这会儿身处牢狱之中,说这话就带了些许调侃。 陈清也没有囉嗦,直接坐在了他对面,缓缓说道:“周大人,你那个案子,得罪人不少,流放路上,未必就能安生。” “你好好配合我,我保你一路平安。”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大赦天下的机会不少,周大人说不定过些年,就能重获自由。” 天子至今,还没有太子。 准確来说,是徐皇后还没有给天子诞下皇子,等將来设立太子的时候,多半就会大赦天下。 实在不行,就等个十年,等张太后五十岁生辰,多半也会大赦天下。 希望还是有的。 周攀听了陈清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陈大人还想问什么?” “跟周大人的案子无关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把顾方的事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这位前任京兆尹听了之后,呆愣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几声怪叫,许久之后,他才恢復正常,抬头看著陈清。 “原来,要我从京兆尹这个位置上下来,是为了清理京兆府的田地——” 他看著陈清,惨笑道:“是不是?” 陈清默然:“我不清楚。” 这位曾经的周府君流泪道:“我也可以配合陛下,我也可以清理京兆府田地,陈清嘆了口气:“单单从周大人手里,就有数万亩田地出让不乾不净。” 周攀咬牙道:“歷任京兆尹,恐怕就我卖地卖的最少!” “说到底,还是我位置没有站对。” 周攀看著陈清。 “陈大人你说,我要不是元甫公的学生,我会有今日之祸吗?” 陈清摇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只知道,周大人若不是元甫公的学生,恐怕轻易也到不了如今的位置。” “周大人。”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你在京兆府多年,对京城以及下面几个县都熟悉,你帮我分析分析。” “这事,谁嫌疑最大?” 周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已经得罪了许多人了。” 陈清神色平静:“只要你说的有用,我会派镇抚司的人手,护送你到流放地,並以镇抚司的名义,与当地地方官打招呼。” 周攀神色微动。 他到如今这个地步,求生的信念已经胜过一切,思索良久之后,他才声音沙哑:“我能活命,说明陈大人是个信人。 “陈大人取笔墨来吧。” 周攀声音沙哑,压低声音:“我给陈大人写几个名字,陈大人顺著去查,或许有用。” 陈清点头,然后开口说道:“周大人写的东西若是有用,我会如实稟报陛下,到时候陛下说不定念著这份功劳,还会赦免一些周大人的罪过。” 说罢,他起身离开,很快取来笔墨,又给周攀,拿来了一块木板垫著。 这位前任京兆尹,闭目思索了一番,然后提笔,在纸上一连写下了六个名字。 “这种事情,在我看来——” 周攀声音沙哑:“这几人最有可能。” “是与不是,只能靠陈大人自己去查了。” 陈清接过纸张,吹乾墨跡,看了一眼,然后夸讚道:“周大人这手字真是不错。”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这其中若有所得。” “周大人便是立了功了。” 第220章 敲山震虎 第220章 敲山震虎 能够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五年,稳稳噹噹,这里头当然有杨相公的功劳,但要说全靠杨相公,那就太小看周攀了。 事实上,官到一定的级別,尤其是实务官,每天要负责大量具体事务的官职,不要说是內阁首辅,就是皇帝想要硬捧,也未必捧得起来。 自己必须要有一定的能耐才行。 周攀就是相当典型的例子。 陈清从他手里,拿到的这份名单,六个人里,至少有四个人,陈清先前完全没有產生过任何怀疑。 这四个人看起来,跟顾方一案,没有任何交集。 陈清琢磨了一下,又在北镇抚司內部,调看了这六个人的有关资料。 就在陈清一个个研究的时候,在他公房里睡觉的言琮,恰好醒了过来,言琮睡醒了之后,刚到外间,就看到陈清,正在翻看一沓厚厚的文书。 他上前一步,有些好奇,问道:“头儿在看什么?” 陈清从思索之中醒了过来,他抬头看了看言琮。 “睡醒了?” “睡醒了。” 言琮看著陈清桌子上散落的文书,问道:“子正兄在看什么?” 陈清指了指,开口道:“正好,你也看看。” 言琮点了点头,隨手拿起一份文书,就愣在了原地:“永昌侯——” 他放下这份文书,又拿起另外一份,皱起了眉头:“户部右侍郎贺筑。” 他开始看其他几份案卷,看了一遍之后,抬头看向陈清,疑惑道:“子正兄,这些人跟顾府君案有关係?” “我先前也觉得没有关係。” 陈清默默说道:“他们不太可能干这种事,但两个时辰前我去见了周攀,他给我写下了这几个名字。” 陈清继续说道:“周攀已经出局,不管他说什么,一不能减罪,二不会加罪,其人在京兆尹位置上多年,他说的话——” “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 言琮微微低头,开口说道:“陛下给北镇抚司十天时间,现在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三天,这几家人看起来与顾府君案毫无牵连,如果没有实证,很难直接把他们拿来北镇抚司问话。” “要想从头去查,显然时间已经不够了。” 陈清点头说道:“所以,我在想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他低头琢磨了一番,开口说道:“兄弟,咱们现在能用的緹骑,还有多少? ” 言琮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们百户所的緹骑,大部分都用在了白莲教上,眼下能用的已经不多了,不过千户所里应该还有一些能用,头儿你有事情儘管吩咐就是了,我去跟我爹要人。” 陈清点头道:“好,你去找十二个緹骑,每一家派两组人,由两个緹骑负责,盯住这六家人的动向,然后——” “然后我来惊动他们。” 陈清低眉道:“你布置好人手之后知会我一声,然后让咱们的人,盯紧这几家人。” “有什么异动,立刻记录下来,送到我桌案上。” 言琮点头应了一声“好”,然后看著陈清,开口问道:“子正兄想怎么惊动这几家人?” “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 陈清神色平静:“交给我来办就是。” 言琮应了一声,低头抱拳,下去办事去了。 而陈清,则是在自己的公房里琢磨了一两个时辰,提笔写了一份奏书,到了天黑时分,他也回了里屋,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到了第二天,陈清起床揉了揉眼睛,拿起前一天晚上他写的奏书,確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离开公房,一路出了北镇抚司。 此时此刻,唐璨言扈等人,都去了城外抓人,还没有回来。 陈清离开了北镇抚司之后,目標很明確,没有去別的地方,而是一路来到了城南顾家。 到了顾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陈清一路很顺利的进了顾家宅院,刚进院子里,就看到了正在院子里配药的顾老爷。 陈清上前,先是行礼,然后开口笑道:“顾叔真的在这里给顾府君治伤了。” 顾老爷放下手中的小秤,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老夫当年,就是主攻外伤,这才有了后来的伤药粉,这一次过来,算是对了门路了。” 陈清点头,问道:“顾府君他?” “性命无碍了。” 顾老爷开口说道:“不过流血太多,后面需要好生將息,慢慢调养,不然多半要落下病根。” 听到这里,陈清也鬆了口气。 伤害朝廷命官,与杀害朝廷命官,可不是一回事。 顾方只要不死,这个事情就还有腾挪的余地,要是顾方真的一命呜呼了,京城里则必然人头滚滚。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回头在陛下面前,我给顾叔请上一功。” “这倒不用。” 顾老爷摆了摆手,开口道:“医者仁心,救人是应当应分的,再说了,即便我不来,太医院那么多前辈,也能救活顾大人。” 陈清跟顾老爷说了会话,然后问道:“世子在不在这里?” “在。” 顾老爷回答道:“世子带我来这里之后,就一直在这守著,没有离开,这会儿估计在后院。”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去找他,一会再来跟顾叔说话。” 陈清起身,一路来到后院,果然寻到了正在后院吃早饭的小胖子,小胖子吃的满嘴冒油,见到陈清之后,对著陈清招了招手:“陈大!” 陈清上前,无奈道:“世子在这里真是自在,我们北镇抚司,忙得都要冒烟了。” 小胖子闷哼了一声:“你们忙是应该的,我还不是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 “来。” 小胖子指了指面前的食盒,开口道:“买的多了,一起吃,一起吃。” 陈清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有个事情跟世子商量。” 小胖子白了他一眼:“你说就是了。” 见陈清不说话,小胖子撇了撇嘴,挥手屏退了身边的隨从:“说罢,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陈清把昨天晚上写好的文书递给他,低声道:“这是给陛下的奏书,请世子立刻进宫,替我转交给陛下。” 姜褚一怔,皱眉道:“就这事?” “我还没有说完。” 陈清轻声说道:“永昌侯兰振,户部右侍郎贺筑,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张凤——” 他一口气念了八个名字。 六个出自周攀,另外两个出自於他自己的推想。 念完之后,他看向姜褚,低声道:“世子记得,在陛下面前,提起这八个人,跟陛下说,这几个人是我怀疑的对象,但是目前还没有实证,恳请陛下给我些时间,让我继续查下去。” 姜褚挑了挑眉,皱眉道:“那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被那些宫人听了去,要是他们——” 说到这里,小胖子突然神色微变,看了看陈清:“你这廝,拿我诈他们?” 他皱著眉头想了想,过了会儿才说道:“那要是,这八个人里,没有幕后之人怎么办?你岂不是类同欺君了?” “我不是说了,我只是怀疑吗?” 陈清默默说道:“要是没有,就算我无能,这事让唐镇抚他们继续追办就是了。” “陛下要是怪罪,我愿意吃这个罪过。” 小胖子摸著下巴,然后低声道:“要真是这几个人里的一个,他们未必就会留下什么证据,说不定比你还能沉得住气。” “不可能。” 陈清面色平静,开口说道:“我敢说,幕后那人绝想不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否则就算再蠢,他们也不敢干这个事情。” “世子帮我这个忙就行了。” “剩下的,由我带著北镇抚司去做,与世子无关。” 姜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陈清的奏书,刚站起来想走,又停下脚步。 “哪八个人来著?你给我写下来,一会儿进宫之后,我多半就想不起来了。” 陈清笑了一声,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早给世子准备好了。 > 第221章 胆小鬼游戏 第221章 胆小鬼游戏 御书房里。 姜褚陪著笑脸,开口笑道:“皇兄,好消息。” “臣弟带人守在顾家一天一夜,大夫说,顾府君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也没有再起热,后面只要安心休养,就能慢慢养回来。” 皇帝这会儿,正在提笔写字,没有理会姜褚,等他手上的四个大字写完,才对著姜褚招了招手:“来看看。” 姜褚上前,只见大字上,写了四个字。 “克己慎独。” 姜世子认真看了一遍,就抚掌笑道:“皇兄这字,已经得王相公十分真髓了” o 帝师王翰,除了帝师这个身份以外,最出名的並不是他在朝堂上的功绩以及官位,而是他的书法。 王翰的字自成一派,在先帝朝的时候就已经十分出名,在京城一度一字千金。 皇帝瞥了姜褚一眼。 “拍马屁。” 他清楚得很,自己的字,比起老师还差的远。 皇帝看著这四个字,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这四个字,是朕写给自己的。” “知道什么意思吗?” 姜褚挠了挠头,笑著说道:“皇兄,臣弟虽然识字不多,但是这几个字还是知道意思的,大头巾说的克己復礼,还有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克己则可,復礼就大大不必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至於慎独。” 皇帝陛下嘆了口气道:“对於天下人来说,慎独难则难矣,但也不是太难,但是对於朕来说,就要难的多了。” “这天下,於朕皆是暗室。” 不欺暗室,是说不能在独处的时候,违背礼义,延伸来说,可以理解为不能在不受约束的地方乱来。 而对於皇帝来说,天下已经少有能够约束他的人,以及约束他的力量,於是天下处处皆是他的暗室。 这也是歷朝天子,很难善始善终的原因之一,没有束缚,没有限制,想要终身“克己”,还是太难太难了。 皇帝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姜褚,开口说道:“这四个字,朕是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陈清的,回头你出宫的时候,替朕把这四个字带给他。” 姜褚笑著说道:“这岂不是让那傢伙,白得了一件传家的宝贝?” 皇帝瞥了一眼姜褚。 “你要说什么,继续说罢。” “是。” 姜褚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陈清写的奏书,两只手捧著,递到了皇帝面前,他低头说道:“说起陈清,这是臣弟今天进宫之前,陈清托臣弟转呈给皇兄的奏书。” “陈清说,北镇抚司去查的那户地主,他觉得非是真凶,他查访了几天,有了几个怀疑的对象,只不过现在还没有证据。” “陈清说,想让皇兄,多给他几天时间查办。” 皇帝正在翻看陈清的奏书,没有搭理姜褚。 小胖子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不说话,他有些心急了。 按照道理来说,这会儿皇帝应该问“都怀疑哪些人啊”,他才好顺著说下去。 眼下皇帝不说话,这话就不太好传了。 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名单,微微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分別是永昌侯兰振,户部右侍郎贺筑——” 他低著头,一个个名字念下去。 在他念到第一个名字的时候,皇帝就已经皱著眉头看著他。 等他念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皇帝已经准备挥退身边的宫人。 不过见姜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坐在了主位上,一边翻看陈清的奏书,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的看著姜褚。 等姜褚把八个名字念完,然后清了清嗓子,看向皇帝。 见皇帝正在看著他,小胖子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皇帝闷哼了一声,背著手站了起来:“你跟朕来。” 兄弟俩从御书房一路走到外面的空旷处,皇帝才回头瞥了姜褚一眼。 “拿朕这里当喇叭使呢?” 小胖子缩了缩头:“皇兄明鑑,不干臣弟的事。” 他苦笑道:“您要降罪,就给陈大降罪。”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说道:“您要是还生气,就乾脆把臣弟撑回汴州去,臣弟这会儿,也有些想家了。” 皇帝闷哼了一声:“在朕这里吃了罪过,还想回汴州去?你要是哪天真恼了朕,朕把你发到太宗那里,给太宗守陵去!” 小胖子闻言,低著头,再不敢说话了。 皇帝陛下背著手,淡淡的说道:“陈清也真是胆大,敢用朕来替他传话,他就这么篤定,一定是这八个人里的一个?” “或许不是一个。” 姜褚低著头说道:“可能是好几个,陈清跟臣弟说,他不敢確认一定在这些人里,但是他可以確定,真凶在这八个人里的概率,远比在唐璨抓捕那些人里的概率大。” 皇帝“哦”了一声,淡淡的说道:“要是没在这八个人里,朕要寻他的麻烦了。 “ 姜褚正色道:“到时候,不用皇兄找他的麻烦,臣弟也要找他的麻烦,臣弟亲自把他拿进詔狱里,狠狠地打他一顿,给皇兄出气!” 皇帝瞥了姜褚一眼,没有接话,而是回头叫了一声,没过多久,大太监曹忠就一路小跑跟了上来,皇帝在他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曹太监低头应了一声,毕恭毕敬的下去了。 姜褚看了一眼曹太监的背影,知道这个皇帝身边的大伴,应该是去传递消息去了。 眼见著曹忠走远,姜褚正要说话,就听皇帝开口说道:“前番收到皇叔的信,他要到京城里来?” “是。” 姜褚连忙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麻利跪在了地上,叩首道:“皇兄,祖母年事已高,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了,我父王想把她老人家接到汴州去颐养天年,俯请皇兄恩准。” 皇帝伸手把他拽了起来,轻哼道:“看来,你到京城来,原也不是来瞧朕的。” 见姜褚低著头不说话,皇帝又说道:“你在京城里,替朕当差五年,朕就许敬太妃跟皇叔一起去汴州。” 小胖子眨了眨眼睛,隨即低下头,小心翼翼说道:“皇兄,三——三年成不成?” “不成。” 皇帝背著手,开口说道:“等皇叔到了,朕就跟他商议你的婚事,到时候你婚事在京城里办,朕与皇后,还有太后亲自给你操办。” “好了。” 皇帝背著手,大步走远:“你去转告陈清,事情要是办砸了,让他自己进宫请罪。” 姜褚毕恭毕敬,低头应是,等皇帝走远,他才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 “当皇帝就了不起了,討价还价都不会——” 说到这里,他长嘆了口气。 “早知在德清,乾脆把陈大绑去汴州算了——” 转眼,两天时间过去。 这两天,陈清每日照常在镇抚司当差上值,处理镇抚司里的一些日常事情。 此时,因为是特殊时刻,北镇抚司內部,可以说是人人紧张。 詔狱里,也几乎是天天死人。 每天都有尸体,被从詔狱里搬运出去。 —————— 就连陈清,也看的有些麻木了。 偏偏他又阻止不了这些事情,只好大部分时间躲在自己公房里,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而北镇抚司的所有审讯,他也基本上不再参与,只是偶尔会进一趟詔狱,送点顾氏的伤药进去。 这天上午,陈清从自己公房的床铺上醒了过来,他睡眼朦朧,还没有完全清醒,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一身镇抚司黑衣的言琮,气喘吁吁的跑到了他的床边,看了一眼陈清,声音沙哑:“头儿,兰侯进宫去了!” 陈清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永昌侯兰振。 他揉了揉眼睛,才清醒了过来,然后看了一眼言琮,缓缓说道:“他多半—— 不是主谋。” 言琮看著陈清,目光灼灼。 “头儿,而今往后,北镇抚司,北镇抚司——” 陈清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不要胡说八道。” 第222章 最后一声镇侯 御书房里,只有三十六七岁的永昌侯兰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皇帝陛下面无表情,正在翻看他递上来的请罪奏书。 过了不知道多久,年轻的皇帝陛下,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跟你儿子说,朕派顾方清丈京兆府土地,是为了要你们家的一部分田收回去。 “ ”所以你儿子,就想找个人嚇唬嚇唬顾方。” 天子语气里,已经没了任何表情:“没想到,那人太蠢笨,不小心用刀伤了顾方? “ 永昌侯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確... 確是如此。 “ 天子冷声道:”你儿子呢? “ 永昌侯低头叩首道:”臣... 臣已经將那逆子绑了,听候陛下发落。 “ 皇帝冷冷的说道:”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北镇抚司詔狱因为这件事,死了多少人? “ 永昌侯说话都已经说不连贯了,他咽了口口水,颤声道:”臣... 臣惶恐...“ 天子大步上前,蹲在了这位世袭勛贵面前,咬著牙说道:”你不知道? “ ”为什么今天才进宫来请罪?” “臣... 臣也是昨天才发现家中逆子不太对劲,逼问之下,才问了出来,臣今天一早,立刻就带他来宫里请罪来了...“ 两天前,在曹公公的作之下,宫里的消息被一条极为可靠的”信源“给传播了出去。 很快,在京城上层圈子里流传。 这就是皇帝的小手段之一了。 作为皇帝,有太多人想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了,因此宫里的確会有些宫人,被宫外人收买,替他们传递消息。 皇帝也知道这件事,也会偶尔处理掉一部分吃里扒外的人,但是一直没有下狠手,禁绝掉这条路子。 因为,有些时候,明面上不方便表態的时候,皇帝可以通过这条暗线,对外释放一些信號,用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甚至,作为大伴的曹公公,就亲自掌握了一条消息渠道,专门用以对外释放消息。 所以两天前,北镇抚司注意到了“八个人”的消息,很顺利的从宫里泄露了出去,並且精准的传到了这八个人耳中。 短短两天时间,过得相当快。 但外人谁也不知道,永昌侯府这两天,到底是度过了何等煎熬的两天。 永昌侯府事前,做梦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京兆尹受伤,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別的不说,单单是詔狱里屈死的那些人,恐怕都要算到永昌侯府身上! “皇帝陛下静静的看著这位永昌侯,声音沙哑:”事发当日,你若能进宫,有今日说辞,朕或许能为你家转圜一二,如今...“ 天子开口说道:”“你准备怎么办? “ 永昌侯跪地,声音颤抖:”闔府上下,听凭陛下处置“ 事到如今,躲已经是躲不了的了,必须要把这个责任给担下来,至於天子之怒会到何种程度,他都只能咬著牙用脖子接下来。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是谁跟你说,朕釐清京兆府田地,是打算没收你们家田產的? “永昌侯连忙低头,颤声道:”陛下,这是有人跟臣儿子说的,没有跟臣说...“ 天子面无表情:”有分別吗? “ 永昌侯低著头,支支吾吾的说道:”是因为... 是因为,我们家在京兆府的田產,有一部分... 有一部分来路不怎么正当,如果京兆府清点,就... 就...“ 皇帝”嗬“了一声,冷声道:”你也知道不正当,你说说看,怎么不正当了? “ ”有... “有大概七八万亩田地,是上等田,当时臣家报给京兆府的,是下等田...” “还有一部分田地,地契不明,也归算在臣家里了...” 皇帝恼了,恶狠狠的打断了他的话:“朕问的是,是谁跟你们家说,朕要没收你们俩田地的! “永昌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好。” 皇帝缓缓说道:“你讲义气,你是打算自己一家,把这件事扛下来,是不是? “ 永昌侯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臣不敢...“ ”当时应该是... 应该是臣家里的几个门客,跟臣那儿子说的,臣...“ ”门客?” 皇帝怒声道:“门客? 就能让你们家这么大胆子? 你们兰家是不是荣华富贵享得多了,一家上下,统统变成了活猪?! “ 永昌侯跪在地上,低头叩首:”臣... 臣惶恐。 “ ”你说。” 皇帝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到底还有谁跟你们家串联起来,想要对抗朝廷,你现在说,朕算你將功折罪,否则,过一会儿,你们一家就只能去北镇抚司说了。 “ ”是,臣... 臣说...“ 他低头,颤声道:”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张凤,他家的儿子,跟犬子一起安排的此事,原打算是教训教训顾方...“ 皇帝狠狠一脚,踢在了兰振肩膀上,把这位兰侯爷,直接踹翻在地,怒骂道:”朕刚任命的京兆尹,你们说教训就教训? 你们这是在教训顾方,还是在教训朕? “ ”口气大的没边了!” 皇帝两只眼睛喷火,强忍著怒意,骂道:“,! 两家人都是! “ ”滚!” “滚出去,滚回家里去,听候发落罢!”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很清楚了,动手的应该就是这两家,但是他们动手,是因为太蠢。 或者说,跋扈惯了。 而真正被背后攛掇的,多半就是陈清先前说的,朝堂上那些在家乡拥有大量田地的隱形地主。 兰侯爷嚇得连滚带爬,给皇帝磕了好几个头之后,才颤颤巍巍的退出了御书房。 皇帝一个人在御书房里默坐许久,模样甚至变得有些淒凉。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开口说道:“曹忠。 “ 曹太监低著头,毕恭毕敬:”奴婢在。 “ ”你亲自去一趟北镇抚司。” 皇帝眯了眯眼睛,闷哼道:“跟唐璨说,让他別瞎忙了。“ ”詔狱里关的人,与案情有关的,依旧关押著,与案情无关的,放回家里去。” “另外,你去北镇抚司,把陈清召进宫里来,朕...” “朕有事情要问他。” 曹太监连忙低头:“奴婢遵命。 “ 这位大太监,退出了御书房之后,不敢怠慢,一路离开了皇宫,来到了北镇抚司门口。 曹太监是天子的大伴,也是宫里地位最高的太监,等閒不会轻易出宫,而一旦出宫,地位堪比內阁阁老。 他亲自到了北镇抚司门口,哪怕两只眼睛已经熬的通红,唐璨还是带著北镇抚司一眾下属,来到门口迎接。 见到唐璨等人,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行礼,曹太监嘆了口气,看向唐璨:“唐镇抚。 “ 唐璨连忙低头:”下官在。 “ ”陛下口諭,让你不要瞎忙活了。” 曹太监看了看北镇抚司,缓缓说道:“你们北镇抚司的事情,都停一停,除了京兆府,宛平县一应有责任的官员,继续关在詔狱里,其他人,都放还回家罢。 “ 唐璨抬头看著曹太监,一脸愕然:”曹公公,这? “ 曹太监淡淡的说道:”咱家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 北镇抚司,在外廷官员看来,如狼似虎,凶神恶煞,但是在曹太监面前,还真没有什么脾气,唐璨几乎立刻低头服软。 “下官遵命。” 曹太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北镇抚司一切审案,都先停了。 “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唐璨身后站著的陈清,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陈千户。 “ 陈清上前,不卑不亢的抱拳行礼:”曹公公。 “ 曹太监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清,摇头感慨道:”真是艺高人胆大。 “ ”准备准备,跟咱家一道进宫罢,陛下要召你问话。” 陈清立刻低头:“下官遵命。 “ 曹太监背著手,淡淡的说道:”咱家在车里等你。 “ 说罢,他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唐璨,言扈,以及北镇抚司其他千户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落在了陈清身上。 陈清嘆了口气,对著唐璨抱拳道:“等属下从宫里回来。 “ ”再向镇侯稟报。” 唐璨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他对著陈清抱拳还礼,勉强笑道:“陛下相召,不可耽搁,子正你先进宫要紧。 “ 陈清”嗯“了一声,扭头看了看言琮,给了言琮一个眼色,然后对著言扈也抱了抱拳:”回来之后,属下也会详细稟报言大人。 “ 说到这里,他抱拳环顾一周,最后对唐璨沉声微微低头道:”事情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请镇侯包涵。 “ 唐璨脸上依旧带著笑容,但是他心里清楚,这说不定是陈清喊他的。 最后一声镇侯了。 第223章 拚一场! 御书房。 皇帝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清,沉默了一会儿,才按了按手:“坐下说。 “ 陈清低头谢恩,找椅子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这八个人之一?” “回陛下,臣推想了两个,其余六个,是前任京兆尹周攀写给臣的。” “皇帝”咦“了一声,抬头看著陈清:”那你让姜褚进宫说,是你怀疑的八个人? “ ”回陛下。” 陈清低头道:“这事太得罪人,如果实话实说,周攀流放的路上,多半就要没命了,他这一次,也算是为陛下,为北镇抚司立了功。 “ ”因此,臣替他遮掩了一些。” 皇帝眯了眯眼睛,隨即轻声道:“你倒是实诚。 “ 陈清很是坦然:”当著陛下的面,臣不敢说谎。 “ ”那你就不怕得罪人?” 皇帝背著手站了起来,陈清也只能跟著起身。 天子走了两步,看向陈清:“唐璨他们递上来的文书,他们已经审出了头绪,按照他们那个法子,隨便捉个宛平本地的地主,就可以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 ”岂不是好?”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隨即微微低下头:“如果陛下要这么办,臣... 也无话可说。 “ 皇帝沉默了。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半晌没有说话。 “你觉得呢,应该怎么办?” 陈清微微低头道:“如果陛下顾及勛贵体面,这事就按照唐镇侯那一套来办,臣...” 陈清默默说道:“臣无故构陷勛贵,在朝廷也就待不下去了,只好向陛下请辞,返回家乡,读书耕种,终此余生。 “ 皇帝抬头看了看陈清,隨即无奈道:”你这是要撂挑子啊。 “ ”臣不是这个意思。” 陈清低著头说道:“事情就是这样,臣调查这永昌侯的事情,如今京城里许多人都已经知道,如果永昌侯无罪,臣这个千户就必须要有个交代,否则北镇抚司,岂不是可以肆意妄为了? “ 皇帝起身,给了曹忠一个眼色,曹太监很快把所有宫人都带了下去,片刻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帝默默说道:“永昌侯府是开国勛贵,开国之时兰家立下大功,传百年至今,朕要考虑的是,要不要因为顾方一事,对兰氏严惩,严惩到什么地步。 “ ”你说说,你什么看法?” 对於皇帝的这种態度,陈清並不觉得意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三六九等存在,而朝廷里的那些勛贵,比如说永昌侯府,以及在五军都督府的张凤,这两家还都有人在京营里任职。 公侯万代,与国休戚。 对於皇帝来说,一个顾方绝没有这些勛贵要紧。 当然了,前提是这些勛贵,对皇帝足够忠心。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个事,取决於陛下,还要不要处理全国的土地问题,如果陛下想要处理,这事就必须要严厉处理,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朝野,告诉天下人。 “ 这是国策,这是大政。” 说到这里,陈清的目光也变得凌厉了起来:“当之则死。 “ 对於陈清的回答,皇帝也不例外,他很清楚,如果陈清不为了严惩这些人,也不会冒著风险,去查这些事情,在北镇抚司混日子,等上头交办差事就行了。 皇帝嘆了口气:“你说,怎么处置? “ ”真要除国除爵,满门抄斩?” 皇帝的性子,还是多少有些软弱的,此时此刻,他虽然相当恼火,但还是硬不下心肠来,对这些勛贵下狠手。 毕竟这些勛贵子弟,有些还是他打小就认识,甚至是一块长起来的。 陈清低头道:“陛下,可以除爵,不一定要除国。 “ 上古分封,各个爵位都有自己的封国,公爵就是公国,侯爵就是侯国。 如今,这些制度早已经消失在了歷史的尘烟之中,但是一些名称还是保留了下来。 所谓除爵不除国,就是革除兰振本人的爵位,清算兰振一系,保留永昌侯的爵位,再从兰氏一族中,另选人承爵。 皇帝目光闪动,缓缓说道:“是个办法。 “ 他声音沙哑,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四年了,这些人还是不把朕当成一回事,暗地里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 ”陈清。” 皇帝看著陈清,问道:“朕让你去永昌侯府拿人,你敢不敢去? “ 陈清神色平静:”为陛下办差,臣哪里都敢去。 “ ”好。” 皇帝握紧拳头,指关节都已经发白了,他站了起来,走到了陈清面前,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终於下定了决心。 “祖宗基业,朕不能白白承过一场。” 皇帝声音沙哑,仿佛是下了极大决心:“你我君臣,就闹上一场罢。 “ 陈清起身,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低头道:”陛下,您大可以放心,事情总是要试一试才知道能不能成,即便事情不济,陛下也一定安然无恙。 “ 陈清这话说的隱晦,却又相当直白。 皇帝万法不沾身,千错万错,都不是皇帝的错。 他的意思是,如果这一次政治斗爭,到最后皇帝陛下以失败落幕,那么到最后,承担失败结果的也不会是皇帝本人。 而是他陈清陈子正。 这也是很多君臣之间的標准模板,做事的时候,就是皇帝拍板做主,出事的时候,就是奸臣蒙蔽圣听。 千般罪孽,尽归吾身。 皇帝也自小读史,自然明白陈清在说什么,他低哼了一声,开口说道:“你放心,便真有那一天,朕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 “ 他看著陈清,微微摇头道:”可惜了你將要成婚,不然朕许个公主给你。 “ 陈清低头,笑著说道:”臣感念陛下恩德,不过臣现在,已经相当心满意足了。 “ 尚公主,没什么好的,那真是娶了个爹回家。 说不定,还算不上娶。 况且,公主娘娘,未必就生得如何如何好看,陈清完全没有什么兴趣。 再说了,要是碰到像周王府那两个郡主一样姜家女,单凭小胖子的描述,陈清都已经感受到人间地狱了皇帝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先拿永昌侯兰振,以及兰振之子下狱,想法子从他们嘴里问出来,到底是谁攛掇著他们,乾的这些事情。 “ ”另外,你们北镇抚司不要动刑。” 皇帝默默说道:“等候朝廷议罪。 “ 皇帝陛下,並不想把太大压力,压在陈清以及北镇抚司头上,这个事情,最终还是要外廷三法司议罪。 不过可以確定的是,至少是永昌侯府这一脉,一定是要世系转移了。 陈清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提醒道:“陛下既然已经察觉到背后有文官的影子,那么这一次,就应当就事论事。 “ ”不能被文官,借著这个由头,再一次挤压武官权柄了。” 开国至今,武將的权柄,已经被挤压到了相当狭窄的地步,比如说五军都督府的调兵权,眼下早已经全部到了兵部手里。 如今的五军都督府,已经只剩下统兵之权,而无调兵之权。 各地地方的卫所兵,一般也是朝廷的钦差大员或者是总督下去统领。 武官,已经相当权轻。 皇帝缓缓说道:“朕理会得。 “ 他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开口说道:”这事,先就这么办,你这几天带人,把兰氏,张氏父子,拿进詔狱里。 “ ”先关著。” “背后攛掇的人,北镇抚司暗地里继续追查,不要停了。” 陈清低头,应了声是:“臣回去之后,立刻带人去办。 “ ”顾家里,朕听姜褚说了,你那岳父,也出力不小,朕事后会奖赏他。” “至於北镇抚司。” 皇帝陛下看著陈清,缓缓说道:“唐璨这一次,办事相当难看,你回去跟他说,以后北镇抚司的事情,由你来跟宫里沟通。 “ 陈清有些为难,低头道:”陛下,这...“ 皇帝挑了挑眉,明白了过来,改口道。 “你不要管了,朕让曹忠送你去,让曹忠跟他说。” 陈清鬆了口气,深深低下了头。 “微臣多谢陛下。” 第224章 掌司! 皇帝並没有给陈清直接升职。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好升的,陈清到现在,进北镇抚司满打满算,也就大半年时间,大半年时间,从一个新人做到了副千户,已经是火箭升迁。 真要是直接把他按在镇抚使的位置上,北镇抚司內部,不知道会多有多少人不服气。 唐璨虽然跟陈清关係不错,但说不定暗地里,也会记恨上陈清。 只让陈清代表北镇抚司与宫里沟通,相对来说就合理很多了,北镇抚司依然还是那个北镇抚司,陈清依然只是北镇抚司的一个副千户。 但实际上,这个特权已经足够让陈清,在北镇抚司,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陈清离开御书房之后,曹太监一路领著他,上了宫里的马车,上了马车之后,曹公公看著陈清,轻声嘆了口气:“陈千户。 “ ”往后多多小心。” 陈清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曹公公,仪鸞司禁卫,是公公主事吗? “ 曹忠微微摇头:”不是,但是咱家可以过问。 “ 他看著陈清,问道:”陈千户想说什么? “ ”先是禁卫里,有个叫秦虎的大哥,暗地里护卫下官,下官很感念陛下以及禁卫的情分。” 曹太监想了想,开口说道:“你想把秦虎带在身边? “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不知道可不可以? “ ”过些天,咱家去给你问一问。” 曹太监闭著眼睛,开口说道:“这事就不是单单你我能决定了,还需要秦虎自己同意,否则咱们也不好为难他。 “ 陈清应了声好。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再一次停在北镇抚司门口,曹太监下了马车不久,唐璨就带著言扈等人迎了出来,唐璨看了看曹忠,又看了看陈清,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曹公公。 “ 曹忠”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陈清,开口说道:”唐镇抚,陛下说了,这一次案子到此为止,后面的事情由陈清来负责。 “ 唐璨已经猜到了是这个结果,闻言低头说了声是。 曹太监看了看现场眾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唐璨一个面子:“唐镇抚,咱们借一步说话。 “唐璨立刻领著曹太监,来到了个僻静处,曹太监轻轻嘆了口气:”唐镇抚先前递上去的案情,现如今已经证明不实。 “ ”陛下不太高兴。” 他缓缓说道:“往后一段时间,唐镇抚就不要进宫去了,免得陛下发火,后面一段时间,北镇抚司再有什么事,就让陈清替唐镇抚进宫去面圣。 “ ”等哪天陛下心情好了,唐镇抚再进宫去。” 都是权力场上的人,这些暗语再明晰不过,唐璨明白,曹太监已经是在给自己面子了。 实际上就是,往后除非皇帝开恩,或者主动召他,否则北镇抚司的事情,都不再会是他去与天子沟通了要知道,北镇抚司已经从仪鸞司中独立出来,是直属於天子的机构,直属天子的衙门主官见不到天子。 这本身就已经能够说明太多了。 唐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会儿,还是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曹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宽慰道:“这一次没有去职,已经是你运气好了,说不定还是人家陈清,在陛下面前给你说了几句好话。 “ ”咱们是老相识了。” 曹太监默默说道:“送你一句话。 “ 唐璨低著头:”请公公指教。 “ ”不要恼火,不要生气。” 曹太监两只手拢在衣袖里,轻声说道:“看著年轻人折腾就是了。 “ 唐璨一怔,他抬头看了看曹公公。 虽然相识多年,但是此时此刻,他也听不出来,这位大太监说的“年轻人”里,是不是包括当今的皇帝陛下。 不过,唐镇抚还是很快低头,开口说道:“多谢公公指点,下官明白了! “ ”明白就好,这个时候,北镇抚司不能內斗,更不能乱起来。” “没什么事,咱家就回宫里去了,有什么问题,你跟陈清说罢。” 说罢,这位曹太监依旧是两只胳膊拢在袖子里,微微弯著腰,离开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一眾官员,目送著曹太监离开之后,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连几个呼吸,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终於,唐璨脸上露出笑容,他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开口说道:“还是子正你的面子大,这么多年了,咱们北镇抚司,什么时候有人跟曹公公同乘? “ 他笑了一句,然后开口问道:”到底什么情况,子正要给老哥哥们通通气才是啊。 “ 陈清环顾左右,抱拳开口说道:”正要稟报镇侯。 “ 他话音刚落,被唐璨一把拉住衣袖,正色道:”镇侯两个字,不必再提了,子正若是瞧得起我,就称一声老哥,实在不行,直呼我名字就是了。 “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正要稟报兄长。 “ 唐璨这才稍稍放心,他扭头看了看言扈,言扈会意,两个人带著陈清一起,来到了唐璨的公房里。 公房外头,是言琮还有钱川守门。 三个人坐下来之后,陈清也没有隱瞒,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这才低头抱拳道:“二位老哥哥,不是我事先不请示,实在是这事太凶险。 “ ”名单从周攀嘴里问出来的,其人能不能信,我心里一点没底,因此这事就不能咱们北镇抚司,一股脑全押上去。” “属下能通过姜世子,上达天听,因此这事属下来最合適,属下只是运气好,恰好蒙到了。” 说到这里,陈清也嘆了口气:“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 “ ”要不是属下根基浅薄,心想著大不了也就是捲铺盖走人,否则,属下也不会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这事事涉勛贵,二位老哥哥都待我有恩,我也不想牵连二位老哥哥。 “”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陈清嘆了口气,一脸愧疚:“若陛下因此怪罪二位兄长,我真是无顏面再见二位了。 “ 唐璨与言扈对望了一眼,唐镇抚才起身,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笑道:”事涉勛贵,也就是子正这样的年轻人,敢这么冒险了。 “ ”你说得对,我跟老言都是拖家带口。” 他摇头道:“你就是跟我们说了,我们多半也不敢去干。 “ 唐镇抚声音平静,开口说道:”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后面的事情,就子正你去负责吧,我跟老言,还有其他百户,在北镇抚司坐镇,替子正你打理打理后方。 “ 陈清低头道:”属下惶恐。 “ 唐璨给了言扈一个眼神,言扈这个老下属立刻会意,咳嗽了一声,起身道:”我去找言琮问问话。 “说著,他迈步走了出去。 而公房里,唐璨从抽屉里,取出那尊纯金的陛涤,看著陈清,正色道:“子正,这东西我这里摆著碍眼,你拿回去罢。 “ 陈清直接站了起来,皱眉道:”镇侯如此,就是打属下的脸了。 “ 见陈清这般说话,唐璨才摆了摆手:”好好好,先在我这里放著,先在我这里放著。 “ 他连说了两句,又拉著陈清的手,跟陈清说了一些只有北镇抚司掌门人才知道的机密。 比如说一些密探的布置,以及北镇抚司的具体人手。 二人聊了半个时辰,陈清才起身告辞,离开了唐镇抚的公房。 公房外头,言家父子俩的交谈,也告一段落,陈清迎了上去,与言扈说了几句话,言扈笑了笑,转身离开。 言扈离开之后,言琮抬头看著陈清,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又充满了激动。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兄弟,以后咱们哥俩好好干。 “ ”让北镇抚司,名震朝野。” 言琮闻言,咧嘴一笑:“头儿,你说怎么干! “ ”去带人。” 陈清神色平静。 “咱们去永昌侯府。” 第225章 浪尖上的人物 永昌侯府。 陈清只带了言琮,钱川以及四五个下属,敲响了永昌侯府的大门。 此时的永昌侯府,已经老实了太多,直到北镇抚司登门之后,永昌侯本人,带著闔府上下上百號人,都毕恭毕敬的跪在了前院,等待著陈清发落。 陈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百来號人,淡淡的说道:“兰侯还有小侯爷跟我们走一趟就行了,其余人北镇抚司管不著。 “ 皇帝已经明確表態了,北镇抚司只拿这父子二人,进北镇抚司关起来,以对外廷表达皇帝的態度。 而后续如何处置永昌侯府,则是要看外廷廷议了。 这个过程,北镇抚司只负责执行,决议过程与北镇抚司无关。 这样也是为了减轻北镇抚司以及陈清本人所要面临的压力。 兰侯爷闻言,脸上的恐惧稍稍散了一些,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声音沙哑:“走罢。 “ 他今年三十六七岁,长子却已经二十出头,与陈清年纪仿佛,这会儿,这位永昌侯府的长子,也一脸恐惧,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颤巍巍走出了侯府。 走出门口之后,陈清看了一眼永昌侯,开口说道:“兰侯爷,贵府上下,这段时间就不要出门了,后续如何处置,还要看朝廷有司衙门议罪。 “ 兰振脸色苍白,先是说了声好,然后抬头看了看陈清,囁嚅道:”小... 小陈大人,我能不能跟家里人再交代几句? “ 陈清伸手道:”请便。 “ 兰侯爷扭头进了家里,等了差不多一刻时间,他交代完家里的事情,才又重新走了出来。 走到陈清身边之后,他才长嘆了一口气,开口道:“走罢,小陈大人。 “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色,言琮会意,押著永昌侯府的小侯爷,上了一辆提前预备好的马车,而陈清则是带著永昌侯,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上车之后,兰侯爷对著陈清勉强一笑:“多谢小陈大人,给我父子些许体面。 “ ”本以为,今天是要把我父子槛送詔狱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北镇抚司只是暂时把侯爷父子押进詔狱待罪。 “ ”剩下的事情,就跟我们北镇抚司没有什么关係了。”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后续审问,估计也是三法司审侯爷父子,跟北镇抚司无关。 “ 兰侯爷缓缓点头,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说道:”小陈大人...“ 他欲言又止,最后才长嘆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陈清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闻言默默说道:“清理土地,非是针对勛贵,而是针对天下地主,侯爷被人家当了枪使了。 “ 土地政策,从来都是针对文官,准確来说,是针对士族地主阶级。 毕竞,你勛贵才几家? 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二十家。 而各地的士族地主,可以说是到处都是,密布天下。 皇帝想要重新清丈土地,也绝不是为了针对勛贵,毕竟勛贵跟皇帝,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一条阵线上的。 但偏偏这一次,却是勛贵出头,背后的原因,已经不言自明。 兰侯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非是兰某,实是犬子...” 陈清看著他。 “侯爷,这没有什么分別。” 这事情到底是兰侯自己乾的,还是真的是那位小侯爷乾的,其实区別不大,甚至在陈清看来,是这位永昌侯本人所为的概率更大一些。 推儿子出去,是为了把这个罪过,落实在个人头上,而非是永昌侯府头上。 毕竟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大概率不敢干这么大的事情。 当然了,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年轻,他才敢干出这种蠢事。 兰侯爷闻言,看了一眼陈清,微微嘆了口气:“犬子与小陈大人年纪相仿,要是有小陈大人三四成能耐,今日我父子,也不至於如此了。 “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轻声说道:”候爷要好好配合北镇抚司,让北镇抚司,將背后那些人给找出来,这样才能稍减侯爷父子的罪过。 “ 永昌侯嘆了口气,点头道:”到了北镇抚司,小陈大人问什么,我父子知无不言。 “ 陈清点头,看了一眼外头。 “侯爷,北镇抚司到了。” 拿了永昌侯父子下狱之后,陈清就没有再动作了。 毕竟,另外一位事主张凤,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还是有具体官职在身上的,朝廷没有下旨意给他去职之前,镇抚司不好去直接拿人。 进了北镇抚司之后,陈清让言琮,给他们父子,在詔狱里安排了个单间,並且吩咐詔狱,不许虐待殴打这父子俩。 刚安排好詔狱的事情,唐璨就亲自到了陈清的公房里来,陈清连忙起身相迎,笑著说道:“兄长有什么事情,让人招呼一声,我就过去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 上回称呼”镇侯“,唐璨反应激烈,这会儿陈清也已经改口了。 “来子正你这里瞧一瞧。” 唐璨左右看了看,摇头道:“这还是子正你做百户时候的公房罢? 还在百户所里,明天你就搬到我那左近去,我让人空出来一个院子给你。 “ 陈清笑著说道:”这百户与副千户,也就差了半级,我在这里习惯了,就还在这里。 “ 唐璨哑然道:”子正还真是俭朴。 “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趟来找子正,主要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 ”顾府君的案子,看来已经告一段落,先前捉进北镇抚司的那些人,应该如何处置?” 这话看起来是商议,其实已经有些询问的意味了。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兄长,我觉得宛平县的官员,以及京兆府一干有关官员,可以继续关著,等候朝廷处置。 “ ”只是不要动刑了。” “其余人,就发落回家算了。” 说完,陈清笑著说道:“兄长觉得呢? ”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 唐璨开口笑道:“那好,我这就去照此办理了,永昌侯父子...” 陈清咳嗽了一声:“陛下交代过,由外廷议罪,关在詔狱里,只是陛下的一个態度。 “ ”明白了。” 唐璨正色道:“那后面,这事就子正你来管吧,我跟老言他们就不问了。 “ 陈清正要点头说话,外头传来了钱川的声音:”头儿,赵总宪找您。 “ 陈清皱了皱眉头,起身来到门口,打开房门训斥道:”没规矩! “ 钱川这才见到唐璨,连忙上前,毕恭毕敬作揖行礼:”属下拜见镇侯! “ ”不知道镇侯在这里,因此...“ 唐璨笑嗬嗬的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不妨事,不妨事。” 他又看向陈清,开口说道:“走罢,咱们一起出去迎一迎赵总宪。 “ 陈清笑著点头,二人一起来到镇抚司前院,果然见到了赶来的赵孟静,赵孟静与唐璨寒暄了几句,唐镇抚很懂事的告辞离开,只留下陈清与赵孟静两个人,在镇抚司正堂喝茶。 陈清亲自给赵孟静倒了茶水,然后问道:“赵伯伯怎么又到北镇抚司来了? “ 赵孟静瞥了一眼陈清,无奈道:”今天你拿了永昌侯,震动京城。 “ ”这事不小,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情况,今天下午,大理寺刑部的人都跑来问我什么情况,我也全然不知道。” “因此跑来问问你。” 永昌侯是自己认罪,而且事情只在一天之內,到现在,外头的人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顾府君的案子。” 陈清也没有隱瞒,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开口说道:“这事,后面还要落到三法司头上。 “”老夫知道。” 赵总宪低头喝茶。 “因此才跑来询问子正,子正你如今...” 他抬头看著陈清,感慨连连。 “在京城,已经是浪尖上的人物了。” 第226章 双管齐下 所谓浪尖,自然不低。 但同时又相当凶险。 陈清现在的位置就是如此,如果说先前,皇帝在大朝会上,亲口让他监察百官,整顿吏治的时候,陈清还只是悬在普通文官头上的一把尖刀的话。 如今,杨相公的儿子因他论死,乐陵侯的儿子因他论死,现在,永昌侯父子,也被他拿进詔狱之中。 文官,外戚,勛贵,三个阶层里,各自最顶尖的几家人,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也正因为如此,陈清也很容易成为眾矢之的。 赵总宪说完这一句话,看著陈清,然后低声道:“子正,为了你还有顾家两家人的身家性命,往后你必须要小心。 “ ”记住我的话。” 赵孟静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人可以得罪,但是不能得罪所有人。 “ 陈清想了想,问道:”伯父的意思是? “ 赵孟静低头喝茶,开口说道:”从前我跟你说,在这个位置上,会有人送你金银珠宝,香车美人,那个时候我跟你说,最好不要收,免得行差踏错,失了圣眷。 “ ”但是这个时候,不太一样了。” 赵总宪微微嘆了口气:“往后,你眼睛放亮一些,要是有份量重的勛贵或者其他贵人,送你香车美人,金银珠宝。 “ ”该收就收,该睡就睡。” 赵孟静低眉道:“不要一味推拒。 “ 陈清想了想,若有所思道:”比如魏国公府? “ ”嗯。” 赵总宪开口说道:“要让人家知道,子正你並不是全然不近人情的,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有威胁,否则人家一旦联手,陛下也未必保得住你。 “ 陈清笑著说道:”看来勛贵的確厉害,让伯父都这么忌惮。 “ 他看著赵孟静,问道:”那要是小侄因此失了圣眷呢? “ ”失了就失了。” 赵总宪默默说道:“性命要紧,如今你要是再跌落下来,可不是离开京城那么简单了。 “ ”那些勛贵,与国休戚,他们有时候团结得很。” 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那小侄记下了。 “ 赵孟静这才点头道:”你能听进去就好。 “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永昌侯的事情,你跟我详细说一说,后面我们三法司,与他们分说。 “陈清点头,把事情简短的大概说了一遍,然后他也看向赵孟静,提醒道:”赵伯伯,外廷处理这件事可以,但是要掌握分寸,事止於永昌侯,止於都督同知张凤,不可蔓延,更不可藉此,言及文武之分,权柄之爭。 “ 赵孟静匆匆赶来提醒陈清,陈清当然也要投桃报李,眼下这是皇帝最敏感的点,该提醒还是要提醒的。 赵总宪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哑然一笑:“好,老夫记住了。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这个事情,老夫要回去准备准备,下一回大朝会上提起来。 “ 他看著陈清,问道:”下一回大朝会,子正去不去? “ ”去。” 陈清默默嘆了口气:“往后每一次朝会,我大概都是要去的了。 “ 他站了起来,开口道:”我送伯父。 “ 赵总宪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来到了北镇抚司门口,陈清目送著赵总宪上了马车,然后伸手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 “要是魏国公府明天给我送来几个美妾...” “我是要呢,还是要呢? 次日,纸房胡同。 陈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在他的身后,一身淡红衣裳的穆香君,正用一双纤细手掌,给他轻轻按著肩膀而在陈清左近,坐著好些天没有见面的杨七先生。 这位七先生这会儿刚到,他看著陈清,又看了看穆香君,开口笑道:“公子现在,派头真是越来越足了,便是当今天子,恐怕也很难让白莲教的教主这样侍奉。 “ 陈清放下茶杯,开口笑道:”先生要是再胡说,我可要走了。 “ ”且不说我有没有先生所说的派头。” “便是有,穆姑娘也不是什么白莲教主。” 七先生一脸正经:“如今,整个京兆府的白莲教,多半都相信圣母娘娘,这不是白莲教主是什么?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往后白莲教,可以一个教主,一个圣母嘛。 “ ”先生可以做这个白莲教主。” 他看著七先生,开口说道:“隔了一段时间,先生又愿意见我,想必是想通了? “ ”倒不是想通了。” “是这段时间,在京城里走街串巷了几天,这不进京城不知道,一进京城,真是大开眼界。” 他看著陈清,嘆了口气:“万想不到,大半年时间,子正在京城里,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说著,七先生忽然笑道:”说起来,这京城里,最近正风靡子正在德清写的西厢记,这几天我走了好些个酒楼茶馆,十个里头,有六七家,都在说这西厢记。 “ 陈清哑然道:”那我还真不知道,我到了京城之后,没有得多少空閒,更什么时间去什么茶馆酒楼了。 “ 杨七先生看著陈清,继续说道。 “上一回子正说,能够全权负责白莲教所有事情,说实话,那个时候我还不怎么相信,如今倒是信了。” 他低头喝茶道:“子正你在京城做的这些事情,哪一件,都不比办白莲教小上多少。 “ 陈清挑了挑眉,看著杨七,轻声道:”看来,先生在京城里,还有一家或者几家,在朝廷里为官的朋友,或者...“ ”教徒?” 陈清这段时间,在京城里做的事情,虽然震动很大,但是基本上,都是在官僚圈子里引起的震动。 坊间虽然也在传说,他抓了谁谁谁,但基本上都是语焉不详,不太可能能说的明白。 也只有官僚人家,才能很清楚,这段时间陈清在京城里,到底做了什么。 听了陈清的话,七先生微微色变,但只能默默说道:“是朋友。 “ 他看著陈清,又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官场中人,只是自小在京城里廝混,耳目聪明一些。 “陈清”唔“了一声,也没有深究,而是开口说道:”那先生是愿意跟北镇抚司合作了? ” “愿意,当然愿意。” 七先生默默嘆了口气道:“不然,也不敢再麻烦子正你抽时间出来,跟我见这一面。 “ ”那好。” 陈清也没有囉嗦,直接说道:“那我们,直接说合作事宜罢。 “ 七先生神色变幻,而后开口说道:”子正你说吧。 “ ”好,那就我来说。” 陈清也没有客气,直接开口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 “ ”先生就在白莲教內部说,杨教主纵容白三平行诸多恶事,败坏白莲教名声,以至於京兆府等地,被南派抢夺。” “这样的人,已经不配再做白莲教教主。” 他看著七先生,开口说道:“先生的威望,能不能在河间,拉起一座山头,与那位杨教主分庭抗礼? “”分庭抗礼很难。” 七先生老老实实的说道:“但是可以爭执一二。 “ ”那也不错了。” 陈清笑著说道:“如果能分庭抗礼,先生就直接自立门户,自己做教主,跟他打打擂台。 “”如果没有办法分庭抗礼,那就不提先生自己做教主的事情,只说废教主的事情。” “总而言之,要把那个杨教主以及他一派的人,逼到一起去,然后等寻到合適机会,我们北镇抚司出面,將这些教匪一股脑全拿了。” “这样一来...” 陈清笑著说道:“我在朝廷里,办好了差事,先生也能够在白莲教內部,掌握话语权,到时候顺利推进南北合流。 “ ”两全其美。” 陈清笑著说道:“先生觉得怎么样? “ ”可以是可以。” 杨七默默说道:“但是我需要一笔钱。 “ ”可以。” 陈清痛快点头:“那我要安排几个人手,隨身保护先生。 “ 杨七先生起身,对著陈清行礼:”爭斗凶险,我想让小环,暂时跟著子正,这样万一我在河间出了什么事。 “ ”子正也能履行诺言。” “好。” 陈清这个时候,才彻底放心,他抬头看了看穆香君,穆香君身体又贴近了陈清几分,轻声笑道:“那也好得很,就让小环给奴家做个妹妹,奴家把她带在身边。 “ ”往后奴家这圣母做不成了,就让小环接奴家的位置。” 陈清与杨七,同时看向穆香君,都皱著眉头。 陈清摇了摇头,哑然道:“这可不成。 “ ”等时局稳定了,小环是要有个正经出身的。” 穆香君笑了笑,柔声道:“等过几年,小环妹妹再长大些,公子难道还不能给她个正经出身? ” 第227章 谁是教主? 杨七,与陈清其实在德清,只来往了半年左右时间。 两个人之间交情虽然不错,但远远够不到生死互信的程度,此时二人之间的合作,对於杨七来说,是迫於形势。 而对於如今的陈大老爷来说,其实只是一记閒棋散手。 能成自然是好,不能成,陈清占据白莲教的计划,至多就是被稍微耽搁一段时间。 不过陈清没有想到的是,七先生竟愿意把小环“押”在自己这里。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杨七既然选择出走,说明他本就不认同先前那个白莲教的所作所为,如今完全倒向陈清这边,也在情理之中。 二人细聊了一番之后,杨七寻到杨小环,跟她细说了一遍,杨小环自然不肯留下来,大哭了一场。 不过杨七声色俱厉,最后小环还是眼含热泪,被穆香君带到了別处房间歇息。 这位七先生目视著女儿离开,好一会儿之后才长嘆了一口气,起身向陈清告辞,而陈清则是起身送他:“过几天,我会派人去先生身边,先生回去之后,有什么需求,可以通过他们知会我。 “ 杨七看了一眼陈清,问了一句:”是北镇抚司的緹骑? “ 陈清笑了笑:”那倒不是,先生大概不了解我们北镇抚司,北镇抚司虽然人手不少,但是緹骑不多。 “”等过几天,先生自然就知道是谁了。” “好。” 杨七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马上就要回河间了,子正让人去河间府找我罢。 “”行。” 陈清对杨七拱手行礼:“如果一切顺利,咱们下回再见,先生说不定已经是白莲教的教主了。 “”真要是一切顺利。” 杨七看著陈清,感慨道:“那个时候,恐怕子正你才是真正的白莲教主。 “ 陈清哑然一笑,与杨七行礼作別。 等到这位七先生走远之后,陈清望著他的背影,正出神的时候,穆香君手牵著已经泪流满面的小环,站在了陈清身后,问道:“公子今晚还回去么? “ 陈清回头瞥了她一眼,只见这位穆姑娘,眉目之间,似乎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先前,穆香君对陈清,还只是有些兴趣,陈清剿灭白三平的时候,她对陈清还动过杀心。 但是现在,她已经是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 不过陈清清楚,这一切都是偽装。 是在秦淮河廝混久了,自然而然蒙上的一层偽装。 因为如今的陈清,已经能够完全拿捏穆家母女俩,因为现在的陈清足够强,后续甚至能著手改造白莲教。 因此,她才会是这一副隨时自荐枕席的模样。 陈清背著手,瞥了她一眼,轻声道:“穆姑娘好好带小环,七先生既然信我,不能坏了人家的信任。 “”京城里事情还很多。” 陈大公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今天就不跟穆姑娘多聊了,改日,改日罢。 “ 两日之后,河间府。 河间杨家,在当地是个很大的家族,只不过这个河间杨家合理合法,明面上跟那个白莲教,没有一星半点的干係。 毕竟天底下姓杨的多了去了,当朝首辅... 应该说前任首辅都姓杨。 而河间杨家,在河间府已经经歷了三代人,三代人靠著暗地里的收入,如今在河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家大业大。 甚至,大多数杨家的本家人,也不知道家里跟白莲教有什么干係,只有核心,又足够机灵的子弟,才会接触白莲教的“业务”。 杨七,就是河间府杨家的人,他本名杨縉,同辈之中行七,自小习武,十四五岁就被家中长辈带著进了白莲教,开始接触白莲教的“事务”。 杨府,刚刚出现在门口,就被守门的几个下人看见,下人连忙上前,脸上挤出来笑脸:“七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三老爷这几天一直在找您,说是等您回来了,带您马上去见他。 “ 杨七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知道了,我洗刷洗刷就去。 “ 这下人看了看他身后,有些好奇:”小姐怎么没跟七老爷一起回来? “ 杨七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倒是管的宽。 “ ”小的只是问一问,只是问一问。” 这下人连忙低头,给杨七让了路,杨七进了杨家之后,很快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让人打了热水,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乾净衣裳,这才一路来到了正屋。 稍等了一会儿之后,他被下人带到了杨家大宅的主屋书房,进去之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富態中年人,正在书房里等他。 杨七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三哥,大兄呢? “ 此时,河间杨家明面上当家的,是这位三老爷,也就是杨七同辈的三哥,但是白莲教的那位杨教主,实际上是他们这一辈的老大。 “大兄不在河间。” 杨三爷示意杨七坐下,然后他看了一眼杨七,问道:“小环被你扔在京城了? “ ”在京城给她找了个好人家。 许给那家人了。 “ 杨三爷皱眉,隨即眉头舒展,他亲自给杨七倒了茶水,嘆了口气:”看来老七你是真的怕了,铁了心,不想让小环再跟咱们家,牵连上什么干係。 “ 他將茶水递了过去,开口问道:”先前回了河间,二话不说你就上京去了,说要看一看情况,现在看到了? “ ”什么想法?” 杨七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我早就说过,白三平那种人不能用,用了之后便是得了钱,也是要命钱。 “ ”现在见到了?” 杨三爷轻声嘆了口气,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道:“穆家那娘俩? “ ”没什么可说的。” 杨七面色平静:“多半是给姜家朝廷里某些人当了狗腿子了。 “ ”可就是人家当了狗腿子,咱们也爭不过人家了,要我看,三哥你要儘快舍了那头。” 所谓“那头”,就是指白莲教。 河间杨家,切割了白莲教,也算得上是地方豪强,至少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 “知道这事的不少,真割捨了,就能撇清干係了? “ 杨三爷默默说道:”只会死的更快。 “ 他看向杨七,苦笑道:”老七,我知道你把小环给送出去了,你要是有门路...“ ”把我那小儿子也送出去罢。” 杨七默默起身。 “三哥,我要是真给你那儿子送走了,你该要疑心我了,一切,等大兄回来以后再说罢。” 说罢,他直接站了起来,朝外走去,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等候那位杨教主返回河间。 在杨家睡了一个晚上之后,到了第二天下午,就有人敲响了杨七的院门。 “老七,老七!” 有人在外头高喊:“听说你回家来了,走走走,吃酒去,吃酒去! “ 七先生这会儿正在练武,此时一身汗水蒸腾,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之后,他洗了把脸来到院门口,打开院门,看到了外头站了个五十来岁,精神鬟鑠的高大老者。 这老者站在门口,拍了拍杨七的肩膀,笑著说道:“怎的回来了,也不去寻我吃酒? “ 杨七打量著这个老者,笑著说道:”我这刚回来,准备明天去拜访您来著。 “ 这老者不由分说,直接径直进了杨七的小院,左右看了看之后,感慨道:”老七这些年住在这里,真是委屈你了。 “ ”能有个住处,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杨七摇头道:“总比在外头流浪,头无片瓦要强。 “ ”要我看,咱们杨家,该是老七你来当家才对。” 这老者回头看著杨七,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样,河间杨家,將来还能留些根苗。 “ 杨七先是皱眉,隨即猛地一怔,他抬头看著这老者,喃喃道:”五叔,你...“ 这被他称为”五叔“的老者,对他抱了抱拳。 “奉镇抚司的令。”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七。 “以后,我就听老七你来调遣了。” 第228章 三十年河东 城南,顾家。 臥房里,陈清坐在床边,看著已经清醒过来,但依旧神色苍白的顾府君。 “恭喜府君,扛过了这一场大劫。” 他顿了顿,又说道:“必有后福。 “ 这一次之后,只要顾方不犯什么大错,往后再入朝为官。 通往內阁的路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瓶颈阻碍。 顾方这会儿,刚刚清醒过来小半天时间,他看著陈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听家里人说了些朝廷里的事情,为了我一个人,牵连如此之眾,连累了无数人,真是我之罪过。 “ 这一次因为顾方而掀起的大案,虽然现在还没有宣判,但是单单在北镇抚司被整治到死,或者落下终身残疾的,就有大几十上百人。 其中,最多的就是京兆府的下属官员。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无论怎么说,这事都不能算是顾府君的罪过。 “ ”没有这样的道理。” 顾方苦笑了一声,开口道:“当日,我已经瞧出了那冯春有些不对劲,只是没有细想,也没有往这方面去考虑,如果能够小心一些,断不至於到如此境地。 “ ”使得朝廷震盪,陛下震怒,又连累子正和北镇抚司这般忙碌...“ 陈清想了想,打断了他的话:”拙言兄不用这么考虑,说句直白一些的话,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也不是被逼出来的。” 说白了,是朝廷或者说陛下,需要这么一场大变来立威,否则,皇帝陛下大可以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情完全没有必要闹到如今这种程度。 而朝廷里的事情,也多是如此,重要的不是事情的真相,也不是最后的结果,重要的是各方的需求。 顾方缓缓点头。 他看著陈清,忽然压低了声音:“子正贤弟,这几天我一直在昏睡之中,事情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对於朝廷里的情况,总觉得晦暗不明。 “ ”子正贤弟指点一二罢。” 整件事情里,顾方是毫无疑问最核心人物,但是他这个核心,在大多数时间里,却处於无知无觉,浑浑噩噩的状態, 这会儿,他向陈清发问,无疑是极其正確的选择,毕竞整件事情里,陈清也是最深切的参与者了。 而陈清这一趟来探望他,其实也正是为了这事。 他沉吟了一番,开口说道:“拙言兄,明天后天,就是朝廷廷议的时候了,如今永昌侯父子已经下狱,五军都督府的张凤,也已经被拿进刑部大牢待罪,这一次廷议,將很是要紧...” “这个时候,也到了拙言兄表態的时候了。” 陈清看著顾方,问道:“拙言兄是怎么想的? “ 顾方缓缓说道:”我怎么想的不要紧,现在要考虑的是,陛下是怎么想的。 “ 他默默说道:”陛下怎么想,我就怎么做。 “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嘆了口气:”有些话,我可以说,但是我事后不认。 “ 顾方毫不犹豫的点头道:”这里只你我二人,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顾拙言一切举动,与子正你没有半点干係。 “ 陈清这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顾府君听了之后,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恢復了过来,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子正贤弟...“ ”做与不做,全在拙言兄你自己考量。” 陈清默默说道:“哪怕拙言兄不去烧这把火,也不耽误你在景元一朝成为高官重臣,但拙言兄要考量的是,如果拙言兄想要成为名垂史册的大齐名臣,道路在哪里。 “ 顾方看著陈清,好半天之后,才喃喃道:”在田地上。 “ 陈清默默说道:”可能拙言兄才能卓绝,將来还能寻到新路,但眼下来说,这是最明显的一条路了...“”也是比较凶险的一条路。 “ 陈清神色平静:”这条路上千难万险,但直达青史,更直达內阁。 “ 顾方苦笑道:”子正你这番话,不要说我听了心动,朝堂袞袞诸公,怕没有谁听了会不心动。 “陈清哑然一笑,没有接话。 他这番话,对於文官来说,的確是莫大诱惑了,不要说顾方了,就是他的父亲陈焕听了,恐怕也能愿意为了这个目標去出生入死! 毕竞相比较来说,比位极人臣更加光荣的,就是成为一朝名臣了。 顾府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这事,就按照子正的意思来,我一会儿就起来写奏 书。 “陈清摆了摆手,正色道:”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拙言兄莫要胡说。 “ 顾方点了点头。 “是了,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次日下午,陈清在北镇抚司一眾官员的目视之下,被世子姜褚带上了马车,赶往皇宫。 马车里,姜褚瞥了一眼陈清,开口问道:“上回来找你,听言琮说,你去忙活白莲教的事情了,忙活的怎么样了? “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进展还不错,但是这个东西,进展体现不出来,只能等后续收网的时候,才能见到这一网里头,究竟能网到多少鱼虾。 “ 姜褚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 “你这傢伙,已经有了点老谋深算的味道了,你谋划这么久,將来一定能捉到一条大鱼。” 二人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来到了皇宫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里,朝著养心殿方向走去。 姜褚走在前头,走了一会儿,回头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陈清,你恐怕是本朝开闢以来,最快参与廷议的官员了。 “ 今天,就是皇帝陛下举行廷议的日子,理论上来说。 要朝廷正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与。 除了这些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以外,其余参与的人,就属於“扩大”人员,比如说陈清,姜褚这两个人。 姜褚是宗室里第一个在朝廷里任职当职的,因此也被皇帝要求参与这一次廷议。 而陈清,则是代表北镇抚司,来参与这一次廷议。 相比较来说,在朝廷里参与朝会,只代表到了一定的级別,而参与廷议,才是真正进入到了核心决策层。 至少是在某件事情上,进入到了核心决策层。 而陈清,从在朝廷里当差,到第一次参与朝会,第一次参与廷议,只用了大半年时间。 也难怪姜褚,会有这种感嘆。 陈清哑然道:“特事特办而已,这个事我全程参与,陛下让我过来,多半也是让我代替北镇抚司旁听旁听。 “ ”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真正参与廷议。 “ ”別人我不敢说。” 姜褚看著陈清,很篤定的说道:“你陈子正,很快就能进入这个廷议的圈子,你一定会在朝廷里,大放光彩。 “ 他顿了顿,继续笑道:”你那官迷的爹,要是知道你到养心殿来参与廷议,恐怕要眼红死了。 “”他这辈子,才是没有什么机会,来参与廷议。” 陈清微微摇头:“那可说不准。 “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爹可是两榜进士,潜力比我大的多了。” 姜世子被这句话说的一愣,隨即一脸无语:“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在长辈身上用这种话。 “二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养心殿前,养心殿门口,左都御史赵孟静,自己提前到了,正对著陈清招手”子正,到这里来。 ” 第229章 对喷! 陈清扭头看了看姜褚,姜褚领著他,一路到了赵总宪近前,走近了之后,赵孟静才看清楚姜褚,连忙拱手行礼:“见过世子。 “ 姜褚还礼,笑著说道:”赵大人现在,只见得到陈大,却看不到我了。 “ 赵孟静苦笑道:”世子见谅,老夫早年读书,就坏了眼睛,稍远一些就看不清楚,近年年纪大了,就更加糟糕,连近的也看不太清楚了。 “ 姜世子笑道:”这个毛病我知道,京城里有卖西洋眼镜的,掛眼镜上就能瞧见了。 “ 赵总宪摇了摇头:”老夫去瞧过,太贵了。 “ 姜褚拍了拍陈清的肩膀:”赵大人没钱,这廝有钱,回头让陈清带你去瞧瞧。 “ 赵总宪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我还欠子正不少人情,哪里再好让他花钱? “ 姜褚知道赵孟静大抵是有话跟陈清说,閒扯了两句之后,就拱了拱手离开了。 等姜褚离开之后,赵孟静才看向养心殿方向,然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叮嘱道:“一会儿进去之后,有人问,子正你再说,没有人问,你就一句话不要说。 “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勛贵,宗室应该都会有人到,他们如果说话,我会带三法司的人给你挡下来。 “ 陈清底子太薄,赵孟静很不放心他。 而相比较来说,赵大人虽然刚刚起復不久,但是他的根基,却要远远胜过陈清不知道多少,所以这个时候,他才有大包大揽的底气。 陈清也能领会他的意思,闻言想了想,开口说道:“赵伯伯放心,我这人素来谨慎,不会乱说话的。 “”好。” 赵孟静看了看养心殿方向,见曹太监已经出现在养心殿门口,他拉了拉陈清,两个人一起走向养心殿。 与此同时,其他官员也都往养心殿里走去,但是进殿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 到了养心殿门口,內阁宰辅杨元甫,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然后才背著手,进了养心殿。 很快,朝廷三品以上的实权官员,以及一些当事之人都进了养心殿里,按照排班站定,天子也很快出现在主位上,他扫视了一眼眾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 “今儿不是大朝,坐下议罢。” 正三品以上的官其实不算太多,京官就更少了,再加上今日到场的,都是实职,也就是掌握了实际权柄的三品,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来人。 完全坐得下。 很快,一张张椅子就被搬了进来,诸位朝堂重臣相继落座,皇帝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天召诸卿过来,为的是什么事情,各位想必已经知道了。 “ ”既然都知道,朕也就不多说了。” 皇帝冷下脸,开口说道:“如今,兰振一家,还有张凤一家,已经悉数认罪。 “ ”这事本来该三法司去议罪定罪,但朕想要放在廷议上,议论议论。” “从內阁开始罢。” “內阁几位宰相,各自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首辅谢观站了出来,对著天子欠身行礼道:”陛下,刺杀朝廷命官,罪当论死,臣与內阁其他阁臣商议过...“ ”应当按论死罪。” “但兰振,张凤二人,俱在八议之中的议贵之列,具体如何裁断,还要看陛下与三法司如何决定。” 这话没有半点切实意见,听得皇帝直皱眉头。 不过皇帝还没有说话,赵孟静就已经站了起来,他对著皇帝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点头:”你说就是。 “ 赵孟静扭头看著谢观,沉声道:”谢相公,刺杀朝廷命官,不是死罪,而是谋逆! “ ”谋逆大罪,罪在不赦,不在八议之列。” 谢相公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现在是內阁首辅,是文官之首,按理说,其他文官不管是什么级別,都要遵著他一些,甚至可以说都是他的下官。 而赵孟静这样的发言,无疑是有些不太礼貌的。 赵总宪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反对:“顾方虽然遇袭,但並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受了点伤,现在听说都快好了。 “ 这人看著赵孟静,开口说道:”赵大人,朝廷命官多了去了,要按照赵大人所说,哪天某个官员,在街上被人家打了一顿,那算不算谋逆? “ 要是在家里与妻子廝打,被抓伤了脸,那是不是也算谋逆? 这要算是谋逆,岂不是把自己一家老小,都要送进詔狱里了! “ ”强词夺理。” 赵孟静冷著脸,怒声道:“当街廝打,与持刀行凶能一样吗! “ 此时爭辩的是户部侍郎,他毫不怯场,同样回答道:”所以谢相公以及內阁的议定才是对的,顾方一案或许算得上死罪,但绝对算不上谋逆,真要是谋逆,赵大人岂不是要把永昌侯府以及张家两家,统统夷灭三族? “ ”这里是廷议。” 赵孟静黑著脸:“各抒己见,我赵某人可没有什么权柄,將谁夷灭三族! “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胡大人也是朝廷命官,哪天要是碰到了同等样事,希望胡大人,依旧作此念想。 “ 这位胡侍郎直接开口说道:”真有那天,下官有死而已,杀下官者自然偿命,也无有什么谋逆不谋逆的说法! “ 赵孟静闻言,面现忿怒之色。 二人互相喷了几句,谁也不肯让谁,到最后,更多的官员加入战场,养心殿里,立时成了菜市场一般,热闹非凡。 陈清这会儿,位列养心殿末尾,看著殿中的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爭吵不休,爭的面红耳赤,甚至大有要拳脚相向的意味,看的津津有味。 从前觉得,廷议这种场合,大家应该雅量高致,哪怕互相意见不合,也都是理性辩论,却没有想到,廷议上却是这样一副唾沫横飞的模样。 现在看来,这廷议比起人数更多的大朝会来说,大朝会明显要正经规矩多了。 毕竟大朝会的时候,殿中有都察院的殿中侍御史帮忙监管纪律,会弹劾参奏失仪的官员,而这会儿,可没有殿中侍御史看著。 眼瞅著討论情况越来越“热烈”,甚至已经有几位侍郎擼起袖子准备干上一架,皇帝陛下轻轻咳嗽了一声,皱眉道:“好了。 “ ”都是朝廷重臣,像什么样子?” 他这一说,大殿里才安静了下来,皇帝环顾左右,问道:“北镇抚司,北镇抚司来了没有? “陈清无奈,只能出班,对著皇帝低头道:”陛下。 ”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然后开口道:“这一次,北镇抚司能这么快查明案情,朕会记你一份功劳,依你来看,这事应该怎么处理? “ 陈清想了想,低头道:”回陛下,北镇抚司只负责查案拿人,如今案子已经明朗,別的事情,臣不敢置喙。 “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昨日臣去探望已经醒过来的顾大人,顾大人知道臣今日要来参与廷议,亲笔书写了一封奏书,让臣代为转交给陛下。 “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顾方的亲笔奏书,两只手托在手上。 曹太监走下御阶,接过了陈清递上去的奏书,很快递到了皇帝陛下手里,皇帝陛下展开一看,立时愣在了原地。 他一路往下看去,只见奏书末尾,赫然写了这么一段话。 “国朝至今,土地兼併,已经到了不得不问,不得不管的境地。” “以至於,臣才有刀剑之祸。” “京兆府內,尚且如此,普天之下,可想而知。” “臣之性命,於国朝而言,实在微末,不值一提,如能稍益社稷,臣万死不辞。” “陛下若尚未准备停当,臣便苟全性命,继续侍奉君父,如陛下决心整顿土地,而无有名份,或朝堂诸公力阻” “臣” “甘愿立死,以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第230章 钦差! 皇帝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奏书,又抬头看了看陈清,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这份奏书,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陈清,这是顾方写的吗? “ 陈清微微低著头,开口说道:”臣没有拆看过。 “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朕知道了。 “ 说完这句话,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好了,这事就商议到这里,朕自己考量考量,议下一个事情罢。 “ 皇帝陛下一声令下,这场原本热热闹闹的辩论,就立刻戛然而止了,原本还爭吵不休的双方,也立刻变得客客气气。 整个养心殿,重新变得温文尔雅了起来。 於是乎,这场廷议,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等到皇帝陛下起身,宣布散会的时候,诸位臣工相继起身离开,陈清也跟著眾人一起,准备扭头走人,还没等他踏出养心殿门口,一双大手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陈大人。” 陈清回头一看,只见自己身后,站了个一身紫衣,面色威严的高大中年人,这中年人留了一圈相当漂亮的鬍鬚,头上虽然有了根根白髮,但是梳理的很是齐整。 陈清一怔,隨即目光转动,微微低头抱拳道:“是魏国公么? “ 这中年人有些诧异,笑著说道:”怎么认出我的? 二郎跟你说的? “ 他口中的二郎正是周王世子姜褚。 “猜的。” 陈清笑著说道:“公爷一身勛贵衣裳,又生的这般威风,下官就斗胆猜了猜。 “ ”那你猜的很准。” 这中年人,正是皇帝陛下的老丈人,同时也是姜褚的亲舅舅,当今的魏国公徐英。 “头一回见面。” 魏国公笑著说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小陈大人,真是风采非凡,后面得了空,一定去魏国公府走动走动。 “ ”到时候,我亲自陪著小陈大人吃酒。” 陈清连忙抱拳道:“得了空,一定叨扰公爷! “ 眼前这位,乃是本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国公,同时也是第一勛贵,也可以说是勛贵集团的代言人也不为过。 而且,他跟皇室关係亲密,能不得罪,当然还是不好得罪了。 魏国公还要说话,一个小太监已经走到了二人身后,这小太监对著两个人行礼道:“公爷,小陈大人。 “ 徐英回头看了看,问道:”什么事情? “ ”回公爷,陛下召见陈大人。” 徐英一怔,隨即哑然一笑:“那小陈大人快去罢,回头得了空,咱们再慢慢敘。 “ 陈清应了一声,抱拳行礼,然后跟著小太监去了。 魏国公目送著陈清远去,然后扭头看了看,果然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姜褚,他大步走了上去,一把抓住姜褚的后襟,开口笑道:“往哪去? “ 姜褚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舅舅。 “ ”走。” 魏国公拉著姜褚的后襟,笑著说道:“跟舅舅回家去,舅舅有事情要问你。 “ 姜世子老老实实的跟在了魏国公身后,开口说道:”舅舅要问什么? “ ”问陈清。” 魏国公回头瞥了姜褚一眼:“这陈子正,眼下都快成京城最大的是非了,这可是你带出来的。 “”再这么闹下去,你还想回汴州不想?” “跟我没关係啊舅舅。” 姜褚苦著个脸:“我每天不是在宗府睡觉,就是到处閒逛,那些烟花柳巷我都没去。 “ ”那陈清是是非精,我可不是。” “陈清是你带进京来的。” 魏国公闷声道:“不知道多少人,已经把他当成是你了! “ ”走,跟我回家去!” 他一把抓住姜褚的衣袖,拉著姜褚,跌跌撞撞的朝著宫外走去。 而另一边,陈清已经在养心殿的后殿,见到了皇帝陛下,他对著皇帝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 皇帝这会儿,还在盯著顾方的奏书出神,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清,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著说。 “ 陈清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皇帝面前的椅子上。 皇帝看著他,问道:“这奏书,真是顾方自己写的吗? “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皇帝的目光里,已经带了怀疑之色。 陈清微微低头道:“一字一句,都是顾府君亲自写的。 “ 皇帝皱眉:”朕问的是,这是他自己的意思吗? “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 天子继续问道:“没有你的意思? “ 陈清摇头:”陛下,臣是北镇抚司的人,很多外廷的事情,跟臣都没有什么关係。 “ 皇帝眯了眯眼睛,闷声道:”恐怕是你给他出的主意罢? “ 陈清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低头道:”陛下,如果撇开朝廷里的身份而言,臣也觉得,土地兼併已经到了应该过问的地步,如今,顾府君既然有意去做这件事,陛下让他放手施为就是。 “ ”顾府君,是个孤臣。” 所谓孤臣,自然就是无朋无党。 做成了,自然是好事一件,要是做不成,回头皇帝陛下大手一挥,开始清算的时候,被牵连的人也不会太多。 对於皇帝来说,这当然是相当有性价比的做法了。 当然了,所谓孤臣,实际上就是“帝党”,捨弃掉孤臣,本质上是皇帝在弃子。 “皇帝皱了皱眉头:”“你把朕想成什么人了? “ 陈清微微低头,没有再说话。 皇帝陛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了一阵,轻轻嘆了口气。 “朕这几天,的確有些犹豫了。” “不过。” 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你们既然有这个决心,朕也不能再怀柔下去。 “ ”你说说,具体怎么办?” “臣是北镇抚司的官员,臣不敢置喙...” 天子面无表情:“只当你我君臣閒聊,不当你说过。 “ 陈清这才犹豫了一下,好半天才低头道:”那臣就说了。 “ ”永昌侯兰氏,兰振父子下狱论死,兰振一系的兰氏子弟,抄家问罪,另从兰氏之中挑选子弟袭永昌侯爵。” 皇帝陛下闻言,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袭永昌伯罢。 “ ”不能让他们家,一点损失也没有。” 陈清立刻微微低头,说了声陛下圣明。 “至於张氏,可以照此办理,之后补张氏一人,进五军都督府任职就是了。” “此事之后,臣可以断定,京兆府以及直隶一省,清理土地將会全无障碍。” “等直隶具体的帐目出来,陛下就可以从中,窥见天下情势了。” 皇帝嘆了口气:“若天下情势很糟呢? “ 陈清低头道:”顾府君,可以为陛下手中长兵。 “ ”一个顾方,恐未必够。” 他看著陈清,问道:“你愿意替朕办差吗? “ ”臣愿意。” 陈清立刻说道:“只不过,臣是北镇抚司... 似乎管不到这些政事。 “ 天子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北镇抚司在京城是北镇抚司,出了京城,就不算是北镇抚司了。 “北镇抚司出了京城,就是钦差! “你是江南人,江南不仅土地兼併严重,沿海还闹匪寇。” 皇帝闭上眼睛:“时机成熟的时候,朕想派你去江南。 “ 陈清立刻低头:”微臣... 万死不辞。 “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咱们,且看一看顾方如何施为罢。” 第231章 此一时彼一时 皇帝有外放自己的想法,这一点陈清先前是没有预料到的,毕竟他在京城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比如说白莲教的事情。 如果哪天,皇帝要把他派到江南去,那么白莲教的“业务”则可能会陷入停滯状態,后面如何发展,就要好好的谋划一番了。 不过如果真能到江南去,以他镇抚司副千户的身份,到了地方还真就会成为代行皇权的钦差。 说不定,可以在东南,大展拳脚。 到时候,就不必像在京城里这样,一直战战兢兢了。 毕竟在京城里,他始终都是皇权枝叶的延伸,是皇权具象化的载体,儘管有一些自己的势力,但根基在皇权上扎著。 到了东南之后,陈清就有可能在自己家乡那块地界上,大展拳脚。 尤其是他还没有去过的应天。 这些种种心思,都在一瞬间,在他脑海里一一电闪而过,而这个时候,皇帝已经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好了,朕要召集三法司的人议事,你先下去罢。 “ ”回去之后,你这段时间抓紧把沈章的事情给办了,有什么急事,你直接进宫来见朕。” 提起沈章,陈清都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这回事。 这段时间,顾府君的事情突发,陈清跟著忙上忙下了好久时间,已经把沈章的事情给拋在了脑后。 而皇帝却还记得,说明这个事情,在皇帝那里,还是相当要紧的。 陈清想了想,微微低头道:“陛下,是不是可以把沈章,与京兆府的案子,牵连在一起。 “”这样不管是陛下,还是北镇抚司,都好办一些。” 沈章是王翰的女婿,要是莫名其妙把他给擼了,皇帝在老师那里,估计也不会太好说话。 而用这一次惊天动地的周府君遇刺案,就合情合理许多了。 皇帝挑了挑眉:“怎么牵连? “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沈郎中在考功司不少年了,很多官员升迁调动都与他有关係,只要顺著脉络查下去,臣相信,一定能够查出来一些牵连。 “ ”而且...“ 他顿了顿,低头道:”如果办了沈章,更能显示出陛下清点土地的决心。” 皇帝“嗯”了一声:“你去办罢。 “ ”记著,不要太牵强。” 皇帝叮嘱道:“要不然,就有些太明显了,还不如直接拿办这沈章。 “ 陈清应了一声,低头退出了养心殿。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三法司的主官,也都站到了皇帝陛下面前,皇帝看了看眼前三个都已经带了白髮的法司重臣,沉默一会儿,开口说道:“顾方的案子,如果不下重手,便不能安人心,不能靖浮言。 “”往后,如天下人爭相效仿,则朝廷威严法度,荡然无存。” 说到这里,皇帝才继续说道:“方才廷议上,爭爭吵吵,吵不出什么结果。 朕觉得,不宜再继续扯皮了,咱们君臣几人,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 “ 身为领导,最重要的权柄就是决定什么时候开会,开会议论什么议题,以及开场的这一小段发言。 显然,这方面,皇帝拿捏的相当不错,这一小段发言,虽然很简短,但既表明了这场小型会议的主题,又清晰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態度。 领导的態度表现出来了,后面就不需要他再表態,更不需要他做什么,自然会有人替他做他想做的事情。 於是乎,这场小型会议,在皇帝定下的基调里,很快就开完了。 会议结束之后,三法司的主官一併去內阁匯报,內阁当天就开始擬旨。 次日,內阁的圣旨便擬了出来,宫里以最快的速度盖印下发,圣旨下发之后,京城为之震动。 如果说先前杨廷直张佑二人论死,还只是文官阶层与勛贵阶层,挨了皇帝一刀,那么现在... 一百多年不曾动摇的的勛贵阶层,也被砍上了这狠狠地一刀! 这也就意味著,当今那个年轻的皇帝,很有可能同时得罪了文官,得罪了外戚,得罪了勛贵! 这样的皇帝,而且这样年轻,后续如果他处理不好现在的局面,无法快速扶植起独属於他的,一支新朝的新兴力量,那么他这个皇帝,可能就会表现出一个新的物理性质。 易溶於水! 於是乎,在这种情况下,京城里的政治气氛,变得凝重了起来。 而就在皇帝圣旨下发的当天,陈清陈大公子,却回到了家里,哪里也没有去,好好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这北镇抚司的差事,完全没有什么人权的概念,有时候一忙起来,就是好几天不合眼,而且也完全没有加班补偿的概念。 还好,陈某人已经在北镇抚司,混的风生水起,给自己放假,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当圣旨下发的这天下午,陈清正躺在自家后院的躺椅上,与顾老爷閒聊。 “顾叔,有件事情要跟您商议商议。” 顾老爷低头喝茶,笑著说道:“是赐婚的事情? “ ”嗯。” 陈清坐直了身子,咳嗽了一声:“看来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现在已经是春夏之交,我想让陛下下詔赐婚,今年秋天就能够跟盼儿成婚。 “ 顾老爷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感慨道:”子正真是信人。 “ ”老夫原本还以为,子正飞黄腾达了,已经忘了这回事了。” “怎么可能?” 陈清笑著说道:“这事我考虑很久了,如今,我才算是在京城站稳脚跟了,才开始办这个事情。 “他看著顾老爷,继续说道:”顾叔一直想回德清,我们成婚之后,顾叔就可以动身返回德清了。 “”到时候,我跟盼儿,说不定也要回南方一趟。” 顾老爷有些诧异,问道:“子正你在京城好好的,你回南方干什么? “ ”到时候,恐怕会有些公干。”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不过,这些都还是没影的事情,只是隨口提一嘴。 “ 说到这里,他看著顾老爷,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成婚之后如生下丁男,则取一男,跟顾叔姓顾,为顾家传承香菸。 “ 顾老爷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隨即看向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摆了摆手,神色坚决:”这事... 这事就算了。 “ 陈清愕然:”这不是顾叔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我都还记得,顾叔怎么就算了? “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了。 “ ”你跟盼儿要是真生下男丁,不跟你姓陈,而跟我姓顾,恐怕会耽搁这孩子的前程。 “ ”到时候这孩子长大成人,反倒要记恨我这外公了。” 取陈家子姓顾,那么他大概率就没有办法继承陈家的家业,这些家业,可不是金钱之类的固定財富,更多的则是“政治资產”。 顾老爷是个商人,同时也是个很精明的人,这个时候,他已经明显瞧见了这个將来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陈清有些无奈:“顾叔也想的太多了。 “ ”那这样罢。” 陈清笑著说道:“我跟盼儿要是生下两个儿子,就选一人姓顾,要是只生一个,就跟我姓陈。 “”这总行了吧?” 顾老爷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补充道:“子正跟盼儿的幼子,才能改姓顾姓。 “ 陈清笑著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 ”顾叔后面回江南之后好好努力,替我那幼子,多攒些家財。” 这话就是玩笑了,寻常翁婿绝开不得这种玩笑。 不过顾老爷却只是哑然一笑,开口说道:“好好,回去之后,一定给我那外孙,多攒些家底出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顾老爷看著陈清,微微嘆了口气:”子正你如今身上,牵连著许多人,以及许多人家的身家性命了。 “ ”凡事一定慎重。” “顾叔放心。” 陈清重新躺在了躺椅上,目光转动。 “牵连的越多,咱们就越稳当。” 第232章 攀附 在家里整整歇息了两天,陈清才准备重新回到北镇抚司“上班”。 这天一早,他刚换上北镇抚司的公服,走出家门口,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个妇人的声音唤住:“大郎。 “ 陈清听了这个声音之后,就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他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朝前走去,没有多久,就有一个妇人一路小跑,跑到了他身前。 这妇人身后,还跟了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走到陈清身后之后,这妇人“扑通”就跪在了陈清面前,垂泪道:“大郎,咱们毕竞是一家人不是? “”你疑心我害你,但北镇抚司也去湖州查过了,我並没有害你,是不是?” 这妇人楚楚可怜。 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则是一脸尷尬,不过还是对著陈清深深低头行礼:“大兄。 “ 正是李夫人,还有陈家的老三陈澈。 陈清皱著眉头:“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些? “ 他眯了眯眼睛,冷声道:”北镇抚司去湖州调查的案卷,我翻看过了,三年时间,你是的確请了大夫不假,但是大夫给开的安神的汤药。 “ ”你让人去抓药,有一次是按著方子抓的吗?” 陈清微微摇头:“这事是不能算你谋害我,但也说明你心术不正,咱们...” “现在已经分家了。” 陈清面色平静道:“你原先所求,不过是陈家的家產產业,如今我愿意让给你们母子了。 “”还要再来纠缠什么呢?” “陈澈伸手,把自己的母亲拉了起来,然后一脸愧疚的说道:”大兄,我娘只是想消解误会,大兄您...“陈清微微摇头。 “没有什么可误会的。” 他淡淡的说道:“而且我说实话,我现在不能说步履维艰,但只要行差踏错,必然酿成大祸,你们不要跟我离得太近。 “ ”我要是获罪了。” 陈大公子背著手说道:“大概还能进詔狱里体验体验,而你们,恐怕连进詔狱的资格也没有。 “说罢,陈清也不再理会他们母子俩,自顾自的背著手,往北镇抚司方向去了。 李夫人望著陈清离去的背影,紧紧握拳,咬牙切齿:“你这大哥,真是一点儿人情也没有! “”人家做兄长了,飞黄腾达了,多少要拉扯自家兄弟一把,他...“ 李夫人恨的牙痒痒,但却又说不出话来。 陈澈站在母亲边上,嘆了口气:“娘,早就说了不该来这一趟,您非要听舅舅的,带著我来这里守著,大兄... 已经铁了心...“ ”跟咱们分开过了。” 李夫人的舅舅,在京城廝混多年,近些年靠做皇商发家。 他们家,与宫里的某位公公,有一些关係,而这位公公,正是曹忠曹公公的乾儿子。 通过宫里,李家很清楚,如今的陈清,已经到了何种高度。 单单一个频繁进出宫禁,就不是寻常的北镇抚司千户能够做到的事情。 而且,哪怕是寻常的北镇抚司千户,在京城里,也是大权在握的大人物了。 想到这里,李夫人气的眼睛发红:“他在北镇抚司都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拉你进北镇抚司,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 ”他刚到北镇抚司不久,怎么都会提拔些自己人,外人哪有亲生弟弟可信?” 说到这里,李夫人咬牙切齿:“真是害病,害的糊涂了! “ ”好了。” 陈澈紧皱眉头:“娘,我进不进北镇抚司有什么要紧? 便是能进,父亲都未必会许我进北镇抚司。 “”再说了,二哥已经回老家参与秋闈去了,要是二哥將来高中,娘您也就不用愁了。” “你二哥高中,也不知是哪年的事了。” 李夫人皱著眉头,长嘆了口气:“即便高中,他能斗得过老大吗? “ 说到这里,李夫人嘆了口气,开口说道:”你呀,后面还是跟你舅舅去干点事情吧,將来说不定,也能在京城里混出名堂。 “ 说完这句话,她又看了一眼陈清远去的北镇抚司方向,紧咬牙齿,从牙齿里挤出来两个別人几乎听不见的字。 “幸进!” 北镇抚司,陈清刚到北镇抚司门口,一路上见到的所有北镇抚司校尉,緹骑以及各级官员,都毕恭毕敬的对著他低头行礼,或者口称陈大人,或者称小陈大人。 而这个时候,敢称呼他为“小陈大人”的,也就只有镇抚司的几个千户了。 一路互相打招呼,过了许久,他才成功回到了自己的公房,他坐下不久,正在翻看桌子上的一些文书,言琮就敲响了他的房门:“头儿,头儿! “ 陈清哑然道:”几天不见,怎么变斯文了? 进来说话。 “ 从前言琮来找陈清的时候,绝大多数场景,都是直接推门而入的,很少敲门。 如今的言琮,也已经懂事了起来。 言琮推门走进来之后,一屁股坐在了陈清的对面,大吐苦水:“头儿终於来镇抚司上职了,再不来,我要去你家里找你了! “ 陈清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什么事这么著急? “ ”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好奇头儿为什么两天没来镇抚司。” 陈大公子低头喝茶,笑著说道:“我的个人习惯,我忙个几天之后,就想休息两天,歇一歇身体,也歇一歇脑子。 “ 言琮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陈清,开口说道:”这是咱们北镇抚司这两天的要紧事情,我给记下来了,你看一看罢。 “ 陈清一边接过去,一边笑著说道:”我不过是两天没来,干什么记这些东西? “ ”搞得我倒像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了。” 言琮笑著说道:“唐镇侯这两天已经说了好几回了,他说头儿你,將来一定能接任这个镇抚使。 “”要我说,头儿现在就可以当这个镇抚使了。” “不要胡说。” 陈清摇了摇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书,问道:“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 第233章 好差事! 下江南这件事,虽然皇帝只是提了一嘴,但是陈清还是相当重视的,因为他很清楚,这个事情大概会落实下来。 只是早晚的区別而已。 毕竟,皇帝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后面的事情,他必须要推进下去,顾方可以做完京兆府的事情,后面如果任直隶的布政使乃至於直隶总督,直隶的事情,他大概也能做完。 但是顾方只有这么一个人,而且他是个没有什么底蕴的文官,他做事情,只能在皇权笼罩的范围內去做再远,以顾方的能力,就不太好办到了。 整个朝廷里,从上往下认真想一圈,皇帝能用的人不是没有,但也不太多了,而作为北镇抚司如今最耀眼的明星,陈清是皇帝经略整顿南方的,一个绝佳选择。 更妙的是,陈清还不是北镇抚司的主官,也就是说他带人离开北镇抚司南下之后,北镇抚司的日常工作,可以正常运行,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陈清已经预见到了他迟早会以北镇抚司的名义南下,那么这个时候,他当然就要做一些准备。 作为北镇抚司的千户,陈清比文官们有个天然优势,那就是他天然就可以代行皇权,而不是文官的职权。 而且,他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带一部分镇抚司的人手南下。 像是言琮,钱川这些北镇抚司的下属,他都要爭取带到南边去。 言琮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陈清,开口问道:“头儿,你是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了? “ ”咱们什么时候南下?” 陈清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別多想,就是问一问。 “ 他顿了顿,又说道:”真要去,我第一个跟你说,到时候带你去南方瞧一瞧看一看。 “ 言琮虽然是在镇抚司长大,但是他正式进入北镇抚司时间不长,还没有出过外差,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离开过京城,听了这话,也有些兴奋。 “好,我等头儿的消息!”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言琮才兴冲冲的从陈清的公房里离开,他对北镇抚司极熟,一路摸到了自己老爹言扈的公房里,笑著给老爹倒了杯茶水:“爹,有个事您帮个忙。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言扈这会儿,正在翻看新一期的侠记,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儿子,闷声道:”你现在在北镇抚司混的如鱼得水,还有什么事要为父帮忙? “ ”子正兄让我查个人。” 言琮笑著说道:“但是白莲教那里,也到了关键的时候,很多事情我走不开,您老人家对於这方面在行,帮我去查一查他罢。 “ 言扈挑了挑眉,问道:”白莲教有进展? “ 言琮神秘一笑。 他还真没有吹牛。 白莲教的事情,虽然是陈清一手谋划的,很多事情,也是陈清亲自安排的,但是陈清自己,要忙著在朝廷与皇帝之间周旋,没有什么时间亲自参与进去,基本上接头的事情,都是言琮在替他去做。 白莲教的事情,言琮是深度参与的,与穆家母女俩,以及现在与杨七等人的接触,也都是他在替陈清去做,的確有些忙。 “爹,这可是绝密,孩儿不能跟您说。” 言千户一愣,然后瞪大了眼睛怒视言琮:“你这孽障! “ 骂了一句之后,他还真不好继续说下去了。 因为白莲教案,早就已经明晰了具体的负责人,就是陈清负责去办,他还有唐璨,都不太好干涉。 缓了一口气之后,言千户才没好气的说道:“查谁? “ ”沈章。” 言琮回答的毫不犹豫。 “沈章?” 言扈闻言,猛皱眉头,他用手有节奏的敲著桌子,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是陈清要查,还是陛下要查? “ 言琮明白了老爹的意思,他给老父亲倒了杯茶水,开口说道:”父亲您放心,子正兄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情,从来没有让下属担责任的时候。 “ 言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这样最好,沈章是王相的女婿,你不能牵扯进去。 “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事交给我了,你明天来我这里拿吧。 “ 言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爹,您一天时间就能查明白? “ 言扈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淡淡的说道:”要是什么事情,北镇抚司都要现查,那这几千號人,就真是吃白饭的了,不管是你还是陈子正。 “ ”进北镇抚司的时间,都还是太短。” 言琮“嘖”了一声,开口笑道:“那好,那明天我来您这里拿。 “ 说罢,他抱了抱拳,开口说道:”孩儿先去忙了。 “ 他转身刚要走,又被言扈叫住,言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想了想,开口说道:”镇侯的儿子,过些天也要进咱们千户所,到时候你们在一块,多熟悉熟悉。 “ 言琮目光转动,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他们这个千户所,千户自然是言扈,但是副千户却是陈清。 唐镇抚的儿子,进这个千户所,用意不言自明。 言琮撇了撇嘴:“那傢伙,不是一直傲得很么,干什么要到咱们千户所来? “ ”但人情世故就是这样。” 言千户面色平静,开口说道:“你们可以吃大头,但要让別人分一口汤喝,要不然事情就不好做。 “”知道了,知道了。” 言琮闷哼了一声:“看他老不老实吧,他要是老实听话,就带他一份,他要是不老实,我们头儿有的是办法。 “ 言扈闻言,闷哼了一声:”你这小畜生,人家陈子正现在说话,也没有你说话这样霸道! “”那是我们头儿会做人。” 言琮笑著说道:“孩儿就没有这么平易近人了。 “ 次日下午,一份有关於沈章的详细”报告“,就被言琮送到了陈清的桌案上,陈清翻开看了看,先是惊嘆了一番这位帝师女婿贪污的能耐,又抬头看向言琮,开口笑道:”这么快? “ 言琮笑著说道:”不是说了吗,安排我爹去办的,他老人家在京城毕竟这么多年了,查个人还是很快的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明白,之所以这么迅速,不单单是言千户的底蕴,更多的是因为考功司郎中这个职位,太炙手可热。 有太多人盯著这个位置了。 许多人盯著,那么就会有许多人眼红,关於这个职位的是非就多,以至於北镇抚司,也会围绕著这个位置,提前做出一些准备。 陈清接过这份文书,认真仔细的看了一遍,然后取来一张白纸,整理了一下脉络,一一写在纸上。 言琮在一旁看的有些糊涂,他挠了挠头,开口道:“头儿,这文书已经很详细了,你交上去不就行了吗,还整理它作甚? “ ”那要是上头问起呢?” 陈清看了一眼言琮,开口说道:“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 ”这种,自然是要提前自己过一遍的。” 大概整理了一遍之后,陈清確认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他看了看天色,然后起身道:“我出去一趟,把这东西交上去。 “ 言琮送陈清出门,问道:”头儿这么著急? “ ”早一天交上去,陛下就会觉得我们镇抚司,多一分本事。” 二人又聊了几句,陈清没有耽搁,一路从北镇抚司直接进了皇城,並且很顺利的被带到了御书房外候见。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陈清才被人带进了御书房,进了御书房低头抱拳行礼之后,陈清开口说道:“陛下,您先前交代的事情,已经查了个大概了。 “ 他没有直接说名字,因为御书房里,也不是安全之地。 皇帝挑了挑眉,问道:“什么情形? “ ”主要是贪墨。” 陈清微微低头,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 “单论贪墨数目而言... 倍於周攀。 “ 皇帝闻言,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竟气的笑了出来。 “真是个好差事,真是个好差事!” 第234章 你说什么了! 周攀案数目已经相当明晰,除去一些不太容易估算的物品,例如古董字画,以及珠宝之类的贵重物事以外,其余比较好计算的,加在一起大概三十万两。 这是他五年的积累。 而沈章在考功司郎中这个位置上,远没有五年。 这说明,考功司郎中这个四品官的含金量,比京兆尹这个三品官,还要高出很多。 吏部的含“金”量,再一次得到体现。 身在考功司这个位置上,吃点拿点,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如果一点不贪不拿,那才奇怪。 毕竟,你不贪,你上头的吏部侍郎尚书还要吃饭呢。 皇帝生气的点在於,他一直把王相公当成自己人,那么沈章,也算是皇帝嫡系的官员。 自己嫡系的官员,这样一点收敛都没有,毫不收敛的大肆敛財,这就不仅仅是敛財了,更是在往皇帝脸上抹黑! 毕竟,这种情况,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大家只会觉得,这是皇帝默许的行为。 皇帝陛下冷战了一阵之后,挥手屏退了御书房里所有的宫人,然后抬头看著陈清。 “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办?” 陈清体会到了皇帝的想法,微微低头道:“陛下,这个事情现在有些复杂了,臣以为,这事不宜处理,更不宜扩大。 “ 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说? “ ”你陈子正,不是一直嫉恶如仇吗,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你也惧怕沈章背后的势力? “ 陈清默默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现在朝廷里诸多文官派系之中,至少需要有一两个派系,是向著陛下的。 “ ”否则,臣实在担心陛下的周全。” 陈清这话,完全没有遮掩,已经是直来直往了。 文官派系,先前主要以杨相公为首,如今已经被皇帝得罪的差不多了,谢相公一系,皇帝也多番敲打。 甚至五军都督府的张凤,也被皇帝下令处死。 再加上,外戚,勛贵两股势力,也被皇帝给下重手整治过。 这样一来,虽然景元天子的皇帝威权,得以空前强大,但是很多本该团结在皇帝周围的势力,未必就像从前那样团结了。 这很现实。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是说给天下人听的,这些上层的既得利益者,上层的达官贵胄们,未必信这一套。 一旦確定自己的利益受损,或者是觉得將来自己的利益一定会受损,他们很有可能私底下联合起来,在有十足把握的时候,对皇帝动手。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连帝师王翰,也不再向著陛下,那么皇帝的处境,就真的会到相当凶险的境地。 皇帝陛下闻言,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朕也不怕他们再来一回。 “ 听了这话,陈清心里一震,但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说道:”无论如何,陛下的周全最要紧,只要陛下周全,这些贪官污吏,迟早有一天会被国法清算。 “ ”迟早有一天,朝野上下,会天朗气清。” “你不用说这些牯轆话。” 皇帝陛下面无表情:“你说,怎么办为好? “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臣有两个法子。 “ ”第一个,以北镇抚司的名义,给陛下递这些有关沈章的罪证。” “第二,等顾府君稍好些之后,让顾府君上书,弹劾沈章。”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不管哪一条,都不宜公之於眾,陛下私下里召见王相公,把这些文书给王相公看了,王相公自然能够领会陛下的意思。 “ ”到时候,陛下就可以把沈章,从考功司的位置上摘下来,王相公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过在臣看来,这事最好是先让顾府君上书弹劾沈章,毕竟北镇抚司去查沈章...” “就等於是陛下在查沈章。” 皇帝陛下仰头喝了口茶水,如饮烈酒一般。 一杯茶水下肚,他才“嗬嗬”笑了几声。 笑声有些让人不寒而慄。 “陈子正啊陈子正,你真是一肚子心思,一肚子主意。” 陈清咳嗽了一声:“回陛下,臣只是凡事多为陛下想一想,因此多想了一些。 “ ”油嘴滑舌。”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缓缓说道:“这事你办的很好,后面的事情,就跟你们北镇抚司没有关係了,你把文书留下,就退下罢。 “ 陈清连忙点头,应了声是。 就在他要走出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叫住了他,开口说道:“你去跑一趟,让姜褚立刻进宫来见朕。 “陈清心里微动,低头应了声是。 他一路离开皇宫,又熟门熟路的摸到了宗府,到了宗府一打听,才知道姜褚这段时间没有住在宗府,而是在魏国公府暂住。 因为有皇差在身,陈清没有办法,只好又一路到了魏国公府,报了名字之后,没过多久,魏国公府的侧门打开,一身紫色衣裳的小公爷徐茂,领著姜褚一起,从里头走了出来。 徐茂对著陈清抱拳行礼,笑著说道:“盼了子正许久了,终於是盼到了,走走走,一起吃酒去。 “陈清抱拳行礼:”见过昌宗兄。 “ 徐茂摆了摆手,上前就要拉著陈清的衣袖,陈清咳嗽了一声,看向姜褚,开口道:”世子,陛下召你进宫陛见呢。 “ 姜褚脸上的笑意立刻耷拉了下来,他看著陈清,皱眉道:”怎么是你来传话? 你刚从宫里出来是不是? 小胖子一脸狐疑:“你在陛下面前说我坏话了? “ 陈清哑然道:”世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说世子坏话作甚? “ 姜褚还是一脸怀疑,但是不敢耽搁,跟徐茂告別之后,一路匆匆进宫去了。 而陈清,这会儿也不怎么愿意进魏国公府,与这位小公爷客气拉扯了一番之后,他才告辞离开,一路回到了大时雍坊。 进了大时雍坊之后,他本来想去镇抚司看一看,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傍晚时分,就索性没有回镇抚司继续上班,而是一转头,回家里去了。 今天他回家还算早,到了家里之后,家里的饭都还没有做好,几个人相继落座之后,顾小姐取出来一个木盒子,递到了陈清面前:“大郎你看。 “ 陈清一边打开盒子,一边笑著问道:”什么东西? “ ”今天有人送来的,说是大郎你的东西,我们打开看了看。” 顾盼儿轻声说道:“应当是湖州陈家祖宅的房契还有地契。 “ 陈清闻言,也没有继续打开,而是合上了盒子,闷哼了一声:”这么金贵的东西,现在倒主动送到我这里来了。 “ 一旁的顾老爷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这本也就是子正你的东西,收了也无妨。 “ 他正色道:”毕竟,就算昭明兄有一些过错,但是陈家的列祖列宗却没有错处,这陈家祖宅里,可有陈家的宗祠。 “ ”將来子正你接手这些东西,正合情合理。” 陈清隨手將盒子放在一边,缓缓说道:“明天我让人送回去,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再跟他们计较。 “ 顾老爷见状,微微嘆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正好这个时候,菜也端了上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的吃了顿饭。 吃完饭之后,陈清又跟顾老爷聊了聊侠记的事情。 侠记,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写了,但侠记又的確带起了一阵武侠风潮,如今他不写了,却还有其他书生在写。 稿子是不缺的。 甚至南方还出现了盗版的侠记。 可以预见的是,这个行当会繁荣相当长一段时间。 陈清的意思是,侠记还是要继续办下去,自己得了空,也会再连载一本,帮著侠记占定这一行龙头的位置。 翁婿二人聊了一会儿,正要各自回去歇息,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姜世子在门口要见陈清。 陈清有些好奇,他示意让父女俩不用跟来,他自己一路来到了自家门口,果然见到脸色难看姜褚,站在自家门口。 “世子这是怎么了?” 陈清一边把他引进门,一边好奇的问道。 “快进来说,快进来说。” 小胖子黑著脸进了陈宅,刚一进门,他把陈清拉到一边,咬牙切齿。 “你跟皇兄说了什么了?” 陈清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我没说什么啊,怎么了? “ ”你这廝,肯定说了什么了!” 姜褚恶狠狠的看了陈清一眼,隨即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皇兄让我... 领一部分仪鸞司,负责禁宫宿卫! ” 第235章 好大功业! 皇帝的做法,让陈清也有些意外。 他预想过,皇帝会因为自己的话,做出一些措施,但他没有想到皇帝的反应会这样迅速,而且激烈。 用一个姜褚轮值宿卫,並不会在根本上改变皇宫大院的治安问题,但却能很清晰的向外界,表达出皇帝陛下的態度。 而这种態度,必然让那些可能已经蠢蠢欲动的人,多带一些小心。 不过,在陈清看来,想要改变安保情况,还是要从皇帝的身边人做起,替换掉身边最亲近的一批人,或者说让这一批人轮换上岗,皇帝的安全才能够受到保障。 听了姜褚的话,陈清先是笑了笑,然后侧身道:“我真没说什么,咱们进来说,我请世子吃酒。 “小胖子瞥了陈清一眼,闷哼了一声,进了陈宅,陈清这才让顾盼又准备了一桌酒菜,然后把姜褚带到了自己的书房,两个人坐在一张矮桌两边,相对而坐。 碰了碰酒杯之后,陈清才整理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文官,勛贵,外戚,这段时间都已经被陛下敲打了,还有一部分人没了性命,如今沈章案说不定也要爆发,即便不爆发,沈章也会从这个香餑餑的位置上去职。 “ ”这个时候,陛下没有什么安全感。” 小胖子是个聪明人,陈清话说到了这种份上,他立刻明白了过来,仰头喝了口酒之后,呼出一口酒气:“少年天子,正是快活的时候,何必干这些苦差事? “ 陈清”嘖“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这种话世子也敢说。 “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怕什么?” 姜褚撇了撇嘴,给陈清倒了杯酒,开口说道:“难道你还会去陛下面前告我的状不成? “ ”那可不一定。”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还记得沈隆吗? 咱们仨坐一块喝酒,隔天话就送到上头的桌子上去了。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姜褚“哼哼”了一声:“这廝不讲义气,下回见著他,非给他个好看不可。 “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再见他的可能已经不大了,不过我大概率,今年就能再见著他。 “ 姜褚闻言,若有所思,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陈清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正要跟世子通个气“什么事? “ 姜褚挑了挑眉:”你又要办谁? “ ”这话说的。” 陈清哑然道:“好像我办了多少人一样,世子你自己算一算,我进北镇抚司之后,满打满算,才办了多少人? “ ”也就一掌之数而已,比起北镇抚司其他千户,要差远了。” “但你办的这些人,一个抵十个了。” 姜褚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说说吧,又是谁落在你手上了? “ 不是谁,而是白莲教。” 陈清低头喝酒,然后压低了声音:“这事一直以来是我负责,但是掛名算是掛在世子你的头上的,等我把这个事办妥了,世子立刻在京城声名大噪。 “ ”陛下... 此时也缺一件这样的大事,来壮大威望。 “ 姜褚眨了眨眼睛:”这么短时间,你能把白莲教给灭了? “ ”灭不了。”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按照现在的进度,至少三五年时间,才能彻底根除白莲教的隱患。 “”那你胡咧咧什么。” 姜褚白了陈清一眼:“三五年之后,我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京城了。 “ ”彻底根除白莲教不容易,需要水磨功夫,一点点去弄,但是明面上却很好结案。” “只要捉住教匪匪首,和一批头目,声势弄得大一些,这事明面上就算是了了。” 陈清跟姜褚碰了碰酒杯,轻声说道:“到时候,陛下面子上有光彩,世子你脸上也同样有光彩。 “姜世子怔了怔,隨即眨了眨眼睛,看向陈清,开口问道:”什么时候? “ ”还没有定,不过我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应该很快就能定下来。” “那下个月吧...” 姜褚眼巴巴的看著陈清:“下个月你再办这个事,到时候你喊我一声,我跟你一道去。 “ 陈清给他添酒,笑著说道:”下个月周王爷要来京城? “ ”嗯。” 姜褚有些可怜巴巴的嘆了口气:“这会儿,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 他嘆了口气道:”上回,陛下私底下跟我说,只要我在京城里效力五年,他就准我祖母去汴州养老,我写信把这事跟我父王说了,结果...“ 小胖子一脸幽怨:”我那爹想都没想,直接奔京城接人来了。 “ ”真是全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说明周王爷还是很信任世子的。 “ 小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摆手道:”別提了,他就是没怎么把我当回事,舍一个儿子,能把祖母接回去,他要高兴坏了。 “ 说到这里,姜褚哼哼了一声:”等他到了京城,咱们一起把这个大事给办了,不止是给皇兄长脸,也让我爹瞧一瞧,他的儿子也是有本事的。 “ ”好。” 陈清笑著说道:“我这就去安排,把时间定在下个月。 “ 姜褚提起酒壶,给陈清倒酒,两个人碰了碰酒杯之后,他看向陈清,哼哼了一声:”你这廝,真是聪明。 “ 陈清笑著问道:”世子这话怎么说? “ ”皇兄现在,最担心的恐怕就是威望两个字,你要是能把几十年的教匪之患给平定了,哪怕只是明面上平定了,也是给皇兄解了燃眉之急。” “到时候,你的圣眷还不是如日中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说不定,你早就能把这事办了,就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终於给你等到了! “ 陈清翻了个白眼:”世子把我想的也太坏了,我是这种人吗? “ 他正色道:”我也是刚刚收到一些消息,才算是有了些把握,先前是半点把握也没有的。 “姜褚又哼哼了两声,表示自己不信。 陈清提起酒杯,跟他碰了一杯,笑著说道:“这事要是顺利,我就请求陛下给我赐婚,到时候世子一定来吃喜酒。 “ 姜褚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眨了眨眼睛:”我家姐姐下个月就到了,你不见一见再考虑婚事? “陈清哑然道:”世子莫要乱说,坏了我跟盼儿的感情。 “ ”而且,周王府的两个郡主,单从你嘴里听到的,就已经相当嚇人了,我可无福消受。” 姜褚“嗬嗬”笑了两声,隨即低头吃了几口菜:“你这廝,胆子太小。 “ ”不过,如果皇兄给你赐婚,那你这场婚事,可就热闹了。” 姜褚笑著说道:“恐怕,內阁五个宰相里,都要来好几个,到时候魏国公府一定会来,说不定兰家人也会派人过来。 “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都要给你个面子,到场参与。” 说到这里,姜褚“嘖嘖”了两声:“你父亲陈昭明要是也到场,估计要惊掉下巴。 “ ”即便真如世子所言,这也不是什么人脉。” 陈清自嘲一笑:“只是他们畏我,因此不敢不来。 “ ”別人怕你,这就是你的厉害之处。” 姜褚上下看著陈清,笑嗬嗬的说道:“到时候,我带几个姜家人过来,给你撑撑场面。 “ 陈清连连摆手:”可別,我可害怕。 “ ”怕什么?” 姜褚摆了摆手,大包大揽:“放心,都是些十来岁的小傢伙,有些还没有开智呢,到时候我带他们来给你撑场子。 “ 陈清又推拒了几声,但是姜褚態度坚决,陈清只能嘆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顿酒,两个人喝了大半个时辰,姜褚就已经有些人事不省了,乾脆,陈清就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让姜褚宿在陈家歇息。 而陈清自己,则是回到书房,翻出了杨七以及穆香君给他的匯报。 “几颗人头...” 他又看了一遍之后,才抬头看天,背起双手,轻声感慨。 “好大功业。” 第236章 父子与天梯 明时坊,麻绳胡同。 陈清手里捧著个木盒子,行走在这条胡同里,左右分辨了一番,才终於找到了一处宅邸。 这座宅邸不小,不过却也算不上是豪宅,宅邸门口高掛了陈宅两个字。 乃是当今朝廷鸿臚少卿陈焕陈老爷的住处。 陈清来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过多久,一个四十来岁的僕人给打开房门,这僕人看了一眼陈清之后,愣神了片刻,惊呼道:“大少爷! “ 这僕人,乃是久隨陈焕的旧仆,在陈家已经二三十年了,比陈清在陈家的日子还要更加长远,他自然是认得陈清的。 陈清对著他礼貌点头,轻声道:“何叔。 “ ”我来见父亲,有几句话要说。” 这“何叔”连忙点头,忙不迭的让开一条路:“老爷今日正好在家,正好在家。 “ 他领著陈清,一路进了这座宅邸。 这宅邸是陈焕在京城租的宅子,不算太小,以他鸿臚少卿的官职,要不是湖州陈家家底殷实,他也是租不起这种宅子的。 陈清四下观望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后院,这会儿已经是景元十一年的暮夏初秋,后院里,陈焕正在一处凉亭下乘凉,手里还拿著一卷书。 陈清呼出一口浊气,迈步上前,拱手行礼:“父亲。 “ 陈焕放下手中书卷,抬头看了一眼陈清,又看了看陈清手里捧著的盒子,愣神了一会儿之后,才对著家僕老何挥了挥手:”你去罢。 “ 老何低头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提醒道:”老爷跟大少爷好好说一说,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怨仇。 “ 原本以陈焕的脾气,听到这种话,早就已经勃然大怒,但是这个时候,他並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点头:”你去就是。 “ 老何离开之后,他看了一眼陈清,嘆了口气:”真是巧,今天我恰好在家歇息,你李姨他们母子,又恰好不在。 “ ”你恰好就登门了。” 陈清把手上的木盒子,放在了凉亭下的桌子上,然后笑著说道:“北镇抚司想要掌握这些,不是什么难事。 “ 陈焕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坐著说。 “ 陈清也没有囉嗦,很坦然的坐在了父亲对面。 此时,是上次在德清一別以后,父子二人第一次正经的会面,不过这一次会面,与上一回,已经大有不同。 甚至可以说是地覆天翻。 陈清这个儿子,在某种层面上,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 陈焕看了看陈清放下的木盒子,知道里头放的是湖州陈家祖宅的房契地契,他抬了抬眼:“瞧不上了? 陈清开口说道:“往后我大约是不会回去住的,这东西放在父亲这里,还有两个弟弟那里,都要更合適陈焕默默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不接受,也没有什么办法。 在一阵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之后,这位向来强势陈家家主,才开口打破了尷尬:“还有別的事吗? “华夏的父子,有时候不像是亲人,更像是君臣。 父子之间的相处,有时候微妙而又尷尬。 比如现在。 “这段时间,孩儿事情办的还不错。”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往后,父亲安心在鸿臚寺当差,不要参与朝爭,更不要参与党爭。 “”不管內阁哪一位相公,父亲都不要过多接触。” 说完这句话,陈清站了起来,默默说道:“这样,陛下或许会不再追究父亲。 “ ”再过些年,等內阁全换上一轮,父亲也就可以正常做官了。” 陈清这话说的不怎么重,但话里的含义,却让陈焕脸色难看。 因为陈清分明是在说,你往后老实安分一些,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后面说不定就不搞你了! 轻飘飘几句话,让陈焕这个陈家家主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陈昭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大郎现在,真是越发厉害了。 “ ”我也是被浪潮推著往前,没有办法。”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父亲在京城里做官,还是让老三回老家守著祖宅罢,都在京城里,他后面说不定会惹祸。 “ 说完这句话,陈清顿了顿,又说道:”真要出了事,我只保父亲一人的性命,以报还生身之恩,老二老三他们,我是不会问的。 “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微微摇头,大步离开。 陈焕站了起来,看著陈清的背影,最终还是声音沙哑:“大郎。 “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焕。 陈焕沉默许久,才嘆了口气:“你母亲走,为父也很伤心。 “ 陈清点头,背著手继续往陈家门口走去,在风中给陈焕,留下了一句话。 “知道了。” 北镇抚司。 陈清的公房里,言琮钱川等陈清的几个亲信们,已经悉数到场,陈清看著他们,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言琮身上:“言琮,你说说情况。 “ 言琮应了一声,立刻开始稟报现在白莲教內部的情况。 从上一次,简家庄围剿的事情失败之后,这几个月时间里,北镇抚司一直按照陈清的吩咐,在对白莲教进行渗透。 白莲教失了採生折割以及暗娼的买卖,再加上失去了京兆府这块地盘,收入骤降,再加上穆香君还在不断蚕食他们的势力范围。 最要紧的是,简家庄那场围剿,让北镇抚司暗中跟到了一些白莲教的高层,这段时间或者威逼,或者利诱,已经降服了不少。 说到这里,言琮顿了顿,继续说道:“更要紧的是,简家庄出力不小。 “ ”这一个来月时间,简家庄提供了大量的可用消息,单单是靠简家庄的消息,我们就又掌握了白莲教数个堂口。” “还有,陆续控制了几个白莲教的高层。”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现在,只等头儿一声令下,就可以开始收网了。 “ 陈清看了一眼房间里零星的四五个人,沉声道:“情况就这些,过几天,我会去跟几个要紧人物接触。 “ 陈清轻轻敲了敲桌子:”这些已经盯住的白莲教头目。 “ ”回头,我给你们写下来,你们每个人负责一个,或者负责几个,都给我盯住了。” “等我定下来行动的时间。” 陈清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始收网的时候,我去捉那个姓杨的,剩下的这些头目,就交给你们。 “”开始收网的时候,要是走了那个姓杨的,就算是我的失职,要是你们盯住的这些人走脱了,我一个个跟你们算帐。” 言琮立刻低头抱拳,应了声是,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其他人,沉声道:“都听好了,分下去差事之后,谁要是办砸了,也不责罚你们,你们自己去找唐镇侯,到別的千户所去。 “ ”头儿手底下,不留酒囊饭袋!” 一眾人闻言,都深吸了一口气,立刻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 ”好。” 陈清翻开一份份文书,开口说道:“现在来分人。 “ ”钱串儿。” 陈清把两份文书丟给了他:“这个堂口归你,给我盯好了。 “ 钱川两只手接过,大声道:”属下一定办好! “ ”黑子。” 陈清喊了一声,绰號黑子的杨默,立刻上前,低头接过了陈清丟给他的文书。 就这样,一个下午时间,陈清把已经掌握的所有白莲教高层头目,以及堂口,一个个分配了下去。 等眾人都从他的公房里离开之后,公房里,只剩下他跟言琮两个人,陈清看著言琮,笑著说道:“紧张不紧张? “ ”不紧张。” 言琮笑著说道:“我跟他们又不一样,他们是各领一队人去各办各的事,我是跟著子正兄你去拿那姓杨的。 “ ”有头儿在,一定万无一失!” 陈清哑然一笑,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文书上,缓缓开口。 “兄弟们能不能往前迈上一大步... 就看这一遭了。 ” 第237章 结党 两天之后,皇宫御书房。 皇帝陛下亲自起身,搀扶著帝师王翰坐了下来,等王翰坐下来之后,他才笑著说道:“老师,这段时间內阁怎么样? “ 皇帝笑著问道:”杨相最近还好罢? “ 王相公连忙说道:”回陛下。 “ ”內阁现在一切尚好,杨相从上一次之后,几乎日日来內阁轮值,一天都没有缺过,他年纪大了,有时候走路都已经不太稳当,谢相公让他歇息两天,他也不肯歇息。” 王翰顿了顿,又说道:“有杨相公在,內阁一切如常,与从前大差不差,要说分別,最大的分別可能是,现在杨相已经基本上不再做主了。 “ 皇帝摸了摸下巴。 看来,他上一次对杨相公的“打压”,进行的相当顺利。 他摸著下巴,琢磨了一番,没有接话。 王翰看著皇帝,犹豫了一下之后,微微低头道:“陛下,有些话本来不该臣子说,但是老臣想冒大不韙,跟陛下说一说。 “ 皇帝哑然道:”皇考早丧,朕冲龄时,老师就常年伴隨朕身边,咱们名为师徒,实有父子之情,老师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 王翰闻言,心中感动,他低下头说道:”老臣万不敢与陛下论父子,但念及多年情分,老臣还是冒死上奏。 “ ”陛下用周王世子在仪鸞司,已经是违了祖宗规矩,老臣听闻,前天陛下下令,让周王世子负责宫廷宿卫了。” 王相公咬牙道:“陛下,这断断是不行的,周王世子亦是宗室,且尚在少年,並不稳当,加之陛下诸皇子俱在年幼,万一... 万一...“ 他站了起来,深深低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帝哑然道:“老师是担心,他领了宫廷宿卫的差事,可能会在哪天晚上带人衝进宫里来,害了朕的性命,夺了朕的世系? “ 王翰深深低头道:”老臣明白,此事极难发生,但他在这个差事上,却有了这么一丁点可能。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默默说道:“这事,朕心里有数。 “ ”朕好歹做了十来年的皇帝,亲政也已经四个年头了,要是姜褚刚进京,得了个差事,就能带人衝进宫里来夺了朕的位置,並能降服朝野。” “那这个位置,就该是他的。” 皇帝打断了王翰的话,然后又问了问內阁的事情,最后开口说道:“老师如今已经是內阁次辅了,很多事情谢相应该是跟老师一起决断的,现在感觉如何? “ 王翰想了想,微微摇头:”老臣没有什么门生故吏,因此在內阁次辅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也只能是替陛下听一听,替陛下看一看。 “ 皇帝”哦“了一声,语气里略微有些失望。 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走了几步,这才开口嘆了口气:“杨相降了班次之后,这京城里看起来还算平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朕现在,做事情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临渊履薄啊。” “老臣理会得。” “王翰低头道:”陛下让周王世子轮值宫禁,朝野上下已经议论纷纷...“ ”议论什么?” 皇帝笑了笑:“觉得朕乱了方寸,心里没底气了? “ 王翰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皇帝陛下依旧是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走到了自己的桌案前,轻声嘆道:“这事暂时就这么著,外人怎么想,朕都无所谓了,今天请老师过来,除了问內阁的事情以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跟老师商量商量。 “他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份文书,开口说道:”这是赵孟静昨天刚送上来的文书,老师看一看罢。 “王翰双手接过,就在他翻看的时候,皇帝背著手,默默说道:”朕下定决心整顿吏治以来,都察院与北镇抚司,都收到了不知道多少举发,这事是朕提起来的,如今都察院报上来,朕也不好坐视不理了。 “王翰的”政治能力“虽然一般,但是读书做学问的能力却是一流,否则也不可能一直给皇帝当老师,皇帝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把这份文书看了一遍,脸色立时大变。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然后飞速低下头,神色变幻,过了一会儿,他才有些艰难的说道:“陛下,吏部考功司这个职位非同一般,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构陷...” 都察院递上来的这份“奏报”,並没有实证。 因为都察院有权“风闻奏事”,就是听说了就可以报到皇帝这里来,这几乎是都察院最重要的权柄之当然了,涉及要紧位置的时候,都察院的御史们,往往也不会空穴来风,胡乱咬人。 更何况,这份奏报也不是都察院哪个寻常御史报上来的,而是都察院的头头,左都御史赵孟静亲自递上来的文书。 皇帝看了老师一眼,语气带了些意味深长:“朕也有些怀疑,如果老师真这么想,朕就让都察院,或者北镇抚司去查一查。 “ ”不过,朕今天请老师来,是想跟老师通通气,老师也可以私下里去问一问,毕竞一旦让他们去查了,这事就不好挽回了。” 王相公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他跪了下来,低头叩首:“老臣回去之后,立刻去找这孽畜问明真相,他如果真敢做出这样胆大包天之事,不用有司衙门动手,老臣亲自把他锁进刑部大牢待罪! “皇帝伸手把王翰扶了起来,微微摇头:”这事要能这么办,朕今天,也就不请老师过来了。 “”朕需要老师留在內阁里,將来说不定还需要老师掌枢,老师的名声不能坏了。” 王翰闻言,泪流满面:“陛下。 “ ”老臣... 有负陛下厚望。 “ 皇帝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好了,老师先去问一问,问清楚了,带沈章进宫来见朕,咱们一起,商量个办法出来。 “ 这位帝师闻言,擦了擦眼泪,作揖行礼,踉踉蹌蹌的去了。 皇帝背著手,目送著王翰离去,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嘆了口气。 “都说君子群而不党。” 皇帝扭头,看向自己的御座,沉默了片刻,喃喃自语:“可原来,皇帝有时候也要结党。 “转眼,又是十天时间过去。 这天一早,陈清刚从家里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去北镇抚司,就被姜褚拉著上了马车,往城外赶去。 上了马车之后,陈清才笑著问道:“周王爷要到了? “ ”嗯。” 小胖子忧心忡忡,叮嘱道:“一会儿见了我爹,你要替我解释清楚,朝廷里的事情,可都是你乾的。 “”我每天不是在宗府会馆里睡觉,就是在京城里找吃的,游手好閒的很。” 陈清眨了眨眼睛:“听说,那些烟花柳巷,世子可没有少去。 “ 姜褚一瞪眼,有些恼怒:”一派胡言,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 陈清笑著说道:”那就是小公爷,带世子去了更好的地方,比如...“ ”春意楼?” 提起春意楼,小胖子目光都变了,他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笑道:“你这廝,每天忙著公事,脱不开身,等这一遭忙完了,我领你去春意楼转转。 “ 说到这里,他又咳嗽了一声:”不过得等我爹走了之后才行了。 “ 陈清笑著说道:”说不定这些地方,周王爷比世子还要更熟。 “ 姜褚虽然是宗室,但他是在汴州长大的,说话都已经没有太多京城口音,但那位周王爷却是皇子出身,他是实打实在京城长起来的。 姜褚一瞪眼,却没有什么反驳的理由,只能开始转移话题。 他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你听说了吗? “ ”听说什么?” 陈清有些不解。 小胖子哼哼了一声:“前些天,王老头带他的女婿进宫。 “ ”后面,两个人往內帑里送了一大笔银子。” 陈清一怔,隨即“嘖”了一声。 “轻拿轻放啊。” 第238章 周王 人都有私心,皇帝也不例外。 陈清能瞧出来,最开始,皇帝也是想处理沈章的,但是被“提醒”了一句之后,最终,皇帝还是选择轻拿轻放。 沈章这个考功司郎中的职位,肯定是保不住了,因为皇帝一定会拿这个位置,给类似“顾方”这样的人,来培植新朝的新生力量。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这位新任的考功司郎中能力不差,將来他大概一直会在吏部的职位上干下去,帮著皇帝打造崭新的新朝。 换句话说,这就是景元一朝將来的人事部长。 只不过如今,这位新任郎中是谁,大多数人还没有收到確切消息。 而沈章,就属於这个位置的“被淘汰者”,没有被皇帝选中,他这些年所得,也大多数被没入了皇帝自己的腰包里。 “可不是轻拿轻放?” 小胖子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件事很有意见:“让我们去查,查到最后,一点动静也没有,最后內帑倒是发了笔財。 “ ”要早知道是这样,你我都该跟他要一笔好处费才行,活可不能白干。” 陈清哑然道:“世子多想了,陛下大约也不是想要这些钱財。 “ 赃款之所以会充入內帑,倒也不是因为皇帝陛下自己如何如何缺钱,或者说宫里如何如何缺钱,只是这些赃款没有办法充入户部的国库。 毕竟充入国库要有名头,一旦有名头,这位沈郎中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姜褚哼哼了一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见已经到了京城门口,他又对陈清叮嘱道:“陈大,我这一年可待你不错,一会儿见了我爹,你得多替我说些好话。 “ 陈清笑著说道:”难得见世子这么怕,便是在陛下面前,世子胆子也要大得多了。 “ ”这怎么一样?” 小胖子皱眉道:“在陛下面前,我只要老老实实的,哪怕犯了错,最多也就是被撵回汴州,在我那爹面前,就是老老实实的,说不定都要挨上一顿! “ ”更何况离家这一两年,我也不曾老实。” 陈清闻言,低声笑道:“今天接了周王爷,明天后天,我那里就可以动手了,到时候让世子在周王爷面前,大大长脸。 “ 姜褚这才想起来这件事,眼睛一亮,拍了拍陈清的肩膀:”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还是你讲义气,说等到我爹来就等到我爹来。 “ 二人一边说话,马车一边向前,很快,马车在城外的十里亭停下,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十里亭下面,本来有人也在迎来送往,但是见到一身镇抚司黑衣的陈清,和一身紫衣的姜褚之后,都很识趣的相继离开。 很快,亭子下面就已经没了人,陈清与姜褚一前一后,走进了亭子下面坐下。 姜褚看了看道路尽头,心里颇有些惴惴,而陈清也在看著官道的远方,问道:“周王爷是陛下的亲叔叔,朝廷的亲王,他老人家进京,怎么不见朝廷的官员出来迎接? “ ”礼部的人,应该一早就去迎了。” 姜褚呼出一口气:“其他朝廷的官员,多半在城门口等著。 “ 说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睛,轻哼道:”而且说是亲王,实际也就这么回事,朝廷里那些吊书袋,未必瞧得上咱们家。 “ 这话是实话。 这个时代,文官们鼻孔朝天,谁也看不上眼。 而姜齐的藩王们,说是藩王,但在自己的藩国没有治权,更没有收税的权力,只有每年固定的钱粮发放。 也就是说,这些藩王在地方上,军政財权统统都没有,而且无旨意不得离开封地。 有些混得差的,还要定期去当地地方衙门点卯报到,除了地位高一些之外,其他一无是处。 就是个牢房大一些,日子过得好一些的囚徒。 这还是高级宗室。 那些已经传承了好几代的小宗,这会儿朝廷的俸禄不高,还有可能会拖欠不给,而且朝廷不许这些宗室另外谋生,更不许他们科举做官。 他们的日子,过得其实非常一般。 有些时候地方上的官员都未必瞧得上,京城里的这些老爷们,嘴上一口一个王爷世子的喊著,心里不定是怎么想的。 这些,姜褚看的很明白。 说白了,皇帝征他做事,他如果死活不干,皇帝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他愿意留下来做事,说明心里,也想看到將来这种宗室的现状得以改变。 两个人閒聊的时候,官道远处,终於出现了礼部的官牌,还有一队亲王仪仗,一路吹吹打打,朝著十里亭的方向走来。 姜褚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拉著陈清,带著一眾隨从,离开了十里亭,站在了官道旁边。 等周王爷的马车近了,小胖子撅著屁股,跪在了道路旁边,大声道:“孩儿拜见父王! “ 陈清本来还在站著,也被姜褚拉著跪了下来,不过他只是低头抱拳,也没有说话。 毕竟这会儿吹吹打打的仪仗都还没有停下来,喊出来人家也未必听得见。 为首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从里头探出来一个脑袋,紧接著,一个一身紫蟒,同样有些胖的中年人,迈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这中年人下了马车之后,揉了揉肩膀还有脖子,这才走到了陈清和姜褚身边,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姜褚,却没有理会,而是伸手把陈清扶了起来,笑著说道:“是北镇抚司的小陈大人罢? “ 陈清被他扶了起来,心里还有些诧异,不过立刻低头道:”是,卑职正是陈清。 “ ”见过王爷。” 周王爷笑著摆了摆手,身后走到姜褚身后,一脚踢在了小胖子屁股上:“还不快起来? “ 姜褚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委屈的站在了自己老爹身后。 周王爷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这段时间,在这逆子的信里,看到了不少小陈大人的事跡,真是少年英雄。 “ ”难得,难得。” 他笑眯眯的说道:“我进京来,这小子来迎,是天经地义的,小陈大人怎么也来了? “ 陈清连忙说道:”这一年来,多靠世子照顾,卑职才有今日,听说王爷要来,卑职就跟世子一起来,迎一迎王爷。 “ ”不容易。” 周王爷笑著说道:“小陈大人现在的份量,可比来迎我的那些礼部官员,要重的多了。 “ ”来来来。” 他侧身笑道:“上车,咱们一道进京,改天得了空,我请小陈大人吃酒。 “ 周王爷这番话,是有些吹捧的意味,但绝非乱说。 身为皇室中人,周王再清楚镇抚司的份量不过,而陈清现在,实际上就是北镇抚司的掌门人! 在京城里,比他陈清更权重的当然有,但已经不是特別多了。 陈清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姜褚,姜褚咳嗽了一声,问道:“父王,我阿姐她们来了没有? “周王爷回头,指了后面几辆马车:”在后头。 “ ”陛下说,要在京城里给你寻个亲事,你两个姐姐,都说要来京城里,帮你掌掌眼。” 说到这里,周王爷捋了捋下頜的鬍鬚:“顺便,也给她们找一找,有没有合適的人家。 “ 小胖子尷尬一笑:”父王要在京城留多久? 恐怕来不及罢? “ 周王爷闷哼了一声:”这些事,你就不要管了。 “ ”你这逆子,没有为父的允准,就在朝廷里当差做事,真是胆大包天!” “回头,再与你计较!” 小胖子哼哼了一声,但是没有敢还嘴。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现在,已经是仪鸞司指挥同知了,位高权重,说起来还是卑职的上官,一身权势在京城里,可是大得很。 “ 姜褚怒视了陈清一眼,正要说话,忽然不远处,一骑快马远远奔来,马上的言琮飞快下马,奔向陈清。 陈清也见到了言琮,知道大概有什么急事,他对著周王抱了抱拳,微微低头。 “王爷,镇抚司的人寻来,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卑职恐怕不能陪您进京了。” “改日,卑职再去拜见王爷。” 第239章 大功! 姜褚听陈清这么说,眼珠子转了转,也跟著笑道:“父王,镇抚司那里应该是有什么事了,您先进城,孩儿去忙一阵子。 “ ”忙完了再进城去找您。” 陈清要走,周王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是听自己儿子也要走,这位大齐藩王一瞪眼睛:“人家办差,你跟著干什么去? “ ”我也去办差。” 小胖子趾牙一笑:“儿子现在是仪鸞司指挥同知,公事很多的,您这种没有当过差事的,跟您说也说不明白。 “ 周王闻言,一瞪眼睛,姜褚立刻嚇得直缩脖子。 而另一边,陈清已经与匆匆赶来的言琮说了几句话,他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伸手拍了拍言琮的肩膀,开口说道:“跟钱串儿他们说,可以准备动手了,如果没有我另外的消息,明天白天,就可以找机会动手拿人了,另外,让杨先生他们,在简家庄等我。 “ ”我一会直接去简家庄。” 言琮应了一声,刚要上马下去传令,又被陈清一把拽住,陈清白了他一眼:“怎么一点事都不懂? 去拜见了周王爷再走。 “ 言琮知道,这是陈清想让他也长一长人脉,於是立刻上前,低头行礼:”北镇抚司言琮,拜见王爷! “听到他这个姓氏,周王笑了笑,开口说道:”你是言扈的儿子罢? “ 言琮恭敬低头。 “上一回我回京来,还见到言扈了,一转眼,他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你们该忙忙你们的,不用管我这个閒人。” 言琮这才低头应了声是,扭头又跟姜褚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头麻利的翻身上马,去传陈清的命令去了。 而陈清和姜褚两个人,跟周王爷说了几句话之后,也上了他们先前的马车,驾车的车夫分辨了一番方向,往简家庄方向行去。 马车里,姜褚有些不好意思:“早知你今天有要紧事,就不拉著你跟我一起来迎我爹了。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是突发状况,本来差不多两三天之后才要开始动手的。 “ 姜褚有些好奇,问道:”什么情况? “ ”一直盯著的一个教匪,好像有些察觉了,以防万一,今夜就开始动手,能捉一个是一个。” 姜褚盯著陈清看了一会儿,然后“嘖嘖”有声:“原先你刚进镇抚司的时候,感觉每天都还在瞎忙,现在倒真有些手握大权的味道了。 “ 陈清无奈道:”我与从前,难道有什么分別了吗? “ ”当然有了。” 姜褚笑著说道:“单你现在这个身份,要是再回到德清去,德清那个县令见了你,怕是要尿裤子了。 “”你们湖州的知府,都得老老实实的。” 陈清想了想,没有接话,只是开口说道:“一会儿到了简家庄,世子就在简家庄里等我消息,一切顺利的话,差不多两天时间,这事就能结束,到时候咱们带著这份大功劳,一併回京城领赏。 “姜褚连连摆手,笑著说道:”我在我爹面前露个脸就行了,可不跟你一起抢这什么功劳。 “陈清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世子现在,该领这么一份功劳。 “ 简家庄距离京城,足有五十里左右,坐著马车,赶路还是有些太慢,坐了一会儿车之后,陈清与姜褚就各自换成快马,两个人骑马赶往简家庄。 下午时分,简家庄已经近在眼前,此时,简家庄外头已经有几个镇抚司的人在守著,见到陈清之后,这几个人立刻上前,对著陈清毕恭毕敬,抱拳行礼:“陈大人! “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问道:”杨先生到了没有? “ ”自己在里头等著大人了。” 陈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姜褚,笑著说道:“世子,我带你进去,你先歇息歇息,我去跟他们谈些事情小胖子很是洒脱的挥了挥手:”我累的厉害,你给我找个地方我睡会,別给我卖了就行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简家庄,简家庄的庄主简进,匆忙迎了出来,见到陈清之后,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小民见过陈大人! “ 陈清对著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简庄主,劳你找个好些的房间,带姜公子去歇息一会儿。 “简进立刻低头应是,扭头领著姜褚下去歇息去了。 而陈清想了想之后,又叫来了守在这里的余甲,开口吩咐道:“调两个兄弟,跟世子的隨从一起,保护著世子,不要让世子出什么事。 “ 虽然简家庄现在,已经完全”归顺“,在陈清面前,乖的如同猫狗一般,但是姜褚的安全非同小可,陈清要保证姜褚不出任何问题。 余甲应了一声,扭头去安排人去了。 而陈清自己,一路来到了简家庄的正堂,此时正堂里,杨七已经等了他一会儿,陈清上前,抱拳行礼,叫了一声先生。 杨七站了起来,拱手还礼。 二人坐下之后,七先生看著陈清,开口问道:“小环近来怎么样? “ ”一直跟著穆姑娘。” 陈清开口笑道:“日子过得还算安生,不过还是很想念先生的,今天这事过了之后,先生就没有什么危险了,到时候先生可以把小环接回到身边去。 “ ”我不会阻拦。” 杨七认真想了想,微微摇头:“今天这事过去之后,我依旧与白莲教脱不开干係,我不想让小环以后,还跟白莲教沾染上什么干係。 “ 陈清一怔,隨即笑著说道:”我懂了,这件事之后,我让我那岳父,认小环做乾女儿,將来婚嫁,就从顾家出门。 “ ”先生总满意了罢?” 七先生先是点头,隨即默默说道:“子正若是喜欢她,將来可以收她在身边,做个侍妾。 “这个想法,不管是穆香君还是杨七,都曾经表达过。 不过小环今年才十三四岁,陈清是完全没有这个念头的。 至少暂时不会有。 他微微摇头:“先生,这些要看將来的缘分,小环现在还太小了一些。 “ 七先生默默点头,开口说道:”明天傍晚,我们约了大兄,在河间杨家吃酒,到时候杨家里说得上话的人,都会到场。 “ 他抬头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到时候是我们把大兄拿了送给子正,还是北镇抚司进河间杨家拿人,这都可以。 “ ”但是河间杨家,往后要跟白莲教彻底分割。” 这是杨七提出来的条件,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之后,杨家跟白莲教切割,从此洗白。 而他还有杨家內部的一部分人,继续在白莲教里,为北镇抚司办事。 陈清眯了眯眼睛,缓缓点头:“我这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 杨七点头,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份文书,开口说道:“这是白莲教,在直隶的几个堂口,主事之人都是大兄的死忠。 “ ”子正现在部署人手,应该能拿个二百多人。” 他抬头看著陈清,缓缓说道:“这样,一来声势够大,二来也有足够的人证物证,可以指认大兄。 “白莲教主,几乎没有公开露面过,也就是说,官府衙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能隨便抓一个人,就说他是白莲教的教主。 多捉几个白莲教的下属,再加上各个堂口抄没的证据,就可以定下杨教主的身份。 陈清接了过来,轻声笑道:“先生要连夜赶回河间? “ 杨七默默说道:”天亮之前,我要赶回河间,免得明天晚上的大事出什么差错。 “ ”好。” 陈清看著他,声音平静:“那明天,我们河间再见。 “ 两个人確定了细节之后,陈清送走了杨七,又立刻把言琮喊了过来,等言琮近前,陈清才打开手里的文书,然后抬头看著言琮。 “派人回北镇抚司,通知言千户。” 言琮眨了眨眼睛。 “要摇人?” 陈清嗬嗬一笑。 “要摇人。” 第240章 分家! 到了子夜时分,言扈亲自带了北镇抚司的数百精锐,赶到了简家庄,陈清到门口去迎他,老老实实的抱拳行礼:“言大人! “ 言扈让开身子,在他身后,人称”笑面佛“的唐璨,一脸笑容走了出来。 陈清立刻抱拳道:“镇侯也亲自来了。 “ ”这么大的事情,我如何能不来?” 唐璨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要不是因为怕声势太大,坏了子正你的安排,这会儿我都要把整个北镇抚司,一股脑都带出来了。 “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这回是精准拿人,用不著特別多人手,要是人太多了,说不定反而会打草惊蛇。 “ 唐璨点头,微笑道:”子正你安排就是了,今天咱们北镇抚司上下,包括我在內,都归你统领。 “”上回那种丑事,可不能再出第二回了。” 陈清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镇侯这么说,那属下就不客气了。 “ 他带著两个上官,来到了简家庄的正堂,然后把几份整理好的文书,摆在两个人面前:”先前,我们镇抚司掌握的几路教匪,属下已经派人盯住了,明天天亮就会开始动手拿人,但是夜里又新拿到了几个堂口,还没来得及安排人手。 “ ”这几个堂口,就只能交给镇侯跟言大人,安排人手,把他们带回北镇抚司了。” 唐璨跟言扈,都是在这一行里,干了几十年的老手,陈清递给他们的文书,又整理的相当明晰,他们只看了一遍,就都抬头看著陈清。 言扈直接说道:“没有问题,这几个剿匪窝点,都交给我们了。 “ 唐璨看著陈清,笑著说道:”那子正你今晚上,就在这简家庄居中指挥? “ 陈清摆手笑道:”要说居中指挥,那也应该是镇侯您来居中指挥才对,镇侯既然到了,就由镇侯留在这简家庄,居中指挥。 “ ”事后,不管哪一路人手拿到的剿匪,都先送到简家庄来,然后一併押送京城北镇抚司收押问罪。” 唐璨想了想,有些犹豫,问道:“那子正你呢? “ ”属下一会儿,就动身前往河间。” 陈清微微低头道:“去缉拿匪首。 “ 听到这句话,唐璨与言扈对视了一眼,最后唐璨对陈清竖了个大拇指,笑著说道:”好,今夜若能事成,咱们北镇抚司就能一扫先前的阴霾了! “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镇侯家的公子,不是已经到我们千户所了么,属下可以带著一併前往河间。 “ 唐璨摆了摆手,果断拒绝。 “那小崽子性格鲁莽,毛手毛脚的,跟著去怕坏了子正你的事情,不能让他跟你去。” 言扈笑著说道:“那就让唐慎跟我一起去,那小子虽然莽撞,但是打架拿人却是一把好手,今夜有他动手的时候。 “ 言扈跟唐璨,多年同事,虽然上下级关係,但是对彼此的家里人,都是很熟悉的。 唐镇抚的儿子,见到言扈,也是一口一个言叔喊著。 唐璨缓缓嘆了口气:“不成器的儿子,让你们费心了。 “ 陈清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 “ 他对著唐璨抱拳道:”有劳镇侯,在这里主持大局。 “ 唐璨苦笑道:”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就是打我的脸了。 “ 他看著言扈,默默说道:”我们二人,也就是给子正你打打下手而已。 “ 如果是正常的上下级关係,今天晚上无论陈清做出多大的功绩,功劳的大头,都是他这两个上司的。 因为正常的上下级关係,没有办法越级上报,像陈清这种北镇抚司的副千户,几乎没有机会直达天听。 但陈清早就可以直达天听,並且皇帝对他做的事情心知肚明,今夜无论怎么折腾,怎么客气,这功劳的大头,都是他陈子正的。 唐璨言扈,只能跟在他后面喝喝汤。 简单聊了几句之后,陈清也没有怠慢,將一部分人手留在了简家庄,他带著言扈,以及百来个镇抚司的精锐,各自骑马,连夜便衣赶往河间。 等到一行人进入河间境內,远远看到河间府城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中午,百多个人都是人困马乏,陈清翻身下马,然后吩咐道:“言琮,你带五个人跟我进城,其余人暂时在城外歇一会儿,看住马匹还有傢伙,天黑之后进城。 “ 这会儿,他们都是便衣,大白天这么多人手进城,兵器傢伙是带不进去的。 如果亮明身份进城,又害怕惊动了城里的大鱼,毕竟河间杨家,也是经营了许多年的。 谁知道这河间府城里,有多少白莲教的信徒教眾? 此时,只能少部分先进城,明確城里的情况之后,其余人再跟著一道进城。 陈清一声令下之后,言琮很快下去安排去了,没过多久,这些镇抚司的精锐都各自找地方,养精蓄锐,而陈清等几个人,则是换了一身衣裳,大摇大摆的进了河间府城。 一路进了河间以后,陈清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笑著说道:“听说这里的驴肉火烧出名,咱们去找个地方,吃火烧去? “ 言琮想了想,回答道:”要不然,先弄明白杨家在哪里? “ ”不用,不用。”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咱们在河间,也不是没有人手,先吃饭,一会儿吃了饭,你派个人去府衙那里盯著,看看府衙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 言琮一怔,隨即微微点头。 “属下明白了。” 傍晚黄昏时分。 河间杨家大宅里,一身灰色衣裳的杨家大爷,理所应当的坐在了主位上。 在他的两边,坐了几个上一代的叔伯长辈,然后,就是同辈的几个兄弟,一共十来个人,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这位杨大爷先是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自嘲一笑:“我平日里喊大傢伙,恐怕都不一定能来的这么齐,什么事情,闹得这么大阵仗? “ 没有人回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杨三爷,也就是河间杨家明面上的家主身上。 “老三,你说。” 杨大爷低头喝酒:“咱们都是一姓的一家人,有什么话直接说开了就是,不用婆婆妈妈的。 “杨三爷支支吾吾,却不敢说出来,只能嘆了口气道:”老七,你来说吧。 “ 杨七也仰头喝了口酒,缓缓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大兄,今天咱们大家请你来,主要是想商量几件事。 “ ”不用商量。” 杨教主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略带苍白的脸色:“你老七要是想当这个家,或者是当另外那个家,你一句话,哥哥立刻让给你。 “ 杨七微微摇头。 “大兄,这几年,那一个家在你手里头,已经越发危险了,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大祸临头,从而牵连河间杨家。” “我们兄弟,还有几个叔伯,已经商量过了,大家都觉得,那个家还是你来当,河间这个家,你就不要再管了。” 杨教主闻言,先是一怔,隨即自嘲一笑:“没有那个家,河间这个杨家,还能有好日子吗? “”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人吃干抹净了。” 杨七闷声道:“大兄你这几年,先是纵容白三平,做出种种恶事,又在京兆府丟城失地,我们觉得,另外那个家已经摇摇欲坠了! “ ”那也简单。” 杨教主直接站了起来,看向杨七,闷声道:“老七你明天,就跟我走一趟,我召集各个堂口,让他们以后,奉你为教主。 “ ”岂不是皆大欢喜?” 杨七面无表情:“这个教主的位置,谁坐上去谁死,还是大兄你坐到底吧。 “ 杨教主直接离了席,走到了杨七面前,他伸手拍了拍杨七的肩膀,正要说话。 突然,寒光一闪! 一柄匕首,已经直接扎在了他的小腿上! 匕首飞速拔起,又再一次落了下来,瞬间两刀,全部扎了下去。 “啊!” 剧痛之下,哪怕是白莲教的教主,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跌倒在地上。 这两下,就直接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杨教主跌倒在地上之后,才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缓缓收刀的杨七,怒声嘶吼。 “老七,你,你!” 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来,这位杨家的杨七爷,是练武出身,自小就有一身不俗的功夫傍身。 杨七不紧不慢的擦著匕首上的鲜血,然后环视一周,声音平静。 “各位叔伯,各位兄弟。” “如今,只有这么一个法子,能让两个家分开了,官府的人很快就到。 各位信我,还能得活,若是不信我。 “ 他將手中匕首,扔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杨七,坦然受死。” 第241章 河间杀 傍晚。 河间府门口,上百个黑衣汉子齐聚门前,为首的一个汉子,亮出自己隨身带著的腰牌,低声喝道:“北镇抚司办差,开门! “ 此时,绝大多数城市都要宵禁,河间府城自然也不会例外,原则上来说,关上城门之后,都不会再开门,但是北镇抚司,显然在原则之上。 没过多久,河间府的城门打开。 同时,也有人飞奔到府衙,稟报了河间府的知府老爷。 而陈清还有言琮等人,这会儿已经等在了河间杨家不远处,言琮站在陈清身后,微微低头道:“头儿,我们几个人分开看了看,杨家各个门户,都有人把守,看起来不像是寻常家丁,应该是教匪中人。 “陈清”嗯“了一声,微微皱眉。 这位杨教主,或许是从来都非常谨慎,也或许是上一次在简家庄受惊之后,变得谨慎了起来,看起来,他所到之处,布置都很周密。 杨府占地不小,如果这样硬闯进去,各个门户把守的人,很容易就能知会到那位杨教主,如果杨家再有什么密道之类的东西,这一次很有可能会再一次扑空。 这一次行动,是陈清前后差不多花了小半年时间,才策划出来的,如果失败了,虽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但多少会影响一些他在北镇抚司的声望地位。 影响声望倒不要紧,但是如果这一次再扑空,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再想有下一次机会,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虽然这位姓杨的教主,实际上已经不再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但是他占了个白莲教主的名分,本身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份巨大的功劳! 陈清琢磨了一番,才开口说道:“什么时辰了? “ 言琮看了看,回答道:”差不多进西时正了。 “ 陈清点头:”那城外的兄弟差不多已经进城了,准备放响箭焰火,召他们过来。 “ 言琮应了一声,立刻转身,从袖子里摸出烟火,点燃之后,飞到空中炸开,炸出来紫红色的烟火。 此时,已经进城的百来个镇抚司精锐,见到焰火之后,毫不犹豫,朝著陈清所在的地方赶来。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头儿,后面怎么办,你拿主意罢。 “ ”没有什么怎么办。” 陈清面无表情道:“已经到了这里了,咱们又不会飞天遁地,人手齐了之后,派人看住各个出口,咱们从正门直接进去。 “ ”记住。” 陈清声音低沉:“有阻拦者,无论是谁,就地格杀,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 陈清这话就已经说的很重了,言琮等人都是立刻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 这个时代的城池都不算大,京城都不能说特別大,河间府城这种地方,当然也不会太大,焰火升天之后,只盏茶时间,百多个镇抚司的精锐,就已经集结在了陈清四周。 言琮安排了二十个人手,看住杨家的各个门户,而陈清则是带人,赶到了杨家正门,他手里按住自己腰间的绣春刀,声音平静:“弩机上箭。 “ ”拔刀。” 八十多个人,整整齐齐的拔刀出鞘。 弩机的机扩之声,不绝於耳。 八十多个人,听起来不起眼,但实际上,就陈清带著的这八十多个人,已经完全足够屠乾净一个小型城市了。 陈清大踏步走向杨家大门,他还没有说话,言琮已经飞起一脚,踹在了杨家大门上:“朝廷办案,开门! “ 言琮踹门的时候,一旁二十多人,已经很轻鬆的从墙头一跃而入,进了翻进了杨家。 而杨家的大门,也在这个时候终於打开,一脸老实相的门房,陪著个笑脸:“各位官爷,大晚上的...”“少废话。 “ 陈清看也没有看他,直接大步走进杨家:”听好了,从前院到后院,都搜上一遍,有人阻拦者,就地格杀! “ 数十柄刀加上二十来件弩机,在河间府里,基本上没有任何武装势力能够抵挡得住。 或许白莲教可以,但是白莲教教主在这里,白莲教的核心力量,却不一定在这里。 陈清一马当先,大步走进前院,他刚进去没几步,只听见“咄咄咄”几声,言琮猛地一拉,把陈清拉到了身后,喝道:“有弓箭! “ 北镇抚司的名头,在官员里头好使,別管多大的官,听到这四个字都要腿软,但是在白莲教面前,却没有那么好用了。 那些当官的怕的是北镇抚司背后的皇权,而白莲教这些核心教徒,乾的本来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他们碰到北镇抚司,是当然要反抗的。 二十把弩机,同时放箭,朝著弓箭飞来的方向射去。 朦朧的夜色之中,听到了几声闷哼声,陈清上前一步,冷著脸:“追上去,都拿了,一个也不能轻放! “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一个小旗的北镇抚司校尉,大步迎了上去。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提著自己手里的绣春刀,声音低沉:“继续搜查! “ 他一声令下之后,又看向言琮,吩咐道:”放黄色焰火。 “ 黄色焰火,是他与杨七约定的信號,一旦事成,就放黄色的信號互相告知,但是此时,陈清已经进入杨家,却还没有看到杨七给他的信號。 他有些著急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既然来了,这事就必须要继续办下去。 很快,黄色的焰火升天。 陈清等人,则是继续从杨家到前院,一路往后院搜查。 因为隨时可能被白莲教的亡命之徒伏击,他们行进速度並不算快,差不多盏茶时间之后,杨家的后院里,终於有黄色的焰火升起。 陈清精神一振,沉声道:“言琮,带三十个人,跟我去后院! “ 言琮想了想,低声道:”头儿,我带人去罢,您在这里坐镇。 “ 陈清微微摇头,哑然道:”又不是行军打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 ”快走,別耽误了事。” 他催促了两声之后,言琮没有办法,只好带了差不多四十个人,拥护著陈清一起,直接来到了杨家的后院。 刚到后院,他们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顺著这股血腥气一路追过去,很快就来到了杨家后院。 后院饭厅前的院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地上,七零八落的躺了七八个人,杨七手里拿著一把长剑,护在胸前,在他身旁,是五六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中年人。 而他们对面,则是一群穿著各样,一眼看去就能看出来凶悍气息的江湖中人。 “七先生!” 陈清提著刀,喊了一声。 杨七这才扭头,看了一眼陈清,终於长出了一口气,他声音沙哑,开口说道:“陈大人,对面这些,就是杨贼贴身的护卫,杨贼被我刺伤,现正在饭厅里。 “ ”陈大人直接去拿人就行了。” 陈清给了言琮一个眼色,言琮立刻会意,带了七八个人,衝进了杨家的饭厅,而陈清,则是带著剩下的镇抚司人手,看向了杨七对面的江湖中人。 “上机括。” 江湖中人並不意味著是高手,事实上,北镇抚司,仪鸞司以及禁卫之中的高手更多。 但是能避免无意义的伤亡,还是要尽力避免的,弩箭的意义正在於此。 隨著一根根弩箭上弦,这七八个白莲教的“护卫”显然都慌了神,为首的一人怪叫了一声,转身就走:“跑! “ 弩箭,与刀还有甲冑,都是官府明令禁止的东西,私藏等有谋逆,这种东西,在近距离交锋的时候,显然是有奇效的。 他们敢跟杨家人动刀子,但根本不敢与弓弩硬碰硬。 “咄! 咄! 咄! “ 弩箭离弦! 伴隨著几声惨叫,陈清声音低沉:“追上去,全部拿了,一个也不要放走! “ 这些都是到手的功劳,镇抚司的校尉们,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而陈清则看向杨七等人,收刀入鞘。 “先生没有大碍罢?” 杨七闻言,手中长剑跌落,仰面就倒,昏死了过去。 第242章 大功落地! 夜渐渐深。 傍晚时分,吵闹嘶吼的杨家,也渐渐安静了下来,言琮等北镇抚司人手,正在有条不紊的收拾著局面。杨七身中数刀,失血太多,眼下已经昏迷了过去,陈清已经让人给找了大夫,同时给他,还有给那位一样流血不少的杨教主治伤。 而陈清本人,则是坐在了杨家正堂里,默默低头喝茶, 此时,北镇抚司,已经全然接管了整个杨家。 言琮擦了擦脸上的血跡,对著陈清微微,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头儿,那匪首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这一次除了这杨贼,还捉了差不多二十个白莲教教匪。” “就地格杀了十几个。” 言琮咧嘴笑道:“收穫太大了。” 陈清“嗯”了一声,问道:“咱们有没有损伤?” “有。” 言琮微微皱眉道:“有个倒霉的,被教匪一箭穿心,没法子救了,还有个被教匪一刀捅进了大腿,流血太多也没有救回来,剩下几个受伤不轻的,都在救治之中。” “两个…” 陈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回头,跟上头说一声,就说他们的抚恤金按照三倍来发,多出的部分我来出。” 抚恤跟俸禄一样,都必须要朝廷,或者说公家来发,要真是陈清自己私人去发,就说不清这镇抚司是陛下的镇抚司,还是他陈某人的镇抚司了。 因此,陈清想要多发抚恤,哪怕他自己出钱,也只能用公家的名义发下去。 言琮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回头我找我爹去说,咱们千户所帐上应该还有钱,回头走千户所的帐就是了,也不用头儿你自己掏腰包。” 伤亡,在这个时代是相当正常的事情,不要说在北镇抚司当差了,就是走在郊外都有可能被人家攘一刀然后一命呜呼。 言琮还是看的很开的。 陈清想了想,又说道:“你亲自去盯著,除了大夫,不要让任何人去见七先生,还有那个匪首。”言琮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 陈清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我去见那位杨三爷。” 二人很快,各自行事,陈清在杨家后院的一处房间里,见到了杨家明面上的当家人杨谷杨三爷。此时,这位三老爷脸上,也有一道狭长的刀伤,显然刚才的拚杀他也参与了,只是他运气比较好,或者说有些本事,因此伤口很浅。 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杨三爷毕恭毕敬的,跪在陈清面前,低头道:“草民杨谷,叩见陈大人。” 陈清把他扶了起来,默默说道:“局面我已经收拾的七七八八了,你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七先生重伤昏迷,陈清没能从他嘴里,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这会儿也只好来问这个杨三了。杨三爷咽了口口水,声音还带了些因为后怕而產生的颤抖。 “我们几兄弟约老…约杨贼,来家里吃饭,按照老七的意思,是想要当场把他擒住,送给陈大人。”“老七怕他跑了,偷袭之下,伤了他两条腿,让他没法子走脱,咱们杨家上下,也都齐心协力,要把杨贼送交陈大人。” “没想到那杨贼吃痛之下,喊叫了一声,他藏在外头的那些下属,就一股脑冲了进来。” 杨三爷说到这里,脸色苍白:“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带了这么多人来家里。” “好几个叔伯长辈,立时就被砍倒了,好在…好在老七他自小习武,格杀了几个贼寇,场面才僵持下来。” “老七也被他们砍伤。” 说完,杨三爷抬头看著陈清,咽了口口水:“后来,陈大人你们就赶到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陈大人,我们闔家上下,都是大义灭亲,我们跟杨贼,已经没有什么干係…”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清摆了摆手打断。 “你们什么关係,用不著多说,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你放心,杨家这一次算是立了功,我们拿教匪,不会拿你们。” 陈清默默说道:“至於以后,北镇抚司该如何对待你们,要等七先生醒了之后,我再跟他细聊。”“听真了。” 陈清缓缓说道:“明天天一亮,你们杨家上下,口风都要一致。” “我们北镇抚司一路追击教匪,教匪慌不择路之下,潜藏在了你们家中,我们追到之后,他们狗急跳墙,因此才有了在杨家的一场大战。” 杨三爷先是连连点头,然后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陈清,开口问道:“陈大人,不能说大义灭亲是不是?陈清冷笑道:“那杨贼罪在不赦,朝廷议罪,他大概要夷灭三族,你要跟他沾亲吗?” “不…不沾。” 杨三爷嚇了一跳,连忙说道:“我们是正…是正经人家,跟杨贼,没有半点干係!” 陈清闷哼了一声,还要再说话,外头传来了镇抚司下属的声音:“头儿,河间范知府到了。”“说想要求见您。” 陈清挑了挑眉:““他见我干什么?” 外面的镇抚司校尉回答道:“属下不知道。” 一旁的杨三爷低头苦笑道:“陈大人,河间杨家盘踞多年,地方上的官员,跟咱们家,都多多少少有些关係。” 陈清“哦”了一声,缓缓说道:“原来是这样。” 他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我去见见他,你们杨家人,在七先生醒过来之前,不管谁问你们,都不要说有关於今夜的半个字。” “否则,事后你们杨家的生死,我可就不管了。” 杨三爷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陈大人您放心,没有您的吩咐,杨家咬死了,也是您刚才的说辞。”陈清没有扶他,也没有再回头看他,而是背著手走了出去,在下属的带领下,很快在正堂,见到了惴惴不安等待著的范老爷。 范知府见到陈清之后,先是一怔,然后大著胆子,上前拱手询问道:“敢问是北镇抚司的上差吗?”陈清神色平静:“北镇抚司副千户陈清。” “范大人要看腰牌吗?” 范知府连忙摆手,对著陈清低头作揖道:“河间知府范遥,拜见上差!” 说完这句话,他又挤出来一个笑容:“上差真是年轻,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陈清打量了他一眼,笑著说道:“范大人是看我年纪小,觉得我办不好事罢?” “不敢,不敢。” 范知府连连低头,他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开口说道:“大人,按理说北镇抚司办差,我们地方官府应该全力配合才对,下官想要知道,这杨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下官回头,也好跟省里交代。”陈清神色平静道:“北镇抚司缉拿教匪,一路追查到了河间府,刚好在河间府城,捉拿到了教匪头目,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明天一早,陈某就会带著一应钦犯,还有北镇抚司的人手离开河间,返回京城。” 他问道:“范大人觉得我们北镇抚司办事不妥?” “不敢,不敢。” 范知府连忙摆手,陪著笑脸:“大人捉拿钦犯,怎么办都是应该的,要是大人能提前通知我们地方衙门,地方衙门也会全力配合大人的。” 陈清似笑非笑:“河间府可是天子脚下,算不上地方衙门罢?” “我们归属直隶省,当然是地方衙门。” 范大人陪笑了几句,然后问道:“大人这一趟缉拿钦犯,可还顺利?后面有没有让我们府衙帮忙的地方?” 陈清摇了摇头:“相当顺利,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离开河间。” 范知府鬆了口气,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这河间杨家与教匪,没有牵连罢?”“不知道。” 陈清瞥了他一眼:“范大人知道什么內情?” “不知道,不知道。” 范知府连忙赔笑。 这个与从前的陈焕平级,当朝的四品文官,在陈清面前,深深弯下了腰,笑容諂媚。 “下官就是问一问,就是问一问…” 第243章 百年大教 这位河间的知府,一定与河间杨家有牵连。 而且,他多半知道一些杨家与白莲教之间的关係,本来这个时候,陈清直接把他拿进镇抚司,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捉了个杨教主,白莲教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很多事情要倚仗杨七继续做下去,也就是说,陈清留河间杨家还有用处。 这个时候,也只好装作不知情。 不过这位范知府,却已经在陈清这里掛了帐了,將来有机会,还是要请他进北镇抚司喝茶。应付了范知府几句,陈清便没了耐心跟他纠缠,只是淡淡的说道:“范大人,教匪案很是复杂,陈某需要跟镇抚司的同僚一起,整理案情,就不跟范大人多聊了。” “这事是钦案,跟地方官府无关,这会儿已经夜深,范大人请回吧。” 范知府闻言,先是拱手应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陈清,欲言又止。 他想向陈清行贿。 但是又拿不定主意。 此时此刻,如果陈清已经年过四十,甚至年过三十,范大人袖子里的银票或者礼单,已经递出来了,毕竞河间杨家跟他有些牵连,他需要把这层关係撇清楚。 但偏偏,陈清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范大人吃不准,眼前这位镇抚司的年轻千户,心里还有没有独属於年轻人的“清澈的愚蠢”,或者说,一颗刚正不阿的心。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还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张银票,两只手捧在手里,开口笑道:“镇抚司的上差,到河间办公,我们地方官府应当配合上差,不过上差们来的太急,我们河间府衙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这点心意,请陈大人收下,就当是河间府衙,请镇抚司的上差们的喝茶钱。” 陈清瞥了一眼,是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这个时代,已经有钱庄了,而且规模不小,不仅有能在地方通兑的钱庄,甚至有了已经可以在全国通兑的钱庄。 单单是京城里,能通兑全国,也就是在全国大型城市设点的票號,就有三四家。 他看了一眼这位范大人,又看了看他的袖子,心里大概明白,这位范大人大概不止带了这么一张银票过来,只送这一张,说是茶钱,只是想试探试探自己的態度。 陈清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北镇抚司办的是钦案,哪有拿地方官钱財的道理?” 范知府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说道:“不是多少,不是多少,只是给镇抚司的上差们喝茶的茶钱。”“算是我们河间府的一点心意。” 范知府深深低头:“请陈大人笑纳。” 陈清思索了一番,为了不让这廝多想多事,他还是伸手接过,收在了袖子里,笑著说道:“那好,那我就收了,我代镇抚司上下,感谢范大人的茶水钱。” “不敢当,不敢当。” 见陈清收了钱,范知府才长鬆了一口气,对陈清拱手行礼之后,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而陈清,也是很客气,把他送出了门,然后让言琮把他送了出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言琮送完这位范知府之后,刚回到陈清身边,陈清就把银票递给了他,笑著说道:“回京之后,找钱庄兑了,给这一趟出来的兄弟们一人发一点儿。” 言琮接了过去,眨了眨眼睛,然后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头儿,这姓范的估计不乾净,这钱咱们还是报上去罢。” “不碍事。”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这事回头我会报上去的,如果陛下不提,分就分了,如果陛下提起这些钱,我自己掏钱补上就是。” 言琮闻言,苦笑了一声:“头儿还真是大方。” 他顿了顿,又说道:“头儿,杨家怎么处理?”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我会跟杨家人交涉的,这一次拿到了教匪的头目,却不能单拿人,还要有白莲教的一应罪证,以及赃物。” 白莲教盘踞北方多年,要说捣毁了白莲教的“老巢”,却没有一丁点財物,报上去且不说皇帝与朝臣信不信,真要是如此,白莲教倒成了什么优良组织了! 是以,是一定要有赃物以及证物,被一併押送回京城的。 这不是什么难事,河间杨家,本质上就是白莲教的老巢之一,这里本就有大量的,有关於白莲教的证据证物。 钱財…也不会少。 想到这里,陈清看了一眼言琮,问道:“那杨贼醒了没有?” 言琮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带头儿一起去看看罢。” 陈清“嗯”了一声,跟著言琮一起,很快来到了后院一处单独的房间门口,门口有四五个镇抚司的人把守,见到二人之后,都毕恭毕敬欠身行礼。 陈清上前问了问,看守的二人立刻说道:“头儿,醒了一会儿了。” 陈清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身黑衣的杨教主,受伤的两条腿已经被包扎整齐,但是上半身却被绳索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嘴上,也被勒紧了一道绳索, 陈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认真看了看这位杨教主的长相。 这人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六七岁的模样,长相普通,扔在人群里,未必能找的出来。 此时,他处境狼狈,却定定的看著陈清。 陈清上前,替他解开了勒住嘴的布条,然后又坐回了椅子上。 杨教主看著陈清,声音沙哑:“你就是陈清。” 陈清点头:“看来教主知道我。” “久闻大名了。” 杨教主闭上眼睛,想要说几句狠话,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又实在说不出口,许久之后,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老七把圣教卖给你,作价几何?” 陈清哑然一笑:“我还以为教主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他看著杨教主,缓缓说道:“白莲教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你失了人心,从你用白三平开始。”“你要真是得人心。” 陈清微微摇头:“躲在民间,镇抚司怎么找得到你们?” 他神色平静道:“你们白莲教,口口声声说我们镇抚司是朝廷鹰犬,但白三平乾的哪件事情,不比官府更加恶劣?” “哪一个地方的官府,会干採生折割这种恶事?” 杨教主闭上眼睛,缓缓说道:“为成大事,不得不…” “狗屎!” 陈清冷冷的骂了一句,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直接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本来以为,你应该算个人物,现在看来,也是个腹中儘是败絮的草包。” “难怪偌大一个教派,在你手里弄成这样。” 陈大公子起身,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一会儿,我会带人来问你的话,天亮之前,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你如果好生配合,等你去京城受罚领死的时候,我可以让你走的痛快一些。” 白三平当初被判凌迟,这位杨教主,自然也难逃此刑,不过在行刑之前给吃点什么,让他早点死掉,陈清还是做得到的。 杨教主脸色苍白,咬牙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你们白莲教的老窝在哪里,另外,我要拿到一份白莲教高层的花名册。” “你说不说,给不给都没什么关係。” 陈清背著手,大步离开:“你不说,有的是人说。” 杨教主闻言,愣神许久,才惨笑了一声:“一时不慎,中了奸人之计,百年大教,竟毁在了我的手里…” 陈清闻言,停下脚步,微微摇头:“你错了,白莲教並没有毁在你手里。” 后面一句话,陈清没有说完。 往后,白莲教说不定会更好,更加枝繁叶茂。 说完这句话,陈清走出房间,叫来言琮,开口道:“找两个书办,我们问他两个时辰。” “天一亮,就动身回简家庄。” 言琮立刻低头。 “是!” 第244章 大获全胜! 次日,天色蒙蒙亮,言琮等人就押送著杨教主等人,离开河间府,赶往简家庄。 因为这些犯人,要用囚车押送,速度缓慢,陈清就没有急著一同离开河间,而是在杨家,多留了半天。等到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昨天晚上还血腥一片的杨家,这会儿已经冲刷的乾乾净净,除了一些淡淡的血腥气以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陈清,依旧穿著一身镇抚司的黑衣,坐在杨家后院的一张躺椅上。 在他的躺椅边上,还有另外一把太师椅,已经甦醒过来,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杨七,正坐在这张太师椅上。 七先生看著眼前已经被洗刷乾净的后院,扭头看了一眼陈清,开口嘆了口气:“子正,这么大的事情,你能掩藏得住杨家吗?” “掩藏?” 陈清看了看七先生,开口笑道:“掩藏什么?” 七先生皱眉:“你包庇我们杨家…” 陈清微微摇头:“先生想岔了,这事从头到尾…” 他指了指天空,开口说道:“那位都是知道的,不然我也没有办法来做这件事,也不太可能做成这件事。” 七先生瞪大了眼睛,有些愕然。 他还是太江湖了。 他不懂朝堂上是什么运作规则,更不知道皇帝陛下是什么样的存在。 “先生,大多数时候,这世间既不黑也不白。” 陈清轻声说道:“而是一道精致的灰色。” “灰色…” 七先生抬头望天,喃喃道:“他也是灰色的吗?” 陈清知道,他是在问皇帝。 “那位…不该有什么顏色。” 陈清轻声说道:“如果是圣君明主,准確一点来说,国家需要他是什么顏色,他就会变成什么顏色。”这话,陈清也压低了声音。 毕竟,这个时候杨家里,还有十来个镇抚司的人没有走,虽然他们这会儿都离陈清很远,但是该谨慎的时候,也不得不谨慎。 杨七扭头看了一眼陈清,沉默了一会儿,才苦笑道:“难怪子正你进了京城之后,能够这般如鱼得水。” 陈清缓缓说道:“先生,我也是被人逼著走到了今天这步,如果可以,我就在德清做我的上门女婿,做一辈子富家翁,清閒快活,但可惜,踏上这条路之后,就没有再回头的可能了。” 为了得到进身之阶,向上攀爬,陈清已经得罪了太多人,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虽然陈焕已经没有可能再威胁到他,但是他也没有了再停下来的可能性。 不然,必然被朝廷里的各种集团反噬。 “先生,往后河间杨家,明面上就跟白莲教没有什么干係了,后面只有你,还有一些白莲教中人,与镇抚司直接联繫。” “然后…” 陈清看著他,继续说道:“镇抚司拿到了贼首,还需要缴获一些钱財以及物证,一併押送回京城,向上头交差。” 七先生默默说道:“子正放心,我会让人准备的。” 他看著陈清,又问道:“杨家…以后就没事了吗?” “我在朝廷里一天,你们大抵上是没有什么事的。” “哪天我不在朝廷里了,也就管不了你们了。” 七先生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问道:“白莲教不能不灭,也不能全灭,是不是?” 陈清摇头,哑然一笑:“先生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所谓堵不如疏。” 陈清默默说道:“你们能积攒几十万教眾,说明你们有群眾基础,灭了个白莲教,將来还会有黑莲教,红莲教。” 七先生看著陈清,问道:“子正说的群眾基础是什么意思?” 陈清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就是朝廷,也有一些不对的地方。” 七先生闻言,脸上终於露出笑容,他想哈哈笑上几声,却又牵动伤口,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之后,因为疼痛,脸上已经忍不住流下汗珠。 陈清看著他,等他好容易缓过来之后,才开始说道:“好好引导,將来白莲教未必不能行走在阳光之下。” “我知道。” 杨七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我跟穆姑娘聊过,她说子正你想用罗教的教义,替换掉现在白莲教的教义。” 陈清点头,淡淡的说道:“要走正道。” 杨七看著他,问道:“做朝廷的附庸,就是正道吗?” “不是做朝廷的附庸,是与朝廷,同行在正道上。” 七先生看著陈清,突然回过味来:“子正你的意思是,如果朝廷哪天不在正道上了…” 陈清站了起来,神色平静:“有陛下在,朝廷怎么可能不正?” 白莲教收復之后,將来杨七成为新教主,私底下未尝就没有见到皇帝的可能性,虽然这位七先生反水的可能性很低,但是有些话,陈清还是下意识的迴避了。 杨七哑然一笑,没有接话。 二人聊了一会儿具体的细节,陈清看了看天色,就要起身告辞。 杨七坐在椅子上,没有送陈清,而是喃喃道:“世间既不黑也不白。” 他看著陈清的背影,轻声嘆了口气:“可是子正你写的话本里…” “不是这样的。”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 “所以,话本也只能是话本。” 当夜,简家庄。 陈清骑马,还要比言琮他们先一步赶回来,等他回到简家庄的时候,钱川已经先一步到了简家庄。陈清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言扈的身影,显然那位言千户,还在外头拿人,没有回来。 陈清一路来到正堂,见到了正在简家庄正堂里喝茶的唐璨还有姜褚,他笑著对唐璨抱拳道:“恭喜镇侯,贺喜镇侯!” “属下等,一路追击到河间府城,终於在河间府,將贼首一举擒拿!眼下言琮他们,正在把匪首押回简家庄!” “等匪首一进北镇抚司,镇侯就大功告成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姜褚,对著姜褚抱拳笑道:“世子这一次,也能在周王爷面前,大大露脸!”唐璨与姜褚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微胖的唐镇侯,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硬生生把他拉到了主位上坐下,然后笑著说道:“陈子正啊陈子正,你真是我们北镇抚司的福星!” “往后,北镇抚司在京城,必然名声大振,你就是我们北镇抚司,最大的功臣!” 他咧嘴笑道:“后面,就是去仪鸞司见指挥使,我也能挺起腰板了!” 一旁的姜褚闻言,立刻笑著说道:“唐镇抚这话说的,这事难道没有我们仪鸞司的功劳?”唐璨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当然有,当然有。” 他笑著说道:“下官都忘了,殿下还兼著仪鸞司的差事了。” “可不是?” 姜褚哈哈一笑:“有时候我自己也会忘了有这么一回事。” 他看向陈清,“嘖嘖”有声:“还是你这傢伙有办法,我在这简家庄睡了两天觉,你就把事情都给办妥了!” 陈清笑著问道:“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唐璨立刻说道:“一共派出去了七路人马,这会儿已经回来了三路,都有斩获。” “等老言他们回来,估计能拿到二百多个教匪回来,算上子正你拿到的白莲教主,这一次我们北镇抚司,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姜褚有模有样的咳嗽了一声。 唐镇抚连忙笑著改口道:“我们北镇抚司和仪鸞司,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估计今天夜里,杨贼就能押到简家庄,到时候镇侯直接带著这贼首回京,去跟陛下交差復命。” “属下等人,清理完简家庄的事情之后,再行回京。” 唐璨看著陈清,微微摇头,笑著说道:“到时候,我们兄弟一道回京,镇抚司的奏咱们联名上奏,至於进宫面陈。” “还是子正你去。” 唐镇抚自嘲一笑:“如今老哥哥,无召可进不去宫里了。” 陈清也没有婆妈,只是笑了笑。 “到时候,我与镇侯一道进宫去缴旨復命。” 一旁的姜世子白了他一眼:“我就不能跟著一起进宫去了?” 陈清与唐璨对视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 陈清拉著姜褚,笑著说道:“说起来,这一次都是世子指挥有方,世子应当记个头功,进宫当然要带著世子一道进宫了。” 姜褚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头功不头功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让我爹瞧瞧看看,他儿子也长本事了!” 唐璨在一旁,笑著插了一句。 “子正很快,就要成为我们北镇抚司,最年轻的千户了。” 第245章 天子的光彩! 北镇抚司上下,喜气洋洋。 人人振奋。 这一次回,北镇抚司毫无疑问,是立了天大的功劳,等到这个功劳落地,人人官升一级自然是不可能,但是每个人弄点赏钱,添一点履歷,一点问题都没有。 尤其是总旗,以及试百户,百户级別的官员,这会儿更加激动,这件事情做成之后,他们以后升迁,就基本不存在什么阻碍了。 只要上头有坑位空出来,他们就有机会能填进去! 就连唐璨,也很是高兴。 他前几次差事办的,不合皇帝陛下心思,这会儿心里还有些忐忑,这件事情办好之后,虽然在皇帝那里,主功毫无疑问是陈清的,但是明面上,他还是镇抚司的镇抚使。 这件事之后,他以后大概率可以平稳落地,即便不在北镇抚司任事,將来到仪鸞司里,说不定也能混一个指挥同知噹噹。 陈清回到简家庄之后的第二天,言琮等人,才把杨教主等一应白莲教核心人员给缉拿了回来。言琮回来之后,言扈也押了上百人,满载而归,父子俩这一回,可以说都露了脸。 而杨教主等人,被北镇抚司上下奉若珍宝,不仅没有人动他一根汗毛,而且每天三顿饭,好吃好喝的照顾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这位杨教主,这会儿已经不太愿意吃饭了,倒让镇抚司上下的一些官员有些著急。 安排好了简家庄的事情之后,陈清与唐璨,还有言扈等北镇抚司主心骨,押送著包括杨教主在內的一应要犯,返回北镇抚司。 简家庄里,则是留了几个百户,处理后续的事情。 简家庄距离京城五十里,这个距离,马车足足跑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上午,才进了京城。眾人像护送宝贝一样,一路把杨教主押到了北镇抚司,到后来,甚至没有把他关进詔狱里,而是在北镇抚司里,找了一间单独的院子,把他关了进去, 安置好了杨教主之后,陈清与言扈还有唐璨三人,坐在了一起,开了个小型的“通风”会。这种大事上,作为北镇抚司的“三巨头”,他们要在意见以及一些细节上保持一致,免得后面出什么紕漏。 唐璨自然是坐在主位上,陈清与言扈坐在他左右两边,唐璨咳嗽了一声,看向陈清,开口说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子正你一手安排的,子正你来说吧,我们两个人心里有数就行了。” 陈清看向言扈,言扈笑著说道:“自然是子正你来说。” “那好,那小弟就说上几句。” 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默默说道:“二位老哥哥,这里就咱们三个人,我说一些关上门才能说的话,明面上,捉了贼首之后,白莲教案就算是结束了,但是实际上…” “这个案子並没有结束。” 陈清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继续说道:“白莲教还有数十万教眾,需要引导,需要整理,否则没了个姓杨的教主,还会有姓李的教主。” “所以,捉住这姓杨的,只是个开始,明面上让咱们北镇抚司能体面交差。” “事实上,在白莲教这件事情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这一次我到河间拿人,並没有一网打尽,还有一些已经投诚我们北镇抚司的,后面需要作为暗子,钉在白莲教里。”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又说道:“所以,后面讯问这些剿匪的时候,他们的一些供词,要挑著来用,一些故意攀咬的地方,就要刪减了去,不能放在明面上。” “否则,我们北镇抚司留下的暗桩,就统统没了用处。” 白莲教这种教派,听起来神秘莫测,但一进詔狱,基本上都是普通人,他们说不定还没有那些文官老爷扛打。 一定吃不住北镇抚司的手段。 也就是说,陈清隱瞒的杨七等人,甚至是有关於穆香君的一部分消息,都很有可能会被讯问出来。这个时候,就必须要跟言扈还有唐璨两个人通通气,否则事后北镇抚司送上去的公文里,陈清想要藏的人,是绝藏不住的。 唐璨与言扈对视了一眼,然后唐璨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兄弟,这事我们这里自然是没有问题,但最好是要让陛下先知道,否则以后有人捅出来,兄弟你不好分说。” “陛下一早知道。” 陈清笑著说道:“小弟在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跟世子提过,世子也都跟陛下说过。”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言扈笑著说道:“这白莲教案是子正你负责的,一应事情,自然是由子正你来安排,我们没有什么意见唐璨虽然心里有些嘀咕,但也笑著点头,开口道:“子正准备什么时候进宫面见陛下?” 相比较白莲教的事情,这会儿他更想跟著陈清一起进宫去,在皇帝陛下那里露个脸,平息上一次,皇帝对他的不满。 毕竟从上一回顾府君的案子之后,他这个本来是天子臂膀的大镇侯,已经再没见过皇帝一面了。陈清看了看天色,问道:“镇侯,我们是先弄好文书再进宫,还是先进宫,向陛下说明情况?”“先进宫罢。” 唐璨也不装了,笑著说道:“陛下那里,估计也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们儘快进宫,好让陛下儘快知道详情。” 陈清点头应了一声,然后看向言扈,笑著说道:“那镇抚司这里,就由老哥哥你来坐镇了,这姓杨的非同寻常,京城里可能有些人也跟他有牵连。” “不能让閒杂人等接触他。” 言扈拍了拍胸脯:“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子正唯我是问就是了。” 陈清笑了笑,然后站了起来,看向唐璨:“兄长,咱们现在进宫?” 唐璨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换身衣裳,换身衣裳罢。” 几个人都忙活了好几天,这会儿衣裳早就脏了,尤其是陈清,可以说是形容狼狈。 唐璨笑著说道:“子正去洗个澡,换上飞鱼服,咱们一道进宫去。” 陈清应了一声,抱拳道:“那半个时辰之后,我在镇抚司门口等著兄长。” 半个时辰之后,各自换上飞鱼服的唐璨与陈清两个人,已经一路进了皇城,在皇城之中一路走到了皇宫门囗。 宫门是仪鸞司的人在看守,把守的人认得唐璨,见到唐璨之后,立刻上前,抱拳低头行礼:“大镇侯!” 人逢喜事精神爽,唐璨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客气,客气了。” 这守门的校尉,又看了看陈清,连忙又对陈清抱拳道:“陈千户!” 陈清抱拳还礼,笑著说道:“我与镇侯有急事进宫面圣,劳烦转稟通报。” 这校尉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唐璨,笑著说道:“二位都亲自到了,不需要稟报,您二位直接进去就是这个时候,已经有有眼色的禁卫,提前进宫通报去了。 唐璨闻言,心中感慨。 虽然这位禁卫话说的委婉,但是他心里知道,这都是陈清的面子,因为他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这样直入宫禁的。 陈清抱拳,道了声谢,这才领著唐璨一起进了宫。 两个人进宫不久,就有宦官找来,领著他们到御书房外候见,二人在御书房外等了盏茶时间,就看到一个老者,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 正是杨元甫杨相公。 二人上前见礼,杨相公看了一眼唐璨,又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耽误二位了,快进罢。”两个人连道客气,等送走了杨相公,立刻有宦官,將他们传进了御书房。 进了御书房之后,两个人正要见礼,就听皇帝陛下开口问道:“事情办妥了?” 陈清没有答话,唐璨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头道:“回陛下,大致上…办妥了。” 皇帝“嗯”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 “那朕脸上,也能有些光彩了。” 第246章 钦差既定 官员需要政绩。 皇帝也需要政绩。 当然了,皇帝需要政绩,不是为了升迁,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能力。 只有在官员面前做成了一些事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才有底气,去推进下一件事。 才有信心,跟朝廷里那些老臣们爭吵。 要是头几件事,什么都做不成,年轻的皇帝很有可能会对自己的能力產生怀疑,往后再做什么事,也不敢动手了。 而平灭白莲教,对於年轻的皇帝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功绩,毕竟北方白莲教泛滥,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先帝朝的时候,就屡禁不止! 也就是说,先帝没有解决的事情,在他手里解决了。 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陈清乾的,但在帝制时代,一个王朝所有的功绩,都会被自动加诸在皇帝头上皇帝笑著说道:“详细说说,详细说说。” 陈清依旧没有说话,毕竟领导就在旁边,这个时候必须要“懂事”。 唐璨也很懂事,当即笑著说道:“陛下,这事从头到尾,都是陈千户参与的,还是让陈千户与陛下说罢皇帝眯了眯眼睛,微笑道:“好,陈清你来说。” 陈清这才开口说道:“是。” “从臣开始接手白莲教案以来,大半年时间,臣先后在白莲教內部,成功让不少人弃暗投明。”“近日,也是根据这些人的情报,臣得知贼首出现在河间府,再加上掌握的其他教匪堂口的信息,臣就上稟几位上官,安排人手,先后花费数日时间,终於把匪首一举擒拿。” “同时擒拿的,还有数百教匪高层,以及搜到的一部分教匪的赃银,还有两车相关物证,眼下都在押往京城的路上。” 皇帝抚掌,微笑道:“好。” “办的漂亮。” 皇帝的目光,落在陈清身上,笑著说道:“朕当初破格拔擢你,镇抚司里还有不少人有意见,如今看来,朕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 皇帝这话一出,陈清依旧低著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而唐璨,却是微微色变。 天子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在夸耀自己的识人之能,但实际上,已经有了些挑拨离间的意味了!挑拨陈清,与北镇抚司其他人之间的关係! 当初陈清进北镇抚司,没过多久就被封为百户,后来又在极短的时间,晋为副千户。 北镇抚司有没有人有意见? 当然是有的。 而且有意见的人非常多,在最初的时候,这些人里,说不定就包含了眼前的唐璨。 只是,陈清进北镇抚司之后,先是大把撒幣,成功给自己刷了一波好感,后来桩桩件件,又做的相当得体,相当懂事,这才让北镇抚司成功接纳他,並且成功成为了北镇抚司的核心之一。 此时,旧事重提,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但是皇帝提起来,自然別有一股意味。 唐璨立刻低头道:“陛下圣明。” 皇帝看向唐璨,微笑道:“唐璨,这一次你们北镇抚司立功不小,回去好好整理整理文书,儘量详细,不要有什么疏漏。” “这件事,就不交三法司了,从头到尾,都镇抚司来办。” “下一次大朝会,北镇抚司把事情报上来,让朕在外廷面前,露露脸。” 唐璨立刻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想了想,挥手道:“你先回吧,朕还有几句话问陈清。” 唐璨低头,应了一声,毕恭毕敬的退出了御书房,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次面圣,虽然中规中矩,没有直接得到什么赏赐,但至少,皇帝没有重提顾方的事情,这就说明,他在皇帝这里,已经基本上“过关”了。 后续只要不再犯错,皇帝也就不会再提上回的事情。 唐璨离开之后,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瞥了陈清一眼,低头喝茶:“他走了,说说实话罢。”陈清点头,整理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白莲教的问题,已经在明面上解决了,但暗地里,几十万教眾还需要引导,这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问题,需要水磨功夫才能做成,因此还需要时间。”皇帝放下茶杯:“你的意思是,捉了这姓杨的,只是个场面活,对於你更易白莲教的暗线,没有什么助益,是不是?” 皇帝笑著说道:“说白了,也就是用来哄朕开心的。” “陛下,捉住匪首,自然是有用的,跟匪首有关的旧白莲教,会加速崩溃,陛下改造白莲教的大计,也会加快不少。” 皇帝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等下回朕再出宫,你带朕去见一见那位穆姑娘罢。” “朕很好奇,这位穆姑娘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陈清微微低头:“微臣遵命。” 皇帝有可能会见穆香君,这不是什么很出奇的事情,毕竞白莲教涉及这么多人,而且教眾多在北方,这实实在在的关係到朝廷,皇帝心再怎么大,也不可能完全做甩手掌柜,一点也不过问。 这个事情,陈清也不怎么担心。 他在穆香君面前,也没有露出什么野心或者是破绽。 至於穆香君有没有可能被皇帝纳入后宫,那就更不可能了。 皇帝是九五至尊,他可能会对江湖女子感兴趣,但绝不可能对有功夫的“邪教”女子感兴趣,真要是收入后宫了,说不定哪天在一起睡个觉,第二天就一命呜呼了。 对於天子来说,天下美女子多了去了,什么漂亮女人,都没有他的性命要紧。 甚至不一定有他一个小指头要紧。 “陛下下次出宫之前,提前知会臣,臣安排穆姑娘,面见陛下。” 皇帝点头,“嗯”了一声,看向陈清,微笑道:“这一次,你功劳最大,想要什么赏赐?”陈清跪在地上,低头道:“臣请陛下,为臣与臣的未婚妻赐婚。” “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皇帝哑然道:“这事不是一早就应承你了吗?” “这个不算,等你处理完这姓杨的,朕就让人给你下赐婚的圣旨。” “你另说一个。” 陈清想了想,微微低头道:“那就请陛下,给镇抚司的兄弟们,多发些赏钱罢。” “这样,镇抚司的兄弟们以后办事,也会更加卖力气。” 皇帝瞥了陈清一眼:“怎么,嫌俸禄少了?” “不敢。” 陈清低头道:“只是这几日兄弟们出生入死,也立了些微薄功劳。”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哑然道:“正好,上回朕托你的福,发了笔小財,回头就给镇抚司发下去。”说到这里,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本来,打算赏你个宅子的,但你又已经买了一座了。”皇帝摇了摇头:“这事就先寄在朕这里,朕想到合適的再赏给你,等这事办妥了,朕先升你做北镇抚司的千户。” 说到这里,皇帝摸了摸下巴上还很短的鬍鬚,继续说道:“顾方昨天给朕上奏书说,他伤已经好一些了,可以去京兆府衙办公了。” “京兆府的清查土地,大概很快就会开始。” 皇帝默默说道:“你这段时间,先办好这杨贼的案子,等杨贼的案子办好了,朕就给你赐婚。”说到这里,皇帝笑著说道:“看在你这一回大功的份上,到时候你的婚事,朕一定给你办的风风光光的,让你爹陈焕,好好的开开眼界。” 陈清微微低头,没有敢说话。 皇帝陛下与陈清,聊了几句有关他婚事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又把话题,说到了顾方头上。“顾方难得,这么重的伤,刚刚好一些,就要回衙门办差了,他既然有决心,清理京兆府土地,朕也不能再有什么迟疑。” “等京城这里的事情差不多,你就以镇抚司千户的身份南下,替朕巡视地方,监督南方官员…”皇帝抬头看向殿外,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清丈江南土地。” 第247章 皇权的延伸!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活。 不过,同时也极其权重。 如果皇帝真的下詔让全国各地清丈土地,再让陈清这个江南人去江南监督,那么到时候,陈某人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钦差大臣。 只要举起皇帝这杆大旗,到了江南上,哪怕是地方督抚,封疆大吏见了他,也得一口一个上差。香车美人,招手就来。 不过,这个差事想要办的好,必然得罪地方官员以及地方大户,到时候陈大公子的处境,会变得相当危险。 好在,有顾方的先例在前,地方的官员应该会多少有些忌惮,陈清的差事,也能好办不少。如果说先前,陈清南下代天巡狩的这件事,还只是个假设,那么现在,这个事情就已经基本上落地,只等著圣旨下发了。 陈清低头道:“臣一定尽力,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 皇帝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默默说道:“江南距离京城太远,又太富庶,这几十年已经弊病多多,等你到了江南,明面上管清丈土地的事情,但不管见了什么,只要你觉得应该上报的,都可以直接密奏给朕。” 皇帝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朝廷里的那些人,最讲究资歷,差上一轮,便视人家为晚辈,你到了江南,多半也会给那些地方官在心里瞧不起。” “这正是你陈子正的优势所在。” 陈清微微低头,笑著说道:“臣知道,他们瞧不上臣,就会出紕漏,臣就可以查到很多东西。”皇帝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你为人圆滑,北镇抚司这种地方,你混个大半年就能如鱼得水了,到了南方地界,更能够跟他们打成一片。” “到时候,该拿就拿,该收就收。” 皇帝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关键是要融入他们,才能替朕,看到很多东西。” 陈清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陛下,臣为人正派,从来不收受…” 皇帝哑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好了,不要多说了,总之,你隨机应变就是了,你放心,朕交代你去办的事情,不管你收受了多少財物,朕不会记你的罪过。” 陈清这才低头,应了声是。 但是他心里,还是不以为然。 皇帝说的话,也未必作数,更何况这些话,是两个人私底下说的,皇帝隨时可以反口不认。他要是真在南方做了什么枉法的事情,皇帝要用他的时候,可能真的会不去追究,但哪天皇帝不用他的时候,那些犯官的口供,就能直接终结陈清的政治生命。 当然了,这也是陈清主动递出小尾巴给皇帝捉住的一个机会,只有让皇帝完全信任,完全放心,才能更好的行使皇权。 这里头,大有学问,需要陈清自己去拿捏分寸。 二人聊了一会儿之后,陈清告辞离开,临走之前,他才低头道:“陛下,假使臣要去南方,想要查出些东西出来,还是北镇抚司的人用起来最顺手,到时候臣想带几个百户所的人手,跟臣一起南下。”皇帝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行,给你带两个百户所一起南下。” 陈清深深低头:“微臣多谢陛下。” “去罢,去罢。” 皇帝摆了摆手:“朕还要见別人,你去忙你的。” 陈清抱拳,正要离开,皇帝又问道:“姜褚回京了没有?”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这会儿,世子应该是刚进京城不久。” “你去传个话,让他也进宫来,朕要见一见他。” 陈清应了声是,皇帝又说道:“三日之后的大朝会,依旧是你替北镇抚司参与,多想一想,让朕脸上也多些光彩。” 北镇抚司是天子亲军,也就是说,白莲教的事情,可以视作是皇帝自己一手做成的,这么大一件事,他当然想要在大朝会上装一装。 而陈清急著把这个案子给办了,也正是拿捏到了皇帝的这个心理,现在看来,他果然没有猜错。这位年轻皇帝,很吃这一套。 陈清低著头,笑著说道:“陛下放心,臣理会得。” “嗯。” 皇帝挥了挥手:“你去罢。” 陈清这才躬身离开了御书房,刚走出御书房没多久,他就见到了唐璨的身影,这位镇抚使离开御书房之后,並没有急著离开皇宫,而是在外头等著陈清。 这种等候,倒像是下官等候上官了。 陈清大步上前,笑著说道:“镇侯还没走?” “咱们一道来,自然是一道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看著陈清,对讲机满是羡慕:“兄弟真是圣眷正隆,陛下跟你独处的时间,长出老哥哥不知道多少。” 陈清苦笑道:“兄长误会了,陛下也不是跟我说白莲教案的事,而是有一些別的事情交办。”唐璨笑著说道:“什么事?” 陈清面露为难之色:“这事情还没有定下来,我不太好说。” “明白,明白。” 唐璨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走,咱们先回北镇抚司,然后带上老言他们,一道吃酒去!”“今儿我请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兄长,三日之后的大朝会,陛下要在大朝会上说起白莲教案,三天时间,咱们北镇抚司要理清楚脉络,整理完案情,並且写成文书递上去。” “这会儿恐怕不是吃酒的时候。” 唐璨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也是,那我让满香楼送几桌酒席到北镇抚司去,往后这三天,咱们兄弟,恐怕又要在北镇抚司忙活,连家也回不去了。”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这一次,兄长功劳很大。” “后面兄长,说不定要高升了。” “升什么?” 唐璨笑著说道:“升到仪鸞司去?” “这里没有外人,愚兄说句实话。” 唐璨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去仪鸞司可以,但是仪鸞司里,除了指挥使,指挥同知两个差事,其余都远不如我这个小小的镇抚使。”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个位置,我一时半会多半是卸不下来的,我得给子正你占住这个位置。”“等哪天,子正你坐到了镇抚司这个位置上,老哥哥我也就能安心去仪鸞司养老了。” 陈清连道不敢:“小弟离镇抚使的位置,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唐璨背著手,笑著说道:“我看差不太多了,照子正你的能力,往后镇抚使这个差事,说不定只会是你的一个兼差。” 这些话,就是些关上门来才能说的话了,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北镇抚司走去。 此时,北镇抚司关了数百个白莲教的教徒,以及中高层,还有白莲教的教主,想要把他们的供状以及罪行统统梳理出来。 往后三天,北镇抚司估计,都要灯火通明了。 就在陈清等人,在北镇抚司忙活的时候,进京城不久的姜褚,刚换上了一身乾净衣裳,就被陈清传话,一路匆匆进了宫里。 他进宫里的时候,正是晌午,皇帝陛下正在用膳,见到了冒冒失失进来的姜褚,他皱了皱眉头,按手道:“坐著说。”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曹太监,吩咐道:“给他也弄一顿。” 曹太监低著头,毕恭毕敬的去了。 很快,又是一桌子菜端了上来,不过兄弟俩还是一人一桌,没有坐在一起吃。 等到饭菜都上来之后,皇帝才看著姜褚,开口说道:“这几天,你也跟著去了,白莲教是什么情况,你说一说罢。” 姜褚咽下嘴里的吃食,连忙说道:“皇兄,臣弟没有到河间府去,见到的不多。”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皇帝陛下低头喝了口汤,然后继续说道:“朕想听一听。” “还有,过几天北镇抚司的文书送上来,你也多看一看,三天之后的大朝会。” “这份功劳,要算你一份。” 姜褚紧忙低头。 “臣弟遵命,多谢皇兄,多谢皇兄…” 第248章 破门灭教 几天时间,京城里到处都是风言风语。 谁都知道,镇抚司从城外,一口气捉了几百號人,押进了镇抚司大牢,甚至因为镇抚司大牢装不下,还有一部分被关进了京兆府大牢以及刑部大牢。 但是大家,都吃不准到底抓了哪些人,毕竟北镇抚司口风,向来很严。 一直到过了一两天,才有人传出来,是北镇抚司捉了白莲教的教匪。 到了第三天,大朝会的日子,一大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北镇抚司门口,就来了两个年轻女子,这两个年轻女子一个人手里提著食盒,另一个人怀里抱了一套衣裳,带著些小心翼翼,好容易走到北镇抚司门囗。 其中一个年纪小一些的,上前开口说道:“我们找陈副千户。” 此时,北镇抚司所有千户里,没有一个姓陈的,副千户更是只有陈清一个人,守门的校尉看了一眼这两个女子,听出了她们的吴语口音,又看了看她们手里抱著的衣裳,似乎是一套飞鱼服。 他想到了什么,立刻上前,脸上挤出笑容:“是陈夫人吗?” 来送东西的,自然是顾盼还有小月,顾小姐听了这话,连忙摆手。 小月也开口说道:“我家小姐,还没有跟…跟陈副千户成婚呢。” 这校尉笑著说道:“我们听人说起过,差不多,差不多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著小月,笑著说道:“小姑娘,哪有人一口一个副千户的?叫我们陈大人,就称千户就行了。”顾盼抬头看了看北镇抚司,这里她曾经来过,不过上一次她来的时候,陈清还只是镇抚司的新人,刚刚被任命为百户不久。 那个时候,也是陈清带著她,她才能进去。 这一次,却是她头一回自己来北镇抚司。 “大郎说,让家里给他送一身衣裳,想著许多天没有见著他了,因此又给他带了些吃食过来。”顾盼看著这守门的校尉,开口问道:“这位差大哥,我们能进去吗?” 刚到京城的时候,顾盼说话,京城这里的人还不大听得懂,但是快一年时间过去,如今她的官话,虽然还带著点南方口音,但是说的已经很不错了。 她本来就性格温柔,再加上说话软糯,这守门的校尉紧忙低下头,开口说道:“夫人请进,夫人请进。“小的带你们去见陈大人。” 两个人被一路带到了陈清的公房门口,这会儿天还没全亮,陈清也正在公房里洗刷身体,听说顾小姐来了,他直接从浴桶里起身,简单擦了擦身子,就打开了房门,將两个女子引了进去。 陈清拉著顾盼的手,无奈道:“不是说派个人把衣裳送来就行了吗,怎么还亲自过来了?”“这一大早的。” 顾盼抬头看著陈清,眼睛里还有些委屈:“大郎多少天没有回家了?这北镇抚司,吃不好睡不好,我就想著给你送点吃食过来。” 算一算,从陈清跟著姜褚去迎接周王开始,一连串的事情忙忙碌碌,他也就没有机会再回家。差不多已经七八天时间了。 陈清摸了摸顾盼的脑袋:“今天忙完了,晚上应该就可以回家。” 他俯下身子,轻声笑道:“盼儿想我了?” “哎呀!” 顾盼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小月就惊呼了一声,脸色緋红:“公子,我…我还在这呢!” 陈清一把搂住顾盼,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扭头看向小月,开口笑道:“你在又怎的?”小月红著脸,转过身去,不敢看了。 顾小姐也被他闹得脸通红,只能拉著陈清坐了下来:“你快吃吧,一会儿上朝去,就来不及了。”陈清看了看食盒,微微嘆了口气。 他这几天,忙的不可开交,一直到昨天晚上才想起来,镇抚司这里没有他上朝穿的衣裳,因此夜里才派人回家里递话。 这会儿,天都还没亮,这小妮子昨晚上,估计丑时左右就起来给他弄吃食了。 打开食盒之后,陈清大口吃了几口饭,然后又在顾盼的帮忙下,换上了一身飞鱼服。 这个时候,外面的天才有些蒙蒙亮。 陈清抱了抱顾小姐,轻声说道:“我先送你们回家,然后就要去朝会了。” “晚上就回家找你。” 顾小姐低下头,红著脸:“找我做什么?” “到时候盼儿就知道了。” 小半个时辰后,干清宫门口。 百官齐聚,依旧是一身飞鱼服的陈清,在官员之中,显得很是醒目,他刚到没多久,就被赵总宪叫到了一边,赵大人看了看陈清,问道:“白莲教办妥了?” 陈清指了指自己重重的黑眼圈,轻轻嘆了口气:“赵伯伯看看。” 赵总宪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当差熬夜是正常的,哪有不熬夜的?我年轻的时候在户部做主事,忙的时候,一月到头,都见不到几回你伯母。” 陈清跟著笑了笑,开口说道:“今天之后,我可要好好歇一歇了,再忙下去,哪天伯父可就瞧不著我了。” 赵孟静看了看陈清这身衣裳,轻声笑道:“这一次,子正你又立了大功,陛下怎么样,也得给你个正经的官阶,往后,你就不用穿这一身上朝了。” 陈清有些疑惑:“什么官阶?” 赵孟静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关係很好,聊的也很融治,不觉间乾清宫已经宫门大开,隨著曹太监一声高唱,百官鱼贯进入乾清宫,然后各自按照班次站好。 陈清依旧主动站到了最末,跟老爹陈焕,离得不远。 只不过父子二人虽然位次差不多,在这干清宫里的实际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很快,皇帝陛下踏上御阶,坐在了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文武百官朝拜之后,天子抬了抬手,淡淡的说道:“都起身。” “谢陛下。” 群臣起身之后,皇帝扫了一眼百官,然后脸上露出笑容:“今日大朝之前,朕收到了一个好消息,要说给诸位听一听。”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百官,挑了挑眉:“北镇抚司,北镇抚司呢?” 实际上,陈清因为穿的是飞鱼服,飞鱼服是礼服,而不是朝服,因此他在人堆里很是乍眼,皇帝早已经瞧见了他。 陈清立刻出班,恭敬行礼:“陛下。” 皇帝看了看陈清,哑然一笑:“你怎么站到那里去了?” “回陛下。” 陈清老老实实的说道:“臣在朝会上没有位次,是特召才能参与朝会,因此正该站在那里。”皇帝陛下皱了皱眉头:“既然特召你上朝,自然是要见到你的,往后,往后…” 皇帝扫了一眼群臣。 勛贵里头,魏国公徐英抱拳,笑著说道:“陛下,可以让小陈大人,站在臣身后。” 皇帝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丈人,又看了看內阁的几个人。 內阁几位宰相,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天子想了想,笑著说道:“那好,陈清你以后就站在魏国公后面。” 陈清深深低头:“微臣遵命。” 天子又看了一眼內阁,继续说道:“今天的事情,是你们北镇抚司做成的,就由你来说罢。”陈清依旧低头,应了声是,然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诸位大人们。” 他转过身去,看向百官,声音洪亮清朗。 “日前,在陛下运筹之下,盘踞直隶多年的白莲邪教。” 陈清刻意顿了顿,然后加重了语气。 “已破门灭教了。” 第249章 大喷特喷! 大朝会上,很难有时间一点一点详细说明情况,这些文官老爷们,也不需要陈清来说明情况,只要有文书,他们很快就可以自己翻上一遍。 因此陈清说的简明扼要,並且强调了,是在皇帝陛下的指导之下,完成的这桩大事。 “破门灭教?” 有人站了出来,看著陈清,沉声道:“小陈大人,怎么个破门灭教法子?我没有记错的话,白莲教教徒数十万人,而且狡兔三窟,朝廷多次围剿,都不得其法,你们北镇抚司上一次倾巢而出,最终也是无功而返。” “短短几天时间,难道小陈大人,灭了几十万白莲教眾?” 这位四十岁左右的官员站了出来,一脸正气:“小陈大人的话,说的也太满了一些。” 这段时间,陈清在京城里,可以说是“兴风作浪”,风光当然是风光了,但是得罪人也是真的得罪人。尤其是他现在是北镇抚司的话事人,而这些文官虽然闻北镇抚司而色变,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心里,恨北镇抚司入骨。 在大多数文官眼里,司法问题应该交给三法司来办,北镇抚司这种皇权机构,乃是歪门邪道。对於江湖中人来说,北镇抚司是“朝廷鹰犬”,而对於这些文官来说,他们虽然不敢明说,但是心里,多半把北镇抚司,当作了“皇帝鹰犬”。 这会儿陈清站出来说大话,自然会有人跳出来表示不满的。 陈清看了看这人,思索了一番,开口笑道:“原来是太常寺的高大人。” 这中年人闻言,神色一变,隨即梗著脖子,闷声道:“小陈大人,这里是大朝会,你既然说了事,就要容得爭议,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分辩了几句,小陈大人莫非就要公报私仇不成?” “便是公报私仇,高某也不怕。” 这位正四品的太常少卿一脸正气:“高某为官至今,不贪不占,也不见得怕你们北镇抚司!”这个时候,连內阁宰相都没有站出来说话,这位太常少卿站了出来,显然他应该的確自觉没有什么把柄,能落在北镇抚司手里。 “我何时说要公报私仇了?” 陈清笑著说道:“高大人有疑问,我一桩桩一件件跟高大人说明白就是了,难道我连高大人的姓也称呼不得?” 这位高少卿拱手:“高某洗耳恭听。” 陈清看了他一眼,又向百官,顿了顿,开口说道:“白莲教案,非是几天时间能够做成,在景元八年,陛下就给我们北镇抚司密詔,要北镇抚司著手解决白莲教的事情,至今已经三年时间。” “我进北镇抚司的时候,北镇抚司已经接到差事两年时间了。” “因此,高大人说的所谓几天,其实全然不对。” “详细情况,我跟诸位大人说明白一些。” “陛下筹谋数年,北镇抚司也忙活了数年,在教匪內部布子不断,最近才得以著手收网。”“这场收网相当顺利,三天前,北镇抚司已经將有关教匪,统统拿进镇抚司大牢之中讯问,其中有白莲教教主杨化,堂主胡占元,以及教匪內部高层,统共一十四人。” “中层头目,五六十人。” “核心教眾一百余人,其中高层十几人的审讯已经完成,除杨化外,其余十三人俱已经指认…”“杨化確为为祸直隶多年的白莲教主,上一次镇抚司捉拿的白三平,便是此人一手提拔,相关供词证物,已经封存在镇抚司。” 说到这里,陈清看向这位太常少卿,缓缓说道:“高大人刚才说,白莲教有几十万人,问我是不是几天时间,把几十万教匪统统都杀了。” “这当然是没有的。” 陈清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直隶一带,白莲教的確號称教徒数十万,但这数十万人,多是为教匪蛊惑,有些只是参与一二场集会,就被他们定为教徒,实为愚民而已。” “如今,教匪头目,几乎被陛下一网打尽,直隶一带往后十年二十年,都绝不会再生教患。”整件事情,陈清从头到尾参与,这几天更是一门心思扑在了这个上头,因此这会儿他在朝会上奏对,可以说是侃侃而谈。 他说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 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哪怕到此为止,朝廷以及陈清,不再插手白莲教任何事情,放任他们自由发展,白莲教也是元气大伤,没有个十年,休想再成气候。 要是北镇抚司再打压打压,一二十年都不可能再成规模。 “剩下的所谓教徒,只要地方官府教化,有司衙门引导,相信大多数都可以导入正途。” “有陛下圣明如天,陈某相信,白莲教永远不会有再起的一天。” 说到这里,陈清看向高少卿,沉声道:“高大人,你们文官,私底下向来把我们北镇抚司的人,称为酷吏,但即便是我们这等“酷吏”,也只诛首恶,从未想过对那些被蛊惑的普通百姓动手。”“高大人却张口就说要杀几十万人!” 陈清声音也大了起来:“真是读的好圣贤书!” 高少卿被陈清连懟了几句,脸色涨红,大声道:“我何时说要杀几十万人了,我只是疑心你们,有没有真的办好了白莲教案!” 陈清冷笑道:“高大人的意思,不就是我们北镇抚司,把几十万人统统杀了,才算是办好了这个案子?” “真要杀了几十万人,必然引得直隶动盪,到时候说不定京城也会动摇,高大人说出这种话,真不知道是怀的是什么心思!” 陈清几句话,说的这位高少卿两手发抖,他伸手指著陈清,颤颤巍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满朝文官,也没有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笑话,皇帝都直接称陈清为“北镇抚司”了,这个时候,谁敢跟这个小红人作对? 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报復心最重,真要是得罪了他,不定哪天一觉醒来,人就在詔狱里头了!“陈子正,你血口喷人!” 高少卿擼起袖子,怒视陈清,大声道:“你要是想冤我,现在就直接把我拿进詔狱,何必在陛下面前,含血喷人!” 陈清看著他,擼起袖子,冷笑不迭。 他知道,大齐的文官,“战斗力”强的很,向来有在朝会上打架的先例,甚至有武將在朝廷里,被他们给围殴致死。 这个时候,他已经做好跟这个高少卿干上一架的准备了! 谁怕谁! 哪怕他就自己一个人,这些文官敢一拥而上,对他这个北镇抚司千户动手吗! “谁说要把你拿进詔狱了?有皇命才能进詔狱,高大人现在可以妄言圣意了吗!” 高少卿瞪大了眼睛,但涉及皇权,他却不敢回骂了。 他身后,终於有人看不过眼,嘆了口气道:“小陈大人,高少卿也只是询问询问,没有什么恶意,既然事情属实,说清楚也就行了,何必咄咄逼人?” 陈清看向说话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他眯了眯眼睛,正要分辩,这人拱手道:“小陈大人无需想了,老夫礼部郎中柳怀,小陈大人要记帐,直接记下就是了。” 这位柳郎中,跟陈清的父亲陈焕,还是同年的进士,只不过他知道陈清父子不睦,这会儿有些惧怕陈清的威势,硬生生没有敢把这个关係说出来。 陈清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高少卿不等我说完,就开口胡言乱语,难道还不许我纠正了?”柳郎中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陈清,他还是一咬牙,不敢再说话了。 陈清环视左右,文官里,再没有一个人敢质疑什么。 一来是没有人有把握喷的过他陈某人,二来,镇抚司这事情办的也漂亮,证据之类的都已经妥当,他们找不到什么下口的地方。 眼见著陈清,跟文官们大喷特喷,皇帝坐在龙椅上,始终是一副看戏的表情,看到后来,已经一脸笑意等陈清这边吵完了,皇帝才把目光,看向內阁的几位宰相。 內阁里,几位相公也都注意到了皇帝陛下的目光,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小声说了几句之后,立刻齐齐出列,对著皇帝低头叩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北方数十年的教患,今日终於彻底禁绝!”这话让陈清挑了挑眉。 他並没有说什么“彻底禁绝”,这几个內阁的老头儿却说出来了这种话,分明是把他架起来烤。万一后面,再出一些有关於白莲教的案子,岂不是要算在他的头上? 几位宰相跪了下来,文武百官只能跟著下跪,叩拜天子,向天子表示祝贺。 至此,这场白莲教的大功劳,才算是在政治上落地。 皇帝陛下坐在帝座上,看向底下跪著的一眾官员,心中畅快。 他先是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最后看向陈清,嘴角的笑意已经无法掩饰。 “陈清,这事北镇抚司办的很好,朕很满意。” “这几天,朕与內阁商议商议。” 皇帝看著陈清,笑著说道。 “该如何奖赏你,还有北镇抚司。” 第250章 圣旨! 皇帝能说出“很满意”三个字,说明陈清在这件事情里的表现,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征服”了这位皇帝陛下。 至少是让他完美的达成了了自己的政治目的。 陈清低头,道了声谢,然后退回到了魏国公身后站定,站好之后,他还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只可惜,大朝会上的人太多,陈焕的位置又太靠后,他没有能看到自己那个父亲脸上的表情。想必…一定是很精彩的。 因为就今天而言,陈清完成的事情,就很有可能是陈焕整个职业生涯,都没有办法达成的成就了。白莲教的事情,已经定性了之后,大朝会上剩下来的事情,就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事了,这些事情大多跟陈清没有关係,陈清站在魏国公身后,听得昏昏欲睡。 好容易大朝会结束,魏国公回过头来,看著快要睡过去的陈清,哑然一笑:“大朝会上,还敢这般失仪,便不怕都察院的人参你?” 陈清回过神来,连忙苦笑道:“公爷,卑职这段时间,总共也没有睡过几个整觉,让公爷见笑了。”魏国公闻言一怔,隨即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夸奖道:“好小子,能忙起来就是好的,比我家那些免崽子都要强。” “不过忙归忙,还是要注意身子,好好歇一歇罢。” “是要歇一歇。” 陈清笑著说道:“今天来之前,卑职已经跟唐镇抚告了假了,一会儿下朝之后,卑职就回家睡觉去。”“至少歇个三四天,再去镇抚司当差。” 魏国公哑然,正要说话,一个小太监迈著小碎步上前,对著魏国公低头道:“公爷,陛下请您还有几位相公,一起到后殿议事。” 魏国公点了点头,开口笑道:“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小太监低头,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魏国公扭头看著陈清,笑眯眯的说道:“大概是要给你授勋官了。” 陈清一怔,有些愕然:“公爷怎么知道的?” “要不然,不会找我商议。” 魏国公笑嗬嗬的说道:“多半是担心那几个老头儿不同意,让我去替你说几句好话。” 魏国公,是勛贵之中的顶流,甚至可以说是核心,这种事情让他参与,也的確是合情合理。而他说话,份量也的確够重。 “好了。” 魏国公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著说道:“我去替你,跟他们吵一吵,你回家里等信吧。” 陈清抱拳行礼:“多谢公爷。” 魏国公摆了摆手,大步朝著后殿走去,而陈清则是站了一会儿,也离开了乾清宫。 宫外,赵总宪正在等著他,见他出来,赵孟静笑著说道:“今天朝会不短,眼瞅著就要晌午了,走,一起去我家,咱们一起吃个饭。” 陈清看了看赵孟静,笑著说道:“赵伯伯就不怕人家说閒话,坏了您老人家的名声?” 赵孟静闷哼了一声:“他们要嚼舌根子,咱们不来往,他们也还是要嚼舌根子。” “反正他们,也早已经不把我当成自家人了,管他们作甚?” 陈清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手:“今天就算了,听说顾府君稍好一些了,一会儿我想去看一看他,然后就回家里睡觉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赵总宪,突然心思一转,微笑道:“赵伯伯,我后面几天都休息,可能要去见见周王一家,听说周王把家里的大郡主也带来了。” “存义不是还没有婚配么,要不然我给赵伯伯问一问?” 赵总宪闻言,先是皱眉,隨即摆了摆手,开口道:“算了算了,跟宗室之女成亲,不是福分。”“我那逆子,就不攀这个高枝了。” 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你要去看顾方,就去看吧,等过两天,我得了些空,去你家蹭一顿饭。”陈清应了一声,与赵总宪行礼作別,然后他一路离开皇宫,回到了北镇抚司,换了一身便衣,这才动身到了城南顾家。 敲了敲门之后,陈清很顺利的进了顾家的大门,在后院里,见到了顾府君。 顾府君当时重伤濒死,主要是因为失血过多,但是他並没有伤到骨头以及內臟,扛过了生死大关之后,现在伤口恢復的极快,已经可以正常行走。 只是受伤的胳膊,还有些行动不便,被一根布条,吊在前胸。 见到陈清之后,顾方就要站起来行礼,陈清连忙摆手,笑著说道:“拙言兄快坐下,不要崩著伤口。”顾方微微摇头:“我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抬头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因为我的事情,拖累子正不少,子正又得罪了许多人。” 陈清笑著说道:“我只是去捉人,倒不能算我得罪的,毕竟我不去干这个事,镇抚司其他人也要去干这个事情,那些人总不能把事情,算在镇抚司头上。” 顾方摇头道:“但是永昌侯父子,却是子正你查到的,如今勛贵里头,估计已经有人看子正不太顺眼了“他们自己作孽。” 陈清摇了摇头,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说道:“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 “子正你当然没有错。” 顾方苦笑道:“只是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对错就能够量定的。” “放心,放心。” 陈清笑著说道:“我毕竟是北镇抚司的人,他们想对我用什么阴招,那也不太容易。” “再者…” 他看著顾方,正色道:“有拙言兄你的事情在前,他们应该会收敛一些,不太敢胡作非为了。”顾方点头:“是,永昌侯是开国功臣之后,尚且…他们当然会害怕。” 永昌侯父子,都定为秋后问斩,这会儿距离处死他们,已经不远了。 说到这里,顾方看著陈清,开口问道:“他们背后,是谁在挑唆的,镇抚司查明白了吗?”陈清挑了挑眉,然后微微摇头:“大概知道是哪些人了,但是没有证据拿他们。” “这事,也不宜再闹大。” 永昌侯一案,如果再放大,就会做成惊天动地的大案,但偏偏顾府君没有死掉,恢復的又不错,因此如果再放大这个案子,就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皇帝不愿意事情再闹大,因此这事明面上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暗地里该记的帐,不管是皇帝还是北镇抚司这里,都已经狠狠记下了一笔。 將来,只要寻到机会,就会跟他们算算旧帐。 顾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明后天,我就打算回京兆府了。” “答应过陛下的事情,就是舍了这条命,我也得办好。” 陈清笑著说道:“单是这一句话,拙言兄就已经半只脚踏进阁老之列了。” “不过,拙言兄还是儘量养好身体。”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往后,我还有很多事要请教拙言兄。” 顾方看著陈清,感慨连连。 “应当是我,有很多事情要请教子正你才对…” 在顾家待了半个多时辰,陈清才起身告辞,他直接回到了大时雍坊的家里,蒙上头好好睡了一觉。之后的两天时间里,他再也没有去镇抚司,只在家里陪伴顾小姐,无聊的时候,又把稿子捡起来,续写了一段。 到了第三天上午,陈清依旧没有去镇抚司上班,这天,小夫妻两人正在书房里下围棋的时候,小月慌慌张张的一路小跑过来:“公子,小姐,宫里来人了!” “要给公子宣圣旨呢!” 陈清站了起来,不动声色的抹掉了棋盘上的棋子,笑著说道:“走,盼儿,咱们一道接圣旨去。”顾小姐站了起来,瞥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陈清。 “你这无赖…” 陈清哈哈一笑,拉著她的手向外走去。 “走吧走吧,说不定是赐婚的圣旨到了,还给盼儿你封个誥命哩。” 第251章 北镇抚司话事 陈府门口,两个太监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到陈清之后,两个宦官脸上立刻挤出来笑容。 “陈大人。” 陈清抱拳,笑著说道:“二位辛苦。” “不敢。” 两个小太监还礼之后,笑著说道:“去北镇抚司找陈大人没有找著,才知道陈大人在家里。”这太监顿了顿,又笑著说道:“这里头,有封官的圣旨,陈大人一会儿,要不要再去北镇抚司领一遍旨?” 皇帝给的升官圣旨,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听到了,其他同事不知道,那么自然会有一些麻烦。当著同事的面念一遍,后面行使权力就会容易一些。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也不用这么麻烦。” 这种圣旨,除了给陈清本人的以外,有时候还会以邸报的形式,在各个衙门里走上一遍。 因此陈清也不担心其他人不知道。 “那好,那奴婢们就念了。” 陈清这才带著顾老爷还有顾盼儿等人,跪在了地上,叩首行礼。 太监展开圣旨,咳嗽了一声:“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一段駢文之后,这太监看著陈清,继续念道:“原北镇抚司副千户陈清,办理白莲教案有功,著升为北镇抚司千户,加…骑都尉。” “钦此。” 念完这一份之后,陈清就要起身接过圣旨,这太监笑了笑,开口说道:“陈大人不要急,还有一道圣旨,还有一道圣旨。” 他从木盒里,又掏出另一道圣旨,展开之后,清了清嗓子,念道。 “闻陈清与德清顾氏之女贤良淑德,两厢情愿,特詔赐婚,並封誥四品恭人。” “钦此。” 这一下,让顾小姐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这太监,隨即又深深低下头,声音都带了些颤抖:“民女…谢陛下隆恩。” 陈清伸手,拉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 小夫妻二人一起起身,各自接过一道圣旨,陈清从袖子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金锭,塞到两个太监手里,笑著说道:“多劳二位了,沾沾喜气,沾沾喜气。” 两个太监也没有推辞,只是对著陈清作揖行礼,连声道谢。 陈清与顾小姐一路相送,才把这两个太监送出了家门,回来之后,才看到顾老爷两只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 他是高兴的。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辈子,最大的牵掛,就是担心自己这个独女的將来,如今,这道圣旨一下,女儿的將来,就已经是彻底有了著落。 而一旁的陈清,则是展开手里的圣旨,伸手摸了摸下巴。 给他升千户,这个他不意外,但是这个骑都尉,就有些意思了。 这一年多时间,他钻研过大齐的官制,骑都尉是从四品的勛官,一般是四品的武官“考核”通过之后,才给予的荣誉头衔。 而镇抚司千户,是正五品。 按理说,要是给他加勛官,应该是加正五品的勛官,也就是驍骑尉,那才正常一些,现在加骑都尉,也就是说他的勛阶,已经超过了他的官阶。 也正是这位这个勛阶,顾小姐才得以受封了四品誥命,而不是五品。 这多半就是魏国公,替他“吵架”吵来的好处了。 陈清正在思考的时候,家门口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子正!” “子正!” 还有几个声音喊道:“头儿!” 陈清抬头看去,只见唐璨带著言扈等北镇抚司的几个千户,还有言琮等人,正笑嗬嗬的朝著自己家门口走来。 陈清的宅子,与北镇抚司同在大时雍坊,距离极近,这些人跟著传旨的太监,就一路找了过来。陈清连忙带著顾家父女俩,上前向唐璨等人行礼,双方互相见礼之后,陈清才笑著说道:“盼儿,快去准备茶水。” “难得上官临门,不能怠慢了。” 这一声“上官”,就是同事之间的玩笑了,唐璨对陈清眨了眨眼睛,笑著说道:“咱们这些人过来,可不是为了吃你家茶水的,今天,非得好好吃上你一顿酒不可。” 陈清拍了拍胸脯,笑著说道:“那一会儿,咱们去满香楼?” 言扈大手一挥,摇头道:“不去不去,这顿酒,非在你家里吃不可。” 陈清也很敞亮的侧开身子,笑著说道:“请进吧,別的没有,请大伙吃酒简单,咱们一块喝个三天三夜也没有问题。” 唐璨等人,算上言琮,也不过七八个人,都是北镇抚司的核心人物,在陈清的带领下,几个人真进了陈家的大门,唐璨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笑著说道:“先前听言琮那小子说,子正你家里很是不坏,现在看来確是如此,比我那家要好的多了。” 陈清领著他们,一路到了自家正堂坐下,然后笑著说道:“是我那老丈人给买的,我自己可没有什么钱。” 唐璨看著陈清,挤了挤眼睛:“陛下都给子正什么封赏了?” “老哥哥不都已经知道了么?” 陈清神色平静,微笑道:“升了千户。” 言扈在一旁,心里有些感慨,不过脸上却笑著说道:“单是一个千户?” 陈清想了想,又说道:“加了个骑都尉。” 唐璨放下手中的茶水,摇头感慨道:“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我到现在,也不过是个骑都尉。”说著,他看了一眼跟在人群末尾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著他招了招手:“近前来。”这年轻人生的高大,闻言老老实实上前。 陈清认得他,见状站了起来,笑著说道:“有什么事坐下说就是了,唐兄弟坐下说,坐下说。”这年轻人,正是唐璨的大儿子,在镇抚司也已经做到了百户。 唐璨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往后,子正可就要单独一个千户所了,手底下需要人手,让这小子,跟子正你干吧。” 陈清任千户,后面镇抚司里的千户之中,可能会有一个,会被从北镇抚司摘出去,调往其他地方。给陈清留出空位,让他来组建自己的千户所。 毕竟北镇抚司就五千个人的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 陈清看了看这位唐公子,笑著说道:“镇侯都开口了,这事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后面咱们北镇抚司会不会有千户出去,我会不会组建千户所,还是不一定的事情。” 他看著眼前这个唐家公子,笑著说道:“不过,唐兄弟以后可以先跟著我。”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言扈,继续说道:“我们依旧在老哥哥这个千户所掛著就是了。” 陈清会不会单独组建自己的千户所,这事现在看来,还是未知之数,但是陈清自己心里却清楚,他大概率不会自己弄一个千户所出来了。 真要是自己搞一个全是自己心腹的千户所出来,陈清至少需要在北镇抚司深耕三五年时间,才能正经弄出来,而他… 成婚之后,其实隨时可能南下。 而且,他也跟皇帝要过人,到时候他大概率是带著两个百户所的人手,以北镇抚司千户的身份南下,代天巡狩。 因此,他不必去弄什么千户所。 南方的大事要是办好了,等他再回来,说不定已经超脱出北镇抚司千户的这个身份。 南方的事情要是办不好,到时候去找皇帝,让皇帝把北镇抚司的千户摘出去一个,他也能舒舒服服的坐坑进去。 只是这些话,现在还没有办法对外说出去,毕竟明面上,这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 言扈听陈清这么说,心里有些高兴,当即笑著说道:“子正要还在咱们这个千户所,我这个千户的位置让你给,我去做副千户。” 唐璨笑著说道:“老言你还是让一让,让我来给子正做这个副千户罢。” 他这话一出,北镇抚司的这些核心们,都是一阵哈哈大笑。 陈清坐在主位上,看著言琮,笑著说道:“兄弟,你去跟我岳父说,让他去张罗一桌好酒好菜,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言琮站了起来,笑了笑。 “不麻烦顾老爷。”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全是嫡系的味道。 “我去跑一趟,替头儿张罗酒菜!” 第252章 师徒心计 但凡是正经的圣旨,便都是公开的,京城里的官员,只要稍稍打听一下,就都可以知道。 陈清被皇帝特詔赐婚的消息,也像一阵风一样,很快在京城里头流传开来,很快,自然也流传到了鸿臚寺。 鸿臚寺里头,不少人开始议论纷纷,大家虽然不太敢当面跟那位新任少卿说些什么,不过背地里,还是有了些指指点点。 就连鸿臚寺卿,跟陈少卿说话的时候,语气里也带了些玩味。 日落黄昏时分,陈少卿照例离开鸿臚寺衙署,刚走到门口,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笑著迎了上来:“昭明兄。” 陈焕抬头一看,认了出来,是谢相公家里的二郎,他拱手行礼道:“见过二公子。” 这位谢二公子,也在朝廷里任职,不过只是个五品的小官,闻言摇了摇头,笑著说道:“什么二公子不二公子的,昭明兄算是我的师兄哩。” 他上前拉著陈焕的衣袖,开口说道:“今天父亲他老人家难得得了些空閒,想请昭明师兄去家里一趟,一起吃个饭。” 陈焕闻言,心里暗自皱眉。 如今,他虽然依旧没有跟儿子和解,但是陈清上回找上家门,跟他说过的话,他是记得的。陈清让他,安安心心的做他的鸿臚少卿,不要参与朝廷里的事情,更不要参与內阁的爭斗。与內阁几位相公,离得越远越好。 这些话,陈焕是听进去了的,到现在,接连数次打击,他的“官迷”性子虽然依旧还在,但已经没有到能够蒙蔽理智的地步了。 可话虽然这么说,当朝首辅的邀请,还是派亲儿子过来在门口等著,谁能推拒? 怎么推拒? 这会儿,连装病的余地都没有了,除非他陈焕现在,立刻躺在地上装死。 但两榜进士的尊严,也不太允许他这么干。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陈焕才开口说道:“二公子,我在鸿臚寺忙活了一天了,身上汗臭难闻,既然要去拜见师相,请许我先回家里去,洗刷一番,换一身乾净的衣裳,再去拜见师相。” “不必这么麻烦。” 谢二公子笑了笑,伸手拉著陈焕的衣袖,开口说道:“真要沐浴更衣,回头到了家里,我让人给昭明兄烧水,走走走。” 他不由分说,拉著陈焕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个五品的鸿臚少卿,反抗不了谢家,马车很快停在了谢相公家里的后院,谢二拉著陈焕下了马车,只让他洗了把脸,就把他带到了谢相公的书房里。 书房之中,难得下了“早班”的谢相公,正聚精会神的看著一本杂书,陈焕连忙上前,拱手低头:“学生陈焕,拜见师相。” 谢相公抬头看了看陈焕,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昭明来了。” “快坐,坐下说。” 等陈焕落座之后,他才晃了晃手里的书,开口说道:“这书,昭明看过没有?” 陈焕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这本书上,写了射鵰两个字。 他心中微动,微微摇头:“学生没有看过。” “这是你那儿子写的。” 谢相公笑著说道:“这一年多,一直在侠记上刊载,如今总算是写完了,被人整理刊订成了一整本。”“在京城卖的很好。” 陈焕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学生那逆子是有些聪慧,只是不走正途。” “正途,正途。” 谢相公看了看陈焕,微微嘆了口气:“昭明啊,今天的圣旨你大概也知道了,你这儿子,了不得。”他目光深邃:“如今因为他,京城里有一些人,已经看向了你,想要制住你,从而拿捏你那儿子。”“往后,务必当心。” 陈焕抬头看了看谢相公,心中思绪转动。 他现在,已经不太信任谢相公了。 “逆子与学生早已经决裂,学生若是被人给害了,他说不定要弹冠相庆,学生不管出什么事,都影响不到他什么。” “那可不一定。” 谢相公缓缓说道:“你的处境可能影响不到他,但是你的生死,却是能够影响到他的。” “暗地里那些人,阴损的很…” 谢相公话止於此,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明里暗里,分明在暗示陈焕,杨相公一系的人,可能要害他。 “总之,你要自己当心。” “学生明白,多谢恩师提醒。” 师徒二人聊了几句,陈焕就离开了谢相公的书房,在外头等著一起吃饭,他刚走到外面,谢二公子就笑嗬嗬的迎了上来,开口说道:“昭明师兄,正好今天你来了,我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同你说。”陈焕心中警惕,但还是低头道:“公子但说就是。” “昭明兄不必害怕,我都说了,是天大的好事。” 谢二公子对著他挤了挤眼睛,开口说道:“我有个多年好友,正好是你们湖州人,前不久,他做了京官,准备举家搬迁到京师来,但湖州的田產无处发卖。” “正好,昭明兄你也是湖州人。” 谢二公子笑著说道:“我做中间人,价格一定让你满意。” 陈焕並不知道陈清会跟土地有什么干係,毕竞这个时候,就连镇抚司的人也不知道,陈清后面会有什么差事。 几乎没有人会想到,陈清这个镇抚司的幸臣,將来能够跟土地有什么牵连。 他下意识问道:“什么价格?” “一万亩良田。” 谢二笑著说道:“作价十万两,卖给你了。” “只是这家地主说了,他將来可能还要回湖州去,因此说清楚,十年之內不得转卖。” 陈焕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二公子到底拿住了他多大的把柄…”江南富庶,这个时候湖州一带的良田田价,正常来说,丰年应该是在四十两一亩地以上的。怎么也有三十两一亩。 十两银子一亩地,这个价格,到手之后,隨便也能翻倍卖出去,也就是说,要是陈家拿了这块地,倒手就能赚上至少十万两银子! “哪有什么把柄?” 谢二公子笑著说道:“都是正常买卖,也不要你办什么事,昭明兄如果不愿意买,我再找別人就是了。“二公子取笑,我这个官职,也给人办不了什么事。” 陈焕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多谢二公子美意,我这几年恐怕一直都要在京城,没有精力打理老家的田產,这便宜…” “我就不占了。” 谢二公子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笑著说道:“昭明兄真是高风亮节,不过昭明兄家里的公子,却已经买了不少了。” 陈焕一愣,隨即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 老二陈澄! 几个月前,陈澄被他打发回老家,准备秋闈,並且让他在湖州,打理湖州陈家的產业。 上个月,李夫人藉口照顾陈澄乡试,也从京城离开,回湖州去了。 陈焕沉默了一会儿,才苦笑了一声:“二公子,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二笑著说道:“这有什么为了什么的?咱们是师兄弟,有好处自然是想著师兄你,难道还要便宜外人?” 陈焕虽然不知道背后的深层原因,但他就算是再蠢笨,也知道这其中大有不对,他一言不发,一咬牙扭头又回到了谢相公书房门口,伸手敲了敲门:“恩师!” 里头传来了谢相公的声音:“进来。”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对著谢相公低头拱手行礼之后,他抬头看向谢相,开口说道:“学生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敢跟恩师说,如今恩师待学生太过优厚,学生再不稟报恩师,那就是猪狗不如了。” 谢相公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什么事,你说。” 陈焕低下头,不敢抬头看谢相公,他虽然心中忐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要跟自己这个座师摊牌了! “上一次,学生弹劾逆子那件事,后来学生进宫,陛下逼著学生…” “写过一份认罪的供状文书。” 第253章 遥控白莲 这一次,陈焕与谢相公,在书房里,聊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等陈焕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统统湿透。 不过,谢相公亲自把他送了出来。 此时,陈焕早已经没有留在谢家吃饭的心思,不住拱手告辞。 谢相公送了他几步,然后才看向他,微微嘆了口气:“昭明啊。” 陈焕回头,低头道:“学生在。” “今日犬子的一些做法,可能稍有不妥,但他也只是想让你成为自己人,而现在朝廷里,的的確確有一批人,可能想要害你的性命。” “这个事,我不是唬你。” 陈焕低头道:“学生明白,学生多谢恩师。” “至於你说的事。” 谢相公看著陈焕,默默说道:“那是陛下的手段,而非是你的手段了。” 这个事情,谢相公看的相当明白,那份罪状虽然的確有,但皇帝既然一直引而不发,说明这的確已经成为了皇帝手里的手段,而不是他陈焕的手段。 陈焕也明白这件事,他微微低头道:“学生从未想过,这是自家的什么手段,说出来,也全然是为了提醒恩师,不至於吃亏。” “好。” 谢相公拍了拍陈焕的肩膀,开口说道:“你去罢。” 陈焕起身告辞,谢家的二公子一路送他出了府门,这才回到了父亲面前,对著父亲微微低头道:“爹,陈昭明跟您说什么了?” 谢相公这会儿正在发呆,闻言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没什么,跟你没多大关係。” 谢二公子想了想,问道:“那陈家的事情?” “陈焕你就不要再管了,至於江南的田地,是他们自由买卖,不存在你这么个中间人。”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谢二少一怔,隨即缓缓低头:“儿子明白了。” 另一边,陈家。 陈清跟镇抚司的一眾“核心”们,在一起痛快喝了一场酒,这场酒喝的,连镇抚使唐璨,都有些东倒西陈清也喝的七荤八素,喝完之后,被人扶到了自己床上,一睡就是一整个晚上,等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上午,太阳高照。 陈清揉了揉眉心,这才从床上起身,坐在了床边,愣了会神。 顾小姐推开房门,端了一碗醒酒的热汤进来,有些嗔怪的看了一眼陈清:“本来是好事情,却喝了这么多酒,怪嚇人的。” 陈清接过她递过来的热汤,喝了一口之后,无奈道:“人情往来不就是这样?人家都登门了,自然要陪好,不然別人就要疑心我跟他之间的关係了。” “后头,说不定阻力重重。” 顾小姐看著陈清喝完了热汤,然后坐在他旁边,用手抚著他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 过了一会儿,顾小姐才轻声问道:“大郎,陛下赐婚的文书,没有定什么时候成婚呢,你知不知道日子?” 陈清伸手搂住了她的细腰,笑著说道:“盼儿已经急著进我们陈家门了?” “才不是。” 顾小姐没有挣扎,只是瞥了一眼陈清,笑著说道:“要有很多事情准备呢,还有是陛下赐婚,说不定还有一些不一样的规矩,我爹今天一早,就已经去採买东西去了。” “所以才问你具体时间嘛。” 陈清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这会儿是九月底,已经是秋天,距离过年,只剩下三个月左右的时间。 “也不知道,天子赐婚,礼部那里有没有什么要求,如果没有要求。” 陈清摸了摸顾小姐的头髮,缓缓说道:“那咱们就定在年关吧,年关成了婚,到明年,说不定我还能陪著盼儿一起,回湖州看一看。” 顾盼抬头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大郎明年要回湖州?” “差不多。” 陈清笑著说道:“我猜的。” 顾盼瞥了一眼陈清,轻哼道:“大郎多半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跟我说。”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笑著说道:“顾叔出去买东西去了,这会儿家里岂不是没有什么人?”顾小姐站了起来,脱离了陈清的魔爪,她笑意盈盈的看著陈清:“你一身酒气,想要干什么坏事?”说罢,她扭头轻笑了一声,像小鹿一般,轻盈的离开了陈清的房间。 陈大公子也没有追出去,毕竟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段时间。 而且,往往是这种感情浓烈,但还没有同床共枕的时候,反而更是別有一些情趣,陈清很享受这样的情趣。 顾小姐离开之后,他又睡了一会儿,等快到晌午的时候,才起来吃了顿饭。 下午,陈清换上了一身新衣裳,离开了陈家,一路往城南走去,很快来到了南城的纸房胡同。他在纸房胡同一座民宅里,稍等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美妇人,带著模样相似的年轻女子,俏生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对著他欠身行礼:“公子。” 陈清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穆家母女俩,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穆夫人身上,他笑著问道:“穆夫人几时从应天回来的?” “妾身前天才刚从应天回来。” 穆夫人看著陈清,开口道:“回来之后,就听闻白莲教已经被公子一网打尽。” 她看著陈清,感慨道:“公子的手段,真是高明,这么多年的大教,这么轻易的就在公子手里灰飞烟灭了。” “谈不上灰飞烟灭。” 陈清示意母女二人坐下,然后他看向穆夫人,笑著说道:“穆夫人回来的还真是巧,正好在我办完事情之后才回来,该不是已经提前回来了,就等著看我能不能办好这一次事情罢?” “不敢,不敢。” 穆夫人站了起来,连忙说道:“妾身对公子的手段,向来是深信不疑的。” 陈清也没有继续追究,而是扭头看向穆香君,开口说道:“如今,那一个白莲教,至少可以算是元气大伤了,穆姑娘传教的速度,可以再快一些,不过这会儿还在敏感时期,你要儘量吸纳白莲教的信眾,但是明面上,却可以换个名字。” 穆香君看著陈清,轻声问道:“公子想要换成什么名字?” “换成什么名字不要紧。” 陈清笑著说道:“关键是换一个名字,毕竟我在朝廷里,已经把牛吹出去了,如果再以白莲教的名义大规模活动,恐怕那些文官们会以此攻訐。” “更有甚者,会想办法捉住你们一部分人,在朝堂上攻击我,攻击北镇抚司。” 穆香君点头,开口说道:“那不如就用罗教的名义传教?” “或者…改称天理教?” 听到天理教这个名字,陈清先是一怔,隨即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名字可以改,但是传教的时候要明著暗著告诉別人,你们就是白莲教,否则这么庞大的教眾无处吸纳,將来还会出问题。” “还有,这段时间你们活动的次数,也不要太频繁,至少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再行活动。”穆香君上前,给陈清添茶,幽幽的说道:“公子抓了这么多人,连杨教主也抓了,这会儿白莲教內部人心惶惶,都在避风头,就是我们想活动,也没有人给我们活动了。” 陈清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咳嗽了一声,才说起了正事。 他看著穆夫人,问道:“穆夫人,你们在南方,有多少信眾,有多少可以动用的人手?” 穆夫人一怔,隨即下意识说道:“南方教派相对鬆散,可以用的人不少,但想要拉人出来拚杀,就没有很多人了。” “也不需要你们拚杀。” 陈清摸了摸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鬚,认真思考了一番:“过段时间,我可能需要一些江南的消息。”两个白莲圣母闻言,都是目光流转。 “公子放心。” 穆夫人想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陈清。 “打探消息,我们再擅长不过。” 第254章 蛛丝马跡 如今,皇帝的政策方向,已经相当明朗,京兆府的顾府君,前两天就已经重回京兆府开始“上班”了。虽然这位顾府君,现在还吊著绷带,但是这已经不影响他正常办公,可想而知,京兆府的新一轮土地清丈,很快就会再一次开展。 而永昌侯父子以及张凤父子,也即將斩首示眾。 有这几个勛贵的鲜血铺路,可以预见的是,这一次顾方清丈京兆府土地,绝不会再遇到什么阻碍了。至少是不会再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毕竞连永昌侯这种爵位,都扛不住天子的愤怒,其他人除非是一家上下统统活够了,不然绝没有胆子,再去阻拦顾方。 京兆府虽然不小,但也不是太大,清丈土地的事情,年前估计就能小有进展,这种环境之下,陈清当然要为自己明年的南下,提前做一些准备。 南方的白莲教,无疑是很好的助力。 到时候他再带北镇抚司两个百户所南下,黑白两道的消息,都可以尽入他的耳中,不管想要办成什么事情,都会顺利许多。 跟穆家母女俩聊了大半个时辰,陈清又去看了看在穆香君这里待著的杨小环,到了下午他才离开纸房胡同,准备回镇抚司去看一看。 毕竟他这一次休息,已经三四天没有回镇抚司了,再不回去,万一皇帝要是有什么事情找他,知道他三四天时间不在镇抚司,恐怕也要怪他態度不端正。 陈清也没有坐车,一路晃晃悠悠,晃悠到了大时雍坊,到了镇抚司门口的时候,虽然他一身便衣,门口的几个镇抚司校尉还是立刻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大人!” 陈清点了点头,背著手进了北镇抚司,刚进北镇抚司衙门没有多久,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找了上来。 “头儿,你可算来了!” 来人正是言琮,他拉著陈清的衣袖,苦笑道:“我都派人去你家里,找你好几趟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去安排了一下白莲教的事情,怎么了?” “镇抚司这里,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不是镇抚司的事情。” 言琮面色严肃,低声道:“是头儿你的事情。” 他拉著陈清,一路来到了陈清自己的公房,坐下来之后,言琮才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书,他看著陈清,低声道:“头儿还记得,你让我查的那几个刺客的事吗?” 陈清心里一阵恍惚,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回想了起来。 前段时间,禁卫的秦虎向他移交了几个曾经刺杀他的刺客,以及这些刺客的大概情形。 陈清自己没有精力去查这个事情,但是这种事却又非查不可,因此他把这个事情交给了言琮,让言琮替他,去把这事查清楚。 这件事之后,又发生了一连串大事,每一件事,陈清都深度参与,忙了个不可开交,一直到这段时间忙完剿灭白莲教,陈清几乎已经把这些刺客的事情,拋在了脑后。 言琮指著这份文书,开口说道:“我爹这段时间清閒,我就把这个事情交给他去办了,这几天,才终於查到了一些进展。” “刺杀头儿的人,很是机警,用的都是孤儿,脉络一查就断,查不到幕后主使之人。” “不过有一条线,被我爹顺著藤,摸了好几个月,花了不少精力,一路往上探寻。” “这条线从京城,指向城外,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京城,到现在,已经是似断非断。”说到这里,言琮看著陈清:“头儿知道我什么意思。” “知道。” 陈清闷哼了一声:“就是大概可以推出来是谁干的,但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言琮將这份文书推给陈清,开口说道:“我爹查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头儿可以拿去看一看。”陈清伸手接过,点头道:“我知道了。” “我会详细看一遍的。” 言琮低声道:“这人不在官场,北镇抚司不太好查他,但是在京城里,左右逢源,能耐不小。”“头儿要是有什么指示,回头我安排人手,去详细查他。” 陈清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暂时就不用北镇抚司的人手了,毕竟北镇抚司现在忙的厉害。” 白莲教的杨教主等人,虽然大多都已经招供,但是其他人,也都要一一留下口供,然后存档在北镇抚司。 一切都弄好之后,北镇抚司才能著手给这些人定罪,並且最终施行。 这是个大工程,这段时间北镇抚司上下,都忙的不可开交,也就是陈清这样特殊的身份,才能忙里偷閒,歇息了这么长时间。 言琮还要再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头儿,世子爷来了!” 这声音之后没多久,陈清就听到了一声嚷嚷:“陈清,陈清!” 听到这几声喊,其实也不用通报,就能知道是谁到了北镇抚司,毕竟以陈清现在的地位,北镇抚司里,已经没有人直接喊他的姓名了。 唐璨也不会陈清陈清的喊。 听到这几声喊,陈清收回思绪,拍了拍言琮的肩膀:“这事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后面你不用管了。” 言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陈清收好文书之后,则是跟他一起离开了公房,走出去一看,小胖子姜褚刚好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陈清笑著迎了上去,开口说道:“世子什么事情,这么著急?” 姜褚上前,白了陈清一眼,然后开口说道:“现在找你可有些难了!” “前几天,我陪著家里人逛了一下京城,没有空找你,昨天去你家,你家里人又说你喝的不省人事了!” 说到这里,小胖子哼哼了一声:“你现在吃酒,也不肯带我了。” 陈清无奈道:“昨天是镇抚司的人到我家里喝酒,世子不是陪著周王爷吗?我就没有去请世子。”姜褚白了陈清一眼,继续说道:“今天去你家找你,又说你不在家,我才一路找到了北镇抚司来。”“下回再找不见你,我要找人贴寻人告示了!” 陈清拉著他进了自己的公房,请他坐下之后,给他倒了杯茶水,笑著说道:“世子现在不跟家里人其乐融融,找我做什么?” “就是跟家里人其乐融融,才来找你。” 姜褚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这几天,我都在陪我爹,还有家里人。”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说起了不少你的事情,我奶奶就想著跟你见一面,让我来找你。”“陛下已经同意了。” “明天,明天我父王,就会把祖母从宫里接出来,后面在京城里再待一段时间,她老人家就跟父王一起回汴州去了。” “明天,我们一家在明月楼吃饭,祖母说想见你一面,让我来请你一起去吃个饭。” 陈清闻言,有些诧异,隨即笑著说道:“这种事情,世子派个人过来传话也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姜褚嘆了口气:“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別管了,明天去明月楼吃饭就是了。”“我已经花钱,把明月楼给包了。” 明月楼,是京城最奢侈的酒楼之一,相比较来说,满香楼在明月楼面前,都能算是平价饭庄了。姜褚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到时候,你把顾家小姐也带上。” 陈清诧异:“要带她么?” “要带,要带。” 姜褚“哼哼”了几声,显然这几天他的日子不太好过,心里有些忿忿难平:“让我那个姐姐瞧一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 第255章 父借子势 次日上午,陈清带著顾小姐一起,准时来到明月楼赴约,此时距离响午,还有大半个时辰。不过明月楼里,已经没有一个客人。 这座在京城里,都算是顶尖的酒楼,在这个中午,再不会接待任何人,只接待周王府自家人。单单是包场的费用,就不会少,这並不是这位周王爷排场如何如何大,如果是他自己出来吃东西,恐怕也就是订个包间了事。 但是敬太妃多年没有出宫,如今好容易从宫里出来了,周王爷自然不想任何人惊扰到他的母亲。因此,花钱也就花钱了。 毕竟,他是大齐的初代亲王,每年俸禄钱粮不会少,在汴州也有大量的田產,包一回明月楼虽然肉疼,但也是完全出得起的。 刚进明月楼,就有小廝迎了上来,抬头看了看陈清之后,就又低下头,笑著问道:“是陈大人陈夫人吗?” 陈清虽然还没有成婚,但朝廷已经赐婚,这比寻常人家的婚书更具约束力。 这会儿,二人在关係上,已经与夫妻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 陈清微微点头,一旁的顾小姐却还不太適应这个新身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小廝在前头引路,很快把二人带到了一处雅间。 因为陈清来的比较早,这会儿周王府的人都还没到,两个人等了差不多盏茶时间,姜褚这才第一个进到了雅间里,见到陈清两个人已经到了,他才鬆了口气。 “原来你们已经提前到了,差点我就要去大时雍坊寻你们了。” 陈清与顾小姐起身,陈清笑著问道:“应下了世子,当然是要来的,周王爷跟太妃娘娘呢?”“快到了,快到了,我先来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陈清正色道:“那我跟世子一起出去迎一迎。” 姜褚也没有废话,带著陈清和顾小姐下了楼,没过多久,一顶大轿就停在了明月楼门口,轿子下压,从里头走出一位已经半头银髮的老太太,老太太身边,则是站了个与陈清年纪相仿,应该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年轻女子,正搀扶著老太太走下轿子。 大轿后头,又有一顶轿子,轿子落地,神采奕奕的周王爷,笑著走了出来,远远的看到了陈清之后,他大步上前,笑著说道:“子正来的好早。” 陈清与顾小姐,各自行礼:“见过王爷。” 二人行礼之后,姜褚又给他们介绍:“这是我祖母,还有…还有家姐。” 陈清上前,抱拳道:“见过太妃娘娘,见过郡主。” 顾小姐也有样学样,上前见礼。 不同於周王父子身材都多少有些“臃肿”,这位周王府的郡主,身形倒是相当不错,腰肢纤细但是极有力量感,模样英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打量了一眼陈清夫妻俩,又看了看姜褚,笑著说道:“听二…二郎说起陈千户许多次了,今日才算是头一回见面。” 她说“一”字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显然姜褚在老家汴州,至少是在周王府里,还有个以“一”字开头的小名,这个小名,也绝不会是什么二郎。 敬太妃则是上前,拉著顾小姐说了几句话,这位太妃娘娘拉著顾小姐,说起了家乡话:“我是杭州府余杭人。” 老太妃长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年轻时候,被家里带到了京城里来,后来阴差阳错选进了宫里,转眼四十多年了。” 余杭县,隶属杭州府,与湖州府的德清县,基本上就是邻县。 两个地方说话又都是吴语,差別不大。 敬太妃长嘆了一口气:“这许多年过去,乡音也不知准不准了。” 顾小姐聪慧,陪著这位老太妃说话,用乡音轻声笑道:“娘娘说话,自然是准的,与老家人没有什么分別呢。” 敬太妃抬头看了看儿子,又轻声嘆道:“想起来当年刚进京城的时候,官话没有学好,说话別人都听不太懂。” 这一点,顾小姐深有同感,她连忙接话道:“是,是,我刚到京城的时候,说话別人也全不明白。”两个年纪相差四十岁的江南女子,说话意外的投机,很快敬太妃就笑著说道:“他们男人说话,让他们说去,咱们女子,到另一边说话。” 说罢,她竟真领著顾小姐,往雅间去了。 姜郡主本来还要跟陈清搭上几句话,不过祖母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跟著祖母一起去了敬太妃离开之后,周王爷才鬆了口气,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多劳子正,这次我进京,事情办的相当顺利。” 陈清笑著说道:“这都是世子的功劳,跟我关係不大。” “別替他圆了。” 周王爷笑著说道:“他什么样人,我比子正你还是清楚的,没有子正你,单凭他身上这个姜字,恐怕在京城里,是闯不出什么名堂的。” 一旁的小胖子,站在老父亲身后,横眉竖眼,只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出,只能是做做鬼脸了。周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 “再过七八天,我就要离开京城。” “子正你的婚事,恐怕是参加不上了,到时候让二郎替我参加你的婚事。” 周王爷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陈清:“这几天,我给子正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既等不到子正你成婚,就提前送给你了。” 陈清接过,刚低头道了声谢,就有明月楼的小廝,小心翼翼上前,对著陈清低头行礼:“陈大人,外面有人找您,说是…” “说是您的父亲。” 陈清一怔,然后微微皱眉。 周王这段时间,也知道了不少陈清家里的事情,听到这句话,他当即说道:“要不要我与子正同去?”当朝的亲王,皇帝的亲叔叔,虽然没有什么职位,但单凭这个身份,宰相见了恐怕也得磕头。他如果跟陈清一起去,那排面自然是拉满的。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不劳烦王爷,我去看一看,一会儿再来找王爷。” 说完这句话,他对著周王拱了拱手,然后扭头离开了明月楼。 走到明月楼门口,他才看到了被明月楼小廝拦下来的陈焕。 这会儿明月楼被包场,陈焕的身份地位,当然是进不来的。 陈清咳嗽了一声,上前挥退了明月楼的几个下人,然后他將陈焕带到了一边,看著神色似乎带著阴鬱的陈焕,开口问道:“怎么了父亲?” 陈焕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陈清,低声道:“有一件事,想跟大郎你说一说。”陈清点头:“您说就是。” 陈焕把谢家人让他买地,以及陈澄可能已经在湖州买地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才继续说道:“我这个鸿臚少卿,在京城里,与眼聋耳瞎无异,很多事情,我瞧不分明,也不明其意。” “但这事毕竞不对劲,因此我要过来,跟大郎你说上一声。” 陈清这会儿,已经皱紧了眉头,他认真思考了一番,这才回头看向陈焕,缓缓说道:“十两银子一亩良田?” 陈焕微微点头:“这价太不对。” 陈清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缓缓说道:“真是无孔不入啊。” 感慨了这么一句之后,他看了看陈焕,开口说道:“这事我知道了,父亲依旧在京城里做官就是,別的就不要过问了,至於二郎那里。” “父亲还是给他去一封信,让他別买了。” 陈大公子淡淡的说道:“我恐怕说不算他。” 陈焕一一点头,说了声好。 陈清这会儿,心中种种心思一一闪过,突然,他开口说道:“父亲这会儿亲自来找我,恐怕也是想让谢相公他们看见咱们见面。” “好让他们有些忌惮,是不是?” 陈清的名头,现在在京城里相当好用,即便是內阁宰辅,也不得不顾及他这个北镇抚司的话事人。陈焕皱眉不答。 陈清忽然一笑,侧身道:“明月楼里正在设宴,父亲要不要进去吃一顿?” 陈焕摇了摇头,默默转身离开。 “你自己当心罢。” 第256章 信任危机 陈焕无疑是个很精明的人。 他去谢家,也不是今天去的,而已经是两天前的事情了,显然这两天时间,他都在权衡利害,在思考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最终,他还是选择来找陈清。 一方面是他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买卖土地的事情。 另一方面,陈清现在的影响力足够大,不管是谁在打陈家的什么主意,只要让暗地里看著人看到,他们父子见面。 陈家在陈清的影响力之下,就有可能能够得到保全,至少他们再打陈家主意的时候,会多少有些忌惮。当然了,还有一点就是,陈焕也担心,这个事情可能会在某种层面上影响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以陈清现在的能力,他要真是又记恨上了陈家。 他们父子三人的日子,就会更加不好过了。 所以,他才会亲自来向陈清“通风报信”。 陈焕的这些小心思,瞒不过陈清。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 现在的陈清已经可以確认,自己那个还没有落地的,往江南清丈土地的差事,已经被京城里一些人知道了。 他们或者是通过宫里的渠道,或者是自己猜出来的,总之,这个消息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而將来他陈清这个钦差的差事一旦落地,陈家在湖州大肆低价购买田地的事情,就立刻会被人,搬到檯面上来。 到时候,会有无数上书人弹劾陈清。 巨大的压力之下,皇帝这里也不一定顶得住,到了那个时候,陈清南下清丈土地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至於皇帝会不会派其他人去… 就是派了其他人去,他们也有另外一套应对的法子,这些人盘踞朝廷多年,手里掌握了巨量的社会资源,他们的手段… 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目送陈焕离开,陈清看著陈焕的背影,喃喃自语:“本来以为,我这个年纪,怎么也要先给我来点美人计,再尝试其他手段,没想到一点好处也没落到我自己头上。” 吐槽了这么一句之后,陈清又回到了明月楼里,这会儿敬太妃依旧再跟用吴语顾小姐说话,两个人似乎说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老太太几乎笑得合不拢嘴。 而酒菜,已经上了七七八八。 陈清向眾人行礼落座之后,这场宴席才算是正式开始。 这本是周王府的家宴,但周王妃还有周王府的一眾王子郡主们都没有来,只有姜家的大郡主,还有姜褚的四弟两个人在场。 人数实在是不多,这顿饭自然也不会太热闹,几个人吃了小半个时辰,酒席就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敬太妃站了起来,看著陈清夫妇二人,尤其是看著顾小姐,笑著说道:“过些天,老身就要跟儿子一起去汴州,下次见面,不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顾小姐毕竟是生意人家出身,她嘴甜,闻言轻声笑道:“娘娘精神鬟鑠,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呢,將来我们去汴州,一定去探望娘娘。” 而陈清在一边,已经在拉著姜褚说话,他低声道:“一会儿,世子进宫一趟,跟陛下说一声,就说已经有人,在暗地里,低价售给湖州陈氏大量田地了。” 小胖子机灵,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用谨慎的目光看了一眼陈清。陈清哑然道:“就传个话,世子担心什么?” 小胖子正要说话,一个英气的声音传来:“陈子正。” “你能带我进詔狱里头瞧一瞧吗?” 这英气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还有,我听说你灭了白莲教,白莲教是什么样子的?” “我听说,白莲教里,有人会通天索,你见过没有?” 陈清回头,见到姜家的郡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二人身后。 他又看向姜褚,只见小胖子这会儿已经全身僵硬,硬是不敢回头。 “通天索…在下还真在白莲教里见过,不过没有见他们表演过。” 通天索,是一种戏法。 大概就是让一捆绳子,直直的悬掛在天上,然后变戏法之人,顺著绳子就能一路高高的攀爬上去。这才有了“通天”之名。 白莲教能在民间这样野蛮生长,除了弥勒降世,给底层百姓带来“希望”的教义以外,还有很要紧的一项,就是白莲教掌握了大量的民间戏法。 这些魔术戏法,本身就很神奇,再被赋予了迷信色彩之后,就更加具有煽动性,通天索就是最典型的白莲教戏法之一。 陈清对著这位身材高挑的姜郡主拱了拱手,笑著说道:“至於詔狱,詔狱里现在关著的,大多都是白莲教人,也没有什么可看的,郡主要是实在想看。” “世子在仪鸞司当差,世子就能领郡主去看一看。” 陈清这话一出,姜郡主打量了一眼自家兄弟,在后者胳膊上掐住一块肉,狠狠扭了一圈,冷哼道:“你不是说你进不去詔狱吗?” 小胖子惨叫了一声:“你也听到了,我是仪鸞司当差,如何能进镇抚司的詔狱!” 说完,这位姜世子还幽幽的看了一眼陈清。 陈清咳嗽了一声,连忙改口:“郡主这几天哪天得空,就跟世子一起到北镇抚司去寻我,我带世子还有郡主,一起进詔狱里看一看。” 姜郡主这才笑著说道:“那好,我明天就带著二郎,去北镇抚司找你。” 她看著陈清:“听说,詔狱里头各种刑具,都相当嚇人。” “你们北镇抚司,每天都给犯人上刑吗?” 她的语气里,带了些期待,害怕,甚至隱隱有些兴奋。 陈清闻言,也皱了皱眉头,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姜褚。 你家这姐姐,爱好这么特殊? 姜褚的神色也变得很古怪,他给陈清回了个眼神。 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啊。 下午,御书房里。 姜褚老老实实的站在了皇帝面前,先是说了说中午吃饭的事情。 说完了之后,姜褚才咳嗽了一声,低声道:“皇兄,陈清让臣弟转稟皇兄,他说有人,在大量低价售田,给湖州的陈家。” 皇帝本来正在翻看文书,听了这话之后,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姜褚,好一会之后,他才收回目光,缓缓说道:“朕知道了。” “你去跟他说,让他不要担心,这事影响不了朕的决断。” 姜褚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又问道:“皇叔准备什么时候离京?” “父王说,他准备十日之內,离开京城返回汴州。” “也不用这么著急嘛。” 皇帝笑著说道:“皇叔好容易才回来一趟,下回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可以多住一段时间,等过几天朕手里的事情好一些,咱们京城的姜家人聚在一起,一起吃上一顿。”姜褚低头,应了声是。 堂兄弟两个人,又閒聊了几句,姜褚才低头行礼告辞。 姜褚离开之后,皇帝陛下的目光,猛然变得阴沉了起来,他黑著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两个字。 “曹忠!” 片刻之后,大太监曹忠急匆匆赶到,颤巍巍的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 “奴婢叩见陛下。” 皇帝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声音沙哑:“朕前脚在宫里说的话,后脚就能传到別人耳朵里。” “你这个內廷,掌的真是好啊!” 曹忠闻言,身子一颤,头低的更低了:“陛下,奴婢失职,奴婢失职” “请陛下,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一定从头到尾,好好清查一遍,好好清查一遍…” 皇帝伸手摸了摸曹太监的脑袋,面无表情道:“再有这种事情,你这个大太监就不要当了,去守帝陵也好,去浣衣局洗衣服也罢。” “都隨你。” 皇帝陛下握拳,不轻不重的捶了一下曹太监的脑袋。 “立刻去查。” 曹太监五体投地,嚇得魂不守舍。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第257章 进取之心! 皇帝先后两次,跟陈清说过江南土地的事情,头一次只是稍微提了一嘴,没有明说。 而第二回,则是明確跟陈清说,准备让陈清南下,监督南方官员,清丈江南田土。 可如果详细算一算时间,皇帝上一回跟陈清说这个事情,是陈清办完白莲教案的时候,还没有过去几天。 几天时间,那些人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就在湖州开始布局谋篇,更不可能已经安排好了湖州的事情。 也就是说,在头一次皇帝跟陈清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这个事就已经从宫里泄了出去。 那个时候,甚至皇帝与陈清这两个当事人,都还没有確定清点江南土地的事情,他们两个人,也只是有这方面的倾向。 而有些人,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当然了,这事也有可能不是他们听来的,而是通过这段时间,皇帝一系列举动猜出来的,但是不管怎么样。 这皇宫大院,都已经到了非清理不可的地步了,否则,皇帝真的一点安全感都不会再有。 皇帝一声令下之后,曹太监连滚带爬的滚出了御书房,带著人立刻开始了清理行动。 皇帝跟陈清的两次对话,时间节点都很清晰,只要在那两个时间节点,在皇帝左近的,这一次恐怕都很难逃脱。 皇宫…是最没有王法的地方。 打死人就打死人了,官府衙门不会过问,三法司更加不会过问。 曹太监下去办差之后,皇帝一个人在自己的书房里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叫来了一个贴身的宦官,吩咐道:“去让人,立刻把陈清召进宫里来。” 方才,他跟姜褚说话的时候,还有些云淡风轻,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想著要召陈清进宫,毕竟真要是这么急,就显得他这个皇帝陛下,失了方寸。 不过,一个人想了一会儿之后,皇帝越想,心里头就越发沉重,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太监立刻点头,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去找陈清去了。 皇帝急召,刚回到镇抚司准备办差的陈清,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就被一路带进了宫里,很快在御书房,见到了皇帝陛下。 “臣,拜见陛下…” 天子看向陈清,不等陈清行礼,他就抬了抬手:“不用拜了,自己找位置,咱们坐著说。”陈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著皇帝,低声道:“陛下是因为內廷泄密的事情找臣?”皇帝“嗯”了一声,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著手,目光里带著不安:“朕心里头不踏实了。”皇帝起身,陈清自然也不能再坐著,他也站了起来,跟在了皇帝身后,微微低头道:“陛下既然锐意进取,发生这样的事情,並不出奇。” 皇帝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他们畏之如虎,朕就偏偏要做,你过完年之后,就带著朕的皇命,即刻南下办差。”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朕现在,就开始著手清理內廷。” 他握紧拳头,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了些因为愤怒而產生的颤音:“看看谁能斗的过谁!” 陈清闻言一怔,隨即压低声音道:“陛下开始清理內廷了?” “怎么了?” 皇帝撇了他一眼,冷声道:“这一次不打死几百个,那些个奴婢,便不知道宫规森严!” 陈清想了想,然后低声道:“陛下,臣斗胆进言,为了內廷安全,不管什么事情,陛下您都不能去做恶人。” “尊者不欺近人。” 陈清低声道:“臣以为,为了陛下的周全,陛下待宫中近人,应当儘量优厚。” 古往今来,很多暴死的上位者,並不是死在政敌手里,更不是死在刺客手里。 有时候,正是因为苛待了身边人,才会莫名暴死。 比如说差点被宫女勒死的嘉靖。 被李猪儿乱刀砍死的安禄山。 还有某位被厨子给弄死的高某人。 种种事例,不胜枚举。 皇帝陛下怒声道:“朕待他们,还不算优厚吗!” 陈清低声道:“陛下若是下了重手,身边所有人,都务必换上一轮,不可再用。” “或者,让宫人去做恶人…” 说到这里,陈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毕竟再这样说下去,就有点教皇帝做皇帝的意味了。 而且说的太多了,皇帝也不一定领情。 好在,如今的这位天子,还算听得进去劝,他认真看了一眼陈清,缓缓说道:“好,等明日曹忠他捉了人之后,朕亲自去赦免一部分。” 皇帝看著陈清。 “你懂的不少。” 陈清微微低头道:“陛下,臣虽然无有功名,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出身,自小是读书的,只不过对史书感兴趣一些,对考学的学问,就不太学得进去。” 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说道:“细说说,是谁跟你说,有人给湖州陈家田產的?又是谁,在低价卖给你们家田產。” “是家父。”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开口说道:“十两银子一亩良田,家父也觉得大有不对,因此过来找到了微臣,跟微臣说了说,卖给我家田產的人,臣现在还不知情,但中间人…” “应该是谢相公家里的公子。” “谢观?” 皇帝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是了,他是绍兴府人,也是江南人,说不定家里田產也不少,未必就比杨元甫少了。” 陈清想了想,低头回答道:“陛下,臣以为会有这种事情,不是因为一家两家的私產,而是…”“而是某种集体意志。” 陈清低著头,开口说道:“陛下想要决心改弦更张,就不能只打算应对杨家,或者是应对谢家,亦或是朝堂上其他什么官员。” 陈清声音沉重:“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利益一致,步调说不定也统一,甚至臣可以断定,谢相公家…”“眼下未必就有多少田產。” 皇帝太年轻了。 在认知层面,他显然远没有陈清成熟,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意识到,改弦更张,从来都是要跟一个阶层,或者是一个利益集团作战,而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是某几个人。 皇帝陛下坐在椅子上,摸著自己的下巴,认真思索了良久,然后他才看向陈清。 “你倒是想的很深。” “从陛下说起田地弊端之后,臣就已经在想这些事情了。” 陈清低头道:“一切事情,臣等都可以帮著陛下去做成,但是陛下贴身的事情,臣等没有办法插手,只能陛下自己多加小心。” “如果,如果…” 陈清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皇帝挑了挑眉:“怎么话说一半?” 陈清这才开口说道:“如果陛下还没有准备好,这事其实可以往后拖一拖,陛下还年轻,尽可以拖得过他们。” “臣…也还是年轻的。” 陈清的意思很简单,眼下做事情阻力太大,如果可以,暂时妥协妥协也没有什么关係,等再过个五六年七八年,皇帝对这个国家掌控的更牢固了。 再动手不迟。 皇帝抬头看著殿外,又看了看陈清,喃喃道:“再过几年,朕还能有这般心气吗?” 陈清微微低著头,没有接话。 因为皇帝这个问题,显然不是问他的,而是在问自己。 大部分皇帝,年轻的时候都有这么个锐意进取的过程,而这些进取之心,往往隨著几次挫败,或者说年纪渐长之后,慢慢消失不见。 最后甚至会怠政,会几十年不上朝,躲著朝臣们,开始摆烂。 而皇帝问出来的这个问题,需要皇帝自己,给自己一个回答,任何人都回答不了他。 皇帝一个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坚定起来:“朕不能怕,一怕万事皆休。” “陈清,你怕不怕?” 陈清微微低头。 “只要陛下能够安然,臣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第258章 独登相门 朝廷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时间,没有什么地方是密不透风的,包括皇宫也不例外,这个时候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极端。 否则就很容易出事情。 在陈清看来,皇帝想要推动变革,往后面临最大的问题,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的安全问题。 毕竟有一句话说得好,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或者说,带来问题的人。 作为皇权的终端载体,皇帝本人一定不能出事,否则陈清现在手里掌握的,从皇权延伸出来的权柄,也会立时化为乌有,不復存在。 天子听出了陈清话里的意思,他目光闪动,缓缓说道:“朕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放心。” 皇帝神色平静:“朕心里有数,他们害不了朕。”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去江南的事情,你继续准备,其他的事情…” 皇帝想了想,轻声说道:“朕想给那位状元公一个教训,敲打敲打他,你替朕去一趟罢。”状元公,自然就是指谢观谢相公了。 虽然谢家这一次做的事情很出格,但如果细想,他们只是做中间人,促成了一些土地流转,这个土地流转,目前与皇帝扯不上任何因果关係。 因此,从国法层面上,也就没法制裁谢家,只能暗地里敲打敲打,嚇一嚇这位状元公。 陈清低头,应了声是。 他顿了顿,又说道:“陛下,有人给我家卖田这件事,其实可以作为一个缺口来看,等臣到了南方之后,谁拿这个事攻訐臣,那么这人必然就是归属於阻碍清丈土地的势力…” 皇帝眯了眯眼睛,闷声道:“朕当然知道,但是那些人做惯了缩头乌龟,但凡是有一丁点风险的事,他们从来不去做。” “朝廷里,每年有的是新嫩,有的是人愿意给他们衝锋陷阵。” 说到这里,皇帝还有些恼火:“偏偏这些人,还自以为自己如何如何刚正,真是可笑至极!”朝廷里,双方交锋,站在最前线的,往往都是品级不高的官员。 最典型的就是都察院的御史们。 这些御史品级很低,有些就是刚中进士没几年的嫩苗,但有时候就是这些人战斗力最强,能够把朝廷大佬们给拉下马。 但实际上,他们能做些事情震动朝廷,往往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要震动朝廷。 单单靠这些七品御史,掀不出什么浪花。 陈清微微低头,没有说话了。 他跟皇帝同龄,在对人性的认知层面,他是要胜过皇帝的,但是对朝廷里的一些事情,他还是不如皇帝熟稔,毕竟皇帝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几年了。 “好了。” 皇帝挥了挥手,开口说道:“这宫里屁大一点动静,外面都震天响,这会儿,估计有很多人都知道你在宫里,一会儿你出宫之后,也不要去別的地方,直接去谢家。”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皇帝冷著个脸:“具体怎么办,你机灵,就自己隨机应变罢。” 陈清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抱拳,退出了御书房。 等陈清离开之后,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阴沉著脸。 “杨谢俱是一般。” 皇帝抬头看向殿外,喃喃自语。 “没有什么分別…” 陈清一路离开了皇宫之后,也没有犹豫,就一路来到了澄清坊金鱼胡同的谢家。 到了谢家家门口,陈某人大步上前,敲了敲谢家的侧门。 很快,侧门门洞里,一个门房往外看了一眼,他上下瞥了一眼陈清,见到陈清年轻的面庞之后,他的目光里就带了点不屑,但看到陈清身上穿著的北镇抚司公服之后,这门房又立刻正经了起来。“找哪位?”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找谢相公。” “劳烦通报,就说北镇抚司陈清求见。” 陈清这两个字一出,门房几乎立刻脸上挤出来笑容,他打开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原来是小…原来是陈大人。” 宰相门前七品官,谢相公如今是首辅,他的门房每日里接触的官员自然不少,他甚至下意识想要跟那些人一起称呼“小陈大人”。 只是话到嘴边,他才感觉有些不对,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大人里面请,小的立刻就去通报主人公。” 他把陈清请进了谢家,自己一路小跑,进去通报了,片刻之后,谢家的二公子谢宽,带著笑容迎了出来,见到陈清之后,他一脸笑容,拱手行礼道:“小陈大人来了。” 陈清抱拳:“阁下是?” 谢宽一边把陈清请进自家正堂落座,一边笑著说道:“我是谢家的老二谢宽。” “原来是二公子。” 陈清看了看他,忽然笑了笑:“说起来,在下到了京城之后,还认识了另外一位二公子。”听到这句话,谢宽脸色都变了。 另外一个二公子是谁?不言自明,自然是杨家的二公子杨廷直了。 这位二公子的斩刑,就在这几天,就会正式行刑。 说起来,谢宽在京城里,也有不少年头了,可这些年头里,他却没有什么宰相公子的派头,出门在外,可以说是处处被杨廷直压上一头。 而如今杨廷直即將被杀头,他倒也有些心有戚戚焉。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脸上,他还是挤出来了一个笑容:“小陈大人应该是头一回到我们家里来,说起来,咱们两家大有渊源,令尊是我父的门人。” “咱们两家,便算是一家人。” 他看著陈清的面庞,笑著说道:“真论起来,我还算是小陈大人的师叔哩。” 他说这话之前,就意识到了陈清可能会不高兴,因此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 陈清要是发了火,他也好往回找补。 陈大公子闻言,挑了挑眉,然后淡淡的说道:“那我给师叔磕个头?” 见他这个模样,谢宽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只摆了摆手,笑著说道:“那也不用,那也不用,咱们各论各的就是。” 陈清点了点头,低头喝茶。 谢二少这才开口问道:“小陈大人登门,不知道所为何事?”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找谢相公。” 陈清问道:“谢相公在家里不在?” “不在。” 谢宽连忙说道:“这个时候,家父当然是在內阁当职的,不可能在家里,小陈大人有什么急事没有?”陈清缓缓说道:“是有些事情,关於咱们两家的,只是如果在內阁说起,恐怕不会太好看。”“谢相公能不能赶回家里来?” 陈清问道:“如果不能,我现在去內阁一趟,见谢相公。” 谢宽眼珠子转动,然后挤出来一个笑容:“小陈大人,家父毕竟是內阁首辅,內阁每天的事情多多,也不是他老人家说要回来就能回来的,小陈大人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先跟我说一说?” “要確是急事,我立刻让人去请父亲回来。” 陈清挑了挑眉:“二公子要听?” “小陈大人且说一说就是。” 陈清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了一块金色的牌子,在谢宽面前晃了晃:“如今,二公子还要听吗?”谢宽看到牌子上的龙纹,嚇了一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这,这…” 他低头对著这牌子叩首行礼:“圣躬金安。” “哎呀。” 陈清收回金牌,伸手去搀扶他。 “话说的好好的,师叔怎的突然就跪下了?” 第259章 敲打 这一声师叔,显然是对刚才谢宽那句师叔的回应,谢二少起身之后,也有些下不来台,他有些恼火的说道。 “陈大人,你虽然持天子令,但无有圣諭,这令牌应该亮吗?” 天子的金牌,是行使天子詔令的时候,用来证明身份用的,但也並不是说拿了这块牌子的人可以隨时亮出来。 否则,谁拿了这块牌子,便在某种意义上,等同於皇帝了。 正常情况来说,要宣布皇帝命令的时候,才能亮出来。 陈清淡淡的说道:“谁说我没有天子詔命?只是这詔命,不是对二公子你说的就是了,再说了。”“如果二公子觉得我的做法不合规矩。” 他神色平静:“二公子可以去陛下面前告我。” 谢宽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平復下来心情,他看著陈清,拱了拱手:“陈大人在这里稍候,谢某这就去,请家父回来与陈大人会面。” 陈清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著。” 谢二公子气势汹汹的,扭头就走,陈清一个人坐在谢家的正堂里,老神在在的喝茶。 一壶茶喝完之后,他起身上了个茅房,又坐回了谢家的正堂,不紧不慢的喊了一句。 “添茶。” 很快,就有谢家的下人进前来,给他重新添置茶水,这一壶茶没喝几口,正堂门口探出来了几个小脑袋,有男有女。 差不多都是十来岁的模样,小一些的七八岁,都眨眼睛看著陈清。 多半是谢相府上的孙辈。 陈清起身,笑著对他们招了招手,这些小傢伙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惊呼了一声,又都散了开来。陈清迈步走了出去,笑著跟几个小傢伙打了招呼,这些谢家的小辈这才上前来,跟他搭话。陈清长相不俗,又会说故事,没一会儿,就跟这些谢家的小朋友们玩到了一起,问了几句之后,才知道这些有的是谢相公的孙儿,还有两个是谢相公的外孙。 等到谢相公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孙儿们,正簇拥在陈清身边,一身镇抚司公服的小陈大人,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个跳房子,带著这些小孩儿们玩耍。 谢相公见状,心中微动,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小陈大人。” 他的声音一出来,谢家的小孩儿们都连忙上前,规规矩矩的给谢相公磕头行礼。 谢相公挥了挥手,开口道:“都去玩罢,不要扰了贵客。” 陈清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著谢相公抱拳还礼,然后笑著说道:“谢相一句话,就把我这些朋友们全给轰走了。” 谢相公闻言,哑然道:“这些毛孩儿,如何能跟小陈大人交上朋友来?” 陈清笑著说道:“要论起来,我跟他们还是同辈。” “是不是,谢相公?” 谢观看著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默默说道:“小陈大人,咱们去老夫的书房说话罢。”“好。” 陈清笑著说道:“请谢相带路。” 谢相公背著手,领著陈清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等陈清进去之后,他又到了书房门口,亲自关上了房门。 等房门关上之后,谢相公整理衣裳,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对著陈清低头行礼:“臣谢观,恭聆圣諭。” 陈清见状,微微皱眉。 显然,谢二在路上,跟谢相公说了陈清亮金牌的事情。 如今,这位谢相公一回来,就开始將他陈某人的军了。 陈清也没有惯著他,他背著手,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状元公,整理了一番措辞,缓缓说道:“谢相公。” “陛下让我问你。” 陈清缓缓说道:“如何看待京兆府清丈土地一事?” 谢相公跪地,略微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回陛下。” “清丈土地的事情,有利有弊,利处自然是可以清理田土上的弊政,坏处则是兴师动眾,一个不好,会弄的地方大乱,有时候反而得不偿失。” 这位状元公,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这不要紧,这个问题本来也是陈清编出来的,回头他挑个时间,跟皇帝同步一下也就行了。想到这里,陈清伸手,把谢相公搀扶了起来,笑著说道:“好了,公事就是这些,谢相公快起身罢。”谢相公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陈清,然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对著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难得子正亲自登门,今天就不要走了,陪老夫好好喝一杯。” “咱们虽然不从你父亲那里论,也可以当个忘年交嘛。”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吃酒改天再吃,一会儿下官说不定还要回宫里復旨。”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公事问完了,下官有几句私底下的话,想要跟阁老说。” 谢相公低头喝茶:“来书房里,本就是关上门说话,子正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出了这个书房的门,你我二人不管是什么话,都只当是没有说过。”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我要去南方,监督南方清丈土地这件事,阁老是听来的,还是猜来的?”听了这句话,谢相公才终於抬头看向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默默说道:“子正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並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阁老刚才都说了,这是关上门说话。” 陈清笑著说道:“只你我二人,不管说过什么,出了这个门,都大可以反口不认。” “阁老您说是不是?” 谢相公闭上眼睛,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这个事很明显,也不难猜。” “京城里许多人都猜到了。” 陈清“唔”了一声:“但只有阁老家里,对这件事做出了布置。” 谢相公低头喝茶,没有答话。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估计,是这內阁首辅的位置,逼著阁老不得不出头罢?” 谢相公依旧不答。 陈清继续说道:“阁老当初,指示我父向陛下上书诬我,这事在陛下那里,是记了帐的。”谢相公终於变了脸色,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老夫只是建议。” 建议跟指示,含义就大不相同了。 陈清笑著说道:“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我父的供状我看过,上面就是写的,是受了阁老您的指示。“这个事情,是赖不掉的。” 陈清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十两银子一亩良田,真是好赚的买卖,阁老如果还有这种门路,记得跟我也说一声,我就是倾家荡產,也要把这些田地统统买下来。” “將来,我也回湖州老家做个大地主,富家翁。” 谢相公面无表情道:“子正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好,那我就直说了。” 陈清背著手,继续说道:“陛下已经很不高兴了。” 谢相公闷声道:“这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跟老夫有关係!” 陈清笑著问道:“阁老,陛下的喜恶,需要证据吗?” 个人喜恶,自然是不需要什么证据的,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陈清继续说道:“这几个月,杨相的门人周攀被罢免了京兆尹的位置,如今已经流放,阁老在朝廷里,应该清楚的很,被去职的杨相门人,只周攀一个人吗?” 当然不止。 杨元甫失了首辅的位置之后,他的门生故吏,被大量免职去职,或者是调离要紧位置。 到如今,当初的杨党,已经元气大伤,甚至可以说,已经是重病垂死。 皇帝削弱杨元甫的目的,已经基本上达到了。 到了明年,皇帝就可以一声令下,轻飘飘的免去杨相公的相位,甚至可以对杨相公开始清算。陈清默默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阁老可不要逼著,陛下再重新启用杨相。” “真到了那个时候,阁老往后的下场…” 陈清神色平静。 “恐怕会远不如杨相公。” 谢观抬头,看著陈清,露出了询问的目光。 陈清神色平静。 “阁老进宫请罪罢。” 陈某人笑著说道:“无非就是帐本上多上一笔。” “也不差这一回了。” 第260章 名与利 现在去跟皇帝请罪,等进了宫里,说辞是很好找的。 只说是自己猜出来的这件事,也就行了。 至於为什么要给陈家田地,这也不是谢相公一家的事情,到时候推到別人头上,就说是別人请託谢家,来做这个中间人。 这个事情,也就说过去了。 区別是,低了这个头,认了这个错之后,谢阁老以后,还能不能在朝廷里,保持自己的政治独立。说的再直白一些,往后他是彻底倒向皇帝,还是依旧把自己放在文官集团里。 这里头区別很大。 大齐的文官,喜欢讲气节两个字,所谓气节,其实也就是自己的政治独立性,他们想要做官,但又不想做皇帝的官。 是要做朝廷的官,做天下的官,做孔夫子所架构的官。 在这个儒家框架里,皇帝也在其中,只不过位格高於臣子罢了。 理想状態下,皇帝高高在上,做个虚君,一切按照儒家的意识形態来办事,具体的事务都交办给內阁。这种想法,是现有教育体系下,读书人会自然而然形成的观念。 也是在这种观念之下,自命清高的文官老爷,才会在心里瞧不起北镇抚司这种衙门。 而如果这个时候,谢相公进宫里请罪,他不倒向皇帝,那自然就是公事公办,皇帝没有理由保他。他倒向皇帝,往后就会成为皇帝的臣子,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失去自己的政治独立性。 成为与北镇抚司官员没有什么区別的官员。 谢相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良久,没有答话。 他是状元出身,中状元之后在翰林院做编修,苦熬了几年之后,又在六部观政,最后从户部做到礼部,又从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进入內阁,一路熬到次辅,前段时间更是压过杨相公一头,成为內阁首辅。他这样的履歷,是文官之中的完美履歷,每一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是清贵之中的清贵。 不要说將来,现在的他,就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清流领袖了。 这一次,他默许儿子做这种事,其实也是被背后的清流团体推著,往前走了这么一小步。 而现在,他如果进宫请罪,再出来的时候,就绝称不上什么清流了。 是保住自己的名声,还是保住自己的权位,绝对是两难之选,便是他这种状元郎,也难以抉择。陈清见他不说话,直接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阁老慢慢考虑罢,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下官告辞。” 他刚转身,谢相公已经站了起来,他看著陈清的背影,声音沙哑:“子正,陛下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敢揣摩圣意。” 陈清回头,看了看谢相公,然后笑著说道:“阁老,陛下虽然年轻,但是这些年毕竞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陛下想做的事情,也没有哪一件是不对的。” “清名,就这么要紧吗?” 谢相公声音沙哑:“帝心心难测。” 陈清知道,他的意思是,皇帝现在没有问题,不代表以后没有问题,一个合格的臣子,应当守住原则,在皇帝不贤的时候,敢於站出来,上书直諫。 陈清闻言,嗬嗬一笑。 “那內阁几位阁老,是不是贤心常存呢?” “阁老不能一直把你们这些两榜进士,当成什么道德楷模。” 陈清脸色冷了下来:“读圣贤书,不代表就会行圣贤事,阁老去北镇抚司的案卷里翻一翻,两榜进士出身,禽兽不如的人比比皆是。” “你们的心,也难测得很!” 说完这一句话,陈清背著手,径直推门离开。 只留下一扇半掩的门窗。 状元公望著还在动弹的门扉,半天没有动弹,过了许久,他才艰难起身,走出自己的书房,抬头望天,两只眼睛都流下泪水。 没走几步,这位內阁首辅踉蹌跌倒在地上,谢家的下人都嚇了一跳,慌忙上前搀扶谢相公。“老爷,老爷!” 没过多久,谢二少爷也匆匆赶到,他急忙蹲下来,搂住自己的老父亲:“爹,爹您怎么了?”谢宽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那姓陈的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这小畜生!” “真是无法无天了!” 谢二少骂骂咧咧的好几句,才大声道:“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去找大夫!” 旁边几个下人急匆匆就去找大夫了,而谢宽怀里的谢相公,这会儿终於缓了过来,他幽幽醒转,抬头看向半天空,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扭头看去,一群儿女,还有孙儿,外孙都已经围了上来。 谢相公老泪纵横,长长的嘆了口气:“二郎。” 谢宽连忙说道:“爹,儿子在,您说,您说。” “备轿。” 谢相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谢二少问道:“您身体不適,就先看大夫再说,这会儿您还要去哪?” 谢相公坐直了身子,长嘆了一口气。 “为父要进宫去。” 另一边,陈清从谢家离开之后,也没有再去別的地方,而是一路回到了北镇抚司。 从上一回办完了白莲教案之后,他这段时间,在北镇抚司的时间就不是很多了,后面除了成婚,也没有什么大事,他就准备回北镇抚司,跟兄弟们联络联络感情。 再有就是,他这个千户,还没有自己的千户所,后面具体要怎么安排,他也要跟言扈还有言琮父子俩,好好商量商量。 刚进北镇抚司没多久,陈清才跟言琮说了几句话,就有人近前来,对陈清匯报导:“头儿,咱们的人瞧见谢相公进宫去了。” 谢相公是如今的內阁首辅,他家附近,自然是有几个北镇抚司人手的,陈清离开之前,还特意交代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帮忙盯著。 这会儿听到消息,陈清长鬆了一口气。 总算是嚇到了这个谢老头。 谢观进宫向皇帝磕头请罪,那么他陈某人这个“敲打”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而且是超额完成。要是谢相以后成了皇帝一党,那么陈清这一次,还是在皇帝那里立了大功。 不过,这一次谢相公进宫,到底会跟皇帝说了什么,大概率是不会泄露出来的。 就连陈清,皇帝也大概率不会说。 毕竟,这样一个朝堂大佬,政治价值极高,藏一藏,也是常事。 陈清挥了挥手,开口道:“我知道了,去忙吧。” 下属应了一声,低著头离开了。 言琮目光转动,笑著说道:“头儿,谢相公家又出什么事了?” “跟咱们没关係。”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你我都不要多问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谢相公,大概还是稳当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位帝师太过平庸。 如果王翰有杨相公的能力,根本不用现在,两三年前,杨元甫,谢观这两位宰相,就完全可以下课了。陈清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还有不到两个月,我就要成婚了,后面估计要忙的事情不少,镇抚司这里,只好兄弟你来帮我多担待担待。” 言琮拍了拍胸脯,笑著说道:“子正兄放心,有什么事情我立刻知会你。” “还有,你成婚的事情也不用著急,我们北镇抚司大几千號人,到了那天,有什么事情,咱们都能给你办了。” 陈清瞪了他一眼,笑骂道:“我成婚,用北镇抚司的人办事,亏你想的出来!” 北镇抚司,毕竟是天子亲军,陈清的个人私事,是不能大规模动用的。 不然且不说皇帝高不高兴,一定会给那些人留话柄。 他这句话刚说完,又有人敲了敲门,说是姜世子到了。 陈清刚站起来,就听到了姜褚的声音:“陈清,陈清!” 陈清大步走了出去,果然见到了姜褚。 “世子怎么自己来了?” 陈清看了看他身后,笑著说道:“郡主不是要来吗?” “她估计明天才会来,不去管他。” 姜褚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笑著说道:“跟你说个好事!” 陈清眨了眨眼睛:“什么好事?” 他疑惑道:“是谢家的事情?” “谢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姜褚翻了个白眼:“那是你们朝廷的事,跟我无关。” “说的是关於你的好事。” “昨天我去魏国公府找徐茂了。” “好说歹说,他才应下来。” 姜褚拍了拍陈清的胳膊,得意一笑:“等你成婚的时候,一应饭菜酒水,都由满香楼包了。”“分文不要你的。” 第261章 大婚 因为是皇帝赐婚,再加上陈清现在地位不低,年底他的那场婚宴,声势一定不会小。 找饭庄酒楼承包,一定价格不菲,如果找满香楼这样的酒楼,那更是会花掉一笔大钱。 现在,满香楼的东家帮陈清承担了这一份费用,那当然是好的,只是陈清也会因此,欠上魏国公府一份人情。 就现在陈清的而言,他未必愿意欠上这么一份人情,毕竟他有个有钱的老丈人,花钱也就花钱了。但这里头有个姜褚,陈清不得不给姜世子一些面子,吃下魏国公府这份人情。 从这个角度来说,小胖子姜褚可能是两头吃,从陈清这里吃上一份人情,再回头从魏国公府那里,又吃上一份人情。 因为婚宴开销,撑死了也就几千两银子。 这笔钱对陈清来说不算大钱,对魏国公府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但是陈清,可是刚捉了永昌侯父子俩,並且导致这父子俩,马上就要被斩首示眾。 有这么一份人情在,万一將来魏国公府有什么劫难,陈清不说拯救他们於水火之中,至少能给他们提前提个醒。 到时候,这一个提醒,价值就远不止几千两银子这么简单了。 陈清想了想,对著姜褚抱了抱拳,笑著说道:“有劳世子操心了。”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姜褚左右看了看,对陈清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徐茂和我说,你明年就要去江南做钦差了,这事真的假的?” 陈清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他可能要南下的事情,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魏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知道一些消息,也不是什么怪事。 陈清看著姜褚,笑著说道:“世子想跟我一起南下?” 姜褚正色起来,连连摆手:“我可不去。” “你这趟去,恐怕要得罪不知道多少人!” 小胖子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陈清,微微嘆了口气:“如今你在京城里,不能说位高权重,至少也能说是位低权重,在京城当你的小陈大人不好吗?千什么还要去南方,做这种苦差事?” “我本来就是南方人,去南方算不上什么苦差事,而且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我之所以能位低权重,能在北镇抚司这么顺利,就是因为我遇事不往后缩。”姜褚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那你到时候多多小心。” “可不要像顾方一样,被人家给攘了。” 小胖子嘟囔了一声:“我还指望著你哪天被人家撵走了,回家里继续给我写话本看呢。” 陈清闻言,微笑道:“世子怎么知道,我会给人撵走?” “你乾的这些事。” 姜褚白了陈清一眼,开口说道:“除非你能一直往上爬,要不然,將来被人家从朝廷里撵出去,对你来说已经是个好收场了。” “好。” 陈清拍了拍姜褚的胳膊,正色道:“哪天我要是真被人从朝廷里给撵出去了,一定回家里,好好给世子写话本看。” “真有那一天,你还想回家里去?” 姜褚低声哼哼了一声。 “到时候就去汴州罢,我那里虽然没有京城这么繁华,怎么也能保住你一条性命。”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倒是想的周全。” 姜褚不再继续回答,而是上前拉著他的衣袖,开口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左右无事,咱们吃酒去罢。” 陈清苦笑道:“我好几天没有回来镇抚司了,镇抚司这里,恐怕还有事情要我处理。” “別管了。” 小胖子不由分说,拉著陈清向外走去:“办了这么多案子,还不许你放鬆放鬆了?” “吃酒去,吃酒去。” 陈清无奈,只能跟在他身后,往北镇抚司外头走去,回头给了言琮一个眼色。 言琮笑嗬嗬的抱拳行礼:“头儿慢走。” 一转眼,一两个月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景元十一年的年尾。 这一两个月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首先就是北镇抚司关押著的那一批白莲教高层,被一一问罪处斩。 杨教主这个匪首,则是与白三平同罪,被判了凌迟,只是陈清还是信守了诺言,事先给他吃了药粉,他疼的昏过去之后,很快也就一命呜呼了。 除了白莲教一干人等伏法之外,更让京城朝野震惊的,是杨相公的二公子杨廷直,乐陵侯家里的小侯爷张佑,以及永昌侯父子俩,张凤父子二人,也在这一两个月里,被押上法场,斩首示眾。 这几个人,无一不是贵人。 无一不出身显赫! 而现在,他们竟真的死在了皇帝陛下的屠刀之下,一时间,皇帝陛下的威严,被抬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高度,甚至已经超过先皇。 同时,这也意味著,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可能会让身边的高官,外戚,以及勛贵阶层失去一定的安全感。 导致皇帝陛下本人的处境,也变得危险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跟陈清没有什么太大的关係,因为此时,已经是他成婚的前一天了。 连续几天时间,他都在为了这场婚礼奔波忙碌。 好在,陈清虽然得罪人不少,但是这一年多也积攒了不少人脉,尤其是北镇抚司的人手,都很乐意给他跑腿帮忙,因此准备工作,还算进行的相当顺利。 这天傍晚,陈家大宅里,陈清,顾老爷,还有赵总宪坐在一起,敲定最后的细节。 赵总宪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差不多了,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家那里也已经布置好了,一会儿就把小盼儿,送到我家去。”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子正你就不能再见小盼儿了。” 成婚,需要有一个接亲的过程,就是把女方从女方家里接到男方家里,可偏偏这一年时间,陈清与顾家父女俩都是住在一处。 不能从自己家接到自己家。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让顾小姐,从赵总宪家里“出门”,也就是让陈清,去赵孟静家里,把顾小姐接回自己家里来。 这样,就合了礼法规矩,同时两家人之间的关係也能更亲近一些。 毕竟从赵家出门,也就相当於赵家的半个女儿了。 陈清笑著点头,开口说道:“麻烦赵伯伯了。” 赵孟静闻言,有些不高兴了,闷哼道:“怎么还说这种客气话?” “我可跟你说好了。” 赵总宪正色道:“从我家里出阁,便相当於是我闺女了,子正你以后若是欺负了我这闺女,我可不跟你干休。” 陈清笑著说道:“我疼盼儿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盼儿?” “好,那老夫就先回去了,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要布置的。”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清,继续说道:“明天你这家里,估计会相当热闹,你也多多准备。”陈清点头,开口说道:““左右,也就是忙个一天,伯伯放心吧,我处理得来。” 赵孟静捋了捋下頜的鬍鬚,笑著说道:“子正猜一猜,內阁几位阁老,会有几个到场?” 陈清哑然道:“我这样的人成婚,阁老们怕是不会来。” 赵孟静淡淡的说道:“这可说不准,他们不是都派人来上了礼钱,討了请柬了。” “明日你这婚礼。” 赵总宪笑嗬嗬的说道:“不见得就比大朝会逊色多少。” 陈清低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就是到场,也不是我的面子。” “而是天子的面子。” “你能想明白就好。” 赵孟静起身,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笑著说道:“你那父亲来不来?他若是明天过来…” “保准他大开眼界。” 陈清顿了顿,还是缓缓点头。 “已经送了请柬了。” 第262章 人脉,面子! 次日上午。 身为新郎官的陈清,骑著高头大马,一路吹吹打打的到了距离不远的赵总宪家里。 陈清一路轻车熟路的进了赵总宪家中,来到了闺房之前,守门的是赵总宪的一双儿女,不过陈清对这姐弟俩都有恩情,他们也就没有太难为陈清。 只盏茶时间,陈清就已经成功进了闺房,將凤冠霞帔,盖著红盖头的顾小姐背上了花轿。 新娘子上了花轿之后,陈清翻身上马,笑著说道:“回家!” 此时,陈清迎亲的队伍里,前后奔忙的是北镇抚司的百户言琮。 除了一路吹吹打打的是专业的乐班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北镇抚司的人。 甚至,给顾盼抬轿子的,也清一色都是北镇抚司的人手,北镇抚司上下,深度参与了陈清的婚事,也算是给足了陈清面子。 两家距离极近,很快花轿就在陈家门口停了下来,陈清背著新娘子,一路进了新房。 进了新房之后,陈清將顾小姐放在床上,然后抱著她,隔著盖头亲了一口,这才笑著说道:“我去外头迎客。” 这个时代的婚礼,正式拜堂,要在日落黄昏时分,也就是阴阳交割的时候进行,时辰还早的很。一整天时间,家里要迎来送往,往来客人不绝,都需要陈清这个新郎官去主持局面。 顾小姐伸出手,拉住了陈清的胳膊,她语气微微有些颤音,显然心情相当激动:“大郎,你…你不要喝多了。” 陈清笑著点头:“放心,放心。” 他离开了新房之后没多久,赵家的小姐赵曼君,便进了新房里,陪著顾小姐说话。 赵小姐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语气里颇有些羡慕:“盼儿妹妹是有福气,嫁了个有本事的。”顾小姐还没有正式嫁人,便已经是四品誥命,还是天子赐婚,这样的排面不要说是在湖州府,就是在京城里,也少见得很。 顾盼掀开盖头,轻轻嘆了口气:“这都是大郎他拚来的。” “回回都凶险的很。” 赵曼君轻轻点头,开口说道:“我也听父亲说了,陈公子在朝廷里办事相当拚命,全然不像是他这个年岁的人。” “大郎他没有办法。”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眼眶都有些发红了:“他要是不出人头地,便连他父亲那一关都过不去,我跟他之间的婚事也决不能成。” “更不要说有今天了。” 赵小姐拉著顾小姐的手,轻声笑道:“如今好了,你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让人羡慕得紧。”顾盼轻声笑道:“赵姐姐后面若是嫁人,少说也是两榜进士,不比我们家差了。” 赵曼君只是笑了笑,然后轻声说道:“那几年吃了太多苦头,两榜进士…嗬…” 她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顾小姐,轻声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盼儿妹妹这样,功德圆满。” 另一边,陈家的前院。 陈焕也换上了一身新衣裳,带著幼子陈澈,行走在前院里。 他四下看去,只见这陈家的前院里,这会儿已经热闹非凡,有些人是他认识的,还有些人,他这个鸿臚少卿,则是完全不认识。 陈澈跟在父亲身后,也在四下观望,突然,陈澈低声道:“爹,您看…” “谢阁老。” 陈焕顺著抬头看去,只见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身锦衣的谢相公,正在那里,与陈清说话。而穿著一身新郎官衣裳的陈清,与谢相公有说有笑,毫不怯场。 陈澈看了会儿,又低声道:“陆相公也来了。” 內阁的陆彦明陆相公,也已经到场,正站在谢相公身边,与陈清说话。 这位陆相公,可是兼著翰林学士的,也就是说,他执掌著翰林院,翰林院里那些个状元榜眼探花,还有每一科头十名的进士老爷,都归这位陆相公管。 可以说是相当清贵的一位相公。 如今,连陆相公也到场了。 陈焕正在思索,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心里有些烦躁,他回头瞥了一眼陈澈,闷声道:“为父瞧得见。”陈澈连忙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这位陈家的三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大兄真是神了,他进京城才多长时间,就认识了这许多人…” 陈焕这一次,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微微摇头道:“不是他认识很多人,是很多人…认识他。” 有人说,真正的人脉,不是你认识多少多少人,而是有多少人认识你。 现在的陈清,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他到京城来,毕竞不久,有资格参与大朝会的官员,他都还没有认全,其他人,就更不见得能够认识多少了。 但的的確確,有不少人认得他。 陈子正的大名,如今遍传京城,成了整个景元十一年,京师最响亮的名字。 几乎没有之一。 父子俩正到处转悠的时候,另一边的陈清,已经忙了个不可开交,他接待了几位宰相之后,就让顾老爷领著几位相公,去里屋落座。 而这个时候,陈清又在人群里,见到了一个熟人,他连忙迎了上去,笑著说道:“拙言兄也来了?”来人正是京兆尹顾方。 此时,距离他受伤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时间,他原本吊著胳膊的绷带,都已经尽去,伤势已经恢復得七七八八。 只是,可能是因为每天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此时这位京兆尹,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听了陈清的话,顾府君拱手还礼,笑著说道:“任京兆尹以来,我再没有赴过任何一家的宴席,不过子正你的婚宴,我是一定要来吃的,你便是不请我,我也要厚著脸皮过来。” 他跟陈清,目前而言完全是统一战线的两个人。 两个人的身后,都是皇帝陛下。 而且,陈清待人接物相当有一套,上一次顾方遇刺的时候,他也出了不少力气,常去顾家探望。如今二人的关係,已经相当扎实。 陈清笑著说道:“那我还真是天大的面子了,一会儿拙言兄跟我坐一桌,咱们好好喝上一顿,庆祝拙言兄伤势大好!” 相比较那几位宰相来说,陈清对顾方的態度,明显更加亲近一些,除了因为两个人现在统一战线以外,还因为此时的顾府君,多半就是以后的顾相公。 等他陈某人將来彻底成长起来,跟他合作来往的,大概率不会是现在內阁里的几位相公。 很有可能就是眼前的顾拙言! 二人正閒聊的时候,突然,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传来! “大皇子到!”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陈家上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皇子…? 景元天子还很年轻,宫里的诸皇子们,也都年纪不大,哪怕是大皇子,也绝少出现在人前。而且这一声声音,明显是太监喊出来的。 这声音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喊道:“周王府世子,仪封郡主到一” 周王世子,自然就是姜褚了。 而仪封郡主,是他的大姐。 此时,周王爷已经离开了京城,带著敬太妃返回汴州去了,但是他的大女儿仪封郡主却不愿意离开,想在京城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周王爷没有办法,就把她留在了京城。 跟姜褚做个伴。 此时,姐弟俩也是同时到场。 陈清连忙分开眾人,迎了上去,刚走几步,只见正前方不远处,姜郡主左右观望,迈著大步走了进来。而在他旁边,一身紫蟒的小胖子姜褚,右手还牵了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也是一身紫色衣裳,显得相当华贵。 人群之中,姜褚看到了陈清,对著陈清笑著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很意外吧? 隨著这五六岁小童出现,陈府前院,哗啦啦跪了一片。 眾人先是声音参差不齐,很快就变得整齐起来,都恭敬低头行礼。 “拜见大皇子一” 第263章 阴阳交融 皇长子虽然非是嫡子,但因为皇帝现在还没有嫡子,这位大皇子的身份,就显得非同小可了。至今,大皇子还没有怎么出现在正经的场合里。 虽然不知道,是皇帝吩咐他来参加陈清的婚事,还是姜世子將他从皇宫里给“拐带”出来的,但无论如何都能说明,这件事至少至少,也是皇帝默许的。 否则,他不太可能出现在宫外,更不可能出现在陈清的婚事上了。 陈清也上前行礼,刚屈膝行礼,还没有跪下去,就被姜褚给搀扶了起来,姜世子笑眯眯的说道:“今天你是新郎官,就不要行礼了。” 说著,他看了一眼手上牵著的孩童。 孩童像模像样的朗声说道:“都起身罢。” 眾人这才各自起身。 站起来的人群里,包括陈焕和陈澈父子俩,陈澈看著不远处的兄长,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扭头看了一眼父亲。 陈焕也在注视著陈清,感受到幼子的目光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儿子,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往后,不管你大兄什么处境,什么地位,哪怕他跌落下来。” “你也要对他毕恭毕敬的。” 陈老爷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他再怎么沦落,你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陈澈低头,嘆了口气:“以后我还能不能见到大兄,恐怕都不一定了。” 陈焕闻言,没有说话。 按现在的情况来说,陈澈將来没有什么“奇遇”,或者陈清將来不提携他,他的確很难再见到自己的这个亲大哥了。 如今年轻时候,还有机会见面。 隨著兄弟俩年岁渐长,尤其是人到中年,各有家室之后,地位悬殊会导致陈清想不起来见这个弟弟,而陈澈为了尊严,也不会好意思去见自家大兄。 见面会越来越难。 陈焕微微嘆了口气,没有接话。 另一边,陈清已经把姜褚还有大皇子,以及仪封郡主,请进了自家的正堂落座,等坐下来之后,陈清跟大皇子说了几句话,这才看著姜褚,苦笑道:“世子怎么把殿下也给带出来了?” 姜褚白了他一眼:“大殿下不来,你还想陛下亲自过来不成?” “陛下亲自来不合適。” 皇帝地位尊贵,动一动都非比寻常,哪怕是魏国公家的小公爷成婚,皇帝都不太可能亲自到场。正常来说,也只有位比三公的重臣在京城过世,皇帝才有可能亲自到场弔唁,其他场合,都不太能见到皇帝。 来个皇子,已经是难得的殊荣。 陈清伸手给姜褚倒了杯茶水,苦笑道:“我今天可忙得很,没有精力顾全,世子千万照顾好大殿下,不要出什么岔子。” “放心。” 姜褚笑著说道:“这会儿,你家外头的禁卫都一大堆,一会儿在你这吃了晌饭,我就让人送他回去了。“不在你这待到晚上。” 说到这里,姜褚对著陈清挤了挤眼睛:“你们俩要好好认识认识才是,我最多再待个五年就要回汴州了,陈清你可是要在京城常年混的。” 大皇子现在虽然年纪还小,还不到六岁,但时间快得很,十年之后,他也就是个在京城里颇有影响力的少年人了。 陈清微微色变,摇头道:“世子不要乱说。” 大皇子这会儿,正在仪封郡主的带领下,四处转悠,这会儿恰好又转了回来,他抬头看著陈清还有姜褚两个人,奶声奶气的说道:“叔叔你们在说什么?” 姜褚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抱到了陈清面前,笑著说道:“殿下,宫外好不好玩?” 大皇子搂著姜褚的脖子,目光却看著陈清:“好玩,比宫里好玩。” 姜褚笑嗬嗬的看著陈清,目光里都是玩味,他正要继续说话,被陈清一把拉住,陈清咳嗽了一声:“我去迎接其他客人了,一会儿再来跟世子说话。” 小胖子这个人,也是一肚子坏水,万一这大皇子將来,真要是让陈清带他出宫玩耍,那就有些糟糕了。一来陈某人不怎么愿意带这种麻烦的小孩。 二来这个小孩也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这时候,也只能溜之大吉了。 一路来到了前院之后,陈清又挤出笑容,开始招待其他客人了。 而同样一脸笑意的顾老爷,则是在人堆里发现了陈焕父子俩,他轻嘆了口气之后,迈步走了上来,对著陈焕拱手行礼:“昭明兄。” 陈焕抬头看著顾老爷,神色复杂:“承隆兄。” 顾老爷嘆了口气:“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会话?” 陈焕沉默,然后点头。 顾老爷领著这父子俩,一路来到了后院,他亲自端来茶水,与陈焕对坐。 两个人都坐下来之后,顾老爷才轻声嘆道:“昭明兄,你们父子之间的结,早晚是可以解开的,去年…” “去年我也劝过昭明兄,但是昭明兄没有听进去。” 顾老爷顿了顿,又说道:“所以现在有些僵了,只好一直等下去,等到子正以后,也有了儿女,慢慢也就好了。” 陈焕深呼吸了一口气,默默说道:“今年一年时间,我也想过这个事情。” “我这一辈子太顺,年轻时候考学顺利,后来做官也谈不上坎坷,以至於家里的三个儿子。”陈焕低头喝茶:“我没怎么瞧在眼里,可不知不觉…” “他们都已经慢慢长大了。” 顾老爷点头,然后看向陈焕,用试探的语气说道:“稍晚一些拜堂…” 陈焕默默说道:“让我坐上去,我便坐上去。” 顾老爷鬆了口气,笑著说道:“这一年时间,我在京城也多少赚了一些银钱,等明年,我把那五万两银子,送还给昭明兄。” 见陈焕变了脸色,顾老爷连忙低声道:“昭明兄放心,这事我瞒著子正,不会让他知道。”陈焕嘆了口气,微微摇头:“这是天子赐婚,非是你我二人当初的交易了,哪有天子赐婚,我还收承隆兄你钱財的道理?” “断没有这个说法。” 陈焕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我要是真收了这个钱。” “以后父子见面,怕都见不成了。” 顾老爷给他添了杯茶水,轻声嘆道:“你们家这事情,只能靠时间一点一点来冲淡了。” 陈焕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两个“老朋友”坐在一起,喝了许久的茶水。 而陈清,也在前院忙著迎来送往。 就这样,中午的宴席很快开始,吃了中午饭,一些身居高位的大臣,比如说几位宰相,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也就先后离场了。 其余人,才会留下来,参与黄昏时分的昏礼。 终於,到了日落黄昏时分,当今朝廷的总宪,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孟静赵大人,来亲自主持这场昏礼,赵大人也不怯场,站在主位上,看著面前身穿喜袍的两位新人,笑著说道:“几经波折,终於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说完这句话,赵总宪扭头看了一眼顾老爷那个方向,把目光,落到了顾老爷身旁的陈焕身上。他给了二人一个眼色。 两个同样丧妻的中年人,神色各不相同,顾老爷大步走到上首坐下。 陈焕则是带了些忐忑,不过也硬著头皮,坐了下来。 赵总宪眯了眯眼睛,这才看向一对新人,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口说道:“开始行礼。” “一拜天地” 此时,正是阴阳交割之际,陈清拉著顾小姐,缓缓下拜,叩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二人回头,陈清看到了坐在主位的陈焕,父子二人对视,陈焕略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陈清拉著顾小姐,依旧缓缓下拜。 这一拜,让陈老爷心里长鬆了一口气,甚至觉得,有些眼睛发涩。 赵总宪则是满脸笑容,笑著说道:“夫妻对拜一” 等到小夫妻二人互相下拜,赵总宪朗声宣布。 “礼成” 第264章 触目惊心 夫妻礼成,而这一拜,也代表著,陈清父子二人之间的关係,略微有了一些缓和。 虽然远没有到寻常父子的地步,但至少不再互为仇讎了。 等到顾小姐被人带进新房里之后,陈清依旧在前院陪客,陈焕父子二人找上了他。 “大郎。” 陈老爷默默说道:“我跟三郎就先回去了。” 陈清拱手行礼:“父亲慢走。” 陈澈上前,低头行礼:“恭喜大兄新婚。” 陈清看了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知道了。” 陈焕背著手,转身离开,陈清看著他的背影,继续说道:“往后…” “父亲可以跟谢家,正常往来了。” 陈焕一怔,回头看了一眼陈清,陈清神色平静,也没有过多解释。 上一次那件事情,似乎没有任何结果,谢相公进宫一趟之后,风平浪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乎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是陈清心里清楚,那位状元公,一定在陛下那里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把这件事平息下去,按照推测来说… 他多半也投了皇帝。 只是明面上还没有完全表露出来而已。 陈焕点了点头,也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带著小儿子,缓缓离开。 陈清目送著他们父子二人离开,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来到前院,与镇抚司的兄弟们坐在一起,喝了个天昏地暗。 一直到天色极晚,陈清才被言琮还有钱川等人搀扶著送进了洞房里,一进新房,陈大公子便扑跌在地上,好半天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等到他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回头关上房门,顾小姐已经起身,过来扶他。 “大郎没事罢?” 盖头下,顾小姐满是担心:“怎的喝这许多酒?” 陈清关上房门,上了门栓之后,这才扭头看向顾盼,轻声笑道:“娘子放心,我没事…” “不…不摔这一下,那些人还不肯放过我。” 顾小姐这才知道他在装醉,扶著陈清坐在床上之后,她轻声笑道:“大郎还能再喝吗?” 陈清知道,她是在说合卺酒,陈大公子坐在床边,不由分说,一把將顾小姐揽进怀里,手已经开始不安分起来。 顾小姐脸色緋红,低声道:“冷得很呢…” 这会儿已经是年关,京城又在北方,的確寒冷。 陈清起身,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碳,然后拿起秤桿,挑起了顾小姐的盖头,重新坐回了床边。“这会儿不冷了罢?” 两个人同住都已经一年多了,这会儿虽然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但亲亲抱抱这些,已经是寻常之事,不一会儿,顾小姐就已经气喘吁吁,身上只剩下了一件里衣。 她搂著陈清,喃喃道:“合卺酒,合卺酒…” 陈清也是醉眼朦朧:“不著急,一会再喝,一会再喝…” “呀…” 顾小姐惊呼了一声:“太凉了…” 陈清搂著她,进了被窝里,笑著说道:“为夫给暖和暖和。” 顾小姐轻啐了一声,搂住陈清,咬著他的耳朵:“你先去吹蜡烛。” “被窝里怕什么。” 陈大公子也脱去衣裳,两人钻进了厚厚的被子里。 顾小姐面红如潮。 “呀,你轻点儿,你去吹蜡烛…” 陈清没办法,只好又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吹熄了房间里的红烛。 一时间,新房里陷入了黑暗之中,任谁也瞧不见了。 这夜,一室春色,被翻红浪。 成婚之后,好几天时间,陈清都没有再去北镇抚司“上班”,而是在家里,享受了一段难得的休假时光。 一直到腊月二十五这天,他已经在家里整整四天时间没有出门,小夫妻两人可以说是如胶似漆,你儂我儂。 这天吃了晌饭,陈清在屋子里点了炉子,悠哉悠哉的躺在躺椅上,太阳落在他身上,他愜意的眯了眯眼睛:“小月,姑爷饿了,给姑爷餵点心。” 小月端了个盘子,捏起一块糕点,塞进陈清的嘴里,微微翻了个白眼:“姑爷怎的越来越懒了。”“呀。” “敢说姑爷懒。” 陈清一瞪眼睛:“今晚上就把你也收进房中,让你知道姑爷的厉害!” 成婚之后,二人的身份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顾小姐嫁进来之后,小月就已经算是陈清的半个侍妾,说起话来,也比以前多了些荤。 小月也不怕陈清,再加上她性格要外向自信,闻言掐著腰说道:“来就来,我也不怕!” 陈清哑然,正要再开上几句玩笑,突然,有下人一路小跑过来,低头道:“公子,宫里来人了,要请您进宫。” 陈清“唔”了一声,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去说一声,就说我立刻就进宫。” 说著,他从躺椅上起身,扭头对小月笑著说道:“愣著干什么,还不伺候本公子更衣?” 小月皱著鼻子,哼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去给陈清取衣裳了。 现在的陈清,倒不用再穿飞鱼服进宫,他有了个四品的勛官,就有了相应的几套衣服。 包括常服,朝服以及礼服。 这三套都是官服,只不过用处不一样,眼下早已经送来,陈清换上了一身四品常服之后,跟家里人说了一声,这才离了家,一路进了宫里。 一路顺利到了御书房门口之后,还没有进御书房,陈清就在御书房门口,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迎了上去,笑著说道:“拙言兄也在。” 这会儿,也在门口候见的顾方顾拙言,闻言连忙对陈清拱手行礼,脸上露出笑容:“子正也到了。”陈清上下打量著他,然后又看了看御书房,开口说道:“难看来,今天是为了清丈土地的事情了。”顾方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几个月下来,京兆府的土地,初步有了个结果,不合规矩,瞒报错报的田地。” “有一百多万亩。” 陈清一愣,也忍不住惊了。 “几个月时间,就查出这么多?” “嗯。” 顾方点头,继续说道:“细查之后,恐怕还会更多。” 一百万亩地,已经相当於纵横五十里左右的庞大地块,而且是纯耕地。 这样大一块地方,比南方一些小县的全部耕地,恐怕都还要更多,而这些田地,还只是有问题的田地!可见京兆府的田地,坏成了什么模样!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京城权贵太多的原因。 权贵太多,影响力自然就会大,京兆府这种衙门,就会不太好干。 两个人正在门口说话的时候,御书房房门大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小心翼翼迎了出来,对著两个人低头道:“顾大人,陈大人。” “陛下请二位进去。” 陈清抬头,看了看这个太监,心中微动。 他没有记错的话,从前在御书房里伺候的,很多时候是那位大太监曹公公。 而这个时候,曹公公已经不在,说明那位大太监… 多半已经被皇帝处理过了。 或许谈不上下课,但至少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威势,而眼前的这个中年太监,將来或许会成为新的內廷话事人。 陈清对著这太监点头示意,道了一声多谢,然后才跟顾方一起,走进了御书房。 两个人进了书房之后,都对著皇帝陛下跪拜行礼。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两个人起身,等两个人站起来之后,皇帝才看著顾方,脸色严肃:“顾卿昨天递上来的文书,朕已经看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触目惊心。” “京兆府,要从重处理,一切不对的土地,统统要回到正轨。” 顾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皇帝看出了他要说什么,直接说道:“就从皇庄开始,朕许了。” 顾方这才低头,跪拜下来:“陛下圣明!” 皇帝又看向陈清,缓缓舒展:“陈清,你南下的圣旨…” 天子声音沙哑。 “朕已经擬好了。” 第265章 假皇帝 可能是因为顾方遇刺的原因,京兆府清丈土地,进行的相当顺利,顺利到几个月时间,就查出了这么多问题。 那么,开年以后,皇帝大概率就会开始清查整个直隶的田地,同时下詔给南方诸省,清理南方诸省的田地。 而陈清南下的事情,自然也就上了日程。 陈清先是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是南方人,妻子一家也全是南方人,臣想带著妻子一家,一起南下。” 皇帝想了想,点头道:“许你了。” 陈清这一年时间,在京城功劳不小,如果不是他资歷太浅,这会儿大概不止是一个千户。 只不过皇帝也没有什么能够奖赏他的,只好在这些事情上给他破例,毕竞新婚燕尔,皇帝也不好意思让他们分开。 陈清微微低头,继续说道:“那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皇帝看了一眼顾方,然后继续说道:“这事明天就要送內阁去,內阁” “多半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如果是其他人,以北镇抚司千户的身份南下,代天巡狩,內阁以及朝臣,必然激烈反对,因为没有这种先例。 但是如今,內阁首辅谢观,已经没了脾气,次辅王翰是皇帝的老师,杨相公更是成了內阁的跛脚鸭,每天兢兢业业上值,生怕被皇帝挑到什么毛病。 其他两个相公,没有什么话语权,他们的意见,形不成有效意见。 皇帝的意志,完全可以在內阁贯彻了。 皇帝看著陈清,又说道:“你南下之前,多问一问顾方,他这几个月清丈土地,多少也积攒了一些经验。” “你多学一学,免得被地方上的人给哄住了。” 陈清立刻低头道:“是,臣一定好好向顾府君学习。” 皇帝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顾卿家先下去罢,等年后再进宫里来,到时候咱们君臣商议商议直隶土地的事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朕还要再交代陈清几句。” 顾方立刻低头应是:“微臣告退。” 顾府君离开之后,皇帝站了起来,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京城里危险重重,地方上也未必就如何如何安全,你年纪不大,到了地方上要多多留心。” 陈清笑著说道:“有顾府君的事情在前,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动臣。” “但是东南在闹水匪,闹倭寇,还有盗匪。” 皇帝背著手说道:“你这一次,主要是去清理土地的事情,这些匪寇,朕不指望你能够平定了,但是你要替朕去亲眼看一看,地方上报上来的,未必可信。” “你接触这些盗匪,那些地方官就有了可以害你的机会,最后他们可以把事情,统统推到这些盗匪头上陈清闻言,微微低头道:“臣明白了,臣会多加小心的。” 皇帝“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朕给你一年到两年时间,如果能提前办成,你就提前回来,如果两年时间办不成,你还是回京城里来。” 这算是皇帝给陈清的时限,毕竞陈清南下,是假皇权南下,如果无限期的许他留在南方,他又是南方人,那就几乎是在南方,另造了个假皇帝了。 陈清低头,应了声是,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块腰牌,两只手递给皇帝,开口说道:“陛下先前赐给臣这块金牌,是让北镇抚司便宜行事,如今臣將要离开北镇抚司一段时间南下公干…” “请陛下收回金牌。” 皇帝看了看这块牌子,又看了看陈清,略作思考之后,挥了挥手:“你性子沉稳,拿了这块牌子之后,也不曾胡来过,你就一併带去罢。” “也不会有什么分別。” 陈清犹豫了一下,低头谢过。 皇帝背著手,看向殿外,呼出一口气息:“今年,还是没有下雪。” 陈清站在皇帝身后,没有说话。 皇帝想了想,又说道:“无论事能不能成,你要注意安全,朕將来要大展拳脚,你还有大用处。”陈清低头,抱拳道:“陛下放心,臣带北镇抚司两个千户所南下,不会有事,请陛下…也一定保重龙体皇帝“嗯”了一声:“朕会让秦虎他们,跟你一併南下的。” 秦虎,是保护过陈清的天子禁卫,陈清见过。 他这个身份,跟著陈清,保护自然是保护的,但多少也有些监视陈清的味道,毕竞这一次,皇帝已经极端放权给陈清了,他自然也担心陈清这个年轻人,在京城里老老实实,到了南方之后,就开始胡作非为。陈清低头:“多谢陛下。”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长的嘆了口气:“今年的事情,终於差不多了。” “你去罢,朕要独处一会儿。” 陈清看了一眼皇帝,心中感慨。 此时,距离过年只剩下几天时间了,皇帝口中做完了的事情,也只是他个人的计划,而非是国事。也就是说,剩下来几天时间,他还是要处理朝政。 皇帝,就是帝制体制下,所產生的畸形职位,九五至尊,地位无上尊崇,但是想要称职,又是千难万难。 一般人,没有这个精力。 於是,大多数皇帝,其实都是不怎么合格的。 而一旦分权出去,又会导致內斗,以至国家政体不稳,所以制度,就只能就这么存在下去。陈清低头行礼,离开了御书房。 他退出去之后,最后看了一眼御书房方向,然后转过头去,看到顾方还在御书房外头,等著自己。陈清上前,笑著说道:“拙言兄还有伤,怎么还在这里等我?” “关於清丈土地的事情。” 顾方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还有官场上的一些门道。” “我做官也有十几年了,这里头门道还是清楚的,因此我想跟子正你说一说,免得你到了南方之后,吃了他们的亏。” 他们,指的当然就是南方的地方官了。 陈清这才正经起来,感慨道:“拙言兄,真是干臣也。” “走,咱们去满香楼喝酒,一边喝酒一边说。” 陈清拍了拍胸脯:“我请客。” 顾方这会儿,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做皇帝的官,而且想要青史留名,因此做京兆尹以来,不管谁请客,他都是一概推拒。 此时听到了陈清的话,这位京兆尹咧嘴一笑,答应的很是乾脆。 “恭敬不如从命。” 这顿酒,喝了一个接近一个下午,一直到傍晚时分,两个人才从满香楼分別。 当然了,一个下午不光是喝酒,主要是在谈事情。 二人分別之后,顾府君执著的回了京兆府衙门,而陈清却没有他这么敬业,並没有回镇抚司衙门,而是一路回到了自己家中。 进了家门之后,新婚的顾小姐上前搀扶他,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之后,不由得轻轻皱眉:“怎的喝酒了?” “宫里,还给夫君酒喝么?” “也不是在宫里喝的酒。” 陈清只三四分醉意,笑著说道:“是跟顾府君一起谈事情,喝了一场酒。” 他拉著顾小姐的手,一路回到了臥房里,坐在床边之后,搂住了顾小姐的腰肢,轻声说道:“我已经跟陛下请旨了,过了年关,咱们夫妻俩还有岳父大人,一併南下。” “到了南方之后,咱们先回德清去。” 陈清笑著说道:“你不是早就想家了么?” 顾盼今年才十八九岁,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一到京城就是一年,自然是有些念家的。 她看了看陈清,低声道:“会不会耽搁了夫君的公事?夫君去南方,不是应该住在应天么?”“不耽误,不耽误。” 陈清伸了个懒腰:“到时候,镇抚司的一些兄弟跟我一起南下,我要把他们发散出去,搜罗消息。”“怎么也得几个月,咱们可以先在德清住一住。” 顾小姐闻言,这才拉著陈清的手,轻轻嘆息。 “我也確实有些想家了,也不知道德清安仁堂。” “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第266章 全权钦差 除夕。 这已经是陈清在京城里,过的第二个年节。 只是今年这个年节,相比较去年,他的处境可以说是地覆天翻了。 因为陈清不跟父亲,还有兄弟一起过年,京城里的家,就只有他还有顾家父女俩,这个年关显得有些冷清,好在今年赵孟静已经一家团圆,年节这天,赵大人索性带著一家四口人,也到了陈家,与陈清一家一起过年。 赵大人还亲自提笔,给陈清家里,写了新年的对联,让赵存义给贴在了陈家正门上。 这位当朝的总宪,书法一道上虽然没有王翰王相公那般出名,但功底也是相当不俗,而且以现在他左都御史的身份,京城里大把人想要求他的墨宝,能够来陈清家里,给陈清写门联。 实在是给足了面子。 响午的时候,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等这顿饭吃完,顾小姐拉著赵家小姐说话的时候,陈清也与赵总宪,坐在一起閒聊。 二人聊了一会儿如今京城里的局势,赵总宪看向陈清,笑著说道:“这几个月,子正你下手抓了那几个人,可以说是立竿见影,尤其是永昌侯父子正法之后。” 赵孟静喃喃道:“竟有好几个人,到都察院来坦白罪过。” 他笑著说道:“这些官员,从来都是顽抗到底,多少年不见有人主动坦白罪过了。” 陈清给他添了茶水,笑著说道:“这都是赵伯伯掌管都察院的功劳,赵伯伯铁面无私,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自然害怕。” 聊天嘛,想要气氛开心愉快,讲究的就是一个互相吹捧,这一点,不管是什么层级的对话都不例外。区別可能只是在於,吹捧的方向,以及方式方法不同罢了。 赵总宪听了陈清的话,也相当高兴,他端起茶杯,笑著说道:“我这个左都御史,可以说是中规中矩,但是子正你这个北镇抚司的千户,就了不得了。” “北镇抚司,恐怕成立以来,都没有见过像你这般厉害的千户。” 陈清进入北镇抚司,至今也还没有满一年的时间,而他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以及做成的事情,比北镇抚司千户言扈,这么多年的功绩都要多得多。 陈清也喝口茶水,然后微笑道:“伯伯,过完年,我要离开京城南下了。” 赵孟静闻言,只是嘆了口气,却没有太多意外。 这京城里,可以说到处都是秘密,也可以说没有什么秘密。 陈清要南下的事情,因为先前没有確定,他本人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不过谢相公等人有了察觉,並且有了动作,赵孟静这样级別的官员,哪怕不去猜测陈清,猜测皇帝,从谢相公的举措上,也可以多少猜出来一些,陈清明年的气象。 “老实说。” 赵大人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不是如何建议你去南方。” 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子正你这一年时间,在京城里可以说是千辛万苦,才终於开闢了这番局面,如今你在京城以及北镇抚司,都可以算是站稳了脚跟。” “在京城稳定几年,是最稳妥的。” 赵孟静低声道:“南下,恐怕要得罪许多许多人。” 陈清笑著说道:“圣旨都已经擬完,进內阁了,估计今天不发下来,就是年后元宵之后发下来。”听到圣旨这两个字,赵大人只是默默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陈清一杯。“要说当差办事,我比子正差得远了。” 俩人碰了碰茶杯,赵大人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咱们去书房罢。” 陈清一怔,然后笑著问道:“赵伯伯要写东西?” “嗯。” 赵孟静开口说道:“我有几个好友以及同年,在南方为官,我给他们写封信,子正你带在身上,到了南方之后,要是碰著了不好处理的事情,可以去找他们。” 陈清一怔,然后站了起来,嘆了口气:“赵伯伯不是说,四年詔狱,人情冷暖,旧日朝中情分已经洗漱散尽了吗?” 赵孟静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那是对我来说的,四年时间,当年朝中好友人人对我避之不及,我已经不再念与他们的旧日情分。” “也正因为他们是这种性子。” 赵总宪笑著说道:“如今我机缘巧合之下,升做了左都御史,他们不念詔狱阶下囚赵孟静的情分,却不得不念左都御史赵孟静的情分。” “你放心。” 赵大人笑著说道:“该写什么信,我心里有数。” “子正你到了南方,就是钦差大臣,说不定也不用你求他们,反倒是他们要来求你了!” 陈清想了想,对著赵孟静拱手道:“既然如此,就麻烦赵伯伯了。”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总宪起身,笑著说道:“走,我与你写信去。” 这个年关,两家人在一块,显得热闹了不少。 年关之后,大年初二一早,陈清家门口,就多了不少登门拜访的人。 大多数是来送名贴的,一小部分,更直接是来送礼单的。 规模数量,甚至比陈清先前奉命清查朝中官员的时候,前来递举报信的数量,有过之而无不及。显然,江南士族很是兴旺,在朝廷里,人数多多。 不过陈清没有理会他们,因为他一早,就被登门的姜褚拉著,一起到魏国公府,给魏国公拜年去了。初二拜年,拜了一整天,后面几天时间,陈清大多数时间,都在与姜褚以及北镇抚司的弟兄们一起喝酒这倒不是说他有什么酒癮,而是很多时候,一起喝酒是拉近男人之间关係的最快途径。 这也是酒桌文化,为什么常年兴盛不衰的原因。 对於男性来说,这种酒桌社交,实在是又方便又好用。 年初七这天,朝廷各大衙门还在休沐的时候,皇帝陛下的圣旨正式下发,正式命令陈清南下,代替天子巡狩南方诸省。 这道圣旨虽然没有提钦差两个字,从头到尾,字里行间,都是在说一个事情。 那就是任命陈清,做全权钦差大臣! 这道圣旨,虽然是在朝廷停摆期间发下来的,但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震动朝野! 因为此时此刻,除了內阁几位阁老之外,朝廷里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毕竟,皇帝派遣钦差到地方上巡视,往往是文官之中的重臣,或者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做地方上的巡按御史。 遍观国朝一百多年,连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都有好几次被任命为钦差,离京视察地方的先例。但是独独没有仪鸞司或者镇抚司的人,去地方上担任钦差的先例! 更不要说,陈清这个镇抚司的千户,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了! 最让朝野议论纷纷的是,这道圣旨似乎没有什么程序问题,不是皇帝自己发出来的“中旨”,它是走完了朝廷流程的。 也就是说,至少內阁几个宰相,是看过,並且同意了的! 这就值得让人玩味了。 而就在陈清接到圣旨的当天下午,北镇抚司的唐璨,言扈以及其他几个千户,不约而同的结伴,来到了陈清家里。 陈清一路把这些人引进了自家正堂,等到安排眾人落座之后,陈清才笑著说道:“大过年的,也没有好好招待各位,失礼了。” 说著,他看著唐璨,笑著问道:“镇侯怎么突然到我家里来了?” “来看一看子正你。” 唐璨看了一眼陈清,摇头道:“难怪子正你做了千户之后,一点没有弄千户所的意思,原来是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大一个差事。” 他笑著说道:“口风真是紧,我们这些弟兄们,任谁也不知情。” 说到这里,他不等陈清回答,就又看向陈清,突然问道:“子正,你这一次南下隨行之人”唐镇侯语气里,带著殷切。 “定了没有?” 第267章 一本正经 圣旨下发,头一个惊动的,当然就是北镇抚司了。 虽然唐璨等人还不知道,这一次陈清会带多少人南下,能带多少人南下,但是多年北镇抚司的经验,以及他对皇帝的了解来说,他很清楚,陈清这一次,一定是会带北镇抚司的人手一起南下。 因为本质上,这一次並不是皇帝派遣陈清个人南下当这个钦差,而是派遣北镇抚司南下。 如果只是派遣陈清一个人南下,那么跟派遣文官钦差,或者是派遣宦官,就没有什么分別了。只有镇抚司人手成规模的南下,这一次陈清南下才会有意义。 相比较唐璨来说,言扈言千户就很沉得住气,老神在在的坐在一旁喝茶,因为他清楚。 以他儿子跟陈清的关係,哪怕这一次陈清只带一个镇抚司的人手南下,那也一定会是他儿子言琮。要是言琮也没有办法南下,北镇抚司其他人,都蹭不上这一口汤。 陈清顿了顿,然后看向眾人,想了想之后,才说道:“要是外人到这里来,我一句话也不会说,但是今天这里都是我们北镇抚司自己人,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许我带两个百户所一起南下。” 唐璨闻言,目光闪动。 两个百户所,也就是差不多二百人,其中一个百户自然是言琮,这个没有任何问题,而另外一个百户…他的儿子唐桓,也是北镇抚司的百户。 一旁的言扈抚掌,轻声嘆道:“这个差事,子正你可要好好干,干成了,就是给我们北镇抚司开闢了一条新路,將来北镇抚司,也就不单是北镇抚司了。” 长久以来,北镇抚司一直是天子手中刀刃,所谓刀刃,自然是没有自己意志的。 北镇抚司,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钦差。 如果这一次,陈清能办好南边的事情,就意味著以后北镇抚司乃至於仪鸞司,都是有可能被委以重任的。 到时候,地位会往上抬升不知道多少。 唐璨也领会了言扈话里的意思,笑著说道:“估计这两天,陆都帅也要来找子正说说话了。”他说的陆都帅,是仪鸞司的指挥使,这个职位本来是三品武官,但是这个职位,一般会被加五军都督府的官职,比如说加五军都督府的都指挥使,或者是都督。 如今的指挥使,便被加了五军都督府的都指挥使,正二品的武职。 但是这个三品武官非同寻常,乃是正经的天子左臂,这个职位,一般来说都是天子最信任的人,一旦上任,用不多久就会被赐蟒。 按照大齐的制度,蟒服已经是赐服中最高一级,下面分別是飞鱼服,斗牛服和麒麟服。 可见仪鸞司指挥使的份量。 像唐璨这样的人,因为与天子关係不是特別亲近,他这一辈子的职业顶点,大概是仪鸞司的指挥同知,也就是指挥使的副手。 对於景元朝的这位指挥使,陈清知道的不多,到现在为止,他也就见过一两回,只知道姓陆,名叫陆纲。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那我明天,还是去拜见拜见陆都帅罢,省得陆都帅还来找我。”他看著唐璨,开口说道:“镇侯陪我同去?不然我可找不到门路。” 唐璨先是点头:“这个容易,那明天一早,我来找子正。” 既然明天还会再见,唐璨也就没有再提他儿子的事情,镇抚司一行人在陈家呆了一会儿,又被陈清带去满香楼吃喝了一顿,才各自散去。 这一顿酒,自然不是白喝的。 这些个千户,每个人手底下都掌握了相应数量的緹骑,他们也都很大方,差不多每人给陈清出了一些緹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样,算上陈清自己手底下的緹骑,他带去南方的二百人里,差不多要有四十个左右是緹骑。这些緹骑,可都是有执法权的,只要陈清点头,他们可以直接提审,乃至於讯问地方官员,极其权重。有这些人在,陈清南下,无疑会顺利许多。 很快,到了第二天一早,陈清没有让唐璨这个上司再一次登门,而是清晨时分,就到了唐璨家门口拜访唐璨很快从家里走出来,见到门口的陈清之后,脸上露出笑容:“说好我去子正家里找你,怎么子正到我家里来了?” 陈清摇了摇头:“哪有让上官到属下家中拜访的道理?” 唐璨哑然:“现在,咱们整个北镇抚司里头,恐怕也就只有子正你,还把我当成你的上官了。”说著,他手指了指前方,开口说道:“昨天我已经让人去陆都帅家里打过招呼了,陆都帅今天就在家里,没有去仪鸞司,咱们走罢。” 陈清应了一声,跟在唐璨身后,两个人在沿街的铺子里转了一圈,最终陈清花钱买了一柄百炼精钢锻炼而成,配上鯊鱼皮剑鞘的长剑,准备送给陆都帅当做礼物。 等到两个人到了陆府门口,陆家的下人已经在门口等著,很快將他们迎了进去。 两人被一路带到了陆家的正堂里,一身黑色衣裳的陆纲,正端坐在正堂等候,唐璨与陈清都进前一步,抱拳行礼:“属下见过都帅!” 陆纲是个不善言辞的性子,他站了起来,看了看两个人,然后伸手指了指,默默说道:“坐下说罢。”陈清把手中装著长剑的木盒子,递到陆纲面前,笑著说道:“这是属下的一点心意。” 陆纲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便放在了一边,略作思考之后,点了点头:“我收下了。” 这位陆都帅,不怎么擅长说话,只占了办事认真。 本来,他这种性子,很难做什么官,但是仪鸞司指挥使这种位置,刚好就不需要什么圆滑的,油腔滑调的人。 做事情一板一眼,皇帝才会放心。 再加上,他是先帝的贴身侍卫,当初先帝临终之前,钦点他做仪鸞司指挥使,护卫当今天子。於是十几年时间,他就一直恪忠职守,护卫著皇帝,到如今… 还没有犯过什么大错。 也是他这个性子,他从来就没有去过北镇抚司,过问过北镇抚司任何一件事情。 因为北镇抚司,实际上已经不归属仪鸞司统管了。 三个人坐下之后,陆纲想了想,看向陈清,问道:“陈千户几时动身?” “属下想过了上元节之后,就准备动身,这几天,也要准备准备一起南下的人手。” 陆纲点头,思索了一番之后,只说了三个字:“多当心。” 跟这种人聊天,没有什么意思,陈清与唐璨,也有点尷尬,陈清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正因为即將南下,属下对这件差事也没有什么把握,所以临行之前才来拜访都帅,向都帅请教请教。”这话是客气话,一般出门办差的时候,都要请示请示领导,倒不是真要领导指示什么,而是问一问领导,在办事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利益纠葛,有没有需要顺手帮著办的事情。 或者说,有没有特殊交代。 陆纲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这差事,我也没有办过。” “我只去地方上拿过人,巡视过地方卫所,並不曾去负责过什么清丈田土的事情。” “所以也没有什么能教你的。” 陈清闻言,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唐璨笑著打了个圆场:“这一次子正的事情要是办好了,咱们整个仪鸞司都有光彩。” 陆纲默默说道:“要是办砸了,外廷的那些人,也就更有话说了。” 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所以,陈千户责任很重。” “但陛下既然信任你,我也相信你能够办好。” 陆都帅想了想,终於说了一句陈清愿意听到的话。 “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去找应天的仪鸞司。” 他神色平静。 “我会给你打招呼的。” 第268章 陈教主? 应天府的仪鸞司,是仪鸞司最大的一个“分部”,不管是编制,还是地位,都仅次於京城的仪鸞司。陈清曾经认识的那个仪鸞司千户沈隆,就是应天府仪鸞司的千户。 应天府的仪鸞司,约莫也有大几千人手,如果能调用这一部分人手,对於陈清来说自然是极大助益。有了陆都帅的承诺,陈清与唐璨心满意足的离开陆家,等走到陆家门口,唐璨走在陈清身前,停下脚步,笑著说道:“带哪个百户去南方,子正心里有人选了没有?” 陈清看著唐璨,轻声说道:“镇侯,唐百户可以跟我们一起南下,但是镇侯要保证,他要认我这个上官。” “要不然,到了南方之后,属下多半还是要请他回京城。” “到时候,对镇侯来说,面子上反而更不好看。” “这是自然。” 唐璨立刻正经说道:“镇抚司有镇抚司的规矩,他要是跟著子正南下,自然是一切按照子正你的命令行事。” “子正肩负皇权,他要是敢抗命。” 唐镇抚一脸严肃道:“到时候,子正也不用把他发回京城里来,直接用天子詔命就地正法了他,我这里,绝没有二话。” “那也不至於。” 陈清笑著说道:“毕竟是镇侯家里的公子,怎么也要给镇侯一个面子。” 三言两语,南下的名单就又確认了一个。 其实,镇抚司里谁都清楚,陈清这一次南下,是得罪人的差事,大家之所以要把自家的晚辈送到陈清手底下,跟著陈清去南方得罪人。 一来是因为一切责任,有陈清这个高个子顶著。 二来,他们这些人,是想让自家的晚辈,通过陈清成为天子的嫡系。 这样,等到十几二十年过去,仪鸞司以及镇抚司高层轮换的时候,他们的后辈就能够顺理成章的顶上来,成为这两个衙门里新一代的核心。 得了陈清的允诺,唐镇抚很是高兴,他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子正正经南下,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子正需要什么,不管是要人还是要钱,能给的,老哥哥绝没有二话。” 镇抚司衙门,自然也有自己的收支帐目,帐上有自己的小金库,这些帐上的开销,都在唐璨的职责范围之內。 陈清笑著说道:“钱就不用了,人手还真要劳烦镇侯,多给我派几个熟悉南方环境的緹骑。”“这样到了南方之后,我也好放手施为。” “没有问题。” 唐璨很乾脆的拍了拍胸脯:“还有一段时间子正才会南下,这段时间我亲自给子正你挑几个靠得住的緹骑!” 二人聊了一阵,唐璨越说越高兴,拉著陈清的袖子,笑著说道:“走走走,去我家吃酒去,让你嫂子亲自下厨,给你烧几个好菜。” 陈清咳嗽了一声,微微摇头:“镇侯,今天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过两天,过两天我一定登门拜访。”唐璨一怔,有些好奇的问道:“子正还有什么事情要忙?” “白莲教的事情。” 陈清也没有隱瞒,开口说道:“匪首虽然已经除掉,但是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出一些安排,否则这几十万信眾的大教,一定死灰復燃。” “我要在离京之前,做一些相应的安排。” 唐璨想了想,开口说道:“子正不在京城,我们这些人却还在京城,关於白莲教案的公事,子正大可以连接给我们。” “我们一定按照子正原来的做法做下去就是了。”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笑道:“也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了,我去隨便交代几句就行,后面真要是出了什么没有办法处理的事情。” “我再写信给镇侯。” 白莲教案,虽然是镇抚司的事情,但是陈清接手之后,陈清的上级,也就是言扈跟唐璨这两层,已经没有再干预了。 而且,以陈清在北镇抚司的地位,再加上白莲教案办的这么漂亮,他们两个人也没有了插手的理由。见陈清果断拒绝,唐璨知道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用,说不定到后面会得罪陈清,再加上自家儿子很快就要在陈清手下任事。 他也很知趣的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开口笑道:“那好,有什么事情,子正隨时招呼。” 二人又閒聊了几句,这才各自分別,陈清在京城里转悠了几圈,等到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他才一路往南走去,转悠到了城南的纸房胡同。 这纸房胡同,本来是赵孟静落难的时候,赵夫人一家住的地方,现如今赵夫人一家早已经搬了出去,跟隨赵总宪住进了小时雍坊。 而她当初在纸房胡同租住的宅子,却已经被买了下来,作为了陈清与白莲教眾人固定接头的地方之一。下午时分,陈清刚背著手走进这家民宅,一身寻常民妇装扮,却难掩丰腴身材的穆夫人,恭恭敬敬的把陈清迎了进去,一脸笑容:“陈大人可算是来了,我们这些人,已经等了小陈大人一会儿了。”陈清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哑然道:“这会儿,似乎还没有到先前约定好的时辰罢?” “人已经到齐了?” “到齐了。” 穆夫人笑著说道:“小女正在里头,陪他们说著话。”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笑道:“是不是怕我捉了杨教主之后过河拆桥,因此提前到了这里踩踩点,看看我有没有布下什么埋伏?” “不敢,不敢。” 穆夫人连忙说道:“我们这些人,要真是怀疑陈大人,这会儿也不会聚在陈大人身边了。”两个人说著话,自己进了正堂,陈清侧耳一听,已经听到了穆香君的声音。 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杨七的声音, 除此之外,就是两个略有些陌生的声音了。 穆夫人先一步走了进去,轻声咳嗽了一声,笑著说道:“各位,陈大人到了。” 陈清顺势走了进去,扫了一眼眾人。 此时,正堂里一共四个人。 穆香君和杨七,自然是其中之二。 另外两个人,则分別是河间杨家的老三杨谷,以及杨家的上一代人,杨七的“五叔”杨真。如果把穆家母女俩算作两个人,今天到场的人数,就是三比二。 陈清一走进来,杨七立刻起身,对著陈清拱手行礼,叫了一声陈大人。 杨三爷,还有杨家的五叔杨真,也都跟著站了起来,跟著杨七一起,叫了一声陈大人。 而穆香君则是看著陈清,盈盈下拜,甜甜的叫了一声公子。 陈清微笑点头示意,然后很是自然的走到了主位上坐下,开口说道:“大家都坐下说话。”於是,两拨人很自觉的在他两边坐下,杨家人坐在了他的左手边,穆家母女俩,坐在了他的右手边。陈清看向杨七,开口问道:“先生的伤,大好了罢?” 杨七点了点头,回答道:“已经恢復的七七八八了。” 陈清这才点头,扫了一眼眾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今天请各位过来,主要是说一说,明面上白莲教已经没了,往后咱们大家…” “应该怎么办。” 陈清扫了一眼眾人,继续说道:“还有,我过段时间可能要离开京城,到南方去办一些公事,我不在京城的时候,京城的北镇抚司,还是有可能会派人和你们联繫。” “你们也要知道,跟后续来联繫你们的人,应该怎么去说。” 杨七问道:“陈大人要去哪里?” “朝廷的公事,可能要去南方一二年时间。” 陈清没有多说,只是继续说道:“这一两年,是各位最紧要的时间,因此,今天就最好把章程给定下来。” 他这话一出,杨家的三个人,陷入了沉思。 而穆家母女俩,都是看著陈清,然后不约而同的对望了一眼,目光闪动之间。母女两个人,已经完成了交换意见。 那就是…如今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安排事情的陈清陈大人… 恍然间,似乎… 已经是新的白莲教主了! 第269章 胡说八道 现如今,北方的白莲教,在陈清先前的安排之下,已经被成功的一分为二,分成了新旧白莲。相比较来说,从前杨家掌握的那一个白莲教,显然是世纪更大的,而穆家母女俩掌握的白莲教,则是胜在潜力,胜在朝廷在背后的鼎力支持。 而现在,两个白莲教的高层,在陈清左右两边落座,每一个人都对陈清俯首帖耳,服服帖帖。那么…陈某人实际上,就已经成为了新任的白莲教主,而且影响力与能力,都要远超前任那位杨教主。而且,相比较来说,陈清的影响力显然更大,毕竟他在白道上的身份,已经远远甩出了白莲教许多。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这么有气势,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发號施令。 要是从掌控白莲教的角度来考虑的话,现如今的陈清,不单单是白莲教的教主,而且可以说是百年以来,最强的一位白莲教主。 陈清坐在主位上,侃侃而谈。 对於白莲教的发展规划,他去年就曾经认真构想过,如今再捡起来,可以说是娓娓道来。 大概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之后,陈清看了一眼眾人,缓缓说道:“过段时间,杨家就可以开始收拢旧教徒了,到时候,杨家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財富,可以分发出去一些,儘量继承原来白莲教的势力。”“等时机成熟,就奉七先生为新任教主。” 杨七闻言一怔,然后抬头看著陈清,惊呼了一声:“陈大人…” 他正要推拒,陈清已经摆了摆手,將他拦了下来:“这事是早就定好的,先生就不要推拒了。”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先生坐稳这个教主之后,你们两路人就要开始慢慢接触,最后完成合最后这句话,自然是说给穆家母女俩听的。 这也是陈清,一早就定下来的计划,只是这个时候,他即將离开京城,因此把这个计划落实下去而已。穆夫人想了想,然后轻声说道:“公子定下来的事情,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这个事情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够融合,要个一两年时间才成。” 她的目光看著陈清,低声道:“还需要北镇抚司,长久的支持。” 穆夫人毕竞经验丰富许多,说话也很有水平。 她的意思是,这个事情不是陈清安排了几句,就能做成的,需要北镇抚司后续,长久的提供政策支持。也就是说,陈清不在京城之后,北镇抚司其他人,要依旧按照陈清的吩咐,陈清的要求,继续办下去。陈清想了想,然后淡淡的说道:“我只是去南方公干,又不是死了,你们就按照我说的去办,出了什么问题,我自然会知道,自然会处理。” “大的方向,就是这么个方向。” 陈清低头喝茶,继续说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恐怕都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把诸位召集到一起来商议事情了,趁现在机会难得。”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咱们都是面对面的时候,我们把这个事情从头到尾捋上一遍,要是能想到什么难处,我现在当场就给你们解决了。” “或者是商量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出来。” 这个事情不是一个小事情,虽然已经有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但不代表有了计划,就能够撒手不管。相反,正因为这是个长线的计划,很多细节到了具体行动的时候,可能会出现偏差,甚至驴头不对马嘴这个时候,趁著陈清还在京城,他需要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再磨上一遍。 单单是这一个事情,他就准备花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来解决。 “领导”有了具体的要求,气氛很快就开始热烈了起来,不管是杨家的三个人,还是穆家的母女俩,都开始积极发言。 一些问题,也缓缓浮出了水面。 对於这些问题,大部分陈清自然是能够解决的,少部分他也只能先记下来,等事到临头的时候,再想办法处理。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等到日落黄昏的时候,这场陈清主持的“有关白莲教工作”的会议,才算是告一段落。 而这个会议,在陈清看来,是有关於白莲教工作的会议。 在“与会”的其他五个人看来,几乎就是等同於白莲教內部工作会议了! 就在陈清宣布“会议”结束,让眾人各自散去的时候,穆香君起身,轻声说道:“娘,您送一送杨家这几位长辈罢。” 穆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给了女儿一个询问的眼神,见女儿神色平静,她犹豫了一下,才带著杨家三个人离开。 而他们四个人前脚离开,穆香君就带著一阵香风,站到了正在揉太阳穴的陈清身后,替陈清揉按太阳她一边按,一边幽幽的说道:“公子成婚,也没见请妾身过去。” 陈清抬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哑然一笑:“真请你去,你敢去吗?” “那有什么不敢的?” 这会儿,房间里没有什么別人了,穆香君顺势,搂住了陈清的脖子,轻声说道:“让妾身去,妾身就敢去。” 她趴在陈清耳边。 “公子,北边白莲教的事情,交给我娘亲罢,妾身跟公子一起南下。” “应天那里的事情,妾身熟悉得很。” 陈清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要说熟悉,还是穆夫人对应天那里的情况,更加熟悉罢?”穆香君闻言,轻咬嘴唇。 “那公子就把妾身丟在北边,让娘亲跟著公子一道南下好了。” 陈清站了起来,看了看双目噙著眼泪,可怜兮兮,仿佛任君采頡的穆香君,闷哼了一声:“再摆出这个模样,迟早收拾了你。” 两个人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清也不是没有见过她另一副模样,这位穆姑娘,虽然出身风尘,但实际上,是个相当干练的性子,现在身上这股自荐枕席的风尘劲儿,都是她表现出来的偽装。 穆香君对著陈清拋了个媚眼:“那公子还不来收拾妾身?” 陈清也不知道她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入了戏,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微微摇头:“好了,不要闹了。” “正好穆夫人不在,有个正经事跟你说。” 穆香君看著陈清:“什么正经事?” “我离开京城之前,多半还要进宫里一趟,向陛下辞行,先前陛下曾经提过…” “想要见你这个白莲圣母一面,当时我也应承过陛下,会安排这一场会面,我离开京城之前,穆姑娘去与陛下见上一面罢。” 穆香君闻言,神色上的媚態,散去了七七八八,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看向陈清,神色有些复杂:“妾身可是白莲教出身,公子就不怕妾身见到天子之后,对天子不利?” “安排见面,到时候自然有制住姑娘的手段,只不过姑娘要想清楚,如今你们母女俩,还有更多人都暴露在北镇抚司眼皮一低下,你真是在陛下面前暴起。” “夷灭三族的罪过,你能不能吃得起?” 穆香君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轻声一笑:“妾身已经归顺了朝廷,自然不敢对陛下不敬,不过公子你收拢白莲教,就不怕妾身见到陛下之后,在陛下面前,说公子的坏话?” “我既然敢安排这一场碰面,就不怕你在陛下面前,说我任何话。” 陈清低头喝茶,笑著说道:“关於白莲教,我做的事情,陛下大多也都知道。” 穆香君轻声笑道:“那妾身要是在陛下面前,说公子你是陈教主呢?” 陈清皱了皱眉头,没有接话。 “你要胡说,我也没有办法。” 穆姑娘再一次走到陈清面前,她给陈清添了茶水,然后附身在陈清耳边,轻声说道:“公子要带妾身一起南下,不然见到陛下了…” “妾身就在陛下那里胡说八道。” 第270章 乞丐何曾有二妻 对於穆香君的要求,陈清並没有给出什么承诺。 对於他来说,白莲教的事情,还要重要一些,至於到了南方,他虽然也需要南方白莲教的助力,但並不是如何迫切。 陈清站了起来,背著手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穆姑娘,我这人从来不受什么威胁,去年白三平,也没能威胁到我。” “你去不去南方,要看具体情况。”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等到直隶这里的白莲教眾稳定了之后,我会考虑这件事情的。”北方的白莲教“新教”,开端人是穆香君,而非是她的母亲,因此穆香君在北方,作用相当大,否则皇帝也不可能要见她。 穆香君闻言,也不敢再说话了。 她知道,现在的陈清,依旧在掌控局面,甚至能够决定她们母女的生死。 这位穆姑娘轻轻嘆了口气:“去年跟公子一起北上的时候,我可全然没瞧出来,公子是这样厉害的人物。”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种吹捧的话,听著爽一爽就行了,完全没有必要相信,他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靠的际遇,以及胆大心细。 而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他现在站的足够高。 这一点,必须要清醒,不能倒果为因,否则人就会飘,就会对一些事情误判,没办法保持清醒。穆香君一路送陈清出去,又说道:“公子,如今直隶一带的白莲教,已经更名为天理教了。”陈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一路走到院落门口,才开口说道:“这段时间,穆姑娘不要到处乱走,我估计上元节左右,天子就要见你。” 穆姑娘轻轻嘆了口气,脸上现出忧虑之色:“公子,妾身到时候要不要扮丑一些?” 她本就是绝色级別的美人儿,否则也不可能在秦淮河那种地方艷名远播。 这般容貌,当然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比如说担心见了皇帝之后,被皇帝瞧中,直接带到宫里去,给皇帝做了妃嬪。 陈清看了看她,微微摇头:“正常妆扮就可,你要是扮丑了,被陛下瞧了出来,陛下还要不高兴。”穆姑娘轻轻点头,心里却依旧有些担心。 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相当自信的。 陈清瞥了她一眼,才缓缓说道:“当今陛下,心思不在这个上头,否则也就没有我南下的事情了,更不会有你们母女俩,还在直隶活动。” 如今的皇帝,心思几乎一股脑,全放在了事业上。 如陈清所说,但凡他沉迷女色,这一年来一切种种事情都不会发生,陈清现在,多半也只是镇抚司的一个普通成员,连緹骑都未必混的上。 正因为皇帝一门心思搞事业,他几乎绝不可能,纳穆香君进宫。 因为江湖女人,会对他本人有威胁,进而威胁到他的事业。 陈大公子背著手,大步离开。 “我走了,不用送。” 穆香君跟在他身后,对著他的背影盈盈下拜,甜甜的喊了一声:“恭送教主。” 陈清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然后没有停留,背著手大步离开。 而这个时候,穆夫人也刚好回来,穆香君望著陈清的背影,思索了一番,然后看向母亲,开口问道:“娘,皇帝也有事业么?” 不在朝堂,很难理解皇帝需要干什么事业,在她们眼里,皇帝只需要每天吃喝享乐,受天下人供奉就行了。 穆夫人思索了一番,然后轻声说道:“可能是要励精图治罢。” 穆香君撇了撇嘴:“真要是励精图治,天底下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惨事?” “当今皇上,也没有管事几年。” 穆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而且…他也未必管得著下面。” 转眼,到了上元节。 上元节这天,京城的天气依旧寒冷,不过大街小巷上,已经扫清了不多的积雪,重新热闹了起来。傍晚时分,陈清也带著顾小姐还有小月两个人,逛上元节的灯会。 此时,因为再过几个月就是三年一届的春闈,京城里多了不少前来赶考的读书人。 灯会,也变得格外热闹,不少举人身份的读书人,结伴而行,猜著灯谜,吟诗作对,一派斯文气象。顾小姐陪著陈清一起,摘了几个灯笼,猜了几个灯谜,然后抬头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今夜元宵,一路上许多人都在吟诗作词,夫君要不要也写一两首出来?” 陈清哑然道:“我是连个童生也没有中的粗人,哪里会作诗填词?” “夫君骗人。” 顾小姐轻声笑道:“夫君的文采,比那些有功名的可一点不差,而且我也见过夫君写的诗。”陈清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从哪里见到的?”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陈清的確有过抄诗词的打算,不过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没有这么做。毕竟,如果是单靠诗词出名,大概率也会被排挤到权力核心之外,了不起也就是当个词臣,或者是当个这个时代的“明星”。 史书上那些华光璀璨的大才子们,其实过得未必就怎么好,陈清还是务实的。 “在夫君写的射鵰里啊。” 顾小姐调皮一笑,摇头晃脑的吟哦道:“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 陈清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好了,好了!” 陈清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你从哪看来的?这段明明刪了的…” 顾小姐眨了眨眼睛:“我看过夫君的书稿。” 陈清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好气的说道:“真要是念完,这这么多读书人,非要围上来打咱们一顿不可,莫要胡说了。” 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 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这首出自《古今谭概》,又被引用到射鵰里的打油诗,在另一个时代算是对孟夫子的调侃,但是在这个孟夫子依旧神圣不可侵犯的时代,真要公之於眾,陈清就要被那些文官,给群起而攻之了。顾小姐笑著说道:“我还以为夫君不怕呢。” “头一回看到,我也嚇了一跳,那书稿还是我替夫君焚了的。” 说到这里,顾小姐轻声说道:“不过这段极妙,那黄姑娘一下子就活泼起来了。” “只可惜传不出去。” 陈清拉著她的手,笑著说道:“等以后有机会罢,现在还是不行,现在传了出去,內阁几个阁老都要提著拳头上来打我。” 顾小姐拉著陈清的手,轻声笑道:“哪天,找个人写在墙上,跟夫君也就没有什么干係了。”陈清心中一动,但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著说道:“过段时间,说不定可以让人印个无刪节版出去。三个人走走谈谈,不觉又回到了大时雍坊的陈宅,刚到家门口,陈清就在自家门口,见到了一顶青色的轿子。 走进家里,陈清才知道是宫里的宦官到了。 到了正堂,一个二十多岁的太监,已经在等著陈清,见到陈清之后,他上前行礼道:“奴婢见过陈大人“公公客气。” 陈清抱拳还礼,笑著说道:“上元佳节,什么事情公公大晚上还要到我家里来?” “陛下吩咐奴婢来向陈大人传个话。” 陈清作势就要行礼,被这太监拦住,太监拉著陈清,低声说道:“陛下说后天傍晚,圣驾会到陈大人家里,与陈大人见面。” “请陈大人,让穆姑娘也在陈大人家里候见。” 陈清闻言,心中微动。 他知道,这大概是他南下之前,最后一次见皇帝了。 也是皇帝,与白莲教未来主心骨穆香君之间的头一回见面。 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第一次到陈清家里来,其中的政治意味,不言自明。 他立刻抱拳,神情郑重。 “劳烦公公转稟陛下,就说臣…” “一定办好。” 第271章 诛心之问 正月十六,是朝廷结束休沐,重新开始“上班”的日子,这一天,不管是皇帝,还是內阁几位宰相,以及六部衙门,都会忙的不可开交,皇帝自然是没有时间出宫的。 这一天,甚至陈清都要进宫去参与大朝会。 好容易忙完了正月十六,正月十七的下午,皇帝的龙輦离开了皇宫,仪鸞司里,一队穿著飞鱼服的亲卫在前头开路,皇帝先是去了一趟杨相公家里。 在杨相公家里待了半个时辰,被杨老头毕恭毕敬送出来之后,皇帝陛下坐在龙輦上,淡淡的说道:“去陈清家里。” 龙輦很快掉头,一路来到了大时雍坊,很快停在了陈家家门口。 因为陈清早知道今天皇帝要来,已经提前有了准备,皇帝的輦车还没有停下来,陈清一家人已经等在了门口,齐齐整整的下拜行礼。 皇帝下了輦车,伸手虚扶。 “都平身罢。” 陈清这才带著顾小姐,还有家里人一起站了起来。 这不是皇帝头一回到陈清家里来,准確来说,这一次应该是第二次到陈家来。 但这一次,却是皇帝头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到陈清家里来,因为他上一回来的时候,是便服出门,偷偷摸过来的。 而这一次,却是带了一整套的天子仪仗。 相比较来说,上一次皇帝登门的事情,哪怕京城里的一些人知道,明面上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而这一回,皇帝的仪仗就停在陈家门口,有些人就是想装不知道,也没有办法装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帝背著手,径直往陈家走去,陈清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路来到了陈家正堂,皇帝自顾自的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反客为主,甚至还对陈清按了按手。 “你也坐。” 没有办法,这就是皇帝的特权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底下就都成了他的家了。 陈清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很快,茶水之类的都端了上来,天子给了陈清一个眼色,陈清看向顾小姐还有小月等人,咳嗽了一声:“你们都先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皇帝才看向陈清,脸上也露出笑容:“上回,朕让你去敲打谢观,你办的很得力,如今內阁… “已然不会有什么阻力了。” 皇帝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外头,继续说道:“方才朕去见了杨元甫,杨相以后,也会”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著陈清笑著说道:“这里头,你功劳不小,不是你从中起的作用,朕估摸著,还要三年左右,才能在朝局不动盪的时候,降服內阁老臣。” 皇帝这话,说的已经相当露骨,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往后在决策层,他这个皇帝陛下的任何意志,都能够至少在决策层推进下去。 至於到了下方执行层能不能执行下去,就还要看具体执行过程了。 陈清也跟著笑著说道:“这都是陛下手段高明,跟臣关係不大。” 皇帝收敛了笑容,缓缓说道:“你这一年在京城的机灵劲,到了南边之后,记得继续用上。”“不然,他们又要说朕识人不明了。” 显然,皇帝任命陈清做钦差这个事情,也是多少承担了一些压力的,不然,他也不会说出这句话。陈清连忙说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力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 天子“嗯”了一声,开口说道:“別的事情我也就不囉嗦了,那位穆姑娘呢? “已经在后院等著了,臣这就去领她过来。” 穆香君的身份见不得人,因此不能跟陈清一起到门口迎接皇帝,只能在陈家后院里等著。 皇帝默默点头,陈清起身,一路来到了自家后院,找到了穆香君之后,叮嘱道:“一会儿见了陛下,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没有问的事情,你就不要多说,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穆香君是江湖中人,在此之前不要说是皇帝,就是应天府尹她都没有见过,在秦淮河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应天县令,或者是应天仪鸞司千户一级的官员。 此时,马上要去见皇帝,她心里自然有些忐忑,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陈清之后,穆香君压低声音说道:“公子,一会见了皇上,我要说什么?” “磕个头就行了。” 陈清领著她,已经到了正堂门口,叮嘱道:“记得,不管说什么话,从嘴里吐出去之前,先在心里过一遍。” “你是聪明人,只要先过脑子,大概就不会有什么错处。” 说完这句话,陈清已经先一步进了正堂,穆香君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走了进去,她飞快的抬头,瞥了一眼主位上一身紫衣的皇帝陛下,然后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低头道:“民女穆氏,叩见陛下。”陈清让开身子,让皇帝看到了跪在面前的穆香君,皇帝陛下打量了穆香君一眼:“站起来回话。”穆香君这才起身,站在了皇帝陛下面前,她是秦淮河出身,站姿都颇有一些讲究,此时站在天子面前,如同扶风弱柳一般,很是可人。 皇帝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然后“嘖”了一声:“陈清跟朕说过你的事情,说你年轻,现在看来,果是如此。” “你这个年岁,就在江湖上行走,还闯出了圣母的名头,真是本事不小。” 穆香君目光转动。 陈清交代她,说话要先过脑子,而皇帝问她的这个问题,又有些刁钻。 毕竟她总不能回答皇帝,她这个圣母的名头,是长辈“余荫”。 略微思索了一番之后,她才低头道:“民女是迫不得已之下,才流落江湖,有一些名头,也只是机缘巧合而已。” 皇帝认真看著她,笑著说道:“好一个机缘巧合。” “陈清跟朕说,往后这直隶数十万白莲教眾,很多都要靠你来引导,让他们走上正途,不再为恶,你给朕说一说。” 皇帝神色平静:“你要怎么引导?” 穆香君眉目流转,脆生生的说道:“自然是在陛下,还有陈大人的指点之下,让那些误入歧途的白莲教徒,迷途知返了。” 皇帝扭头看了看陈清。 陈清咳嗽了一声:“你好好说。” 穆香君这才又低下头,开口说道:“回陛下,民女虽然也是白莲教出身,但是民女是南方的白莲教出身,南方白莲教自罗教祖之后,已经跟北方白莲大不一样。” “如今,几乎已经单成一教。” “罗教祖当年传道的时候,遍访名山古剎,与佛门高僧辩经说法,最终才得以创立教义,其实已经与佛门,相差不大。” “並不为恶,更不会大规模聚集。” 穆香君深深低头道:“民女正在用罗教教义,替换掉北方白莲原来的教义,让这些误入歧途之人,重新弃恶从善。” 皇帝笑著说道:“如果能做成这件事情,就算是本朝的一大功德了,你要真能做成,到时候朕也不给你封什么官位,直接给你封个白莲娘娘的神位。” “让你立地成神。” 古往今来,仙人多是民间传说,口口相传而来。 而“神”,却是实打实封出来的。 而且,还真就是歷代王朝封出来的,那些个神祇,许多都是朝廷硬生生敕封出来的。 真正的人造神,而非神造人。 这一点,在歷朝歷代都很常见,比如说如果朝廷给穆香君封神,不过三四十年,北方直隶一带可能就会出现白莲娘娘的神像,乃至於宫观寺庙等等。 可以说是效果拔群。 穆香君连忙低头拜谢。 皇帝看著穆香君,笑著说道:“朕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民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淡淡的说道:“你如今跟在陈清手底下办事,那你,还有將来的新教,是听朕的…” 他的语气,稍稍重了一些。 “还是听陈清的?” 第272章 跳出樊篱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诛心了,就连陈清,也没有想像到,皇帝会问出这种问题。 看皇帝,一脸笑意盈盈的表情,似乎是在开玩笑的模样,但是陈清很清楚,有时候杀机就是隱藏在这些看似的玩笑之中。 想到这里,他也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穆香君,穆香君虽然是个聪明人,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政治经验。这种多少带了些陷阱的问话,她还真有可能回答不上来。 穆香君低著头,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回陛下,民女先前从未见过陛下,但是陈大人一直为陛下办差,听陈大人的话,便是听陛下的话。” 她深深低下头:“往后,陛下若是有什么吩咐,民女与陈大人,自然都是听从陛下的吩咐。”皇帝闻言,哑然一笑,然后看向陈清,开口说道:“你教的不错。” 陈清连忙说道:“回陛下,臣没有教过穆姑娘任何一句。”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玩笑而已,不必认真。” “她能说出这种话,说明白莲教案你是上了心的,也的的確確做过事情,朕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什么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白莲教號称几十万教眾,但陈清你也说过,这所谓几十万教眾,很多都只是参与了几场白莲教的集会,就被他们算作了教眾。” “他们,依旧是大齐的百姓,这就是朕的子民。” 皇帝严肃了起来:“將他们领入正途,也是朕的心愿。” 陈清起身,拱手行礼:“陛下圣明。” 穆香君有样学样,也跟著低头道:“陛下圣明。” 皇帝看著陈清,摆了摆手:“拍马屁的话,说来无用。” “你几时南下?” “臣准备后天就动身南下。”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瞒陛下,镇抚司的一些人手,在正月初七臣接到陛下的圣旨之后,就已经南下了,这几天,也陆续有人南下,为了臣南下提前做些准备。” 陈清心里很清楚,这一次他並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个钦差大臣,实际上他是带著一部分北镇抚司,一起南下做这个钦差大臣。 在这种情况下,他这个明面上的钦差,有时候反而可以给暗处的北镇抚司打一打掩护,比如说北镇抚司的那些緹骑们。 他们无声无息的提前南下,可以在南边那些人还没有太多准备的情况下,获取到一些有用的消息。皇帝点了点头,笑著说道:“到时候,朕就不送你了。” 陈清立刻说道:“陛下今日能来臣家里,已经是对臣最大的支持了。” 此时,君臣二人心里都清楚,皇帝现在亲自登门陈家的政治含义,这本身就是在为陈清这个即將南下的钦差站台。 要不然,真要是商议事情,皇帝隨口一句话,就可以把陈清以及穆香君,或者是任何一个人召进宫里去说话。 根本没有必要亲自登门。 这就是政治上的站台。 皇帝“嗯”了一声:“你能体会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著穆香君,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新年伊始,朝廷里堆积的事情多多,时辰不早了,朕不能久留,这就回去了。” 穆香君连忙跪地磕头道:“民女不能出去恭送陛下了。” 皇帝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背著手大步走了出去。 陈清一家,又大张旗鼓的,恭送了皇帝陛下,等到皇帝的龙輦消失在视线里,顾小姐才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清,然后轻声喊了一声:“小月。” 小月连忙过来:“小姐什么事?” “去铺床,给穆姑娘整理个房间出来,天色不早了,不能让一个女儿家,这个时候再出去住。”小月闻言,知道这话是说给陈清听的,她捂嘴笑了一声,然后看了看陈清,笑著说道:“是,我这就去铺床。” 陈清在一旁,苦笑道:“夫人,我都说了,这是陛下要见她,只是见面的地方选在了咱们家里。”顾小姐笑著说道:“我有说什么吗?” “好了。” 她拉著陈清的衣袖,往家里走去:“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不要耽搁时间了,快进屋罢。”“还有,咱们一家都离开之后,这宅子也不能没有人,需要留人在这里看著。” 这宅子,是顾老爷花大价钱买的,自然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在北镇抚司那些下属,这一次不可能一股脑带去南方去,还是会有一部分留在京城,到时候我给他们打一声招呼,让他们替咱们看著就是了。” “这点小事,如何好麻烦北镇抚司?” 顾小姐摇头道:“况且,镇抚司都是一些糙汉子,让他们在咱们家里,我也不放心。” 两个人商量了几句,陈清又看向顾老爷,问道:“岳父大人,书坊那里你安排好了没有?”“差不多了。” 顾老爷开口说道:“我准备留李十一他们在京城的书坊,等我们回了德清之后,再把德清的书坊给用起来,到时候德清书坊那里有了稿子,先送京城,京城这里的书坊再一道印。” 陈清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李十一年纪太小了,而且没有见过太多世面,恐怕会怪事。”“这京城的书坊,还是交託给赵家罢,曼君小姐心细,而且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京城的书坊就交给她。” “到时候有了收益,也可以给赵伯伯补贴补贴家用。” 顾老爷眼睛一亮,抚掌道:“这个主意好,明天,明天我就去赵家,跟他们商量。” “怕就怕,思过兄不太愿意碰这些商事。” 陈清摇头,笑著说道:“赵伯伯对这些不牴触,否则怎么会跟岳父大人相交?” “是这个道理。” 顾老爷默默说道:“明天一早,我就去赵家…” 一转眼,两天时间过去。 这天,钦差的仪仗已经停在了陈家门口,顾小姐收拾出来的两大车行李,也都已经装车,准备发车出去。 赵总宪特意告假了半日,来送陈清,交代了陈清好几句话之后,他才看著陈清与顾小姐上了马车。仪仗从城里,一路到城外,北镇抚司的绝大多数官员,这会儿都在城外,等著相送陈清。 陈清下了马车,跟北镇抚司的同僚打招呼,镇抚使唐璨,看向陈清身后跟著的儿子唐桓,伸手对唐桓招了招手。 唐桓上前,低头叫了一声父亲。 唐璨皱眉:“这里没有什么父亲!” 唐桓这才改口道:“是,镇侯。” 唐璨看向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子正是南下的钦差大臣,有陛下御赐的王命旗牌,代天巡狩,这一路上,不管碰到任何事情,任何形势,你都要听从子正的命令。” “要如同侍奉陛下一般!” 说到这里,唐璨已经声色俱厉:“听明白了吗!” 唐桓跪在地上,对父亲磕头道:“孩儿明白了。” 唐璨这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然后看向陈清,笑著说道:“犬子这一路上,就全靠子正你照顾了。”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唐璨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又说道:“这趟差事,子正一定多上心,办好了这一趟差事,先是我们北镇抚司脸上有光彩。” 他语重心长。 “同时也是子正你,將来跳出北镇抚司樊篱的关键。” 这个时候,明眼人已经看了出来,以陈清这种发展的势头,北镇抚司,迟早会成为束缚他攀高的限制。成为他的樊篱。 陈清看了看唐璨,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说话的言扈言琮父子俩,然后笑著说道:“北镇抚司,也不算是我什么樊篱,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还在朝廷里,我都是北镇抚司出身。” 二人又聊了几句,陈清对唐璨抱拳行礼,然后喊了一声:“言琮。” 言琮立刻扭头应了一声:“头儿。” “走罢,上路了。” 言琮跟老爹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路小跑奔向陈清,满脸兴奋。 “来了来了!” 第273章 太过了 钦差仪仗一路南下,陈清一家人,也跟隨仪仗同行。 其实陈清自己,是个不怎么喜欢张扬的人,如果他自己回南方办事,这会儿多半是带镇抚司的兄弟,便衣快马南下。 但是这会儿他是钦差,身上有皇命在身,因此就不得讲究一些排场。 也就是所谓的礼制。 实际一点来说,过了年关陈清也不过二十二岁,他这个年纪,如果身边不跟著钦差仪仗,哪怕他带著皇帝的金牌信物,地方官也很难相信他的身份。 钦差仪仗一路南下,在北方境界的时候,地方官都会一路好吃好喝的招待,等仪仗一路行进到徐州地界,刚进徐州界,不远处就有一群官员,等在官道两旁,似乎已经等候了许久。 陈清远远的看了一眼,然后叫来了言琮,问道:“去问一问,这是哪里的官员,是徐州府的地方官不是?” 言琮眼力好,他远远的看了一眼,就摇头道:“恐怕不是,属下似乎瞧见了二品官服。” 陈清一怔,隨即哑然道:“这一路南下,北方接待我们的地方官,都是知府一级,眼下都还没有到南直隶,就有省一级的官员来迎咱们了。” “你去问问罢。” 言琮应了一声,策马上前去询问去了。 陈清的马车里,顾小姐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然后轻声道:“可算是快要到南方了,暖和了不少,这北边夏天还好,冬天真是要冻死人。” 陈清摸了摸顾小姐的脑袋,轻声笑道:“也不全是因为南北差异,而是走了这一路,已经快要入春了。他们是过了年离开的京城,一路南下,仪仗走的太慢,哪怕陈清没有耽搁,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了。 天气已然慢慢转暖。 顾小姐点头,轻声问道:“等进了南直隶,夫君是先去应天,还是再南下,先回湖州去?”陈清想了想,看向顾小姐,开口笑道:“盼儿这么想家,咱们就先回湖州去,至於应天,可以缓一个月再去。” 顾小姐有些担心,轻声说道:“陛下交办了这样重要的差事给夫君,夫君要是接了差事,不去应天,反而先回家里,陛下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夫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不会。”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做事情要看的毕竞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我就是马不停蹄的赶往应天,往后两年都在那一动不动,要是事情不成,那也是没有用的。” “不管我去哪里,只要不耽误我办差就行了。” 说到这里,陈清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他虽然在慢悠悠的南下,但是镇抚司的人手,还有他安排的一些江湖上的人手,早已经到了南方。 他这个钦差,反而成了给那些緹骑遮掩的大旗了。 “而且…” 陈清“唔”了一声,继续说道:“我还要抽时间,去湖州看一看,看他们母子,又在作什么妖。”顾小姐闻言,想了想,开口说道:“二叔还留在湖州,看来是没有中举,否则这会儿应该已经上京赴春闈去了。” “哪这么容易。” 陈清哑然道:“他这个生员的功名,都不知道考了几回了,中举人,不知道是哪年的事情,再说了,真中了举人…” 陈某人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前一指,笑著说道:“夫人你看。”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陈清手指的方向,一群二品三品的地方大员,正毕恭毕敬的等在道路两边,等候著他这个钦差的到来。不要说这些二三品的封疆,就哪怕是在他们身后站著的那这个府县两级的官员,只要是七品以上的,哪一个不是进士功名? 哪怕是那些八九品的县丞,县尉一级的官员,也至少是举人出身了。 顾小姐顺著陈清指著的方向看去,然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陈清,微微摇头:“夫君眼下是风光了,但是不要因此瞧不起这些大人们,要是长久这个心思,將来恐怕要出事情。” 陈清刚才的“发言”,的確是有些飘了。 不过这也是难免的事情,他这个年岁,假皇权出京,一路上的官员都拿他当半个皇帝对待,恨不得见到他就给他磕头。 这些地方上的土皇帝,对他这样恭敬,他心態上,难免会发生一些变化。 听了顾小姐的话,陈清心里微微警醒了一些,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玩笑而已,我也不可能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这些人啊…” 陈清缓缓说道:“便是八九品的小官,在地方上也是土皇帝一样的了,咱们在德清的时候,我见到洪知县,不也毕恭毕敬?” 顾小姐轻声笑道:“再回德清,洪知县应该还在任上,见到夫君,他估计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陈清闻言,也哑然一笑:“他多半会以为,我这个钦差是假冒的,不过不要紧。” 陈大公子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洪知县当初,对咱们帮忙不小,后面有机会,说不定可以帮一帮他。” 顾小姐皱眉:“夫君又不是外廷的官,还是不要牵扯进这些朝廷里的事情了,洪知县年轻,又是两榜进士,他自有他的前程。” “而且…” 顾小姐轻声说道:“人家未必就愿意跟咱们沾染在一块。” 两榜进士,正经做官,就占了清正两个字,就如同武侠话本里的正道门派一般,虽然修行升迁的速度慢,但是占著个好名声,而且將来潜力无穷。 如果跟陈清沾了边,大抵就相当於是从正道变成了魔道,哪怕升迁速度会变得飞快,但是根基不牢,还要被別人骂上一句“脏官”。 陈清哑然一笑:“夫人这话说的,好像我会强迫他似的。” “他要自己慢慢走,我又不会强逼他。” 夫妻俩正说话的时候,言琮已经去而復返,他对陈清抱拳道:“头儿,是南直隶三司衙门,以及地方府县的官员,南直隶三司衙门的主官…” “全都到了。” 三司衙门,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衙门,是省一级最高级別,几乎是平级的三个衙门,分別负责,政事,司法,以及军事。 某种意义上的省一级的三权分立。 言琮顿了顿,低头道:“应天巡抚程先,也到了。” 南直隶太大,因此不曾设省一级的巡抚,因为太过权重,应天巡抚主要管南直隶的北部,別称苏松巡抚。 南部则由浙江巡抚,或者是另外派遣巡抚。 陈清“嘖”了一声,笑著说道:“阵仗还真是大,比咱们在北方的时候,阵仗大得多了,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徐州府…” “似乎还没有到南直隶地界。” 言琮笑著说道:“过了徐州,也就到南直隶了。” 陈清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都出省迎我了。” “那上前去罢。” 陈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丑媳妇也要见公婆的。” 他毕竟年轻,也没有做钦差大臣的经验,这会儿迎接他的地方官员们紧张,陈清心里,也没有什么底。仪仗缓缓上前,等靠近了之后,官道两边的官员们,都齐刷刷跪了下来,叩拜钦差仪仗。 这並不是拜陈清,而是拜皇帝。 因为陈清代天巡狩,这会儿已经走了一部分天子位格,见官大一级。 陈清掀开帘子,下了马车,扫视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地方官,心中无限感慨。 一年多以前,他见洪知县,都要带著些小心,现如今,比洪知县高了不知多少的地方大员们,已经在向他磕头行礼了。 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 或者说,是皇权的美妙之处。 陈清环顾眾人,最终找到了应天巡抚程先,上前一步,將他搀扶起来,满脸笑容:“诸位大人快快起身陈大公子笑容温和。 “不必这样大礼,太过了,太过了。” 第274章 交锋 所谓“太过了”,也只是陈清客气而已。 但事实上,陈清可以客气,这些地方官该尽的礼数,却是一定要尽到的,因为陈清不单单是自己南下,一句“代天巡狩”,就能够体现他的地位了。 五十岁左右的应天巡抚程先,被陈清搀扶起来之后,依旧十分恭敬,微微欠身说道:“陛下龙体康健?” 陈清正色起来,对著天空拱了拱手:“圣上一切安好。” 这套流程走完之后,隨著一眾官员俱都起身,程先脸上,也才挤出来一个笑容:“早听闻陈大人少年英雄,今日得见,才见到陈大人风采,下官等人,已经在徐州城中设宴,静候大人到来了。”在京城的时候,尤其是陈清还在做镇抚司百户的时候,许多人客气的称呼他作“小陈大人”,那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年纪小,这么称呼他的人,官品又往往在他之上。 如今,拋开他骑都尉的身份,单单说这个钦差,就是见官大一级的差事。 哪怕是应天巡抚这种二品官,称呼他的时候,也不可能再带一个“小”字了。 陈清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程中丞还是给陈某介绍介绍诸位大人罢,我这刚到南方,还认不太全。” 巡抚虽然已经是常设官,但这个职位却不是个正经职位,只是职事,巡抚的本职是掛在都察院,大多数是都察院副都御使。 也就是说,理论上眼前这位程大人,是赵孟静赵总宪的下属。 赵总宪的差事,在近古乃是御史大夫,那么副都御使自然就是御史中丞了。 程先这才一一给陈清介绍。 “这位是南直隶的布政胡靖胡大人。” “这位是南直隶按察使祝岳祝大人。” 两个三司衙门的主官,都对陈清拱手行礼,笑容和善又带了一丝諂媚:“见过陈大人。” 程先继续介绍道:“这位是都指挥使何进。” 何进上前,对著陈清抱拳道:“见过陈大人!” 陈清特意看了看这位都指挥使,然后笑著说道:“何大人,咱们可都算是武官,后面有什么事情,要互相帮衬才是。” 这一句话,让何进额头有些冒汗了。 他虽然是武官,但毫无疑问是属於地方上地方体系之中的,跟陈清之间是属於“央地关係”,而不是陈清所说的文武之分。 陈清这一句话,很有可能会让他的同僚们,对他產生一些误会。 这位都指挥使,还是立刻恢復了平静,对著陈清抱拳道:“大人是钦差,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等人自当尽力而为,谈不上帮衬。” 程先又介绍了足够一个人:“这位是徐州府知府杜璋杜大人。” 这些,就是今天到场的主要官员了。 陈清环顾一周,象徵性的对著眾人抱了抱拳,眾人连忙齐齐还礼。 行礼之后,陈大公子摸了摸下巴,然后笑著说道:“各位盛情之下,陈某自然是不好推拒的,不过陈某身负皇命,这一次最要紧的地方,就是南直隶。” “既然是到了南直隶,有些话陈某就不得不问一问。” 他看向布政使胡靖,开口笑道:“胡藩台,陛下下令清丈田土的圣旨,已经先我一步,到了南直隶了罢?” 胡靖是布政使,这个事情,刚好是他负责。 听了陈清的话,这位胡藩台擦了擦脑门上並不存在的汗水,低头道:“回大人的话,朝廷的圣旨,已经在十七日之前抵达应天,下官接到陛下的詔命之后,已经马不停蹄的抄送各州府县。” “只是,只是现在时日尚短,且不说有没有见到成效,有些远一些的县,有没有送到都还两说。”胡藩台对著陈清低头道:“陈大人,这事情非同小可,不能著急,请大人再等一些时日,等过些时日,下官陪同大人巡查各州府县,如果碰到阳奉阴违的。” “一定严惩不贷。”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胡藩台不用担心,我也没有指望著这会儿,南直隶就已经开始清丈土地,这事情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 “只不过我见到了胡藩台,自然要问一问,如今我也不要別的,只要胡藩台確认,南直隶省里,以及下属各州府县都已经收到了朝廷的詔命,也就行了。” “詔令下发下去了,各州府县也都看到了,后面如果有些地方要顶著朝廷干,那就说不过去了。”“是不是?” 胡藩台这才明白陈清是什么意思,他连忙往回找补了一些:“一部分县有没有收到,下官也不是很能確认。”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胡藩台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不再跟这位布政使说话,而是扭头看向程先,笑著问道:“程中丞,是杨相公的学生罢?”程先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低头道:“是,下官是杨相的门人。” “难得。” 陈清摇头道:“这个时候,身为杨相公的门人,依旧身处高位的,已经不是很多了,而身处高位,却依旧自称杨相门人的,更是少之又少。” “中丞高风亮节。” 程先神色平静:“下官跟那些攀附杨相的人可不一样,下官是正经拜了杨相为师,也跟著杨相学了许多年的学生。” “师恩深似海。”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好了,閒话少敘,也不能一直在这官道上说下去,各位大人都各自上轿罢,我也上车了。” “有什么话,咱们徐州城里再聊。” 眾人都连忙低头应是。 陈清对著眾人行礼,然后背著手,大步走向了自己的马车,轻飘飘上了马车。 而他离开之后,几位地方大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应天巡抚以及南直隶布政使两个人身上。 程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说道:“看起来,咱们这个钦差大人,虽然年轻,但做事情却相当老道。”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胡靖。 胡藩台低声道:“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他这个年岁,除非是宫里的宦官,否则不太可能经受得住。”程中丞默默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他继续说道:“徐州城里,就不要乱来了,他的夫人也跟著同行,等哪天他到了应天…” 这些地方官互相对望了一眼,虽然彼此都是各怀心思,但是这个时候,大家心里的念头,还基本上都是一致的。 那就是齐心合力,把陈清这关给过去。 或者说,把皇帝那一关给过去。 怎么过去,自然也很简单。 只要能用財色拉拢陈清,过几个月后,带著这位小陈大人,去几个示范性的府县转上一圈,到最后,各地把清丈出来的数目报上去,也就行了。 反正天子詔命之下,清丈是肯定要清丈的,最后统计出来的数目准还是不准,那就两说了。真要把南直隶上下所有州县的田地,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清丈一遍,到最后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而且这些地方官,只要在任超过一年的,恐怕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脱罪过! 另一边,陈清上了自己的马车之后,也稍稍鬆了口气。 顾小姐伸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帮他理顺气息,轻声问道:“夫君觉得觉得怎么样?” “都不是易与之辈。”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还好我这趟南下,不是为了查贪腐的,要不然,事情还要更不好办。”顾小姐拉著陈清的手,轻声说道:“夫君不要被他们牵著走就是了。” “我知道。” 陈清看著顾小姐,轻声笑道:“在徐州休整几天,咱们就直接回湖州去。” “不能他们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小姐闻言,轻轻点头,她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先去湖州府城罢。” 第275章 返湖州!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陈清在徐州休整,几乎每一天,他都会被热情请去,赴宴吃酒。 只要是重要的官员,陈清也都没有推拒,反正是吃饭喝酒,又不是要他的性命。 到了第四天,钦差仪仗再一次动身,陈清与这些南直隶的官员分別。 告別之际,他还特意见了眾人一面,对眾人笑著说道:“各位,我虽然是钦差,但並不参与地方上的政务,只是督办陛下交给你们的差事就是了,你们都是地方大员,各有差事,在徐州陪我几天,已经是不太合適。” “眼下,我准备先回老家看一看,各位就不要跟著我了,还是各回其职,各司其事罢。” 几位南直隶的主官对视了一眼,程先对著陈清拱手,开口问道:“陈大人,我们几个人大老远赶来徐州,就是为了迎接陈大人去应天,大人是不是要先去应天看一看?” 陈清微微摇头。 “南直隶清丈土地还没有正经开始,我去了应天,也没有什么用处,无非是陪几位大人多喝几场酒。”“没有什么別的用处了。” 陈清神色郑重道:“等南直隶清丈土地小有成果的时候,不用各位大人邀请,陈某也一定会不请自到的胡藩台目光闪动:“大人不用我们地方配合吗?” “配合当然是要的,如今诸位对我最大的配合,就是办好朝廷交办的差事。” 陈清想了想,又笑著说道:“各位大人多上点心,这一次南下而来的,也不是我陈清一个人。”“至於我后面的行程。” 陈清微笑道:“各位也都知道,我是湖州人,如今已经离开家乡,尤其是离开湖州城,差不多两年时间了。” “如今既然回来了,怎么也先要去老家瞧一瞧,看一看。” 陈清的老家湖州府,並不属於南直隶,而是属於更南边的浙江。 而浙江这一次,也在他的监察之列,甚至,浙江还要更要紧一些,因为浙江正在闹倭寇,闹匪寇。他陈某人,是要去亲自看一看的,还要如实报给皇帝。 如果有机会,他还想解决浙江的匪患问题。 看看是真有那么多盗匪,还是有人,在从中捣鬼。 几个南直隶的主官互相对望,也没有什么话说了。 陈清的意思很简单,他是湖州人,如今发达了,想要先回老家装个逼。 这种事情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每一个人都会做,都想要去做的事情。 几个人又劝了几句之后,陈清坚持要回湖州老家,他们也就没了什么办法。 毕竟,陈清代行皇权,想要去哪就可以去哪,而不是他们带陈清去哪里,陈清就要去哪里。而且陈情说过的话,也让他们心生警惕。 这位小陈大人说,南下的非是他一个人,联想到他的出身来歷,大家自然就能够猜到,北镇抚司的人手,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南直隶各部分,开始调查了。 既然是这样,他们这些地方官,就必须要对这一次清丈土地的事情上心,出力,否则被北镇抚司查到了… 那可能就不是失职这种罪过能够交差的了。 惹恼了北镇抚司,北镇抚司是可以直接拿人,槛送京师的。 甚至,可以直接定点槛送到京城的詔狱里头! 陈清话说到这里,眾人在徐州城门口分別,陈清沿著自己的路径继续南下,而这些南直隶的高官们,大抵是要先返回应天,安排相应事宜的。 钦差的车队一路南下,沿途依旧是南直隶地方官沿途护送,只不过这一次送他的,已经不再是省一级的官员,而是地方州府的官员。 钦差仪仗又走了半个月左右,这才终於穿过了南直隶,从宜兴进入了湖州界。 湖州,恰好就在浙江与南直隶的交界之处,准確来说,它在浙江的最北边,南直隶的最南边。等到陈清从宜兴进入湖州境界的时候,仪仗刚在官道上行进没多久,就又看到了一队迎接的官员。言琮上前询问了一番,就回来对陈清匯报导:“头儿,是浙江巡抚以及三司衙门,还有湖州地界的地方官,前来迎接头儿了。” 陈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有了南直隶的官员打样,浙江的官员自然就会跟著有样学样,他们来迎接陈清,一点也不让人意外。相反,如果这些人都不来,那才是让人意外。 这恰恰是一种悲哀。 因为陈清这个钦差,是专项钦差,他不全权负责所到之处的政务,更不会替谁申冤。 他只负责清丈土地的事情。 换句话说,如果这些地方官,在土地上没有什么问题,他们大可以对陈清不闻不问。 因为土地上没有问题,陈清就管不著他们。 但是很可惜,在这个小农时代,田地才是最大的財富,这些地方官有一个算一个,都跟土地脱不开干係。 等近前之后,陈清下了马车,扫了一眼眾人,他先是跟浙江巡抚,还有省一级的三司衙门官员行礼。然后,陈清又跟湖州知府互相见礼,还说了几句话。 最后,陈清才把目光,落在了人群最后面一个三十来岁官员的身上,陈清见到熟人,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他迈步上前,笑著说道:“县尊,还认得我否?” 今日,钦差驾临湖州界限,省里的大人们已经基本上都到了,湖州本地的官员,当然也不能差事,除了湖州府的官员之外,湖州下属各县的县官,也都悉数到场。 这其中,自然包括德清知县洪敬。 洪知县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抬头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陈清身后一眾省里的高官,他先是一个愣神,隨即微微低下头,嘆了口气:“还真是子正,我…下官原先还以为,只是重名。” 见他这个模样,陈清知道他大概不太想在这个场合跟自己敘旧,於是只嗬嗬一笑,伸手拍了拍洪敬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扭头又去跟几位浙江的主官们说话去了。 说话的內容,自然是催促浙江一省,儘快把皇帝陛下的意志推行下去,完成陛下交办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之后,陈清又说道:“户部,再过几个月,也会派人手到南方省份,到时候浙江自然是走不脱的,各位大人多多上心。” “这一次,躲肯定是躲不掉的。” 浙江巡抚王祥,对著陈清拱手行礼,苦笑道:“陈大人,浙江是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这块地界上,许多人家都是在山上开垦出来的田地,想要清丈田土,太难太难了。” “陈大人也是浙江人,应该知道我们浙江的情形,真到了交差的时候,请大人在陛下那里,替我们浙江斡旋一二。” 陈清笑著说道:“这个是自然,能说话的时候,我自然要替老家说话的,只是各位大人事情要办好,不能让我在陛下那里无话可说。” “各位大人说是不是?” 眾人闻言,都齐齐点头,表示认可。 王巡抚看著陈清,很是郑重的说道:“陈大人放心,大人是浙江人,我们浙江也不会拖大人的后腿。”“该办的差事,我们一定尽力给大人办好。”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是给陛下办的差事,如何能是给我办的了?” 这个时候,有浙江的布政使上前,笑著问道:“陈大人,我等今日在湖州城里设宴,为大人接风洗“住处,也给大人安排妥当了。” 陈清默默点头,道了一声多谢,然后他抬头,看向了湖州城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两年没有回来了。” 他自嘲一笑:“不曾想有朝一日,我回湖州来,还要劳烦常藩台,替我安排住处。” 常藩台知道陈清是湖州人,闻言笑著说道:“大人如果想住家里,下官立刻去知会一声。”陈清摆了摆手。 “就住藩台安排的住处罢。” 第276章 从陈家开始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陈清浑噩了半年多时间,但是在他到德清之后,精神就越来越清爽,越来越明晰。 到如今,当年那个陈清,与现在这个陈清,早已经浑然一人,不分彼此了。 当年那个陈家的陈清是他,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个陈清,也同样是他。 这湖州城,是他住了接近二十年的地方,此时时隔两年,再度还乡,却已经与两年前狼狈离开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一路进了湖州城之后,陈清被浙江的几个官员,带到了一处湖州城里一处豪宅之中住下。 这处豪宅,自然是湖州城里当地的乡绅富户,自愿让出来给钦差大人居住的。 这种是常事,这些地方的富户,如果接待了朝廷里的要员,有时候大晚上,甚至会让自家的女儿去给老爷送糕点羹汤之类,最后自荐枕席。 当然了,一般都是让庶生女去做这些。 在这大宅子里住下之后,陈清推了浙江官员的请宴席,只说自己一路舟车劳顿,需要歇上一两天。浙江的官员也没有办法强逼陈清去赴宴,只好由著陈清。 住下来之后,陈清先是找了个能办公的书房,他刚坐下来没多久,言琮就捧著一捧文书,递到了他的桌案上:“头儿,这是兄弟们这几天送上来的文书,都在这里了。” 陈清看了看这些文书,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兄弟,你今天就离开湖州。” 言琮毫不意外,微微低头道:“是,头儿要派我去哪里?” 言琮很清楚,他们这一趟南下,是要做事情,而不是作威作福来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言琮这个年纪,正是渴望功勋的年纪,假使陈清只一味带著他在江南耍钦差的威风,吃喝玩乐,他心里反而会不高兴。 “去台州府。” 陈清默默说道:“还有寧波府,温州府。” “陛下说过,沿海在闹匪患,最严重的,应该就是这三个地方,你都走一走,看一看。” “给你两个月时间。” 陈清默默说道:“那些緹骑,以及相应人手,我可以许你调一半,两个月时间,我要弄清楚这些地方的真实情况。” 言琮闻言,抬头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著他,见状轻声道:“不要看那些人,见到咱们就磕头,看起来毕恭毕敬,规矩得很,心里未必就会把我们这些个年轻人当一回事,说不定,还会痛骂我们是陛下的幸臣。” “这种局面,不是抓几个人,拿几个人就能够改变的。” “再加上,地方上清丈土地,他们也需要时间,我们在这里,只是让他们干活更卖力一些,哪怕我们要去查验,也是下半年的事情了。” 陈清还要继续说下去,言琮已经拍了拍胸脯,开口说道:“头儿吩咐什么,兄弟们就去做什么,用不著跟属下解释这么多。” 他看著陈清,目光灼灼:“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头儿。” 陈清也看著他,猜出了他的问题,然后直接摇了摇头:“陛下没有说让打。” 言琮依旧看著陈清。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你先去看一看,我要知道具体情况之后,才能做决断,如果我觉得可以…”陈清默默说道:“大不了事后请旨就是了。”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头儿可以调应天仪鸞司的人手,到时候…” “好了。” 陈清摆了摆手道:“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要说別的,我单问你一件事。”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你言琮想打,一起跟我们南下的镇抚司兄弟,他们想跟別人拚命吗?”镇抚司,是脱胎於皇帝仪仗队,也就是仪鸞司的特务机构,而不是作战机构。 也就是说,理论上它只对內部负责,至多也就是保护保护皇帝的安全,缉拿缉拿类似白莲教的乱党。这就顶天了。 镇抚司的差事,没有太大的性命之忧,但如果陈清带他们去剿匪。 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到时候,镇抚司的人手,可能会大规模伤亡,包括应天仪鸞司的人,也会大规模伤亡。 你陈大钦差是建功立业了,下面的人愿不愿意这么死? 这是个大问题。 而如果只调集地方人手,镇抚司自己不上,这又是个问题,地方卫所愿不愿意拚命? 这还只是战斗上要面对的问题,再细究的话,陈清南下,皇帝並没有让他教匪,圣旨上更没有写明,地方官府会不会配合他。 也还是未知之数。 所以,一切都要等言琮去看一看,看到了具体情况之后,他陈清才能去做一些决断。 言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胸脯说道:“头儿,他们怎么想,我不清楚,但是我言琮愿意为国效死!” 说罢,他对著陈清抱了抱拳,低头道:“属下这就动身,先去替头儿探明情况!” 说罢,他扭头大步离开。 陈清看著他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官面上的力量,他还真不怎么好调动,不过他还有江湖上的力量可以调动,这件事对他来说…大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不过具体怎么做,还要看具体情况,他最多有两年的时间可以放手施为,不必急在一时。 言琮离开之后,陈清一个人在书房,默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看他已经散布到江南诸省下属,从各地发来的文书。 大多数是关於当地土地情况,以及当地大地主的情况,还有一部分当地官员的情况。 不过,他们到南方来也不久,再加上多是北方口音,到了地方上容易引起当地人疑心,因此虽然有了一些情报,但还相当基础。 陈清翻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看到什么太有用的消息,这个时候,书房房门轻轻打开,顾小姐端著羹汤,放在了陈清面前的桌案上,轻轻嘆了口气:“一路辛苦,这才刚安顿下来,也不好好歇一歇。”陈清抬头看了看她,笑著说道:“同行的北镇抚司兄弟,多没有歇息,我这算是清閒的差事了,怎么也得看完了再歇。” 顾小姐將羹汤放下,想了想,然后默默问道:“明天,咱们要不去要去老宅看一看?” 陈清挑了挑眉,笑著说道:“盼儿想去看看?” “嗯。” 顾小姐坐在陈清旁边,抬头看著陈清,轻声说道:“我想瞧一瞧,夫君从小长大的地方,再去夫君以前的住处看一看。” 陈清想了想,笑著说道:“咱们这会儿去,倒有些登门耀武扬威的味道了。” 顾盼很自然的说道:“在京城的时候,父亲便已经將老宅的房契地契给了夫君了,哪怕夫君还了回去,这老宅也不是他们母子的。” “再说了,咱们回去看一看,天经地义,算的什么耀武扬威了?” 她轻声说道:“真要是耀武扬威,他们母子那样欺负夫君,这会儿让他们来我们这跪著,都不为过。”陈清“嘿”了一声,没有接话。 这个时代,爭家產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只要是稍微殷实一些的人家,都会有这么个过程。 哪怕是德清顾家內部,也有不少这种事情,顾盼对於这些事情,再熟悉不过。 相比较而言,陈清还是有些太好面子了。 陈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两天,是要抽时间去那里看一看了,別的不说,那娘俩这几个月,干了太多蠢事。” “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往外吐上一吐,至少,不能让他们再继续犯蠢了。” 顾小姐一怔,有些好奇,问道:“他们干了什么事了?” 陈清把低价买地的事情,跟顾盼说了说,顾小姐这才轻轻蹙眉:“要他们不配合夫君,夫君要怎么办呢?” “那也简单。” 陈清神色平静:“那湖州清丈田地。” “就从陈家开始。” 第277章 清算 从陈焕跟陈清提起湖州有人低价卖给陈家田產之后,陈清就一直在关注著这件事。 事实上,这个事情一直没有停过,陈焕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陈家那位李夫人,已经在湖州买了近两千亩地。 后来,又陆续买了一些田地,一直到陈焕的书信送到湖州的时候,陈家一共低价买进来三千多亩田地。偏偏这些田地,买的时候就写明了十年之內不得出让。 卖家不买回去,陈家无处转手,这些田產,就还在湖州陈家手里。 这个事情,不管是出於什么角度,陈清都是必须要管的。 於公而言,为了江南清丈土地的事情能够顺利进行,陈清必须要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否则將来不仅朝廷里有人可以以此攻訐他,他在江南做事的时候,也会因此被人家拿住话柄。 名不正则言不顺。 於私而言,这是那娘俩占了他陈清的大便宜,单是因为那个李夫人,这个便宜他也不能让他们母子就这么占了。 次日清晨,陈清在落脚处与顾盼一起用了早饭,吃完饭之后,夫妻俩一起结伴上了马车,由镇抚司的緹骑驾车,奔向陈家大宅。 湖州城不是很大,陈家又是湖州城里相当出名的大户,位置相当之好,马车只走了一会儿,就停在了陈家门口。 陈清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搀扶著顾小姐也下了马车,夫妻二人一起来到陈家门口,陈清亲自上前,敲了敲侧门。 没过多久,一个四十来岁的门房探出头来,见到陈清之后,他先是惊呼了一声,连忙开门,对著陈清作揖行礼:“大少爷!” 他行礼之后,又看向陈清身边的顾小姐。 虽然陈家这两年,没有怎么参与陈清的事情,甚至与陈清之间多有姐龋,但是陈清这几年的事情,陈家人还是大概知道的。 这门房挤出来一个笑脸,小心翼翼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少奶奶了。” 陈清缓缓点头,淡淡的说道:“开门罢,我要去先前住的地方看一看,瞧一瞧。” 这门房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將陈清二人迎了进去。 他正要关门,陈清身后跟著的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很是自然的跟了上来,拦住了他关门的动作。“这门户,我们接管了。” 几个北镇抚司的人手,很顺利的控制住了陈家的大门,而且相当理直气壮。 因为不管是於公还是於私,他们跟在陈清身后,接管这座宅子,都是合情合理。 陈清是陈家嫡长子,他回到自己家里来,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他毕竞常年不在家,这宅子这些年也不是他做主,虽然没有人敢拦著他回家,但还是有人飞快的去通知了李夫人,还有去年乡试落第,正在家里温书的二公子陈澄。 陈清刚走进后院,还没领著顾盼走进自己那个小院的时候,李夫人与陈澄,便已经迎了出来。只不过,此时的李夫人,已经一脸笑容,笑容里,还带著一丝討好:“大郎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又看了一眼顾盼,依旧是带著笑容:“盼儿也跟著一起回来了。” 她笑著说道:“说起来,盼儿还是头一回到咱们家里来罢?” “一会儿,我带著盼儿四下里,好好看一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说完这句话,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澄,给了陈澄一个眼色,陈澄这才上前,对著陈清还有顾小姐拱手行礼:“见过大兄,见过大嫂。” 陈清看了看这母子两个人,笑著说道:“不用害怕,是盼儿想要看一看我长大的地方,一会儿看完了之后,我们夫妻也就走了。” 陈家的这个祖宅,其实是不错的宅子,占地面积也相当之大,如果归养的话,相当合適。 不过现在的陈清,已经不太瞧得上陈家的家业了,而且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多次说过要分家,自己过自己的。 也就自然不会再要陈家的宅子。 李夫人脸上挤出笑容:“大郎这是说的什么话?” “大郎是家里的大儿子,这宅子本也大多数都是大郎你的,你回自己家里来,自然是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陈清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向了李夫人身后的陈澄,开口说道:“二郎最近读书怎么样?”陈澄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回答道:“回大兄,小弟” “读书尚可。” “只是去年乡试,没有准备妥当,也没有研读过主考的文集,因此落榜,再准备两三年,小弟就有把握了。” “有把握就好。” 陈清带著顾盼,走向自己曾经居住的院子,淡淡的说道:“考功名毕竟是正途,你既然有这方面的潜力,就好好读书。” “心里不要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陈澄低著头,应了声是。 陈清这才扫了一眼这母子两个人,继续说道:“关於陈家的事情,我还有些话想要跟你们说,劳烦你们去正堂等著我,一会儿我跟夫人看完了,就去正堂找你们。” 说完这句话,陈清也不去看脸色难看的母子二人,而是领著顾小姐,逕自进了一处院落。 陈家是家里的嫡长,本来应该住在陈家主屋的左首,不过陈家宅子很大,宅子里还有若干个小院子,陈清从十岁开始,就是自己住在小院里了。 只是母亲在的时候,会常去看他,母亲去了之后,来看他的人就少之又少了,偶尔有一个,也是来给他瞧病的大夫。 “当初,我就是自己住在这里。” 陈清指了指这处院子,轻声嘆了口气:“尤其是母亲去后,父亲在外为官,就很少人来这里找我,在这里与坐牢无异。” 陆小姐也在四下观望,闻言笑著说道:“於是夫君那个时候,就想要从这里逃出去,寧愿入赘到我们顾家去。” “差不多。” 陈清笑著说道:“只不过那个时候,我没有怎么把入赘不入赘的放在眼里,一直到后来,才清楚了这其中那么多门门道道。” 两个人一边閒逛,一边閒聊,逛了一会儿之后,顾盼轻声说道:“夫君你去寻他们罢,我自己四下看一看。” 陈清想了想,点头应了一声,背著手离开了这处院落。 虽然这个大宅,陈清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了,但是这会儿,他对这宅子,还是相当熟悉的。几乎是靠著本能,他很顺利的来到了陈家的正堂,这会儿正堂里,李夫人母子俩,已经很乖巧的在这里等著他。 陈清看了一眼这母子二人,然后自顾自的一路,来到了主位上坐下,等他落座之后,才看向他们,缓缓说道:“父亲的书信,你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从现在往前,推半年时间,半年之內…” 陈清神色平静,却又不容置疑:“你们所得的一切,来源蹊蹺的財物,田產,都要给人家退回去。”这话一出,李夫人都变了脸色。 陈澄低头行礼道:“大兄,那些田產…小弟去看了,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买的时候就有过约定,如今已经退还不了了…” “不愿意归还是吧?” 陈清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说道:“那也好办。” 他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明日,明日我就带人来,开始清查陈氏家產,把一应来路不正的財务田產。” 陈某人面无表情。 “统统充公,並酌情问罪。” 第278章 从此处始! 正堂里,陈清已经神色自若的坐在了主位上。 撇开他现在钦差的身份不提,这也是礼法赋予他的地位,陈焕不在家里,他理所当然的就是这个家的主人,只不过先前那个陈清一来浑浑噩噩,二来有些懦弱。 才有了先前的那种局面。 如今,陈大公子重新回到陈家,场面自然就不太一样了。 李夫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说道:“大郎,老爷寄信回来了,也说明了其中的利害,我跟你二弟,也是给人家骗了。” “现在那些个田地,退的话无处退去,要是充了公,那损伤的也是咱们陈家自家的家財。”她看著陈清,嘆了口气:“说白了,那不都是大郎你的家財吗?” 陈清哑然道:“你们买地,怎么又扯上我的家財了?” 李夫人低声道:“大郎现在是钦差大臣了,而且专管田地这一块,这个事情,大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轻飘飘过去了?” “而且,买卖田地,双方你情我愿,没听说这个事情也是犯法的。” “你们买田,当然不犯法。” 陈清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看陈澄。 此时此刻,双方的地位已经天差地別,哪怕陈二郎原先不太看得起自己这个兄长,这会儿心里也早已经服气,甚至可能会隱隱为自己有这么个大哥而自觉骄傲。 见到陈清的眼神,他立刻会意,上前给陈清倒了杯茶,两只手捧到了陈清面前。 “大兄喝茶。” 陈清淡淡点头,接过茶水,放在了一边,这才继续说道:“但是,你们是什么价买的田?人家凭什么用这个田卖给你?” 李夫人咬牙道:“再低的价,也是卖家愿意卖的!” “好。” 陈清淡淡的说道:“你有你的理,我懒得跟你吵,明天,我就去查这些田地的原主,看他们的田地,当初的来源是否合规矩。” “再看一看,他们背后的人,瞒报匿藏了多少田地。”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看向陈澄,喊了一声:“二郎。” 陈澄上前一步,甚至有些拘谨:“大兄。” “咱们兄弟,前些年不睦,不过你这些年一直读书,虽然不知道你心里如何瞧我,但咱们两个人,没有过什么直接的衝突,是不是?” 陈澄面色白净,模样像极了陈焕,性格也有一些相似,就是读书的天赋差了一些,听了陈清的话,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开口说道:“母亲去后,大兄一直浑浑噩噩,小弟见了,心里也是伤心的。”“母亲当年,待小弟不错…” 他说的母亲,是指嫡母,也就是陈清的母亲裴氏,裴氏差不多在四年多前病逝,在那之前,陈家一直是她这个正室在操持家事。 听了母亲这两个字,陈清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相比较而言,陈澄这个读过书的人,还是会说话的,他知道说什么,能拉近与陈清之间的关係。如今,他这个兄长已经飞黄腾达,陈家束缚不住他了,父亲陈焕更拿他没有什么办法,也只有提起嫡母,才能稍稍缓和一下两个人之间的关係。 陈大公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摆了摆手:“当年的事情,就不提了,闹到这个份上,在京城的时候我就说过,以后咱们虽然都是陈家,但是分家过,湖州陈家的家產,我也不要你们的,以后你们两兄弟想拿去拿去就是。” “就事论事。” 陈清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你是读过书的,难道什么时候,都要你娘出来替你说话吗?”“你如今,也要二十岁了罢?” 陈澄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低声道:“大兄,这桩田地买卖,的確很不对劲,只是那个时候小弟在专心秋闈,等放榜之后再回家的时候,我娘已经买了不少…”“后面,小弟也就没法子再问了。” “真是推了个乾净。” 陈清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那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办?” “你能想的明白吗?” “能,能…” “大兄要清查江南土地,因此有人想要用这件事来掣大兄的肘…” 陈二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事,父亲在信里是说过的。” 陈清“嗯”了一声:“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陈家这大半年买的田地,已经是退不回去了。” 陈二郎低头苦笑:“大兄如果没有別的办法,那要充公也只好充公。” 一旁的李夫人,闻言几乎是尖叫出声。 “二郎你疯了!” “前番给顾家赔钱,陈家已经空了大半!我买田还不是为了给陈家置办些家业?要也充公了,陈家…”她脸色苍白:“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夫人这两句话,一点也没有说谎。 陈家当年,的確是湖州的富户,但是陈焕出事之后,花去了十万两银子来平事,这事一直拖到前段时间,陈家归还了顾老爷的五万两银子之后,家里的资產其实就已经缩水大半。 再加上陈焕进京为官,在京城里租宅子,置办僕人,以及人情送往的开销。 如果再把买地的钱也给亏出去,那么陈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恐怕就要所剩无几了。 这还是因为陈焕是独子,陈焕若不是独子,陈家的家里人,多半都已经要登门闹事了。 陈清背著手说道:“给顾家的钱,是还钱,而不是赔钱。” 他面无表情道:“我是陛下亲自赐婚,难道陛下赐婚,还抹不掉当年陈顾两家之间的约定吗?”李夫人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陈清还要说话,外头已经有镇抚司的人手,迈步走了进来,这镇抚司的下属扫视了一眼眾人,然后对著陈清低头抱拳:“头儿,湖州府的官员到了,就在门口。” 陈清挑了挑眉:“消息还真灵通,我才到这里多久?” 说完这句话,陈清扭头瞥了一眼这母子二人,淡淡的说道:“陈家家產空了,跟我没有关係,要怪,也怪你太蠢,几年时间就把几代人的家业败了个乾净,我娘当年管著家事的时候,陈家年年可都能剩下不少。” “懒得跟你再说。” 陈清背著手,大步向外走去:“我去看看,湖州府的官员怎么说。” 他一路走向陈家的前院,又走到门口,只见湖州知府以及知府衙门的一应官员,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到陈清之后,这位知府老爷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 “陈大人。”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道:“回了湖州,就回老宅来看一看,张大人有什么事?” 这位湖州知府姓张,名张泉,在湖州地界已经做了两任知府,也就是说,陈清还在湖州的时候,这位张大人就已经是湖州的知府了。 他跟陈焕,还是不错的朋友,陈焕回湖州,两个人就会聚在一起喝酒,陈清是认识他的。 张知府看著陈清,心中感慨了一番,但还是拱手说道:“没有什么事,只是大人在湖州地界上行走,可能有什么事情交办,下官就来这里,听候大人吩咐了。” 陈清看著他,哑然一笑:“按照从前的交情,我还要称呼张大人一声叔父,就不用这么客气了。”“我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一府的府尊隨时跟著。” 张知府苦笑道:“下官不跟,恐怕省里的大人们就要来跟著大人了。” 陈清哑然,隨即侧身道:“张大人里头说话罢,正好我有些事想请教大人。” 张泉小心翼翼的跟著陈清进了家门,刚走进陈家,他就听陈清说道。 “去年开始,有人以低价,把大量田地卖给了陈家,这事张大人知不知道?” “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张知府如闻炸雷,他抬头看著陈清,苦笑了一声。 “大人…” 陈清看著他,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的说道。 “清丈江南土地,便从此处始。” 第279章 穷死你! 做事情,总要有个开头。 陈家,无疑是个很好的开头。 毫无疑问,在背后推动这件事情的,是朝廷里的文官集团,准確来说,可以说是士族地主阶级的代表力而这些人,一定是利益相关者,也就是跟土地有关係的人。 只要顺著陈家的事情一路清查,自然而然就能抓住突破口。 退一万步讲,哪怕这个事情,没办法作为突破口,只要陈清来查了这件事,至少朝廷里那些老爷们,后面在朝廷里就无话可说,没有了弹劾攻訐陈清的理由。 张知府嘆了口气,拉著陈清到了一边,低声道:“陈大人,这半年售给陈家的田產,下官了解过一些,这里头…” “可不止一家人的地。” “湖州籍,在京城的京官,至少有一半都出了田,而这些田產,有一些是正经来路,还有一些…”“就不太对头。” 陈清看著他,挑眉道:“怎么个不对劲法?” “就是不太合规矩,湖州府人手不够,下官也只是听闻,没有派人去查问过,不过如果大人顺著这些有问题的田,去查前几任田主。” “多半能查出不少惨事。” 张知府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而他的意思,也已经相当明显,那就是这些有问题的田,如今已经落入了陈家手里,真要是清查湖州田地,到时候那些人,可能就会拿这些田大做文章。 陈清眯了眯眼睛,哑然道:“还真是手段多多。” “张知府。” 陈清看著张泉,第一次没有称大人。 张泉立刻低头道:“大人吩咐。” “你们湖州府,要立刻动作起来。” “最近一年时间,所有陈家的田地买卖,只是与市价出入三成以上的,有一亩地算一亩地,统统封起来,暂时交给你们湖州府衙门打理。” 张泉一愣,然后开口说道:“这可能有两三千亩田地了,陈大人,要怎么个封法?” “就是不归陈家所有了。” 陈清淡淡的说道:“具体情况,我会详细稟报陛下,这些田地,你们府衙负责照顾起来,但是记住一点。” “封存是封存,不能耽搁了今年的春播,田里的庄稼该种还是要种,不能耽搁了耕种。” 不管是什么时代,粮食都是最要紧的东西,尤其是现在还是个小农时代,国家从上到下,都极其重视粮食以及耕种。 任何情况下,地该种还是要种,甚至最后收的粮食归谁都不要紧,只要田里种了庄稼,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张泉低头应了一声:“下官遵命。” 陈清缓缓说道:“那张大人这就去办吧,办好了这件事,回头我请张大人吃酒。” “不敢。” 张知府低著头应了一声,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带著知府衙门的人撤了。 陈清是钦差,事涉田土的事情,他开了口,就跟皇命没有太大的区別,也就是说,他张泉必须要去做。而真的配合了陈清,张知府在文官圈子里,估计又要被人戳脊梁骨了,很有可能,仕途就到此为止。要是碰到小心眼的京官老爷,再找他一些麻烦,到时候能不能从官位上平平安安退下来,都还很难说。不过,这就是张知府自己的事情了,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事情要做,该他这个湖州知府去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替他。 陈清也不能。 而且,湖州土地的种种情况,如果说他这个知府一切全不知情,那就实在是太天真了。 事实上,他必然知情,甚至必然一定程度参与其中,不然很多事情根本就做不下来。 既然他也参与其中,那么自然而然就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眼见著这位湖州知府带人离开,陈清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只是眯了眯眼睛,就又回了陈家的后院,来到了他早年一直居住的院子里。 推开臥房的房门,房间里依旧有人打扫清理,还算乾净,只是看得出来,已经好几年没有人住过,这会儿,顾小姐正在房间里一张书桌前,翻看什么。 陈清上前,笑著问道:“盼儿在看什么?” 顾盼抬头看了看陈清,轻声说道:“看到了夫君早年写的东西。” 她往前一推,这是几张白纸,纸上有凌乱的一些字跡,写出来的字混乱,又不成逻辑。 顾盼轻声笑道:“与夫君现在的字跡不太一样呢。” 陈清上前看了看,也有些默然。 这是他还在“浑噩”阶段时候,每天在房间里迷迷糊糊,又不太出的去的时候,写下来的东西。这个字跡,与现在陈清的字跡的確不同,甚至与湖州陈家那个陈清的字跡,也不相同。 陈清跟著翻了翻,然后微微摇头道:“这是那半年,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时候写下来的东西,一直到后来,离开湖州去了德清,这个毛病才慢慢好些。” 顾盼抬头看著陈清,有些好奇:“夫君那会儿的病,是不是李夫人所为?” “北镇抚司的人查了。” 陈清坐在顾盼对面,缓缓说道:“那段时间,她的確常请大夫来给我瞧病,大夫往往开一些安神养气的方子,但北镇抚司去药铺药行查了,比对之下,发现她抓药的时候。” “药材种类按方子上的来,但是药材的规格,以及具体重量,不按方子上的来。” “这不是害人吗!” 顾小姐恼了,她抬头看著陈清,咬牙道:“夫君对她们母子,也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一些,这样的毒妇,乾脆把她送进詔狱里,好好折磨她几年才好!” 陈清笑著说道:“真把她送进詔狱里,且不说咱们夫妻的名声好不好听,也於事无补,我有更好的主意。” 顾盼抬头看著陈清。 陈清背著手说道:“这李氏,眼皮子浅得厉害,不管多少东西,都要红著眼睛抱进自己怀里。”“陈家这点东西,她估计在心里惦记许多年了。” 陈清默默说道:“前番陈家偿还顾家的大笔现钱,再加上买田的钱財,陈家现在,基本上已经被掏空了,他们母子,包括陈焕,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下一步…” 陈某人轻声说道:“我会让京城那个李家,也跟著破產。” “然后…” 陈清慢悠悠的说道:“我要让她在一穷二白中,眼睁睁看著咱们这个新家越走越远,走到她看不到,甚至想像不到的地步。” 陈清脸上露出笑容:“到时候,她会疯了一般的想让我伸手拉她一把,或者是拉她儿子一把。”陈某人轻声说道:“但是我不会伸这个手。” 顾小姐目光闪动:“那她,估计要在悔恨中度过余生了。” “不止是悔恨。” 陈清面色清零:“还有穷困。” “陈焕只会读书,根本不会打理家財,前些年陈家都是我母亲在打理。” “他在地方上做知府的时候,大权独揽,哪怕家里没有钱了,他知府的进项也足够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而现在嘛…” 陈清嗤笑了一声:“鸿臚少卿。” 鸿臚寺,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更不要说,他还是个副职。 谈不上什么油水可言。 至少跟地方主官的收入,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要单凭五品京官的俸禄。用不多久,陈老爷估计连京城的宅子都租不起了。 这是实打实的困境,除非陈焕能在短时间內,从鸿臚少卿的职位,跃迁到实权四品京官。 但想也不用想,这个事情如果没有陈清,或者內阁几位阁老的助力,再或者是皇帝陛下的拔擢,还是太难太难了。 听到陈清这么说,顾小姐心里的气就消散了不少,她抬头看著陈清,轻声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个报復法子。” “没办法,礼法限制了我。” 陈清自嘲一笑。 “也只好穷死他们了。” 第280章 疯癲与布局 京城李家,也就是李夫人的娘家,是靠著给宫里做“供应商”发家的,依仗著的,是曹忠曹公公干儿子的关係。 这个事情,对於陈清来说,再容易不过。 他甚至不用进宫去找那位曹公公的关係,北镇抚司监察京城一切动静,只需要跟唐璨,跟言扈,乃至於跟北镇抚司隨便一个百户打一声招呼,让他们找一找李家的麻烦,挑一挑毛病。 宫里换个“皇商”,是一句话的事情。 毕竟,谁也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 而这个穷李的计划,只要陈清腾出手来,就隨时可以完成, 带著顾盼,好好看了看自己长大的地方之后,陈清又在自己房间里的神龕上,给母亲的神位上了三炷香犹豫了一番之后,他跟顾盼一起,將母亲的神位从房间里请了出去,准备带出陈家供奉。 等到陈清离开的时候,李夫人母子俩,只能一路將他们送到大门口,陈澄看到陈清怀里抱著的神位,心里一阵沉默。 他知道,哪怕他已经毕恭毕敬,但是自己这个大兄,心里仍然有芥蒂,而且这个芥蒂,恐怕是很难消除了。 如今,大兄將嫡母的神位也请了出去,以后他还会不会再来陈家,都还是个未知之数。 一个很讽刺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 这个两年前,还被他们母子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大兄,如今一旦离开陈家,他们要是再想要见到他,恐怕都是一件难事。 毕竟,如今大兄,已经是钦差大老爷了。 目送著陈清与顾小姐上了马车离开,陈澄心中有些黯然。 大兄如今,不仅抱得美人归,还在朝廷里春风得意,乃至於地方父母官,甚至封疆大吏,都要围著他转相比较而言,他却连中举人也是难事。 李夫人目送著马车离开,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等马车离开之后,她又脸色难看起来。 “仗势欺人,仗势欺人…” 李夫人咬牙道:“陈家仅剩的家財,被他轻飘飘几句话,就充公了!” “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败家子!” 她咬牙说了几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澄,擦了擦眼泪:“二郎以后,一定好好读书,等你中了两榜进士,才能替为娘出这一口恶气!” 陈澄闻言,苦笑了一声:“娘,便是父亲现在,在大兄面前恐怕也要低上一头,父亲已经是二十年的进士了。” “我再中进士,难道会比父亲强出许多吗?” “你懂什么?” 李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开口说道:“在京城的时候,我问过你舅舅,似陈清这等,是怎么起势的。” “你舅舅说了。” 李夫人咬牙道:“你舅舅说,陛下刚刚亲政,需要用几头恶犬,来清理朝廷里的一些人,等陛下彻底掌握朝局,这几头已经得罪了太多人的恶犬,自然而然也就没了用处了。” “你大兄,便是这样的恶犬,酷吏!” “他在京城一年时间,替陛下得罪了多少人?京城里,地方上,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他这样的人,得意一时而已。” 李夫人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 “长久得了吗!” 陈澄看到母亲的模样,也知道母亲这会儿,已经气坏了,因此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看了看陈清离去的方向,心里默默自言自语。 如果只在京城重用,只在京城替皇帝得罪人,乃至於替皇帝拿人,咬人,那么的確不太像是长久之相。但外派千里,代天巡狩… 就怎么也不像是当成恶犬在用了。 想到这里,陈澄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失態的母亲,他搀扶住母亲的衣袖,开口说道:“把湖州的情况,跟父亲说一说罢,我来给父亲写信。” 李夫人回过神来,脸色变得苍白起来:“陈家,已经没有多少现银了,如今田產也要被老大充公,你爹知道了,我无法交代。” “你给你爹写信,先不要说家里银钱的事情,只说家里的田產,被老大带人给查抄了。” 李夫人咬牙切齿:“他抄了陈家的家!” “其他的事情,先不要说,另外…” 李夫人长长的嘆了口气:“另外,再给你舅舅写一封信罢,让他…帮帮忙。” 陈澄看了看母亲的模样,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他其实是想自己拿主意了。 不过,看母亲这个精神状態,他就知道,母亲大抵已经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否则真的可能会出问题,变成疯癲之人。 於是他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微微低头道:“好,儿子立刻就去写信。” 说完这句话,陈二郎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要不然,母亲还是去京城陪伴父亲罢,孩儿一个人在湖州看家,顺带温书,准备下一科秋闈。” 李夫人脸色苍白,她摇了摇头:“为娘哪也不去。” “就在这里,照顾你读书,照顾你读书…” 说著,她回头看向陈澄,目光里的热切,已经带上了些许疯癲。 陈澄嚇得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心神。 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母亲,距离疯癲,可能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如果京城那边再出去什么事情,或者自己下一科秋闈依旧不中。 他都不敢想像,母亲会变成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陈澄一咬牙,朝著家里走去:“那儿子,这就去看书去了。” “子正。” 另一边,陈清的住处,顾老爷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一些行李,他看著前来送他的陈清夫妇二人,然后对陈清笑著说道:“德清这一年多,事情不少,你在湖州估计还要待一段时间,我先回德清看一看。”陈清点头,问道:“顾家的事情,要不要小婿帮忙?” 顾老爷想了想,微微摇头:“无非就是安仁堂的那点破事,就不麻烦子正你了,我回去应该能处理好,毕竟他们即便不认我了,也不得不认子正你。”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他们不在官场,未必就会认我,而且他们绝不会相信,短短一年多时间,我就从白身,成了什么钦差大臣。” 他们两个人说的,自然就是顾家子弟了。 此时,顾老爷离开德清,已经一年半有余,甚至是接近两年时间。 陈清与顾小姐,也已经离开德清一年多。 这么漫长的时间,足够那些短视之人,对安仁堂生出一些非分之想了。 陈清顿了顿,一边送顾老爷上马车,一边开口说道:“岳父大人,安仁堂相当要紧,你回去之后,如果遇到有什么衝突,不要衝动,可以暂时隱忍,等我回德清去再说。” 安仁堂,对於陈清来说,的確相当重要。 这种重要,不仅仅是因为安仁堂每年可以给他提供大量的现钱收入,更重要的是,安仁堂的独门秘方,就是安仁堂售卖的顾氏外伤药粉,对陈清来说,很重要。 顾家的这个外伤药粉,用在外伤上有奇效,当年就是赵孟静任兵部侍郎的时候,为兵部大量採买过,顾家因此发跡。 后来,顾老爷回到家乡以后,用纱布將药粉浸入,或者是洒在其中,製成外用包扎的药巾,效果依旧很好。 而正是这个外伤药粉,对陈清很重要。 他这会儿,已经派言琮去沿海打探情况去了,而且他迟早是要亲自去看一看的。 到时候,跟那些寇匪火併,也就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情。 要是陈清没有控制住自己,真的跟那些人干起来,到时候顾家的药粉,以及安仁堂,就会起到大作用,至少能替他解决在医疗方面的后勤保障问题! 顾老爷闻言,笑了笑,开口说道:“子正你放心,老夫理会得。” 他上了马车,看向德清方向,缓缓说道:“有我回去,那帮小崽子…” “翻不了天的。” 第281章 望湖楼 顾老爷有三个亲侄儿,其中最小的顾守拙,已经因事被判了流放,后面不碰到大赦,很难再回德清了。而顾家如果再有什么事情,无非是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俩,也就是顾老爷的两个侄子,可能会生出什么一些事端。 毕竟,陈清现在是迎娶了顾小姐,也就是说顾盼如今已经是陈家妇了。 这种情况,就是顾家这两个侄儿最愿意看到的情况,他们这些年心心念念,就是想让顾小姐嫁人。顾小姐嫁了人,顾家的家產,在理论上来说,他们这两个侄儿,继承顺位还要高过陈清这个女婿。女婿算半个儿,而在这个时代,侄儿几乎就等於是儿子。 陈清是去年年底在京城与顾小姐成的婚,这个事情顾家人多半是知道的,毕竟这个事情顾老爷並没有隱瞒。 至於陈清做了钦差南下的事情,对於顾家这种不在官场的人,则就未必清楚,即便知道有个叫作陈清的钦差南下了,德清顾家那些人,多半也不会联想到陈清身上。 这种信息差,才有可能导致德清安仁堂,会出一些小事情。 目送著顾老爷上了马车,陈清回头看了看忧心v忡忡的顾小姐,他拉著顾小姐的手,轻声说道:“盼儿不用担心,这么长时间了,顾家人即便不知道我做了钦差,但至少应该知道我在北镇抚司当差的事情了。”“不敢胡来的。” “不好说。” 顾小姐微微摇头:“京城距离德清太远,我爹又不是炫耀的性子,他多半从没有跟家里打听过,顾家人如果不在京城打听,多半也不知道这回事。” “就是偶尔听到什么消息。” 她抬头看著陈清,轻声说道:“估计也会当成是同名。” 陈清的经歷太离奇。 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上升通道,陈清在一路通关的情况下,至少要花上三年多时间,才能过县府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关,成为进士。 这还是在连考的情况下。 即便做了进士,也要在京城待上几年时间,到时候如果中试名声不佳,外派到地方,也不过是个知县级別的官员,而且极大概率不会到德清任知县。 以德清顾家的体量,应付个外县县令,再容易不过。 考学这条路,变现成权力的速度,太慢太慢。 而即便是走镇抚司这条路,按照传统流程,这会儿陈清也还在北镇抚司里做个校尉,力士,连个緹骑也混不上。 不会有人能想到,陈清这一年都经歷了什么。 哪怕他的名字,已经响彻京城,如今更是响彻南方诸省。 只要是先前认识他的人,哪怕想像力再如何丰富,大概也不会把德清时候的他,跟如今这个陈大钦差联想到一起。 因为在德清时候的陈清,实话说,还是有些窝囊的。 没办法,那个时候他还是太弱小了,一直到他离开德清的时候,都还没有什么掀桌子的能力与本钱。而如今,他站在了皇权延伸出来的枝叶上,比当初的那个陈清,已经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好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过会儿,我让钱川派两个人,跟岳父大人一起回德清,至少先保证岳父没有什么风险,等我处理完了湖州的事情,咱们夫妻俩再一起回德清去。” 此时,陈清带著南下的大多数人,实际上都不在他身边,包括言琮,以及唐镇抚的儿子唐桓,都已经被他派了出去,到江南各个地方,去搜罗情报,探查消息。 这会儿,在他身边跑腿的,就是他在京城刚组建百户所时候的下属钱川|。 钱川本来只是个普通校尉,跟著陈清一年,此时已经被拔擢到了总旗的位置,可以说是青云直上。这也是陈清,在北镇抚司內部,最嫡系的几个嫡系之一。 顾盼应了一声,然后轻声嘆道:“要不是夫君看重安仁堂,乾脆让我爹把这个买卖关了算了,费心费力不说,还弄得家门不合。” 这个时代,堂兄弟就是一家人,虽然顾盼不太喜欢那两个堂兄,但她並不否认,两个堂兄跟她们父女俩同属一家人。 陈清拉著她的手,轻声笑道:“夫人放心,我会妥善处理好的,他们跳不出我的掌心。” 对於江南诸省,陈清还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够掌握在手中,但是对於一个德清县,现在的他信心十足。 因为整个德清,没有任何有可能抵挡他的力量。 可以说是手拿把掐。 “夫人先去歇息,那几个浙江的主官,喊我赴宴喊了好几天了,今天不得不去跟他们吃上一顿,顺便探探他们的口风。” “等湖州这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我就先送夫人回德清休养。” 顾盼闻言,看了看陈清,轻声道:“夫君將我放在德清之后,还要到处跑,是不是?” 她对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夫君是不是还要去应天?那位穆姑娘,是不是也在应天?” 先前皇帝要见穆香君,约在陈家见面,穆香君登门陈家的时候,顾小姐就瞧出来了不对劲。她也一直记掛在心上。 陈清摸了摸她的脑袋,哑然道:“盼儿想什么呢?那位穆姑娘,现在还在京兆府呢,她可回不来。”顾小姐笑了笑:“夫君看上谁家女子了,就跟我说,该纳进家里来就纳进家里来,可不要在外头养什么外室,不然人家外面的人,该说我是妒妇了。” 陈清笑著说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他把顾小姐送进了院子里,然后又在自己书房里看了会消息,等快到晌午的时候,陈清才换上了一身黑色衣裳,走出家门,他叫来钱川吩咐了几声之后,上了马车。 中午,马车停在了湖州最大的酒楼望湖楼门口,下了马车之后,陈清左右看了看,只见望湖楼门口,已经有衙门的兵丁把守。 再一看,浙江一省的几个主官,包括湖州知府张泉在內,都已经等在了门口,陈清下了马车,几个官员就一脸笑容的迎了上来,对著陈清拱手行礼。 “陈大人可算是到了。” 浙江巡抚王祥,笑意盈盈的迎了上来,行礼之后,拉著陈清的衣袖,开口说道:“我们这些人,等著与陈大人吃这顿饭,可是眼巴巴的等了好几天了,不吃完这顿饭,我们都不敢动身回杭州去办差了。”陈清哑然一笑:“王中丞,我虽然是钦差,却只是监督地方,用不著诸位大人一直在湖州陪著我,大人们有公事要办,直接回杭州就是了。” “何必在这里等我?” 王巡抚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总要让我等,尽一尽地主之谊不是?” “再说了。” 他笑著说道:“我们几个人,还想把陈大人,请到杭州府去呢,陈大人可能不知道,前天我等已经行文杭州知府衙门,让杭州知府衙门,开始清丈杭州土地。” “陈大人到了杭州府,正好去看一看当地清丈土地的情况。” “清丈土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陈清跟著眾人一起进瞭望湖楼,这才发现,这家湖州最大的酒楼,这会儿已经清场,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他心里暗道了一声奢侈。 作为湖州本地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物价,包场价就更是不便宜了。 当然了,这些官老爷包场,也未必要用什么钱。 进了包房之后,眾人落座,陈清看了看在场中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是湖州人,被陛下派了重任,那就不能护短,浙江清丈土地的事情,就从湖州开始。” “我已经让张知府,从陈家的田地开始查起了,一个月之內,湖州的田地情况要有个大概,送到我这里来。” 他看向眾人,继续说道。 “我要上稟陛下。” 第282章 威服 几位主官对视了一眼,最终目光都落在了巡抚王祥的身上,这位王中丞想了想,正要说话,陈清站了起来,笑著说道:“中丞,菜还没有上,我们出去说几句话?” 钦差大人开口了,王祥当然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他只能起身,跟著陈清一起离开雅间,来到瞭望湖楼的边上,凭栏远眺。 “王中丞到任浙江不久罢?” 陈清扭头看著他。 王祥怔了怔,然后抬头看著陈清。 陈某人笑著说道:“说起来,中丞到浙江来任事,跟陈某还有些关係,去岁在京城,陈某奉命查了杨相公,最后机缘巧合,查到了浙江巡抚胡澜,给杨相公家里的二公子,送了十几个美妾。” “那位胡中丞,想必是因此罢职。” 他看著王祥,又问道:“王中丞,是谢相公的门人?” 他这话一出,王中丞已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不为別的,就因为陈清说话…太直接了。 官场上说话,讲究藏著掖著,之所以藏著掖著,主要是怕说错话,怕担责任。 所以,不管什么话都委婉著说,不管什么话都都不把话说死,都留几分余地。 这就导致了,有些分明是清晰明了的事情,在官老爷口中说出来,就还是有些云里雾里。 可偏偏陈清没有理这一套,他这段话,说的相当乾脆直接。 直接到让这位浙江主官,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王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了一声:“也谈不上是谢相公门人,只是下官也是绍兴人。”同窗,同乡,同年,是官场上天然抱团的三同,这位王中丞虽然不是谢相的门人弟子,但却的的確確是谢相公一系的。 陈清微笑道:“那中丞就更应该对清丈浙江土地上心了。” “毕竟中丞到任不久,而且谢相公在这件事情上,也是点了头的。” 陈清的意思很简单,你刚到浙江任上不久,与浙江地方上的利益纠葛不深,而且谢相公如今跟天子站在了一边,你王祥既然是谢相公一系,当然要全力支持清丈田地这件事。 王中丞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站在陈清边上,轻轻嘆了口气:“陈大人说话乾脆,那下官也就说几句实话。” “清丈田地,下官当然是支持的,朝廷不管想要做什么事情,下官这个巡抚都一定尽力配合。”“但是陈大人,有时候也要体谅下官的难处,有些事情,下官是不太方便露面的。” 陈清琢磨了一番,这才恍然道:“哦,中丞是绍兴府人。” 他笑著说道:“这也简单,绍兴府那边的事情,我亲自盯著,不用中丞你出面去做这个恶人,但是浙江其他地方,中丞需要给陛下,踏踏实实办差。” “要不然。”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轻声笑道:“说起来,我爹却是实打实的谢相公门人,从这上头来论,咱们还是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我就说句直接一些的话。” 陈某人脸上的笑意收敛,淡淡的说道:“我虽然是钦差,但是北镇抚司的差事可没有卸掉,这一次南下,也是带著镇抚司那些锦衣緹骑一併来的。” “我拿人之后,都不必经三法司,更不用槛送京师问罪,北镇抚司就能依据皇命,就地设詔狱办案。”“中丞大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紧忙说道:“下官…下官明白。” 陈清想了想,又问道:“那陛下派我们北镇抚司南下,中丞大人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吗?” 王祥深呼吸了一口气。 陈清这话,是在向他说明,皇帝陛下办这件事的决心,这绝不是地方,隨便糊弄就能够糊弄过去的。他陈清,以及北镇抚司,也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角色。 王中丞沉默了一会儿,才微微低头道:“陈大人,饭菜差不多到了,咱们回去用饭罢。” 陈清脸上的笑意收敛:“说了这么多,中丞大人不给我一个准话吗?” “当我是孩子呢,是不是?” 陈清淡淡的看著他,目光已经有些冷了。 王祥知道糊弄不过去了,他苦笑了一声:“陈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尽力办就是了。” 陈清淡淡的说道:“我要中丞,全力推进清丈浙江土地一事。” 地方上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得地方上的人去办,陈清再如何厉害,他也只是带了几百號人南下而已几百號人看起来浩浩荡荡,但是真的扔进南方几个省,就跟泥牛入海没有什么分別。 再加上陈清用了大量的人手去沿海盯著匪寇去了,剩下的人,一个县派一个都未必够用。 那些緹骑,人手更是紧张。 想要办好差事,就必须要让这些地方官自己去办,或者说,要用鞭子抽著,让他们去办。 否则,这两年时间,陈清一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收穫,到时候回到京城里去,且不说能不能向皇帝交差,就算能勉强交差,他陈清的前程,也会立刻暗淡不少。 王中丞长嘆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只见陈清又笑著说道:“大人上一任,是任山西布政使罢?”陈清话只说到这里,点到为止。 意思也很简单,镇抚司如果想搞他,派人去山西一查,很快就能查到王中丞在上一任上的所作所为。这种三司衙门主官,在地方上,可以说是必然不乾净。 陈某人的意思是,只要他配合自己,那么北镇抚司就不会去这一趟山西。 王中丞这才终于坚定了起来,他看向陈清,对著陈清拱手道:“下官,一定拚尽全力,配合陈大人,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 “不是配合我,是完成本就该你们浙江的差事。” 陈清笑著说道:“中丞大人,户部派出来的官员,估计这几天就会到,到时候中丞大人带著他们一併去杭州,开始正经办事罢。” “不要想著糊弄。” 陈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北镇抚司,会一直盯著你们的。” 王祥微微低头道:“下官明白了。” 一顿长谈之后,陈清带著王中丞,又回到了雅间,这会儿酒菜已经上齐,陈清坐回了主位上,主动举起酒杯,看向身边眾人,脸上露出笑容:“我也是浙江人,今日难得与咱们浙江的几位主官同席。”“我知道,诸位心里多半不大瞧得起我。” 陈清笑著说道:“说我钻营也好,骂我幸臣也罢,不管怎么说,今天聚在一起,都是缘分,来…”他仰头一饮而尽,爽朗道:“满饮此杯!” 几位官员连道不敢,都跟著陈清一起,喝下了这杯酒。 陈某人一连喝了好几杯酒,然后自顾自的吃菜去了,王中丞这才起身,看了一眼陈清,然后看向湖州知府张泉,吩咐道:“张知府。” 张泉立刻起身,毕恭毕敬:“卑职在。” “湖州的田地案,一定要办好了,不管查到谁,有陈大人在,我们浙江,一定一办到底!”张泉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下官遵命。” 王中丞又看向三司衙门的三个主官,眯了眯眼睛之后,缓缓说道。 “我等,明日返回杭州,开始部署浙江一省,清丈土地的事情,同时” “准备迎接户部官员。” 第283章 要命! 在场一眾官员,包括浙江三司衙门的三个主官,以及湖州知府张泉,闻言都忍不住侧目看向王中丞。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陈清抵达湖州的前两天,他们就已经在湖州等候。这期间,这些人自然是沟通过的,靠著浙江本地的人情关係,这些地方官也成功的劝动了王祥这个新来的巡抚大人。 事先,王祥是应承过他们,答应要跟他们並肩而行的。 而现在,只是出去转了一圈,这位王中丞的態度,就已经完全倒向了陈清! 几个人看了一眼王中丞,又忍不住把目光,看向正老神在在低头喝酒的陈清。 今日之前,他们虽然重视朝廷派下来的钦差,但未必就如何看得上陈清这个人,说到底,是因为运气好,靠著陛下的破格拔擢,突然起家的幸臣而已。 並不被这位两榜进士,真正看在眼里。 而现在,这个“幸臣”的本事,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之外。 浙江布政使杜思礼闻言,端了杯酒,敬了陈清一杯,然后笑著说道:“中丞大人说的是,陛下既然已经下了旨意,我们浙江官员,自然是全力去办的,只是,陈大人您也是浙江人,应该知道,浙江这地方,七山二水一分田,田地实在是不多。” “国朝初年,太祖高皇帝鼓励农桑之时,曾经下过詔书,像我们浙江这种地方,谁开垦出来的田地就归属於谁,因此浙江百姓將很多田地开垦在山上,又相当分散。” “清丈起来,实在是困难重重。”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大人就是我们浙江人,这其中的地理,下官就不跟大人细说了,至於清丈土地的期限,恳请大人宽限宽限。” 陈清挑了挑眉:“杜藩台要多久?” “至少也要明年,才可能初步有个结果。” 这位杜藩台说话的时候,一旁的按察使以及都指挥使两个主官,都低头自顾自的喝酒,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事发生。 这事跟他们,本来也没有什么关係,这是布政使司衙门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跟过来,纯粹是因为陈清这个钦差的规格太高,他们不得不跟过来陪著吃几顿酒。陈清扭头看了看王祥,笑著说道:“中丞以为呢?” 王祥轻嘆了一口气:“陈大人,杜藩台说的也是实情。” “那好。” 陈清抚掌说道:“那咱们就先说好,开垦在山上的,半亩地以下的田地,暂时不做统计,其余的,浙江衙门要在秋天之前,给我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我会带人去抽查一遍。” 说完这句话,见杜藩台还要说什么,陈清摆了摆手,直接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户部派过来的官员,会跟诸位一起去办这个事情。” “等户部的官到了,劳烦杜藩台跟他们说,户部的人,也在我的监察之列,让他们好自为之。”杜藩台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低头道:“下官知道了。” 陈清又扭头看向在一旁神情自若吃酒的浙江都指挥使江禹,缓缓说道:“江都帅。” 江禹一怔,这才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头,开口道:“陈大人,这里头…还有下官什么事吗?”“清丈土地的事情,自然跟江都帅无关,但是另外一件事,跟江都帅大有关係。” 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浙江一省,三个沿海的府,沿海百姓数以百万计,却听说,这些年年年闹匪患,不仅有倭寇,还有水匪,以及山里的山贼匪寇。” “陛下那里,都提过好几次这件事,陛下对此事相当恼火,江都帅身在其职,就没有话说吗?”江禹闻言,甚至直接站了起来,方才的从容已经消失不见,他起身,对著陈清低头苦笑:“陈大人,这…” “这事复杂得很,下官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容下官在此宴之后,再向大人私下稟报。”陈清缓缓说道:“我奉旨南下,除了清丈土地这件大事,另外一件写在圣旨里的事情,就是要我巡视东南沿海。” “这其中,最要紧的就是东南的匪寇,东南匪寇最严重的,就是浙江一省。” 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今日,在场就咱们这几个人,我也没有什么可隱瞒的,我到南直隶之前,镇抚司的人手就已经布置到了浙江的沿海诸府。” “前段时间,我又派了一些人手过去。” “江都帅,如果镇抚司查到不对劲,或者是查到江都帅有瀆职的地方,到时候可不要说我,不念今日同席的情分。” 这话一出,江禹也慌了神。 他本来是跟著来陪酒看戏的,事先准备,远没有杜藩台那么充分,这会儿被陈清一连说了几句,再加上北镇抚司的“名声”,他脸色都有些白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咬牙道:“陈大人,这事的確是下官无能,但也不能全怪下官,陈大人可能知道,浙江一省,每日都有许多船只出海…” “这些船只,许多一经出海,就被海上的倭寇水匪给劫了,而我们卫所的人一赶到,这些寇匪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些,还会在我们沿海设伏!” “弄得卫所兵伤亡惨重,时间一长,卫所里的弟兄,也就不怎么再敢去剿匪了。” “而且大人明鑑,这些年地方卫所的兵餉,常常拖欠,有些时候甚至乾脆就不给了,下官这个都帅,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低头抱拳道:“大人要责问,下官也无话可说。” 陈清摸了摸下巴,看向另外两个主官,缓缓说道:“江都帅的意思是,海上的倭寇水匪,与那些出海的商户勾联?” 江禹脸色涨红,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下官没有这么说,但…但的確有这种可能。”陈清扫了一眼:“那跟地方官府,有没有勾联?” “下官不知道…” 江都帅低头道:“陈大人,下官觉得,即便有这种情况,也只是少数,海上的匪寇,不可能全部与商户有勾联。” 陈清仰头喝了口酒,然后看向三个人,缓缓说道:“各位说的情况,我会如实稟报陛下,我们北镇抚司到了南方,各位说过什么话,北镇抚司也都会一一查清楚,尤其是江都帅说的事情。” 陈清眯了眯眼睛:“江都帅的意思,是浙江有商户,勾联海上的匪寇搞走私,是不是?” 大齐与朱明不太一样的是,这个时代並没有禁绝海运,也就没有所谓开海的说法,地方上尤其是沿海,一直有海路上的买卖,只是没有市舶司这种衙门,税收由地方衙门代收。 江都帅小心翼翼的说道:“下官没有这么说,下官只是…” 陈清笑了笑:“不必解释,我已经明白了。” 他看向几个人,默默说道:“这些事情,我都会稟报给陛下,最后怎么办,都交给陛下来裁夺,不过我想…” “如果真有大规模的走私。” 他看向三司衙门的三个主官,缓缓说道:“地方衙门,难道真会一点知觉都没有?” “还是知觉了,装作没有察觉?” 这一下,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陈清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看向眾人,笑著说道:“我说这种话,诸位恐怕心里,已经想要杀我了。” “毕竟,我说的这些话太过要命,一个不好,就会牵连几位的身家性命,任谁也会对我起杀心。”“好在,我陈某人也不是自己南下的,而是带了一部分北镇抚司的人一起南下,今日在座诸位,如果有人想要对我下手。” “我隨时欢迎。” 陈清笑著说道:“这样,也省去了我还要到处去查。” “只看咱们各自手段如何就是。” “来。” 陈清举起酒杯,缓缓说道:“满饮此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 其他几个人,包括巡抚在內,都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齐整。 “下官不敢” 第284章 上达天听 官场上,绝少会有人像陈清这么说话。 太直接了。 倒不是说陈清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他如果想要云里雾里,跟这些省一级的高官掰扯掰扯,打打机锋,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是,现如今,他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跟他们在这里玩什么猜谜游戏。 是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把事情挑明了,对陈清也是有好处的,如果这事在暗里没有挑明,这些地方官急眼的时候,真的有可能会对陈清动手,猝不及防之下,他这个钦差未必就一定能安然无恙。 这会儿点明了,他们这几个地方官,反倒会心生忌惮,束手束脚。 毕竟,北镇抚司在这些官员心里,是相当神秘的存在,他们敢对一个可能会对一个根基的钦差动手,但是却不敢跟北镇抚司掰手腕。 陈清这番话,嚇得这几个浙江主官,都跪了一地。 他们依旧是在跪拜皇权,毕竞陈清这番话说的很重,已经到了威胁他们身家性命的地步了。眾人起身之后,陈清提起酒杯,笑著说道:“各位,既然是宴席,就不要愣著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吃喝之后,我们各行其是,把陛下交办的事情办好了。” 他环顾眾人,继续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我说一句托大的话,陛下宏德仁明,此时又锐意进取,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只要诸位差事办的好,將来必然前途无量。” 陈清这番话,话里有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只要浙江的这些人办好差事,哪怕他们先前有罪过,或者在土地问题上不清不楚,皇帝也会既往不咎,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过。 只不过因为这种话,是替皇帝做承诺,陈清这个钦差,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满,因此也只好说的云里雾里。 但是,在场眾人,都至少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乃至於二十几年的存在,陈清这种藏话,他们几乎不用思量,就能想的明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 w/w/w.s/u/d/u/g/u.o/r/g 为您呈现最新小说章节! 甚至於,对於这些人来说,陈清这种藏著掖著的说话方式,要比他直接说出来,还要更加可信一些。听陈清这么说,浙江的布政使,以及都指挥使江禹,都稍稍鬆了口气,对著陈清行礼。 “我等,恭听陈大人吩咐!” 陈清笑眯眯的举起酒杯:“来,满饮此杯。” 几个人这才举起酒杯,碰杯一饮而尽。 此时,他们虽然还是聚在一起喝酒,但是此时这几个浙江的“地主”,已经锐气全无,而作为客人的陈清,反倒是反客为主,掌握了这场宴席的所有节奏。 而对於这几个浙江主官来说,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喝的每一杯酒,都让他们如坐针毡。 好容易,这场酒席散去,一行人毕恭毕敬的送陈清离开,等陈清消失在眾人的视线里之后,杜藩台才扭头看了看王巡抚,沉默了一番之后,苦笑道:“中丞大人,这可一点不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王巡抚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他若是没有点出奇的地方,这个年纪,陛下如何能让他南下,代天巡狩。” 说到这里,王祥顿了顿,声音低沉:“诸位,单单是这代天巡狩这几个字,就足以要了我等性命了,少年人掌握这种权柄,往往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这陈清,全然没有那等姿態,但却比趾高气昂还要更加迫人。” “真不愧是在京城里闯荡出来,连几位阁老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的人物。” 都指挥使江禹,看向王祥,低声道:“中丞,我们都司衙门,应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王祥摇头,开口说道:“老夫是斗不过北镇抚司,你们要是想跟北镇抚司爭斗,老夫也不拦你们。”说罢,这位王巡抚,背著手直接离开。 余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杜藩台看向湖州知府张泉,默默说道:“张知府。” 张泉立刻低头抱拳:“下官在。” 杜藩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我等明日,就返回杭州,准备公事去了,你们湖州府,要尽力配合钦差大人。” “有什么事,快马报给杭州,即可送到我这里来。” 布政使正是知府的顶头上司,听杜藩台这么说,张泉毕恭毕敬,拱手道。 “下官遵命。” 另一边,陈清吃了酒之后,坐著马车回到了住处,他没有喝醉,而是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翻看了镇抚司兄弟从浙江沿海几个府送回来的情报,认真比对了一番之后,他才略作思考,提笔开始给皇帝陛下写秘报。 这也是皇帝给他的差事之一,因为皇帝也从来没有南下过,皇帝甚至没有怎么出过京城,他对南方基本上是从文书之中了解到的。 这会儿,皇帝也迫切想要,从北镇抚司,也就是从陈清的视角里,看一看南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因此他给陈清的命令是,到了南方诸省之后,三天要给京城送一份秘报,无有要紧事情不得延误。於是上达天听这样最顶级的特权之一,在陈清这里,成了每三天就要交一回的作业。 只能说世事奇妙。 大半个时辰之后,陈清才结合今天的见闻,以及北镇抚司实地探查出来的情报,给皇帝写好了一份秘报,封好信封之后,他叫来了钱川,吩咐道:“用急递送京城,转送陛下。” 镇抚司,有自己的通信渠道,钱川应了一声之后,立刻捧著这份秘报,下去送信去了。 陈清这会儿是钦差,北镇抚司的急递,速度又相当之快,每日能走四五百里,於是这份陈清亲自起草並且誉录的秘报文书,在路上只走了四天左右的时间,就被送到了皇帝陛下桌案上。 皇帝这会儿,正好在书房里,跟姜褚聊著要给姜褚成婚的事情,见到是陈清送来的文书,皇帝下意识就拆开,上下看了一遍。 等看完了陈清送来的文书,这位皇帝陛下一阵沉默,然后看向身旁一脸无辜的姜褚。 “你来。” 皇帝对著他招了招手,开口说道:“你也看一看。” 姜褚上前,接过皇帝手中的文书,飞快的看了一遍之后,姜褚才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小心翼翼的咳嗽了一声:“陛下,陈清…陈清这人,向来是这么胆大的。” “他说的话,陛下看一看,做个参考也就行了…” 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上,眯了眯眼睛,喃喃道:“东南走私横行,富商巨贾遍地,但是朝廷在东南的卫所,却不满餉。” 皇帝陛下“嘿”了一声。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抬头看著姜褚,开口说道:“陈清向朕提议,在浙江等地建立市舶司,收受商税供给朝廷,以及地方卫所,同时严厉打击匪寇,以及地方走私。” “从根本上解决沿海匪寇的问题。” “二郎…” 皇帝看著姜褚,缓缓问道:“你去不去办这个差事?” 姜褚嚇了一跳,连忙摆手:“皇兄,臣弟可没有这个本事,这些事情,臣弟是绝办不来的!”笑话,如今陈清手里人手不少,如果他姜褚这个时候,再不知死活的接下了这个差事南下。到时候市舶司建立起来之后,他姜褚再拥有了源源不断的钱財,再加上姜褚这个要命的姓氏。皇帝不猜疑他,他都要自己猜疑自己了! “皇兄…” 姜褚小声提议道:“这事,似乎只能让宫里的宦官去办,他们去,皇兄才尽可以放心。” 皇帝沉思了一番,然后默默说道:“朕会安排的。” 他看著姜褚,又问道:“陈清话里话外,都想著要亲自带人去剿灭匪寇,你看他能成吗?”姜褚眨了眨眼睛:“臣弟不知道啊。” 皇帝挑眉,正要发火,只见姜褚低下头,继续说道:“不过…” “陈清这人,自臣弟认识他以来,他似乎…少有做不成的事情。” 第285章 吵与爭 御书房里,皇帝背著手,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跟姜褚说了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默默说道:“市舶司的事情,非同小可,朕明天,召集群臣议论议论,若到时候能成…” “就从宫里选一个太监,下去办这个事。” 姜褚微微低头道:“皇兄圣明。” 他想了想,提醒道:“皇兄,臣弟以为,哪怕建成了这个市舶司,地方卫所的餉钱,也不能直接从地方上的市舶司里出。” “哪怕银子绕一大圈路,这个钱也朝廷下发下去,而不是地方市舶司下发下去。” 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你小子,心思是灵透的,可惜太意懒,不愿意出力。” 姜褚微微低头道:“皇兄明鑑,宗室之中,臣已经是出力最多的一个了。” 皇帝笑著说道:“朕看皇兄身体康健得很,你再等个二十年,也未必能继承王位,要不然咱们那个五年之约就作废,你以后就乾脆留在京城算了。” “过几年,你熟悉熟悉宗府的位置,给朕做个宗人令。” 姜褚瞪大了眼睛,一缩脖子:“皇兄,臣弟方才什么都没说过,臣弟糊涂虫一个,哪有本事执掌宗府…皇帝斜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要装了,你到京城也有一年了,一直住在宗府的会馆里,还不能体会朕意吗?” 姜褚眨了眨眼睛,装作没有听懂。 皇帝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前段时间,三法司办了个侍郎,他的宅子被抄了,回头朕让工部的人去收拾收拾,赏给你了。” 姜褚这才眉开眼笑,低头笑著说道:“多谢皇兄!” “你去罢。” 皇帝摆了摆手:“朕要召人议事了。” 姜褚大喜,行礼之后,正要离开,皇帝想了想,又唤住了他:“你先不要走,你留下来旁听。”姜褚脸色耷拉下来,但是没有办法,只好乖乖的留了下来。 隨著皇帝一声令下,內廷的人很快去传召各个大臣,没过多久,內阁几位宰相,以及六部尚书,还有赵孟静这个左都御史,就已经统统到场。 进了御书房之后,皇帝按了按手,开口说道:“都坐下说。” 这些臣子,都是朝堂重臣,已经可以决定这个王朝的绝大部分事宜,这会儿齐聚御书房,都互相对望了一眼。 他们还是想要,从同僚的眼神里瞧出来一些什么的,但是很可惜,陈清的秘报直达御前,就是內阁的几位宰相都不知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在场眾人,自然没有人知道今天皇帝要商议什么。 “诸位。” 皇帝陛下看了看眾人,开口说道:“年初,朕派了陈清带著一部分北镇抚司人,替朕巡视南方,如今陈清已经到了浙江,今日递上来了一些要紧的信息。” “浙江…” 皇帝看了一眼眾人,缓缓说道:“海上走私严重,並且已经到了猖獗的地步,按照陈清的说法,近年沿海的匪寇,差不多有半数以上,是跟沿海那些出海的商户有关係的。” 天子默默说道:“换句话说,有些匪寇,甚至是商人豢养,商船一旦出海,甚至还没有出海,这些匪寇就出来劫了船,但商船,最终还是会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天子低眉道:“东南沿海,这几年税务也相当糜烂,朕考虑,在剿灭匪寇的同时,在东南沿海增设市舶司。” “一来釐清税务,二来从根源上禁绝海上的匪寇。” “各位怎么看?” 增设市舶司,是陈清的建议,但实际上,北镇抚司没有建议的权力,陈清这个南下的钦差,可以发表意见,但是如果皇帝说这是陈清的意见,就会引起这些文官內心的反感。 內阁几位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谢相公还是微微低头道:“陛下要增设市舶司,臣等自然是没有意见的,等回头,內阁召户部一起,详细议定一个章程出来,再稟报陛下。” 户部尚书也低头道:“户部,会儘快擬订出章程。” 事情还没有定下来,这些文官,就已经把这个市舶司,默认归属在户部名下了。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市舶司不一定要归属户部,朕准备派內廷的人去负责。”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都微微变色。 有礼部尚书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东南匪寇肆虐,市舶司即便建成了,恐怕也会毁在那些匪寇手里,臣的意思是,是不是等到东南匪寇禁绝之后,再设这个市舶司?” 天子挑了挑眉,问道:“杨相公以为呢?” 杨元甫从上一次的事件之后,虽然各种场合他都会到场,但是已经不再主动表示任何意见,基本上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有时候还会睡著。 已经尽显老態。 此时听到了皇帝的问话,昏昏欲睡的杨相公这才如梦初醒,他睁开眼睛环顾了眾人。 “陛下,臣…臣在。” 皇帝皱眉:“杨相公怎么看市舶司?” 杨相公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市舶司可以设,如果担心有什么危险,官署可以先设在应天,设在杭州这些远离海边的地方,暂时办事。” “同时行文给浙江以及直隶的都指挥使司,拨钱给他们,让他们儘快剿灭沿海的匪寇。” 户部尚书皱眉道:“阁老,且不说户部今年还能拨出去多少钱,即便能拨出去钱,东南的卫所面对匪寇,可以说是屡战屡败。” “给他们钱,就能打得贏吗?” 这位户部尚书沉声道:“若给了钱就能打胜仗,那那些卫所兵,岂不是成了见钱眼开之辈?”杨相公低眉,没有说话了。 左都御史赵孟静站了起来,对著天子抱拳道:“陛下,钦差陈清眼下正在南方,陈清此人能力相当出眾,臣以为,这个事可以让陈清协同办理。” 皇帝淡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让陈清去剿匪?” “不是。” 赵孟静低头道:“陈清带了北镇抚司南下,北镇抚司擅长探查消息,可以给地方上的卫所兵提供情报,而且陈清如今身为钦差,他可以很好的协调南方诸省。” “一起抵御沿海匪寇。” 赵孟静这话一出,兵部尚书直接站了起来,张口就骂:“赵总宪因为一点私恩,真是底线都不要了!北镇抚司的人,能掌兵吗!” 赵孟静毫不畏惧,冷声道:“他如今是钦差,代天巡狩,曾尚书的意思是,陛下也掌不得兵?”“再说了,赵某也没有说让陈清掌兵。” 赵孟静一脸正气:“我说的是协同配合,协同配合,曾尚书都听不懂吗?” 两个人爭吵起来之后,在场眾人很快加入了战团,一时间御书房里,吵了个热火朝天。 就连皇帝陛下,也被吵得头疼,他看了一眼一旁站著的姜褚。 姜褚也看了一眼皇帝,兄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皇帝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朝廷…就是这样子的。 他在位这些年,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这种如同市场一样的场面了。 “好了。” 皇帝站了起来,背著手离开。 “你们吵罢,吵出个结果之后,再来报朕!” 就在京城老爷们爭吵不休的时候,另一边的顾绍顾老爷,已经乘马车从湖州,回到了德清县城。他刚进德清,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就先去了一趟安仁堂。 安仁堂里,掌柜的依旧是陆庆陆掌柜,陆掌柜见到顾老爷下了马车之后,连忙离了柜檯,上前拱手行礼,苦笑道:“东家,您可算是回来了。” 顾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仁堂,开口说道:“出什么事了?” “东家,侄少爷就在里头。” 顾老爷皱眉:“不是让他们去粮行布行了吗?” 陆掌柜微微摇头,嘆了口气:“说是东家您一家都不在德清,怕我们这些外姓糊弄东家,从安仁堂里往外掏钱。” “所以半年多前就来盯著了。” 陆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別的我就不说了,东家您自己看一看罢。” 第286章 得势 对於自己的两个侄儿,插手安仁堂的事情,顾老爷是知道的。 差不多半年前,他就收到了陆掌柜的书信,只是那个时候,他在京城里脱不开身,没有办法处理。再一来,在他心里,自己这两个侄儿还是亲的,哪怕他们胡来,顾老爷能忍也就忍了。 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再加上,他远在京城,又回不来,实在是没有什么手段,能够影响到德清这里,最后也只是给两个侄子写了信,让他们不要干涉安仁堂的事情。 但是很显然,这两封信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两个侄子,还是在安仁堂里。 顾老爷微微皱眉,然后看著陆掌柜,开口说道:“看我肯定是要看的,但咱们多年交情了,你也不用避讳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陆掌柜想了想,轻声嘆了口气:“说实话,不是东家走之前,叮嘱我好生看著安仁堂,我这会儿估计早已经捲铺盖走人了。” 陆掌柜往安仁堂里头看去,低声道:“东家不在这一年,两个侄少爷,合在一起开了个新铺子,叫作同安堂。” “东家的方子,被他们拿去了一些,而且这个新铺子的有些药材,是他们直接从安仁堂这里拿去的。”陆掌柜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顾老爷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你就让他们这么干?” “东家,我是外姓。” 陆掌柜苦笑道:“我拦不住他们,真要拦,顾家可能十几二十个人就上门来了,这事告到官府衙门去,官府衙门也不会管。” “外姓就是没理。” 陆掌柜摇头道:“这事是我没有看好铺子,我对不住东家,东家现在回来了,我也就准备辞了差事回老家去了。” “这一年的工钱,我没有支取,也没有脸跟东家要了。”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嘆了口气:“当初刚开始干买卖的时候,有人劝我说,不要带自家人一起做买卖,尤其是我这种没儿子的。” “当时我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那位前辈真是慧眼。” 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向陆庆,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咱们多年的伙计,你不能就这么走,往后我会留在德清,哪都不去了。” “这安仁堂的买卖,咱们还要干下去。” 说要,顾老爷背著手,走向了安仁堂的后院,还没进后院几步,就听到了大侄子顾守业的声音,这位“侄少爷”,正在指挥著后院的伙计上下货,声音相当中气十足。 “都注意著点,这里头可有上好的山参!” 顾老爷默默盯著他好一会儿,只见这位侄少爷呼喝不绝,儼然已经是这儿的东家了。 顾老爷长嘆了一口气,喊了一声:“守业啊。” 顾守业听到这个声音,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回头,脸上立刻挤出来一个笑容,迎了上来,弯腰行礼:“三叔。”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顾老爷看著他,默默说道:“三叔不在这一年,这买卖你打理的很好啊。” “三叔误会了,三叔误会了。” 顾守业低著头,连忙说道:“您上回不让我们兄弟插手安仁堂的事情之后,我们兄弟也就没有再打理安仁堂了,去岁侄儿跟守诚一起,效仿三叔也开了个铺子,这会儿也忙了大半年了。” “之所以侄儿到这里来,主要也是想替三叔您盯著些,免得出什么差错。” 顾老爷挑了挑眉:“出什么差错了?” “陆掌柜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在安仁堂,到今年有快十五年了,十五年前,你跟守诚还没有出来做事罢?” 顾守业低著头,只是低头应是。 顾老爷看著他,想说些什么,又长嘆了一口气,竟是说不出话来了。 “我就是性子太软。” 他默默说道:“你们才觉得我这个三叔好欺。” 顾守业连忙低头:“三叔您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们兄弟先前得三叔给了粮行布行的买卖,已经很感激三叔了,也没有指望別的…” “后来,后来是您写信回来说,盼儿妹妹已经成婚了,让我们兄弟,请家里的同宗一起摆席,我们知道盼儿妹妹成婚,才偶尔回安仁堂里来看看…” “没有什么別的心思。” 顾老爷默默说道:“盼儿成婚了,所以这买卖,就是你们兄弟的了,是不是?” “不是这个意思。” 顾守业低著头说道:“只是陈兄弟没法子再来打理安仁堂,我们兄弟就替三叔看著…” 顾老爷闷哼了一声:“陆庆说,你们大半年前就已经来安仁堂里替我“看著”了,大半年前,谁跟你们说盼儿要成婚的?” “盼儿成婚,也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顾老爷阴沉著脸,还要继续说话,外头一直跟著他的老僕,小心翼翼的上前,对著他低头行礼道:“老爷,洪知县到门口了,说想要见您一面。” 顾老爷扭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侄儿,闷声道:“眼皮子浅得,就只能看到眼前一寸!” “你们这般人…” 顾老爷摇了摇头,嘆息道:“我不与你们计较,免得家里那些老人胡言乱语,子正过不多久就会回到德清来,你祈盼著子正也不跟你们计较罢!” 说完这句话,顾老爷拂袖而去,出去见洪知县去了。 顾守业看著自家三叔远去的背影,也有些迷糊。 他知道自家三叔,跟县尊老爷关係不错,但什么时候,到了三叔刚回德清,县尊老爷就登门拜访的地步了? 带著疑惑,顾守业一路跟了出去,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一身官服的洪县尊,正对著自家三叔作揖行礼,毕恭毕敬。 “承隆兄几时回的德清?” 洪知县欠身行礼,苦笑道:“要不是有人凑巧看到了承隆兄前来报我,我还不知道承隆兄已经回来了。” 顾老爷拱手还礼,开口笑道:“我刚回德清,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县尊就已经找上门来了。”洪知县微微摇头,苦笑道:“承隆兄要是再叫我县尊,那真是打我的脸了。” 顾老爷笑著说道:“咱们从前不都是这般称呼?” 洪知县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 顾老爷拉著洪知县的衣袖,笑著说道:“从前我是白身,如今我不还是白身?今时依旧是往日一般无二,县尊不必如此。” 洪知县侧身道:“我让人备了酒菜,兄长如果愿意赏脸,一会儿咱们一起喝上一顿。” “兄长往后,直呼我姓名,或者称表字就可以了。” 顾老爷推脱了几句,但是洪知县態度诚恳,他推脱不过,只好嘆了口气:“我倒是沾了光了。”洪知县笑著说道:“这个光,就该兄长你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兄长,不知道陈大人他…” “几时回来德清?” “估计还要一些时日。” 顾老爷默默说道:“县…贤弟也知道,他是湖州人,前段时间有別的湖州人,卖给了陈家不少来路不明的田地,估计他要在湖州处理一段时间才是。” 洪知县脸上露出笑容:“前年在德清的时候,我就瞧出来陈大人非同常人,如今果然一飞冲天了。”他感慨道:“现在,我已经见不到他的项背了。” “子正常说,他在德清的时候,受了县尊不少照顾,等他回德清来,说不定会报答县尊一番。”洪敬苦笑道:“小弟能过去这关,就谢天谢地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去。 而顾守业离得太远,根本听不到两个人在说什么,他只见到洪知县,对自家三叔又是作揖又是赔笑。毕恭毕敬。 眼见著三叔跟洪知县一起走远,顾守业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扭头看向陆掌柜,喃喃道:“老陆,我三叔这是?” 他想到了,几年前自家三叔,似乎是认得某位朝廷里的大人物,只是后来听说那位大人物失势了。难道,三叔去了一趟京城,那位大人物已经重新得势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三叔可能会有些生气。 喜的是,这个事对於他们兄弟来说,其实是好事情,因为他们才是顾家的继承人,三叔如今有了势力,他们兄弟往后,说不定也能跟著“沾沾光”。 陆掌柜目送著东家离开,扭头看了一眼顾守业,微微摇头。 “侄少爷都不知道的事,我就更不会知道了。” 第287章 天子三问 湖州城里。 陈清翻了翻德清送来的消息,然后看向一旁正在帮他整理文书的顾小姐,轻声笑道:“看来,盼儿那两个堂兄,还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顾小姐走过来,接过陈清手里的文书看了一遍,然后微微摇头:“对於百姓来说,县衙的事情都不一定知道,更不要说夫君你这种钦差的事情了,这不稀奇。” 陈清“嘖”了一声,开口笑道:“他们不知道是不稀奇,稀奇的是我那岳父大人,竟然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露出去,我要是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女婿,家族上下早就知道了。” 顾盼儿瞥了一眼陈清,然后轻笑了一声:“自吹自擂。” 陈清这话,也的確是在跟她开玩笑,闻言他也跟著笑了一声,开口说道:“盼儿这两个堂兄,一天到晚,眼睛就盯著岳父大人那点家產了。” 顾盼默默说道:“三四年前开始,他们就盼望著我嫁出去了,如今我果然嫁了出去,他们心里估计高兴死了。” 顾盼儿轻轻咬牙:“这是要吃绝户呢!” 陈清起身,走到顾小姐面前,拉著她的手,轻声笑道:“如今咱们成了婚,我如果没有当这个官,而是回德清去打理安仁堂,恐怕就要被他们骂我吃绝户了。” 顾小姐先是轻哼了一声,隨即嘆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了。 陈清笑眯眯的说道:“我有个主意,盼儿想不想听?” 顾盼扭头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夫君有什么主意?” “岳父大人今年,也不过五十岁,还年轻著呢。” 陈清笑著说道:“回头,给他纳两个妾室在家里,再给盼儿生个两个兄弟。” “这样,一来岳父大人晚年不寂寞,有事情可以做,二来家產也不至於被人虎视眈眈的盯著。”他顿了顿,又说道:“毕竞咱们夫妻俩,往后常住德清的机会,恐怕不是很多了。” 顾小姐先是轻啐了一声:“我爹要是再纳妾生子,那岂不是会跟咱们的孩儿差不多大?” 他们成婚已经几个月时间了,至今顾小姐的肚子,还没有什么动静。 不过,这个时代的女子默认成了婚之后,就要准备生儿育女,在顾小姐看来,她產子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了。 真要是如此,將来他们两个人的孩子,还真要跟舅舅姨娘差不多大了。 陈清笑著说道:“那也不妨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小姐认真琢磨了一番,然后若有所思:“那等咱们回德清之后,我问问我爹。” 她沉吟道:“哪怕不想著生孩子的事情,给我爹找两个年轻一些的女人服侍他,也是好的,不然他以后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顾。” 陈清笑著说道:“那盼儿那两个两个堂兄,盼儿想怎么处置?” 顾盼抬头看了一眼陈清,想了想:“夫君能怎么处置他们?” “那就太多了。” 陈某人淡淡的说道:“別的不说,他们从安仁堂里拿药材,拿方子的事情,我就能让洪知县把他们统统抓了问罪。” “关个三年五载的不是问题。” 顾小姐轻声嘆了口气:“等回德清之后,先问问我爹再说罢,那毕竟是他亲侄儿…” 说到这里,顾小姐问道:“夫君什么时候能回德清?” “用不多久了。”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湖州陈家的事情,应该这几天就能处理好,到时候湖州衙门清丈土地,就不用我在这里盯著了。” “那时候,咱们就动身返回德清,我在德清陪夫人几天,后面夫人就在德清住下。” “我自己到外面忙一段时间。” 顾盼儿看了看陈清,问道:“夫君要去应天是不是?” 陈清打了个哈哈,笑著说道:“不止去应天,杭州大概也要去,还有台州府这些地方,我都要走一走看一看,到时候大概是骑马,来回奔走,盼儿你肯定是吃不住的。” 顾盼看著陈清,柔声道:“夫君去了应天,要不要去秦淮河看一看?” 陈清眨了眨眼睛:“为夫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顾盼伸手揽住了陈清的脖子,哼哼了一声:“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男人都想去这种地方。”“我那几个堂兄,原先去应天办货的时候,我就听他们说过秦淮河。” 陈清跟顾盼说笑了几句,然后笑著说道:“什么女子,也不如我家盼儿半分。” 顾小姐脸色一红,然后搂住了陈清,跟陈清咬耳朵:“那今晚上,夫君不要忙的太晚了,咱们要个孩儿,后面要是怀了身孕,妾身就在德清养胎。” 陈清抬头看著她,轻声笑道:“那我今晚就不看这些公文了。” 说著,他正要手不老实,就被顾小姐拍了一下手背:“没个正经,这是书房呢。” 顾小姐瞪了陈清一眼,然后开口说道:“妾身在臥房等著夫君。” 说罢,她起身裊裊婷婷的离去了。 陈清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心中荡漾。 成婚之前,顾盼儿有些像是清冷玉女的味道,成婚几个月之后,如今的顾小姐,更添了几分媚態,比起从前,又更加诱人了许多。 陈清目送著顾盼远去,再翻看桌子上文书的时候,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他翻了几本,彻底没了兴趣,乾脆站了起来,收拾了一番桌子,然后就准备去找自家夫人,好生切磋一番。 他刚走出书房房门,还没有几步,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大步走来,对著他低头抱拳:“大人,有宫里的人来了,要见大人。” 这汉子正是天子禁卫秦虎。 陈清看了看秦虎,有些诧异:“宫里的人?” 到今天,他文书递上去,也不过七八天时间,这个时代的交通能力,宫里收到他的文书,再派人过来赶到湖州来… 这速度,还太惊人了。 估计得跑废掉两三匹快马! 秦虎微微低头道:“一路快马赶来的,刚到盏茶时间。”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劳烦秦兄,带我去见见罢。” 这个时候宫里来的人,虽然没有陈清这样的钦差名分,但毫无疑问,是皇帝派来的人,也就是“天使”。 有句话说的好,权力大小往往不在职位高低,而在距离大领导的远近。 这样的“天使”,自然是不能怠慢的,否则人家回去之后,在皇帝面前说上陈清几句坏话,那陈清这段时间,就全白忙活了。 秦虎低头应了一声,很快带著陈清,见到了远道而来的“天使”。 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便衣,但是面白无须,熟识宫廷的人,一眼就能瞧得出来。这是个太监。 这位年轻的太监,见到陈清之后,毫不犹豫深深低头行礼:“奴婢王振,拜见陈大人!” 陈清闻言一怔,然后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哑然道:“公公叫王振?” 这年轻太监抬头看著陈清,问道:“陈大人,奴婢的名字,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没有。” 陈清摆了摆手,但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不过他很快恢復正常,笑著说道:“公公一路赶路辛苦。”他顿了顿,又问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让公公南下交给我办?” 这太监看著陈清,低头道:“陛下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陈大人。” 陈清点头:“公公但说就是。” 这王太监顿了顿,开口说道:“陛下问大人,市舶司应该设在哪里?” “陛下还问大人。” 王振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如果镇抚司要掺和剿匪,陈大人能有几成把握?” “万一剿匪不成。” 王振低头道:“陈大人在北镇抚司,也就做不下去了。” 北镇抚司是天子亲军,如果天子亲军剿匪不力,且不说会死多少人,皇帝的脸面第一个就掛不住。“还有…” 王振低著头,问出了皇帝的第三个问题。 “江南清丈土地,进展如何?” 第288章 拉清单! 皇宫里太监人数眾多,总数加在一起,恐怕有好几万。 人多了,自然各种各样的太监,各种各样的分工都有。 有会读书的,也有强身健体,做一些偏“体育”向的工作。 比如说眼前这个太监,多半就是后者,能够数日之內奔走千里,身体很是强健。 而皇帝不远千里,派人赶到湖州来见陈清,问陈清这三个问题,至少说明了两个事情。 第一,皇帝不自信。 或许是因为皇帝年轻,没有办过什么太了不起的事情,唯一一件大事白莲教案,还办了个半半拉拉,没有彻底全功。 至少现在,他还是有些束手束脚,因此想要跟陈清確认一下情况,或者说,想要陈清给他一个明確的答覆,这样將来划分责任的时候。 至少皇帝自己心里,就不会担什么责任。 第二…关於陈清提的建议,朝廷还在商议,並且没有商议出一个结果,否则皇帝也不至於还紧急派人来问话,直接跟陈清正常往来通信也就行了。 陈清想了想,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太监,开口说道:“市舶司我觉得不能有一个,应该设四到五个为宜,暂时可以在温州府,松江府两地设市舶司。” “等匪患平息,再沿海铺开。” “至於剿匪的把握。”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道:“现在我还没有去沿海亲自看过,再过一个月两个月,我把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之后,就会亲自去看看,在这之前谈不上什么把握,不过…” 他看著这太监,默默说道:“劳烦公公替我转告陛下,事在人为。” “不管有多少把握,这个事情我陈清愿意去做,而且愿意担这个责任。” 陈清淡淡的说道:“若是不成,不怪北镇抚司,只是陈清一人之罪。” 这太监连连点头,开口说道:“奴婢记下了。” “至於最后一个问题。” 陈清认真考虑了一下,低声道:“浙江一省已经在进行中,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去应天,催促监督南直隶的官员,也开始办这个事情,然后就是江西,福建两省。” “我会一一去督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回话就这么回话,公公且等一等,我这就去写一道奏书,公公替我,一併转交给陛下,奏书里,我会详细回奏。” 这太监连忙点头:“奴婢等著陈大人。” 陈清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钱川,开口说道:“钱串儿,带公公去歇息歇息,安排好了。”钱川连忙点头,微微低头道:“公公跟我来。” 这太监一路赶路,也实在是辛苦,闻言起身,跟著钱川下去洗澡吃饭去了。 陈清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提笔开始给皇帝写书面答覆。 他虽然没有功名,但是文化水平在北镇抚司这种衙门,已经算是拔尖,这一年多以来北镇抚司许多文书,包括唐璨等人的一部分文书,都是经他的手写出来的。 这会儿写文书,他已经是驾轻就熟,而且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错,犯什么忌,只大半个时辰时间,他就已经写好了一份写给皇帝的奏书。 认真检查了一遍,確定没有犯忌讳之后,他才吹乾墨跡,封好信封,走出书房。 这会儿,顾小姐正好迎面走进来,看到陈清之后,她轻声问道:“听小月说,京城里来人了?”陈清“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髮,轻声说道:“陛下问我南方的情况,我刚给陛下写完回奏。”“陛下很关注南方。” 顾小姐看著陈清,又嘆气道:“这担子对夫君来说,有些太重了,该让那些两榜进士来背的,他们办不好事情还是两榜进士,夫君要是办坏了事情。” “可就立刻糟糕了。” 陈清笑著说道:“但凡那些两榜进士有可能做成这件事,陛下都不可能派我南下,正因为他们没有可能做成,才有你家夫君南下的事情。” 顾小姐嗔怪著看了陈清一眼:“夫君吹牛皮,读书人里有本事的也不少呢。” 陈大公子缓缓说道:“这不是能力问题。” “而是屁股问题。” 顾小姐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轻声道:“咱们家里,不也是湖州的地主?” 陈清拉著她的手,轻声笑道:“陈家確是地主。” “但我却不是。” 又过几日,陈清亲自到了湖州知府衙门,知府张泉毕恭毕敬,將他迎了进去,並且让他在主位上坐下。落座之后,双方客气了几句,陈清才看著张知府,笑著问道:“府尊,陈家那些田地来源,查清楚了没有?” 张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苦笑道:“查清楚了,陈家这半年时间,统共买了两千五百六十一亩地,每亩地” “都是作价十两银。” 张泉给陈清递茶,然后继续说道:“这两千多亩地,多是湖州本地士族卖给陈家的,一共有十来家,其中最多的是田家,卖了一千四百多亩。”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低声道:“田家的田崇田大人是京官,前不久刚升了户部郎中。”“田家的说辞是,因为升了官,打算久在京城,因此才卖田。” 陈清闻言,眯了眯眼睛,冷笑道:“因为升官所以卖田?” “我看是因为卖田,所以升了官!” “户部郎中田崇…” 陈清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我记下了,但愿这位田大人,清廉如水罢。” 他这一句话,让张泉听的胆战心惊。 张泉,或者说江南诸省的官员,这会儿已经对陈清的来歷相当清楚,大家都知道,他是北镇抚司出身。而且,至今还是北镇抚司的千户,並没有卸职! 北镇抚司…是何等可怕的衙门? 这个衙门想要搞谁,那还真是一句话的事情,就像陈清所说的那样,只能指望这位田大人清廉如水了。只可惜,朝廷里,真正清廉如水的人,除非清廉的名声很大,否则往往爬不到多高的位置。但陈清,也没有听到过这位田大人有什么清名。 陈清说完这句话,又看向战战兢兢的张泉,开口说道:“其余十几户人家,麻烦府尊一一列出来,除了他们发卖的这些田地,来源要一一清楚之外,他们本家现有的田產,也要都查清楚。” “如有谎报,瞒报田亩数量的。” 陈清面无表情道:“一一记录在案,本官会如实上稟,交由朝廷严办。” “同时…” 陈清声音冷峻:“我们北镇抚司,会严查这些家的不法行径。” 张泉战战兢兢,將名单递给了陈清,然后哀求道:“大人,清丈田亩我们府衙会立刻去办,但如果北镇抚司要查这些人家,后面大人上稟朝廷的时候…” “能不能不说名单是我们湖州衙门给的…” 陈清看著张泉,哑然一笑:“张叔害怕什么?” 张泉与陈焕有旧,但陈清这一声张叔,却明显带著调侃了。 张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苦笑道:“怕客死异乡。”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不必害怕,要死我陈清也比张叔你先死,而且…” “我不信他们能有多大的能耐。” 陈某人看著张泉,目光灼灼。 “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 第289章 千里镇压! 湖州陈家买田的事情,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惊动了皇帝,更是让当朝首辅,也深陷其中。那么这个事情,对於陈清来说,自然就是首先要处理,要解决的事情,否则回到了京城之后,他不仅会被文官集团围攻,恐怕皇帝那里,也不太好交代, 在湖州知府衙门,与张知府详细商谈了一番之后,傍晚时分,陈清就回到了住处,给京城去了一封信。这封信,走的是北镇抚司的驛道,从湖州一路送到京城,只不到五天时间,就被送到了北镇抚司镇抚使唐璨手里。 唐镇抚接到了陈清的书信之后,拆开看了一遍,然后让人,把言扈给请了过来。 等言扈进了他的公房,唐璨把陈清的书信推了过去,笑著说道:“子正从湖州来信了,老言你看一看。” 言扈接过这个已经拆开的书信,认真看了一遍之后,才看向唐璨,笑著说道:“子正还真是敢折腾,这才刚回湖州,又牵出了一个六部郎中。” 唐璨低头喝茶,然后笑著说道:“这些文官,也的確太张狂,那个时候子正南下都还没有影,他们就急著在湖州开始布置了。” “弄巧成拙。” 唐璨微微摇头道:“不仅惹恼了陈子正,恐怕连陛下也一併惹恼了。” 说到这里,他看著言扈,开口说道:“这事老言你去办?” 言扈答应的很乾脆。 “没问题。” 这就是利益牵扯的好处了。 如果陈清是自己一个人南下的,他虽然是镇抚司的千户,但还是唐璨的下属,与言扈最多也就是平级。理论上来说,这两个人没有义务帮他,即便是念在旧日情分上。 他在北镇抚司只一年时间,再怎么討人喜欢,情分也不会太过深厚。 但现在,陈清带著言琮还有唐桓两个人,以及相当一部分北镇抚司一起南下,这不仅仅是带著北镇抚司的两个“公子”喝汤,同时也自然而然把唐璨言扈这两个北镇抚司的主心骨,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利益相同,步调就自然一致。 言扈应下了这件事之后,开口说道:“人属下去查,不过到了六部郎中,事情就不算小了,镇侯是不是进宫一趟,向陛下说明说明?” 唐璨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我去说,我去说。” 他笑著说道:“这事,在陛下那里也是掛了名的,估计陛下也很好奇,湖州地方上,到底是哪些人,与內阁阁臣交相呼应。” 唐璨说到这里,缓缓说道:“咱们各行其事罢,我进宫去面圣,老言你去查这个田崇。” 言扈咧嘴一笑:“我记得这位田郎中,这廝基本上没有怎么做过地方官,最近十年都在京城里,还敢託名说自己要到京城做官,所以发卖田地。” 唐璨只是笑了笑,与言琮作別之后,他一路来到了宫门口求见。 作为北镇抚司的主官,再加上陈清现在不在京城,唐璨面圣的“难度”,一下子就低了不少,他只在宫外等了片刻,就被人一路带到了御书房门口。 在御书房门口,又等候了片刻,就被曹太监带进了御书房,进了御书房之后,唐璨跪伏在地,恭恭敬敬的叩首行礼:“臣唐璨,叩见陛下。” 皇帝这会儿,正在翻看户部递上来,有关於市舶司的奏书,听到了唐璨的声音之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书,淡淡的说道:“起来说话。” 唐璨谢恩,然后起身,依旧低著头,开口说道:“陛下,臣今日收到北镇抚司从南方的书信,湖州一带低价售给陈家田產的人家,一共有十余户。” “陈清上报说,卖田最多的一家,是户部郎中田崇田郎中,田郎中…正是湖州人。” “臣特来向陛下请旨,这事应该如何处置。” 皇帝自言自语:“田崇…” 他低头又翻了翻手里有关於市舶司的奏书,这份奏书末尾,也赫然有田崇的联名。 皇帝把文书丟在一边,冷笑道:“同声一气,厉害得很。” “这田崇家里,在湖州有多少田產,陈清说了没有?” 唐璨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陈清现在,应该还在查办之中,不过陈清给臣的书信里的意思是,想让北镇抚司,给湖州一些压力。” 皇帝挑了挑眉:“他的意思是,让北镇抚司去查田崇?” 唐璨低著头。 皇帝眯了眯眼睛:“这田崇,经得起查吗?” 唐璨微微摇头,开口说道:“陛下,臣斗胆直言,这京城里的京官,经得起北镇抚司查的人,不是说没有,但绝不算多。” “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臣与北镇抚司,都是有过记录的,田郎中…” “不在此列。” 皇帝“唔”了一声,然后看向殿外,淡淡的说道:“既然田家,如此积极的阻挠朕清丈田亩,想必对自家的那些田地很是看重,那北镇抚司…” 皇帝陛下看了看低著头的唐璨,淡淡的说道:“就让田家破產罢。” 唐璨立刻低头:“是,臣…这就去办。” 是夜,天上下著淅沥沥的小雨。 京城田宅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很快,田家的门房来到门口,他没有急著开门,而是隔著门问道:“大晚上的,谁啊?” 门外回应他的声音,相当冰冷:“北镇抚司办案。” “开门。” 院子里,这门房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只听门外几声呼喝,院门已经被几个壮汉踹开。 一身黑衣,鬍鬚旺盛的言扈,背著手走进了院子里,左右看了看,然后带人,大步走向院子里的房间。“田郎中。” 言千户面无表情:“北镇抚司办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房间里,没有回应。 言扈等了一会儿,多年的经验,让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带著人大步上前,又是一脚踹开房门,只见房间里,田大人已经绑好了麻绳,准备一死了之。 这会儿,他已经把脑袋塞进了麻绳里。 没有办法,北镇抚司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嚇人了! 在读书人里头,甚至可以止官员夜兴! 北镇抚司在门口喊得那一嗓子,已经让这位田郎中,嚇得差点尿了裤子,再想到传说中的詔狱,这位田郎中根本没有进詔狱的勇气。 只可惜,他动作还是不够快,还没有来得及死。 否则,北镇抚司还有陈清,就又多了一项被那些文官们指摘的骂名! 言扈看到这根绳子,冷笑了一声,上前一脚踢飞了田崇脚下的凳子,然后蹲下身子,抓住了田郎中的衣襟:“田大人倒是个人才。” “我们还没进房间,你绳子都掛起来了。” 他拖著田郎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冷冷的说道:“想要摆弄这些,不必在家里摆弄,我们北镇抚司有的是绳子,给田大人摆弄,走罢!” “同我一起去北镇抚司喝茶。” “北镇抚司…” 田崇尖叫了一声,大声道:“你们有皇命拿我吗!” “田大人这些年做过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言扈拎著他,如同拎一只鸡仔一般,往外走去。 “我们北镇抚司请田大人这个级別的官员喝茶。” 言千户面无表情,声音冷峻。 “恐怕还用不到皇命。” 第290章 利刃在颈! 北镇抚司里,田崇被绑在了椅子上,唐镇抚静静的坐在他对面,看著眼前的这个户部郎中,然后嘆了口气:“大好的前程,可惜不晓事。” 田郎中抬头看著唐璨,目光里露出了一抹恐惧,他咽了口口水,声音沙哑:“北镇抚司…为什么抓我?” “为什么抓,田大人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唐璨淡淡的说道:“你在京城这些年,尤其是在六部做了司官之后,手里的油水就没有断过,一应罪证,要唐某拿给你看吗?” 田崇深呼吸了一口气:“唐大人,京城同僚之中,我田崇贪得算多吗?” “贪一两银子也是贪。” 唐璨淡淡的说道:“你也不要想攀咬他人,今日只说田大人你自己的事情,北镇抚司只粗略一查,这些年田大人的油水,可没有怎么少过。” 田崇浑身颤抖,他低著头,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是因为湖州的事情,北镇抚司才挟私报復,是不是?” “什么挟私报復?” 唐璨面无表情道:“你左右看看,这里这么多人,你认得几个?又有哪个,会对你挟私报復?”“陈清!” 田郎中大声说道:“是陈清!” 唐璨脸色一沉,一旁的镇抚司校尉立刻会意,抄起手中木板,狠狠一下,抽在了田郎中的嘴巴上!只这一下,田郎中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里鲜血横流! “含血喷人!” 唐镇抚冷笑道:“刚才,你犯事的文书,也给你看了,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实情?”“哪一件,又跟陈清扯上关係了?” 田崇被抽了这么一板子,嘴里鲜血不断,他抬头看著唐璨,嘴里说话,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京城里那么多人,你们北镇抚司都不抓,偏…偏就抓我。” 田郎中眼角,甚至疼得流下泪来,他痛哭道:“分明是欺人,分明是欺人!” 唐璨左右看了看,挥退了下属,然后走到了这位田郎中面前,淡淡的说道:“田大人当初,与陛下作对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田崇嘴角渗出血沫子。 “我…我没有跟陛下作对。” “贱卖田地给湖州陈家,意图阻挠朝廷清丈田亩,难道不是与陛下作对?” 唐璨冷笑了一声:“田大人还是太天真了。” “阁老们斗贏斗输,大概还是在內阁之中爭执,大家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然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 “你田大人却爭著去当这个马前卒。” 田崇脸色涨红,怒声道:“大齐律上,哪一条规矩规定,不能贱卖田地了!” 唐璨“嘿”了一声,冷笑道:“大齐律是没有规定不能贱卖田亩,今日请你来喝茶,也不是为了你贱卖田地的事情,你在京官任上,贪赃枉法,是不是確实?” 唐镇抚冷笑了一声:“今日这詔狱,看田大人背后那些人,能不能捞你出去!” 说罢,唐璨站了起来,扭头转身离开:“老言,这里交给你了,明天就让他认罪伏法。” 身材高大的言扈,大步走了进来,对著唐璨抱拳,应了声是,等唐璨离开之后,他才坐在了唐璨原先坐在的位置上,看了看已经被五花大绑的田郎中,忽的笑了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镇侯,已经多少年不亲自办案了,田大人…” “真是面子不小。” 田崇两股战战,终於嚇得有些崩溃了:“这位大人,田某就是贪赃枉法,也应该交三法司问罪,一应罪过,田某都认了…” “大人將我移交刑部罢!” 言扈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詔狱难道还办不了你?” 田崇脸色惨白。 “北镇抚司这般跋扈,这般跋扈…” 言扈“嗬”了一声:“因为陛下仁德,我们北镇抚司这些年才一直本本分分,你还没见过我们北镇抚司跋扈的模样呢!” “老实交代,只以贪赃枉法办你,否则北镇抚司这些傢伙事,恐怕田大人都要尝尝咸淡了!”田崇颤抖:“大人要问什么…” “湖州田地一事…” 言扈面无表情:“是谁指使的?” 这一个晚上,对於很多人来说,註定是无眠之夜。 因为当初湖州的田地案,牵扯到的人很多,乃是一起“团队作案”,否则也不会有十几家人参与进来。单论田地数量,陈家不过买了两千多亩地,这些田地,田家一家人就能出了。 分散到十几家,是为了法不责眾,平摊风险,同时也意味著政治结盟。 这个政治结盟里,包括当今首辅谢观谢相公。 而当初,对陈焕发难,也是谢家的谢二少出面。 如今,田崇被北镇抚司请去“喝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位田郎中到底是犯了什么事。一个晚上,京城里许多人家灯火通明。 到了第二天早上,两只眼睛都密布血丝的谢相公,来到了鸿臚寺里,作为如今的百官之首,他到了鸿臚寺,鸿臚寺上下自然是毕恭毕敬迎接的。 谢相公把目光,落在了鸿臚少卿陈焕身上,微微嘆了口气:“昭明,咱们去走一走罢。” 陈焕低头,应了声是。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鸿臚寺,谢相公走在前头,默默说道:“昨晚上的事情,昭明知道了?” 陈焕低著头,想了想,才回答道:“知道了。” “你那个儿子…” 谢相公喃喃道:“千里之外,还能遥控北镇抚司,真是了得。” “他进北镇抚司,前后也不过一年多时间。” 谢相公扭头看著陈焕,喃喃道:“北镇抚司里,恐怕也只有唐璨,能有相同的本事了。” 陈焕没有接话,只是低头道:“师相,大郎早就要与学生分家,湖州陈家的兴衰,他不会放在心上,田大人他们想要用湖州陈家来绑住大郎…” “是高估了陈家,也低估了大郎。” 陈焕面无表情道:“到最后,田大人算计落空,受害的却是学生一家。” 他口口声声说是“田大人”,但其实是在说眼前的谢相公。 谢相公抬头望天:“这件事,被陈清越闹越大,先是老夫被牵连了进来,如今当初参与这件事的,恐怕要被他一个个拽进来,藉以立威。” “好让他在江南的差事顺畅。” 谢相公默默说道:“这…是很得罪人的,最后可能要得罪大半文官。” 谢相公此时,心情复杂。 因为他已经被“逼”著,向皇帝投诚了。 这事最后,陈清得罪的那些文官,在记恨陈清的同时,说不定还要顺带记恨他一份。 陈焕默默说道:“这件事情里,学生说话尚不如蚊訥,恩师来找学生,是找错人了。” 谢相公皱眉。 陈焕低头道:“师相不如去找杨相公,杨相公调和阴阳多年…” 谢相猛地看向陈焕, 调和阴阳,是首辅的职责,所谓阴阳,不仅仅是调和朝堂派系,更要调和君臣之间的关係。陈焕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他这个首辅,不如杨相公。 过了好一会儿,谢相公才回过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长嘆一口气,背著手离开。 “咱们各回各处罢。” 师徒二人,於是各自分別。 而就在这师徒二人谈话的时候,御书房里,皇帝陛下也在翻看这一份份京城里的消息,等看得差不多了之后,他才看向一旁的姜褚,笑著说道:“一个田崇,让这些京官都忙活起来了,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说明当初,他们不少人都参与其中。” 姜褚有些担心,低声道:“皇兄,是不是缓一缓…” 皇帝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已经开始动手了,怎么缓?” “说穿了,不过一个利字。” 皇帝淡淡的说道:“朕不会再退让。” 这位天子咳嗽了一声,目光看向南方。 “陈清这把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只看他们,肯不肯低头了!” 第291章 人前显圣! 湖州城。 此时,陈清已经在湖州城里,住了大半个月时间,这天,因为天气又暖和了一些,陈清与顾小姐准备收拾收拾东西,回德清去了。 说实在的,倒不是说陈清非要去德清,以他现在的能力,跟顾守业那帮人,再爭吵一句半句,都已经算是跌份。 但是顾小姐自小在德清长大,几乎没有怎么离开过,她在京城住了一年,到现在离开德清已经差不多一年半时间,已经想家想的厉害。 陈清自然是要把她送回德清去的。 再一来,把顾小姐送回德清之后,陈清自己,也可以抽出身来,去做一些他这个钦差要做的事情。比如说去应天,去杭州走一走看一看。 最要紧的,还是要去沿海看一看,毕竟他还要向皇帝,做后续关於匪寇的匯报。 这天早上,顾小姐终於把东西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她看著正在院子里翻看文书的陈清,轻声说道:“夫君,明后天我们回德清的时候,钦差仪仗乾脆就留在湖州罢,大张旗鼓的有些不太好。” “而且也麻烦。” 陈清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笑著说道:“那怎么行?把钦差仪仗一路带回湖州来,不就是为了带去德清,给你长长面子?” 陈某人站了起来,走到了顾小姐面前,微笑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 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快乐,可能就是装逼了。 或者说,人前显圣。 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总之会让人类这种群居动物,產生相当大的快乐。 除非真的出家出世,不算是正经的群居动物了,可能才能多少消弭掉一些这方面的欲望。 顾小姐嗔怪著看了陈清一眼:“那也太俗气了些。” 陈清拉著她的手,微笑道:“如今,盼儿已经是朝廷的四品誥命夫人了,即便是德清的洪知县,见到盼儿也得欠身行礼哩。” 顾小姐皱了皱眉头,纠正道:“四品誥命是恭人。” “夫君不要乱说,给人家听了去,要挑毛病的。” 陈清哑然:“谁敢挑这种毛病?” 他拉著顾小姐,正要继续说话,小月一路小跑过来,看了两个人一眼,轻声笑道:“姑爷,张大人来了,在外头要求见姑爷呢。” 陈清在顾小姐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回头看了看小月,伸手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笑著说道:“你让他去正堂等我,我一会就去找他。” 小月应了声,下去安排去了。 顾小姐也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张知府跟公爹毕竟是有旧的,不好让他一直等著。” “夫君快去见他罢。” 陈清“嗯”了一声,又跟顾小姐说了几句悄悄话,这才一路到了正堂,这个时候张知府刚刚坐下不久,见陈清走了进来,他连忙起身,低头作揖行礼:“大人。” 陈清坐在主位上,对著他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咱们是老熟人了,这儿也没有外人,张叔往后称我表字就是了。” 张知府摇了摇头,依旧毕恭毕敬,口称大人。 二人坐下来之后,张泉看著陈清,微微嘆了口气:“大人,卖给陈家田地的十几户,知府衙门这段时间,已经开始查他们各家的田產了,但是老实说,效果不是很好。” “单说田家,田郎中的地位,就要远胜下官,田家人自然就瞧不上我们知府衙门的人,衙门的人到他们家里,他们便横的很。” “查起来,困难重重。” 张知府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十几户人家里,官位最高的,还不是田大人…” 江南文风盛行,也就是说,读书人很多。 读书人一多,通过科考的人自然也不会少。 事实上,不要说湖州一个府,就是德清那样的一个县,在世乃至於在职的进士都有好几个。湖州当官的,自然也不是少数。 田崇,只是被推出来当了这个代表而已。 而面对这些或者是朝廷里有人,或者是家里有退下来的老大人的人家,以知府衙门的能力,查他们的確是有些困难了。 陈清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张叔的意思是,不查这些家的田地了?”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张泉紧忙低头道:“下官的意思是,想请大人帮一帮忙,要不然知府衙门,也是有心无力。”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张叔真想查?” “自然想查。” 张泉苦笑道:“到如今这个地步,下官也已经没有什么退让的余地了。” 陈清又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淡淡的说道:“那张叔就先等一等罢,算一算日子,估计用不了几天,这些人家就不可能再这么张狂了。” “等一等?” 张泉有些茫然,问道:“大人要等什么?” 陈清神秘一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情,没有必要点破,神神秘秘的,反而会让人更加捉摸不透。 陈清眼珠子转了转之后,又继续说道:“明后天,我就要动身去德清了,如果这两天,那些个人家还没有动静,那么湖州这里的事情,只能是知府衙门先查著…” “等我从德清脱身出来,再回来处理这些破事。” 信息不对等,张泉根本不知道陈清在说什么,听陈清这么说,他犹豫了一番,开口问道:“大人明后天就要回德清?要不要下官,陪同大人同行?” 德清,也是湖州治县,陈清现在,走到哪都会吸引整个南方士族的目光,这会儿,张泉自然是想要跟著陈清的。 陈某人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我在德清,就没有太多公事了,大多数事情都是私事,张大人不必跟著,还是留在湖州处理其他一应事情为好。” 说到这里,陈清还要再叮嘱他几句,外头,张知府的隨从一路小跑,来到了二人面前,然后他看了看两个人,来到张泉面前,低声在张泉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几乎同时,小月也一路小跑进来,对著陈清低头道:“姑爷,外面又有人来了,说是田郎中的家里人,想要求见大人。” 小月顿了顿,又说道:“外头,已经乌泱泱跪了一片了。” 陈清闻言,心中一怔。 他原本以为,这种情况需要过段时间才有可能出现,毕竟他也是昨天晚上,才收到的北镇抚司消息。现在看来,这些南方士族的消息灵通能力,远远出乎陈清的预料之外。 甚至,只比北镇抚司,以及朝廷的驛路,逊色一分半分。 陈清看了看一旁的张知府,笑著说道:“张叔你看,人这不就来了?” 陈清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咱们一道去看一看?” 张知府如梦初醒,连忙跟在陈清身后,一路来到了宅邸外头,只见宅邸门口,这会儿已经跪了一片,足有二三十人。 见陈清带著张知府走出来,这些田家人继续磕头,头低的更深了。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张泉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田郎中的亲兄弟田峻,如今湖州田家话事之人。 此时此刻,这位田家的主事之人,在张泉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跪扑在地上,尤其是见到陈清之后,他几乎是五体投体,额头贴在地面上,语气哽咽。 “陈大人饶命,陈大人饶命!” 他泪流不止。 “田家知错了,田家知错了!” 第292章 威震湖州! 一旁的张知府,看到这一幕,是目瞪口呆。 六部郎中,虽然品级一般,只正五品,看起来还没有地方知府品级高,但是这个正五品,对於地方知府来说,却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比如说陈焕。 他就是在知府任上政绩出色,而被吏部遴选进入京城,那个时候,他最理想的官位就是正五品的六部郎中,哪怕是从五品的六部员外郎,他也是高兴的。 只可惜,阴差阳错之下,他最后只得了个鸿臚少卿,被挤到了权力核心以外。 六部郎中,除了负责六部各司具体事务,职权很重以外,晋升前途也相当明朗,一路平顺的情况下,说不定混个十年就能掌部了! 而且,田郎中的这个兄弟田峻,也有个举人功名在身上,別的不说,至少可以见官不跪。 正因为如此,田家在湖州,至少是不怕官府的。 而现在,就是这么个在湖州可以说是无所畏惧的田家,就这么涕泗横流的跪在了陈清面前,不住磕头。这位田家家主,一边叩首,一边流泪道:“陈大人,当初卖给陈家的田地,我们…我们愿意按市价收回来,愿意按市价收回来!” 十两银子卖的,如果按市价收回来,一亩地至少要亏二十两以上。 见陈清不答话,这位田老爷更是咬牙道:“我们愿意按两倍市价买回来!” 陈清背著手,回头看了看张泉。 张知府这会儿依旧有些发懵,见陈清看著自己,他只能给了陈清一个佩服的眼神,然后微微低下头。陈某人蹲了下来,蹲在了田老爷面前,淡淡的说道:“我与家父,已经分家过了,你们卖给陈家的田地,也不是卖给我。” “你们买不买回去,用什么价买回去,跟我有什么关係?” 田老爷咽了口口水,又低头道:“陈大人…陈大人您说怎么办,田家就怎么办,只盼望陈大人能够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他含泪道:“田家,只我大兄这么一个顶樑柱,只要陈大人能够高抬贵手,田家愿意倾家荡產!”陈清闻言一怔,然后轻轻嘆了口气:“田老爷对你大兄倒是不错。” 直到这个时候,一旁的张知府才知道,是京城里的那位田郎中出事了! 他扭头看向陈清,心中有些震惊。 这个就任钦差的陈家的后辈…如今不仅仅能影响南方诸省,甚至能够遥控京城里的京官! 这是何等样的影响力? 恐怕朝廷里的总宪大人,也就是这样了! 田老爷低著头,垂泪道:“陈大人想要田家怎么配合,田家就会怎么配合。” 陈清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田郎中犯事,是他自己枉法,才有此难,如今既然已经落入法网,只能领受罪果。” “谁也救不了他。” “至於你们田家。”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也要积极配合地方衙门,否则恐怕你们田家的富贵,也保全不住!”田家这会儿已经全然心服,听陈清这么说,田峻深深低头,哽咽道:“都听陈大人吩咐,都听陈大人吩咐!” 陈清这才看向张泉,把张泉拉到一边,然后开口说道:“张大人,这几天,这些人家只要不蠢,大概就都会找上你,积极配合知府衙门。” “明天,我大概就要去德清,这湖州城里,还有什么难办的事,你跟我说,我亲自去走一趟。”张知府想了想,低声道:“大人,田郎中是…” “他贪赃枉法,在京城事发了。” 陈某人淡淡的说道:“跟我没有什么关係。” 张泉连连低头应是,他开口说道:“田郎中出事,湖州城里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了,要说有,就有一位老大人,致仕之后一直在湖州老家休养…” “这位老大人,品级太高,家里田地也不少,我们地方衙门,不太敢管他。” 陈清挑了挑眉:“哪一家?” “周尚书家。” 陈清唔了一声:““六部尚书…” 张泉连忙解释道:“是在吏部侍郎位置上致仕,告老之后,加尚书回乡。” 陈清微微皱眉,开口说道:“那深得皇恩啊。” 六部侍郎已经是正三品的高官,通常来说,如果是在侍郎位置上致仕,通常来说最多就是赠散官致仕。加尚书衔,是极特殊的恩典。 张泉微微低头道:“周老大人,在朝的时候,是杨相公的好友。” 陈清挑了挑眉。 这就不奇怪了,算算时间,这位周老大人告老的时候,朝廷里,应该正是杨相公掌权的时候,给弄了个特殊的恩典,也不出奇。 “那下午,我亲自去拜访拜访这位周老大人。” 张泉微微低头:“下官陪同大人。” 陈清摇头:“不必,你去处理田家这些人家的事情罢。” 下午,周家。 陈清登门拜访,周家立刻大开中门,將陈清迎了进去。 很快,陈清就在周家后院,见到了张泉口中的那位周老大人。 这是个已经年近七十的老人家,头髮大半都已经白了,整个人偏瘦,但是精神鬢鑠,面色红润。一看,就还能再活不少年。 见到陈清之后,老头儿还准备对陈清下跪行礼,被陈清给拦了下来,两个人很快在正堂落座,这位周尚书看著陈清,感慨道:“少年英雄,少年英雄。” “听说小陈大人,是陈昭明的儿子。” 老人家笑著说道:“你父亲小的时候,老夫还抱过他哩。” 两个人都是湖州人,说的也都是湖州话,彼此之间,就显得亲近了不少,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笑著说道:“只可惜,陈家家道中落,我就没有这个福分,让老大人抱上一抱了。” 陈家,算是书香门第。 陈清的祖父,也是进士,官至布政使。 “是老夫年纪大了,不怎么愿意走动了。” 周尚书看著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小陈大人事忙得很,今天怎么到老夫家里来了?”这话说的平淡,但却是隱隱在指责陈清,回了湖州之后这么长时间,没有来拜访他这个退休的老大人。陈清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今天来见老大人,主要是因为明后天,我就要动身离开湖州一段时间了。” 周尚书“唔”了一声:“小陈大人要去哪里?” “去德清住几天。” 陈清笑著说道:“內子家在德清,陪她去住几天。” 周尚书皱了皱眉头:“小陈大人身负皇命,怎么还有閒心去德清小住?” “去德清小住,不影响晚辈办皇差。” 陈清笑著说道:“这不,晚辈来见老大人,就是为了办皇差。” 他看著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大人,轻声说道:“听说,周家在湖州,也占地数万亩。” 老头儿脸色一板,开口说道:“那都是世代辛苦经营而来。” 陈清笑著说道:“但愿是老大人家,世代经营而来的。” “不过,陛下让清丈土地,这个差事我要从湖州开始办,到时候希望老大人家多多配合,也支持支持我这个湖州人的差事。” 周尚书一怔,隨即皱眉:“我家的田,小陈大人也要清点?” “那是自然。” 陈清淡淡的说道:“我要看一看,周家这样庞大的田產,有无有诡寄,有无有瞒报虚报,每年缴的田税“有没有足额。” 陈清笑著说道:“老大人是我们湖州官最大的,老大人家里查明白了,整个湖州,就立刻清爽,地方衙门,往后可以一路顺畅了。” 老头儿皱眉,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著陈清。 陈清低头喝茶,毫不畏惧的迎上了后者的目光。 “我这个人,可不太懂事。” “还请老大人多多配合。” 周尚书哑然:“小陈大人,怎么个不懂事法。” “杨相公二子杨廷直。” 陈清神色平静。 “便算是死在我手。” 第293章 大官与小官 杨廷直到底是死在谁手里,还是很难说的。 但是,从京城大多数普通人的视角来看,杨廷直的確是死在陈清手里,这一点毋庸置疑。 周尚书听了陈清这句话之后,也忍不住微微色变。 他虽然已经告老在家好些个年头,但他是在吏部侍郎这个实权岗位上告老,再加上又算是杨相公这一系的,虽然不太可能在现在的朝廷里有多大影响力,但是朝廷里的一些消息。 哪怕他一直在湖州老家,也是知道的。 至少,他知道杨廷直之死。 听陈清这么说,这位老大人低头喝了口茶,才看著陈清,缓缓说道:“原来在小陈大人心里,杀杨二郎是一件很值得吹嘘的事情。” 陈清挑了挑眉。 “那要看在谁面前,在老大人面前,提起这个事情,我觉得是合適的。” 他看著周尚书,轻声问道:“看来老大人知道杨廷直之事,那老大人说,杨廷直该死不该死?”“如果老大人现在说上一句,说杨廷直不该死,是我陈清错杀了他,那咱们也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我现在起身扭头就走,往后…” 陈大公子眯了眯眼睛,语气已经有些不善:“咱们各凭手段。” 如今,他陈某人是钦差,不要说一个已经退休在家的前任吏部侍郎,就是现任的吏部侍郎,恐怕也很难在江南地界上,跟他“各凭手段”。 他这样的话,再加上他先前的威胁,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个莽子。 周老大人脸色不太好看,但从理性上来说,他也的確没有办法跟陈清翻脸,於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摇了摇头:“老夫没有这么说。” 陈清“嗬”了一声。 “那关於湖州清丈田亩的事情,老大人给个准话罢!” 陈清轻声说道:“我职责在江南诸省,不可能长久在湖州一府,时间可不多了。” 周老头还是一阵沉默。 陈清笑了。 他直接站了起来,摇头道:“曾经的朝堂重臣,却也这般拎不清,被自家几分薄利,障住了眼睛。”“可悲可嘆。” 陈清抱拳道:“晚辈告辞。” 周尚书起身,拉住了陈清的衣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小陈大人莫急走。” “咱们慢慢聊嘛。” 陈清重新坐了下来,笑著说道:“老大人回心转意了?” “老夫已经这般年岁了,还能活个几年?莫说清查家中田地,就是流落街头了,那也没有什么。”他顿了顿,低声道:“小陈大人,周家愿意配合官府,清查周家所有田亩,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周家也愿意一一改正,只祈盼小陈大人,看在同为湖州人的份上,能抬手时且抬手。” 听见他这句话,陈清就知道,周家的田地里,之前有一部分,而且是相当一部分,来路不乾净。或者说,“违规”的地方不少。 比如说诡寄,比如说上等田亩报下等田,按照下等田交税。 陈清低头喝茶,缓缓说道:“周家愿意配合,这当然是好的,哪怕查出了问题…” “江南诸省,大户人家估计都有这些问题,別的我不敢说,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 陈清神色平静:“只要没有查出什么人命,那就一切好说,如果牵连出什么人命。” 他缓缓说道:“杨相公尚且保不住其子,甚至被其子牵连,如今在內阁地位尷尬,何况老大人乎?”周尚书脸色不大好看,不过他还是缓缓点头。 “小陈大人说的是,小陈大人说的是。” 陈清再一次起身,爽朗一笑:“那陈某就告辞了,等陈某从德清回来,有机会再来拜访老大人。”说完这句话,他迈步离开,周家上下包括周尚书在內,都一路送他离开。 走出周家之后,过了个转角,陈清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周家大宅,然后挥手喊了一声:“钱串儿。”钱川一路小跑,来到了陈清面前,低下了头:“头儿。”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一会儿,你去跟张知府说,可以著手清查周家的田地里,他们不敢再从中阻挠,留十来个北镇抚司的人,如果再有从中阻挠者,直接就地缉拿,等我回来处理。”钱川立刻低头:“属下明白了。” “还有。” 陈清拍了拍钱川,缓缓说道:“这一家的田地来源,估计大有问题,你留几个緹骑在这里。”“给我狠狠地查。” 陈大公子背著手说道:“查出来东西之后,立刻送到我我那里去,回头我来处理。” 钱川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好奇,笑著说道:“这家人得罪头儿了?” “那倒没有。” 陈清摇了摇头,看向周家:“不过听那老头儿的语气。” 陈清幽幽的说道:“他们家这几万亩田里,估计埋了不知道多少血泪。” 第二天,钦差仪仗离开湖州,仪仗速度缓慢,哪怕是同府的德清县,也走了一整天时间,到了第三天,陈清才远远的看到了德清县城。 顾小姐,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往外看,等见到德清遥遥在望的时候,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缩回来,对著陈清轻声嘆了口气:“从前一直住在这里,也不觉得德清如何如何小,去了一趟京城之后,才知道德清小的可怜。” 顾小姐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也更觉得亲切了。” 陈清也探出头来,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德清县城,轻声说道:“盼儿喜欢这里,后面就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好好休养休养。” 顾小姐看著他,然后拉住了他的手,默默说道:“我知道夫君要去做要紧的事情,我也不想跟著拖累夫君,但是夫君要答应我。” “不能犯险。” 她看著陈清,红了眼睛:“咱们才刚成婚呢,夫君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成了。” 她虽然不知道陈清后面都要干什么,更不知道陈清有可能要去沿海跟那些海盗倭寇以及水匪火併。但是她很敏锐的能感党到,陈清把她安置在德清之后,后面要去做的事情,大概率不会太安全。这可能是女子的直觉,也可能是她从一些蛛丝马跡之中瞧出来的。 陈清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笑道:“我都是钦差大臣了,哪里还有什么凶险?盼儿不要多想,安心在德清等著我就是了。” “我过段时间,就回德清来找你了。” 顾小姐点头,问道:“那这一次,夫君在德清住几天?” “十天罢。”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把德清一些事情办了,顺带著我也歇息几天,这段时间,可都没有怎么好好歇息过。” 顾小姐点了点头,还要说话,陈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然后轻声笑道:“盼儿你看,德清到了。”“这钦差仪仗,还是威风的。” 顾小姐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德清的官员,已经在城门外的官道上,跪了一片。 陈清挥手叫停了马车,然后示意顾小姐在车上等著,他自己下了车,走到了跪伏在地的洪知县面前,伸手將后者给搀扶了起来,笑著说道:“都是老熟人了,县尊这是干什么?” 洪知县被他扶了起来,依旧毕恭毕敬的低著头:“德清知县洪敬,拜见陈大人。” 陈清哑然:“县尊不认得我了?” “我陈子正啊。” 洪知县抬头看了一眼陈清,又飞快低下头:“下官,下官…” “下官自然是认得大人的,只是现在,身份悬殊,不能同当年一般了。” 陈清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分別。” “嫂夫人可好?” 他笑著问道:“令郎学业如何?” “都好,都好。” 洪知县连连低头。 “多谢大人掛怀了。” 陈清看了看他,笑著说道:“等我先处理处理家事,然后去寻县尊。” “咱们一年多未见…” “得好好喝上一顿才行。” 第294章 都好! 当初在德清的时候,陈清与这位洪知县,来往不少。 那个时候的陈清,因为要借洪知县的势,对他也是毕恭毕敬,还曾经给他送过礼。 如今此一时彼一时,短短一年多时间,两个人之间的地位,就已经完成了反转。 不过一码归一码。 当初陈清对洪知县恭敬,是因为当初两个人的身份就应该如此。 如果现在爬到了高位,反而开始摆架子,甚至拿当年的事情说事,折辱对方,那就是小人了。人得了势,当然可以衣锦还乡。 但不能得志便猖狂,不能得了志,就忘记曾经的自己,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忘了当初的自己,应该说什么话。 陈清就是这样,他对洪知县没有什么芥蒂,反而还对他颇有些好感,毕竞在德清的时候,洪知县也的確帮了他不少。 哪怕当时他是看在顾老爷的面子上,但是帮了就是帮了。 洪知县先前在湖州的时候,已经跟著湖州的官员迎接过一次陈清,不过那个时候府里的官员在,省里的官员也在,他跟陈清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 没有怎么沟通。 如今,跟陈清说了几句话之后,他稍稍鬆了口气。 眼前这个年轻人,並没有一朝得势,便鼻孔朝天。 甚至说话的方式,都跟从前区別不大。 想到这里,洪敬抬头看了看陈清,心中感慨。 难怪进京一年多时间,这位陈大公子就完成了鱼龙之变,別的不说,单单是这种沉稳的心理素质,就远不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够比擬的。 两个人说了会话之后,洪知县才开口嘆道:“老实说,下官也很想知道,大人去了京城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清跟他对望了一眼,然后笑著说道:“主要是运气好。” “我没有县尊的进士功名,也只好这样到处闯闯,碰碰运气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然了,最要紧的还是靠姜世子,没有姜世子,也没有后面那么多的机会。”洪敬轻声说道:“那还是因为大人有本事,才能抓住这些机会。” 二人聊了一阵,陈清这才隨口问了一句:“县尊,湖州知府衙门,已经开始清丈田亩,德清这里,也要开始了。” 他开口笑道:“县尊在德清任上,第二任都要满了罢?做好了这件事情,回头我在给陛下的奏书里,给你说几句好话。” “下一任,县尊说不定能谋个好差事。” 这种话,不能说满。 哪怕陈清,已经有很大把握能做成这个事情,也不好说的太满。 洪敬目光闪动,他微微低头道:“下官…正想找机会,跟大人说起这方面的事情。” 陈清拍了拍洪知县的肩膀,开口说道:“等我先回家一趟,过两天,咱们再好好聊一聊。”关於洪敬,陈清是想要拉拢的。 七品知县,听起来是个芝麻小官,但这个官一点都不小,而且洪知县已经在知县位置上任满,满足了提拔的所有条件。 干满了这一任,他有好几个晋升途径。 最好的途径,是直接被调进京城里任六部主事。 这种就属於是平步青云,直接一步进入了京官体系。 或者,就是调入京兆府,升做京兆府的知县,也就是京县知县,官品原地拔高一品,然后还能更加贴近权力中心。 再或者,就是升知州,或者是知府衙门的通判等等。 不管怎么说,只要洪知县后面的仕途顺畅,只需要大概十年时间,他就能从现在这个位置上,爬到一个相当要紧的高位上。 而皇帝,正需要一批年轻力壮的嫡系,来完成他景元朝的一系列改革与新政。 洪知县连忙低头:“是,过两天,下官一定登门去拜访大人。”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来到了德清县城门口,陈清重新回到了马车里,这位县尊老爷,也是跟在马车前头,一路为陈清引路。 德清县城不大,陈清还在这住过大半年时间,对於整个县城,都已经说是相当熟悉,他吩咐了几句之后,钦差仪仗就停在了顾家大院门口。 顾老爷这会儿,也收到了消息,他已经在门口等著女儿女婿,等陈清的马车停下,顾老爷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陆掌柜,对著陆掌柜嗬嗬一笑,然后迈步迎向了陈清。 於是,在陆掌柜目瞪口呆的目光中,陈清带著顾小姐,从四驾的马车里走了下来。 “岳父大人。” 陈清拱手,一脸笑容。 顾小姐也是欠身行礼,喊了一声爹爹。 德清县城就这么大,甚至可以说多少年都不会来一个大官,如今钦差大臣在德清暂住,自然是吸引了不知道多少人围观。 而钦差大臣要住在顾家的消息,也让很多顾家子弟为之兴奋,这会儿是有不少顾家子弟,在附近围观的。 这里头,就包括顾家兄弟俩。 就在陆掌柜目瞪口呆的时候,不远处,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俩,也是几乎惊掉了下巴。 “哥…” 顾守诚一脸震惊,他拉著自家兄长,喃喃道:“陈清疯了,他假冒钦差!” 这位顾家的侄少爷握紧拳头,脸色都苍白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跟盼儿妹妹成婚了,我们怕也逃不掉…” “咱们去湖州报官罢!” 顾守诚喃喃道:“说不定,还能减轻一些罪过。” 这是正常人都有的反应,因为按照正常来说,陈清绝不可能在不到两年时间里,完成这么大的身份巨变! 顾守业这会儿,也是目瞪口呆,他看了好一会儿陈清夫妇,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顾守诚,喃喃道:“你看这钦差仪仗,像是假冒的吗?” 他声音沙哑:“陈清…他能骗得了地方官,能骗得了三叔,能骗来这一套钦差仪仗吗?” 这一下,顾守诚也不说话了。 顾守业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难怪,难怪洪知县也对三叔那样恭敬…” 他呆呆的说道:“前些天,听湖州那边的人说,朝廷派下来了一个叫做陈清的钦差,我还不以为然,觉得是同名同姓…” 顾守诚有些害怕了:“大兄,陈清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罢?” “不知道。” 顾守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过,他多半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了…” “一个被陈家扔出来入赘的弃子…” 顾守诚愣愣的说道:“怎么就,怎么就…” “他爹也没有这般厉害罢?” 顾守业还是多少知道一些官场的,闻言微微摇头道:“他爹…” “比他差得远了。” 进了顾家大宅之后,陈清被眾人簇拥著,一路来到了正堂坐下,这会儿,顾小姐已经领著小月,回闺房里去了,而顾老爷,则是陪著陈清,在正堂坐下。 洪知县等地方官,也只能在一旁陪坐。 眾人都坐定之后,洪知县这才笑著说道:“下官已经让人去安排酒菜去了,今天给钦差大人好好的接风洗尘。” 顾老爷笑著说道:“也不用县尊破费,老夫已经让人安排宴席了,后面几天都在顾家设宴,县尊赏脸过来赴宴就行了。” 洪知县苦笑道:“兄长也不给我一个迎接上官的机会。” 顾老爷笑著说道:“子正在德清,也不会只住一天两天,县尊有的是机会。” 坐在主位上的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向在座眾人,开口笑道:“县尊放心,德清算是我第二个家了,怎么也要住上个七八天十来天才会走。” 说到这里,陈清扭头看了看顾老爷,笑著说道:“岳父大人先回来的,家里一切都好罢?”顾老爷抬头,瞥了一眼站在正在外面的一眾顾家子弟,其中就包括顾守业兄弟二人。 这一个眼神,让兄弟两个人的心跳,猛地加速起来。 好在,顾老爷只是看了一眼他们,就收回了目光,嗬嗬一笑。 “都好,都好。” 第295章 一吐鬱气! 陈清也顺著顾老爷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他自然是看到了顾家兄弟俩,但是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两兄弟,已经不值当他去投射目光了。 陪坐的洪知县,也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外头,然后收回了目光。 几个人说了会话,客气了一番之后,陈清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一路赶路,我也有些乏了,县尊,这德清算是我半个家,到了德清,就不用地方衙门招待我了,县尊先回去吧。”“等明后天,县尊再来寻我,咱们说说话。” 洪知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然后微微低头道:“那明日,下官再来拜见大人。”他起身,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然后扭头,又对著顾老爷拱手行礼,这才转身离开。 顾老爷起身相送,陈清却坐在原地没有动弹,依旧自顾自的饮茶。 等到顾老爷与洪知县先后离开,陈清才看了一眼在外头围观的顾家子弟。 陈清在德清住过大半年时间,与顾老爷走的近的顾家子弟,其实大多都认识他,这会儿在外头围观的,也多半认识他这个曾经的“顾家女婿”,这会儿他们看向陈清的目光,都有些热切。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事不难想明白。 哪怕是顾守业兄弟俩,此时也都能想的明白,能让陈清这样一个白身在一年时间內翻身,摇身一变成为钦差大臣的。 当今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 只有皇帝陛下! 也只可能是皇帝陛下,才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本事。 也就是说,这位曾经的姑爷,这趟去京城,一定是认识了皇帝陛下,而且很得皇帝陛下赏识,才有了今日的威风。 而皇帝,对於德清这样一个小县城里的人来说,就像九重天上的神仙一样遥远。 如果能沾沾姑爷的光… 陈清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喝完了杯中茶水之后,他默默起身,走到了正堂门口,看了一眼眾人,最后把目光,看向了顾守业兄弟二人,微微一笑:“两位兄长,近来可好啊?” 先前在德清的时候,陈清从没有称呼他们为兄长,不过这会儿,他跟顾小姐已经正经成婚了,那顾小姐的堂兄,自然也就是他的堂兄。 他这话问的轻柔,似乎是寻常打招呼,甚至带了些嘘寒问暖的味道,但是顾家兄弟俩心中有鬼,陈清的话,在他们耳中听来,就如同炸雷一般。 顾守业颤巍巍低下头,说话都说不完整了:“陈…” 他支支吾吾半响,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陈清,憋了半天,憋出来了一句“大人”,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毕竟当初,陈清刚来德清的时候,这些顾家人对陈清的態度,可不算好。 陈清甚至挨过一顿打。 更要命的是,兄弟俩都知道,他们这个妹夫,不是什么好脾气。 当初陈清还是白身的时候,就把他们的堂兄弟顾守拙送进了大牢里,最后被发配充军,至今都没有回来。 有生之年,除非碰到大赦天下,不然很难有机会再回来了。 顾守业尚且支支吾吾,没什么主意的顾守诚,更是不住擦汗,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兄弟俩说不出话,陈清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著他们,在场一眾顾家子弟,更是大气不敢出。气氛,诡异的僵住了。 还好,这个时候,送走了洪知县的顾老爷去而復返,他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嗬斥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都散了,都散了!” 一眾顾家子弟,这才紧忙散了去。 顾家兄弟俩,则是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陈清,见陈清已经背著手回到了正堂里,他们兄弟才长出了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上,互相搀扶著离开了。 走出十几步之后,顾守诚跌坐在地上,手不住颤抖:“兄长,陈清不会想杀我们罢?”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的顾守业,也心里咯噔一下,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有三叔在,有三叔在…” “应该不至於,应该不至於…” 他抬头望天:“应该不至於…” 另一边,正堂里,顾老爷坐在了陈清旁边,给陈清添了茶水,有些无奈的说道:“子正跟他们说什么了?我看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魂都要嚇出来了。” 陈清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天可怜见,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他们问了问好,他们就这样了。”“一年多时间没见,这两个兄长也愈发没有礼数了,我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回答也不回答一声。”顾老爷苦笑了一声:“那两个小子,三魂七魄估计已经走了一半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这个钦差,只是清丈田亩的,按理说除了田亩上的事情之外,我不一定指挥的动地方衙门。” “见我,也不用怕成这样。”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 顾老爷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我早就说了,他们一辈子待在德清这种地方,目光短浅的厉害。”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开口笑道:“他们做一些蠢事,主要是因为目光短浅,如今见到了子正你的厉害,往后估计再不敢了。” “子正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 陈清笑著说道:“如今他们老实了,绝不是因为改好了,而是因为我身份今非昔比了,假使我下一回回德清来,成了个白身,这两个人的贼心思,一定死灰復燃。” “所以,岳父大人不能太心软。” 顾老爷一怔,却没有说话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跟盼儿在湖州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回头再给岳父纳两个妾室回来,岳父加把劲,过两年抱两个小子。” “这样,一来断了那两兄弟吃绝户的念想,二来也省得將来,人家说我这个女婿吃绝户。”顾老爷一怔,隨即连连摇头:“子正莫要胡说了,莫要胡说了。” 陈清正色道:“哪里胡说了?” “人家八十尚且能娶十八,岳父今年才五十岁罢?那有什么不行的?一树梨花压海棠嘛。”陈清看了看顾老爷的头髮,笑著说道:“况且岳父如今,还没有一树梨花。” 顾老爷摇了摇头:“你岳母病逝之后,我便起誓不会再娶。” “否则这些年,要纳早也纳了。” 陈清正色起来,不再说话了。 他这个岳丈,毫无疑问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管是对把兄赵孟静,还是对已经亡故的髮妻,做人做事,都没有任何毛病。 “那…” 陈清开口笑道:“我在德清这几天,想法子替岳父,给他们兄弟俩一些小教训?” 顾老爷看了陈清,略作思考之后,缓缓说道:“子正你拿主意就是了,只是不要要了他们的性命就是,否则我也没法子对他们的父亲交代。” 陈清微笑道:“放心,放心。” “我一准给岳父办好了。” 顾老爷点头,伸手提起茶壶,给陈清添了茶水,他的脸上,也终於露出笑容:“在德清住了大半辈子,从前人家当面叫我一声员外,背后不少人骂我绝户汉。” “到今天,才终於扬眉吐气。” 顾老爷端起茶杯,跟陈清碰了碰,开怀一笑:“子正大概想像不到,我那些老朋友,老邻居,如今是何等模样,何等神情。” “真是畅快。” 顾老爷笑著说道:“单单是因为这个,今天晚上,就要喝上三大杯!” 陈清跟他碰了碰茶杯,笑著说道:“我带著钦差仪仗回来,也就是为了这个。” “今天晚上,我陪岳父喝这一顿。” 顾老爷哈哈一笑,两眼之中,已经隱现泪花。 “好,今天咱们爷俩。” 他看著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好喝上一顿!” 第296章 陈党第一人 这世间有许多人,自己过的並不是如何好,但正因为自己过得不好,他们往往会靠取笑他人,来给自己的生活,寻找到一丝慰藉。 这就是弱者向更弱者挥刀。 而在人世上,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向更弱者挥刀,真正的强者,太少太少了。 顾老爷是德清首富,自然是毫无疑问的成功者,但是这个世代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就似乎天生矮人一头。 哪怕成就再如何辉煌,也没有用处。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的確有人在明里暗里,拿没儿子这个事情来咒骂过顾老爷,也的確有人在背后,骂他是绝户汉。 顾老爷也是人,哪怕他明面上可以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私底下,心里当然是不舒坦的。尤其是隨著他年纪越来越大,几个侄子开始覬覦他家產的时候,这种没儿子带来的悲凉感,也就愈加厚重。 到如今,陈清这个女婿,算是给他扬眉吐气了。 当朝钦差,见官大一级! 这样的女婿,其他人便是有十个八个儿子,也抵不上他女婿一根毛! 往后,不要说在明面上或者当面,哪怕是背后,有人再想蛐蛐他顾绍,也要掂量掂量,顾家女婿的份量了! 正因为这种情况,相比较来说,陈清返回德清之后,最扬眉吐气的並不是陈清,反而是身为德清首富的顾老爷。 这天晚上,陈清陪著顾老爷,痛快地喝了一场酒,翁婿二人一直喝到子夜时分,才各自回屋歇息。因为喝了个六七分醉意,再加上舟车劳顿,陈清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才醒了过来睡醒之后,陈清在小月的伺候下洗漱的时候,才知道洪知县一大早就已经到了顾家大院等候,这会儿已经差不多等了一个上午了。 因为顾老爷也喝多了,这一个上午甚至没有什么人陪著这位县尊老爷说话,而他也没有什么怨言,就硬生生的在顾家等了一个上午。 陈清洗漱了之后,换了一身衣裳,这才来到正堂,果然见到洪知县正在正堂里等著。 洪知县见到陈清之后,立刻起身,欠身行礼:“见过大人。” 陈清按了按手,有些不大好意思:“昨天晚上,跟岳父一起喝酒,喝多了,刚刚醒过来,让洪大人在这里等了半天,实在是过意不去。” 洪知县摆了摆手,开口道:“是下官来的太早了。” 陈清喝了一大口茶水,呼出一口酒气,自嘲一笑:“酒量太差了。” “这会儿已经是晌午,洪大人留下来,我们一起吃个饭罢。” 洪敬微微低头,毫不犹豫:“恭敬不如从命。” 陈清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他本来以为,这些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傲气的,至少会有些瞧不太起他这个“幸臣”,洪知县或许也是这个念头,不会对他表现的太亲近。 现在看来,这位洪知县…还是相当想进步的。 不过细想想,也不奇怪。 洪知县虽然二十多岁中进士,但是在京城待了几年,吏部补缺又补了两年,等他补到德清知县这个缺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时间过去。 而且,他这一任已经是第二任德清知县,也就是说他前后要在德清知县的位置上,待整整六年时间。今年,是他在德清的第五年。 而他,也已经三十多岁了。 洪知县这样的履歷,想也不用想,说明他几乎没有什么背景可言,全靠会“做题”,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功名官位。 而没有背景,哪怕明年他顺利晋升,后面向上爬的难度,也会一层难过一层。 陈清,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毕竟这位陈钦差的晋升速度,可以用神话来形容,如今连顾家小姐,都已经是四品誥命了!陈清站了起来,让顾家人安排酒席,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在顾家后院的暖阁里,隔一张矮桌,相对而坐暖阁房门关上之后,陈清看了看眼前的德清父母官,想了想,然后开口笑道:“洪大人,如今这里只你我二人,我们就说些关上门来才能说的话,咱们在这里说的话,从这个门户走出去之后,你我都可以反口不认。” 见洪知县有些犹豫,陈清继续笑著说道:“洪大人也不必当我是什么钦差,或者是什么北镇抚司的千户,咱们只说些私底下说的话。” 洪知县低头,应了声是。 陈清给他倒了杯酒,问道:“大人明年,这一任知县就要任满了罢?” “可曾想过,將来的去处?” 洪知县低头苦笑了一声:“我这等人,如何能决定自己的去处?只能去吏部述职,等吏部的大人们酌情安排。” 陈清挑了挑眉,笑著说道:“那恐怕还要跑门路,走关係才成。” 洪知县沉默了片刻,点头“嗯”了一声,开口说道:“本来…本来准备,下半年就去湖州城,拜访拜访周老大人的,不过前些天听说陈大人也去了周老大人家里,也就熄了这个念头了。” 湖州的那位周尚书,虽然已经退了下来,但毕竟是前任户部侍郎,户部的很多官员,应该都是他的门生故吏。 哪怕人走茶凉,只要他能够写几封举荐信,明年洪知县进京跑官的路子,就能顺畅不少。 而周老尚书,已经是洪敬能够接触到的,最有用的门路了,几乎没有之一。 其他门路,他这个小小的知县,未必就能跑的动,跑的通。 说句难听一些的,那些在陈清手里,或者说在北镇抚司詔狱里战战兢兢,哭爹喊娘的官员,洪敬削尖了脑袋,都未必能见到哪怕一面。 “我可以给洪大人指点一条明路。” 洪敬起身,对著陈清毕恭毕敬,作揖行礼:“下官,洗耳恭听。” 陈清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来说话,等到洪知县重新落座,陈清才继续说道:“洪大人多半知道,我为什么能坐到这个钦差的位置上,因为陛下…” “决心清丈田亩,整顿吏治。” “清丈田亩之后,可能就是一轮新政。” 陈清看著洪敬,缓缓说道:“这是一道洪流,把握住了,就能站在风口上,洪大人能理解吗?”洪敬低著头,声音沙哑:“下官能理解。” “只是苦於没有门路,参与进这道洪流之中。” 他对著陈清低头道:“请陈大人指点!” 陈清笑著说道:“这个说难不难。” “洪大人明年才要卸任这个德清知县,也就是说,你在德清,还有一年半左右的时间,这一年半时间,我需要看到,洪大人把清丈德清田亩这件事做好。” “儘量做到,比湖州其他县,乃至於比浙江一省其他所有县都要好。” “只要洪大人能做成这件事,我就认可洪大人的能力,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 陈清神色平静:“我可以让陛下,也见到洪大人的能力。” “陛下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有能力,有决心的人,洪大人理会吗?” 两榜进士出身的人,可能的確有书呆子,但绝没有什么蠢人,陈清的话也不隱晦,洪敬几乎一点就通,他抬头看著陈清,又低下头,声音里,已经难掩激动:“下官理会得,下官理会得…” “往后一年时间。”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里,已经满是坚定:“下官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把德清的事情办好,让陈大人满意!” “事情办好就行了,不吃不睡大可不必。” 陈清笑著说道:“將来,说不定还有大事要洪大人去办。” 洪敬低头应是,毕恭毕敬。 陈清想了想,又说道:“除了清丈田亩的事情,我还有些不太方便办的私事,要託付洪大人。”洪敬低头:“大人吩咐。” “內子有两个堂兄,很不安分。” 陈某人低头喝茶:“我已经不大方便跟他们为难了。” 陈清站的太高,再想一伸手直接按到基层,反而不大容易。 相反,洪知县虽然在官员里,属於相当“基层”的存在,但正因为基层,他出面管这些事情,可以说是一管一个准。 顾家兄弟在洪知县面前,就像小鸡仔一般,一点反抗的机会和可能都没有。 洪知县立刻会意,他看著陈清,又低下头。 “下官明白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下官…一定办好朝廷,和陈大人交办的差事。” 第297章 谋势! 陈清自己不是两榜进士,因此他很难真正以文官的身份去插手政事。 如果他跟自己的父亲关係足够融治,没有那么多矛盾,那么以他现在的能力,大可以望父成龙,用自己的能力,把陈焕一步步往上推,最终推到內阁首辅的位置上,成为陈阁老。 他则可以通过陈焕,间接的掌握大权,乃至於掌握政权! 只可惜,父子二人不睦,即便现在关係有所缓和,但是陈焕不可能十成十的相信陈清,陈清也不大可能完全相信自己那个父亲。 而“望父成龙”这种操作,需要双方十成十的互信,否则陈焕疑心陈清要害他,而陈清也会担心陈焕真的进入內阁之后,翻脸不认人。 父子二人的合作,也就无从说起。 於是,陈清只好通过另一种方式,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让自己的权力,真正在朝廷里扎根下来。毕竟他现在虽然看起来大权在握,但实际上是代行皇权,他自己,还是无根浮萍。 如何借著这股势力,让自己强大起来,这是个问题。 眼下,洪敬给了他另一个解法,或许可以通过类似的方式,在朝廷里,培养一些自己的亲信。看著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洪知县,陈清笑了笑,继续说道:“正好,我在南方也只有两年时间,明年下半年也要回京缴旨,如果县尊这一年的差事办的好,明年我们或许可以一起上京。” 洪知县要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对自己的能力並不怀疑,但是他欠缺的,是一个向上的通道,眼前的陈清,毫无疑问,能给他提供这么一个通道。 洪知县指著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欠身行礼:“將来若稍有成就,必不忘陈大人的恩德!” 陈清也起身,看著洪知县,笑著说道:“新朝要有新气象,洪大人要努力成为这个新气象,至於念不念我的情。” 陈大公子顿了顿,笑嗬嗬的说道:“就看咱们將来各自境遇了,不必强求。” 对於人性,陈清从来不会抱太大期望。 换句话说,想要成势,光把洪敬这样的人扶上去,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父亲陈焕尚且有可能登上高位之后,翻脸不认人,洪敬这样的外人,就更会有这种风险。所以,在培植亲信的同时,陈清还需要让自己,也儘量强大起来。 他本质上,还是北镇抚司的人,北镇抚司出身的官员,没法子掌握政权,那么他能掌握的最核心的权柄,就只剩下了一个。 兵权。 这一次东南剿匪,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陈清当然不可能,通过这一次剿匪,就能在手中掌握一支只听从他的强大军队,但这个事情对於他来说,却大有文章可作,因为他能动用的,其实不止朝廷的力量… 与洪知县聊了大半个时辰,陈清才亲自送这位德清知县离开,临走之前,洪知县还详细问了问顾家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两个人的情况,最后寻顾老爷告辞之后,才离开了顾家。 顾家门口,顾老爷目送著洪知县上了自己的轿子,然后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陈清,笑著说道:“子正似乎很重视洪知县。”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比对那些省里的大人们还要上心。” 陈清与顾老爷一起,回了院子里,然后轻声笑道:“岳父大人只见那些布政使按察使,对我毕恭毕敬,实际上,他们心里多半瞧不上我,对我不以为然。” “如果不是用手段迫他们,他们大概绝不会配合我办事。”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即便如此,除非陛下点头,否则我也很难能奈何他们,总不能真的让镇抚司的人,把这些封疆大吏拿了,直接槛送京师。” 陈清低眉道:“他们不犯忌,无有皇命,我不太好办他们,否则陛下也不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那些督抚藩臬,也很清楚这一点,在他们看来,对我客套,估计也只是虚与委蛇。”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跟他们,最多也就是会同办差的关係,了不起我算个监督。”他看著顾老爷,笑著说道:“关係不可能再近了。” 顾老爷先是一怔,隨即看向陈清,感慨道:“子正你到京城前后一年时间,便骤登高位,先前我还有些担心,你会不会因此跌跟头,没想到你还能这般清醒。”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相比较而言,洪知县反而能跟我走的更近些,往后能互帮互助,而且…” 陈清看著顾老爷,也没有隱瞒,只是笑著说道:“想要解决顾家的事情,须得洪知县这样的现管才行,有洪知县插手,往后哪怕不用我过问,岳父大人的那些子侄,也都会老老实实的。” 顾老爷背著手,看向陈清,呼出了一口气:“子正你让洪知县…怎么对付他们?” 陈清微微摇头:“岳父大人后面自然就知道了,放心,洪知县是个聪明人…” “看在岳父的面子上,他应该会有分寸的。” 顾家大宅,后院。 顾小姐的闺房里,陈清左看看,右看看,笑著说道:“说起来,好像还是头一回进这里来。”顾小姐瞥了他一眼,轻声道:“那会儿夫君就能来,非要闹得断了婚约,结果又耽搁了一年时间…”说到这里,她走到陈清身后,给陈清按著肩膀:“我听小月说了,夫君准备怎么处理我那两个堂兄?”“这事已经交给洪知县去办了。” 陈清淡然一笑:“到了为夫如今这个境地,要是再跟洪知县明说,要如何如何炮製顾守业他们,那就有些跌份了。” “跟洪知县提上一嘴,他自然会酌情去处理。” 陈清想了想,然后笑著说道:“多半会让盼儿那两个堂兄破產罢。” 顾小姐轻声说道:“要是洪知县错会了夫君的意思…” “应该不会。” 陈清笑著说道:“盼儿可不要小瞧了这些两榜进士,他们都聪明的很呢,只是有些时候,缺少了一些运气。” “我可没有小瞧洪知县。” 顾小姐轻声说道:“德清一个县,这些年两榜进士统共也没有多少,我小的时候,德清出了个二甲进士,便吹吹打打了一个多月才消停,弄得满城皆知。” “那时候我便知道,进士难得的很。” 说著话,顾小姐给陈清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二叔苦读这么久,不是连举人也没有中?”陈清一怔,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的兄弟陈澄。 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纠正顾小姐的叫法,只是看向窗外,轻声说道:“盼儿,过几天,我大概要动身去一趟应天了。” 听到他这么说,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我就知道,夫君你在德清待不久。” 她伸手搂住陈清,小声道:“我让小月陪你一起去吧,路上也能照顾照顾你。” 陈清微微摇头:“这一次大概要一路骑马,就不带著小月折腾他了。” 他看了看新婚不久的妻子,继续说道:“言琮已经给我写了三封信了。” 说到这里,陈清呼出一口浊气:“他们都在四处奔忙,我不能一直在德清待著,总要跟著去忙一忙,去做些事情。” 顾小姐轻声道:“浙东的匪患很严重是不是?” 陈清点头:“很严重。” “那夫君不去浙东,怎么还去应天?” “我要先去应天,安排南直隶的一些事情,顺带著要去应天见几个人,见了他们…” “往后浙东剿匪的事情,才能好办。” 顾小姐听不太明白,只能点了点头,搂陈清搂的更紧了。 “夫君一路小心,不管到哪里,要记得咱们这个小家…” 陈清拉著她的手,轻“嗯”了一声。 “盼儿放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我一定时时记著。” 第298章 皇帝的压力 陈清要去应天,主要是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他已经基本上搞定了那位浙江巡抚,加上湖州陈家的事情,他处理的很好,连带著湖州周家,都在他的“淫威”之下,老老实实的配合了。 因此,浙江的清丈田亩,相对来说会顺利一些。 而南直隶那边,还没有太多进展。 相比较来说,因为浙江多山,南直隶不管是田亩的数量,还是重要性,都要远胜浙江,因此陈清必须要去南直隶,把清丈田亩的事情安排下去。 第二个原因,就是穆夫人,也就是当年那位秦淮河上的穆仙娘,此时已经在返回应天的路上,陈清需要找时间,在应天跟她见上一面。 南方的形势复杂,光靠一个钦差的身份,靠北镇抚司,很多事情哪怕能办的好,也没办法办的漂亮。能调用白莲教的力量,对陈清来说,也是个极好的助力。 而且,陈清还有一点別人所没有的优势。 如果其他官员,与白莲教不清不楚,勾勾搭搭的,皇帝多半要疑心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臣之心,或者说疑心他想要谋逆。 但是陈清不会。 他接触白莲教,以及后续与白莲教合作,甚至一定程度上掌控白莲教的整个过程,都是在皇帝的注视以及许可之下进行的。 对於这件事,皇帝不太可能有什么疑心。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陈清依旧在顾家陪著顾小姐,几乎没有怎么去別的地方,中间,只去了一趟县衙,跟洪知县家的小公子打了个照面,閒聊了一番。 其他时间,他只处理来自於镇抚司的消息,几乎不再管清丈田亩的事情。 如他自己所说,他到德清来,本质上是陪著夫人来小住几天,而不是来处理公事的,真要是处理公事,他这会儿应该在应天或者杭州。 不可能待在这么个小县城里。 不过,陈清对德清清丈田亩的事情不怎么上心,但是洪知县却是上心的厉害,从陈清跟他说了这件事之后,他便开始亲自製定策略,想要把这个国家“大政”,在德清推行下去。 到了两个人谈话之后的第三天早上,这位县尊老爷更是亲自带著一些衙役衙差,离开了德清县城,准备走遍德清的所有乡里,亲自把这件事情给落实下去。 就在洪老爷下乡的同一天,陈清陈大老爷,则是刚从睡梦之中清醒了过来。 因为前一天晚上,夫妻二人切磋的有些晚了,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刚刚坐起来没多久,小月就端著热水,进了屋子里,然后看了看陈清,甜甜一笑:“姑爷,快起床罢此时虽然是臥房里,但是小月並没有怎么迴避,因为陈清与顾小姐正常成婚之后,小月这个顾小姐的贴身丫鬟,也照例通房。 如今几个月时间过去,早已经与陈清有了肌肤之亲。 这是顾小姐一早就谋划好了的事情,毕竞她们主僕二人感情极好,是不大愿意分开的。 再加上小月,与陈清也相处的不错。 现在,只等著小月怀了身孕,便可以正经进门,成为陈清的妾室了。 她看著衣衫不整的陈清,眨了眨眼睛:“两个侄少爷,又一早来了,在前院等著见姑爷呢。”陈清这会儿,已经起身洗漱,刚洗了把脸,他就抬头看了一眼小月,皱了皱眉头:“怎的又来了?”这几天时间,顾守业兄弟俩,每天一早就会来顾家大院求见陈清,只可惜的是。 他们这两个顾家的“侄少爷”,自以为的顾家將来的继承人,眼下连见陈清一面的资格都没有了。三天时间,他们都没能见到陈清哪怕一面,也正因为如此,这兄弟俩才更加战战兢兢,非要见陈清一面不可。 他们,自然是想要跟陈清“解释解释”的,免得受到这位妹婿的打击报復。 如今的他们,吃受不住陈清的半点打击。 陈大公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跟他们说,我有公事要忙,暂时没空见他们。” 陈清如今,已经懒得再见他们了。 见他们一面,能收收穫什么呢? 顶天了,受他们磕几个头,听他们哭告几声。 別的,再没有任何助益了。 做了北镇抚司千户以来,陈清已经见过太多人给他磕头了,说句难听一些的,顾家兄弟俩,这会儿给他磕头的资格都未必有。 毕竟北镇抚司里,那些战战兢兢给他磕头的大人们,哪一个不是两榜进士? 小月看著陈清,笑著说道:“他们俩可急得很,还要塞个金鐲子给我呢,让我在姑爷面前,替他们说说好话。” 陈清哑然:“你收了?” “我哪敢收。” 小月可怜巴巴的看著陈清:“姑爷不点头,我连句瓷实话都不敢跟他们说。” 陈清挑了挑眉,笑著说道:“你这京城一年多没有白待,瓷实都会用了。” 他洗漱了一番,默默说道:“去跟他们说,有事让他们去找岳父大人,找我,是见不著我的。”“要是烦的我不高兴了。” 陈清淡淡的说道:“他们就要麻烦了。” 小月应了一声,然后看著陈清,嘆了口气:“从前觉得,几个侄少爷都是威风凛凛,这几天再看他们,反而觉得他们有点可怜巴巴的。” 陈清哑然一笑。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京城,御书房。 几位宰相,以及仪鸞司指挥使陆纲,以及有关朝堂高官,此时都站在御书房里,垂手而立。皇帝手里拿著一份文书,然后看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说道:“诸位,浙东送上来的文书,你们也看到了,这是北镇抚司的百户言琮,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情况。” “北镇抚司同行之人,以及地方卫所,俱可以作证。” 皇帝陛下声音沙哑,缓缓说道:“今年开年,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时间,言琮说,单单台州府一地,今年这三个月时间,台州府就有数百人,死在了沿海那些匪寇手里。” 他沉声道:“东南,已经到了不得不问,不得不理的地步了!” 皇帝扫视了一眼眾人,这一次,他没有再去一个裁判,而是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態度。 “陈清如今,正在巡视江南诸省,其人颇有能为,而且离开京城之前,也跟朕说起过这方面的事情。”“朕看,就让他试著,先从台州府一府的匪寇开始试一试。” 皇帝缓缓说道:“若他不成,不影响朝廷后续派人,处理这件事。” “如果他能成,在南方诸省清丈田亩的同时,还可以帮著清理浙东的匪寇,乃至於整个东南的匪寇。”“省去了朝廷一大笔开销。” “诸位以为如何?” 皇帝已经明確表態,外场中人自然无话可说,只能纷纷低头,应了声是。 人群之中,次辅王翰犹豫了一番,低头道:“陛下,剿匪已经接近统兵了,陈千户毕竟年轻,他有些小聪明,用在北镇抚司没有什么问题。” “用在战场上,恐怕不一定能够建功。” 皇帝皱眉:“老师的意思呢?” 王翰低头道。 “回陛下,老臣觉得,台州府的动乱可以让陈清去试一试,但如果事不成,这件事就要引以为鑑,往后再不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所谓类似的情况,指的自然是“內臣”做钦差代天巡,乃至於统兵剿匪的事情。 这话本来不该王翰来说,但是王翰偏偏说了出来,可见皇帝面对的朝堂压力… 其实不小。 甚至可以说,帝师王翰在这件事上,也不怎么支持他这位皇帝陛下。 皇帝沉默了一番,然后扫视群臣:“如果陈清能做成呢?” 几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宰相谢观出班,深深低头:“那就是臣等无知…” “陛下圣明。” 第299章 北爭南斗 “可恨!” 几位宰相与大臣相继离开之后,皇帝陛下拍了拍桌子,脸上显出一些恼怒之色。 此时,御书房里已经没有外人,只有他的堂兄弟姜褚,一脸无辜的站在一旁。 “老师读书,读的傻了。” 皇帝恨恨咬牙。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王翰便是教授他读书的先生,那个时候,他还五六岁年纪,到现在已经十好几年过去。 这么长的时间,王翰早已经成为了他最亲近的亲人之一,这种关係,甚至还要胜过两个人的君臣关係。只是对於皇帝来说,他的人生里一多半都是这位老师,但是对於王翰来说,人生里却不都是皇帝。王翰的確与皇帝亲近,但更多的是人臣的身份,他还是把自己摆在了文官的位置上,並不会无条件的支持皇帝。 就拿这件事来说,內阁的谢观,杨元甫都已经被皇帝拿捏住把柄,皇帝做出的决定,他们不认同,却又不敢直接反对,於是只好把王翰这个帝师推出来,来替他们说话。 一旁的姜褚眨了眨眼睛,开口笑道:“王相耳根子太软了,在內阁里,估计被那些老狐狸吹捧上几句,就以为自己是什么清流领袖,要站出来为读书人主持正义了。” 皇帝瞪了一眼姜褚。 后者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臣弟这不算胡说八道罢?” 皇帝低哼了一声,开口说道:“你在京城一年多,对朝臣们看来已经相当了解了。” “不了解,不了解。” 姜褚连忙摆手:“我信口胡说的,皇兄莫要当真。” 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向姜褚,开口说道:“找你来,就是听你信口胡说的,你说说,后面朕应该怎么办?” 姜褚想了想,有些无奈的说道:“皇兄话都已经说出去了,金口玉言,没有办法改悔,眼下似乎也只好相信陈清的本事了。” 姜褚看著皇帝,想了想,开口说道:“陈清这个人,灵的很,皇兄也不必太担心他,依我看,哪怕他没办法把事情办的特別漂亮,但至少…” “也绝不会太难看。” 皇帝默默说道:“言琮递上来的奏报说,只台州一府,那些倭寇水匪还有海上的盗匪,恐怕就多达数千,有些早已经成了规模,甚至已经传代。” 所谓传代,自然是说不止一代人干这个,是两代人乃至於好几代人,都干这个行当。 这已经成为了营生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冷声道:“倭寇固然可恨,那些通倭之人,则更加可恶!” 大齐不禁海,海上的贸易其实已经相当频繁,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繁荣,只不过这部分海上贸易的繁荣,並没有钱財入帐到朝廷里。 只造就了沿海一批百万巨富。 皇帝喃喃道:“这里头,复杂得很,一头扎进去,不知道有多少艰难险阻,陈清…” “能做的成吗?” 姜褚想了想,回答道:“皇兄,臣弟觉得…只要陈清不死,就一定能办成。” “死…” 皇帝念叨了一番这个字,然后恍然:“是了,会有人要杀他。” 姜褚默默说道:“反正只一年多时间,只台州一府,要是让陈清止步,皇兄一时半会也没有第二个人选了,乾脆让他放手去做罢。” 皇帝挑眉。 姜褚继续说道:“臣弟觉得,应天的仪鸞司,也可以让他调用。” 皇帝轻哼了一声:“你小子,也太瞧不起朕了,这种权柄,朕难道都捨不得给他吗?” “朕的金牌,都让他带出京了。” 皇帝背著手,看向殿外:“只是一些事情,不是单有个名分就能办成的,陈清要是折在南方,太可惜了在皇帝心里,陈清当然是重要的。 过去一年的时间,陈清的表现已经贏得了皇帝的认可,在皇帝心里,陈清將来,至少也是要接过陆纲那个位置的。 也就是仪鸞司指挥使,掛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 姜褚微微低头:“那臣还有个建议…” 皇帝看著他:“你说。” “南直隶都指挥使和浙江都指挥使…似乎都可以换一换人。” 皇帝想了想,点头“嗯”了一声,他看向姜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枉朕歷练你这么久,你现在也算是上道了,明年,你就去宗府任事罢,接手接手宗府的事宜。” 姜褚脸色一变,想起了陈清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他连忙低头,咳嗽了一声:“皇兄,臣弟在仪鸞司…”“乾的挺好的。” “叫你去你就去。” 皇帝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为兄现在临渊履薄,你也姓姜,就不能多出些力气吗?” 姜褚低下头,也跟著嘆了口气:“皇兄,我还是个孩子啊…” 皇帝哑然一笑:“你也没比朕小几岁,况且,有些事情正需要孩子去做。” 他默默说道:“长大了,就没这个胆子了。” 另一边,德清县。 陈清已经收拾好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准备动身离开德清。 这个时候,京城里的一些动静,他自然还是不清楚的,毕竟以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最快,也要四五天时间,他才能听到一些来自京城的动静。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的確到了离开德清的时候了。 在德清住著,固然逍遥自在,甚至隱隱有在地方上当土皇帝的感觉,但是他身上还有要紧的差事,时间还是相当紧迫的。 不可能长久的留在这里,否则要耽误他办事的进度。 这天一早,陈清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准备动身离开德清。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讲什么钦差的排场,而是准备先自己的仪仗一步,快速赶往应天。 仪仗这个东西,还是太拖累人了,他准备轻车简从,只带一些护卫,快速赶往应天。 马车还在整备的时候,出城数日的洪知县,匆匆赶了回来,相送陈清。 此时,陈清还在与顾小姐话別,新婚夫妻,最难的便是离別,性格还算坚韧的顾小姐,这会儿也已经满脸泪水,不捨得与陈清分別。 不过没有办法,后面的路艰险重重,便是顾小姐能够一路跟著陈清吃苦,陈清也不可能带上她。等到马车整备的差不多的时候,陈清走向马车,看著匆匆赶来,衣衫上儘是尘土的洪知县,他哑然一笑:“听闻县尊这几日很是辛苦,在清丈德清田亩,既然这般辛苦,何必还来送我。” “我离开德清,也不算什么大事。” 洪知县拱手行礼,然后微微低头道:“下官是德清主官,於情於理都应该来送一送陈大人。”他顿了顿,又问道:“陈大人这是去应天?” “嗯。”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应天,这江南诸省的癥结所在,就在南直隶一省上,因此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去看一看,闯一闯。” “龙潭虎穴,也是要去的。” 洪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大人一路保重,下官等著明年,与大人一起,去京城述职。”陈清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扭头看向顾老爷,对著顾老爷挥了挥手:“岳父大人,小婿这就走了,不必远送。” “岳父大人多多保重身体,等年关,小婿再回德清来一起过年。” 顾老爷闻言,微微嘆了口气。 这会儿还是春天,陈清如果过年才回来,那么这一分別,就至少是大半年时间。 不过他也知道,陈清要办的是大事,正事,他没有道理阻拦,只是上前,拍了拍陈清的肩膀:“无论如何,子正多保重身体。”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岳父放心,还没给岳父生个顾家子呢,我一定保重身体。” 顾老爷闻言,往旁边看了看,不远处,顾守业兄弟俩在人群之中,偷摸看著这里。 顾老爷收回目光,缓缓说道:“都不重要了,子正你的安全最重要。” “放心放心。” 陈清上了马车,笑著说道。 “小婿大概难死得很。” 第300章 应天袭杀! 顾老爷目送著陈清的马车离开,而洪知县等一眾官员,则又追著送出了一截。 只是洪知县临走之前,回头瞥了一眼顾家兄弟里的顾守业顾守诚兄弟俩。 这兄弟俩並没有感受到县尊老爷的目光,而是一直看著陈清的马车,等到陈清走远之后,这兄弟俩才都长鬆了一口气。 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顾老爷,对视了一眼之后,都一路走到了顾老爷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就对著顾老爷磕头行礼。 “三叔!” 两个大男人,这会儿竟都带上了哭腔,抹起了眼泪。 “三叔,我们兄弟得寸进尺…” 顾守业磕头行礼道:“对不住三叔您,请您老人家谅解!” 这会儿,顾家门口还有不少人围观,其中就有不少顾家人,顾老爷也没有想到这兄弟俩会来这一招,一时间有些懵了。 好一会儿,他才皱眉,低喝道:“这是干什么?起身。” 顾守业低头,垂泪道:“我们听家里长辈说过,三叔是家中最小的,早年被家里送出去学医,十几岁就离开了家里,一走就是十几年,才又回到德清开了安仁堂。” “三叔走的时候,只带了祖父祖母给的五两银子,等回到德清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份偌大的家业,让顾家上下数十户族人,都有了生计,后来更带著我们兄弟,让我们兄弟有了一份活计…” 他低头,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这一下扇得极重,直接就让他红了脸颊。 “小侄不是人!” 他痛哭流涕:“前年三叔离开家,盼儿妹妹还有…还有陈大人在家里,我们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別的念想,只想著经营好三叔给我们的布行粮行…” “后来,后来…” 他咬牙道:“后来盼儿妹妹他们也离开了德清,就有人跟我们胡说八道,我们兄弟俩太蠢,被猪油蒙了心,竞信了他…”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老爷左右看了看,大皱眉头。 这里太多人了。 他的性格本来就偏內向,更不是张扬的性子,这会儿更是有些下不来台,闻言他缓了好久,才沉声道:“谁跟你们胡说了?胡说了什么?” 一旁的顾守诚泪流满面:“他们…他们说,將来一定是我们兄弟继承三叔的安仁堂,所以,所以…”顾老爷冷笑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好久之后,他才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只有一女,这些年你们兄弟三个人,但凡是纯良一些,我当初也就不想著招赘了。”“如今,为了这点子家业,闹得这样难堪。” 顾老爷阴沉著脸,还要说话,一旁不远处,一个温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女声传来:“爹爹,不必跟他们多说什么。” 眾人的目光看去,只见顾小姐带著小月,缓步走了过来。 这位刚刚送別了丈夫的顾家小姐,这会儿脸上还隱隱可见泪痕,眼眶也还有些发红,但是此时,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冰冷。 她缓步走了过来。 眾人都纷纷低头,恭恭敬敬:“夫人。” 顾小姐如今是正经的四品誥命,虽然正式名称叫作“恭人”,但实际上,哪怕是洪知县见了,也是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叫上一声夫人的。 也没有谁会这么没情商,非要称呼什么恭人。 顾小姐缓步走到父亲身边,看著两个堂兄,轻轻咬牙:“这些年,你们的心思哪个不知道?”“要是真想认错,外子片刻之前还在府上,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磕头认错?” “无非是觉得,外子不好说话。” 顾小姐轻咬银牙:“而我爹爹耳根子软,我爹爹好说话!” “我爹爹心软了,將来哪怕外子对你们发难,无论如何,他也能护得住你们!” 顾守业抬头看著顾小姐,喃喃道:“盼儿妹妹,我们…” 他又低下头:“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我嫁出去了,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顾小姐拉著顾老爷的衣袖,咬牙道:“你们听好了,不管是现在,还是景元十年我夫君刚到德清的时候,至始至终,我夫君也没有打算跟你们抢什么家產!” “但是,我爹还在呢!” 顾小姐双目含泪:“你们没有良心!” 说完这句话,她擦了擦眼泪,拉著顾老爷往顾家里院走去:“粮行布行我爹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往后咱们各过过的。” “走著瞧罢!” 说完这句话,她拉著顾老爷,往里院走去。 顾老爷被女儿拽著,进了顾家的后院,见自家女儿满脸泪水,顾老爷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轻声宽慰道:“好了乖女,为这些事,不值当的。” “怎么不值当了?” 顾小姐自己擦了擦眼泪,但是还是有眼泪忍不住流出来:“从前,我不知爹爹早年的事情,这一年多在京城,我跟大郎去过好几回赵伯伯家里,我都问过赵伯伯啦。” “爹爹早年刚到京城的时候,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常常睡在破庙里,应是在南城给京城那些穷苦人家看了三年的病,才慢慢有了些名气。” “他们吃过爹爹吃过的苦头吗?” 顾小姐银牙紧咬:“他们凭什么这样爭抢?” 顾小姐又气的流下眼泪:“还不如守义哥呢!”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想起了年轻时候在京城闯荡的日子,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轻声嘆道:“好了,往后安仁堂,我亲自经营。” “他们爭抢不去的。” 顾老爷缓缓说道:“只当是为你,还有为子正,再尽最后一些力气…” 数日之后,应天府境內。 日落黄昏时分。 陈清的马车,停在官道边上,他自己已经下了马车,看著钱川刚递过来的一份,来自京城的文书。这是姜褚写给他的书信,大概把京城里这段时间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尤其是重点说了说关於台州府匪寇的事情。 陈清认真看了一遍这封书信,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钱川,挑了挑眉:“钱串儿,这信从哪条路来的?”钱川低眉道:“是从仪鸞司的信道来的。” 陈清“唔”了一声,低头掰著手指算了算,笑著说道:“那看起来,朝廷正经的圣旨,估计再有两三天…” “咄!” 陈清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声劲道的破空声,已经从不远处树林里传来,钱川脸色骤变,不假思索的扑向陈清,把陈清扑在了一边!! 一根羽箭,擦身而过,射穿了钱川的外衣,將他身上一块布匹,都跟著射飞了出去! 一直到这一箭射空,钱川才大吼了一声:“有刺客,有刺客!” 他大吼了一声之后,陈清隨行的护卫之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已经三两步,几乎是“飞”到了陈清面前,他低头飞快的检查了一番陈清的伤势,確定陈清没事之后,才鬆了口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树林。而不远处的树林里,已经有二十来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带著一声声怪叫,冲了出来! 这二十来个汉子,打扮各不相同,衝出来的前后顺序,也全然没有配合,显然的確是江湖中人。不过也很显然,都是一些亡命之徒。 这个给陈清检查伤势的大汉,自然就是禁卫出身的秦虎了,他看著陈清,低声道:“陈大人,有人泄了你的行踪!”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站了起来,腰中绣春刀已经出鞘,然后两条腿微微弯曲,如同螳螂一般,“弹射”了出去,迎向了二十来个江湖中人! 绣春刀微斜,磕开一柄长剑,顺势一抹,已经切开了一个江湖中人的胸膛,鲜血飞溅! 武侠话本之中,总是把朝廷的公职人员,写的不堪一击,仿佛高手永远在民间。 然而事实往往恰恰相反。 高手…绝大多数都在朝廷里。 因为习得文武艺,才能货卖帝王家! 朝廷里类似秦虎这样的高手,有朝廷奉养,他们习练武功才能够心无旁騖,而且在朝廷里当差,显然比跑江湖,走绿林要光彩得多! 这一点,从杨七身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哪怕他已经是半个白莲教主,依旧想要“洗白”自己的女儿小环秦虎扑了上去,势不可挡,几个交错间,已经砍杀了数人! 与此同时,陈清的护卫,以及几个禁卫,也都已经迎了上去! 而在这个时候,陈清已经坐了起来,他看向眼前这些人,微微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 “消息比真快啊…” 第301章 马踏江湖! 秦虎一连砍杀了两个人之后,这些贼寇远远的看了一眼陈清,自觉的这一次袭杀已经没了什么太大的可能,其中两个人,又各自拉弓,对陈清射了一箭。 箭矢破空,朝著陈清飞射而去。 而射出这两箭之后,这两个人看也不看一眼,吹了一声哨子,眾人飞速后撤。 这两箭,准头相当不错,只可惜他们被秦虎逼退,距离陈清已经有相当一段的距离,並且匆忙之下,准头就差了一些。 这就是这些江湖中人,与军伍中人最大的分別了。 如果是军中的神射手,哪怕再如何紧急的情况下,只要能有机会出箭,准头就一定不会有差。而这些江湖中人,可能平日里也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但是到了关键时候,他们就没有这种搏杀到生死之间的冷静。 两箭射出去之后,秦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確定这两箭伤不到陈清之后,他就冷笑了一声,眼睛都没眨一下,提刀大步就追向了逃往密林之中的刺客。 在他身后,七八个仪鸞司的禁卫,步履整齐,很有默契的跟在他身后,其中两个人各自上了手弩的机括,一左一右,在侧翼掩护。 这些禁卫,几个起落,就已经消失在了陈清的视线之中。 陈清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他盯著秦虎等人远去的方向,心思飞速转动。 秦虎判断的没有错,一定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 如果他这会儿在钦差仪仗之中,单单是仪仗队,就有一百多人,陈清在仪仗最中间,不管是谁都很难有近身的机会。 这些刺客,一定知道他脱离了仪仗,快马简从奔向应天,才有了这一次袭杀! 想到这里,陈清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隨从,微微皱眉。 他身边,除了秦虎这几个禁卫,其他基本上都是北镇抚司的下属,北镇抚司的人,还会往外传播消息不成? 一直到这个时候,钱川才惊魂甫定,他看了一眼秦虎等人追过去的方向,大口喘著粗气,然后才看向陈清,声音都颤抖了:“头儿,您没事罢?” 陈清回过神来,微微摇头,只是伸手拍了拍钱川的肩膀,低声道:“我没事。” 这个时候,他身后几个北镇抚司的隨从,也都围了上来,陈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沙哑:“都別过来!” “退后五丈。” 陈大钦差的话,北镇抚司的人自然没有理由不听,这些人闻言,都老老实实的退后了五六丈远。陈清这才看著钱1|,继续说道:“你救了我一回。” 钱川摇头道:“没有属下,那一箭也未必能中。”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说道:“大概是浙江那边的人想让我死,这些人跟著咱们,多半也不是一天了。” 事情並不难猜。 这个时候刺杀他,或者是派人刺杀他的,绝不可能是南直隶的人,或者是应天这里的人。 因为陈清此时,距离应天城,已经不足六十里了。 这个距离,不要说陈清这个钦差死在这里,就算没有死在这里,只在这里遇刺,当地的官员都要担上莫大责任! 只可能是浙江那边的势力。 因为陈清这会儿已经离开浙江,他如果死在这里,朝廷追究不到浙江那边头上。 而且,陈清刚收到姜褚通过仪鸞司给他寄来的私信,已经知道了他即將负责台州府剿匪的事情。浙东匪寇,能够持续这么长时间,而且屡禁不止,想都不用想,一定与地方势力有勾结,清除浙东的匪寇,恐怕浙东沿海的一些地方势力,在镇抚司的清查之下… 也要死上一大片! 想到这里,陈清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目前,能从已知信息中,推出来最合理的前因后果了。 钱川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头儿,咱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先派人知会应天的仪鸞司,让仪鸞司的人过来保护头儿进应天?” 陈清下意识想要拒绝,他刚想摇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缓缓说道:“也许应天以及南直隶的事情,解法就在这里,钱串儿。” 他喊了一声,钱川立刻低头应是。 陈清看了看不远处地上那两个被秦虎就地格杀了的尸体,声音平静:“你去,偷偷弄点血过来,动作隱秘些,只你我二人知道。” 钱川一怔,隨即立刻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他很快走上前去,装出查看的的模样,割开其中一个刺客的胸膛,弄得一手都是鲜血,回到了陈清面刖。 陈清依旧半躺在地上,他解开外衣,让自己的里衣染上鲜血。 低头看了看之后,陈清继续说道:“再弄些来。” 钱川点头,很快又返了回来,彻底染红了陈清的里衣。 陈清解开衣裳,神色平静。 “给我前肩包扎上。” 钱川已经大概明白了陈清要做什么,老老实实照办,待包扎好了伤口,陈清才回头,又叫来了一个镇抚司的下属,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了。 “你骑马去应天,知会应天仪鸞司以及应天的一应官员,跟他们说我…我在应天城外遇刺。”陈大公子剧烈的咳嗽了一声。 “受伤不轻。” “让应天仪鸞司,立刻派人过来接我。” “记得,先去应天仪鸞司。” 仪鸞司与北镇抚司算是一家,先去知会仪鸞司,当然更真一些。 这下属看了看陈清,目光有些惊慌:“头儿,你没事罢?” 陈清没有回答。 钱川低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这人这才紧忙低头,慌慌张张的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陈清看著钱川,笑著说道:“后面,我这个伤大概要装一段时间了,不过这事谁都能瞒,不能瞒著陛下,等进了应天城,我写一道密奏,你用仪鸞司的信道,飞送京城。” 台州府的差事,对於陈清来说,自然是要紧的,因此他在皇帝那里,就不能“受伤”,否则台州府的事情,大概率就要告吹了。 这个事情,要跟皇帝提前说说清楚。 钱川应了一声,他目光转动,笑著说道:“头儿这个法子高明,南直隶本地的官员,恐怕嚇都要嚇死了陈清神色平静:“找个担架抬著我罢,咱们继续往应天走。” “是!” 入夜。 依旧在官道上,秦虎步行,跟在陈清的抬轿边上,他微微低著头,开口说道:“大人,我们追了两个多时辰,刺杀大人的刺客一共九人,其中五人已经立毙,两人被我们拿了,夜色之中走脱了两个,实在是追不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九个人,应该都是江湖中人,而且没有什么家室牵绊。” 陈清躺在担架上,有气无力:“那就是知道要来刺杀我这个钦差了。” “问到要紧的信息没有?” 秦虎微微摇头,有些羞愧:“他们江湖上,有些人专门传递消息,应该是有人花了大价钱要杀大人,这些江湖中人才被吸引了过来…” 陈清“唔”了一声,淡淡的说道:“那这南方江湖,还真是乱的很。”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禁卫不擅长追查,这事秦兄就…” 他剧烈咳嗽了一声,摇头道:“秦兄你就不要问了,我会派人追查的,等追查到了…” 陈某人缓缓说道:“侠以武犯禁,说不定我陈某人也要…咳…也要马踏江湖了。” 陈清手底下有北镇抚司可以动用,又有两个活口,自然是可以顺藤摸瓜的。 更重要的是,他能动用的,又不止北镇抚司,南方的白莲教,他也能用,白莲教更是南方江湖的一部分陈清追查这些人,不会太难。 秦虎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话,不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快速奔来,为首几骑很快靠近,远远的见到陈清之后,当先一人紧忙奔了上来,很利落的翻身下马,就地半跪在地上。 “仪鸞司千户沈隆,叩见钦差大人!” “属下等护卫不力,请大人责罚!” 第302章 嚇死人 这是老熟人了。 陈清还在德清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位沈千户,那个时候两个人交情甚至还不错,一度兄弟相称。只可惜,这位沈千户一门心思钻营,没有怎么太把陈清这个兄弟放在心上,到了京城之后,因为一些事情,闹了个不欢而散。 此时,一年多时间过去,两个人在这应天城外再见,沈隆这就是应天仪鸞司的千户,而陈清的身份,却已经与从前在京城时候,天差地別。 此时,哪怕陈清撇掉身上这个钦差的身份,他也跟沈隆一样,都是仪鸞司系统里的千户,而他还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地位比普通仪鸞司千户,要高出太多。 更不要说陈清现在,还是代天巡狩的钦差了。 沈隆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头也不敢抬。 陈清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隆,缓缓说道:“我没有事先知会你们应天仪鸞司,这事…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这事就怪不到你们头上,是我太大意了。” “敌暗我明。” 陈清声音虚弱:“敘旧的话就不多说了,沈千户,你儘快护送我进应天,我要静养一段时间。”沈隆立刻低头,应了声是,他起身看向陈清,继续说道:“我们副帅,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南北两个仪鸞司,既然京城那个仪鸞司有指挥使,应天这个仪鸞司,就不太可能再有一个指挥使。应天仪鸞司主事之人,是仪鸞司的指挥同知,从三品的官职,算是仪鸞司的副帅。 陈清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然后闭上了眼睛:“我现在说不得太多话了,快动身罢。” 沈隆立刻低头,应了一声,隨后他回头挥了挥手,数百个仪鸞司的人手,如同仪仗队一般,举起火把,护送著陈清前往应天。 等到了后半夜,应天的几个官员终於赶到。 都指挥使何进头一个骑马赶到,只是这个时候,陈清已经被仪鸞司眾人围在了中间,谁也不见。这位何都帅,就没有能够见到陈清。 凌晨时分,几个文官也终於坐著轿子堪堪赶到,其中包括应天巡抚程先,以及布政使胡靖,以及按察使祝岳。 这三个人,陈清在徐州都见过,跟他们也打过交道。 而且这三位主官,这都不是什么小年轻了,都在五十岁朝上,大晚上赶过来,已经是相当不容易。只不过,有仪鸞司的人在,他们依旧没有能见到陈清。 此时,这几个人,都是脸色苍白。 没办法,责任太大了。 钦差在他们治內遇刺,而且听说受伤不轻。 如果没有什么大碍,他们还能够勉强跟朝廷交代,要是万一陈清真的死在了这应天城外… 那他们这四个人,大概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陈清陪葬了! 哪怕不陪葬,政治生命也会直接死亡,没有任何悬念。 应天巡抚程先,几次找到沈隆,想要见陈清一面,都被这位仪鸞司的千户给拦了下来,沈隆一脸严肃的说道:“大人,陈大人受伤颇重,这会儿谁都不能见。” 程先脸色发白,在火把照耀之下,显得更加难看,他咬著牙说道:“老夫是应天巡抚,这片地界上出了什么事,头一个就是老夫来负责任!” 程先脸红脖子粗,还要说话,被一眾仪鸞司围著的陈清,终於开口说话了。 “先停…停一停,让程中丞进来说话。” 他开口说话了,一眾仪鸞司的人手这才让开了一条路,只放了程先一个人进来。 程先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陈清,这会儿陈清已经从担架换成了抬轿,不过还是半死不活的斜躺在抬轿上。 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血腥气。 程先刚靠近几步,就心中一惊。 他已经確认,陈清的確遇刺,而且受了不轻的伤。 “陈大人…” 程先低头拱手道:“下官等护卫不力,请大人责罚!” 说完这句话,这位巡抚大人又忍不住说道:“实在是…实在是下官等人,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到了应天,如果能提前知道,一定早早派人保护大人了!” 陈清轻嘆了口气,开口说道:“中丞大人,应天里当真没有人知道我来应天了吗?” “恐怕未必吧?” 陈清声音虚弱:“要真是一个人都不知道,那些刺客又怎么会知道我到了哪里?” 程先连忙说道:“下官立刻就让人去查,立刻就让人去查!” “咳…咳…” 陈清剧烈的咳嗽了一声。 他每咳嗽一声,这位巡抚大人的心臟就跟著剧烈跳动一下。 等到陈清这一阵咳嗽完了之后,程中丞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水,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看著陈清,小心翼翼的问道:“陈大人,您…您伤的重不重?” “时运不济。” 陈清幽幽的说道:“给贼人一箭射中了左肩,伤口再往下半寸,就正中左胸,神仙难救了。”“便是现在…” 陈大公子长嘆了一口气:“也不知我能不能扛过去。” 程先立刻低头说道:“大人放心,下官等收到消息之后,已经立刻召集了应天所有名医,这会儿都在城里候著了,下官还带来了两个名医,来迎接大人…” 陈清一阵沉默,然后缓缓说道:“那就不必了,等…等进了应天。” 他声音虚弱:“让仪鸞司的大夫,给我治伤罢。” 听到陈清这么说,程中丞心里一个“咯噔”。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已经不相信南直隶以及应天的衙门了。 也就是说…他怀疑是应天本地的官员所为。 想到这里,程先连忙说道:“陈大人,您千万不要误会,下官等…” “好了。” 陈清用虚弱的声音,打断了程先的话,然后淡淡的说道:“中…中丞大人给我留几口气活命罢。”“有什么事,等…等我扛过这关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钱川已经站了出来,对著程巡抚深深低头:“中丞大人,请罢。” 程先长嘆了一口气,只能对著陈清的抬轿拱手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他刚离开仪鸞司眾人护卫陈清的范围,布政使胡靖以及按察使还有都指挥使,就都围了上来。“中丞,怎么样了?” “中丞,陈钦差如何?” “中丞,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面对这三连问,程中丞看了看陈清所在的方向,愁眉不展,他长长的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钦差大人的確遇刺,受伤不轻…” “这事…” 他愁眉苦脸:“咱们四个人,恐怕谁也撇不开责任。” 其他三个人闻言,都变了脸色。 程先看向这三人,声音沙哑:“到底是谁干的这蠢事?” “你们就一点不知道?” 这三位南直隶的主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茫然。 “中丞,下官不知道啊…” “下官真不知道。” 都指挥使何进更是愁眉苦脸:“下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嚇也嚇死了!” 几位在南直隶跺跺脚,都地动山摇的大佬,这会儿聚在一起,互相对望,都是一脸茫然,茫然里,还带了点无辜和委屈。 程巡抚苦笑道:“那现在,只好盼望著小陈大人能儘快康復了,不然咱们四个人…” “恐怕都要面对陛下的雷霆之怒。” 上午,应天城里。 重伤的陈清,被安排在应天一座园林里里歇息,这座大园子,是应天巨富所建,这会儿顺理成章的,做了陈清这个钦差的临时行辕。 而“重伤”的陈大公子,这会儿已经进了臥房里,外头十几个药罐同时熬煮药材,让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药材的味道。 浓烈,又不怎么太好闻。 而陈清这会儿,已经在正堂里坐著喝茶了。 他的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著,钱川的声音传来。 “头儿,按照您的吩咐…” “我把穆大夫请来,给您治伤了。” 第303章 诛心之问 所谓穆大夫,自然就是穆香君的母亲穆夫人了。 穆夫人已经先陈清一步,回到了应天,此时,她与在京城时候已经大不一样,身子微微有些佝僂,面相也全然是一副男相,贴了鬍子,背著一个大大的药箱。 一眼看去,根本瞧不出这是一个女人。 钱川领著她,越过重重防卫,终於来到了陈清的臥房门口,钱川推开臥房门口,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穆夫人往里头看了一眼,隨即一怔,然后微微低著头走了进去,扭头关上了房门。 因为臥房里,陈清正坐在书桌后面,翻看著一份份文书,精气神都在,看起来全然不像是遇刺重伤的模样。 听到有人进来,陈清也抬头看了一眼,他挑了挑眉,认认真真的上下打量几个月未见的穆夫人。穆夫人上前,欠身行礼,笑著说道:“一点行走江湖的手段,让大人见笑了。” 陈清“嘖”了一声:“还真是像。” 他隨即明白过来,恍然道:“我知道秦淮河为什么有穆仙娘三十年不老的传闻了。” 穆家母女俩,能在秦淮河上造就三十年不老的神话,被外人称为仙娘,这事陈清先前一直有些疑惑。她们母女的確有七分相像,但总有一些差別,再加上年龄悬殊,怎么也不太可能被认成同一个人。眼下看到穆夫人还有这么一个装扮的能耐,一切就都豁然开朗了。 只要母女二人往同一个模子打扮,不是亲近之人,的確不容易认出来。 而秦淮河上,迎来送往,本就没有人能跟“穆仙娘”朝夕相处,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了许多。穆夫人看著陈清,先是笑著说道:“妾身还有个妹妹,小妾身八岁,与妾身也很像,妾身的妹妹改扮的本事,还要更厉害一些。” 陈清笑著说道:“所以穆仙娘是三个人。” 穆夫人轻轻点头,然后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大人,妾身听说大人遇刺,重伤,一路赶来的时候,焦心不已,现在看来,大人您似乎…” “没有什么问题。” “遇刺是的確遇刺了,只不过没有什么重伤。” 陈清淡淡的说道:“这事就不瞒著穆夫人了,穆夫人不要说出去就是了。” 穆仙娘立刻深深低头:“妾身不敢。” 她很懂事的,没有追问陈清为什么这么做。 毕竞陈大公子,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了。 哪怕他这个钦差身份有些虚,不是真正的总揽地方一切军政大权,但即便是降级一档,他如今至少也是能跟那些封疆大吏平起平坐的存在了。 还要高个半头。 这样的他,白莲教这种江湖势力,已经够不上他了,双方不存在合作关係,只有上下级关係。陈清装出重伤的模样,显然是政治操作,穆仙娘已经没有资格去过问什么了。 她微微低头道:“不知道大人召妾身来,有什么事情吩咐?” “事情不少。” 陈清放下手里的文书,默默说道:“我长话短说了。” “第一个事情,就是我这一次遇刺的事情,我身边的禁卫拿了两个活口,都是江湖中人,官面上估计查不太到他们真正的出身来歷,更查不到他们的家眷,以及幕后主使。” “白莲教要替我去查一查。” 穆夫人一怔,隨即犹豫了一下,低头道:“大人,江湖上的规矩,祸不及妻儿…” 陈清挑眉:“又不是让白莲教替我去夷他们的三族,只要你们追查追查他们的出身就行了。”陈大钦差冷哼了一声:“这些江湖上的人,太无法无天,钦差都敢刺杀!” 他拍了拍桌子,声音沙哑:“我还是北镇抚司的钦差,不把朝廷,和北镇抚司瞧在眼里了!”“干出这种事,一条命能抵得过去吗?” 陈清斜了一眼穆仙娘,继续说道:“说的好听一些是江湖,说的难听一些,不过是些亡命之徒。”“穆夫人愿意帮忙否?不愿意帮忙的话,我另找他人了。” 穆仙娘连忙低头:“妾身遵命,妾身遵命…” 陈清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穆夫人肯配合就好,放心,我主要是想查一查,这些人背后的主使之人。” “你们这个江湖…” 陈某人默默说道:“我大概也就是隨便踩一踩。” 他遇刺这个事情,已经可以推定是浙江,甚至可以直接说,是浙东的地方势力所为。 这个事情,陈清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追查到底,因为浙东平乱想要建功,必须要雷霆手段,下重手,下狠手。 这些想要杀他的,陈清当然要杀回去,让他们看一看,他陈某人这个钦差,並不是纸塑泥捏的!穆夫人看到了陈清眼睛里的凶光,她连忙低头:“妾身一定尽力配合大人。” 陈清“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再有就是,你们南方白莲教,盘踞应天多年,应天这里的地方势力,还有一些地方格局,我需要夫人整理出来,儘快送到我这里来。” 浙东平乱,陈清当然是要去做的,不过眼下他已经在了应天,应天这里的事情,当然也要有一个解决。穆夫人低头道:“妾身遵命。” 陈清想了想,看著她,问道:“穆夫人,贵教之中,有没有敢拚命的?” 穆夫人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有是有,但没有北边白莲教那么多。” 陈清轻声说道:“那过段时间,穆夫人可以派一些到台州府去,我说不定会有用得著他们的地方,只要他们敢拚命。” “我就能给他们一份前程。” 陈清神色平静:“光明正大,行走在阳光之下的前程。” 穆夫人再一次低头:“妾身回去之后,就去整备人手。” “人数不一定很多,但是一定为大人效死。”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应天水也深的很,大人多多小心。” 陈清看了看她,笑著说道。 “等我在南方的事情办好了,一定重谢夫人。” 穆仙娘低头。 “多谢大人了。” 因为有很多具体的事情要商议,穆仙娘离开陈清臥房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此时钦差行辕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著她,打算从她这个“大夫”口中,问出钦差大人的伤势。 穆仙娘这个改扮,离得太近破绽不小,因此她没有敢走正门,而是从后门偷偷离开。 穆仙娘离开之后,陈清又叫来了钱川|,吩咐了几句,让钱川出去知会应天的官员,他的伤势已经基本上稳定了下来,但是三天之內,还是没有办法见人。 就这样,很快三天时间过去。 到了第四天,钱川站在陈清面前,微微低头道:“头儿,程中丞在门口,等了一早上了。”陈清抬头看了看钱川,然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钱串儿,咱们前几天进应天的时候,要是直接住进仪鸞司就好了。” “那样还要更真一些。” 钱川苦笑道:“属下觉得已经很真了,这几天南直隶这些官,可个个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三司衙门的主官,每天都想来见头儿一面,还有人把每天熬煮的药渣给搜罗了去。” 陈清嘖了一声,起身走到床边,躺在了床上,扮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开口说道:“你去请程中丞进来罢。” 钱川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將应天巡抚程先给带了进来。 这位程中丞进了陈清的臥房之后,左右看了看,然后连忙走向陈清的床榻,步履已经有了些跟蹌。“陈大人,陈大人…” 他一连喊了两声,才用带著些颤音的声音问道:“陈大人,您没事了罢?” 陈清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程中丞。” 他长嘆了一口气。 “你们南直隶,到底是有多少土地问题,竟敢这样…鋌而走险?” 第304章 里应外合 这一个问题,让程中丞直接脸色发白。 此时此刻,哪怕是一个小吏问出这种问题,都已经相当敏感,更不要说是陈清这个奉旨监督江南诸省地方官,清点江南诸省田地的钦差了。 他这个钦差,刚到应天任上,就几乎死在了应天城外,只要稍微有一点逻辑能力的人,都会把这个事情,想到应天以及南直隶官员头上。 毕竟这样联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完全没有任何毛病。 连程先本人,也觉得陈清就应该这么想。 这位应天巡抚,闻言只是苦笑了一声:“不瞒陈大人,下官这几天已经把能问的官员以及地方豪强,统统都问了一遍了,但凡有任何人有哪怕一丁点嫌疑,下官这会儿都已经动手拿人了。” “但是下官,实在是没有找到有什么可疑的人。” 他苦笑道:“下官知道,应天以及南直隶官员,难逃问责。” “我这个应天巡抚,更是责无旁贷。” 程先微微低头道:“但是下官死也要死个明白,听闻陈大人遇刺的时候,拿住了两个刺客的活口,下官以及南直隶一眾官员,想要见一见这两个活口…” “看能不能问出一些证据,找到幕后真凶。” 床榻上,陈清看了一眼这位应天巡抚,然后淡淡的说道:“程中丞觉得陈某是什么蠢人吗?那两个人给了你们南直隶官员,还能有活口?” “恐怕第二天,就要死无对证了。” 程中丞一脸严肃:“陈大人,这两个刺客要是死於非命,下官甘愿以命相抵!” 陈清面无表情:“恐怕到了那个时候,中丞大人就不是这么个说辞了。” 程先苦笑道:“陈大人,我们南直隶的官员,真的干不出这种事情…” 陈清面无表情:“我相信中丞大人说的话,但问题是,陛下那里会不会相信。” “我遇刺之后的当天,就已经飞书报知陛下,这会儿陛下,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陛下对…”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陛下对南直隶的申飭训斥,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事到如今。” 陈清缓缓说道:“中丞大人单来找我,已经没有什么…什么用处了。” 程先闻言,脸色又苍白了一分,他低头苦笑道:“陈大人动作好快,我们本来还打算瞒一瞒的,等追查刺客有了结果,再稟报朝廷。” 他长嘆了一口气,显然无限遗憾。 陈清遇刺的这个事情,性质相当恶劣,因为陈清这一次南下,他的位格很高,他遇刺,就几乎跟皇帝本人南下遇刺,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別了。 会不会波及整个南直隶不好说,但是应天府的官员,一定会受到牵连,程先这个应天巡抚,以及南直隶三司衙门的主官,都会被连带进来。 陈清看了看不远处的书桌上,继续说道:“中丞大人,巧合的是,今天一早,我还收到了朝廷的一道圣旨,这会儿就在桌案上。” “中丞大人去看一看罢。” 程先带著犹豫,但还是站了起来,一路来到了书桌前,展开桌子上的圣旨,见到了朝廷命令陈清前往台州府,总揽台州府剿匪事宜的圣旨。 程中丞认真看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抬头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大人,这道圣旨可以说明,刺杀陈大人的,未必就是应天府的人…” “还有可能是浙东的那些人!” 陈清剧烈咳嗽了几声,缓缓说道:“同时还可能说明,有可能是你们应天府的人,勾结浙东匪寇,谋害於我!” 程中丞神情一滯,隨即苦笑道:“陈大人要是这么说,下官就无话可说了。” 陈清再一次咳嗽了几声,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对程中丞招了招手,开口说道:“中丞…” 程先靠近,也压低了声音:“大人请讲。” “你,我…” 陈清缓缓说道:“还有整个南直隶官员的前程,不能就这么断了。” 程先一怔,然后抬头看著陈清:“大人的意思是?” 陈清默默说道:“我不会就这么回京。” 陈清现在已经“重伤”了,按照道理来说,他身上这个钦差的职责,这样因为这个不可抗力,而到此为止,就此终结。 他可以立刻回京復命。 虽然没有做成什么,但是已经“身受重伤”,陛下不会再怪罪什么。 这个差事,就算是“丑陋”的完成了。 以镇抚司千户身份坐到钦差宝座上的陈清,哪怕以后养好伤,也不太可能再有如今这种圣眷,更不太可能再有如今这种,大的不得了的差事。 能够坐到应天巡抚这个位置上,程先自然是不蠢的。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陈清的意思,略微思考了一番,他才苦笑道:“大人受了这样的伤,陛下不会召你回京吗?” 陈清缓缓说道:“我回不回京,要看差事办的怎么样,如果差事…如果差事遥遥无期,我又受了伤,陛下当然会把我召回京城。” “如果陛下交办的事情,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之中。” 陈清再一次咳嗽,气若游丝:“事情就还有所转机。” 程中丞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陈清的身上。 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对陈清重伤的事情有所怀疑。 不过这只是一个瞬间,这个念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因为这个时候,哪怕他確定陈清是装的,他也不能拆穿陈清,否则事情將会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前进。“陈大人的意思是,南直隶要…办好清丈土地的事情。” 陈清没有直接点头,只是慢悠悠的说道:“只有这样,南直隶上下官员,才能洗刷刺杀我的嫌疑,否则…” 陈大公子长嘆了一口气:“否则,就是我办事不利,等伤养好了一些,我就动身回京,向陛下请罪。”程中丞站了起来,对著陈清低头拱手行礼:“陈大人放心,南直隶上下,都打心眼里支持陛下,清丈田亩的大计。” “南直隶各府县,很快就会开始清丈田亩。”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陛下恐怕已经对应天,对南直隶发了雷霆之怒,这雷霆之怒,也只有陈大人能有所化解,请陈大人…” “帮下官一帮。” 陈清再一次咳嗽:“我会在南直隶,养伤一段时间,只要…只要南直隶官员,能忠君爱国。”“一切事情,我自会向陛下分说。” 程中丞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深深低头拱手:“那下官,这就下去,知会南直隶一应官员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明天,恐怕三司衙门的三个主官,也会想要见一见陈大人。” 陈清神色平静,淡淡点头。 程中丞这才退了下去,等他一路来到钦差行辕门口,立刻就有自家的下人围了上来,这下人对著程中丞深深低头:“老爷,朝廷的圣旨到了!” “圣旨到了?” 程先嚇了一跳,几乎是惊呼出声:“这么快?给谁的圣旨?” “给都指挥使何进何都帅的。” 这下人低头回答道:“今天一早,朝廷里就来人宣旨,调何都帅去北边边军任事…” “新任都帅,这几天就到。” “调何进北上…” 程中丞抬头望天,然后低头盘算:“时间不对,朝廷不可能这么快,除非…” 他喃喃自语。 “除非是陛下,一早就安排好了…” 第305章 谋己与谋人 都指挥使司,负责一省的兵丁,也就是掌握了地方上的兵权。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调换南直隶的都指挥使,用屁股想,也不可能是巧合。 换掉了这个都指挥使,就意味著南直隶一省,翻腾不出什么太大的浪花了。 如果单是调换都指挥使,那也不算什么稀奇,毕竞钦差南下,为了保证钦差的差事顺利,临时调换地方上的军事长官,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偏偏这个时候,陈清这个钦差遇刺。 在程中丞的视角里,天下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於是,这位应天巡抚,带著忐忑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巡抚衙门,这个时候,三司衙门的主官,包括刚接到圣旨,即將调任北方的都指挥使何进,都已经在衙门里等他。 见到他之后,眾人纷纷上前,將他请到了主位上坐下。 布政使胡靖亲自给他倒了茶水:“中丞大人,到底是怎么个情况?那陈…陈大人,现在如何了?”本来,他们心里不大看得上陈清,私下里聊起陈清,绝不会称什么大人,但是此时此刻,这位南直隶的藩台,也下意识改了口。 显然,他现在也相当紧张。 程先坐下来之后,认真想了想,然后沉默片刻,开口说道:“陈子正遇刺,受伤,应该都是事实…”一旁的按察使祝岳闻言,看向程先,微微皱眉:“中丞,下官已经带人查了四五天了,根据下官打听到的消息,那伙动手的匪徒,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而且应该都不是我们南直隶人,即便里头有南直隶人。” “也多半不是南直隶的人指使的。” 程中丞微微摇头:“祝大人,钦差在应天城外五十里的地方遇刺,这会儿再说什么哪个省的人干的,哪个省的人指使的。” “未免太多余了一些。”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何进,问道:“何都帅要被调任的事情,事先有风声吗?” 何进微微摇头:“没有。” “至少下官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他看著程先,犹豫了一下,问道:“中丞没有收到京城里的消息?” 程先程中丞,与內阁陆彦明陆相公,乃是连襟,而且两个人的丈人,曾经也是朝中颇有势力的高官,虽然致仕了,但是依旧健在。 陆相公,自然而然就成了程中丞在朝廷里的靠山以及依靠。 程先摇了摇头:“老夫也不知道。” 这位应天巡抚顿了顿,开口说道:“诸位,事情到了这里,已经相当明朗了,眼下,不管小陈大人是为什么遇刺,怎么遇刺…” “甚至可以说,不管小陈大人伤势如何,有没有受伤。” “为了洗脱我们南直隶的嫌疑。” 程先看向胡靖,语气颇有些无奈:“只能顺著这位钦差大人的意思办事,一旦跟这位钦差大人意见相左,恐怕一顶谋害钦差的大帽子,立刻就要扣在我等头上。” 他看著何进,直言不讳:“何都帅哪怕调职,也逃不脱追责。” 何进低头苦笑:“中丞,下官是个粗人,对於这些事情一窍不通,您怎么说,下官怎么配合就是了。”一旁的胡藩台终於忍不住开口了:“你都要调任了,你还怎么配合?” “该配合的,是我们布政使衙门。” 他眉头紧皱:“后面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到最后,即便是討好了这位钦差大人,让他得以在陛下面前邀宠,我等的前程乃至於身家性命,都无处著落了!” 南直隶太大,因此朝廷没有设南直隶巡抚,以免权力过重。 程先这个应天巡抚,或者说苏松巡抚,只相当於南直隶北部的巡抚,差不多算半个南直隶巡抚。因此,他跟南直隶的布政使司,没有特別明显的上下级关係,这位胡藩台明面上自然是跟程先客客气气,但是却不一定全部都要听程先的。 程中丞听了这话,也是眉头紧皱:“既然这么说,诸位还来我这巡抚衙门做什么?” “大家各自散去,让那毛头小子自己折腾去就是了。” 祝臬台仰头喝口茶,然后吐出来几片泡开的茶叶,冷声道:“他既然没有性命之忧,事情慢慢查就是了,谁刺杀了他,目的是什么,到底是不是因为我们南直隶的田亩。” “一一查清楚,报给陛下也就是了。” “干什么在这里猜来猜去的?” 祝臬台站了起来,直接开口说道:“这事我去查个清楚,等查明了真相,报给朝廷,朝廷如还要办我们,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大不了不做这个官就是了!” 程先起身,微微冷笑了一声:“如果诸位都是这个態度,那就这么办罢。” “老夫估计,陛下那里等的就是这个態度,诸位这么做,也算是忠君报国了。” 以一个陈子正为理由,合情合理的换掉南直隶所有主官,而后皇帝的政令自然会通畅。 这样一来,皇帝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布政使胡靖起身,满脸愁容:“罢了罢了,陛下要清丈田亩,我们南直隶尽力去做就是了,不管最后做成什么样子…” “也都是我等能力所限了。” 就在南直隶一眾高层聚在一起爭吵不休的时候,陈清的钦差行辕里,匆匆来了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这年轻人一路聊到了陈清之后,看向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表情。 “头儿…” 这年轻人低下头,声音沙哑:“浙东所见所听,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被陈清派出去,往浙东三府,打探地方消息的言琮。 陈清此时,还在翻看白莲教送上来的,有关於南直隶以及应天府一眾地方势力的文书,听到了言琮的话,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看向了神情有些呆滯的言琮。 盯著言琮看了好一会儿,陈清才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坐下说。”言琮执拗的摇了摇头,他看著陈清,两眼隱隱含泪:“头儿,我准备去浙东剿匪灭倭了,你和北镇抚司如果不愿意去,我就辞了北镇抚司的事情,去浙东卫所参军。” 陈清听他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先坐下说,好不好?” 言琮这才坐了下来,两只眼睛里,依旧带著泪花:“头儿,你不知我看到了什么。” “我们北镇抚司的緹骑,给我报信,说有倭寇登陆,劫掠村子,我赶过去看了…” “你知我看到了什么吗?” 陈清也有些沉默,问道:“很多尸体?” “我看到一个妇人。” 言琮目光呆滯,声音沙哑:“她躺在路边,已经死了半天了,肚子被剖开,婴儿被人用利器挑了出来,扔在了这妇人脸上…” 言琮抬头看著陈清,声音颤抖了起来:“脐带都没有断…” “这不是个例,这不是个例…” 言琮声音沙哑:“我要把他们统统杀乾净,统统杀乾净!” “怎么杀?” 陈清看著言琮,开口说道:“你带人赶过去,人家恐怕立刻望风而逃了,我这几天,看了东南相当多关於这些匪寇的奏报。” “他们很多时候,都似乎能未卜先知,而且战斗力极强。” 陈清面无表情道:“地方卫所,没有少死人,你要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衝到浙东去,我恐怕没法把你带回京城,交还给言大人了。” 言琮抬头看著陈清,目光里露出询问之色。 他在问陈清打算怎么办。 陈清侧开身子,让出了身后的桌子,他指了指一旁堆著的文书,开口说道:“这些天,我每天都在看这些关於东南匪寇的记录,文书,以及奏报。” 言琮看著陈清:“头儿看出什么来了?” “你放心。” 陈清从抽屉里取出圣旨,递给言琮,他缓缓说道:“我已经在布置了,等应天这里的事情,先暂时告一段落。” “我就带你去台州府。” 陈大公子背著手。 “好好杀一杀人。” 第306章 当场做掉! 看了圣旨,又跟陈清密聊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言琮才总算是恢復了理性,他跟陈清坐在一起,翻看了有关於台州府的种种情报,然后他才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头儿的意思是,有岸上的人跟这些海上的贼寇勾结。” “想要清理海上的,就要先把岸上的清理一遍…” 陈清默默点头,开口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就从台州府先开始。” 言琮目光灼灼,低声道:“头儿准备从哪一家开始,我这就带著北镇抚司的緹骑,赶往台州府!”“地方上有问题的,不止一家,自然是能查尽查,我们北镇抚司南下的緹骑只有几十號人,全靠緹骑,大概是查不过来的。” 陈清看著言琮,开口说道:“所以,我联繫了南边的白莲教。” 对於白莲教,言琮已经相当熟悉,毕竟陈清在办北边白莲教案的时候,言琮是全程参与的。他跟穆家母女俩,甚至都是认识的。 陈清看著他,继续说道:“有了白莲教帮忙,事情就会好办很多,一些官面上不太適合去做的,可以让白莲教去做。” 言琮看著陈清,问道:“头儿的意思是?” “比如,北镇抚司不方便立刻拿人,或者还没有实际证据的时候,可以让白莲教的人直接动手。”陈清说话,点到即止,他没有把话说的很明白。 实际上,白莲教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比如说,朝廷办案向来要讲究证据,因此办案流程就不可避免的要被拉长,这种拉长在平日里倒没有什么,无非是耐著性子的事情。 但是如今的陈清,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他没有时间去跟地方上这些豪强去磨蹭。 只要他有把握,甚至可以让白莲教的人先动手,乃至於先杀人! 然后北镇抚司,再登门去搜罗证据。 这种是完全可行的。 毕竟等到了台州府之后,事情怎么说怎么做,都在他陈某人的一念之间。 言琮跟陈清详细聊了聊关於台州府的事情,然后他才看著陈清,开口问道:“头儿,这应天府,你什么时候能够脱身?” “眼下正在嚇唬那几个老头儿。” 陈清摇头说道:“至少要半个月左右,我才能从应天脱身。” 两个人聊了这么久,再加上言琮在陈清这里的地位,这会儿言琮早已经知道了陈清假装遇刺重伤的事情,听陈清这么说,言琮轻声说道:“钦差遇刺,这是顶天的大事情。” “那些地方主官,恐怕已经嚇得六神无主了。” 陈清看著言琮,微微摇头道:“那你就小看这些地方官了。” “他们厉害得很,胆子也大得很。” 陈清看著言琮,继续说道:“封疆大吏,不会相信別人说的话,甚至有时候,不会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事情。” 言琮愣了愣:“那他们相信什么?” “他们只相信,自己推定出来的事情。” 陈清缓缓说道:“听来的有可能不实,看来的也未必都是真的。” “只有他们自己推定出来的事情,这些人才会深信不疑,而且,他们大多都在朝廷里有人,很多地方上的事情,他们明明自己听到了,看到了,但是却大概率会相信朝廷里传下来的声音。” 说到这里,陈清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扯的有点远了。” “不过言兄弟,这件事你可以好好看一看,这些地方上的主官,不可能会因为我遇刺这一件事,就死心塌地的要去给朝廷清丈田亩了。” “至多,也就是做做表面文章,做个样子给我看,给朝廷看,在他们心里…” “做这些表面文章,甚至只是要给皇帝陛下一个面子。” 言琮喃喃道:“那头儿准备怎么办?” “南直隶开局已经很好了,至少我已经嚇到了他们,他们也愿意做做表面功夫,这就已经是很好的开头。” “不过,后面还需要再加一把火,他们才有可能,真正去做些事情。” 言琮看著陈清。 陈清也看著他,继续说道:“我这个监督地方清丈田亩的钦差,很多时候奈何不了他们,因为清丈田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们有的是藉口和理由,不过我另一个身份,却可以整治得了他们,言琮,这个事情需要你替我去办了。” “后面半个月,你就跟我一起待在应天。” 他轻声说道:“我已经给陛下去了密信了,这几天,陛下的密詔应该就会到应天,送到我手上。”言琮抬头看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头儿你想要我干什么?”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兄弟你忘了?” “镇抚司緹骑…有詔狱之权。” 又过几天。 陈清的“伤势”,总算是好了许多,这几天,他“缓”过来之后,抽时间见了南直隶的几个主官,其中包括马上就要去京城兵部,接手新差事的都指挥使司何进。 到了第四天,陈大钦差的伤,终於,更上了一个台阶,他在钦差行辕设宴,邀请款待南直隶的一眾高层包括应天巡抚程先,以及三个三司衙门的主官,还有一个应天仪鸞司指挥同知田衡。 晌午时分,这些应天府的大佬,已经统统到齐,脸色苍白的陈清,最后一个到场。 等他到场之后,在场眾人纷纷起身,对著陈清行礼。 陈清咳嗽了一声,按了按手:“诸位客气。” “都坐下,都坐下罢。” 等到眾人都落座之后,坐在主位上的陈清,才扫了一眼眾人,又是一声咳嗽:“要听说这应天城非比寻常,如今总算是感受到了。” 几个南直隶官员,都是连忙低头。 “下官惶恐。” 陈清摆了摆手,表示让大家各自落座,等眾人都落座之后,陈清才笑著说道:“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想杀我,不过连一个走到我面前的人都没有,就被禁卫的好手给拦了下来。” “如今,禁卫的秦校尉依旧守在我身边,我却差点给人害了性命。” 他自嘲一笑:“显然,南直隶的人要比京城里那些人,要厉害的多了。” 按察使祝岳,犹豫了一下,深深低头道:“大人,下官正在追查此事,按照现有的消息,並不能说当天刺杀大人的,就是我们南直隶人。” “更不能说,是我们南直隶派的人。” 他低头道:“听闻陈大人在浙江老家,处理了相当大一批人,下官觉得,浙江官场同样难逃嫌疑。”陈清闻言,缓缓点头:“是极,事情没有查明白。的確不能说到底是谁干的。” 他看著祝岳,淡淡的说道:“只盼望祝臬台,能够儘快查明真相,解开我心中谜团了。” 说著,他举起面前倒满茶的酒杯,咳嗽了一声:“相逢就是缘分,今日在座诸位,跟陈某都是有缘之人,陈某有伤在身,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眾人纷纷站了起来,跟陈清碰杯,喝下了这一杯酒。 程巡抚想了想,低声问道:“陈大人,你的伤势无碍了罢?” “已经死不了了。” 陈清自嘲一笑:“多谢中丞关心。” “应该的,应该的…” 程巡抚一句话说完,正想要再说一句,外头传来了一身骚动,紧接著几个北镇抚司官衣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 这几个年轻人,先是对著陈清行礼,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陈千户”。 陈清微微点头,表示还礼了。 紧接著,为首的言琮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口问道:“哪位是祝岳祝臬台?” 按察使祝岳,艰难的应了一声:“祝某在这。” 言琮大步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刻著北镇抚司四个字的腰牌,在祝岳面前亮了亮,他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 “北镇抚司办案,请祝大人,跟我们走一趟罢。” 宴会上,立刻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祝岳,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 言琮有些不高兴了,他皱了皱眉头。 “要我们抬祝大人吗?” 第307章 连敲带打! 这个祝岳,是陈清亲自挑选的。 这里头大有讲究,因为想要震慑南直隶的官员,非得挑一个有足够分量的官员才行,应天巡抚程先不大好挑,都指挥使何进即將调任,也不好插手。 而布政使胡靖,要留著去推行国政。 那么按察使祝岳,就成了最合適的选择。 这就是所谓的运道不好,有时候可能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就因为你站在了一个很不合適,或者很合適的位置,就该你中招。 而且,这位祝臬台,办事很不讲究,在南直隶三个主官之中,名声也是最差。 在南直隶这几年,这位按察使已经捞了个盆满钵满,镇抚司的緹骑去查他,甚至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大量毛病。 有些有证据,有些没有证据。 不过没有证据也没关係,陈清…或者说北镇抚司,已经拿到了皇帝的密詔,有在江南办案的权力,只要捉住了这位祝臬台,镇抚司的手段之下,两三天就能够撬开他的嘴。 祝臬台这会儿,腿都在颤抖了,他颤巍巍站了起来,又立足不稳,差点跌倒在地上。 一旁的言琮,面无表情的探出手,扶住了这位南直隶按察使。 祝岳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惨白,他再抬头看著陈清的时候,目光里已经全是哀求。 “陈大人,陈大人…” 祝臬台脸色惨白:“下官…下官什么地方得罪了大人,请大人明示…” 陈清坐在主位上,脸色同样“苍白”,他瞥了一眼这位按察使,淡淡的说道:“祝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听到吗?是北镇抚司拿你。” “北镇抚司緹骑,有密奏天子之权,如今北镇抚司已经上门拿人,祝大人就要好好问一问自己。”陈清神色平静,甚至还咳嗽了一声:“在臬司衙门任上,到底都干了什么事情,能让陛下这般震怒,直接要拿祝大人进詔狱了。” 祝岳闻言,脸色依旧难看,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咬牙道:“陈大人,您遇刺的事情,下官当真全然不知情,更是完全没有参与,陈大人…” 他紧咬牙关,大声说道:“要真是北镇抚司查什么不法官员,整个南直隶,整个南直隶” 他低下头喊道:“难道就下官一个贪官吗?” 这话喊出来,说明这位臬台,已经完全慌了神。 身为官员,自己倒霉就倒霉了,咬牙认下,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要是这样乱说话,就有“攀咬”的嫌疑了。 听他这么说,陈清左右看了看,看向了南直隶其他几个官员,包括仪鸞司的指挥同知田衡,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看起来,祝大人很不服气啊,诸位大人怎么说?” 祝岳在南直隶任上,这般肆意妄为,想都不用想,他跟南直隶这些地方官,必然有利益往来。而在座一眾高官,少有清白之人。 因此陈清这话一说出来,布政使胡靖就立刻站了起来,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大人,祝大人这话已经在胡言乱语了,请大人让几位上差,把他先带下去罢。” 陈清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他们敢动手拿地方正三品的大员,手里必然有皇命,因此才敢就地行詔狱之权,我虽然是北镇抚司出身,但是这会儿正经的职事是巡视江南田亩清丈的钦差。” “北镇抚司的事情,我可未必管得了。” 胡藩台闻言,也没了办法,只能抬头看著程先还有仪鸞司指挥同知田衡。 田衡咳嗽了一声,起身对著陈清抱拳,笑著说道:“陈大人,下官还不知道有这么多兄弟都到了应天,咱们分属一家,请大人容下官,请眾兄弟去吃上一顿,给兄弟们接风洗尘。” 陈清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这位指挥同知,开口笑道:“要说是一家人的话,田大人还算是我的上官哩。要是按仪鸞司的职位来算,陈清是千户,田衡是指挥同知,的確是他的顶头上司。 田衡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虽是一家,但镇抚司早已经直属天子,下官绝不敢当是大人的上官。” 应天巡抚程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缓缓看向胡靖,给了胡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又看向陈清。这个眼神,外人看不明白,但是胡藩台却看明白了。 程中丞的意思是,不给这位小陈大人一点瓷实话,今天这事,多半就不那么好收场。 胡藩台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被北镇抚司緹骑拿住的祝臬台,一咬牙关,对著陈清低头道:“大人南下,代陛下巡视南方诸省有关清丈田亩的事情,这事下官责无旁贷,今天下官来见大人,就是为了匯报此事。” “哦?” 陈清一挑眉毛,来了兴趣:“原来胡藩台要跟我说正事。” 他瞥了一眼言琮。 言琮会意,招呼了一番身边的几个下属,架住了已经瘫软的祝岳。 祝臬台脸色惨变,直到两脚浮空之后,他才大声叫道:“陈大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下官有话要说,下官有话要说!” “下官…”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 陈清目送著这位臬台大人离开,然后按了按手,咳嗽了一声,示意眾人落座,等大家重新落座,陈清才嘆了口气:“人走茶凉,人走茶凉,我才离开北镇抚司多长时间?如今北镇抚司就在我身边办案,我事先竞全然不知了。” 在座几个人听了他这句话,都眼皮直抽抽。 在场眾人,没有一个是蠢物,这会儿都已经瞧了出来,那些北镇抚司的人,依然听命眼前这位小陈钦差。 也就是说,小陈大人这个明面上巡视江南土地的钦差,背地里还有詔狱的权柄!几乎是等同於移动的北镇抚司了! 甚至,比京城北镇抚司,还要多出来一些权柄! 陛下…陛下怎么会对一个年轻人,放权到这种程度? 程中丞最先反应过来,他先是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说道:“陈大人办完了这趟差事,回去大抵就要掌管北镇抚司了,等回了京城,好好给刚才几位上差穿一穿小鞋。” 陈清哑然:“刚才那个,是北镇抚司言千户家里的公子,等我回京城之后,一定向言公子转告中丞大人刚才说的话。” 程先本来想开一句玩笑,闻言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他剧烈的咳嗽了一声,连连摆手:“玩笑,玩笑,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对於这些文官来说,莫要是北镇抚司千户的儿子不好得罪,就是北镇抚司寻常的緹骑,他们轻易也是不愿意得罪的。 程中丞笑了两声之后,看向胡靖,开口笑道:“胡大人不是要跟陈大人匯报清丈土地的事情吗?陈大人受伤不轻,好容易今天才恢復了一些,胡大人要说,就赶紧说罢。” 胡靖这会儿正在苦思冥想,闻言心中一震,他忍不住看了程先一眼,这才强忍住心中的畏惧,开口说道:“陈大人,从朝廷的圣旨下发之后,南直隶就立刻开始执行陛下的圣命了,只不过南直隶太大,算起来有数十州府,前几天下面的人匯报说,已经將朝廷的圣旨,下发到所有州县了。” “想要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估计…估计怎么也要明年了。” “明年啊。” 陈清“唔”了一声,开口说道:“南直隶的確很大,藩台大人说明年,那就明年。” “正好,明年我也要回京缴旨。”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到时候,无论南直隶清丈田亩的事情进展如何,我都与藩台大人一起上京。” “成,则胡藩台加官进爵。” “若是不成。” 陈清低头喝茶,神色平静,然后轻声一笑:“到时候我就带胡藩台去北镇抚司,咱们一起蹲北镇抚司的詔狱。” 说著,他看向胡靖,嗬嗬一笑:“胡大人放心,北镇抚司我熟的很,到时候…” “一定给你我二人,挑一个位置最好的牢房。” 第308章 各自肚肠 陈清这话,听起来非常平易近人,甚至有些开玩笑的意味,但是在座眾人听到耳朵里,无不心惊肉跳。大家都很清楚,眼前这位小陈大人能坐上钦差的位置,必然深得圣眷,哪怕监督清丈江南田亩的事情他没有做成,回到京城里,最多也就是被皇帝斥责一番。 绝不会伤筋动骨,更不可能去詔狱里头蹲大牢。 但要是谁坏了这位小陈大人的差事,让他怀恨在心,明年一起进京的时候,小陈大人未必会进詔狱,跟他一起进京的,则必然要进詔狱里了。 到时候,这可能就是坏人前程的大仇,真倒霉进了詔狱,这位小陈大人轻飘飘一句话,那可就要遭老罪了! 旁人尚且心惊肉跳,更不要说被陈清直接点名的胡藩台了,这位布政使更是脑袋空白,一时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清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嘆了口气:“本来想跟诸位大人一起吃个饭,將来卸了身上这个差事,回到南方的时候,还能沾沾诸位大人的光。” “不过北镇抚司不给我面子,当著我的面拿了祝大人,也是坏了南直隶诸位大人的面子。”“既然这样,这顿饭我也就不好意思继续吃下去了。” 他嘆了口气,用手扶著桌子,“勉力”站了起来。 一旁的程中丞眼疾手快,立刻起身,伸手搀扶住陈清。 陈清摆了摆手,呼出一口浊气:“多谢中丞大人,我不碍事,有伤在身,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说罢,他步履蹣跚,在下属的搀扶下,踉踉蹌蹌的离开了这场宴席。 一桌子酒菜,他都没有动哪怕一筷子。 在座眾人,没有一个人敢拦他,也没有一个人敢说话,鸦雀无声。 一直到陈清走远之后,饭桌上才终於有了个呼气的声音。 应天巡抚程先,看著布政使胡靖,轻声嘆了口气:“安平兄,我早跟你说过,年轻人不可小覷罢?如今见识到了?” “当今天子,你我都见过,不是拿政事玩闹的性子,这位小陈大人能南下,当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表字安平的胡藩台,闻言仰头喝了口酒,喃喃道:“中丞,如今我是真的陷进去了,辞官也来不及了。“陷进去也没什么。” 程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总比祝岳要强的多罢?” “他也是倒霉。” 程先呼出一口气:“成了被杀的那只鸡。” “你我都成了围观的猴儿。” 胡藩台伸手拉住程先的衣袖,瞪著大眼睛:“这事中丞也不是事外之人,中丞须得帮我!”程先有些无奈:“我如何帮你?” “陆相公在朝,须得从中斡旋一二,否则咱们南直隶,两边不落好不说,更是两边都没法子交差!”这里坐著的,都是南直隶的最高层,他们此时心里都很清楚,陈清这么一“闹”,南直隶这个土地清丈的差事,不干也得干了。 干是一定要乾的,但是怎么千,这其中还是大有学问。 现在胡藩台心里想的是,要在两边人中间尽力找一个恰当的点,既不把江南士族得罪狠了,同时又能够向皇帝陛下,向陈大老爷交差。 程中丞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胡靖看著他,低声道:“中丞可是苏松巡抚!” 程先无奈道:“老夫也就是半个南直隶的巡抚。” 胡藩台目光灼灼,依旧不放开他。 程中丞只能起身,嘆了口气:“安平兄,这里闷得慌,咱们去外头透透气罢。” 说罢,他背著手往外走去。 胡藩台只能迈步跟上去,等走到外头无人之处后,程中丞才开口说道:“安平兄,那位小陈大人手段厉害,催逼的也急,你我现在,已经不得不得罪人了,既然一定要得罪人,那就要好好想一想,应该得罪人,不应该得罪谁。” 胡靖问道:“中丞的意思呢?” “在京城做官的,可以缓一缓。” “先查那些已经致仕的,或者是地方官员。” 胡靖看著他,等著下文。 程中丞想了想,继续说道:“再然后,就看你我能不能得罪得起了。” “京官里,跟內阁以及六部尚书相关的,再缓一缓,等到这些人也缓不了的时候,就差不多可以交差了“要是小陈大人还是步步紧逼” 程先回头,与胡藩台对视了一眼,然后轻声说道:“我跟陆相有亲,咱们就不提陆相,你我各说一个可以得罪的。” “后面就照这个办,如何?” 胡靖抬头看天,许久之后,才有些无奈的说出了一个字:“杨。” 然后他看著程先。 程先背著手,眯了眯眼睛:“谢。” 胡藩台有些吃惊:“首辅也能得罪?” “得罪的就是首辅。” 程中丞缓缓说道:“我看,谢相公本事不够,凑巧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左支右絀了,他坐不稳当胡藩台跟在程先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道:“这…恐怕是陆相公的看法罢?” 程先瞥了他一眼,哑然道:“安平兄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你这样说话,谁还能跟你交心?”胡靖不以为然,神色平静:“我猜我的,要是不对,中丞当作没有听到就是了。” 两个小老头一边说话一边閒聊,但是三言两语,已经把南直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態势给定了下来。两个人走出不知道多远,程中丞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陈子正到应天来,安平兄你给他送礼了没有?” 胡藩台一脸茫然:“他还没进城就伤了,我这几天统共才见了他两面,上一次见他还是躺在床上,这个礼怎么送?” 程中丞呼出一口气:“我也还没有来得及送。” “过几天还是得送,他收不收是他的,我们送不送,就是我们的了。” 程先嘀咕了一句:“而且他这个年岁的年轻人,多好美色。给他送几个美人儿过去,说不定他也就没这么冲了。” 胡藩台深以为然,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便是撇开南直隶田地的事情不提,他让人拿了祝岳,却没有再牵连別人,已经算是高抬贵手了。”“单是这个情分,也要给他送些礼物。” 祝岳一个人,如果顺藤摸瓜,恐怕半个南直隶的官员都要进詔狱。 当然了,案子不是这么查的,哪怕情况的確是这个情况,但是朝局的稳定胜过一切,陈清真要是这么查,搞得南直隶大乱,下一个进詔狱的就是他陈子正本人了。 程中丞背著手,长嘆了一口气:“太年轻,太折腾,弄得我们这些老骨头不得安寧,我们哪里有精力,跟他这样折腾?” 胡靖正要接话,忽然醒悟过来,看著程先:“中丞在说陈钦差?” 程先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胡靖看了一眼北边,低声道:“原来是说陈钦差,我还以为中丞是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著程先拱手行礼:“中丞,同舟共济罢。” 程先也对他拱手还礼:“同舟共济,同舟共济。” “头儿!” 陈清书房里,言琮低头抱拳,咧嘴一笑:“这些地方官,不经嚇,属下隨口讯问了几句,他便什么都认了。” “这会儿,正吵嚷著要见头儿你呢。” 陈清摆了摆手:“一个祝岳,不甚要紧,他既然认了,回头我给陛下写奏书,你找两个人,把他槛送京城的北镇抚司,让唐镇抚跟言千户把后续处理了。” 言琮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这一次,南直隶这些官,在头儿面前,该唯命是从了罢?”“难说。” 陈清摇头:“不过怎么也该老实一段时间了,我没有时间跟他们太多纠缠,不然这事不至於办的这么急。” 言琮闻言,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著他,缓缓说道。 “年底之前,浙东的事情。” “咱们要…办个七七八八。” 第309章 指东打西 次日一早,胡藩台就以布政使衙门的名义,给南直隶下属各府州县下发了公文,命令各府州县衙门,立刻开始清丈各县土地,不得怠慢,不得隱瞒,更不得阳奉阴违。 事实上,这个公文,在南直隶三司衙门接到皇帝圣旨的时候,就已经发下去过一次,只不过那个时候,布政使衙门在公文上的措辞,远没有这一次严厉。 胡藩台甚至明说,从下半年开始,他与程中丞会亲自巡查各府州县,一旦发现有阳奉阴违者,立刻上稟朝廷,革职查办。 有了布政使衙门的表態,再加上臬司衙门祝臬台“落网”的消息,也在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南直隶,南直隶这场清丈田亩的差事,一定会办的如火如荼。 至少前期会如此。 如果说南直隶像一头牲口,这会儿就好像是陈清放了一把火,点著了“它”的屁股。 它自然是要发狂向前奔去的。 只不过这种狂奔的劲头,会不会有可持续性,就目前来看,显然是不太有的,陈清这把火,只足够它往前狂奔上一段距离。 想让它一直奔到目標点,就需要陈清给它的压力不断,它才有可能一直能发力向前。 到了下午,胡藩台终於安排好了布政使衙门里的一些差事,吃了中午饭之后,他一路到了巡抚衙门,寻到了程中丞。 两个老狐狸坐在一起,简单聊了几句,然后很默契的彼此交换了一番礼单,两个人换著看了一遍之后,这才携手同行,从巡抚衙门离开,一路来到了陈清的钦差行辕。 到了钦差行辕门口,两位大佬往里头看了一眼,就让隨从前去通报,要求见钦差大人。 他们的两个隨从,连忙上前,客客气气的对钦差行辕门口的护卫拱手行礼:“看到通报,我们中丞大人,和藩台大人,想要求见钦差大人。” 这钦差行辕的护卫,只是瞥了两个隨从一眼,就直接开口说道:“我们大人伤势重了,正在治伤,谁也不见。” 两个隨从都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明明昨天,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还在赴宴,甚至大出风头,当场处置了南直隶的三巨头之一,怎么今天,说伤重就伤重了? 他们两个人虽然心中疑惑,但却不敢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的低头,回来与自家大人匯报。程先与胡靖听了之后,也是一脸疑惑,不过他们却也不太敢硬闯陈清的行辕,两个老头儿结伴,一路回到了布政使衙门,面对面坐了下来。 “不太对劲啊。” 程先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 胡靖看著他,轻声说道:“中丞是不是怀疑,陈清已经不在应天了?” 程先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老夫奇怪的不是这一点,他是钦差,行动自由,按理说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这些人谁也管不了他。” “何必这样藏著掖著,连我们也防备?” 胡藩台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说道:“晚上应天城门关闭,昨天晚上没有听说哪个城门开了,如果陈子正已经离开了应天,那就是今天一早走的。” “这样急急忙忙,又是要去哪里?” 说到这里,他“嘖”了一声:“我没有记错的话,陈钦差的钦差仪仗,这会儿都还没有从湖州追到应天,他却又从应天离开了,做官这么久。” “我还是头一回见,钦差仪仗也追不上的钦差。” “派人去问问田衡罢。” 程先轻声说道:“他是仪鸞司的人,应该知道一点风吹草动。” 两个人各自派了心腹,去应天的仪鸞司打听消息,片刻之后,二人的心腹去而復返,对著两个人欠身行礼。 “大人,田副帅说,今天会有一千仪鸞司精锐出城,但是没有说是谁调动的,也没有说要去哪里。”胡靖与程先对视了一眼,这两位南直隶的大佬,这会儿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震惊。程中丞呼出一口气:“他竟能够调得动应天的仪鸞司…” 胡靖也有些后怕,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也喃喃道:“不错,我们都小覷他了。” “按理说,按理说他这个年纪,骤然掌握这般可以把整个江南摆弄在指掌之间的大权,怎么也不该是这般姿態才对…” 程中丞缓缓说道:“陈昭明的这个儿子,已经胜过陈昭明不知道多少了。” 胡靖有些诧异:“中丞与其父有旧?” 程先神色平静:“从前在江西,我任布政使,其父在我手底下任知府。” 胡藩台闻言,感慨良久,然后开口说道:“好了,不能再磨蹭了,今天我就与中丞一起,先挑一挑应天的软柿子罢。” 他苦笑道:“趁早捏上几个,好与小陈大人交差。” 程中丞哑然一笑:“走罢,一起挑软柿子去!” 另一边,陈清已经在骑著快马,直奔台州府的路上。 应天的事情,他曾经做过周密的计划,一度打算在应天,好好筹谋一番,在发展自己势力的同时,顺带接受一番应天官员的“腐蚀”,享受享受当官老爷的快乐。 可惜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浙东的事情,以及皇帝的詔命,再加上他发展自己武力的需求,让他只能把注意力,先转移到台州府上去。 至於应天这里,也只能先用几记重手猛药,嚇唬嚇唬他们,震慑他们一番。 几记重手,让南直隶各级衙门开始动起来之后,陈清便不再犹豫,开始赶往台州府,去处理台州府的事情。 台州府的事情,皇帝已经在密詔里,跟他说的很明白。 虽然他的差事,只是负责台州府的一应剿匪事宜,但是这件事,背后却牵连著皇帝与文臣之间的博弈。陈清必须要爭气。 否则,这就不仅仅只是一件差事的成败,而是关乎著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朝廷力量格局的变化。是文官继续持续走强。 还是武官藉助皇权的力量,完成一次“咸鱼翻身”。 或者是“迴光返照”。 南京到台州府,距离很是不近,足有千里之遥。 哪怕陈清没有等他的仪仗,而是带著自己的下属,快马奔行,眾人也足足走了四天时间,才堪堪进入到台州府境內。 到了台州府之后,陈清带著身边三十来个人,在官道旁边扎下帐篷歇息。 等到帐篷搭好之后,陈清盘膝坐在主位上,言琮,钱川,还有唐桓等几人,都各自坐在他两侧,目不转睛的看著他。 陈清看了一眼眾人,缓缓说道:“明天白天,我们就能进台州城了,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吗?”眾人连忙拍著胸脯,开口说道:“头儿放心,我们都记得!” “这回,由白莲教的人先动手。”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台州府里的郑家,已经可以確认,他们与倭寇有联繫,甚至有豢养倭寇的嫌疑。” “这些年,郑家也因此暴富,一发不可收拾,咱们明天,进入台州城之后,先各自盯著各自的目標。”“等白莲教的人先动手,把事情挑明,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要把眼睛放亮了,盯住台州城里各大势力。” “有反应不对,或者是不合群,或者是反应太过激烈的人或者家族,你们给我就盯住盯死了这些人!”陈清扫视了一眼眾人,开口说道:“听明白了没有?” 言琮闻言,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问道:“头儿,到时候要是乱起来怎么办?我们能控制得住场面吗?”陈清神色平静:“我已经调派了应天仪鸞司的人手,放心办事就是,不会出事。” “白莲教动手的时间…” “约定在三日之后。” 几个人都看著陈清,纷纷低头应了声是! 陈清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都各自行动罢!” 第310章 熊熊燃烧! 台州府,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再加上海岛眾多,很得海上的盗匪以及倭寇青睞。 也因为这个原因,朝廷也在台州府层层加码,如今的台州府境內,已经有两个地方卫所。 分別是海门卫以及松门卫。 下辖各所,星罗密布在沿海各个位置,用意要防范寇匪。 按照大齐的规矩,一个卫下辖五千人,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说,台州府这两个卫,跟仪鸞司都是平级的,毕竟他们的主官,也是指挥使。 当然了,仪鸞司的指挥使已经高配成了五军都督府的都指挥使,与地方卫所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除了台州府的两个卫所以外,寧波府,温州府,以及绍兴府,都各有一到两个卫所,这其中有不少“所”,是最近二十年才新建的,足见朝廷对东南沿海的重视程度。 正常人,奉命到台州府这种地方来剿匪,首先第一件事要做的,自然就是团结或者整备当地的地方卫所。 有能力的,还会著手去准备自己去挑选一部分地方卫所的青壮,自己去把他们训练成精锐,然后亲自领兵,开始展开对这些盗匪以及倭寇的反攻。 这样辛苦打个几年,或许就能见功。 但是陈清的思路就全然不一样了,台州府这场仗,他准备从內部开始打起! 先剜去自身的毒瘤,再去收拾那些盗匪倭寇! 於是乎,在陈清的安排之下,一眾北镇抚司的人手,差不多算是悄无声息的进了台州城。 这个时候,台州极少人会注意到陈清等人。 一来是当地的百姓,日子过得已经相当不好,他们不太可能有精力,去注意几个外地人。 二来,在台州府官面视角里,这会儿的陈清,估计还在应天,与应天城里的那些“老爷们”斗法,不可能突然从应天消失,然后突然来到台州府。 哪怕是应天的程先和胡靖两个人,这会儿估计也没有办法確认陈清到底去了哪里。 他们甚至吃不准,陈清到底有没有离开应天。 转眼,又是几天时间过去。 这天一早,台州城出了名的大善人郑员外,被发现死在了臥房里,肥头大耳的郑员外,斜躺在椅子上,眉心之间,被人盖上了一张白纸,纸上画了一朵漂亮的白莲花。 在白莲花的右上角,纸上空白处,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通倭该杀,虐民该杀!” 在这张白莲花图画旁边,还摆著一张张书信,文书,以及郑家的帐目。 这些文书一般人看不太明白,但是只要是衙门里的人,稍微看上一眼,就能知道,这些都是郑家勾结倭寇以及其他海上盗匪的证据! 此时,被人直接贴在了郑老爷的尸体旁边,贴了个满满登登。 甚至,郑家大门外的墙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家贴上了这些证据。 郑老爷在台州府这块典型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界上,却也是个大地主,不过郑老爷这个地主又有些抠门,他收的佃租,也基本上是台州府诸多地主里头,收的最多的。 只不过这位郑老爷,除了剥削佃农以外,还喜欢装大方,每一次地方上出了难事,或者是衙门碰到了难处,他都会慷慨解囊。 遇到了灾荒,他也会跟著施粥賑灾。 因此,这位郑老爷在台州城里,风评一度相当不错。 而此时,他不仅仅死於非命,凶手还留书,將他多年经营的“形象”,毁於一旦! 郑老爷被杀,很快惊动了台州府衙,知府衙门的兵丁,立刻到场封锁了郑家大院。 知府老爷下令,让人將郑家大院附近,张贴的所有文书,统统撕了下来。 “这是白莲逆匪所为!” 这位姓李的知府老爷两只手掐腰,怒声道:“白莲逆匪,原本在京师一带猖獗,去年被陛下剿灭乾净,没想到我们南方也出现了白莲逆匪,想必是北方的逆匪,逃窜到了我们台州府来!” 他捋了捋下頜的鬍鬚,满脸严肃:“这些白莲逆匪,胆大妄为,刚到我们台州府,就敢杀我们台州府的士绅!” “他们散播这些文书,分明是要在我们台州府传教!” “將这些逆匪,散播出去的所有文书,统统搜罗起来,不许任何百姓私藏!” 知府老爷大手一挥,底下的兵丁们立刻活动了起来,这些衙差们,立刻开始搜罗白莲教散布出去的“证据”。 此时,张知府身边,还站了个四十来岁的台州府同知,这位同知姓何,是台州府衙门的副手。何同知看了一眼眼前的郑家大院,又看了一眼张知府,略微思考了一番,低声道:“府尊,这些逆匪,分明想要告诉外人,郑家通倭…” “这些文书,难免会散布出去,而且即便不散布出去,白莲教逆匪大约还在我们台州府,他们手里也会掌握证据。” “如果这一次他们没有达成目的,多半还会再来一次。” 何同知低声道:“这事,大约是捂不住的。” 张知府闻言,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沉默了一番,然后轻嘆了一口气:“那怎么办?” 地方上盘根错节,郑老爷这样的士绅,不可能与地方官府没有勾联,否则地方衙门也就不可能看著他们这样肆意妄为,坐视不管。 甚至可以说,郑家这么多年能越大大胆,主要就是因为,他们已经餵饱了地方衙门。 至於朝廷…天高皇帝远。 知府衙门就是朝廷! 何同知神色平静:“郑家是保不住了。” 张知府抬头望天。 何同知低头,又说了一句什么,张知府这才点头,背著手走进了郑家大院。 郑家大院里,已经披麻戴孝,郑家的大公子,也是一身孝服。 他被两位老爷叫到面前之后,更是痛哭流涕,跪地叩首道:“府尊老爷,何老爷,家父跟二位老爷都有交情,请二位老爷,给我父亲做主!” “做主是肯定要做主的。” 何同知一脸严肃,沉声说道:“命案我们衙门一定会追查到底,但现在的事情是,白莲教的人,宣扬你们郑家通倭!” 郑家的大公子大声叫屈:“这都是还陷!” “两位大人,邪教的话能信吗?信不得!” 两位老爷对视了一眼,最终张知府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但是人言可畏,你们郑家必须要做好一些准备,逆匪散播出去的文书,本官已经让人去搜集了。” “你们郑家,还有没有什么文书?” 何同知提醒道:“该烧的就要烧了,我们与郑老爷有旧,大公子若是信得过我们,我跟府尊亲自替你们,把这些东西给烧了。” 郑家的大公子闻言,有些疑虑,不过他还是低下了头:“两位大人,我们郑家有的,都是一些正常的帐目往来,可没有通倭的证据…” 何同知缓缓说道:“白莲逆匪分明是要针对你们郑家,一切帐目,不管是什么帐目,都要烧了。”张知府更是目光灼灼:“大公子,我们这是在救你们郑家,否则省里,朝廷里追究下来…”“通倭可是夷三族的罪过!” 郑大公子嚇了一跳,紧忙起身:“我带两位大人去找帐目,去找帐目!” 於是乎,很快,郑家后院烧起来一把大火。 一本本帐目,被丟进了火堆里。 张知府一边往里头扔,一边看向何同知。 “茂才,快烧,快烧,这姓郑的…” 张知府后怕不已:“还真记了不少东西!” 表字茂才的何同知,也是后怕不已,將一本本帐目撕开,丟进火堆里。 隨著大火越烧越高,两位大人悬著的心,也跟著慢慢放了下来。 远处,郑家的大公子,也在偷偷看著这一堆火堆。 他不知道的是,台州府这两位大人,已经在进行切割了。 火堆里烧的不是帐本。 正是一整个郑家,在熊熊燃烧。 第311章 瓮中捉鱉 台州城里,一家客店之中。 陈清正斜躺在床铺上,闭目养神,言琮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他面前,匯报台州城里的一些动静。“头儿,台州府衙的人,已经暗戳戳的把郑家给围起来了,多半已经上报了浙江省级衙门,郑家通倭一事。” “台州城里,知府衙门的人正在到处搜查白莲教的人。” 陈清坐直了身子,打了个嗬欠,开口说道:“一切举动,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台州知府衙门的这位府尊,看起来是颇有能力的。” 言琮点头,轻声说道:“两榜进士出身的人,没有蠢笨的,要不是我们安排的人手,看到了他在郑家后院烧帐本,拿到了他与郑家的一些帐目往来,恐怕真要被他给瞒住了。” 陈清看向言琮,笑著问道:“你觉得,台州知府会通倭通匪吗?” “不会。” 言琮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他们与郑家有联繫是真的,但利益往来,应该止步於郑家,这些进士老爷,金贵的很,不可能会把自己,至於通倭的地步。” 陈清也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查到底,也只能查到他们贪污,不可能把通倭通匪的罪名,安排到他们头上了。” 地方衙门不会通倭,也不能通倭。 这些文官老爷,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还是为了曾经读过的圣贤书,都不允许他们这么干。 而且,而且… 即便真有人这么干了,朝廷大概率也不会按照这个罪名处理,说白了,能弄死一个人的罪名太多太多,但是如果朝廷命官通倭,那么朝廷的脸面,也就荡然无存了。 “这几天台州城里,有去过郑家的,以及去过知府衙门见张知府的,都记下来,后面给你十天时间。”陈清思索了一番,然后继续说道:“能查出来不对劲,后面就直接抓人,拿进詔狱里查,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如果十天时间,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跡,就…” “就算了。” 言琮若有所思,然后开口说道:“头儿,十天时间,一定会有漏网之鱼。” “漏就漏了。” 陈清低头喝茶,嘆了口气:“兄弟,这种事,大抵是杀不乾净的。” “只有狠与不狠的区別。”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是群体犯罪,就很难一个不漏的全部抓住,全部绳之以法。 即便是想要捉住九成,都是很难的事情,而且越是想要搜干捉尽,就越是耗时耗力,到最后一两户人,一两个人,会耗费无穷精力。 最省力,最恰当的方法,就是一把抓过去,把捉到手里的下狠手处理了,剩下的人能抓就抓,抓不到的…也就算他们运气好。 只要下手足够重,足够狠,就能够震慑其余人很长一段时间,这样陈清的目的,其实也就达到了。在这种是非的事情上,特別较真的人或许能成名,但是往往很难成事。 言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道:“头儿,我还有一个顾虑。” “你说。” 陈清神色平静。 言琮重新坐了下来,开口说道:“既然这些本地人,与海上的盗匪倭寇有联繫,如果我们一股脑抓了一大批人,会不会打草惊蛇?后续那些海匪倭寇如果收缩不出,咱们的剿匪,又该怎么进行下去?”陈清微微摇头:“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们即便缩头,也不可能缩头一辈子,要真是抓一些人杀一些人,就能让那些盗匪缩头一辈子,咱们剿不剿匪,又有什么分別?”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他们或许会收敛,但是绝不会收敛很长时间,我看过台州府的一些记录,这些匪寇,很多时候已经不把地方卫所放在眼里,甚至有过攻打城市的记录。” “相当凶悍。”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要是他们凶狠一些,说不定不仅不会收敛,反而会打上门来。”“你信不信?” 言琮心头一震。 他进北镇抚司不久,但可以说自小在北镇抚司长大,在他的视角看来,只要北镇抚司动手,並且手里掌握了证据。 只要北镇抚司设了詔狱。 不管是多大的官,也不管是谁,都会低下头来,乖乖的俯首,任凭处置。 他的认知里,还没有人敢反抗北镇抚司。 而陈清这番话,无疑让他心里大受衝击,他们北镇抚司在台州府办案,竟有可能会被那些海匪倭寇打上门来吗? 好一会儿之后,言琮才回过神来,看著陈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所以头儿才从南京仪鸞司,调了一千精锐…” “要是全靠这一千仪鸞司的人,台州府这场剿匪,也是打不了的…” 陈清摆了摆手:“大方向的事情,我来安排调度,你去查案子就行了,十天之后开始抓人拿人。”“到时候,不管牵扯到多少人。” 陈某人面无表情的说道:“不管是以钦差身份,还是以北镇抚司的身份,台州府都一定会血流滚滚。”言琮精神一振,深深低头道:“属下遵命!” 一转眼,八九天时间过去。 这段时间,台州城里,除了郑老爷突然暴毙这个事情之外,似乎没有再出什么其他大事情,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似乎风平浪静。 这天下午,也是一个寻常的下午,客店里,一身寻常衣裳的陈清,终於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客店的掌柜见到陈清,对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陈公子好几天没见下楼了。” 这个时代住店,要照身帖以及路引等等,陈清住店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北镇抚司有北镇抚司的手段,此时他已经有了另一个身份。 从北方到南方游学的生员。 他会说京城话,北方人的身份,没有人能看得出破绽。 陈清对著掌柜的笑了笑,开口说道:“这几天读书,颇有进益,因此就没有出门,只在房里温书。”掌柜的连忙笑道:“陈公子这般刻苦,下一科定然高中,等陈公子高中状元,我这客店也就能改成状元居了。” 开门做生意,说好听话已经是下意识的事情,陈清哑然一笑,背著手走了出去。 这个时代的台州城不怎么大,陈清在城里转悠了一圈,才一路来到了台州城门附近,走出城之后,在城门口稍微等了一会儿。 盏茶时间之后,一辆马车出现在陈清的视野里,马车到了泰州城门口停稳之后,一个一身锦衣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儿,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这小老头四下看了看,见到了陈清之后,连忙迎了上来,苦笑道:“怎么敢让钦差大人在这里迎我?”陈清笑著说道:“我这么远,把中丞大人叫来,自然应该在这里等候中丞大人。” 眼前这老头儿不是別人,正是浙江巡抚王祥,陈清在湖州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段时间交道。那会儿,因为湖州陈家的事情,浙江一应官员都被陈清压的抬不起头,这位中丞大人也被陈清逼著回了杭州,主持全省的土地清丈。 时隔两三个月,两个人又在台州府再见了。 王祥听了陈清的话,连忙摇头:“不管怎么样,钦差大人毕竟是上差…” “上差不上差的,不提也罢。” 陈清看著他,笑嗬嗬的说道:“这段时间,中丞大人清丈田亩的事情乾的怎么样了?” “不辱使命,总算已经通达全省各府州县了。” 王祥嘆了口气:“我不瞒陈大人,这几个月,下官不知道收到多少书信了,还有不少故人,要跟下官绝交。” 陈清笑嗬嗬的说道:“中丞大人把这些绝交的书信给我,我把他们统统拿进詔狱里,替中丞大人狠狠的出一口恶气。” 王祥闻言,嚇了一跳,连忙摆手,苦笑道:“这就不必了,这就不必了。” “陈大人要是替我出气,恐怕我那些故人们,一个也没法活著离开詔狱。”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咳嗽了一声,问道:“陈大人密信让老夫赶到台州府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先进城,进城之后,中丞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陈清拉著小老头儿进了台州城,然后回头比划了一个手势。 在城门外不远处,上百个应天仪鸞司的官兵,已经等候了不短时间,见到陈清的手势之后,这些人大步上前,来到了台州城门口,面无表情,声音却严肃洪亮。 “我等奉钦差大人令。” 他亮出陈清的手令。 “接管台州各城门!” 第312章 人头滚滚 王巡抚很清晰的听到了城门口的动静,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然后抬头看向陈清,皱了皱眉头。“陈大人,这是?” 陈清从袖子里,取出一道圣旨,递给了这位浙江巡抚,然后他笑著说道:“中丞,你们台州府,海匪倭寇横行肆虐,北镇抚司查访之后上报,於是我在差不多一个月前,接到朝廷詔命。” “由我暂时负责台州府剿匪剿倭的一切事宜。” “为此,我从南京仪鸞司调了些人过来,现在,台州城里我有些事情要办,为了防止走露消息,以及有人从城里脱逃。” “从现在开始。” 陈清神色平静:“我要接管台州城,三天之內,不与任何人进出。” 王中丞並没有接陈清递给他的圣旨,只是苦笑道:“下官知道这件事,下官只是好奇陈大人为什么要封闭台州城。” 行军打仗,非同儿戏。 朝廷的圣旨下发给陈清的同时,当然也会知会地方上一切有关衙门,以免发生什么误会,发生什么不必要的衝突。 陈清负责台州府剿匪事宜的圣旨,浙江巡抚衙门以及三司衙门,都是知情的。 要不然,陈清也不会一封书信,这位浙江巡抚就眼巴巴的从杭州赶到了台州。 两地距离可一点儿也不近,这位抚台大人,在路上就走了七八天时间才赶到的台州。 “我方才已经说了,为了避免消息泄露,避免一些要犯走脱。” 说到这里,陈清笑著说道:“我在台州,住在一家客店里,一应文书都在那家客店里放著,中丞跟我去一趟就知道了。” “很多时候,也需要中丞做个见证。” 说著话,陈清拉著这位巡抚大人上了自己准备好的马车,很快,两个人回到了陈清居住的客店。这个时候,因为城门已经被仪鸞司的人手接管,陈清的身份也就没有必要隱瞒了。 此时,客店的掌柜,已经战战兢兢。 因为刚才,有人过来给了他一大笔钱,把这个客店给包了下来,说是后续一段时间,这个客店就作为钦差大人的临时行辕所在。 陈清走进客店之后,礼貌性的对店掌柜微微点头示意,这掌柜的走出柜檯,就要下跪给陈清行礼。他再怎么蠢笨,也知道陈清的身份非同寻常了。 陈清將他扶了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领著王巡抚上了二楼自己的住处,一推开房门,入眼就是一张大桌子。 桌子上,已经摆了一份份文书,並不怎么整齐,反而有些杂乱。 显然,这些文书是有人经常翻看的。 王中丞看了一眼这些文书的数量,问道:“大人,这些都是有关台州府的文书?” “对。” 陈清笑著说道:“这几天翻看这些东西,可看得我头晕眼花。” 王中丞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问道:“大人到台州多长时间了?” 此时此刻,这位巡抚大人已经非常清楚,陈清到台州已经不短时间了。 至少不是在信上说的那样,与他约在台州见面。 陈清伸了个懒腰:“给中丞去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台州一段时间了,到现在差不多有了大半个月时间,中丞你可不知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带著的那一千仪鸞司人手,一直没有靠近台州城,在台州城几十里外驻扎。” “一直到今天,我才让他们到台州城里来,接管台州城各个城门。” 王中丞呼出一口浊气,苦笑道:“许多人都以为,大人还在应天,一直到这个时候,恐怕还是有人觉得大人在应天享福,没有想到大人这么早,就来了台州。” 陈清笑著说道:“我跟中丞差著辈呢,中丞不必一口一个大人的,称我子正就是了。” 说著话,他已经坐在了主位上,將自己整理出来的一份文书递在了王祥面前,开口说道:“中丞请看,这是我这段时间查到的,台州城里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其中有台州知府衙门的问题。” 陈清递过去的这张纸上,简单罗列了一番台州府的问题,以及北镇抚司查到的一些问题。 单单是这一份文书,就包含了台州知府衙门,和台州城里至少八户人家。 这八户人家,多是台州地方大族,一些多年经营的家里恐怕直系子弟都要过百,算上家里的僕人以及其他人,每一家人数都在数百人。 也就是说,这一份名单,可能就决定了数百人的身家性命,以及数千人的將来的命运。 作为一省的巡抚,王中丞不仅监察浙江官员,南直隶南部的一些州府,也在他的监管之列,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这样的人物,最擅长的可能就是处理这些案牘文书,陈清递过去的整理过的文书,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然后他默默说道:“陈大人,下官想要看一看,北镇抚司查到的证据。” 这是大规模的通倭案。 一旦坐实了,不要说台州府的官员会出问题,浙江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都要担上御下不严的罪过。 最要命的,就是他这个巡抚了。 巡抚,本就是代天子一地的意思,这不是个官职名,而是个职事名,这些地方巡抚正经的官职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在古时官名就是御史中丞。 因此巡抚雅称中丞。 作为都察院的官,他的职责就是监察地方官员,也因为这个职责,巡抚才能稳压三司衙门一头,成为地方上的首宪。 而台州府如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巡抚首当其衝,就要承担朝廷的追责! 陈清笑著让开主位,把位置让给了他,然后把一堆文书,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几天,都是我自己在这里整理收拾。中丞好好看一看罢,为了这些文书,我们北镇抚司可是耗尽了精力,不少弟兄为了一点点蛛丝马跡,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 王祥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一份份翻看这些文书,作为文书老手,他看的极快,只半个时辰时间,他就把这些文书都过了一遍,然后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显出汗珠。 这位巡抚大人拳头紧握,狠狠的捶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真是可恨,真是可恨!” “难怪台州府这几年,水匪海盗倭寇不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中丞怒声连连,好一会儿才压下了心中的怒火,抬头看著陈清,开口问道:“陈大人打算怎么做,尽可以吩咐,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大人!”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通倭是大罪,既然圣旨让我负责台州府剿匪剿倭事宜,我自然不会手软,城门封锁之后,下午我就会让北镇抚司开始拿人办人。” “等有了结果,我会立刻报稟陛下,一旦陛下有了决断,台州府立刻就会人头滚滚。” 陈清看著王祥,见后者神色不变,他才继续说道:“请中丞过来,一是要给这件事,做个见证,二来是想问一问中丞。” “如何处理台州知府衙门的一应官员?” 王中丞微微低头,缓缓说道:“陈大人放心,这是老夫份內的事情,老夫绝不会姑息,更不会袒护,这事国法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清,低声说道:“只是陈大人,下官事先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更没有收过台州官员的一分一厘…”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我又没有说中丞收过台州官员的好处。” 他看著王中丞,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客店楼下传来了一阵骚动的声音。 吵闹了一阵之后,似乎是一群人跪地磕头的声音,紧接著,是一个恭敬中带著慌乱的声音响了起来。“下官台州知府张敘,叩见钦差大人,不知钦差大人早到了台州,下官有失远迎…” “请钦差大人海涵!” 楼上的陈清听了,对对面的王巡抚挤了挤眼睛,嗬嗬一笑。 “中丞听到了,中丞的下官到了。” 王中丞一脸阴鬱,咬牙切齿,拂袖起身。 “老夫下去见他!” 第313章 落网 陈清目送著王中丞走下楼梯,而他没有跟下楼,只是默默打开了窗户,站在窗户边上看戏。王中丞背著手,大步走下楼,只见张知府何同知等台州府官员,已经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怒气冲冲的走到张知府面前,喝道:“张敘!” 张知府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一个哆嗦,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站著的人,只看了一眼,他就飞快低下头:“中丞大人,中丞大人!” 张知府低下头,颤声道:“您怎么来了?您几时来的?” 这些地方的府县官,要说害怕陈清,当然也是害怕的,不过如果陈清只是监督他们清丈土地,他们明面上恭敬,心里却未必真的如何如何害怕陈清。 但是对於王祥,这些府县官是真的害怕。 作为一省的巡抚,王中丞对三司衙门的主官,可能需要上报朝廷,才能上书弹劾他们,但是底下这些府州县官,王巡抚甚至可以直接將他们就地解职!! 先解职,再问罪! 这是浙江一省里,实打实的官中之官。 王巡抚背著手,冷声说道:“你起来,跟老夫来!” 他闷哼一声,转身又进了客店,一路迈步上了二楼,张知府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这家普通客店的二楼。 此时此刻,掌柜的已经有些嚇得傻了。 先前,虽然有人徵用了他的客店,他也知道了自家店里,住了朝廷来的钦差大臣。 但毕竟没有什么概念。 眼下,正四品的台州知府,像一条狗一般,被一个不起眼的小老头带上了自家客店二楼,他才知道,这个住在自家店里的钦差大人,是何等样人物! 张知府颤颤巍巍跟在王祥身后,一段不长的楼梯,他足足跌倒了两三回,等爬上二楼的时候,他站都不太能站的稳当了。 两条腿,不住的在打摆子。 此时,王巡抚已经站到了陈清身侧,愣愣的看著张敘,低喝道:“还不滚过来自己看?要老夫念给你听吗?” “过来看一看,镇抚司的上差们,都在你们台州,查到了什么东西!” “你这个台州知府。” 王中丞咬牙切齿:“真是当到狗身上去了!” 站在旁边的陈清,倒是笑容温和,他扭头看了看王巡抚,笑著说道:“中丞莫急,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张府尊的过错,也没有到杀头的地步。” “没有必要这么吵吵嚷嚷的。” 张敘咽了口口水,对著陈清作揖行礼之后,他才上前,开始翻看陈清摆在桌子上的一应罪证。同样是久经案牘的老手,此时此刻,这位张老爷却看了好久,才看完了这些证据,他猛地咽了口口水,抬头看著陈清,声音沙哑:“上差,郑家…” “郑家郑老爷被杀一事,是上差授意的吗?” 此时此刻,陈清的桌案上,摆的通倭罪证,有不少都关键在郑家身上,后续北镇抚司查出来的另外七家,也大多是通过郑家的关係查出来的。 这就说明,郑家被“白莲教”掀底这件事,很有可能从头到尾,都跟白莲教没有干係,而是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以及北镇抚司的緹骑们所为! 陈清闻言,挑了挑眉。 这位张知府,的確是机智的,他这么快就瞧出来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此时此刻,如果陈清承认了郑家的事情一开始就是北镇抚司乾的,这就说明北镇抚司在未经任何审讯的情况下,就杀了郑老爷。 身为天子亲军,手上却沾染了百姓的人命,这事说到哪里,北镇抚司都是没理的。 如果能拿住这个把柄,他跟陈清以及北镇抚司在沟通的时候,就能抢占一些先机。 不过陈清能在京城里杀出一条血路,靠得就是机敏,他几乎立刻就识破了这位知府大人的想法,闻言眯了眯眼睛,笑嗬嗬的说道:“张知府这是在挑我们北镇抚司办事的毛病啊。” 陈清看向王中丞,又看了看张敘,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不见:“本官带著北镇抚司一眾下属,赶来台州的时候,台州郑家刚好出了命案。” “坊间都说是白莲教所为。” 陈某人淡淡的说道:“张知府可能不知道,我在京城之所以得陛下重用,主要就是因为,我剿灭北方白莲教有功,听到了白莲教的事情,於是就派人到郑家去查了查。” “这一查不要紧。” 陈清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书,轻声说道:“就带出了这么多东西,张知府,你这个官做得好啊。”陈清说到这里,也懒得再跟他囉嗦,挥了挥手,淡淡的说道:“钱串儿。” 一身镇抚司黑衣的钱川,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对著陈清低头抱拳:“属下在!” “將张知府乌纱帽摘了。” 陈某人面无表情,开口说道:“请他好好喝几杯茶,后面,镇抚司有些事情要请教请教他。”短短几句话,张知府的命运,就已经被陈清按进了泥尘里。 寒窗苦读数十年得来的功名,也在这几句话之中灰飞烟灭,如同梦幻泡影一般! 张知府万念俱灰,直接瘫坐在地上,哭道:“陈大人,中丞大人!” “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陈清挥了挥手,淡淡的说道:“冤没有冤枉你,几杯茶下肚之后,就自然明晰了,带下去罢!”“下面知府衙门的一眾官员,也都一併拿了,请去詔狱里,喝喝茶,说说话。” 一旁的王中丞终於变了变色,他看著陈清,微微低头道:“小陈大人,北镇抚司…已经在浙江设詔狱了吗!” 詔狱,原指的地方,自然是指京城北镇抚司衙门里的那座大牢。 但是王中丞口中的詔狱,显然又不是北镇抚司衙门里那座大牢了。 陈清神色平静,从怀里取出天子金牌,在王祥面前晃了晃:“中丞,无有圣命,我敢在浙江胡作非为吗?” 王祥看了一眼这龙纹的金牌,立刻闭嘴收声,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陈清背著手,从窗户往外望,只见钱川动作很麻利,这会儿已经把知府衙门的人,拿了个七七八八。陈清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为了东南剿匪剿寇大业,台州这里不得不下重手整治,否则永远也休想见成效。” “有得罪的地方,中丞体谅则个。” 王祥苦笑了一声:“下官也没有资格指摘小陈大人。” 陈清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中丞放心,我们北镇抚司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留证据,没有证据,我们不会轻易拿任何一个人。” “张知府的事情,我也会如实稟明陛下的。” 说到这里,陈清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开口说道:“言琮。” 言琮大步上前,低头抱拳道:“属下在!” “拿著这份名单,从郑家开始抓人,一共八家人,一家也不要让跑了。” “我已经让人,闭住了台州城门。” 言琮立刻低头:“卑职遵命,卑职这就去办!” 陈清目送著言琮离开,然后看向王中丞,淡淡的说道:“中丞,这些人落网之后,我不会直接杀他们,而是会立刻上报陛下。” “这段时间,浙江知府衙门没有主官。” 陈大公子目光幽幽。 “中丞就委屈委屈,替我,替朝廷做一段时间台州知府罢。” 第314章 诡异的朝爭 这一日,“温和”的小陈大人,一改往日作风。 一千仪鸞司精锐,直接接管了整个台州城,控制了台州各个城门的同时,也控制住了台州知府衙门。本来,如果陈清自己一个人突然发难,台州知府衙门以及地方势力,还有可能一咬牙一跺脚,跟陈清这个钦差拚上一下子。 毕竟这个时候,拚不拚也基本上都是死罪了,拚个鱼死网破,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但偏偏,陈清把浙江巡抚也喊来了,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妄动,那就是妥妥的造反。 自然也就没有人敢鋌而走险了。 一天时间,仪鸞司以及北镇抚司大发凶威,抓了台州城里包括郑家在內的一共八户人家! 一整天时间,就有一千来號人,被陈清直接拿住,这么多人,台州知府衙门的大牢,肯定是装不下了。没奈何之下,陈清只好临时徵用了一些民宅,把他们分散关押在这些民宅里,等候后续讯问。而这些人的下场,在被拿住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註定。 大概率是要抄家灭族了。 这並不残忍,因为倭寇海匪这些年在东南做的恶事,要胜过陈清所为,不知道多少倍。 陈清哪怕杀再多人,充其量也就是以杀止杀而已。 当然了,杀虽然要杀,但是该向领导匯报,还是要向领导匯报的。 上千號人被拿住的当天,陈清就亲自擬了一份奏书,让人火速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王中丞也写了一道奏书,走朝廷的驛路,飞快送往京城。 而这个时候,应天城里,也各自有几道文书,一路沿著驛路,飞快送往京城。 这些文书,都是最高规格的递送,只在路上走了三四天时间,就送到了京城里。 当然了,进了京城之后,这一道道文书,就不是送给皇帝陛下一个人的了,它们如同扎了翅膀一般,各自飞向京城里的“主人们”。 於是,很快京城震动。 第二天,內阁的几位宰相,以及六部几个要紧的官员,就都匯聚在了皇帝陛下的御书房里,几乎齐齐对著皇帝欠身行礼。 等眾人行礼之后,皇帝才扫了一眼眾人,淡然一笑:“一大早,诸卿怎么一块赶来了?”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来见朕?” 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兵部尚书出班,对著天子低头道:“陛下,今天一早臣听到了一些来自於东南的奏报。”“上一次,陛下力排眾议,让小陈大人负责台州剿匪的全部事宜,如今小陈大人果然到了台州,只怕臣听说,他不仅没有开始剿匪,一个来月时间,反而在台州,大肆索拿台州官民。” “臣听到消息,一天时间,他在台州就拿了数百上千人!” 这位兵部尚书咬牙道:“他这么做,臣都有些怀疑,这位陈公子,是不是要杀良冒功了!”这话说的有些诛心,让皇帝陛下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的看著眼前这些大臣们,想听一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杀良冒功这四个字,只是吸引皇帝注意而已。 果然,这位兵部尚书说完话之后,內阁几位大臣对望了一眼,最后,首辅谢观还是站了出来,他对著天子深深低头道:“陛下,当初陛下派遣北镇抚司千户陈清南下做这个钦差,臣心里就有顾虑,不是因为北镇抚司,而是因为陈清此人。”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陈清此人,虽有一些能力,但是做事情不择手段,在北镇抚司还好,一旦代陛下南下巡视,一些不怎么光彩的手段,就会大伤陛下威严。” 皇帝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的看著谢相公。 谢相公心心里一惊。 皇帝手里,还有他的把柄。 不过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他不能不继续说下去,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说道:“臣听闻,陈清在台州府,用白莲教妖人,直接杀了当地的一个勾结倭寇的富户,藉以引出其他人…” “此事陈清办的相当漂亮,但手段却失了一个正字,甚至可以说是公然触犯国法,他如果在北镇抚司任上这么做,有陛下回护他,臣等尚且可以假装不知道。” “如今他在钦差任上,还做这种草菅人命之事!” “一旦传出去,实在是大失体统,请陛下…” 谢相公本来想说“降罪”,不过他下意识抬头看著皇帝,只见皇帝的目光,已经相当冷漠,他连忙低下头,改口道:“请陛下明鑑…” 皇帝站了起来,面无表情道:“诸位卿家的消息倒是快得很,台州府的事情,就是朕也是昨天才刚刚收到消息,今天你们就已经统统知道了,而且还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谁跟你们说,台州府那个富户,是陈清授意白莲所杀?”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说话了。 杨相公也是低著头,一言不发。 內阁里,资歷最浅的宰相郭正郭相公犹豫了一下,出班奏陈道:“回陛下,內阁收到了浙江巡抚以及台州地方的一些奏报,台州郑家的家长郑勤被杀的当天,陈千户应该早已经到了台州。” “后面,台州被镇抚司拿住的几户人家,也多与郑家有牵连,台州城里的案子能这样快刀斩乱麻,都因为郑家郑勤之死。” “而郑勤被白莲教所杀,陈千户到了台州府,亮明身份之后,却只字不提此事了。” “王祥上报说,陈清没有去追查白莲教杀人的案子。” 天子依旧面无表情:“他是监督地方清丈土地的钦差,如今兼著负责台州府剿匪的差事,哪一个差事也没有让他辑盗追凶。” 兵部尚书站了出来,低头道:“陛下,这事已经昭然若揭,陈清做事情不择手段!” “那台州府的富户郑氏,即便是通倭通匪,也应当先审讯,再定罪,然后正法,岂容他说杀就杀了?”“陛下,北镇抚司已经是大权在握,如果他勾结白莲逆匪还能安然无恙,以后他岂不是想杀谁就可以杀谁?” “朝廷上下,立时就无法无天了!” “朕都说了,这郑氏非是陈清所杀。” 皇帝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这件事,朕会让人去台州问他,让他给朕,给朝野一个答覆。” “但是在台州府剿匪的事情做成之前,朝廷里,不允许再胡说八道,今日卿等在此间说的话。”“也不得外传。” “一切,等东南的事情办完了再说。” 一眾臣工,都只能低头,应了声是,毕恭毕敬的退出了御书房。 皇帝一个人,在书房里默坐了许久,然后轻轻嘆了口气,开口说道:“来人,去把姜褚喊来。”另一边,诸位大臣们离开了御书房之后,也没有回各自的衙门,而是一路来到了內阁里,各自在內阁坐下。 兵部尚书孟大有是个暴脾气,他坐下来之后,看向眾人,开口说道:“诸位,这种事情太胡闹了,如果任由陈清这样的年轻人胡闹下去,整个朝廷立时大乱。” “到时候等他重新回到京城里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这些人家里,也会有朵朵白莲花飘落。”“莫名其妙,就死於非命了。” 他这话说的很重,那一句“陈清这样的年轻人”,甚至都不一定是在说陈清了。 因为皇帝…与陈清同岁。 孟尚书看著谢观,声音沉重:“內阁辅弼天子,这种事情,內阁要说话!” 谢相公顾左右而言他,没有答话。 已经沉默好几个月,几乎很少说话的杨相公,默默看了一眼孟尚书,淡淡的说道:“陛下定下来的事情,內阁怎么说话?” “陛下是陈清的后台。” 杨相公神色平静,但是话里,似乎已经话外有话。 想要倒陈清,是不是应该倒了这个后台? 当然了,这个含义太隱晦,隱晦到哪怕有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传到皇帝耳中,皇帝也很难体会出这一层意思。 这种话,要看场合的。 比如说,现在这个场合,气氛明显就不太一样,有一种诡异的气氛。 “內阁说不了话,只能坐视陈子正这样胡闹下去。” 杨相公说完这句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不说话了 而此时,內阁里的气氛,似乎也变得凝实了起来。 在场的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再发表意见。 最终,大家纷纷起身。 “下官等,告退了…” 第315章 兄弟与本家 “你去一趟台州吧。”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语气里已经全是无奈,他看向眼前的堂兄弟,开口说道:“陈清手段有,但是他在那些文官眼里,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做什么事情都被他们盯得死死地。” “东南剿匪,势在必行,你替朕去一趟东南,有宗室在,那些人大多数时候就能闭上嘴,不会再来烦朕。” 姜褚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陈清这事,做的的確有些太著急了,一些首尾没有收拾乾净,而且用江湖中人做这个事情,的確不合適,臣弟以为,下旨申飭他一番就是了,臣弟没有必要南下。”“而且,臣弟在京城,兼著仪鸞司的差事呢,虽然未必管用,但是多少能够震慑那些人一些。”皇帝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堂兄弟,皱眉道:“又怕事?” 姜褚摇头。 “臣弟这不是怕事,皇兄…” 他嘆了口气,才说道:“皇兄这一两年时间,得罪太多人了,臣弟留在京城里,那些人或许会安分一些去年一年时间,看起来是陈清在京城里招风惹雨,先后得罪了內阁几位宰相,又得罪了勛贵,得罪了外戚,得罪了太后娘娘。 但实际上,真正得罪这些人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这位皇帝陛下! 如今,陈清在南直隶以及浙江,连削带打,两个省的三司衙门,多少已经有些心服,並且在努力推进清丈土地的事情了。 可以预见的是,隨著这个事情推进下去,往后必然还要得罪更多人,得罪朝廷里的实权派。而这些帐,记不到陈清头上,因为跟陈清斗,治標不治本,没了陈清还会有张清,李清。 这些帐,最后都要记到皇帝的头上! 这些事情,哪怕是姜褚都已经看的相当明白了。 皇帝闻言,哑然一笑:“怎么,你担心那些人,把朕给害了?” 姜褚微微低头道:“臣弟知道,皇兄已经做了相当多准备,有陆都帅在,臣弟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是臣弟,还是多少有些担心皇兄的,皇兄一些事情,做的有点急躁了。” 姜褚抬头看著皇帝,情真意切:“这里没有外人,臣弟说一句不太孝顺的话,大齐这几十年来,皇兄是少有的好皇帝了。” 皇帝闻言,眼睛一瞪,低喝道:“不要胡说八道!” 两个人是堂兄弟,也就是说上一任皇帝是姜褚的伯父,上上任就是他的祖父了。 几十年时间跨度,把前两任皇帝都给说了进去。 姜褚苦笑了一声,低声道:“皇兄还年轻得很,臣弟觉得,很多事不能这么急,这么急,要出问题的。” 此时,书房里只有他们兄弟两个人,皇帝闻言,低哼了一声:“出问题,也不是没有出过。”皇帝亲政之后的第二年,就险些出事,好在他运气好,躲过了那一场劫数,那场事情之后的第二年,皇帝的亲弟弟被封为福王,出京就藩。 也因为这个原因,这位年轻皇帝,对身边人生出了警惕之心。 这才有了之后,姜褚进京被他留下来任事的事情。 皇帝淡淡的说道:“该做的安排我已经都做好了,你在不在京城,分別不大,眼下东南的事情更要紧一“让你去你就去,要不然陈清往后,更加举步维艰,你过去之后跟他说,事情还是要做,但是要讲究名正言顺,要再有这样的事情,朕就不能留他的钦差名分了。” “到时候,他只能跟在你身后,以你的名义去办事。” 皇帝说到这里,挑了挑眉道:“而且,陈清办事的手段,有些时候的確太邪道,你去了东南之后,一来是给他撑撑腰,二来可以替朕盯著些他。” “不要让他胡来。” “至於朕的安全。” 皇帝走到姜褚面前,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缓缓说道:“你说朕著急,朕景元七年亲政,今年已经是景元十二年了,朕足足准备了四年,一直到去年,才开始做些事情。” “朕一点也不急躁。”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如今,朕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后宫也已经有了皇子,若依旧遭遇什么不测。” “那就是天数使然。” 皇帝神色平静:“是我大齐朝,国运使然。” “非人力所能强为。” 姜褚跪了下来,两眼含泪:“皇兄万不能说这样话,万不能说这样话” 天子弯下腰,將他扶了起来,笑著说道:“要是我浑浑噩噩做这一任皇帝,后面多半要一代不如一代了,再过几代人,过个一百年,政令能不能出紫禁城。” “都是两说。” “去罢,去罢。” 皇帝摸了摸姜褚的脑袋:“朕那个亲兄弟用不得,也只好辛苦你了,咱们去拚一拚,爭一爭,无论结果如何。” “將来去地下见太祖太宗的时候,咱们弟兄,都有话可说。” 姜褚含泪低头:“臣弟遵命,臣弟遵命!” 台州城。 一场由镇抚司主导,仪鸞司执行的清算,已经进行了七七八八,首先是八户人家的直系子弟,被拿住之后,由言琮唐桓等北镇抚司的人手,挨个审讯。 值得一提的是,这八户人家的子弟,绝大多数人,不管什么手段,他们都没有承认自己家与海上的海匪倭寇有什么牵连。 这不是因为他们硬气,而是因为他们大多数人,的確不知道自己家还跟倭寇有什么联繫。 大多数人只知道自己家有海上的买卖,而且经常商船一出海,就被倭寇给劫了,他们属於是“受害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自己家里经营有术,生財有道,所以家里被“越劫越富”了。而八户人家里,真正的知情者,每一家也就两三个人而已。 这也是正常的情况,毕竟一家上下那么多人,除了少数几个极其稳重的人以外,其他人都有可能把家里的事情给泄露出去。 但即便是这少数知情的几个人,大多数也都是咬死不肯说的。 毕竟这玩意儿,只要一认,大概率就是夷三族的下场! 此时,台州城一处民宅里,陈大公子背著手,看著眼前被五花大绑,衣衫上已经儘是鲜血的中年人,他拿起手里的文书看了看,然后哑然一笑:“咱们还是本家。” 这中年人也姓陈,也在这八户人家之中,乃是陈家现在的当家人。 这会儿,他的视线都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还是咬著牙说道:“陈…陈大人,不管…不管大人要什么,要钱…要钱,还是要地,还是要陈家的铺子…” “我们陈家,一定…一定悉数奉上。” “先前,先前是小民不懂事,没有孝敬陈大人,如今…如今小民已经懂事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著陈清,咬牙道:“请大人,给小民一个机会!” 陈清闻言,冷笑了一声:“嘴还真是硬。” “但是嘴硬没有用。” “梁家已经认了,十四年前你们就跟梁家一起,在海上养了一窝倭寇,这些年靠著这个门路,走私不断“短短十四年时间,陈家从一个贩木材的商人,摇身一变,成了巨富。” 陈清眯了眯眼睛。 “陈老爷,钱是这么赚的吗?” 这位陈老爷脸色惨变,他咬牙道:“陈大人,天可怜见,天可怜见!” 他大声叫道:“我们家,绝没有通倭,更没有养什么倭寇!” “我们家十几年前,开始做海上的生意,那个时候海上海匪倭寇不断,想要通航给人家交货,非得,非得花钱打点不可啊!” “陈大人!” 他咬牙道:“官府剿匪不力,难道还不许我们小民百姓花钱消灾吗!” 陈清摇头感慨:“真是利口。” “给倭寇交了过路费,那你们这十几年,给官府交了多少赋税?” 第316章 收拾浙东 这种案子,想要当事人认罪,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哪怕是狡辩,哪怕是硬撑,他们也一定会死撑到底。 不过没关係。 说白了,大齐也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而且,从这八户人家搜到的证据,查到的证据互相佐证,基本上就可以把他们定罪了。 再加上,哪怕他们没有“豢养”倭寇,单单是通倭,已经是大罪之中的大罪。 一样可以夷三族。 陈清审完了“本家”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歇息,他刚闭目养神没一会儿,房门就被人敲响了。“头儿,江都帅到了。” 陈清睁开眼睛,开口说道:“请进来罢。” 门外的镇抚司緹骑应了一声,很快將一个中年人,请进了陈清房里,这中年人见到了陈清之后,立刻低头抱拳道:“下官浙江都指挥使江禹,见过陈大人!” 陈清笑著说道:“江都帅请坐。” “咱们也不是头一回见面了。” 江禹连忙点头:“是,在湖州的时候,下官就见过陈大人。” 陈清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水,然后开口说道:“请江都帅过来,主要是为了跟都帅谈一谈台州府地方卫所,以及接下来抗倭剿匪的事情。” 江禹一脸恭谨,微微低头道:“大人,这些事情本来是下官分內之事,大人受命到台州来剿匪,下官原也应该全力配合大人,但是…” “大人明鑑。” 江都帅微微低头道:“几天前,下官刚刚收到调令,即將调任到江西去任都司,只等新任浙江都司指挥使到任,下官就要卸职了。” “如今,下官即便要配合大人,恐怕也配合不了多长时间,请陈大人等新任都司到任…” “再详谈此事不迟。” 陈清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看似恭谨的江都帅。 浙江以及南直隶两省的都帅,被皇帝调换这件事,他是知道的,而且也很理解皇帝为什么这么干,皇帝这么做的原因,甚至是为了他陈清的个人安全著想。 不过,浙江都司调任,也给陈清带来了一些问题,他要接手指挥地方卫所,就会麻烦不少。大齐的制度,是练兵权与调兵权分离,省一级的都司衙门,负责节制下属各府的卫以及所,一共三级,但是不管是都司的都指挥使,还是卫的指挥使,以及再下面的千总,百户,都只有日常训练,发放军餉的权力,也就是练兵权。 而没有调兵权。 一旦朝廷需要用兵的时候,则是临时调派总兵官,来负责地方军队的指挥。 或者直接派遣总督,来节制地方兵权。 陈清现在有权调遣台州的卫所,就等同於是一个小总兵官的角色,但是这个角色,通常需要地方卫所的配合,要不然想要上手,就太难太难了。 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而眼下,江禹拒绝的合情合理,让陈清心里一阵恼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只是想要知道知道,松门卫与海门卫,以及各地千户所百户所的情况。” “以及沿海敌情。”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再有,就是想要江都帅做个中间人,我要跟松门卫与海门卫的指挥使,以及各地千户见上一见。” 江禹面露为难之色,低头道:“陈大人,下官当然是愿意帮大人忙的,只是新任都指挥使估计这个月就会到任,下官如果越俎代庖,恐怕会惹得那位新都帅不高兴。” 陈清终於来了脾气,面无表情道:“那江都帅,这就回罢。” 江禹起身,对著陈清作揖道:“下官告退。” 陈清抬头,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冷笑不止:“这段时间,本官看了台州府的各种记录,还有一些寧波府,绍兴府,以及温州府的记录。” “浙江一省沿海几府,贼寇泛滥,尤其是贼寇,已经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江都帅这个都指挥使,竟还能平安无事从浙江都指挥使任上脱身,这真是奇了!” “江都帅只管回去。” 陈清从怀里取出那块金灿灿的牌子,直接拍在了桌子上,冷声道:“你江都帅,要是能安然无恙的到江西赴任,不要说本官身上这个钦差的身份,北镇抚司的官,本官也不做了!” “往后,我跟你姓江!” 江禹本来都已经退到了门口,闻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再抬头看著陈清,已经一脸惶恐,对著陈清不住作揖行礼:“陈大人,东南局势至此,也不是下官一任都司的罪过,下官到浙江,也不过三年时间啊…” 他苦笑道:“下官真是冤枉死了…” “单说这三年时间,倭寇登陆了几次?” “多少人死在倭寇海匪手中?”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江都帅,心里一丁点儿愧疚都没有吗?” 江禹闻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陈清直接起身,挥了挥手:“多说无益,江都帅既然要卸任了,那赶紧走罢,明日我直接召见海门卫以及松门卫的指挥使,跟他们好好谈一谈。” 江禹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金牌,咽了口口水,隨即对著陈清深深作揖:“陈大人,下官…下官这三年在浙江碌碌无为,心中一直惴惴难安,如今大人要清剿台州匪寇,下官愿意留在台州,尽力配合大人…”“一直到新任都司赶来。” 陈清面无表情道:“我离开浙江之前,江都帅都要跟在我身边,配合我剿匪。” 江禹猛地抬头看著陈清,苦笑道:“大人,朝廷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事急从权。”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你我联名向朝廷上书,因为浙江剿匪事宜,你自请留在浙江,协助我剿匪,以將功补过。” 江禹看著陈清,一脸苦相。 “下官,下官似乎,也帮不到大人什么…” “那江都帅直接走就是了,我不留你。” 江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半天没有动弹,直到外面传来了言琮的声音:“头儿,王中丞来了。” 陈清看了一眼江禹,江禹立刻低头道:“下官先出去考虑考虑,一会儿大人见完了中丞,下官再来见大人。” 说罢,他小心翼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果然看到浙江巡抚王祥迎面走了过来,江禹一脸苦涩,上前行礼:“中丞啊。” 两个人在杭州共事数年,已经是老相识,王中丞扶起江禹,疑惑道:“贤弟几时到的?” “刚到,被小陈大人用钦差文书召来的。” 他看著王中丞,苦笑道:“中丞,下官不一定能离开浙江了…” 王祥问了几句,江禹长话短说,大概的说了一遍,这位浙江巡抚听了之后,哑然道:“那贤弟你还真离不开浙江了,浙江这几年的事情,朝廷那里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位小陈大人假如要是上书告你。” “一定一告一个准。” 江禹愁眉苦脸:“下官,下官…” 王巡抚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夫也要在台州府一段时间,晚上老夫请贤弟吃酒,到时候咱们再细说。”说完这句话,王巡抚背著手,走向了陈清的房间,敲了敲门之后,他才推门走了进去,见到陈清之后,王巡抚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陈大人,台州府衙一干人等,老夫已经统统审了一遍,知府,同知等人,的確收受过郑家,陈家这些人家的贿赂,但是所办的事情多是田產以及一些刑名上的事情。”“跟出海以及倭寇无干。” 他看著陈清,正色道:“依老夫看,这些台州官员,可以以贪墨定罪,你我二人一道向朝廷上书,说明此事。” 陈清正在翻看几个卫所的情况,闻言放下手里的文书,起身对著王巡抚抱拳还礼。 “既是查官员贪墨,就跟我剿倭剿匪没有干係了,中丞要联名上书,去找北镇抚司的言百户或者唐百户…” “一道联名罢。” 第317章 重逢! 作为浙江巡抚,王祥的立场並不难理解。 陈清怎么处理台州府这些个通倭的富户,他作为浙江巡抚,虽然关心,但並不是特別关心。因为他这个巡抚,主要职责是监管浙江官员,白身的人出问题,他有责任但是责任不是很大。要说责任,这个责任肯定是浙江布政使衙门责任更大,毕竟布政使衙门的职责,才是抚育教化百姓。而如果是地方官员也跟这个事情牵扯上关係,则必然拖累他这个浙江巡抚,到后头,甚至可能会被皇帝追责问罪。 所以在王中丞这里,台州府的官员只能是贪墨,而不可能再扩大化了。 这些小心思,瞒不过陈清,陈清虽然懒得跟他计较,但也不可能跟他一起联名上书,去给台州府的这些官员洗白。 將来腾出手来,他说不定还要回头收拾收拾这些台州官员。 王中丞面露难堪之色,他看著陈清,低声道:“陈大人,你到了浙江之后,不管做什么事情,下官等人都是尽力配合大人的,大人到了台州府,一纸文书,下官这把老骨头,也是立刻就赶来了台州。”“大人还年轻,往后做官的时间还很长。” 王中丞长嘆了一口气:“下官斗胆劝一句,做官…不是这么做的。” 陈清看了看他,笑著说道:“跟中丞一起上书,就是会做官了?” “我没有驳中丞,已经是给了中丞面子了,不说台州一府,浙东形势烂成了这个样子,地方官恐怕都是不老实的。中丞今日轻纵了台州官员,那绍兴府,寧波府,温州府的官员,便不会引以为鑑。”陈清看著王祥,继续说道:“真不知中丞这样回护,是在保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王中丞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陈清旁边,他看著一脸认真的陈清,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低声道:“陈大人,老夫仔细审问了,他们的確跟那些海匪倭寇,没有半点干係。” 陈清默默说道:“中丞有中丞的判断,我有我的判断,我们各自上书就是,我不为难中丞,中丞也不要为难我。” “不然闹將起来。” 陈清看著这位浙江巡抚,开口说道:“闹將起来,我大不了就是这个差事不干了,但是浙江,恐怕就无法收场了。” 王中丞訥訥无语,半晌之后,他才站了起来,苦笑了一声:“陈大人你在浙江,你在台州,你不跟老夫一起上书,老夫是没办法独自上书的。” “台州府的事情,老夫也就不管了,任凭陈大人你处置罢。” 说罢,他站了起来,直接背著手,转身离开了。 陈清没有送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的看著手里的文书,缓缓摇头:“台州一府两卫,按理说该有一万多兵力,不知道实际能不能有五成…” 又过几天,浙江都指挥使江禹,带著松门卫与海门卫的两个指挥使以及几个指挥同知,也都赶来了台州城。 陈清这会儿,已经离开了客店,在台州府一处富户的別院里头办公。 此时,陈清已经备好了酒席。 几位武人,跟在江都帅身后,鱼贯而入,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陈清之后,都深深低头,抱拳行礼:“见过钦差大人!” 陈清看了一眼眾人,然后按了按手,示意眾人各自落座。 等到他们都坐下来之后,陈清咳嗽了一声,直接开口说道:“请各位过来,是为了什么,江都帅大概已经跟大家说过了。” “我也不囉嗦了。” 陈清看向眾人,开口说道:“台州城里通倭的人,我已经处理了一批,但是台州府要大的多,通倭的也不止城里的这八家人,那些倭寇又猖獗得很,说不定这几天他们听到消息之后,直接登陆攻打台州也说不定。” “所以,我想要各位一句准话。” 陈清看向他们,开口问道:“假如十日之后,我需要松门卫与海门卫兵力尽出,你们能出多少人?”说到这里,陈清扫了一眼眾人,冷声道:“我说的是能直接上战场,跟倭寇海匪作战的人。”这句话一出,两个指挥使几个指挥同知,都微微变了脸色,不敢说话了。 因为陈清这番话,可以说是正中他们要害。 国朝开闢一百多年了,地方上的地方官贪污腐败,与乡绅互相勾结,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如今土地兼併日益严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地方的文官,基本上都是肥差,这才有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事实上,不止是知府知县这种地方官,哪怕是县里的县丞,典吏,甚至主簿,牢头,基本上都能吃的脑满肠肥。 文官们肥,是因为他们治下有百姓可以盘剥。 地方上的武官,一没有政权,二不能司法,地方上卫所里的兵甚至是世代相传的军户,也没有办法买卖这些名额。 那想要捞钱,计將安出? 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吃空餉。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各地吃空餉的情况已经相当普遍,而且相当严峻。 所以,陈清从来没有指望台州府的两个卫所,能够满员。 他直接问的就是,两个卫所还能出多少人。 江都帅看了看两个指挥使。 这两个指挥使,一个姓马,另一个则是姓侯,都是四十多岁年纪,两个人看了一眼江都帅,又都抬头看了一眼陈清,隨即微微低头道:“大人,我们两个卫所,俱都是满编,大人想要调集人手,卑职们十日之內,一定给大人调齐!” 陈清扫了一眼两个人:“两个卫,都有五千人以上?” 马都帅低头道:“卑职的松门卫,有五千六百人。” “卑职的海门卫,有五千八百人。” 陈清闻言,微微冷笑。 这段时间,他看了大量的台州府记录,尤其是关於地方兵力的记录,这两个指挥使报的数目,就是明面上两个卫兵力的数目。 也就是说,朝廷就是按照这个数目,给他们两个卫发的粮餉。 所以他们同陈清报数,也只能硬著头皮按照这个数目来报,不然陈清只要弹劾他们,他们至少也是罢官革职的下场。 “好。” 陈清缓缓说道:“两位卫帅领兵有方,领兵有方。” 他看了一眼江禹,江都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敢跟陈清对望。 陈清端起酒杯,缓缓说道:“吃酒,吃酒。” 他是钦差,他一举起酒杯,在场眾人自然都跟著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往后,整场酒宴,陈清再没有提起关於卫所兵力的事情,只偶尔聊上几句关於倭寇以及沿海的情况。酒席的气氛,立时就融洽了许多。 下午,陈清让言琮替他送走了这几个地方上的军官,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住的揉著太阳穴。思考怎么办台州府这个剿匪剿倭的差事。 一转眼,到了黄昏时分,陈清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言琮敲响了他的房门,低声开口说道:“头儿,世子到了,就在外头,要见您呢。” 陈清一怔:“这么快?” 姜褚要南下的事情,他是知道的,毕竟皇帝派这位周王世子南下,是明发圣旨,通知南方诸省的。要不然,姜褚南下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明发圣旨,陈清自然会知道。 只不过,陈清知道这个事,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按理说,姜褚哪怕一路不停赶到台州,应该还需要半个月以上才有可能。 他这么快就赶到了台州,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一路快马奔来的台州。 陈清起身,走到门口:“我去迎一迎他。” 他刚推开门,姜褚的声音就在外头响了起来:“陈清,陈子正!” 他喊了两声,陈清连忙迎了上去,苦笑道:“世子別喊了,再喊整个台州府都知道你到了!”姜褚哑然道:“是,如今南方诸省,恐怕没有人敢直呼你姓名了。” 陈清笑著说道:“叫我表字的,都少的很。” 此时,两个人已经一別数月未见,陈清打量了一眼姜褚,笑著说道:“世子消瘦了不少。”姜褚白了陈清一眼,然后径直走进陈清的书房,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台州情况怎么样?” “不大好。” 陈清在他对面坐下,微微摇头。 “台州两个卫所,我估计能战之兵,可能…” 他看著姜褚,缓缓说道。 “不到两千。” 第318章 做些什么! 姜褚瞪大了眼睛,半天之后,才不可置信的说道:“你说什么?” 陈清无奈道:“我说,台州府可用之兵,大概率不足三千,可能两千都没有。” 陈某人顿了顿,又说道:“当然了,跟他们要一万人出来,他们也能弄得出来,这些人在地方上多年,几天时间,就能拉大量的人进卫所里,冒充一段时间。” “甚至可以强行征人进入卫所。” 姜褚虽然聪明,但毕竟比陈清还要小上几岁,也没有经歷过太多事情,闻言可以说是目瞪口呆。“一万人的卫所,只剩下三千,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 陈清摇了摇头说道:“人数肯定是不止三千的,我派人去两个卫以及各个千户所左近探查过,估摸著两个卫的兵力加在一起,还是有六千多的,我是说能打仗的青壮。” “大概不到三千。”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这还是因为,浙东这些年在闹倭寇,经常需要动用卫所兵力,朝廷也隔三差五派人下来,想要处理倭寇。” “他们才不敢太过分。” 陈清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我估计,偏內地一些的地方,比如说江西的卫所,能剩下三四成人手,就已经是不容易了。” 姜褚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难怪皇兄急著整顿朝廷,原来上下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我本来还以为,朝廷最多也就是上面的人收点钱,下面的人贪点钱,京城里那些老头吵吵架…”他感慨了一句:“是我想的太少了。” 说完这句话,姜褚看著陈清,默默说道:“你在南直隶还有浙江两省干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清丈田亩的事情,两个省都已经在做,明年不管这两个省做的怎么样,你都是能够跟朝廷交差的。”“如今看来,浙东剿倭的事情,远比想像中要难得多。” 姜褚看著陈清,默默说道:“明天,我们一道给陛下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你就不要再管台州府以及浙东剿匪的事情了。” “这事,不是你陈子正一个人能做得来的,更不是一两年能够做成的事情。” 事到如今,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哪怕是姜褚,也能够看得清楚明白。 地方上烂成了这个样子,就不是哪个钦差下来,能够轻鬆解决的事情了。 至少需要一个总揽军政大权的总督,在南直隶以及浙江干上两任,再有几个得力的將军,才可能扫清浙东的倭寇以及匪患。 陈清给他倒了杯茶水,然后开口问道:“陛下有什么话没有?” 姜褚接过茶水,抿了一口之后,开口说道:“说让我盯著你,你用白莲教的人,杀台州府的富户,朝廷里不少人因为这事弹劾你,几个宰相尚书,因为这个事情亲自面圣,说你无法无天。” “要是这样放纵你不管,以后你用白莲教的人,再加上北镇抚司的詔狱之权,朝廷里的官员,你想杀谁就可以杀谁。” 说到这里,姜褚摆了摆手道:“反正话说的难听得很。” 陈清自己也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事急从权,我也没有办法,而且动手的也不是白莲教的人,是我招揽的一些江湖中人,他们算是为北镇抚司办差。” “要是一点一点按部就班的来办事,这会儿不要说是清扫台州城里的通倭之人,恐怕我还在跟台州的张知府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呢。” 姜褚闻言,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能理解你陈子正,甚至陛下心里大概率也是支持你的,只是这事毕竞不合规矩,你又是北镇抚司出身,难免给那些文官揪住不放。” “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罢了,我也懒得跟他们爭执。”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已经显得有些疲惫了:“我在江南,忙的连家都回不去,新婚妻子都被我丟在德清。” “就这,还有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我的性命。”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一眼姜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足为人道也。” 姜褚连忙给陈清添茶,笑著说道:“你別泄劲啊。” “不管怎么样,我跟皇兄肯定是支持你的,要不然我也不会一路骑马,就直接奔你来了,你是不知道。” “我受了皇兄的圣旨南下之后,人刚出北直隶,就不知道多少人向我举发你,说你在南边胡作非为,让我这个新钦差,办了你这个旧钦差。” “我不是谁也没理,直接奔你来了吗?” 陈清闻言,摇头道:“要不然,世子还是免了我的差事,我也不去京城了,直接回德清老家,跟夫人过日子去了。” 姜褚撇了撇嘴:“且不说我没有权力免了你的差事,就是真有,我现在免了你的差事,你回德清去,还想过安生日子?” “你得罪的那些人,还不得活吃了你?” 陈清喝茶,淡淡的说道:“是啊,活吃了我,好告诉世人还有天下人,为陛下办事,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我这种人了。” 姜褚放下茶杯,嘆了口气:“你这话说的,也真是不好听。” “不过…” 姜褚摇头晃脑道:“不过我觉得你说的有理,那些大头书生,说不定就是这么想的。” 说完,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说说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整个东南的剿倭,乃至於整个浙东的剿倭,我的確没有什么办法,不要说是我,內阁几位阁老这会儿都来到浙江,怕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 陈清看著姜褚,没有说话。 姜褚明白了他的意思:“台州府,你想试一试?” 陈清点头,开口说道:“我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了,甚至放弃了南直隶的大好局面,直接赶来了台州,到现在,我在台州都已经快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 姜褚低声道:“你刚才不是说,台州卫所的可战之人不多。” 陈清缓缓说道:“我已经不指望他们了,只盼望著他们不拖后腿,帮忙吸引吸引倭寇的注意力就行了。“剩下的…” 陈清看向姜褚,轻声说道:“我带来了两百多北镇抚司的人手,还有一千个应天仪鸞司的精锐,以及…以及江湖上的一些人手。” “江湖上的人手…” 姜褚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你不会把北边白莲教,带到南边来了罢?” “不是。” 陈清摇头,很乾脆的说道:“一部分是南方白莲教的人,还有一部分是,我曾经在北边收服的江湖中人姜褚恍然:“简家庄那些人?” 陈清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姜褚撇了撇嘴:“这些人手够吗?” “单是台州府的倭寇,估计也有大几千了罢?” “单靠这些人,肯定是不够的,所以要用地方卫所的兵,不指望他们能够灭杀多少倭寇。”“只要他们,能吸引住倭寇的注意力就行了。” 姜褚嘖嘖有声:“我一早就知道你胆子大,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恐怕清丈田亩的功劳,都要灰飞烟灭了。” 陈清神色平静,有些不以为然。 “那些都不要紧,至少要在台州府做成一些事情,要不然即便是回到京城里领了功劳,还是会有人指指点点。” 姜褚先是点头,然后轻声说道:“今天你见了那些卫所的官员?” 陈清点头,然后看著姜褚,好奇问道:“世子不是今天到的?” “是今天到的。” 姜褚笑著说道:“是秦虎告诉我的。”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但暗地里是却是在告诉陈清,贴身保护陈清的禁卫秦虎等人,此时已经归他调遣,而不是归陈清自己调遣了。 陈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摇头,表示无所谓之后,才开口说道:“那些人,个个滑不溜秋,不花费时间,很难抓住他们的把柄,而且,不好把他们逼得太急了,万一闹出事情来。” “一不小心,可能就是譁变,到时我连台州府都未必出得去。” “譁变…” 姜褚冷笑一声:“明天我去找他们,跟他们要一万兵马!” “拿出来便罢,拿不出来…” 姜世子“嘿”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说道:“就看他们,敢不敢譁变,把我这个姜家子,也给一刀砍杀了‖” 第319章 镇场子! 这天晚上,陈清与姜褚密聊了半个晚上。 一直到夜深,陈清才给他安排住处歇息。 到了第二天早上,陈清起了个大早,一路来到了台州知府衙门,来见正在知府衙门,代为处理台州政事的王巡抚。 王巡抚虽然上一次才跟陈清大吵了一架,但是陈清亲自登门,他还是不敢怠慢的,一路来到前门,远远就对著陈清拱手行礼:“陈大人,怎么亲自上门来了?”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不日,陈某就將离开台州城,离开之前,有些事情要跟中丞还有江都帅交代,因此过来见一见中丞。” 王祥一愣,然后抬头看著陈清,一脸愕然:“陈大人要离开台州?大人要去哪里?” 陈清摇头道:“不是离开台州府,是离开台州城。” 他神色平静的说道:“倭寇不会来台州城里,而是一直在沿海,近几天,我们北镇抚司收到了不少消息,沿海倭寇已经异动频频,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王祥闻言,忍不住微微色变:“陈大人要亲自去前线?” 陈清这一趟南下,正经的差事是监督江南诸省完成土地清丈,这个任务,陈清完成的相当不错,至少主要的两个省,南直隶与浙江,已经在著手做这件事情。 而台州府的剿倭,皇帝正式的圣旨上,只是说让陈清过来处理处理,圣旨上一没有对陈清做出什么具体要求,二没有给出什么具体时间。 台州的官员,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起先都不觉得,陈清这个天子身边的“幸臣”,会亲临战场,大家都觉得,他最多也就是在台州城里抖抖威风,然后对台州的两个卫所发號发號施令。 等卫所跟倭寇打上几仗,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捡说得过去的一场仗报上去,他在台州的差事也就结束了。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包括王巡抚在內。 此时,见陈清真要到前线上去,王巡抚反而有些惴惴不安了,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陈大人,你没有见过倭寇,大概不知道倭寇的凶残,卫所的兵有时候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他们狡诈得很,还会伏击。”“下官的建议是,陈大人还是坐镇后方,指挥前线作战,有陈大人运筹帷幄,说不定台州的两个卫所,就能够大发神威,剿灭那些倭寇。”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中丞觉得,松门卫与海门卫,有能力剿灭倭寇吗?” 王祥嘆了口气:“近几十年,地方军的確有些不太成样子,不过陈大人带了镇抚司和仪鸞司的人手来,有他们探听消息加上督战,说不定就能” “好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中丞不必说这种话,我知道,你们这些两榜进士,心里多半瞧我不起,我在台州府治人杀人,你们心里不知道如何痛骂我。” “说不定,已经准备在將来的手札笔记,乃至於朝廷公修的史书里,將我定为奸臣佞臣了,是不是?”这些读书人,最擅长的事情就只有两件。 第一是嘴,第二是笔。 能吵得过的时候,他们往往得理不烧人,等吵不过或者吃亏了,就会在家里偷偷写东西编排对手。如果对手势大,就写私人笔记先藏起来,等对手倒台或者死了之后,再公布出来。 如果对手势力大到没边了,那就改写,来影射对手。 要是將来,自家翻身而对手没落了,那就非要把对手,写进佞臣传里不可了!! 这些手段,陈清並不陌生,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读过不少书,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没有少看书。对於这些手段,他已经不陌生了。 王中丞尷尬一笑,还要分说分说,陈清已经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今天中午,我在天福楼设宴,请中丞还有江都帅,还有几个没有走的指挥使,指挥同知吃酒。” “这场酒席之后,我明天后天,应该就要离开台州城,赶往沿海前线了。” 王祥沉默了一番,然后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子正啊。” 陈清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是这位浙江巡抚,头一回称呼他的表字。 王中丞看著陈清,默默说道:“老夫说一句真心话,子正还是留在后方好一些,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中丞大抵是怕我死在前线,浙江官员无法向朝廷交代罢?” “你放心。” 陈清神色平静道:“大丈夫敢作敢为,我敢到前线去,那生死自然就是我陈清自己的事情,不要说那些倭寇了,就是浙江以及南直隶的官员,有想要要我性命的,也大可以来。” “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王祥一愣:“子正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清眯了眯眼睛,背著手离开:“我在应天城外遇刺,差点被人要了性命,中丞不会觉得,这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了罢?” 当初他在应天遇刺,藉此狠狠敲打了应天官员一番,以至於很多人都觉得,那一次遇刺是他陈清“自导自演”。 但是陈清却没有忘记,这个事情他一直在追查之中,而且大概率,就是台州府的人在暗中指使。刺杀钦差这种事情,是几乎仅次於谋逆的大罪,等陈清腾出手来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只要他愿意,立刻可以办成牵连数千人的大案! 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血流漂杵! 说完这句话,陈清也没有囉嗦,直接背著手离开了。 当日晌午,台州城里最大的酒楼天福楼里。 受请的几个官员,很给陈清这个钦差大臣的面子,几乎都是提前到场,把主位给陈清留了出来。快到正午的时候,陈清才姍姍来迟,他刚走进雅间,王祥等人立刻站了起来,尤其是江禹江都帅,更是一脸紧张,他对著陈清抱拳道:“陈大人可算来了。” “方才,中丞大人已经跟我们说了陈大人的打算,陈大人,倭寇凶狠狡诈,有时候地方卫所都吃他们的大亏,下官恳请陈大人,留在台州城里坐镇后方。” “下官这几天,已经与松门卫和海门卫,详细商议过了,最多半个月,就会开始对倭寇的围剿,陈大人您在台州,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让陈大人在朝廷里能抬起头来。” “再如何辛苦,也不能给陈大人丟人,下官等一定打个好仗,给陈大人提气,让陈大人向朝廷报捷!”他这话一出,旁边两个指挥使也都纷纷低头,对著陈清抱拳行礼,表態道:“陈大人,我们已经给下面的千户所百户所下令,让他们开始侦查倭寇的消息,现在已经有了一些进展。” “半个月之內,一定给大人传来好消息!” 陈清看了看眾人,又看了看王中丞,並没有接话,只是笑著说道:“好了,大家各自往两边散一散,把主位让出来。” 说罢,他走到主位的左首边,看著眾人疑惑的表情,他才淡淡的说道:“刚才,诸位大人一直说,要我坐镇后方,这后方也的確需要有人坐镇,不过我来坐镇,大家多半是心不服的。” “剿倭不是小事情,配合不好,一个不小心,就是无数兄弟的性命栽进去,好在陛下圣明,明察秋毫,如今又派了个能镇的住后方的钦差,到了东南。” 说罢,陈清声音低沉了些:“世子,来见一见诸位大人们罢。” 他的目光,看向门外,门外,一身紫衣,身材略有些肥胖的姜褚,老神在在的背著手走了进来,他走进来之后,瞧了一眼眾人,然后把目光,落在了都司都指挥使江禹身上。 “江都帅是吧?” 江禹一怔,陈清给他介绍道:“这位是周王世子,陛下派到东南来,巡视东南的钦差!” 姜褚这一次南下,正经职位就是巡视东南。 而陈清这个钦差的职责,则是监督江南诸省清丈土地,两个人的差事有重叠的部分,但不重合。要不然,一个事情弄两个钦差,朝廷的政令就成儿戏了。 眾人这才纷纷起身,对著姜褚下拜行礼:“下官等,拜见世子!” 姜褚依旧看向眾人,然后目光落在江禹身上,淡淡的说道:“东南匪患闹成这样,陛下很不高兴,江都帅,明天你带著我。” “一起去巡视松门海门两卫罢。” 第320章 忧其君 陈清的確要离开台州城不假,因为他要震慑的已经震慑了,该杀的人虽然没有杀完,但是罪名已经定了下来,后面朝廷还是会把他们杀乾净。 威嚇已经完成,保证浙江官府以及台州官府,不会影响到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他当然要离开台州城,亲自去前线跟那些海匪倭寇碰一碰。 哪怕是看,也要看一看,他这个性子,不可能像这些文官老爷一样,心安理得的待在后方指手画脚。本来陈清的打算是,直接离开台州城,不过姜褚的到来,给了他另一个选择,他可以把姜褚留在后方,替他震慑那些地方官员。 相比较来说,在那些文官眼里,姜褚的地位显然要高过他这个幸臣不知道多少。 在朝廷的伦理之中,也是姜褚的地位更高,而且姜褚现在还有个钦差的身份。 无论从什么角度,姜褚都能把他们压制的死死地,除非他们敢对姜褚下手,物理上消灭这位天潢贵胄。即便有几个胆大包天之辈会生出这种心思,其他人也绝不会让他们这么干。 毕竟真要这么干了,他们各自家里的蚯蚓,可能都要被挖出来劈成两半! 有姜褚留在后方,不仅能够制约这些地方官员,甚至姜褚完全能够指挥的动他们,让他们帮到一些前线的忙。 当然了,陈清与姜褚的心思,这些浙江官员显然都还没有领会,这会儿听姜褚这么一说,浙江的都指挥使江禹,以及台州府的两个指挥使,都立刻变了脸色。 他们又不敢让姜褚察觉到不对,因此变了脸色之后,又立刻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王祥起身,看了一眼姜褚,然后对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世子什么时候到的浙江,下官竞然一点也不知道…” 姜褚好整以暇的坐在了主位上,拿起筷子就夹了口菜,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你当然不知道了,我隨行的人,这会儿大概还在徐州附近,刚进南直隶。” 他看了一眼王祥,开口说道:“我昼夜兼程,一路骑马赶来的。” “就是为了替陛下看一看,东南现在的形势如何。” 说到这里,姜褚顿了顿,又说道:“这几天,我已经看了一些浙江的记录,沿海的这些倭寇,真是猖獗的厉害。” 他冷笑道:“听闻,东瀛不过区区四岛之地,况且东瀛的军队都没有开来,只是他们的一些盗匪,就把东南闹成了这个样子。” “王祥。” 他看著王中丞,淡淡的说道:“你们浙江,怕是有些无能了罢?” 这个时代,直呼姓名如同骂人一般,陈清到了浙江,即便地位高过王巡抚,一般也是称呼中丞。没有称呼姓名,因为没有必要,因为称呼就把关係闹的太僵。 但是姜褚就可以不在乎这些,他直呼王巡抚的姓名,这位浙江巡抚显然是不敢有任何意见的。王巡抚深深低头,苦笑道:“世子,下官到浙江来,到如今也就是不到三年的时间,浙江倭患,已近二十年了” 姜褚又仰头喝了口酒,然后自己给自己倒满,跟一旁坐著的陈清碰了碰,又是一饮而尽,这才冷笑道:“又是这一套老说辞,不管什么事情,先往前任身上推。” “我问你,这三年时间,浙东的情况,比起三年前有什么好转吗?” 王巡抚支支吾吾,低头道:“世子,地方巡抚主要是过问政治民生…” 姜褚有些恼了,竖起眉头,起身就要骂人,一旁的陈清咳嗽了一声,他才重新坐了下来,强行忍住脾气,对著依旧跪在地上的几个武官开口说道:“江都帅,我奉旨巡视东南防务,你明天能带我去送门卫海门卫看一看吗?” “可以,当然可以。” 江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陈清,陈清视而不见,依旧自顾自的吃菜。 两个指挥使还有两个指挥同知,也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陈清心里觉得好笑,但始终没有接话。 “能看就好。” 姜褚抬了抬手,淡淡的说道:“都不要跪著了,起来,该吃吃,该喝喝。” “我虽然是宗室出身,但蒙陛下钦点,如今也在仪鸞司里掛职,是以仪鸞司指挥同知的身份南下巡视东南防务。” 他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从这点上来说,我跟陈清差不太多,只是他是镇抚司出身,我是仪鸞司出身。” 陈清这才笑著接话道:“那可不太一样,他们背地里,人人说我是幸臣,大概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说世子。” 姜褚哑然道:“说起来,我本来也当不了官的,也算是幸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相当融治。 这副景象,在王祥等人看来,就又不太一样了。 这至少说明,这位天潢贵胄,与陈钦差关係不错。 这样一来,也就没法子向这位天潢贵胄,告陈清的状了。 王巡抚陪坐在旁边,也跟著挤出来一个笑容:“世子与陈大人,都是年轻俊彦,少年英杰,都不是幸进,都不是幸进…” 姜褚瞥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会他,而是伸手给陈清倒了杯酒,开口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陈清跟他碰了碰酒杯,神色平静:“大概就是明天。” “哦。” 姜褚回头看了一眼这几个浙江官员,然后默默说道:“明天我送你。” “然后我也离开台州城,去松门卫海门卫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他看向江禹:“江都帅,明天成不成?” 江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当然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次日,清晨。 陈清带著身边的几个隨从,以及言琮唐桓等人,果然离开了台州城,准备奔赴沿海,去与倭寇正式见面。 而向来贪睡的姜世子,也是起了个大早,前来相送陈清。 两个人碰头之后,姜褚拉著陈清走到僻静地方说话,一边走,一边摇头,闷声道:“江禹还有那几个指挥使,昨天晚上全部高烧不退,今天离不开台州了。” 陈清哑然道:“意料中事,他们即便临时准备人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得好的,是要给他们一些时间。” 姜褚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清,问道:“你也要当心一些,那些倭寇海匪,以我的看法,你看一看情况也就行了,儘量不要上去跟他们拚杀,更不要衝动。” “这个功劳,对你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陈清微微摇头:“跟功劳没关係,真要功劳,我也不来做这个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了。” 姜褚嘆了口气,又说道:“后面,我就跟在你后方,如今在台州城里,我能做什么事,你跟我说一说罢。”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应天的仪鸞司人手,我给世子留一百个人。” “別的倒没什么,就是先前我抓的那些通倭的案犯,还没有全部处理完,世子在台州,可以帮著处理处理他们。” 东南倭寇,已经威胁到了朝廷的统治,对於宗室出身的姜褚来说,这些通倭的地方富户,姜褚自然会恨的牙痒痒,听到陈清这句话,他拍了拍胸脯,直接说道:“交给我了!” “他娘的,真当我们姜家人,提不动刀了!”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別的,也就没有什么大事了,我会留几个镇抚司的緹骑在世子身边,有什么事情,隨时跟世子联繫。” 姜褚默默点头,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你当心些,別伤了。” “更別死了。” 姜世子嘆了口气:“你要是死了,我后面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清有些诧异:“世子怎么了?” “我老觉得,皇兄办事太急。” 姜褚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那些人心逼急了,什么事都乾的出来…” 陈清一怔,隨即看向北方。 “陛下已经相当小心了,应该…” “应该不会有事。” 第321章 寧海之战! 台州府,寧海县。 这是台州府境內,距离松门海门两卫最远的一个县城,这里的防务,也基本上不靠松门卫和海门卫,而是主要靠位於寧波府的昌国卫。 此时,陈清等人已经离开台州城两天时间,抵达了寧海境內,言琮领著他,一路来到了寧海的越溪,一路靠近海边。 本来,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浙江这种地方,平整的地块没有多少,沿海自然是有渔民的,不过这些年闹倭寇,这会儿海边,渔民的数量已经少之又少。 一部分渔民迁往內陆。 另一部分渔民,则是被那些海匪倭寇给杀完了。 言琮跟陈清说明了一番情况,然后指向海边,开口说道:“这里,属下们来台州的时候,还有一个渔村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由低矮简陋民房组成的小渔村,开口说道:“一个多月前,倭寇就是在这里登陆,这个渔村也就毁了,我们去问过,一个村子数十人,只逃了不到十个人。” 陈清目光看著远方的村落,面无表情。 “这段时间,经常在这里发现倭寇?” “对。” 言琮低声道:“前天,我们的人还在这附近发现了一股倭寇,规模有上百人。” 他看著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这里,距离松门卫海门卫都很远,以前防务,应该是依靠昌国卫,昌国卫不在台州府境內,而在寧波府境內,可能是那些倭寇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在寧海活动频繁。” 陈清看著言琮,微微摇头:“地方卫所的防区,不以府县来划分,而是都司衙门来划分,这寧海…应该本就是昌国卫的防区。” 陈清看著言琮,冷笑道:“如今,倭寇为什么经常在这里活动?” 言琮摇了摇头:“那属下就不知道了。” “因为我们来了台州。” 陈清面无表情道:“圣旨上说,让我们负责台州剿匪,那这沿海的防区,也就有了州府之分,原本负责寧海的昌国卫,也就没有必要再来管台州府的寧海了。” “这样,松门海门两卫有话说,昌国卫也有话说。” 陈清看著言琮,缓缓说道:“你我无有圣旨,调不动寧波府昌国卫的兵。” 言琮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即便…即便真是这样,这也是最近一两个月,才发生的变动,恐怕一些县官都未必能知道,倭寇怎么会知道…?” “是啊。” 陈清看著远方,开口说道:“倭寇怎么会知道呢?” 言琮神色微变,他看向陈清,喃喃道:“至於到这种地步吗?” 陈清也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怎么不至於?” “倭寇再如何闹腾,很难杀到那些官老爷的头上,而你我的到来,却是实实在在能杀他们的头,能夺他们的地。” 陈清默默说道:“就是会到这种程度。” 言琮站在陈清身后,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这些地方官,真箇该死!回头属下带人,一个个去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拿进詔狱里头,狠狠的炮製他们!”陈清微微摇头:“杀了一批,再来新的一批,大约还是这个样子,这不是一个两个官员的问题。”言琮皱眉:“那是什么问题?” “是朝廷风气不正。” 陈清看著言琮,默默说道:“一百多年,承平太久了。” “倭国人,也不是近二十年才生出来,为什么二十多年前,东南没有倭患?” “因为那个时候的朝廷,那个时候的官府,还有能力镇住东南。”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言琮站在陈清身后,半响之后,他才呼出一口浊气:“头儿,那…那应该怎么办呢?” “陛下正在试著,去改变朝廷。” 陈清回头看著他,开口说道:“至於能不能成,只能说尽人事罢。”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不远处,唐桓大步走了过来,来到了陈清面前之后,他低头抱拳道:“头儿!”“又在寧海,发现了一股倭寇,有近二百人,距离此地,不到二十里地!属下已经安排了人手,远远的盯著他们了!” 陈清“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我知道了,咱们的人,已经都到了寧海县境內,一会儿,你带著他们,直接进驻寧海。” 唐桓犹豫了一下,低头道:“头儿,寧海县境內的倭寇,似乎越来越多了,是不是趁著他们人数还不多,逐个击破…” 陈清摇了摇头:“他们太灵活,我们的人赶过去,一来野战吃亏,二来未必就能追的上他们。”“按照我的命令,进驻寧海罢。” 唐桓想了想,还是低头抱拳道:“属下遵命!” 说完,他扭头大步离开。 等他走远之后,陈清才看向言琮,开口笑道:“今天上午,我已经派人去昌国卫调兵,请他们调两千人来寧海配合我清剿倭寇,按照这个路程,他们一天时间差不多就能赶到,言兄弟你猜,他们多久才能赶过来。”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两天…三天?” 陈清微微摇头:“要看寧海的战况,我们如果占了便宜,他们差不多两三天就能赶来,到时候还能捡捡功劳。” “我们如果吃亏,他们大概率就不会来了。”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言琮,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言琮先是变了脸色,然后立刻低头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扭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陈清一个人站在海边,远远的看著不远处的大海。 不知什么时候,穆夫人也站在了他的身后,对著他微微低头,嘆了口气:“陈大人,妾身能调动的人手,这会儿已经都到了寧海了。” 陈清回头看了看她,开口笑道:“多谢。” “等我以后,要是能真正手握重权,一定不忘了夫人的好处。” 对於权柄,陈清始终有著清晰的认知。 他现在,看起来大权在握,但实际上他只能治人,罢人,了不起杀几个地方官,杀几个地方上的罪人。而杀人,治人,其实不是权柄。 用人才是。 他始终没有能够掌握真正的大权。 不过寧海这一战,对於他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穆夫人看著陈清,有些好奇:“大人就这么篤定,倭寇会主动进攻寧海?” “猜测嘛,有准的时候,自然也有不准的时候。” 陈清轻声笑道:“我猜的要是不准,说明这些地方势力还没有我想的这么恶劣,如果我猜中了。”他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南方诸省,太多人想要让他去死。 但偏偏他是钦差,他又死不了。 唯一能让他“合理去世”的,就只有他自己“作死”,结果死在倭寇手里。 这也是陈清,主动离开台州城,赶来防卫“薄弱”的寧海的原因。 这其中原委,陈清在前一天,已经悉数上报皇帝了。 “寧海这一战,我筹备了数月。” 陈清看著穆夫人,缓缓说道:“还在应天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现在,就看我是胡思乱想,还是被我不幸猜中。” 穆夫人看著陈清,轻声笑道:“陈大人在朝廷里的人缘可不算好,连阁老都得罪了好几个,真要是在寧海遇到了危难。” “恐怕各地来救大人的兵力,不会太积极。” 陈清神色平静:“本也没有打算让谁来救,不过寧海这里一打起来,我就会开始计时。” 陈清看著她,默默说道:“三天,三天时间,松门卫,海门卫以及昌国卫三卫的兵力要是赶不来。”“百户以上。” 陈清目光看向海边:“我让他们一个也活不成。” 穆夫人感慨了一声,然后对著陈清低头道:“陈大人哪天要是做官做不下去了,便退下来。”“我们母女,一定尊陈大人为新教主。” 第322章 为了今夜! 是夜,寧海城里。 陈清坐在寧海县衙里,闭目养神,寧海的知县,小心翼翼在他旁边站著,连坐也不敢坐。 本来,陈清这样级別的官员,到县城里来,台州知府衙门的官员都得跟著,但这会儿,台州的知府以及同知两个主要官员,都已经被陈清给拿下了。 浙江巡抚,都在台州处理公事。 再加上,都帅江禹以及台州的两个指挥使,这会儿都被姜褚拖著,没办法跟著陈清,此时在陈清面前跟著的,竟真的只有这位寧海知县了。 这知县姓陶,三十岁左右,刚中进士四年时间,属於正经的青壮派官员,这会儿这位陶知县却有些害怕的看著眼前的这位钦差大老爷。 “陈…陈大人…” 陶知县给陈清倒了杯茶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仪鸞司不是…不是临时驻扎在寧海,准备剿倭吗,怎么…怎么把寧海县城都给封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陈清,闻言睁开了眼睛,看了陶知县一眼,开口说道:“为了防止你们县城的人走漏消息,惊走了倭寇,很难理解吗?” “陶知县不太同意我封锁寧海县城?”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 陶知县苦笑道:“只是白天的时候,大人还有仪鸞司的人手进我们寧海,许多人都是瞧见的,这会儿封锁消息,似乎…” “似乎也有些太迟了。” 陈清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而是开口说道:“是陶知县你剿倭,还是我剿倭?” “不要囉嗦。” 陈清挥了挥手,开口说道:“陶知县该忙什么忙什么去罢,这里不用你跟著了。” 陶知县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被陈清身边几个护卫给带了下去。 而陈清,坐在县衙里,一直等到后半夜,始终无事发生。 终於,他也熬不住困意,找了个房间合衣睡去。 到了第二天上午,寧海县城依旧无事发生,陈清叫来言琮,吩咐道:“你带二百个人出去,沿著海边巡视,声势闹得大一些,记著…如果正面碰到了倭寇…” “掉头就跑。” 言琮挠了挠头,低声道:“头儿,掉头就跑是不是太怂了?” “要不然,属下先跟他们打一打,打一会儿再掉头跑…” 陈清微微摇头:“你听我的就是了,没必要有不必要的伤亡,这些倭寇能打贏地方卫所,多半是有些本事的。” “仪鸞司的人…打架可以,打仗未必能行。” 应天的仪鸞司,是京城仪鸞司的一部分,京城的仪鸞司,还兼著“锦衣卫”的差事,而应天的仪鸞司,已经几乎要沦落为地方卫所了。 战斗力,甚至不一定赶得上地方卫所。 言琮想了想,还是应了一声,低头道:“那属下这就去了。” 陈清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忙。 等言琮离开之后,陈清在寧海县城里转悠了一圈,然后叫来了唐桓,吩咐道:“唐兄弟,看住寧海各个城门,一个人也不要放出去。” 唐桓虽然不太理解陈清要干什么,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点头,他看著陈清,问道:“头儿,咱们要封锁寧海几天?” “三天。” 陈清神色平静:“今天是第二天,如果今天晚上,明天晚上,还没有动静,我们就离开寧海县城。”他没有跟唐桓说明白,不过这事也没有必要说明白,唐桓应了一声,大步离开了。 陈清则是又回到了县衙去,给皇帝写了一份秘报,让人送了出去。 写完这份秘报,就已经是晌午,他吃了午饭睡了一觉,傍晚时分才醒了过来。 天色黄昏之后,没过多久,就慢慢黑了下来。 这个时候,言琮也带著二百號人,回到了寧海县城,言琮一路匆匆来见陈清,跟陈清说了说白天的情况。 “见到了一股倭寇,一百来人,我们射了他们几箭,他们没有追,我们就回来了。” 陈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知道了,你…也去歇息会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事。” 言琮摇头:“我睡不著,我去城墙看一看罢。” 陈清依旧闭目养神:“你去就是,有什么消息,立刻让人来报我。” “是!” 子夜时分,陈清正在翻看德清书坊新印製出来的侠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头儿,头儿!” 两声急促的声音:“有人进攻寧海城!” 陈清合上手里的侠记,缓缓站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悲哀。 他没有猜错。 但这恰恰是最可悲的地方,人的私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他只深呼吸了一口气,就恢復了冷静,声音沙哑:“传令各个百户,按照先前的计划守城,跟他们说!” “今夜,就是他们建功立业的起始!” 门外的护卫,连忙应了一声,下去通知陈清手底下的各个仪鸞司百户去了。 陈清穿上衣服,大步走出房间,他刚走到县衙的前院,秦虎等几个禁卫,就连忙跟了出来,秦虎看著陈清,抱拳道:“陈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清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倭寇攻寧海城。” 秦虎大惊:“倭寇攻城?” “这不出奇。” 陈清很平静:“我翻过记录,近二十年浙东倭寇攻城,发生过五六次之多,其中有三次,倭寇攻破县城,烧杀劫掠,扬长而去。” “只是还没有攻破府城的记录。” 他看著秦虎,笑著说道:“秦兄,我要去城楼守城了,你们…” 他看著这些禁卫,问道:“跟我同去否?” 秦虎不假思索,大声道:“我等自然要去,我等奉皇命保护陈大人,陈大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便是回了京城,也没有活路了!”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走罢!” “我们一起去看一看他们的手段!” 秦虎一怔。 因为陈清说的,是“他们”的手段,而不是倭寇的手段。 不过他没有多想,只是回头看向身后的几个下属,低喝道:“披甲,抄傢伙!” 说完这句话,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大人,你不能就这么去!” 陈清摇头,笑著说道:“不碍事,剿匪又不是上战场,没听说倭寇有成规模的弓弩箭矢。”陈清没有废话,就要直奔城墙,去看一看他心心念念好几个月的倭寇,不过他还没有走出县衙,就被秦虎大步赶上,这位天子亲卫,硬生生將一顶铁头盔,戴在了陈清的脑袋上。 隨即,几个禁卫护送著陈清,一路来到了寧海县城的东边城墙。 城墙外,已经传来一阵阵喊杀之声,陈清跟秦虎还没有登上城楼,就听到了一阵阵“咻咻咻”的声音!箭矢,落在了城墙上。 秦虎扭头看著陈清,陈清也目瞪口呆:“他们哪来的箭矢!” 对於倭寇来说,弓好搞,弩也不是特別难,毕竟可以从別人那里抢,但是箭矢就不是他们能够搞到的东西了。 这种大规模消耗类的物品,没有一个稳定的领地,其实很难搞得到,而是质量好的箭矢,价值也相当昂言琮听到了他的声音,连忙赶了过来,对著陈清大声道:“头儿,城墙上太危险,你不能上去!”陈清皱眉,然后开口说道:“你不用管我,咱们按照原计划进行就是了。” “是!” 言琮回过头来,看向身后几个兄弟,大声道:“快,快搬,快搬!” 秦虎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个仪鸞司的人手,正將一桶桶黑乎乎的物事,搬上城楼。 这东西他並不陌生。 “火药?” 他看向陈清,问道:“陈大人从哪弄这么多火药?” 这个时代,火药已经发明出来好几百年,而且早已经军用,大齐朝廷就有自己的火药库,而且规模庞大。 “从应天调来的。” 陈某人看向城楼,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了今夜,我已经准备许久了…” 第323章 血染之夜 东南的形势,已经是沉屙痼疾,这种情况,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一年两年能够解决的。 陈清也不成。 哪怕他二世为人,但是这会儿他手里没有绝对的权柄,没有生杀大权,想要凭藉一己之力,改变东南的情况,这本就不太现实。 不过,整体上没有办法一劳永逸,但局部上出奇招,却不是没有办法。 东南的这些倭寇,要说战斗力,他们跟正经军队相比,肯定是有差距的,而且差距不小。 毕竟这帮人一没有弓弩,二没有甲冑,要是上了正面战场,几个对冲,他们就会被直接冲烂。这些倭寇最棘手的地方在於,他们足够灵活,而且背靠大海,一旦事情不对,他们可以飞快东逃,逃到一个个海岛上躲藏起来,官兵就几乎没有办法,对他们形成太有效的打击。 再加上,最近几十年,地方上防务懈怠,时间一长,浙东局势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以至於这些倭寇,有些时候甚至已经敢直接进攻县城了! 甚至打下来过。 如今,这些倭寇人数越来越多,以陈清现在手里的兵力,想要在野外围杀他们,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用不著陈清去一个个找这些倭寇,这些倭寇反而找上门来了,大量的倭寇,聚集在寧海城外!虽然这些倭寇聚集在寧海的原因,说起来有些上不得台面,甚至是有些让人寒心,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竞是来了! 看著一箱箱搬上城楼的火药,秦虎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扭头看向陈清,喃喃道:“几个月前,陈大人就想到今日了?” “不是。” 陈清摇头,大步走向城楼:“那个时候,只想到可能会跟倭寇打一场防守战,但不知道具体是在哪里,大半个月前,我才把地方定在寧海。” “咻咻!” 说话的功夫,又有几支箭矢,射在了城墙上,陈清脸色黑了下来:“这些倭寇,箭矢真他娘的不少,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该死,统统该死!” 按照道理,这些倭寇可能有一定规模的箭矢,但是绝不可能有大量的箭矢,至少不会奢侈的用在射击城墙上! 因为这种远距离的射击,二十箭能中一箭,都已经是老天保佑! 这些倭寇哪怕有箭矢,也应该是用在近距离射击上才对。 事实上,弓箭这东西,到了冷兵器战爭的最后阶段,往往也都是用在近距离作战,双方二十步乃至於十步之內,只要练过几年,快速拉弓,箭矢很容易一击毙命! 而这些倭寇,已经奢侈到用弓箭来压制寧海城楼上的守军,显然他们的箭矢数量不会太少。这种情况,陈清有理由怀疑,是有人偷偷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箭矢! 好在,箭矢的密度並不是太高,陈清很快登上了城楼,他从城楼上往下看去,只见城外数十步的地方,一群衣衫不整,著装有些奇怪,但是基本上人人持刀的武士,正呼喊著朝著寧海县城攻来!因为已经离得很近,陈清甚至能听到这些人说话,有一部分人的確说的是倭话,另一部分却是说著浙东的方言! 虽然浙东的方言不太好听懂,猛地听在耳中,不像是汉话,但陈清是湖州人,说的也是吴语,他能很清楚的分辨出,这些人说的是什么话。 在秦虎等北方人耳中听来,就都大差不差了,反正都是听不懂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面色冷峻。 这些说倭话的,肯定是倭寇无疑,但是说汉话的,却也不一定是汉人,有可能是倭寇在沿海待的久了,学了些汉话。 陈清左右看了看,这个时候,言琮正好一路小跑过来,他半蹲在陈清身边,躲避箭矢,语气里满是激动:“头儿,最近的已经不到二十步了,什么时候点火药炸他们!” “不急,不急…” 陈清往下看了一眼,声音沙哑:“今夜来的倭寇不会少,这个时候就用火药,会嚇跑了他们,我们先支撑一段时间。” “传令兄弟们!” 陈清面无表情道:“今夜,我会跟他们一起守在这里,绝不会后退半步,城楼下面的,都是功劳!”“一个倭寇的人头十两银子!” “我说到做到!” 陈大公子往城口底下看了一眼,也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绣春刀,缓缓说道:“镇抚司和仪鸞司,多久没有露脸了,今夜就是最好的露脸机会!” 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只听得一声硬竹子的声音在二人耳边响起,两人扭头一看,一架梯子已经架在了两人身边! 这些倭寇,已经开始架梯子攻城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两只手握刀,屏气凝神。 他准备亲手杀几个倭寇提提胆气!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多,他杀的人其实已经不少,但是亲手杀的人倒是不多。 哪怕是先前在白莲教里,也只是伤人,没有杀人。 言琮也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站了起来。 只不过言琮还没有来得及动手,不远处的秦虎,如同一座大山一样大步走来,他单手持绣春刀,斜斜一抹,只见一道鲜血溅起,一个倭寇从梯子上跌了下去! 紧接著,第二个倭寇也爬了上来,不远处,又有三四个倭寇也爬了上来。 再往下看去,数百个倭寇,正在开始攀爬寧海城墙! 这是一座县城,城墙本就低矮,这样下去,很快可能就要被倭寇占据城墙! “差不多了…” 陈清两手持刀,狠狠一个下劈,砍在了一个倭寇的右手上,这倭寇的右手几乎被他一刀两断,吃痛之下红了眼睛就朝著陈清衝来,一旁的言琮大叫一声,一刀正中这倭寇心口! 陈清左右看了看,大声喝道:“火油,火油!” 因为已经准备了好几天,城墙上自然是有准备好的火油的,很快,一瓢瓢滚烫的热油,从城楼上浇了下去。 站在陈清身旁几步远的秦虎。在短短片刻之间,已经刀毙了三四个倭寇,这会儿浑身是血,他招了招手,吩咐几个禁卫上前来,分散开来,但是隱隱將陈清护卫在中间。 往下浇火油之后,城楼上的攻势立刻缓和了不少,陈清扭头看向秦虎,挤出来一个笑容:“秦兄这身本事,真是漂亮,只当个护卫,真是可惜了。” 秦虎一脸严肃,他微微喘了口气:“能护住陈大人,秦某二十年勤学苦练,便没有白费。”“陈大人,这已经相当於是打仗了,您千万不要乱跑,否则…” 他话音未落,一枚炮弹远远飞来,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炮弹就落在二人两三丈远,炮弹落在城墙上,砸的碎石飞溅! 一个镇抚司的校尉,距离太近,被碎石砸在脸上,脸上立刻血肉模糊。 这一下,陈清跟秦虎,都是脸色大变。 秦虎一把拉住陈清的衣袖,不由分说,就要拽著他下城楼:“陈大人,倭寇有火炮!” “你不能在城楼上了!” 火药军事化,已经几百年,火炮也早已经不是太稀奇的物事。 但是火炮不稀奇,只在军中! 民间,连私藏刀甲都是死罪。 这些倭寇…竞有火炮! 陈清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外,他默默低头,计算著时间,片刻之后,又一声炮响,这一次火炮,落在了远一些的地方,正中一个仪鸞司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当场毙命。 “超过六十个呼吸。” 陈清看向秦虎,低声道:“他们只有一门炮。” 陈清站了起来,看向城外,目光幽幽:“哪来的火炮…” 秦虎不假思索:“倭寇在浙东劫掠多年,多半是抢来的。”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看著继续涌来的倭寇,他扭头看向言琮,声音沙哑。 “准备火药!” 言琮大声应是,转身下去准备去了。 陈清回头,看著秦虎,开口说道:“秦兄,如果局势逆转。” “你能出城追击否?” 第324章 搅动浙东! 有火炮有箭矢,就说明今夜这场寧海之战,背后一定有一些看不见的人在推动。 当然了,推动今夜这场战事的人里,也包含了陈清本人,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为之。 不过,显然有人“顺水推舟”了一回,想要要陈清的命。 秦虎听了陈清的话之后,低声道:“陈大人不准备一直守下去?” “单守城,杀不了几个倭寇。” 陈清缓缓说道:“我一定要追出城去,才不枉费,我精心谋划了数月时间!” “本来,卑职带人去追击倭寇,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这些倭寇非同寻常,他们不仅…” 秦虎看著陈清,低声道:“他们不仅大规模的进攻寧海县城,而且还有火炮!” 今夜进攻寧海的倭寇,显然不是一家。 一定是好几股倭寇,一起来攻寧海。 如今,浙东沿海的倭寇,成规模的不少,几千人规模的也不是没有,但是台州府境內,没有听过有这么大股的倭寇。 即便有,人家也不可能就倾巢而出来攻寧海,毕竞寧海只是一个小县城,打下来,未见得就有什么好处。 现在,单单是陈清看到的,寧海城下的倭寇规模就已经多达上千,而且这场攻守之战才刚刚开始。想都不用想,今天倭寇数目,一定会超过两千人! “卑职主要的职责,还是护卫大人的周全。” “我的周全不会有事。” 陈清面无表情,淡淡的说道:“至於外面的这门火炮,今天这事过去之后,我会派人去查的,丟了一门炮,跟丟了几百几千支箭,可不是一回事。” 今晚上的事情,虽然基本上还在陈清的掌握,但是还是有一部分,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比如说箭矢,比如说火炮。 不过细想想,也就不奇怪了。 这事並不难办到。 比如说,沿海某个千户所,在押送军械的时候,路上碰到了倭寇,押送的一应物资,都被倭寇给抢走了。 那么倭寇拥有的这些东西,就立刻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至於怎么被抢走的,那些人自然有手段,將这事给遮掩过去。 秦虎目光转动,他低声道:“大人放心,如果卑职確定大人的安全,卑职一定出城,去多杀几个倭寇。”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拉开了隨身的弩箭,往城下射了一箭,刚好將一个正在攀爬梯子的倭寇当场射杀。 射完这一箭之后,他又半蹲下来,一边装填弩箭,一边对著陈清说道:“不过看起来,这些倭寇相当疯狂,陈大人…” “轰!”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不远处已经有镇抚司的人將火药丟了下去,只见火光炸开,將城下两三个倭寇,炸的尸骨无存! 秦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扭头看向陈清,继续说道:“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了…” 到现在,寧海之战已经开始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弩箭,火油,乃至於火药,都派上了用场,但实际上,双方的伤亡加在一起,可能才將將过百。 毕竞双方,其实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军队。 不管是攻城一方,还是守城一方,都属於是“业余”选手。 而且,即便是这样的伤亡,城外的倭寇都有可能暂时退去,然后去而復返。 这个时代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上千人规模的战事,尤其是攻城守城,持续时间都有可能长达数月,乃至於一两年。 虽然寧海之战不至於这么漫长,但是持续个两三天时间,再正常不过。 陈清起身,看了一眼城外的倭寇,忽然笑了笑:“他们要是见事不好就跑了,反而麻烦,要的就是他们鍥而不捨。” “我倒要看看,这些倭寇为了我,愿意死上多少人…” 秦虎听了这话,也反应了过来,他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些倭寇,受人控制…” “受人控制说的有些太满了。” 陈清看了看自己绣春刀上的血跡,低声道:“但我想,他们一定多少会被某些人影响。” “程度不一。” 秦虎还要说话,忽然听到了一声大叫,他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一身七品官服的三十来岁中年人,正发了疯的一样衝上城楼。 他心里估计是非常害怕,一边衝上城楼,一边怪叫,但是步伐却相当坚定,一边往前走,一边发出哭一样的声音。 “陈大人,陈大人!” 他大声叫道:“您在哪呢,陈大人!” 他喊了几声,看到了陈清的身影,紧忙连滚带爬的上前,整个人瘫在地上,泪流满面:“陈大人,下官可算是找到您了!” 这人,正是寧海的陶知县。 陶知县几乎泪流满面,他拉著陈清的衣袖,满脸祈求:“陈大人,这里太凶险了,太凶险了!”“快跟下官下城楼罢!” 陈清的性命,牵连著他这个寧海知县的身家性命,甚至牵连著他儿女的性命,这会儿陶知县却是真心诚意的想要拉陈清下楼了。 陈清一甩手,挣开了陶知县的拉扯,目光看向城外,然后淡淡的说道:“陶知县,你们寧海…还真是热闹啊。” 此时,在他看向的方向,月光铺洒。 月光之下,倭寇似乎越来越多,如同蚂蚁一般。 陶知县爬了起来,顺著陈清的目光看去,只看了一眼,他就嚇得心头一震,然后白眼一翻,仰面就晕倒了过去。 陈清踢了他一脚,见这位知县老爷“睡得香甜”,也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大声喝道。“准备火药火油!” 台州城。 此时,姜褚已经滯留在台州数天时间。 他滯留在台州,主要是因为,都指挥使江禹,以及底下两卫的指挥使,在一夜之间突然高烧不退,几乎没有办法下床。 姜褚还亲自带了大夫去看他们,这三个地方武官,的確每个人都发了高烧,伸手一摸额头,都烫的嚇人大夫说,三个人都有些伤寒。 只不过这伤寒是怎么来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除了几个武官“病了”以外,姜褚还需要处理陈清没有来得及处理完的一些问题,比如陈清已经定罪的八户通倭的人家,一些该杀的人还没有杀乾净。 姜褚接过了陈清的差事,这几天时间,单单是他亲自监斩的,就有上百颗人头落地。 台州城里,人心惶惶,大家都生怕这位天潢贵胄,会把案件再一次扩大化,弄得台州城里人头滚滚。这天早上,姜褚正在自己的住处,翻看镇抚司送来的文书,他看了一半,有人来通报,说是都指挥使江禹,以及两个指挥使前来求见。 姜褚眯了眯眼睛,摆手道:“告诉他们,我正忙著,不见不见。” 他身边的隨从,立刻去传话,不过话刚传出去,江都帅三个人,就硬生生闯了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说道:“世子,世子!” “倭寇围攻寧海城了!倭寇围攻寧海城了!” 姜褚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又冷了一些。 他身边有陈清留下来的緹骑,寧海的事情,他其实要比江禹等人更早知道,只是这会儿不动声色而已。听了江禹的话,姜褚站了起来,一路走到外头,脸上已经面沉如水。 他走到三个人面前,看著江禹,冷声道:“你说什么?” 三人这会儿,脸色都还有些苍白,显然病情未愈,不过却是不约而同的跪在了姜褚面前,江都帅低头,颤声道:“世子,下官等收到消息,陈…陈大人被倭寇围在了寧海县城里,此时正被大量倭寇围攻…”姜褚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他连叫了几声好,这才开口说道:“倭寇围攻朝廷的钦差大臣,我真是长见识了!” “你们浙江的都司卫所。” 姜褚看向三人,咬牙切齿。 “真是太称职了!” “下官失职!” 三个人都叩首行礼。 姜褚面无表情,冷声道:“前几天你们不是说倭寇见到官兵就跑,你们抓不到吗?现在倭寇都已经到了寧海。” “给你们两天时间。” 姜褚面无表情道:“我要看到朝廷的一万天兵,將这些倭寇,统统镇杀在寧海!” “还有。” 姜褚看向这三个人,怒声道:“陈钦差是陛下亲派的钦差,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不要说你们,我也无法跟陛下交差!” “到时候,我只能带著你们三个人的人头,一起回京城復命了!” 江禹三人面如土色。 一个指挥使颤声道:“世子,陈钦差到哪里,並没有知会我们卫所…” “別他娘的废话了!” 姜褚怒不可遏。 “都滚去带人,立刻开往寧海!” 三人都齐齐低头叩首,声音颤抖。 “下官…遵命!” 第325章 功业! 三个人被姜褚这么一喊,身上的病都被嚇得没了,连滚带爬的一路跑了出去,赶去两个卫所调兵去了。而姜褚,也吩咐身边的下人,准备动身离开台州城,赶往寧海看一看战况。 他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台州主政的巡抚王祥,便找上了门来,这位浙江巡抚对著姜褚拱手作揖,一脸严肃:“世子,听说倭寇把陈大人围在了寧海!” 姜褚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要说是倭寇把他围在了寧海,这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这些倭寇厉害得很,他陈子正刚到寧海三天时间不到,就有大股倭寇赶到了寧海,將寧海县城团团包围。”“大有行军打仗的意味!” 姜褚看了一眼王祥,开口说道:“你们浙江这些倭寇,真是神通广大,邪门得很。” 王祥闻言,也是一脸严肃,他低下头认真考虑了一番,才正色道:“世子,这事不能一股脑推在浙江头上。” “更不能一竿子,把浙江官员都给打死了。” 他看著姜褚,开口说道:“这事情,的確有蹊蹺,但是当务之急,应该是先解了寧海之围,保证陈大人的周全。” 文官里头,忽然有人丑態百出,也有人恶事做尽,但是这个群体在这个时代毕竟属於是“高知群体”,他们之中,自然也有劣有优。 而且,大齐到现在,差不多也就相当於王朝中期,地方糜烂,文官群体却还没有烂到根子上。至少王祥这样的高官群体,並不会一门心思逐利,他们也想办好事情,也想要给自己留下一个好一些的名声。 姜褚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他奉命到台州府来剿匪,结果一头扎进了倭寇的包围之中,我们去把他捞出来,要是有了伤亡,回头王大人不会带著浙江官员,上书参他陈子正办事不力,拖累地方罢?”王祥连连摆手:“世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这位浙江巡抚正色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这事背后一定有猫腻,先把陈钦差给搭救出来,然后下官出面去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浙东倭患,下官也有责任,下官会一路追查到底,而且也会上稟陛下,向陛下说明此事。” 姜褚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王大人要向陛下说明什么?” 王祥不假思索:“自然是向陛下说明,陈大人误入寧海,是被人做局,不是陈大人耽搁了地方,而是地方上有人要害陈大人!” 姜褚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眼这个老头,这才说道:“王大人的意思是,你也要去寧海看一看?”“我是浙江巡抚。” 王祥正色道:“当然非去不可。” “好。” 姜褚抚掌,轻声笑道:“我原先,倒是轻看了中丞,中丞既然要去寧海,那就跟我一道去罢。”他低头盘算了一下时间,开口说道:“台州府距离松门海门两卫,都有一定距离,算他们几个人快马加鞭,等两卫的主力抵达寧海,估计也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三天之后…” 姜褚呢喃了几句,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抬头看著天空,喃喃道:“中丞有句话说得不错,寧海的確是个局,不过这个局是陈子正误入其中,还是他故意走进去的。” “那就很难说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王祥,开口道:“我的马车已经备好了,中丞就跟著我罢,由我的护卫护著咱们两个人,赶往寧海。” “我们坐马车去,算算时间,等我们赶到寧海,差不多需要两天时间,那个时候,寧海” “应该已经打了三天了。” 王祥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到极点的周王世子,觉得隱隱有些不对劲。这位世子爷,太镇定了… 不过,他也没办法多说什么,只能微微低头道:“下官遵命。” 寧海。 此时,这场攻防战已经进行了一天两夜。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是入夜时分。 陈清斜靠著城墙,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他一边啃馒头,一边抬头看著天上的星空。 今夜无云,月光普照下来,甚至能够借著月光,隱隱看到城外影影绰绰的影子。 倭寇依旧没有退。 不过,他们锐气已失。 一天两夜的时间,这些倭寇完全啃不动寧海县城,反而伤亡不小,单单是死在城下的倭寇,就已经超过了三百人。 这还是在他们数次停止进攻的前提下。 如果这一天两夜,这些倭寇一直攻城,他们伤亡只会更大。 当然了,在那种情况下,陈清这些人要面对的压力,也只会更大。 陈清啃馒头的时候,秦虎也坐在他对面,仰头猛灌了一口清水,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血水。这一天两夜时间,陈清几乎没有怎么合眼,秦虎也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期间,倭寇数次登上城楼,秦虎全程参战,到现在,这位天子亲卫手上的倭寇人头,已经超过了十个。陈清看了看他,感嘆道:“秦兄上了战场,真是如同猛虎一般,只在仪鸞司做禁卫,实在可惜了。”秦虎放下水囊,咧嘴笑了笑:“我这禁卫,是世袭来的,在京城里,我家还算有些人脉,仪鸞司里有我不少叔伯长辈,还有同辈的兄弟。” “真要是去从军,估计连个八品小官也混不上。” 陈清目光闪动,轻声说道:“秦兄会打仗吗?” 秦虎闻言,看了看陈清,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不知道。” “以前学过,但是没有带过兵,也没有打过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鲜血,摇了摇头:“这种是不作数的。” 战场上,讲究的是千人敌,万人敌乃至於十万人敌的本事,如今秦虎的本事,最多就是在战场上十人敌。 不过他武力无双,是陈清见过的仅有的猛人,连杨七也差他不少,如果全身甲冑,在战场上说不定能当个百人敌。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 行军打仗,並不依靠个人勇武。 陈清站了起来,往城外看了看,然后笑著说道:“浙东,以及整个东南,需要一个有想法,有决心的年轻將军。” 平定东南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是陈清自己,目前还没有办法领兵,他只能做坚实的后盾。那东南,就需要一个戚元敬那样的將军,去替陈清完成剿匪剿倭,而陈清,则是能给这位將军,提供绝对的支持,以及绝对的资源,人力。 秦虎也站了起来,他喘著粗气,看向城外,然后扭头看著陈清:“陈大人,怎么样才算是有想法,有决心?” “城外的倭寇锐气已失。” “最近三四个时辰,他们只进攻了一回,而且草草收场,这会儿不走,大概还是因为不甘心,如果我们没有动作,明天天一亮,他们必然要退走。” “大齐的县城,能让这些匪寇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秦虎看著陈清,等待著陈清继续说下去。 陈清低头盘算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我在城外埋伏了人手,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动作,到时候这些倭寇身后以及左右两侧,都会出现我们的人。” “他们必然大乱。” 陈清看著秦虎,开口说道:“言琮唐桓他们,都太年轻,而且没有领兵经验,秦兄愿意带人杀出去吗?秦虎握紧拳头,然后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著他,然后神色平静:“我也会出城去。” “这是我这趟到台州府来,最大的功业了!” 秦虎闭上眼睛,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城墙根下,声音沙哑:“陈大人,卑职歇息盏茶时间…”“然后就去清点人手。”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好,等出城之后,我让言琮,唐桓他们…” “都尽力配合你。” 第326章 大齐天威! 寧海城外,一处小坡上。 穆夫人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衣,目光看著寧海城,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嘆了口气:“差不多到时间了。” “按照先前的预备去办罢。” 在她身后,站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男人身材高瘦,闻言先是低头说了声是,然后又说道:“圣母,我们这些人,大多数都吃了朝廷的亏,当初加入圣教,也是期盼著能迎来降世圣子,再造乾坤。”“如今,圣母去了一趟京城,怎么开始相帮朝廷里的人了?” 穆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这男子,然后淡淡的说道:“这浙东,咱们也不是头一天来,撇开朝廷不朝廷,那些倭寇难道不该死吗?” “再说了。” 穆夫人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如今北边的白莲教已经覆灭,整个教派就掌握在陈子正手里,连带著我们南方白莲教,也被牵累其中。” “来台州帮忙,已经是一早定下来的事情,你若是不肯帮忙,这便回应天去,我回去之后就將你开革出圣教,到时候你瞧瞧,自己是不是这位小陈大人的对手就是了。” 这中年男人闻言脸色变了变,他连忙低头道:“圣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说明你不够聪明,不够聪明就不必胡思乱想。” 穆夫人看向寧海县城,淡淡的说道:“你就当,这位小陈大人,就是我们圣教的圣子罢。”“说不定,他会带领我们圣教,变一变这个世道。” “即便变不成。” 穆夫人神情有些复杂:“至少也比现在要好一些。” 这中年人不敢再多说什么,低著头,飞快退了下去,去办事去了。 隨著他几声令下,约莫有二百来个白莲教的人手,开始悄悄摸摸的,往寧海县城摸去。 到了子夜时分,这些“江湖中人”已经摸到了倭寇的后方以及侧翼。 子时一过,寧海城上,升起了一枚“起火”,这枚黄色的焰火,在寧海县城上方炸开,光彩绚烂。这是动手的信號。 紧接著,倭寇里头,有几个倭寇,听到了“咻”的一声声音。 其中一个倭寇,感觉自己后脖颈,被蚊子狠狠叮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只觉得?摸到个尖锐物,手也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怪叫了一声,用倭话对四下喊道:“针!针!” 一根毒针,扎在了他的后脖颈上,没过多久,他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地上。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密林里,几个江湖中人收起拿手的吹箭,有人笑著说道:“这帮狗杀才,在浙东猖狂了这么些年,如今总算是落在了三爷我的手里!” “杀这一个,也算是我给浙东百姓,稍稍出了一口恶气!” 在他旁边,有人笑著附和道:“三爷这手吹箭真是了得,这么暗的情况下,都能一击毙命。”这“三爷”得意一笑,然后看向前方,大声道:“兄弟们,按著圣母的吩咐,火把灯笼亮起来,火把灯笼亮起来!” 於是乎,在倭寇的后方以及左右两翼,很快亮起来了一盏盏灯笼,一个个火把! 按照穆夫人的吩咐,这些江湖中人並不是一队一个火把,而是每人一个火把,甚至两个火把!只一瞬间,这些倭寇就立时察觉到了他们背后出现了另外一支力量! 倭寇的核心队伍之中,有人在用汉话激烈的爭吵。 “不知道寧海有什么可来的,说要捉姜齐的钦差,姜齐的钦差这样好捉吗!” “现在好了,寧海吃不下来,我们反而被围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人气急败坏道:“看这个情况,大概是离得最近的昌国卫到了!” 帐篷里,传出来了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昌国卫,至少要明天晚上才回来,松门海门两卫,更是要到后天晚上才能到。” “寧海城外头的,绝不是姜齐的卫所兵!” 他语气篤定,显然对台州府以及寧波府的卫所,都相当了解,成竹在胸。 这人还要继续说下去,有人一路闯了进来,在他面前跪下,用倭话说道:“大人,我们身后那些人用暗器,用毒,他们行跡不定,不像是官府的人。” “已经有好几十个兄弟,死在了他们手里!” 帐篷里,这首领模样的人微微点头,然后用倭话回答道:“派一些人,去探查清楚,然后告知所有人,准备往海边后撤。” 这传令的人立刻低头道:“遵命!” 他刚站起来,没有出去几步,另外一个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声音颤抖,这一次,却说的是汉话。“老大!” 这传信的小廝,穿著一身东瀛浪人的衣裳,腰间也別著倭刀,但是汉话说得很好,而且声音颤抖。显然,应该是齐人。 他咽了口口水,才颤声道:“寧海城门开了,城里的官兵,浩浩荡荡冲了出来!” “至少有好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几百上千人…” 这头目紧皱眉头,开口说道:“跟咱们预先知道的不大一样啊…” 这传令的人低声道:“老大,寧海肯定是打不下来了,我们快跑罢…” 他是汉人。 如果这一次没有能跑掉,被官府的人捉了去,一查他的身份,他闔家上下,乃至於闔村上下,可能都要被官府追究! 统统没有好下场! 这倭寇的“头目”闻言,声音沙哑:“去知会所有人,准备后撤,撤回海边去!” 寧海城下。 陈清目送著秦虎,带领言琮唐桓,以及镇抚司,仪鸞司的人手,浩浩荡荡杀出城去。 他擼了擼袖子,扭头就要走下城楼,也准备出城去看一看。 他刚走下城楼,还没有来得及出城,就被人一把拉住衣袖,陈清扭头一看,只见是寧海的陶知县,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他身边,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 “陈大人!” 陶知县声音颤抖:“外面凶险,无论如何,下官不能让你出城去!” 陈清瞪了他一眼,骂道:“別他娘的囉嗦,再囉嗦,我以妨碍军务的罪名,要你的命!” 陶知县这才颤巍巍的鬆开了手,苦著个脸:“陈大人,下官听说倭寇已经退了,这个时候,您何苦再出去?” “退了就没事了?” 陈清冷笑道:“做了这么多孽,来了还想走?” “怕没有这么容易!” 他大步向城外走去,看著还在往外奔走的仪鸞司官兵,大声喝道:“出城之后,只要碰到敌人,不管是不是倭寇,都一刀杀了!” “其余的事情,我来处理!” 这些人跟著陈清,已经好几个月时间,已经相当熟悉陈清的声音,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以后,眾人心头大振。 他们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是对手毕竟也不是什么正规军。 再说了,钦差大人都跟著一起出城了,他们还怕什么? 而且钦差大人跟著出城,至少说明,城外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了! 再加上,言琮唐桓两个人,都是属於渴望建立功勋的年轻人,这会儿打“顺风局”,他们带出来的属下,也都跟著变得有些狂热。 如狼似虎一般。 只是这种如狼似虎,还没有经歷过真正战场上的锤炼,没有经歷成功,也没有经歷失败。 距离真正的军队,距离真正的精锐,还差得远。 而跟在最前面的秦虎,已经一枪挑杀一个倭寇,他回头看著言琮,喝道:“火把都亮起来,敲锣,敲锣!” 一根根明亮的火把亮了起来。 紧接著,四面都是锣声。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寧海城外,变得热闹万分。 而这些倭寇,先是失了阵型,如今又被“两面夹击”,再加上他们正面並不是特別强。 几个回合下来,寧海城外的这些倭寇,已经方寸大乱,他们都一门心思想要往东逃窜,想要回到海上。败相已现。 秦虎精神振奋,喝道:“言百户,你带人绕路,堵住他们东撤的路子,只要纠缠住他们半个时辰,他们就休想再走脱了!” 言琮这会儿,也刚杀了两个倭寇,两只眼睛都红了,闻言回头,大声道:“跟我来,跟我来!”秦虎又看向唐桓,喝道:“唐百户,你带人跟在我身后!” “天亮之前,天亮之前!” 秦虎抬头看向天空,此时明月高悬。 他握紧拳头,喝道:“天亮之前,把这些狗日的倭寇,杀个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大齐天威!” 第327章 扬眉吐气 “世子,寧海到了,前面就是寧海城!” 官道上,一行人正在快马奔行,当先一人正是世子姜褚,在他身后,跟著他隨行的几个护卫,以及巡抚王祥。 本来,他们是乘坐马车赶来寧海,但是走到路上,姜褚就嫌马车太慢,换了马匹赶来寧海。王巡抚年轻的时候虽然会骑马,但做官之后,基本上都坐轿子了,这会儿骑马奔走了大半天,已经累的腰酸背痛。 姜褚听到了隨从的匯报,抬头看向前方,只见不远处,寧海城已经遥遥在望。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会儿是下午,也就是说,寧海之战已经差不多打了两天两夜。 姜褚握紧拳头,开口说道:“派人先去探一探,寧海是个什么情况,快去!” 两个隨从立刻快马奔向前方,不多时,两人之中其中一人骑马返回,低头抱拳道:“世子爷,寧海…寧海” 姜褚大皱眉头,心里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婆婆妈妈的,寧海怎么了!” 这人咽了口唾沫,用汴州话说道:“寧海…寧海城门大开!” 听到这话,姜褚也忍不住皱眉,他看向前方,声音沙哑:“可曾见到倭寇的身影?” “离得太远,属下没有见到,不过胡兄弟已经继续靠近寧海了,一会儿应该就会回来匯报!”姜褚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祥,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行人。 他这会儿,身边只有百十人,其中大部分是皇帝派到他身边保护他的护卫,还有一小部分,是他从汴州一路带在身边的周王府护卫。 姜褚低眉道:“王中丞,为了以防不测,你在这里等一等罢,我带人先去看一看。” 王巡抚这会儿累的腰酸背痛,但闻言立刻说道:“世子说这话,岂不是在打下官的脸?按理说,下官是浙江巡抚,这寧海的事情,应该下官去看一看,世子先留下来等等。” 姜褚瞥了他一眼,然后“嘿”了一声:“我从汴州离家之后,少见有担当的官员,王中丞算是我见到的头一个。” 他本来,对王巡抚是不大满意的。 因为陈清到了台州之后,下狠手整治了台州府的几个通倭的“反贼”,用的手段不怎么正当,那个时候上书给皇帝以及內阁,攻訐陈清的人里,就有这位浙江巡抚。 姜褚在御书房里,还看过王祥上的奏书。 因此来浙江之前,姜褚对这位浙江巡抚颇有些意见。 而就现在看来,王祥那个时候,虽然针对了陈清,但更多的是说了一些浙江巡抚应该说的话。此时,姜褚虽然对王祥有了一些改观,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抖韁绳,低喝了一声。 “驾!” 马儿立刻加快步伐,朝著寧海城方向飞奔过去! 等他们往前奔走了两三里路,前去探路的胡姓护卫,匆忙返回,他还没有靠近,姜褚就喝问道:“什么情形!” 这胡姓护卫,也是周王府的护卫,听到了姜褚的问话,他立刻低头抱拳,大声道:“世子爷,寧海没有被倭寇攻下!围攻寧海的倭寇,已经被陈大人击退!” “属下在寧海城外,见到许多尸体,有寧海城里的军民,以及官府的人,正在清扫战场!”“击退了…” 姜褚呢喃了一句,开口问道:“击退了倭寇,开城门搞什么?” “属下不知道…” 这护卫摇头道:“属下还没有来得及进城,刚探听到消息,就马上来报世子爷了!” 姜褚长鬆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开口笑道:“陈清这廝,干什么事情都邪门得很,偏偏他又能做成,真是个人才!” “既然寧海没有陷落,就不要耽搁了,我们直接进城!” 说罢,他一甩马鞭,马儿飞速奔驰,这会儿他们距离寧海已经极近,没过多久就到了寧海城下,这会儿寧海的陶知县,已经收到了消息,他就站在城门口,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卑职寧海知县陶通,叩见世子,叩见中丞大人!” 姜褚跳下马匹,刚一落地,也觉得腰酸背痛。 他毕竞有些胖了。 一边扶著腰,姜褚看向这位陶知县,低声喝问道:“陈清呢?” 这会儿,按照道理来说,陈清应该在寧海主持局面,现在没有见到他,莫非是这两天的战事,让陈清受了伤? 这位陶知县听到陈清的名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姜褚,然后又低下头,开口说道:“回世子爷的话,陈…陈大人…” “陈大人昨天子夜时分,开始反攻城外的倭寇,带著隨行的人还有仪鸞司的人手杀了出去…”“到今天…今天凌晨的时候,陈大人带著手下越追越远,卑职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了…”“陈大人临走之前,吩咐卑职,让卑职带人清理战场,安抚寧海百姓,等他回来。” “追…追出去了?” 姜褚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也看向远方,摇头感慨:“还真被他弄出名堂来了。”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陶知县,又问道:“战况如何?” 陶知县先是看了一眼王中丞,然后连忙低头说道:“回世子,卑职从今天上午,带著官府的人以及寧海的青壮,开始清理战场,一直到刚才,寧海城外倭寇的尸体,是三百四十余人…” “陈大人追击的方向,一路都还有倭寇的尸体,单单是寧海城附近的,倭寇伤亡应该接近五百,再远一些,陈大人追击成果如何。” “卑职就不清楚了。” 听到这话,姜褚猛地一拍大腿,扭头看向王祥,“嘿嘿”冷笑道:“中丞,你听到了没有!至少毙敌五百以上!” “你们浙江,近十年以来,有这种战果吗?” 王祥低下了头,脸色也有些发红。 一旁的陶知县,见状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里,他生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让中丞大人下不来台了。毕竟,这位世子爷在浙江可待不久,但是中丞大人,却是他上官中上官! 好一会儿,王祥才开口感慨道:“不得不承认,小陈大人…还是厉害的,至少敢拚敢干,比浙江一些官员,要有担当的多。” 姜褚眯了眯眼睛,笑著说道:“听到中丞说这样的话,真是难得。” “中丞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寧海的情况,你可要据实上书,但凡是隱没了陈子正的一分半分功劳,我一定上书参你!” 王祥的上书,代表著文官集团的態度,他只要上书了,哪怕是內阁的阁老,也没办法顛倒黑白。因此,这位浙江巡抚的態度,相当关键,姜褚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把这个事情给定性。 王中丞神色复杂,隨即微微低头道:“世子放心,老夫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好。” 姜褚哈哈一笑,开口说道:“几十年没有人能办到的事情,让陈子正做成了,等咱们这些人的奏书到了京城,我倒要看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说完,他又仰天长笑,心情大好。 王巡抚闻言,微微嘆了口气。 他知道,寧海的事情一旦报到朝廷里,就不仅仅是一场剿倭的战事那么简单了,这其中还牵扯到了阁老们与皇帝陛下之间的“暗斗”。 牵扯到皇帝陛下的用人,到底是否“圣明”。 牵扯到,以后陈清这样的“幸臣”,能在朝廷里,占据什么样的地位。 但是事已至此,事实就摆在他面前,再加上姜褚当面,无论如何,他这个浙江巡抚也不可能再顛倒黑白。 否则,就真是实打实的欺君大罪了! 姜褚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又翻身上马,揉了揉腰,大笑道:“王老头,你们留在寧海收拾残局罢!”“我去追一追陈清,我倒要看看,他陈子正到底弄死了多少倭寇!” 王中丞沉默了片刻,也强撑著翻身上马,咬牙道。 “老夫与世子同去!” 第328章 要命! 倭寇一路东逃,陈清自然是一路东追。 姜褚带著数十个隨从,也是一路往东追了过去。 一路上,隨处可见尸体,基本上全部都是倭寇的尸体。 倒不是说陈清所部没有伤亡,是因为陈清他们是追击的一方,倭寇如同丧家之犬,无暇收尸,陈清这一边却是可以的。 往东奔行了十几里之后,姜褚就见到了陈清留下来的第一个伤兵营,这个伤兵营里,有四五十个人,其中伤兵有二十来个,其余人则是留下来,照顾这些伤兵。 姜褚表明身份,进去看了一圈,然后命令下属就近调集伤药以及大夫,他则是继续东追。 就这样,姜褚骑马东追,一路上又见到了几个类似的营地,只不过有几个是伤兵营地,还有几个是看管俘虏的营地,有大几百倭寇被陈清所部俘虏,看押了起来。 就这样,姜褚一直追到傍晚时分,才终於见到了一处大规模的营帐,刚一靠近,他就见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 姜褚认了出来,这是北镇抚司的人手,他在京城的时候,常去北镇抚司,是认得他们的。 姜褚认得他们,他们自然也都认得姜褚,等姜褚靠近之后,他们连忙上前,低头抱拳行礼:“世子!”姜褚虽然累得不轻,但是脸上都是笑意,他笑著问道:“你们头儿呢?我从寧海一路追来,硬是没有见到他!” 这几个北镇抚司的緹骑校尉互相看了看,然后开口说道:“世子,头儿正在大营里头养伤呢。”姜褚一怔,问道:“他伤了?严重不严重?” “头儿带著我们一路追击,那些倭寇瞧出来了头儿是核心,几十號倭寇一起衝过来…” “好在秦將军还有我们反应及时,大多数都被拦了下来,头儿亲自提刀砍杀了两个倭寇,被一个倭寇的倭刀,划伤了臂膀。” “不过没有什么大碍。” 这緹骑左右看了看,然后拉著姜褚来到一边,低声道:“应该只是轻伤。” 这些緹骑,也都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会儿,关於陈清的情况,不好直接透露出来。 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家头儿想要往上怎么报自己的伤势。 他顿了顿之后,又说道:“头儿受了伤,就带著伤员还有累倒在地的兄弟就地在这里歇息,秦將军带著还有体力的兄弟,继续东追去了。” 姜褚看了一眼这个北镇抚司的緹骑,笑著说道:“陈子正这人滑不溜秋,连他的下属也这样了,你这人说话,也滑不溜秋!” 这緹骑挠了挠头,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姜褚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看了看不远处也在问东问西的王祥,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你先带我去见陈清,还有…那老头儿是浙江巡抚,你们不要跟他说太多话。” 这緹骑瞥了一眼王祥,然后微微低头道:“卑职明白,卑职带世子去见我们头儿。” 他转过身去,跟几个镇抚司的人手交代了几句,然后领著姜褚,一路来到了大营正中心。 因为他们这些人不是正经军队,因此甚至没有正经的行军帐篷,这会儿这处营地,大多数人都是找个平地,点起篝火,就地歇息。 只有核心处,有一两个帐篷。 陈清就在其中之內帐篷里。 姜褚被带到了帐篷门口,守在帐篷门口的,是陈清在镇抚司的心腹属下钱1川,钱川见到姜褚之后,立刻上前低头行礼,然后走到了帐篷门口,低声道:“头儿,世子爷来了。” 帐篷里,一阵沉默之后,传来了陈清的声音:“请进来罢。” 钱川这才对著姜褚微微低头道:“世子请。” 姜褚看了看钱川,然后哑然一笑,矮身进了帐篷。 此时已经入夜,漆黑一片,不过帐篷里点了几根蜡烛,烛光摇曳之下,照亮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陈清正席地而坐,在翻看著什么东西。 姜褚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直接就竖起来了一根大拇指:“了不起!” 他讚嘆道:“单是寧海这一件事,就足够让我们在京城那些老头儿面前,扬眉吐气了!” 陈清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然后轻声嘆了口气:“世子。” 见他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姜褚一愣,然后问道:“如今这个局面,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陈清微微摇头,嘆了口气:“世子,我刚到寧海两天,近三千倭寇闻风而来。” “我事先一天知会最近的昌国卫,让他们赶来支援,一起围杀倭寇,如今世子都已经到了,昌国卫至今未到。” “台州府的松门卫,海门卫,也未见动静。”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即便我在寧海大胜,世子觉得,这场大胜值得高兴吗?” 姜褚脸上的笑意凝固,不说话了。 陈清低眉,继续说道:“偏偏,那些人都有话说。” “寧海距离几个卫所都不近,倭寇选择这里不奇怪。” “松门卫海门卫的主官,都跟世子一起在台州城,他们动作迟缓,也合情合理,至於昌国卫…”“陛下令我,负责台州府剿倭,昌国卫属於寧波府,我请他们过来剿匪,他们可以过来,也可以不过来说到这里,陈清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你看,大家都有理由,也都有话说。” 姜褚握紧拳头,然后忍不住说道:“东南事,坏就坏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看著陈清,又是嘆了口气:“子正兄,你胳膊上的伤,没事罢?” “我没事。”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死不了的。” “说起来,我虽然年长世子几岁,却是头一回听到世子这般相称。” 二人认识到现在,已经两年多时间,两年时间里,姜褚每一次来找陈清,都是直呼姓名,陈清陈清的喊著。 此时,他却是郑重的换了称呼了。 姜褚看著陈清,一脸严肃:“子正兄当得起我这般称呼。”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姜褚想了想,又说道:“寧海之战打到这里,战果如何?” “还不知道。”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倭寇已经全线溃败,我们一路追杀到这里,除了四下逃窜的倭寇,不太好追以外,大股倭寇,应该都被我们或抓或杀。” “我估计,应该在一千五百人以上了。” “好。” 姜褚握紧拳头,笑著说道:“单是这个数,就已经称得上是大捷了,我把王祥那老头,也一起弄来了,这会儿我领他来见你,明天就在这里,咱们两个人看著他给朝廷写奏报报捷!” 陈清哑然一笑:““也不至於到这种地步。” 姜褚本来兴冲冲的,正要继续说些什么,不过他感觉到了陈清的情绪有些不大对劲,皱了皱眉头之后,低声道:“子正兄,你这是怎么了?”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我原本以为,倭寇会如何如何厉害。” “这两天跟他们接触之后,我发现,倭寇也就这样。” “不过如此。”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茶水。 姜褚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 倭寇不过如此,那浙东糜烂成这样,是因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地方上太无能,或者是太烂。 甚至是,有些人故意如此! 姜褚低声道:“子正兄,你放心,这事朝廷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世子,这一次剿倭,陛下派来护卫我的秦虎秦校尉,功劳不小,他当个禁卫太可惜了,应该重用。” “你我一起上书,给他请功罢。” 姜褚皱眉,他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著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臂,开口说道:“我受伤不轻,等台州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想回德清。” “歇息一段时间。” 姜褚苦笑:“你要歇息多久?” 陈清也跟著笑道:“自然是歇到养好伤。” 姜褚看著他:“你这傢伙,这一次在寧海乾的这么漂亮,现在又这么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他神色古怪:“你这是想要浙江官员的命啊…” 陈清白了他一眼:“哪有?世子不要乱说。” 姜褚坐在他对面,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说实话,你打算歇多长时间?监督南方清丈土地的事情,你也不打算干了?” 陈清笑著说道:“北镇抚司的人手还在,我回德清,不耽误我监督南方诸省清丈土地。” “那你也不能歇太久。” 姜世子嘀咕道:“否则…” “皇兄估计要亲自南下来寻你了!” 第329章 战果 两个人在营帐里密会了盏茶时间,一直被拦在外头的王巡抚,才被钱川请了进来,这位浙江巡抚见到陈清之后,紧忙上前,开口问道:“陈大人,没有大碍罢?”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没有事,只是些许倭寇而已,不是正经打仗,那些倭寇已经溃败,我是大意了,才被倭寇伤到。” 陈清顿了顿,又笑著说道:“中丞,这一回我亲自杀了三个倭寇,算是为咱们浙江尽心尽力了。”陈清出身湖州,是实打实的浙江人,这个时代又注重出身籍贯,他在浙江办事情能够这么顺利,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的籍贯。 要不然,湖州那位退下来的“周尚书”,都未必会那么好说话,恐怕还要有一番纠缠。 听了陈清的话,王祥脸上也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寧海这一战,陈大人不仅可以名动浙江,更可能名震东南了。” “浙江父老,也会记著陈大人的功德。” 陈清哑然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开口说道:“这会儿已经黑了,前面秦校尉他们已经追了过去,咱们就不必继续往前追了,中丞跟世子,今夜就在我这营地將就一个晚上。” “明天一早,我跟二位一起返回寧海,处理寧海的一些事情。” 一旁的姜褚“嗯”了一声,声音也冷了下来:“不错,寧海是有些人不得不处理了,首先就是台州府的两个指挥使!” “寧海打了两三天时间,松门海门两个卫所,竟没有赶到,这说小了是失职,说大了就是通倭!”姜褚看著王祥,声音冷漠:“王中丞,我要把这两个官员直接槛送京城,交部议罪!” “你有没有意见?” 王祥连忙摇头,开口说道:“下官没有意见,没有意见,只是…” “只是地方上的指挥使,毕竟已经是正三品的官员,是不是先上书弹劾他们,然后等朝廷的詔命?”这位巡抚大人咳嗽了一声:“老夫与世子,还有陈大人,一道联名上书,弹劾松门海门二卫!”“弹劾是弹劾,但不必等朝廷的回覆,直接槛送京师!” 姜褚不由分说,直接说道:“这两个卫所要是能安然无恙,这朝廷的官,我也就不做了!”说到这里,这位世子殿下看著王祥,开口说道:“还有,我刚才已经问了,这一次寧海之战,至少毙倭寇一千五百人以上,可以说是近二十年未有的大捷。” “这事咱们三人现在立刻就起草奏书,上稟寧海大捷!” 他直勾勾的看著王祥,开口说道:“王中丞同不同意和我们一起上书?” 王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回世子,上书自然是要上书的,但是下官还要另外给朝廷上书…”地方官上书,一般是送到通政司,或者是送到內阁,能直接送给皇帝,直达天听的人其实不多。王祥说的给朝廷上书,就是要给通政司以及內阁上书。 说直白一点,他还是要给內阁也递送一份。 姜褚直勾勾的看著他,然后瞪了他一眼:“你爱写几份写几份,但是不要胡说八道,你要是胡说八道,到时候京城那里再吵个不休…” 他拉了拉一旁不说话的陈清,冷笑道:“知道子正兄本职是干什么的吗?这一回子正兄回了京城,少说也要执掌北镇抚司,到时候北镇抚司上下,什么事也不干,专查你王中丞,一定把王中丞闔家上下,查个底朝天!” 这满是威胁的话,听起来很是痛快,但是这话偏偏不能是正主来说,如果是陈清自己说出来,就极不合適。 但是姜褚用这种半嚇唬的口吻说出来,不仅没有什么毛病,而且威慑力十足。 王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苦笑道:“那么多人看著的,下官自然是有什么写什么,哪里敢胡说,哪里敢胡说…” “好。” 姜褚说干就干,开口道:“我去找笔墨,咱们三个人就在这里写,写完了再睡!” 他大步走向营帐外头,没过多久就找来了两副笔墨,递给了王祥一份之后,自己也铺开纸张,开始给皇帝陛下写信。 王巡抚深呼吸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开始提笔书写。 他是两榜进士出身,大半辈子都在跟笔墨文书打交道,虽然好些年不用自己亲自起草书写奏书了,但是这会儿自己写起来还是没有什么毛病的。 只小半个时辰,一篇写给皇帝陛下的奏书就被他写了出来。 紧接著,王中丞检查了一遍,又认真眷录了一遍,然后再给內阁又写了一份。 等这两份文书写完,已经到了凌晨时分。 陈清跟姜褚两个人,已经在营帐里打了地铺,合衣睡去。 王中丞也是哈欠连天,他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地铺,也躺在地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三个人都还没有睡醒,一直到外头的钱川喊了一声。 “头儿,秦校尉回来了!” 陈清这才睁开眼睛,他坐了起来,看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姜褚还有浙江巡抚,揉了揉眼睛之后,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而另外两位,被这么一喊,也都各自醒了过来。 王中丞第一个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襟,姜褚则是打了个大大的嗬欠,然后一伸手:“写了什么,拿来我看看?” 王巡抚眨了眨眼睛,笑著说道:“世子,官员私下里通同一气,这可是大忌讳。” “小气。” 姜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那就不看你的了,咱们各自把文书送上去。” 陈清也清醒了过来,他喊了一声:“钱串儿。” 钱川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头儿。” 陈清伸手,姜褚跟王祥两个人,很懂事的把写好的文书都递给了他,陈清转交给钱川,开口说道:“用镇抚司的驛路,送京城去,不要耽搁了。” 钱川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陈清这才用右手揉了揉眼睛,回头笑著说道:“走罢,我们去看一看大功臣斩获如何。” 他当先走了出去,此时秦虎等人,已经进了营帐里,这位仪鸞司的禁卫,这会儿刚摘下头盔,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看著他的模样,陈清也嚇了一跳,连忙上前,上下打量著他:“秦兄,你没有大碍罢?” 秦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陈大人,我没事。” “多是贼寇的血。” 陈清绕著他转了一圈,才看到他后背上的甲冑,被倭刀斩开,也有了几道伤口。 不等陈清说话,秦虎抱了抱拳,开口说道:“陈大人,卑职…幸不辱命。” “一路追击,除了零星逃窜的倭寇之外,其余进攻寧海的倭寇,大半伏诛,另外小半投降。”这会儿,姜褚跟王祥,也走了过来,陈清回头看著姜褚,感慨道:“世子,仪鸞司里出了个了不起的英雄。” 秦虎认得姜褚,他见到姜褚之后,连忙低头抱拳行礼:“卑职拜见世子!” 姜褚摇了摇头,规规矩矩的抱拳还礼,开口说道:“將军辛苦。” 秦虎抬头,看著对自己弯身行礼的天潢贵胄,心中震动,他连忙上前搀扶姜褚,却脚下不稳,差点跌倒在地上。 陈清跟姜褚,一左一右,搀扶住了他。 秦虎站稳脚跟,左右看了看,最终看向陈清,声音沙哑:“陈大人,我们这一天一夜,俘虏五六百人…” “这些人里,恐怕有三成以上不是倭人。”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我知道,昨晚上我就知道了,那些个俘虏,我都去看过。”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秦兄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事情秦兄不必操心。” 陈大公子抬头望天,面无表情。 “我会处理好的。” 第330章 张良计,过墙梯 寧海之战打完了,但是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 陈清即便打算回德清休养一段时间,也必须要把寧海以及台州的事情处理好,要不然,就这么撂了挑子。 且不说台州这一摊子事情怎么办,也不说他陈子正自己的功劳。 跟在他手底下拚命的北镇抚司兄弟,以及应天仪鸞司兄弟们的功劳,也都没了著落。 至少,要把弟兄们的功劳给落实了,把该处理的人处理了,事情办完了之后,他才能去歇息。不然,以后没人愿意跟著他陈清办事了。 除了镇抚司仪鸞司的功劳以外,还有白莲教的事情,陈清也要收尾。 这一次白莲教,来了近两百个人帮忙,虽然他们只是负责干扰倭寇,製造混乱,没有太大的伤亡,但也有十来个人,死在了这场寧海之战里,这些,都是要陈清妥善处理的。 在营地待了一个上午,接收了秦虎带回来的俘虏之后,陈清才跟姜褚以及王祥一起,动身返回寧海。这会儿,姜褚跟王祥都已经累的不行,陈清也的確伤了,他们都不能再骑马,而是找了两辆马车,返回寧海。 王中丞自己一辆,陈清则是跟姜褚同乘。 马车里,姜褚看著陈清,低声道:“子正兄,那些倭寇…” “是有地方上的势力参与其中吗?” “至多是暗中有些联繫,参与其中大概不至於。”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但凡是地方上的势力,必然拖家带口,他们不太可能敢干这种诛九族的勾当。” “但是浙东以及东南沿海的海贼匪寇,一定不单单是倭人。” “也有我们自己人参与其中,甚至一些倭寇势力,就是我们齐人从中主导。” 陈清看了一眼马车外头,默默说道:“这些人,多是一些亡命之徒,在他们眼里,这个行当应该是跟做山贼,做江洋大盗差不太多。” 姜褚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那这回那些俘虏,子正兄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还用说?” 陈清缓缓说道:“都拉到台州城去,斩首示眾,一天杀两三个,杀他个半年。” 姜褚一怔,问道:“方才你不是说,他们可能与地方上有些联繫吗?不审了?” “有联繫,也是他们的首领跟地方上有联繫,这些小嘍囉,绝不可能知道,问他们也是白问。”陈清笑著说道:“还是一刀杀了了事。” “而且…” 陈清默默说道:“办事情要讲究分寸,不能不认真,也不能太认真了,这事要先问过陛下,才能再决定后续怎么办。” “问皇兄…” 姜褚哑然道:“这种事还要问什么?难道皇兄还会包庇这些通倭之人吗?” 陈清看著他,轻声笑道:“世子大概忘了,如今南方诸省都在清丈土地,包括南直隶以及:浙江,这其中自然包括了浙东。” “而跟倭寇有关的,如果一查出来,很有可能就会掀起大案,到时候数千人乃至於上万人牵连其中,几千几万人杀头…” “再加上清丈土地,本就得罪地方上那些地主,要是那些地主从中挑拨,再出几个愣头青,整个浙江立时大乱。” 姜褚反应了过来,他看著陈清,喃喃道:“民变…” “对。” 陈清开口说道:“按照道理来说,只要不饿肚子,很难真的生出太大规模的反民,但是难保不会有地主,故意想要弄出一些动静来,阻挠朝廷清丈土地。” “动静要是闹大了,不仅是地方官有话说,朝廷里那些阁老们,在陛下面前也有话说。” “所以这事我们不能急,至少要知会陛下。” 歷朝歷代的统治者,最看重的往往並不是国家如何如何强大,民生如何如何富足。 而是一个“稳”字。 如果细想想,帝制时代朝廷做的一切事情,很大程度上,可能都是为了这个“稳”字。 以稳定为基础,为前提,其他的功业,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比如说姜齐。 地方上只要生出民变,不管是非对错,也不管跟地方官有没有关係,更无论多长时间平定。往往第一个杀头的,就是地方上的父母官。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姜褚,开口说道:“正本清源的事情,要慢慢来,但是瀆职失职的人,必须要处理。” “台州两卫的主官,我来上书弹劾他们,但是圣旨上没有让我管寧波府昌国卫,昌国卫的官员,就只能世子来弹劾他们了。” 姜褚闻言,眨了眨眼睛。 “都弹劾哪些人?” 陈清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百户就可以独立建所,百户以上的都要问罪,尤其是昌国卫的指挥使,以及几个千户。” “都有罪愆!” “必须要严惩他们。” 陈清看著姜褚,很是严肃:“不严惩他们,往后东南的局势,就没办法得到改观,依旧是一方有难,八方围观。” “只有严肃惩办了他们,往后东南的各个卫所,才有可能守望相助,才有可能连成一线。”“好。” 姜褚闻言,不再犹豫,直接点头说道:“我来弹劾他们!” 下午,寧海城。 陈清与姜褚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寧海,到了寧海之后,陈清找来陶知县一问,才知道松门海门两卫的官兵,依旧没有抵达寧海。 他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而是跟姜褚一起,安排伤员休养,以及给伤员治伤。 安排好了之后,陈清才带著姜褚一起,到了他在寧海的住处,两个人各自找了个房间歇息。这一觉睡醒,已经晚上,陈清起身,让人送来了一份饭食,他一边吃饭,一边翻看镇抚司送到他手里的情报。 一顿饭吃了一半,刚醒来不久的姜褚,也是不请自来,他直接坐在了陈清对面,要了双筷子就吃了起来大口吃了几口之后,他才抬头看向陈清,含糊不清的说道:“江禹那几个人到了没有?”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道:“还没有,他们最少,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了。” 姜褚闻言,勃然大怒,他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年糕,骂道:“这帮畜牲,都在台州府境內,三四天时间了‖” “海门卫不说,松门卫的兵,爬也他娘的爬到寧海来了!” 此时此刻,这位天潢贵胄,也难以掩盖自己心中的愤怒,爆了粗口。 陈清倒是很平静,从旁边一堆文书里,抽出来了一份,递给了姜褚:“人家耳聪目明的很,怎么会就这么赶过来等著被处理?” 姜褚接过文书,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刚送来不久的情报,松门卫海门卫的援兵,在半路遇袭,这会儿正在跟埋伏他们的倭寇廝杀。”姜褚大皱眉头,上下看了一遍,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骂道:“当我们是傻子!” “没有办法。”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他们直接赶过来,也是今天才能到,怎么都来不及了。” “估计是他们在寧海这里,也有人,给他们报了信,他们已经知道,寧海这里打完了。” “而且是我们大胜。” “这个时候再赶过来,等待他们的只有罢官夺职一条路。” 陈清笑著说道:“找个理由,找个藉口,至少在陛下那里,有话可以说。” “朝廷里如果有靠山,也有理由替他们说说话,而且…” 陈清撇了撇嘴道:“这帮人盘踞地方多年,有的是路子,他们说是遇到了倭寇,多半是…真的遇到了倭寇。” “说不定,也的確打的很激烈。” 姜褚沉默了半晌,才长嘆了一口气:“一个个的,都聪明的很,要是把这些聪明劲,用在正途上。”“东南何至今日?” “就是因为太聪明了。” 陈清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太多聪明人,也不是好事,因为有些辛苦事…” “非要些笨人来干不可。” 第331章 挥一挥衣袖 又过去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下午,都指挥使江禹,才快马匆匆赶到寧海。 他进了寧海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询问陈清所在,一路找到了陈清之后,这位浙江的都帅大口喘著粗气,深深低头抱拳行礼:“拜见陈大人!” “陈大人!” 他抬头看著陈清,此时陈清,正在低头翻看一份文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禹,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你是来求援的?” 他手里的书信,是松门卫指挥使张彬,与海门卫指挥使汤松派人刚送来的,书信的內容,简直匪夷所两个人的意思是,松门卫与海门卫,在半路遇袭,遭遇了数千倭寇,正陷入苦战之中,想让陈清派点援兵去支援他们! 这真是倒反天罡了! 他们明明是来支援陈清的,如今人还没有到寧海,反而反向求援了! 江禹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陈大人,下官…下官赶来,正是要说这件事的,大人可能知道,地方上的千户所,百户所,都是世代世袭的军户,卫所的指挥使指挥同知这些官,也不怎么动弹”“相比较来说,我们都司的官,是流水官…” 陈清看著他,微微冷笑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控制不住台州府的这两个卫所!” “倒不是控制不住。” 江禹低著头,苦笑道:“大人明鑑,下官说话,他们当然也是听的,只是有些事情,他们不会跟下官明说,比如说这一次来支援寧海…” “走到半路上,听闻大人在寧海大胜,下官催促著他们赶紧赶来寧海,请罪也好,等著槛送京师也罢,总也有个下场。” “可那二人,明面上答应,当天晚上,我们就遭遇了倭寇。” 他看著陈清,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实打实的倭寇!” “到现在,他们还在交战之中,这些倭寇,数量不少,千真万確。” “但下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下官疑心,他们是要寻个藉口,遮掩掉自己的一些罪过。”“下官就寻个理由,赶来寧海见陈大人了。” 陈清面无表情,抬头看著他。 江禹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连忙低下头,开口说道:“陈大人,下官跟这事没有干係…” 陈清缓缓说道:“自家人求援,稍后我就派人去支援,至於江都帅你说的事情,跟我已经没有太大干系了。” 陈清淡淡的说道:“我本身的差事,是来南方监督清查土地的,陛下让我来台州,只是负责台州的剿匪,如今寧海之战后,台州一府的倭寇,至少少了一多半。” “台州府的差事,我已经能跟陛下交差。” 陈清淡淡的说道:“江都帅你说的事情,是关於地方防务的事情,这事我管不著,世子奉命巡视东南防务,这事就是世子在管了。” “我如今还留在寧海,是在清理战果,整理抚恤的名单,明天后天,我弄完了手上的事情,报给朝廷,就会离开台州府,返回湖州老家去休养。”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开口说道:“江都帅你看,我受伤不轻。” “伤养好之前,东南的事情,我都不会再管了。” 听他这么说,江禹心里更觉得不对劲。 他知道,寧海之战打的很漂亮,而且眼前的陈清还有世子,都可以直达天听,这事一定震动天子。陈清越是这个態度,天子恐怕…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陈清挥了挥手,开口说道:“钱串儿,带江都帅去见世子。” “往后没有我点头,不要带人到我这里来了,还有…” 陈清顿了顿,然后淡淡的说道:“去跟言琮说一声,让他带著仪鸞司还有我们镇抚司的人,带二百,往南去支援松门卫和海门卫。” 钱川闻言一愣,隨即深深低下头,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他上前一步,看著江禹,伸手道:“江都帅,请。” 江禹扭头看著陈清,却不愿意离开,开口道:“陈大人,下官还有话说!” 陈清没有抬头。 钱川眉头一竖,低喝道:“江都帅要在北镇抚司面前撒野吗!” 他在北镇抚司,虽然只是个总旗,如今更是陈清“贴身隨从”的角色,但是北镇抚司就是北镇抚司。他这一句话,让江禹神色大变,连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而陈清,看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在自己面前的文书上,认真书写。 “寧海之战,北镇抚司阵亡二十一人,应天仪鸞司阵亡一百一十三人,另有江湖义士相助,亦阵亡数十人。” “此皆为国尽忠之士,望陛下垂怜,朝廷厚待其亲眷。” “此次寧海之战,共毙杀倭寇一千三百余人,俘敌五百六十四人,俱已经关押,等候斩首示眾…”“寧海之战中,北镇抚司言琮,唐桓,都衝锋在前,功劳不小,另有京城仪鸞司亲卫秦虎以及禁卫数人,功劳最重,是此次剿灭倭寇头等功臣…” 陈清提笔,將寧海之战的详细情况一一写下来,准备上报给皇帝。 毕竟,先前在营帐里报捷的时候,秦虎的仗都还没有打完,详细的数目也都还没有统计出来,现在基本上已经整理出来了,自然是要补上一份的。 阵亡,功劳,这些都要一一记录清楚,详实,一丁一点都不能错。 毕竟,他陈子正现在隨手的一笔,可能就是一个兄弟拚了命才挣到的,不能让手底下的人白干。就在陈清在这里,做善后工作的时候,另一边江禹已经被钱川带去见了姜褚,他见到姜褚之后,也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这位姜世子听了之后,勃然大怒,直接拍了桌子,怒声道:“寧海这里,聚集了数千倭寇,寧海刚打完,台州府就又出现大股倭寇了?” “还好意思到寧海来求援!” 他气的脸色涨红:“两个卫所加在一起近万兵力,这么多年剿倭一点没有动静,不如陈子正领著的千把人!” “现在一万人,被倭寇给围攻了?” 姜褚冷笑道:“整个台州府才多少人?就有这么多倭寇?” 他一把抓住江禹的衣襟,骂道:“你带我去,我亲自去支援他们,这帮畜生,无法无天了!”江禹想了想,低声道:“世子还是在寧海等著罢,下官去將他们带到寧海来,向世子请罪…”姜褚冷笑一声:“怎么?怕他们让我死在倭寇手里了?” “我却不怕。” 姜世子大步朝著外头走去,冷笑道:“他们要是敢让我死在寧海,那说明我们姜家的江山,也就快要到头了!” 他走了出去,翻身上马,江禹连忙骑马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路往南去,奔走了几十里,果然见到了数量庞大的卫所兵,姜褚骑马转了一圈,找了几个人询问,才知道他们刚刚击退了倭寇,这会儿正赶往寧海。 片刻之后,两个指挥使以及几个指挥同知,都迎了出来,半跪在地上,迎接姜褚自己江都帅。姜褚左右看了看,只见这些卫所兵一眼看不到头,初步估计,竟真差不多有近万人,他不由得咬牙切齿:“真是厉害,真是厉害!” “江禹!” 他低喝了一声,怒声道:“把他们给我绑了!” 江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发號施令,把两个指挥使以及几个主要官员通通都给用牛筋绳绑了。姜褚又问了问情况,然后找来了几个千户,吩咐他们,把这“一大坨”兵力,都带回各自的卫所,然后等候朝廷的处理。 最后,姜褚只带了几个被他绑起来的主官,以及江禹,返回寧海。 不过这一折腾,姜褚他们回到寧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等他到了寧海之后一问,才知道陈清已经带人离开了寧海。 “陈子正去哪了?” 姜褚喝问道。 寧海知县战战兢兢,递上一封书信:“世子,陈大人说,台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他要回湖州去了,”“这是陈大人留给世子的书信…” 第332章 龙顏大悦 京城。 陈清,姜褚,以及王祥的三道奏书,走镇抚司的驛路,几乎是同时送到京城。 这些书信,先是送到了北镇抚司镇抚使唐璨的手里,唐璨接过书信之后,看了一眼,见到了浙江巡抚王祥的奏书之后,他就觉得不大对劲,问了一句:“是什么情形?” “回镇侯。” 报信的正是北镇抚司的人,他对著唐璨微微低头,开口说道:“是陈千户报捷的文书,陈千户在寧海,大败倭寇,剿倭寇一千余人…” “这几封文书,让从我们北镇抚司的驛路,最快送来京城。” 听了这话,唐璨几乎是直接就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他抚掌笑道:“我果然没有走眼,我果然没有走眼!” “你去罢,不要乱说。” 那报信的人应了一声,小心翼翼退了下去。 等他离开之后,唐璨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自己的桌子前,看了看桌子上摆放的那尊纯金陛犴,忍不住用手擦了擦,轻声道:“会办事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一回我们镇抚司,是捡著宝了。” 说完这句话,他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笑:“也不知这公房,我还能待多久。” “不过不要紧了…” 唐镇侯站了起来,脱下了身上的黑色镇抚司公服,一边换自己那身飞鱼服,一边感慨道:“咱们镇抚司,太久没出厉害人物了…” 很快,唐璨换上了一身飞鱼服,把衣裳整理服帖之后,他才带著这几份文书,匆匆赶往宫里。北镇抚司距离皇宫很近,没过多久,他就被带到了御书房外候见,这一回他运道不错,只等了盏茶时间,就被一个小太监,带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帝陛下正抓耳挠腮。 西南刚报了地龙翻身,他正在愁著賑灾的事情。 “陛下。” 唐璨毕恭毕敬,低头行礼:“陈清从台州府,用镇抚司的驛路送来了几份文书,其中还有浙江巡抚王祥的奏书…”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唐璨,微微皱眉:“什么事情?” 皇帝虽然耳目通明,天底下眼线很多,但是这事毕竟刚出,而且北镇抚司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了京城,此时皇帝,还真不知道台州府的事情。 “回陛下,涉及钦差,世子,还有地方大员,臣不敢拆看。” “不过…” 唐璨低头道:“听闻是陈清,在寧海大捷。” 他把三份文书,都捧在手里,高高捧过头顶。 立刻就有太监上前,把这几份文书给呈了上去,皇帝接过几份文书,他先是翻开了姜褚的亲笔信,看了一遍之后,这位皇帝陛下,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先前,因为西南而生出来的一些不高兴,似乎一瞬间不翼而飞了! 皇帝陛下甚至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又拆看了浙江巡抚王祥的奏报,看完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更甚。 最后,他才看了陈清给他写的文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之后,这位年轻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凝固,然后消失不见。 相比较来说,陈清的奏报,无疑是煞风景的。 因为姜褚跟王祥,都是很单纯的报捷,没有说太多其他的事情。 但是陈清却在文书里说,浙东局势,已经糜烂不堪,非是一两个人,一两场战事能够改观,想要彻底解决东南的事情,朝廷必须要下定剜疮挤脓的决心。 看完了陈清的奏书之后,皇帝陛下愣神了半响,然后又展开陈清的文书,认认真真的重新看了一遍。如此,皇帝一共看了三遍陈清的奏书之后,才把奏书放在了一边,他摇了摇头,忽然笑了笑:“这陈子正,真是个古怪的人。”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了一眼唐璨,开口笑道:“寧海大捷,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件事情,北镇抚司出力不小,唐璨,你给朕培养出了好帮手。” 唐璨立刻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都是陛下慧眼识珠,臣…实在是不敢居功。” “便是陈清在镇抚司的时候,臣也没有教过他什么…” 皇帝笑了笑,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大捷,都说明剿倭…没有那么难办。” 说到这里,皇帝眯了眯眼睛,没有再说下去了。 “好了,你先下去罢,关於台州府的情况,镇抚司这几天儘可能多的收罗消息,送到朕这里来。”唐璨连忙低头,毕恭毕敬:“臣遵旨!” 他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御书房。 皇帝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然后轻声嘆了口气:“剜疮便是剜肉啊…” “朕能用的人,实在是不多…” 作为皇帝,他自然能理解陈清的意思,陈清是想让他派强硬的,能办事的官员到东南去,花个三年五年时间,扫清东南毒瘤,解决掉这个朝廷腹地的隱患。 但是朝廷里的官员,真正跟皇帝一条心的,实在是不多。 当今的京兆尹顾方,其实很適合去干这个差事,但是顾方刚在京兆尹任上不久,而且京兆府清丈田地的差事,也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之中。 顾方,肯定是走不开的。 在这一刻,皇帝心中,一个又一个名字闪过,他甚至想起了被他流放的前任京兆尹周攀。 周攀的品级,能力,以及经歷,都很適合去干这个事情,如果他重新起復周攀,周攀也很有动力去干这个事情。 但是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要启用周攀,就会显得太生硬,太没有道理。 毕竟,朝廷也有朝廷的规矩,身为皇帝,不好乱来。 皇帝陛下一个人默坐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喊了一声:“萧怀。” 一个中年太监,立刻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跪拜下来:“奴婢在…” “你去內阁,请谢相他们过…” 皇帝一句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他想了想,忽然笑了笑:“算了,没事了,你下去罢。”这事,他不能太著急,要不然就会显得沉不住气。 可能会被內阁的那些老头儿瞧在眼里。 过个几天,等內阁里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再来说这个事情不迟。 想到这里,皇帝低头,又看向了陈清的文书,缓缓说道:“朕现在…不必著急了。” 转眼,又是两天时间过去。 京城里的气氛相当平和,大家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似乎外界的任何事情,都影响不到这座京城。而就在这两天里,陈清后续的文书,也已经通过镇抚司,送到了皇帝陛下手里,这天,皇帝陛下翻看著陈清递上来的详细奏报,看了一遍之后,他皱了皱眉头,心里泛起了嘀咕。 给这个人请功,给那个人请功… 怎么不提自己的功劳?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唐璨,开口问道:“唐璨,你儿子跟陈清一起南下了?” 唐璨连忙低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犬子…犬子是不是惹祸了?” 皇帝微微摇头,笑著说道:“没有惹祸,你这儿子还不错,陈清在文书里说他,带队奋勇杀敌,但是他带著的人,就斩杀了上百个倭寇。” “你这儿子,立功了。” 唐璨心里激动,几乎垂下泪来:“犬子…犬子性格鲁直,在京城的时候,常与人爭斗,好勇斗狠…”“如今,终於有些用处了!” 皇帝笑了笑,没有接话,最终把目光,落在了秦虎这两个字身上,他心中嘀咕。 看来,自己身边的亲卫里,也有不少人才。 如今,总算是被陈清给发现了一个! 皇帝身边的亲卫,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度问题,秦虎这些人,对皇帝的忠诚度,绝没有任何问题。可以放心大胆的用。 因此,陈清既然提了秦虎,秦虎就一定会被重用。 看了一遍之后,皇帝心情更好了一些,他看向唐璨,笑了笑:“镇侯,你去替朕跑一趟內阁,把內阁宰相们… “统统请到朕这里来,朕有话跟他们说。” 唐璨连忙低头。 “臣遵旨意!” 第333章 拉扯! 作为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虽然品级不高,但是面子很大,唐璨一路亲自到了內阁,內阁的几位宰相,包括杨相公在內,都没有怠慢,与他互相见礼。 唐璨抱拳行礼,笑著说道:“诸位相公,陛下请各位去议事。” 谢相公先是看了一眼帝师,见帝师一脸茫然,他又看了一眼杨相公,杨相公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宰相之中,陆彦明陆相公看了一眼谢相公,不过也没有说话。 几位宰相都点头应下来之后,唐璨也没有耽搁,抱拳行礼之后,扭头走了。 他离开之后,几位宰相里,陆相公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应该就是王天瑞上报说的那件事了。” 天瑞,是浙江巡抚王祥的表字。 他除了给皇帝上报之外,给內阁也报了一份过来。 谢相公想了想,开口问道:“陆兄,东南的事情你清楚,面圣之前,你先说一说罢,免得一会儿见了陛下,咱们都无话可说。” 陆相公摆了摆手,苦笑道:“谢相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一不是江南人,二没有在江南做过官,如何能清楚东南的事情?” 谢相公笑著说道:“你那连襟,可是苏松巡抚。” “苏松巡抚,又不是浙江巡抚。” 陆相公咳嗽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但是不得不说的是,这一次陈清办事办的的確漂亮,连带著应天的仪鸞司,也跟著大大露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应天仪鸞司…” 谢相公重复了一句,然后看了几位相公一眼,眾人都是目光流转,已经心照不宣了。 人群之中,杨相公轻轻嘆了口气:“各位,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是咱们这些人看走了眼,事实摆在眼前“陈子正…” 他看向眾人,默默说道:“確比人强。” “老夫的看法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太忌讳什么。” 他缓缓说道:“人家陈清,的確是爭气。” 谢相公笑了笑,开口说道:“自然是该说什么说什么,走罢,咱们面圣去。” 很快,几位相公结伴来到御书房,很快见到了皇帝陛下,见到天子之后,眾人都是拱手行礼。皇帝陛下看向眾人,先是赐坐,然后笑著说道:“事情,诸位大概都已经知道了。” “先前,朕打算让陈清直接在东南剿倭,诸公那个时候怎么说来著?” 皇帝笑意盈盈的看著眾人。 他毕竟年轻,也没有陈清那样的两世为人的经歷,此时终於扬眉吐气,自然要一吐心中鬱气。几位相公互相看了看,最终,宰相陆彦明咳嗽了一声,出班低头道:“陛下,上一次议论东南事情的时候,是王相不同意陈千户领兵,臣等並没有多说什么…” 皇帝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收敛。 王相是他的老师,还是一手把他带大的老师。 这个时候,陆彦明说这种话,无疑是给他的兴头上,泼了一大盆冷水。 哪怕是“老实人”的帝师,这会儿也忍不住大怒,他回头看向陆相,怒声道:“陆彦明,你小人!”陆相公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回答,只是装作没有听见。 王相公气的咬牙切齿,但又没有办法。 毕竟上一次,的確是他站出来出头,反对陈清领兵。 而事实上,那天在內阁的时候,是其他人暗示他这么说的,因为內阁里,他与皇帝关係最亲,这种“逆耳忠言”,他来说最合適。 而此时,內阁其他几位宰相,並没有领他的情,直接就把他推到了前头来。 本来,宰相之间,一般不会闹得这么僵,更不要说王翰如今还是內阁次辅了。 但偏偏就是闹成了这样,这就说明,內阁里的其他人,根本没有把这位帝师当成真的宰相。说不定,一直把他当傻子逗! 最可气的是,王相公也的確没有太大的本事,他跟其他宰相,並不在一个层次上。 眼见著自家老师吃了亏,皇帝心里也有些恼怒,他看了一眼陆彦明,陆彦明立刻低下头,不敢抬头了。“好了。” 皇帝闷哼了一声:“上一次也是廷议,那时王相说的话如果各位不认同,当时怎么不说出来?”“廷议的时候,如果有话不说,这个时候来翻旧帐。” 他看向陆彦明,缓缓说道:“是不是类同欺君?” 陆相公嚇得跪在地上,低头道:“臣不敢…” “臣只是说,上一次是王相反对陈千户领兵,如今陛下提起此事,自然要王相来回答。” “至於臣…” “好了。” 皇帝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闷哼道:“你们是宰辅,心思应该放在国家大事上,要公忠体国,耍些小心思,又有什么用处?” 他看向谢相还有杨相,开口说道:“二位,你们怎么说?” 两位相公都低头作揖:“陛下圣明。” “既认朕圣明。” 皇帝开口说道:“那东南的事情,是不是按朕的意思办下去?” 杨相公犹豫了一下,低头道:“陛下,既陈清有剿倭的本事,而且在台州大获成功,老臣觉得,乾脆就任命他做剿倭大臣,让他全权负责东南剿倭大事,三年时间,让他彻底平定东南。” 说完这句话,杨相公回头看了一眼谢相,谢相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微微摇头道:“杨相,陈清虽然有本事,但毕竟太年轻了,年轻人容易衝动,而且…” “而且他还是浙江人。” “如果让他在故乡手握大权,乃至於可以生杀予夺,这样的年轻人,难保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皇帝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杨相公神色平静,接话道:“这个容易,只让他掌军,绝不让他干涉政事,一切粮草輜重,都要地方省份供给,到时候权柄再如何大,收回权柄也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他聪明,就不可能干出太出格的事。” 两位宰相你一言我一语,就似乎已经定下来了陈清后面在东南的差事。 而且听起来前程美好。 不过细想想,就能够想明白,这里头全是陷阱。 首先,朝廷就没有剿倭大臣这个名头,给陈清安上这个名头,却没有给他划分相应的兵权,到时候这个名头,说不定还没有现在这个钦差的身份好用。 而且,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就锁死了陈清参与地方政事的可能性,而且摆明了要用文官掣陈清的肘。 要是陈清接下来这个差事,往后三年再如何努力,大概率也只能是小打小闹,无功而返。 皇帝听得直皱眉头。 好一会儿之后,皇帝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缓缓说道:“现在议论的是陈清的功劳,不是陈清的差事。” 杨相公微微低头,开口道:“陛下,正是因为陈清的功劳,才升他主管东南剿匪。” 谢相公也点头道:“是,陈千户既然有这个能力,臣也觉得,乾脆就放手让他去做。” 皇帝目光转动,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眯了眯眼睛。 他隨手翻开陈清刚送上来的书信,看到了书信末尾,突然明白了,陈清为什么在这个档口,直接离开台州,回了湖州。 皇帝顿了顿,轻声说道:“寧海之战,陈清亲自领兵追杀倭寇,被倭寇砍伤,再加上他在应天也曾经遇刺,这一次是伤上加伤。” “他给朕的奏书上说,他伤重难支,要返回湖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无力再管剿匪剿倭事宜了。”“今日,就只议论对寧海之战功臣的封赏,不议陈清后面的差事安排,再有…” 说到这里,皇帝的脸色冷了下来。 “朕收到的各方情报,以及姜褚送回来的消息,东南地方的卫所,以及地方官府,有些已经烂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其害,甚至远胜倭寇!” “正好,北镇抚司被陈清带了一部分去了南方,朕准备让北镇抚司…” 皇帝扫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说道。 “直接在江南设詔狱办案了。” 第334章 近来可好? 湖州境內。 陈清与一眾应天仪鸞司的人分別。 应天仪鸞司的人手,是他从应天仪鸞司借的,仪鸞司本来就没有剿匪剿倭的义务。 在寧海打了这一仗,对於他们来说,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毕竟,他们甚至不算是正经的官兵。 带队来的仪鸞司千户,反而有些捨不得陈清,对著陈清抱拳行礼,开口道:“大人养好伤之后,要是还去应天,我们一定再去拜见大人!” “到时候大人有什么调遣,卑职们责无旁贷!” 陈清看了看这位姓余的千户,笑著说道:“余千户,我这伤说不定要养多久,有可能要养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候我身上这钦差的差事说不定都已经卸了。” “那个时候,你我都算是份属仪鸞司的千户,就没有什么上下之分了。” 余千户扭头看了看陈清身旁不远处的秦虎,又对著陈清低头抱拳,正色道:“这一次蒙大人领著,我们兄弟也算是在朝廷露了脸了,副帅已经来信嘉奖我等。” “而且,能杀几个倭寇,卑职等也算是没有白当这个差!” 他想了想,又说道:“而且,卑职觉得,陈大人后面,多半还要继续剿匪,底下的兄弟们怎么想,卑职不知道,但是只要陈大人召唤,卑职一定再来!” 陈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嘆了口气:“这一次,都是兄弟们用命,我已经上书陛下,给兄弟们请功了。” “你们回到应天之后,朝廷的奖赏应该就会发下来。” “这一回仪鸞司战死的弟兄不少,抚恤的事情,余千户记得替我盯著一些,如果有难处,只管给我写信。” 他默默说道:“后面我要是再去应天,一定去探望牺牲兄弟的家属们。” 说到这里,他也低头抱拳,对著余千户深深低头:“那些弟兄,拜託余千户了。” 余千户嚇得几乎跪在地上还礼,被陈清一把捉住。 陈清扭头看向秦虎,笑著说道:“秦兄,你是跟他们一起去应天看一看,还是跟我回湖州去?”秦虎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我职责就是护卫陈大人,自然是跟陈大人回湖州。” 陈清微微摇头,笑著说道:“我在湖州,无非是休息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別的事情了,你这段时间,跟余千户他们相处的不错,要不然你去应天转一圈?” 秦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职责所在。” 陈清看出来了他的犹豫,笑著说道:“这样罢,我给你写一道手令,你拿著我的钦差手令去应天,替我妥善安排那些伤了的兄弟们,还有阵亡兄弟们的身后事。” “如何?” 秦虎微微低头,还想说什么,陈清拉著他走到一边,轻声说道:“秦兄,往后我会不会再领兵剿倭很难说,但是秦兄你,大概是要领兵继续剿倭的。” 秦虎一脸愕然。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那日我与世子,还有浙江的王巡抚一起写的奏书,王巡抚写的什么我不清楚,但是我跟世子都是给你请功了的。” “当今天子乃是明主,东南也需要一个年轻精干的將领,陛下一定会用你。” “说不定这一千仪鸞司的人手,將来就是你的班底,你跟他们一起走一遭罢。”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即便以后,不是他们跟著你一起剿匪剿倭,並肩作战这段时间,你也该去送送他们。” “如果不是我不太好去。” 陈清嘆了口气:“我都想去了。” 陈清急著回湖州德清,除了的確有些心累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在浙东看到了太多齷齪,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促使皇帝陛下以及姜褚,严肃处理浙东一切有关人等。 也只有处理了这些人,后续的剿倭,才有可能继续下去。 如果朝廷,或者说皇帝轻拿轻放,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那陈清多半也就不会再热衷於替朝廷办事了。 他可能会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自己单干。 总之,现在的陈清要回老家摆烂一段时间,然后看看朝廷是什么態度,他不能跟著去应天,那样的话就没办法向皇帝陛下表態了。 秦虎看著陈清,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抱拳道:“將来如有成就,一定不忘大人知遇之恩!”陈清笑著说道:“將军如果能平定东南,將来史书上必然有你的一席之地,成就不可限量。”秦虎看了看陈清,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余千户,低声道:“那卑职…就去应天走一趟。”陈清点头:“办好了事,可以到德清去找我。” 二人互相行礼作別。 等秦虎与应天仪鸞司一行人,越走越远,陈清也上了马车,准备返回德清,他上了车之后,喊来了言琮还有唐桓两个人,笑著说道:“你们两个人,要不要到处去转一转?我给你们放个假。” 两个人看著陈清,都很坚定的摇了摇头,异口同声。 “我爹让我跟著你!” 数日之后,德清县城。 洪知县背著手,站在一处药铺门口,然后大手一挥,闷声道:“本官眼皮子底下,还敢售卖假药!”“封了!” 几个衙差如狼似虎的上前,將药材铺给贴上了封条,一应药材,也统统封存。 顾守业一脸绝望,对著洪知县哀求道:“县尊老爷,我们…我们没有卖假药啊!” 洪知县面无表情道:“你们从安仁堂里分了出来,依旧打著安仁堂的旗號,说是安仁堂的方子。”他冷笑了一声:“一个坐堂的大夫都没有,就敢卖治病的药包,谁给开的方子?” “已经有人,到县衙举发了,你们卖的药,差点吃死人!” “不要囉嗦了。” 洪知县面无表情道:“你们兄弟,都走不脱,跟本县去衙门里走一遭罢!” 洪知县说罢,又有两个衙差上前,將顾守业也押了起来,拿去了县衙。 围观的人群,见状一致拍手叫好。 倒不是说,顾守业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事,也未见得顾守业就伤害了他们,只是百姓们向来如此,见到官府拿人,乃至於杀头,都会拍手叫好。 不问缘由。 此时,围观的人群之中,还有顾家父女二人,顾老爷背著手,默默的看著自家的侄儿被官府捉去,他扭头看了看自家的女儿,轻轻嘆了口气:“好好的日子,就是不愿意过。” “人心私慾难填。” 顾小姐站在自家父亲身后,也看著堂兄的背影,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口说道:“三哥在安仁堂这么多年,应该早知道我们的一些老方子才对,怎么可能出错…更不可能卖假药了。”顾老爷轻声说道:“他卖的丸药,成药,我都瞧了,方子是对的。” 顾老爷默默摇了摇头:“就是药材不太对头。” 顾小姐皱眉:“药材是假的?” 顾老爷摇头:“应该是便宜的。” “他卖一样的东西,不可能比咱们家的贵,甚至不能跟咱们家的一个价,不然一定卖不出去。”“所以就只能偷工减料。” 顾老爷摇头道:“不过吃死人谈不上,至多就是没有功效。” “洪知县…” 顾老爷自嘲一笑:“这是给子正面子呢。” 顾小姐闻言,挑了挑眉,轻哼道:“也是三哥活该,他这般得罪大郎,以大郎现在的本事,要不是不跟他计较,他死也死上许多回了!” 顾老爷闻言,默默点头,嘆道:“听说子正现在在台州府剿匪,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乖女最近收到子正的书信没有?” 顾小姐微微摇头,正要说话,突然,身后一个笑嗬嗬的声音传来。 “我好得很。” 顾家父女俩,闻言都愣在了原地,他们两个人有些僵硬的转过身子。 只见,不远处,左手打著绷带的陈清,正笑嗬嗬的看著他们。 “岳父大人,夫人…” 陈清笑容温和。 “近来都好?” 第335章 內阁手段 顾小姐又惊又喜,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陈清近前,拉住了陈清的胳膊,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夫君!” “你…你…你几时回来的?” 陈清大皱眉头,苦笑道:“別碰这胳膊…” 顾小姐嚇了一跳,连忙鬆开手。 这会儿是夏天,陈清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衣裳,细看之下就能看出来,他衣裳下面还有包扎的白布,顾小姐瞧见了之后,眼泪更止不住:“你…受伤啦? 顾小姐泪流不止:“本是来做钦差的,怎么做著做著,就去剿匪去了,早知道有这回事,当初还不如留在京城里做千户…” 陈清当初离开德清的时候,只是说去应天处理公事,监督应天清丈田地,並没有说要去剿倭的事情。他在应天遇刺,然后又去台州剿匪,这些林林总总,都是没有跟顾家父女俩说的。 不过湖州距离台州不远,陈清在台州也好几个月时间,这么大的事情,民间自然传的厉害,这种事是不太瞒得住的。 这父女俩,也一早知道了。 顾老爷上前,看了看陈清的伤口,默默嘆了口气:“好了乖女,不管怎么样,平安回来就好,咱们先回家去,为父给子正看看伤口,重新上药。”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伤,就是一不小心,被那些倭寇给划了一刀。”“也是因为这一刀。” 陈清轻声笑道:“我才能从浙东脱身,回来看你们。” 顾老爷听出来了陈清话里的意思,他轻轻点头,左右看了看,开口说道:“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陈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开口问道:“这里围这么多人,是出什么事了?” “守业的铺子被官府查封了。” 顾老爷看著陈清,见陈清一脸愕然,他才露出笑容:“估计是洪知县,想要在子正面前卖卖力。”陈清笑著点头:“那这个人情,我还真要记他一个。” 所谓威严,往往就是一件件小事堆砌起来的,陈清在京城杀阁老之子,杀勛贵,杀外戚,这些落在德清这种地方,就都成了传说。 而顾家兄弟倒霉,才让他的威严,在德清得到真正的体现。 顾老爷轻声笑道:“我还以为子正知道这件事,看来子正也是刚回来?” “是,刚进城不到半个时辰。” 陈清看向顾老爷,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这一次,在台州府剿匪,我们镇抚司的一些弟兄也伤了,回头让他们去安仁堂去,劳烦岳父费费心,给他们看一看。” “虽然伤势不重,但最好不要留下什么残疾。” 陈清正色道:“这般弟兄,原本不必去拚命的。” 顾老爷闻言,立刻严肃起来,他开口说道:“现在人在哪里?我亲自带他们去安仁堂,给他们治伤。”安仁堂出名,就出名在伤药上,顾老爷亲自出马,北镇抚司那些伤员,应该都能调理得当。陈清开口道:“伤已经都在台州府处理过了,不是如何著急,下午我再让他们去安仁堂。”顾老爷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伤了,咱们就先回家去。” 他刚才听陈清的话,就知道陈清要借这个伤势,在德清躲上一段时间的差事,因此不敢怠慢,拉著陈清还有女儿,就回到了顾家大院。 一路回到了顾家大院之后,顾老爷掀开陈清的伤口,给他看了看,只见伤口原本已经结痂,不过这几天赶路,又沁出了一些鲜血。 顾老爷给陈清重新处理了伤势,上了顾家的伤药,又静心包扎了一遍,这才嘆了口气,开口道:“这一刀看似不重,但是凶险的很。” 他手比划了一下,严肃说道:“再往下一寸半寸,就能碰著心口。” “子正以后,可不能这么涉险了。” 他一脸严肃的说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盼儿以后又该怎么办?” 这会儿,房间里只翁婿二人,陈清笑著说道:“知道了,以后一定稳重。” “这一趟回德清来,至少要休息几个月,爭取明年给岳父大人,生个大胖孙儿出来。” 顾老爷纠正道:“是外孙。” 陈清哑然,没有多说什么,又说道:“往后一段时间,我闭门谢客,镇抚司的弟兄们,也多麻烦岳父大人帮著招待招待,还有,岳父大人就是大夫,如果有人非要见我,你就跟他们说我的伤势。”“我有两处伤。” 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一处箭伤,是在应天被人射伤,还有一处刀伤是被倭寇所伤,两处伤口都伤筋动骨,非得休养个半年不可。” 顾老爷一脸震惊:“子正你在应天也…” “遇刺了,但是没有受伤。”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岳父大人这么说就是了,不这么说,陛下多半没有决心剜掉浙东的一些脓疮。” 陈清对皇帝,是颇为了解的。 皇帝的见识,以及眼力,还有想法,是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的,问题是他的性格。 优柔寡断,有时候下不定决心。 姜褚说,皇帝办事太急,因此处境有些危险。 而在陈清看来,正好相反,皇帝就是太优柔真断,办事拖拖拉拉,才会让朝局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足够狠,敢举起屠刀,反而能够彻底降服那些文官,让他们不敢乱来。 现在,这种局势,朝廷里的文官们並没有尝到皇帝的“厉害”,而皇帝反而要从他们手中拿走既得利益所以,皇帝的处境才会凶险。 顾老爷皱眉,他看著陈清,低声道:“我不知道子正你要干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不能胁迫天子。”“这是犯忌讳的。” “没有什么犯忌讳不犯忌讳。” 陈清微微摇头,轻声说道:“如果道不同…” “我就不干了。” 他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如今他在朝廷里得罪了太多人,已经没有退路,他是没有办法回到两年前,做回原来那个陈大郎的。如果皇帝跟他不是同路人,或者说他觉得皇帝没办法合作,那他也不可能回头,只有自己单干!顾老爷看了看陈清的表情,只是微微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如今的他,跟陈清已经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了,两个人的信息获取能力,也是天差地別。 信息不一致,很多事情就没法聊,他没办法跟陈清说太多,多说多错。 “我已经没办法给你什么意见了。” 他嘆了口气。 “子正你灵性聪慧…凡事自己多多思量罢。” 京城,內阁。 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孟静,此时坐在內阁几位宰相面前,杨谢两位相公看了看他,最终谢相公轻声嘆了口气:“陛下要在浙东,掀起大狱了。” 赵总宪神色平静,笑著说道:“谢相公身为首辅,有什么意见,似乎应该去跟陛下说,跟下官说,没有什么用处罢?” 谢相公左右看了看,继续说道:“陛下態度坚决,內阁阻拦不住,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陛下准备让陈清领著的那部分北镇抚司,在江南就地设立詔狱办案。” 这话一出,就连赵总宪也忍不住紧皱眉头。 这事,的確是有出格了,是君权对臣权的一次倾轧。 他低眉想了想,开口说道:“內阁阻拦不住,都察院就更没有话可以说了。” “所以,都察院也要派人去南方,协办也好,监督也罢。” “总要派些人去,我们这些文臣,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赵总宪淡淡的说道:“那就派些监察御史去就是了。” 杨相公开口说道:“我们的意思是,派个右金都御使,带一些监察御史去。” “人选,另派人临时掛右金都御使,不必从都察院选人。” 赵总宪嘆了口气:“內阁已经定下来的事情,下官自然无话可说。” 谢相公神色平静。 “我们的意思是,让鸿臚少卿陈焕,去你们都察院,临时掛这个右金都御使。” “让他去带御史,巡视江南诸省。” 第336章 詔狱! 赵孟静挑了挑眉,起身看向內阁几个宰相,问道:“诸位阁老,都是这个意思?” 杨元甫咳嗽了一声,他站了起来,拉著赵孟静走到內阁外面,默默嘆了口气:“贤弟啊。”赵总宪微微皱眉:“下官不敢。” 杨相公看著他,微微摇头:“老夫知道,你还记著詔狱那四年的仇,但是你进詔狱,也不是老夫的意思,那个时候老夫要是真想害贤弟…”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南直隶浙江两省,这几个月清丈土地,已经闹出了不少乱子,江南文脉昌盛,京官地方官,许多都是这两个省的人。” “现在,人人心中都不大好过。” 他顿了顿,又说道:“陈清此人,贤弟也是知道的,他虽然有能力,但是太年轻,又好功劳,如果放手让他去做,单说一个问题。” “南方诸省,有哪个官员经得住北镇抚司的詔狱?” “一两年时间,南方立刻就大乱了,到时候不要说剿倭,恐怕连民生都会成问题,贤弟你是左都御史,你难道愿意看到浙江南直隶两省的官员,统统换一遍吗?” “你都察院同意,吏部能同意吗?” “朝局不能乱啊。” 赵孟静抬头看著这位曾经的仇敌,淡淡的说道:“那杨相把陈昭明派去南方有什么用?陈昭明能掣陈清的肘吗?” “徒作无用功。” 杨相公神色平静,开口说道:“父子相爭,总好过陈清在南方胡作非为,有陈焕在,他能收敛一些,而且他陈清要真是铁面无私,有一个抓一个…” 杨元甫轻声说道:“四年多前,陈焕也牵扯进了朝廷里的那件案子里,他是怎么脱身的?”“这些事,禁不住查。” “查到最后,不仅陈焕要入狱,说不定还能查到宫里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赵孟静闻言,神色微变。 杨相公默默说道:“你就抬手,让陈焕在你们都察院掛职就是了,不管出什么事,不要你担责。”他看著赵孟静,顿了顿,低声道:“老夫今年不退,明年也必然要退了。” 杨相公微微冷笑道:“谢季恆他一肚子的心思,却都是小心思,没有什么大智慧,內阁首辅这个位置,他坐不久。” “王翰,更是没有本事坐稳这个位置。” 说到这里,杨相公看著赵孟静,开口说道:“贤弟你,將来最有希望执掌內阁,难道你想接手一个乱作一团的江南吗?” 赵孟静眯了眯眼睛,低声道:“杨相不必说这种话,下官自家有多少本事,自家清楚得很,且不说我会不会入阁,就算入阁了,內阁也还有两位宰相呢。” 杨相公嗬嗬一笑,没有接话,而是背著手往內阁走去:“这个事,陛下没有什么意见,內阁也点头了,跟贤弟你关係不大。” “至多,你提前知会陈清一声就是了。” 说罢,杨老头扭头就回了內阁,赵总宪看了看內阁,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与几位阁老拱手行礼告辞。 等他离开之后,谢相公看著杨相,开口笑道:“这调和阴阳,杨相的本事,远胜於我。” 杨相公神色平静:“不敢当,后面还要谢相公,去见陈焕,跟他说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这个容易,稍后我去见他,他那样的人,平白给他升了一品的官,估计高兴都来不及。”“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杨相公点头,然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再有几天,就是谢相的大寿了罢?” “首辅的大寿,可要好好热闹热闹,估计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去谢相家里吃这一顿酒。”谢相公闻言,看了一眼杨元甫,他知道杨元甫在说什么,沉默了一番之后,才开口说道:“又不是整十的生辰,还是不办了。” 杨相公笑著说道:“那也由得谢相。” “不过…” “太后娘娘的圣寿,也不是很远了。” 傍晚时分,谢家书房里。 陈焕毕恭毕敬,站在谢相公面前,持弟子礼。 师徒两个人简单说了几句话,谢相公就开门见山的说道:“简单来说,你到了南方之后,与北镇抚司协同办案,不管什么案子,儘量先送朝廷,由朝廷最终决断。” “不能让陈清,在南方就把事情都给办了,不然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陈焕目光闪动,然后微微低头道:“师相,北镇抚司有詔狱之权,可以自行审判行刑,金都御使,过问不了罢?” “金都御使到了地方上,也可以大事奏陈,小事立断。” 谢相公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门人,沉默了一番之后,继续说道:“你看著办就是了,总之,不能让南方大乱。” “我们要顾全大局,北镇抚司那些人可不会这么想,至少,不能让陈清,乱了地方行政。”陈焕深深低头道:“学生…遵命…” 转眼,又是半个月时间过去。 陈清在德清,也已经歇息了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里,他每天只是偶尔看一看镇抚司的消息,给皇帝上了两道养伤的奏书。 其他时间,基本上就是在修养精神。 等肩膀上的伤势好了七七八八之后,多半还要在顾家大院里,与顾小姐好好切磋切磋。 本来陈清回来之后,就打算跟顾小姐好好切磋一番的,只可惜顾小姐心疼他肩膀上的伤,半个月了,还是没有能够痛痛快快的切磋一场。 这天下午,顾家大院的正堂里,洪知县与顾老爷对坐,一脸笑容:“承隆兄,陈大人这几天,伤势总该好些了罢?” 顾老爷一脸愁容,微微摇头道:“还是不太成。” 他指了指左肩,嘆气道:“一箭几乎贯穿,另一刀也划在了这里,不是子正命大,都没办法再回德清来。” 洪知县闻言,嘆了口气:“陈大人办差,也太拚命了些。” “不过,我听说台州之战打的很漂亮,估计朝廷给陈大人的封赏,也很快下来了。” 两个人閒聊了几句之后,洪知县从怀里,取出一本稍厚的文书,递给顾老爷,开口说道:“承隆兄,我们德清的土地清丈,粗略上已经差不太多了,能不能麻烦承隆兄,替我转交给陈大人,请他过目…”顾老爷惊嘆了一声:“县尊动作这么快。” “不算快了。” 洪知县苦笑道:“听说,有些县为了投陛下所好,上上个月,就已经报给户部了。” “我想著,报给户部,户部大概不会记得我们德清这个小县,只有陈大人,能让朝廷稍稍注意我们德清。” 顾老爷接过文书,想了想,正要点头答应下来,外头一个下人突然急匆匆走了进来,开口说道:“老爷,姜世子来了,来找姑爷…” 他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姜褚的大嗓门。 “陈清,陈子正!” 姜褚的声音越来越近。 顾老爷与洪知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慌忙起身,来到前院迎接,到了前院之后,果然看到姜褚,正大步往院子里走。 顾老爷打量了一眼这位世子殿下。 此时的姜褚,比起顾老爷上一次见面,已经瘦了许多,尤其是这一回,在沿海奔走了一个月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身材好了不少。 二人连忙拱手行礼,都低头道。 “见过世子。” 姜褚摆了摆手,伸手把顾老爷扶了起来,问道:“陈清呢? “朝廷的文书下来了,我有事找他!” 顾老爷低头苦笑:“世子,子正他受伤太重,还臥床不起,一时半会,恐怕不太方便见客…”姜褚冷笑了一声:“你想唬我!” 他二话不说,就要硬闯顾家后院。 “陈子正!” 这位世子殿下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道。 “陛下让你在浙江设詔狱呢!” 第337章 浙直总督! 姜褚喊了半天,才被小月带进了顾家大院的后院,等他到了陈清臥房里的时候,顾小姐正端著一碗汤药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到姜褚之后,顾小姐微微欠身行礼:“见过世子。” “嫂夫人客气。” 从寧海之战后,姜褚对陈清的態度就改了不少,而且他跟陈清关係不错,他见到顾小姐,也是一直这么称呼。 招呼了一声之后,他看了看顾小姐端著的汤药,又看了看屋里,问道:“子正兄他…” 顾小姐长嘆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眶。 “世子,我家夫君虽然不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但是自小身子就不算强健,早年因为母亲去世,他还在床上躺了好几年,差一点就撒手人寰了。” “给朝廷办差差不多两年多时间,几乎是每日都耗尽心力,如今,又被倭寇伤了。” 顾小姐一脸心疼:“家父是大夫,家父说伤口再往下半寸,就神仙难救。” “如今,也还在养伤之中。” 顾小姐摇头,嘆息道:“不知道几时能够大好。” 姜褚听的一脸狐疑。 他看著顾小姐,皱眉道:“不对啊,寧海打完之后,我还见过子正兄,那会儿他虽然的確受伤了,但是还活蹦乱跳的。” “怎么回来养了大半个月,听嫂夫人语气,反而伤更重了?” 顾小姐嘆息道:“外子已经好多天不见任何人,不过世子与外子相交莫逆,世子还是进去,亲自问外子罢。” 说罢,她让开身子。 姜褚带著怀疑,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去,果然闻到了一股药味,他紧忙走到陈清床前,只见陈清躺在床上,大热的天,还盖了厚厚的被子,脸色也並不太好看。 姜褚搬了个凳子,坐在了他床边,认真打量著陈清,看了一会儿,他才皱眉道:“咱们都这么熟了,还要来这一套?” 陈清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在寧海伤了,又从寧海赶路回来,路上伤口迸裂,最近十来天,每日高烧不退。” “我岳父说,我这是外邪入体了。” 陈清扭头看著姜褚,苦笑道:“不知道几时能够见好,更不知道会不会好。” 姜褚站了起来,背著手来回走了好几步,然后伸手去探陈清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他再往陈清脖子上看,只见脖子上,已经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姜褚一把抓住陈清的被子,直接掀开,冷笑连连:“你这分明是盖被子捂的!” 陈清被他拆穿了,也没有脸红,只是坐了起来,笑著说道:“像不像?” “等朝廷的官员到了,我就这么扮给他们看。” 陈大公子笑著说道:“他们多半不敢像世子这样,掀我的被子。” 姜褚却没有了跟陈清开玩笑的心情,他坐在陈清床边,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你没听到,我刚才在外面喊,陛下让你在南方,就地设立詔狱办案吗?” 陈清微微摇头,开口说道:“办谁呢?” 姜褚大皱眉头:“自然是贪赃枉法之人,你不是说寧波府昌国卫那些人该杀吗?百户以上,我已经替你都抓起来了,你们北镇抚司,隨时可以去提人。” “就地审,就地断!” 姜褚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这可是莫大的权力了,皇兄多半跟宰相们爭吵了许久,才给你爭来的。”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要是这么个断法,浙江南直隶的地方官,我能抓个七七八八。”“没有什么用处。”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笑道:“抓上一批,至多就是我在南方的时候,他们老实一些,什么时候我回京城了,或者这个詔狱没了,他们又会恢復旧观。” 陈清起身,用完好的右手,给姜褚倒水:“而且,我真要是抓上一大批人,老家的士绅恐怕都要被我得罪一遍。” “往后,家都回不来了。” 姜褚大皱眉头:“你怕这个?” “也不是怕。” 陈清神色平静:“如果能解决问题,得罪也就得罪了。” 他看了看姜褚,神色平静:“世子不用这个表情看我,我这两年也的確是折腾累了,想要歇上一段时间而已,而且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我的伤,也的確没有好。” 姜褚接过茶水,抿了一口之后,皱眉道:“那你打算怎么办?皇兄的圣旨,过几天应该就要送到你家里来了,你要抗旨不成?” “抗旨做什么?” 陈清摇头道:“我虽然伤了,但是言琮他们还活蹦乱跳的,我带到南方的那些北镇抚司弟兄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比我在镇抚司的时间长久,詔狱的流程,他们清楚得很。” “正好,世子奉命巡查东南,到时候我让言琮他们跟著世子,世子想要查谁,想要拿谁,就让他们去查人拿人就是了。” 姜褚仰头,喝完了杯中茶水,他站了起来,看向陈清,皱眉道:“先前在京城的时候,你拚了命的往上爬,如今回了老家,你倒突然消沉了!” 陈清嘆了口气:“世子,如果我辛苦一两年乃至於三五年,能够彻底解决东南的事情,我哪怕拚了命,也一定去干,现在嘛” “陛下让我监督南方诸省清丈田地,这个事我一定干成,陛下要是想在南方设詔狱,这个活我也能干好。” “至於后面的事情,比如说指望著一个詔狱,一个陈清,就能解决东南的问题。” “想也休想。” 陈清神色平静:“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要是傻乎乎的往前去冲,等过两三年不仅没有成果,还得罪了不知多少士族,即便是回京城,恐怕也没有我的好下场。” 说到这里,他轻声笑道:“而且,我成婚也有一段时间了,至今我家夫人还没有动静,我打算在德清养上一段时间,一边养伤,一边生个一儿半女的。” 姜褚本来赌气要走,闻言又重新坐了回来,他端起茶水,皱眉道:“给我添上。” 陈清老老实实接过杯子,给他添水,一边倒水,一边开口说道:“世子不用这样,詔狱的事情,等圣旨一到,我就让言琮唐桓他们去办,他们两个人自小都是在北镇抚司长大。” “搞这个,比我要利索得多。” 姜褚狠狠拍了拍桌子,咬牙道:“设詔狱是目的吗!” “安定东南才是目的!” 他咬牙道:“这是皇兄要办的第一件大事,你要是再这么混不吝,恼了皇兄,往后我回了汴州,谁也没办法再领你进朝廷!” “这事你到底办不办?你想怎么办,给个痛快话!” 陈清將倒好的茶水递给他,微微摇头:“世子不要这么著急嘛。” “想要办东南的事情,也不是完全办不成,但只设詔狱,肯定是不行的。” 陈清看著姜褚,默默说道:“需要整个东南上下一心,世子,朝廷诸多衙门,除了內阁以外,哪一个衙门权柄最重?” 姜褚不假思索:“吏部。” “是,所以设詔狱拿人,不是大权,能用人才是大权。” “东南想要拧成一股绳,就要让整个东南,都在掌握之中。” 姜褚看著他,瞠目结舌:“你想当浙直总督?!” 总督,在大齐,並不是头一回出现,先前地方上出叛乱的时候,朝廷曾经短暂任命过几位总督,不过还不是常设官。 陈清摇头,哑然道:“我是镇抚司出身,我怎么当总督?” “但是浙直两省的主官,必须跟剿匪的人一条心,也必须有剿匪的心思。” 他看著姜褚,开口说道:“比如说,世子你来做这个浙直总督。” 姜褚面色如土,连连摆手:“我不成,我不成…” 陈清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开口说道:“那就让陛下,派两个像顾方那样的人,一个巡抚南直隶,一个巡抚浙江。” “然后,我行詔狱之权,负责剿倭诸般事宜,三年之內。” 陈清看著姜褚。 “我来平定东南。” 第338章 上下一心否? 姜褚身为宗室,皇帝能让他巡视东南,已经算是心大了,自然不可能再让他总揽东南军政大权。否则一个不小心,姜齐可能就要分成南北齐了! 为今之计,只有陈清说的那样,找两个跟皇帝一边的,没什么背景,出身相对贫寒,最近几年被皇帝提拔上来的“少壮派”。 简单来说,就是陈清说的,现任京兆尹顾方那样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还有几分热血,再加上全心全意的效忠皇帝,才有可能与陈清全力配合,完成东南的事情。 听陈清这么说,姜褚也愣住了,他挠了挠头道:“子正兄,话可不能乱说,三年时间,说过去就过去了。” 陈清笑著说道:“这话是可以乱说的。”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大概率没有两个顾方可以用。” “如果不算京兆尹顾方在內,可能一个都不一定有。” 皇帝这几年,並没有大规模的培植亲信,他大部分时间,在著手控制紫禁城,以及京师的三大营,也就是掌握军权。 说的再直白一些,这几年时间,皇帝一直在保证自己的安全,一直到前年的景元十年,皇帝差不多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 他才开始著手开始自己的新朝。 陈清,顾方等人,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才被重用起来的。 所以,再找两个顾方,对皇帝来说太难太难,即便能找到有顾方两个类似经歷的,又很难保证他们有治理一省的资歷以及能力。 姜褚看著陈清,皱眉道:“你说这样的话,皇兄要知道了,非得打你的板子不可。” 陈清哑然道:“密室私语而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了。” “世子告发我,我也不承认。” 姜褚左右看了看,苦笑道:“你这廝…” 他顿了顿,又嘆了口气:“你提的要求太大胆,我也不敢跟皇兄直接说,免得皇兄疑我有別的心思。”陈清点头,笑著说道:“说白了,这就是索要权柄,这样的话,我也不好直接跟陛下说,所以我才到德清来,躲个清净。” 姜褚皱眉:“那东南,就不管了吗?” 陈清低声道:“要么,就是我说的那样,要么…就过几年,比如说再过个七八年,十来年,陛下亲政之后的进士们都爬得足够高了,陛下也有人可以用的时候,这个事就可以办了。” “那个时候,我要是还在朝廷里当差,资歷也深了不少,再来做这个事情,阻力也会小很多。”姜褚默默点头,然后眼珠子直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把空杯子递给陈清:“再添杯茶。” 陈清笑著说道:“都没有味了,我给世子新泡一杯。” 姜褚低著头,思索了好一番,却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他看向陈清,开口道:“陛下压服了內阁,与你在江南设詔狱之后,內阁的那些老头,提拔你爹做了都察院的金都御使,估计再过些天,也要离开京城,代表都察院,来巡视江南诸省了。” 陈清闻言,闷哼了一声。 “我在台州打生打死,到让他占了便宜,升了好大一个官。” 姜褚看著陈清,低声道:“他多半,就是来给南方这个詔狱添堵的,到时候估计想方设法,会干预你办事情。” 陈清“撇了撇嘴”,有些不屑的说道:“不用担心,我们镇抚司不在外廷之中,都察院都察不了我们,我们北镇抚司要办的案子,他也干涉不了。” “最多就是噁心噁心人。” 陈大公子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恼了我,把那些都察院的御史,都给拿进詔狱里喝茶。”本来,这个消息姜褚还要卖卖关子,才会跟陈清说,不过这会儿,他一肚子心思,就直接说了出来。听陈清这么说,原本还想八卦八卦陈清父子之间关係的姜褚,也没了兴致,他心事重重的发呆了许久,才看了一眼陈清:“你本事大,你自己看著办罢。” 他又一杯茶水下肚,才突然站了起来,喃喃道:“不行,我要赶回京城去,你的话…我要亲自去跟皇兄讲一讲。” 陈清站了起来,拉著他的衣袖,微微摇头道:“何必呢?” 姜褚一脸郑重:“大不了我就说自己受了伤,在京城或者汴州住下避嫌就是了,我觉得这个事应该做。” 他看著別人,突然眼眶有些发红,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你从台州走了之后,这半个多月,我带人在浙东转了一圈。” 他泪流不止:“那些畜生,那些畜生…” “都应该剥皮剔骨!” 陈清看了看他,长嘆了一口气道:“世子,你…” 姜褚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我没有本事平定东南,但是子正兄你既然有,我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你好好在家养伤。”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明天,就动身,悄悄返回京城。” 陈清见状,嘆了口气道:“那到了京城,见到陛下之后,你可不要原话匯报。” “替我润色润色。” 姜褚眼眶发红,但是脸上却露出笑容:“非得在皇兄面前,狠狠的告你一状不可!” 他豁然起身,就要往外走。 见他风风火火的,陈清也只好一路把他送了出去,等送到门口,目送著姜褚离开的背影,陈清又轻轻嘆息了一声。 这个宗室出身的小胖子,为人… 相当难得。 想到这里,他扭头回了顾家大院,喊来了小月,吩咐道:“让人去跟言琮唐桓两个人打个招呼,跟他们说,明天让他们来咱们家吃个饭。” “我有差事,要交代他们去办。” 小月应了一声,甜甜一笑。 “是,姑爷一” 八天之后,京城御书房里。 脸色疲惫的姜褚,跪在了天子面前,深深低头叩首:“皇兄。” 见姜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皇帝也有些吃惊,连忙上前,將他搀扶了起来:“你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姜褚回京之前,给皇帝打了声招呼,是五六天之前的事情。 但是湖州,距离京城有两千多里之远。 按理说,如果正常速度赶路,姜褚至少要半个月时间,才有可能抵达京城。 前后统共只用了七八天时间,这就说明,这位天潢贵胄,是一路快马,赶回的京城。 虽然没有六百里加急那么夸张,但是对姜褚来说,已经十分难得。 他整个人,再次瘦了一圈,比起刚进京城那会儿,几乎有些“脱相”了。 姜褚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臣…有肺腑之言,斗胆面陈陛下。” 皇帝哑然道:“自家兄弟,怎么说这种话?” “请陛下,容臣胡言乱语…” 皇帝这才听出来了不对劲,他皱了皱眉头,挥手道:“都退下去。” 很快,御书房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人。 皇帝把姜褚扶了起来,皱眉道:“到底怎么了?” “臣与陈清,在湖州,谈及平定东南之事…” 姜褚看著皇帝,低声道:“可能我们两个人,想法不太对,但是臣弟觉得,应该跟皇兄说一说。”“由皇兄来判断。” 天子挑眉:“说来听听。” “陈清说,他有把握三…三五年时间,彻底平定东南,让东南再无匪乱。” 皇帝闻言,神色平静:“条件是什么呢?” 姜褚低著头,把陈清的话,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开口说道:“臣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东南之乱,已经不再单纯是地方军的战力,而是方方面面的问题,非得上下一心不可…”“上下一心。” 天子背著手,喃喃自语:“上下一心…” 姜褚低著头,一言不发。 皇帝重复了好几句,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姜褚,默默说道。 “朕…考虑几天。” “考虑几天…” 第339章 总督落定 姜褚低著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皇兄,陈清说归陈清说,一路上,臣弟也细想过这件事,朝廷里不止顾方这样的人可用,赵孟静这样的老臣也可以用。” “江南的主政官,可以遴选老臣去当,只要这个老臣,愿意配合陈清。” “就让陈清去试一试。” 姜褚低声道:“皇兄,三年…哪怕五年时间,能平了东南的祸患,臣弟觉得是相当值当的,东南没有匪寇之后,皇兄还可以顺势在东南设立市舶司…” “东南沿海,海上走私相当泛滥。” 姜褚低声道:“如果能设立市舶司,监管那些奸商,一年至少能够给朝廷,多二百万两以上的收入,甚至更多。” 天子揉了揉眉心,低眉道:“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臣弟自己想的。” 姜褚低声道:“如果东南能够平定,臣弟也不做什么官了,就立刻回汴州去孝敬老父。” “同辈的兄弟里,这几年也有长成的,陛下如果想让人盯著仪鸞司这样的身边人,可以再遴选宗室进京,如今…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阻力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隨即哑然一笑:“你该不会觉得,朕在猜忌你罢?” 不等姜褚回答,皇帝就摇了摇头,开口道:“不要说你,就是朕那个亲弟弟,这会儿把他放到东南去做什么浙直总督,朕也有把握看得住他。” “你不要乱想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嘆道:“这个事情的难处,在於陈清不是文官,又太过年轻,朕不能就这么把东南的大权直接交给他。” “如果像你说的,选派老臣去,就更难了…” 皇帝皱眉道:“那些老臣,愿意听话,全力配合陈清的,多半没有什么本事,不一定有能耐主政一省。“有本事主政一省的。” 皇帝微微摇头:“又大概率不会看得上陈清。” 皇帝揉了揉眉心,摇头道:“原本这个事情好办,把陈焕派去主政浙江,也就解决了,可偏偏这父子二人不睦。” 皇帝揉了揉眉心,摇头嘆息:“真是难办了。” 姜褚抬头看了看皇帝,心里也没了什么主意,只能低头道:“陈清说过,这事想要解决,就只能往后拖一拖。” “拖个几年,各方面就都好办了。” 姜褚嘆了口气:“可是那些倭寇,又真箇该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皇帝摆了摆手道:“好了,你不要多说了,朕…” “朕思量几天。” 他看著姜褚,挥了挥手:“你一路赶路,也实在辛苦,先下去歇几天,过几天,朕再找你谈这件事。”姜褚低头道:“臣遵命” 皇帝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你的心思朕明白,姜家人里,难得有人有你这样的赤子之心了,朕当初留你在京城…” “没有留错,二郎你放心,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协力…” 皇帝默默说道:“將来,周王一系一定因为二郎你,与眾不同。” 姜褚红著眼睛,低头道:“皇兄,臣弟不要什么封赏,臣弟…” “只想那些倭寇死绝!” 转眼,又过去几天时间,这几天时间里,皇帝陛下经常一个人在书房里,默默出神,或者就是盯著东南的奏报出神。 三四天之后,他还是没有见姜褚,只是让姜褚在宗府歇息,到了第五天下午,皇帝接见了几位大臣之后,左右无事,就带著隨行的几个太监,一路离开了皇宫。 他坐在抬轿上,想了想,吩咐道:“去都察院罢,朕要去看一看。” 大齐朝廷,六部衙门除了刑部以外,其他五个衙门都在皇城门口,承天门外,过一条街就能到,大多数衙门也都在这个位置,独独三法司衙门,在皇城东边的阜財坊,跟皇城中间还隔著一个大时雍坊。也就是说,比陈清家到皇宫还要更远一些。 天子出了皇城,一路自然有仪鸞司护送,过了好一会儿,天子的抬轿才停在了都察院门口,这会儿都察院上下,已经在都察院门口,齐刷刷跪了一地。 左都御史赵孟静,跪在最前面,毕恭毕敬。 皇帝下了抬轿,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赵孟静的肩膀,笑著说道:“朕閒来无事,就想到你这里来转一转。” 赵孟静低头道:“陛下大驾,都察院上下不胜荣光。” 皇帝背著手,进了都察院,左右看了看之后,开口道:“你掌院,也有一年了罢?” “回陛下,已经一年多了。” 皇帝“哦”了一声,问道:“可还顺手?” “勉强能够支应。” 赵孟静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头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吩咐?” 天子笑了笑,开口说道:“咱们里头说罢。” 赵总宪一边带路,一边低著头说道:“陛下要是有事情找臣,派个人过来相召,臣也就进宫去了,哪敢劳动陛下亲自跑一趟。” 皇帝摇了摇头,笑著说道:“閒来无事,走动走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赵总宪的公房里,皇帝很自然的坐在了主位上,四下看了看之后,轻轻咳嗽了一声:“今天到这里来,还真有一件事,要跟赵卿家说。” 赵孟静低头道:“陛下但说就是。” “是这样。” 皇帝整理了一番措辞,又有些不大好意思,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前几天,朕那个兄弟,从东南回来,向朕匯报了东南的情况,那陈清啊…” 皇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等著赵总宪接话,赵总宪也很懂事的问道:“陛下,陈清怎么了?”皇帝无奈,摇头苦笑:“这陈清啊,跟朕耍起了无赖,要撂挑子不干了。” 赵孟静皱眉:“他有这么大的胆子?” “陛下放心,臣立刻就给他去信,狠狠地训斥他一番!” 皇帝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听朕说完,听朕说完。” 他大概把陈清的要求说了一遍,然后嘆气道:“赵卿家也知道,朕真正接手政事,其实是在杨相退一步以后。” “手上实在是没有可用的人了。” 赵孟静先是一怔,刚想附和著说陈清几句,不过他还没有开口,就突然醒悟过来,抬头看了看皇帝:“陛下…是想让臣去…” 皇帝无奈道:“朕苦思冥想了好几天了,朝中上下,只有赵卿家你最合適去做这个浙直总督,只不过卿家已经是左都御史,让你去做这个浙直总督…” “有些委屈你了。” 总督,大概率要掛右都御史,或者兵部尚书衔,理论来说,跟赵孟静现在是平级,但是赵孟静已经是左都御史,宪官的头头。 虽然是平调,但其实有些贬官了。 赵总宪只是略作考虑,便微微低头道:“不是陛下天恩,臣现在还是一介囚徒,陛下需要臣做什么,臣就去做什么,绝没有二话。” 皇帝看著他,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卿家体谅朕就好,卿家放心。” “朕不会亏待了你,你到江南任事,左都御史的俸禄也给你照发,陈清说三五年能够解决东南,如果你们能够替朕解决了东南的事情,三五年之后你回朝廷里来,朕一定把內阁,空出来一个位置给你。”赵总宪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臣进不进內阁无所谓,要是能平定东南,臣哪怕去浙江做个知县,也心甘情愿。” 皇帝笑著说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等再过一段时间,朕就提这件事,还有,后面谁来都察院,由卿家推举一个人罢。” 赵孟静微微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卿家到了浙江之后,先去见陈清,让他立刻开始著手办事,再替朕问一问他。” “一个赵孟静,抵不抵得过两个顾方。”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笑了一声:“朕这几天想明白了,那廝…” “多半就是想让赵卿你去南方,做这个浙直总督。” 赵孟静闻言,脸色一黑。 “那臣,真要找他问问清楚了!” 第340章 狠狠詔狱! 德清。 皇帝吩咐让陈清设立詔狱的圣旨,已经送到了陈大老爷的手上,並且,寧海之战的奖赏,朝廷也已经定了下来。 记功,是仪鸞司和镇抚司,各记各的功劳。 但是赏钱却不太一样。 正常来说,官兵的赏钱应该是地方官府出或者是兵部直接出,但是仪鸞司跟镇抚司,都跟朝廷没有太大干系。 所以牵扯不到。 好在,这一次参战的人不算多,再加上战果也就是一两千个人头,所以皇帝大笔一挥,决定这笔赏钱,从皇帝的內帑里出。 先由浙江衙门垫付。 皇帝出这笔钱,估计心里也是高兴的,毕竟这一次,陈清给他大涨了脸面。 地方官府,以及朝廷没有办法处理的事情,陈清带著他的“私兵”,给办的漂漂亮亮的。 封赏以及圣旨到了德清之后,陈清立刻,就把言琮和唐桓还有钱川等人,叫到了顾家大院开会。顾家大院里,小月弄了一桌子酒席,陈清坐在主位上,镇抚司的这些下属,一一坐在他两边。倒上酒之后,陈清跟这些手下,说了说朝廷的圣旨,然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的圣旨,跟给咱们北镇抚司的,本来,我是北镇抚司的千户,这事应该我亲自去办,不过大伙也知道,我现在受了伤。” “要在德清养上一段时间,所以这个差事,只能说兄弟们,先替我去办著。” “等我好的差不多了,再去接手。” 言琮与唐桓,对视了一眼,这位唐百户眨了眨眼睛,笑著说道:“几天没见,千户脸色確实苍白了不少,看来伤势不轻。” 言琮闻言,也跟著笑道:“这个伤我会治,一会儿我去安仁堂,给头儿买些宝贝回来,过几天头儿多半就面色红润了。” 钱川仰头喝了口酒,问道:“什么宝贝?” 言琮哈哈一笑:“自然是给头儿补身体的好宝贝。” 陈清知道这廝说的不乾净,闻言咳嗽了一声,撇嘴道:“说正事呢,不要胡说。” 他瞪了言琮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再胡说,就把你派遣回京城去,让你去言千户手底下当差!”言琮闻言,一缩脖子,老老实实,不敢说话了。 陈清清了清嗓子:“好了,咱们说正经事。”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几个人,补充道:“我身体好得很,脸白是因为失血太多。” 言琮等人一脸严肃:“是,我们都知道。” 陈清脸色一黑,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钱串儿,你带十几二十个兄弟,留在德清陪著我。”“唐桓。” 唐桓立刻应了一声,开口说道:“属下在!” “你带一百个兄弟去应天,也不要说什么詔狱不詔狱的事情,到了地方以后,把弟兄们安顿下来,然后搜罗应天的情报,等我过去。” 唐桓连忙低头,开口说道:“属下遵命。” 陈清最后看向言琮,开口道:“兄弟,你去台州府…” “昌国卫,松门卫,海门卫一应人等,还有台州府的官员,你全部把他们提了,你就在台州城,就地奉旨设立詔狱,把他们给我统统拿进詔狱里!” 陈清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说道:“让他们好好吃一吃,我们北镇抚司的手段!” “问出来其他人,不用问我,先拿进詔狱,之后再问我怎么处理。” 言琮立刻低头,应了声好,陈清直接把装著圣旨的盒子,递给了言琮,吩咐道:“这事不小,你拿著圣旨,就代表著我们北镇抚司,不要怠慢了。” “更不要被地方上那些人拿住把柄。” 言琮两只手接过盒子,笑著说道:“头儿你放心,北镇抚司的规矩我懂,到了台州府,不该见的我一个人也不会见。” 陈清正色道:“不止是你,还要盯住底下的兄弟们,让他们管好自己的裤襠。” “要是谁管不住,让人用这个拿住了把柄…” 陈清冷笑道:“回头回了京城,我把他送宫里去!” 言琮闻言,只觉得下身一凉,有些不寒而慄,他缩了缩脖子,才开口问道:“那头儿你呢?你要在德清待多长时间?”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我在德清等个人,要是等到了,我就去找你们,要是等不到…”他低头喝了口酒,淡淡的说道:“那咱们在浙直,抓一些人,杀一些人,就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了。”言琮闻言,若有所思。 不过他还是低著头,应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头儿,你不打算管东南剿倭的事情了?”陈清伸了个懒腰:“等到人我就管,等不到人就拉倒。” “你不要乱想了,这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言琮看著陈清,欲言又止。 陈清也在看著他,淡淡的说道:“你这一次去台州办案子,可能会牵连成百上千人,说不定还会有朝廷的御史,去挑你的毛病。” “不要理他们。” 陈清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台州的惨状你也是见过的,那些通倭的,贪赃枉法的,统统该死。” “狠心些。” 陈清面无表情道:“这个案子,办的越利落,往后我们在东南,阻力就会越小。” 言琮面色严肃:“属下遵命!” 陈清想了想,又叮嘱道:“小心自身周全。” “头儿放心,我死不了。” 言琮笑著说道:“我要是死了,那也没什么,正好头儿就能去台州府,將那些人清扫乾净了。”陈清眯了眯眼睛,杀气腾腾。 “他们要真敢如此,那就要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净了!” 一个月后,台州城。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台州城里,马车进城之后,先是找了家客店投宿,到了第二天,这辆马车就在城里兜兜转转,一路找到了北镇抚司,在台州城的驻地。 此时的北镇抚司,驻地不在別的地方,就在台州府大牢旁边的一处大宅里,这处大宅,已经被北镇抚司徵用。 此时大宅前后,隨时都有北镇抚司的校尉巡逻。 而大宅附近的台州府大牢,则是已经“人满为患”。 马车一路来到了北镇抚司的驻地门口停下之后,马车里很快下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以及一个年轻一些的僕人。 这僕人到了北镇抚司驻地门口,拱手道:“劳烦通报,都察院金都御使陈老爷,来见陈钦差。”此时,北镇抚司驻地门口守门的,是两个镇抚司的校尉,这两个人看了一眼这僕人,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皱眉问道:“哪个陈老爷?” 这僕人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闷声道:“陈昭明陈老爷,你们北镇抚司陈千户的父亲!” 这校尉这才扭头,转身进了驻地通报,过了盏茶时间,一身北镇抚司黑衣的言琮,从驻地里,大步走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见到了不远处的陈焕之后,他才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北镇抚司言琮,陈大人。”陈焕看了一眼言琮,先是一怔,然后拱手还礼:“言大人客气。” 他看了看言琮身后,问道:“陈千户何在?” 言琮笑了笑,开口说道:“陈大人,我家千户不在台州城,大人有什么事跟我说就是了。”“如今台州城的詔狱…” 言琮开口说道:“是言某在主事。” 陈焕再一次皱眉,不过他还是整理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都察院到浙江,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听闻台州的镇抚司,这段时间抓了好几百个人。” “听闻,多是以通倭,贪墨等罪名抓的人。” “正巧陈某奉命巡视江南,想与镇抚司一起,会同办理这些案子。” 言琮闻言,皱了皱眉头:“陈大人,这言某可就做不了主了,言某不曾听闻陈千户说,我们北镇抚司,要跟都察院一起办案。” “请陈大人,去先问我们千户去罢。” 陈焕耐著性子,开口问道:“你们千户何在?” “我们千户受伤了。” 言琮淡淡的说道。 “如今在德清老家养伤呢。” 陈焕听了这话,眼皮气的直跳。 “陈千户的老家,是在德清吗?” 言琮挠了挠头,有些疑惑:“这个言某也不知道,不过听闻千户是湖州人,又一直住在德清。”“想必那就是陈千户的老家了。” 陈焕闷哼了一声,却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气的拂袖而去。 “恐怕他自己也已经忘了家在哪里了!” 第341章 权力的合作! “顾叔叔。” 德清安仁堂里,一个少年人对著正在翻晒药材的顾老爷欠身行礼,客客气气:“您近来可好?”顾老爷回头看著他,又惊又喜:“存义!” “你如何来的?”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赵孟静之子赵存义,从上一回京城一別,两个人也有大半年没有再见了,虽然此时,赵孟静身居高位,与顾老爷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云泥之別。 但是赵家一直很记顾老爷的恩德,此时这位赵家的公子,在顾老爷面前,很是毕恭毕敬。 赵存义低著头,笑著说道:“今日刚到的德清,我父让我来寻叔父,他老人家一会儿也就过来了。”“兄长也来了?” 顾老爷更是吃惊:“他是总宪官,如何离开的京城?” “如今已经不是了。” 赵存义笑著说道:“家父被贬官了,如今到江南来做地方官来了,正好顺路,就来看一看叔父还有陈公子。” “地方官?” 顾老爷一脸懵,正要说话,只听赵存义笑著说道:“北镇抚司消息灵通,我还以为叔父早已经知道了。顾老爷无奈摇头:“北镇抚司消息灵通,也不是我消息灵通,我那女婿,很少跟我说北镇抚司的事情,对了,兄长现在到哪里了,我去迎一迎他。” 赵存义微微摇头,开口道:“我爹此时应该也进了德清了,他让小侄来问叔父,陈公子现在住在哪里。” “就住在我家。” 顾老爷笑著说道:“他受了伤,这段时间一直在我家里养伤。” 赵存义闻言,有些担心:“陈公子伤的重不重?” “重…” 顾老爷说了一个字,想了想之后,又低声道:“咱们是自家人,我就实话实说了,他是在德清躲清净,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 赵存义笑著说道:“那我这就去知会家父了,叔父您一会儿再回家里去,多半就能见到我父亲了。”顾老爷是个聪明人,闻言明白了些什么,开口问道:“是不是兄长被贬官,有我那女婿的原因?”赵存义笑著说道:“好像是有关係的,不过叔父放心,我爹能脱狱全靠陈公子,他不会生气的。”说罢,赵存义拱手道:“小侄先去稟报家父了,叔父记得一会儿再回家里去。” 说罢,他扭头,一溜烟跑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赵老爷就出现在了顾家前院,他到了顾家之后,顾小姐赶忙出来迎接他,互相见礼之后,顾小姐一边给他倒茶,笑著问道:“伯伯怎么突然到德清来了?” 赵老爷对顾小姐挤出来一个笑容,然后咳嗽了一声:“子正没有跟侄女儿说?” 顾小姐摇了摇头:“没有,他一直在家里养伤,多半也不知道。” 赵老爷冷笑了一声,隨即看向顾小姐,脸上又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说道:“我来找他有事情商议,侄女儿这就领我去见他罢。” 顾小姐连忙说道:“伯伯是长辈,怎么也是让大郎来见伯伯才对,伯伯在这里稍等一等,我已经让人去喊大郎来。” 赵老爷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不用了,侄女儿带我去见他就是。” 顾小姐拗不过他,只好领著他一路来到了顾家后院,进了后院之后,陈清正好被小月领著,准备到前院去见客。 两个人迎面撞上,陈清脸上堆出来笑容,对著赵老爷拱手笑道:“部堂大人来的好快。” 听到这一声“部堂”,赵老爷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陈清的衣袖,咬牙道:“果然是你!” 陈清一脸茫然:“什么果然是我?” 赵老爷直勾勾的看著他:“陛下说,是你拐弯抹角,要把我弄来南方!” “冤枉!” 陈清连叫冤枉:“我哪里提过伯父半个字?” 赵老爷看著他,面露狐疑之色。 陈清侧身,笑著说道:“伯父受命,才二十来天罢?这就急著赶来了,著实辛苦。”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夫人,去准备酒菜,给伯父接风。” 赵老爷闻言,对顾小姐挤出来一个笑容:“有劳侄女儿。”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头看向陈清,嘆了口气:“我做什么官倒无所谓,只是你何苦吹这样大一个牛?到时候咱们两个三五年要是干不成这个差事,看你如何跟陛下交差!” “三五年?” 陈清面色古怪,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姜褚在皇帝面前,替他留了一些余地。 他跟姜褚说的,是三年。 想到这里,陈清开口说道:“只要部堂大人主政。” “我觉得没什么难的。” 赵老爷闻言,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然后无奈道:“老夫跟存义两个人,就带著几个隨从,没有去应天,也没有去杭州,就直接奔你来了,我倒要听听,怎么个不难法!” 陈清笑了笑,拉著他一路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两个人进了房间之后,赵孟静左右看了看,才看到陈清的桌案上,快要堆满了文书。 陈清请赵孟静坐下之后,开口说道:“本来,我心里也没有底,不过台州打过一场之后,我心里就有底气多了,倭寇以及海匪,之所以泛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地方衙门糜烂,无能。” “以至於这些匪寇做大。” 陈清看著赵孟静,继续说道:“到了如今,单靠地方官府已经解决不了这些匪寇,而想要彻底解决他们,也必然牵一髮而动全身,到时候整个浙东乃至於整个东南,可能都会局势振盪。” “主政之人,必须要全力配合,不然我即便能打贏一两场,也没有什么太大用处,只会被绊在东南,动弹不得。” “如今,伯父来做了总督,就可以替我约束地方官府,在大量抓人办人的情况下,保证东南局势稳定,我做起事情来,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赵孟静皱了皱眉头,他看著陈清:“你太想当然了,我做这个浙直总督,虽然没有什么阻力,但是我做地方官,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更没有在浙直两省做过地方官,又在詔狱里头待了四年,可以说几乎根基全无。” “我这样的处境,做个左都御史,得罪得罪人可以,但是想要办成什么事,就太难太难了,而且浙直两省都太大,我不得不在两地之间东奔西走。”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不要说总督两个省,就哪怕做一个省的巡抚,没有个一年半载,也休想掌握住局面。” “以我的本事,两年之內能说话算数,就已经是相当顺利了。”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这个我想过了。” “伯父说的,是正常情况下,不过如今,事急从权,咱们就不能按照常理来推想。” “现在,还是夏天。” 陈清给他倒了杯茶水,开口说道:“离年底,还有小半年时间,伯父在德清小住几天,就可以去应天了,接下来小半年时间,我大概就可以帮伯父,坐稳这个浙直总督。” “再有,镇抚司的人手我已经放出去做准备了,也在为办好东南的差事做铺垫。” “明年一开年,我就开始清理浙东的匪寇。” 赵孟静挑了挑眉,然后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道:“你打算用镇抚司…” 陈清摇头:“镇抚司没用。” 他看著赵孟静,笑著说道:“但是詔狱有用。” “陛下已经许我在南方,设詔狱办人,伯父在地方上,儘管放手施为,但凡是有人敢跟伯父作对的,三天之內…” “我就能拿他进詔狱。” 陈清面色平静,开口说道:“十天半个月,北镇抚司就能把人给办了,而且保证有理有据。”“不需要太多,只需要抓个十来个人,这些地方官…” 陈清看著赵老爷,嗬嗬一笑。 “就会知道伯父这个浙直总督的份量了。” 第342章 压你一头 赵老爷低头喝口茶,神色平静:“我现在是浙直总督,掛兵部尚书衔,总揽东南剿倭大事,领了王命旗牌,不需要你们北镇抚司,地方官但有罪孽,我可以先斩后奏。” 陈清给他添茶水,笑著说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先斩后奏,你们外廷的官,几个人敢用?”“多半没几个人用过。” 陈清继续说道:“我们北镇抚司,才是可以真的先拿人,先审讯,直接判案,然后再上报。”赵老爷闻言,低著眉头,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罢了,你既然都安排好了,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他看著陈清:“不管怎么说,子正你都救了我一命,即便咱们这事办不成,我至多也就是罢官夺职,也算还一些你的恩情了。” 陈清笑著说道:“要是办成了,伯父大概就要入阁了罢?” 他对著赵孟静眨了眨眼睛:“等伯父入阁,我帮著伯父,把谢相公也给弄下来,说不定再过些年头,伯父您就是內阁首辅了。” 赵老爷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他怒视陈清:“这些话,是能胡说八道的吗!” “別人当然不能说。” 陈清笑著说道:“说不定床底下,就有我们仪鸞司,北镇抚司的暗探。” “但我是北镇抚司的千户。” 陈清笑著说道:“我这家里,可没有緹骑在听墙根。” 赵老爷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没有?” 陈清闻言,摸了摸下巴,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神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伯伯可不要嚇唬我。”赵老爷白了他一眼:“我看子正你是有些飘了。” “我倒不这么觉得。” 陈清自己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这事,我也没打算非要逞能,按照我的想法,再过个七八年,等我快三十岁的时候,再来办这些事情,那个时候就稳稳噹噹,到时候顾方也差不多能来做这个浙直总督了。”说到这里,陈清笑著说道:“伯父不想入阁,顾方可是想入阁得很,到时候他一定更卖力气。”赵老爷看了一眼陈清,微微摇头:“但凡是官员,谁不想入阁?” 他开口说道:“谁不想被人家称上一声阁老?”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陈大公子也站了起来,先是给他添了杯茶水,然后走到房门口,打开房门,探出头往外左右看了一眼。“找暗探呢?” 赵孟静看著他的背影,哑然一笑:“说不定躲你床底下呢!” 陈清缩回脑袋,咳嗽了一声:“伯父別闹。” “我岳父回来了。” 赵孟静这才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衣裳,也走到门口,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这几天,我就住在这里了,你跟我好好掰扯掰扯,你打算怎么干好这个差事。” “你说服了我,那咱们就按照你的法子,轰轰烈烈干他个三年,你要是说服不了我。” 赵老爷微微摇头:“那这个事情,到时候就按照我的法子来。” 他是两榜进士出身,而且排名相当之高,这些年做官,除了被关进詔狱以外,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这样的人,有自己的一套办事逻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可能,陈清救过他一回,他就会在这种国家大事上,对陈清言听计从。 说白了,还是要看陈清,到底有没有本事。 陈清闻言,笑著说道:“伯父要是打包票,说三年能平定东南,那么我不用掰扯,一切都听伯父的安排。” 这话听的赵老爷眼皮直跳,他不再理会陈清,而是推开门,迎向刚刚回到家里的顾老爷,满脸笑容:“贤弟,咱们又见面了。” 他笑著说道:“如今,我也是拖家带口,来投奔贤弟了。” 顾老爷向他见礼,然后神色古怪:“方才在安仁堂里,存义贤侄说,兄长被贬作地方官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听他胡说。” 赵孟静笑著说道:“只能说是平调,不能说是贬官。” 顾老爷摇头道:“兄长是总宪官,到了地方上,做什么官不是贬官?” “这就要问贤弟的宝贝女婿了。” 赵老爷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开口笑道。 “我如今的差事,可以说是他一手安排的。” 又过了几天时间。 这几天时间里,赵老爷果然哪里都没有去,就留住在顾家大院里,除了与顾老爷敘旧之外,就是跟陈清討论,往后几年剿匪的章程。 对於这个事情,陈清已经实践了一段时间,而且北镇抚司,也给他提供了足够多的消息,他倒是说的头头是道。 赵孟静几乎被他说动,同意了陈清协助他半年之內,彻底掌控浙直政权的计划。 至於后续的剿匪,还要边打边看。 到了第四天,赵老爷在德清也坐不住了,他找到陈清,向陈清作別。 “我到浙江的事情,这会儿估计不少人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已经有地方官,往这里赶了。”“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我不能在这里久待,一会儿,我跟存义就动身赶往应天,先见一见应天的官员再说。”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我已经提前,把半数人手都布置到了应天,往后剿匪,应天仪鸞司也会出大力气。” “过一段时间,我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就会去应天寻伯父。” 赵老爷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这一次,虽然明面上是贬官,但我心里,是满意的,要是能做成这件事…” “不说將来能不能入阁,至少史书上,也会有我的一笔了。”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道:“伯父放心,这事也是我的前程所在,我不会无的放矢。” 赵孟静默默点头,他正要说话,顾老爷却匆匆赶来,见到两个人之后,他看向陈清,开口说道:“子正,昭明兄来了。” “说想跟你见一面。” 陈清闻言,还没有说话,赵孟静便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陈焕这人,就是杨谢那帮人,派到南方来搅屎的。” “子正你不用理会他。” 赵老爷闷哼了一声:“给他碰几次钉子,他自然就老实了。” 陈清还没有接话,顾老爷就嘆了口气:“无论怎么说,毕竟是子正的生身之父,不可不见。”赵老爷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好,我先出去见一见他,等我见完了他,子正你再出去见他。”陈清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正好,伯父也替我装装威风。” 赵孟静看了一眼陈清,无奈道:“子正也就是受限於伦理,否则陈焕绝不是你的对手。” 说完这句话,他背著手,大步走向前院。 顾老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起来到了顾家正堂,正堂里,陈焕已经落座,正在喝茶。 他这一次,带了十几个御史南下,奉命巡视江南,虽然没有钦差之名,但实打实就算是小钦差了。某种程度上,地方官怕这些御史,还要胜过害怕陈清那样的钦差。 陈焕等人,这一路到了地方上,受到的基本上可以算是皇帝的待遇了,地方官员,无不热情招待。但是,他想要办成些內阁交代的事情,还非要来见一见自己这个大儿子不可。 此时,陈焕一个人默坐,正在思考著接下来见到陈清之后,应该如何说话。 怎么才能,稍稍缓和缓和父子二人之间的关係。 通过这一次莫名的“升官”,他甚至在考虑,怎么才能,让內阁的相公们,再给他升一回官。正沉思的时候,他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昭明兄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声音耳熟,陈焕抬头,就看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猛地站了起来,下意识作揖行礼。 “下官见过总宪…” 这两个字出口,陈焕意识到不对,又连忙改口。 “见过部堂大人。” 第343章 做官与做事 如今陈焕是都察院的金都御使,而赵孟静上个月,还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是他的顶头上司。 陈焕能拿到都察院的身份,还是经过了赵老爷的点头,不然单有內阁,却未必能从都察院这里通过。现如今,赵孟静已经卸去了都察院的差事,转任浙直总督,掛兵部尚书,按照道理来说,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上下级关係,而且陈焕现在巡视南方,甚至还有些压制赵孟静这个总督的味道。但是两个人之间的品级,毕竞相差太大。 陈焕查江南官员,更不可能查到刚上任的赵老爷头上,此时骤然见到赵孟静,免不了有些战战兢兢。做官做久了,就会是这个样子,没有几个人能像陈清那样,无所顾忌,刚到京城里,就敢弄死首辅家的公子。 赵老爷看著他,开口笑道:“我被贬到南方来做官了,这事昭明大概也是知道的,何必明知故问?”陈焕下意识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部堂大人只是身膺重任,绝称不上是什么贬官。”这一次赵孟静南下,虽然背地里是陈清一手授意安排的,但明面上,皇帝给他的圣旨,就是让他这个总督,全权负责东南一切剿倭大事。 哪怕到最后,具体执行的是陈清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但赵孟静就是毫无疑问的“项目”总负责人。责任甚重。 赵老爷摆了摆手,嘆了口气:“什么身膺重任,说白了,还是令郎安排有方。” 他看著陈焕,再一次问道:“昭明你呢,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想了想,笑著问道:“来走亲戚?” 陈焕想了想,开口回答道:“部堂也知道,下官奉命巡视江南,发现北镇抚司在台州大行詔狱,弄得地方上人心惶惶,因此下官想来见一见大郎,跟他沟通沟通。” “那你真是来的巧了。” 赵孟静笑著说道:“子正这段时间在德清休养身体,听说昭明那个儿媳,多半已经怀上身孕了。”“明年,昭明就能做祖父了。” 陈清回到德清,已经一两个月时间,这一两个月时间,他只是遥控北镇抚司,一天也没有离开。小夫妻两个人,新婚燕尔,自然如胶似漆,前几天顾老爷亲自给顾小姐诊了脉。 顾小姐,此时已经怀了身孕。 陈焕闻言,心中震动。 他也是人,心中自然不会没有人情,只不过从前对於他来说,做官的欲望,或者说“事业心”,遮掩掉了心里的感情。 这两年,事情突变,他的长子陈清,可以说是一步登天,飞黄腾达,如果父子之间的情分能挽回,他陈昭明当然也想挽回。 听到赵老爷说起这个消息,陈焕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陈清是他的长子,如果生下孩儿,自然也就是他的长孙。 想到这里,陈焕轻轻嘆了口气:“这事情,部堂倒比下官先知道了。”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赵老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你们父子不睦,我也听说过,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昭明要放宽心。” “下官早已经放宽心了。” 陈焕嘆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老爷轻声道:“除了父子之情,昭明还要考虑考虑其他的事情,比如说…陈家將来的前程。”陈焕心中一动,开口道:“请部堂大人指点。” “说的直白些,就是你父子二人,往后该以谁为主。” 赵孟静笑著说道:“谁的潜力更大一些。” 陈焕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他是两榜进士,论潜力,自然毫无疑问,是他更大一些。 见陈焕这个表情,赵老爷微微摇头,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一些:“別的,赵某就不多说了,昭明既然巡视南方诸省,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何必跟北镇抚司较劲?” “不是较劲。” 陈焕嘆了口气道:“部堂也知道,下官在京城这一年多时间,因为大郎…还有些其他原因,一直不怎么得志,如今好容易几位相公用了下官,下官总要做些什么,好跟內阁交差。” 赵老爷面色古怪:“昭明你要做什么呢?” “让北镇抚司不再设詔狱?” 他微微摇头:“这是陛下的旨意,我这个浙直总督都挡不住,你怎么挡得住?” “不是非要做成些什么。” 陈焕低眉道:“而是要做些什么,等以后回了京城,去了內阁,下官才能回话。” 赵老爷一愣,隨即哑然失笑:“是了,官的確是这么做的。” “昭明你,已经深得其中三味了。” “你既然这么想,那就隨你了,不过咱们也算有些交情,我提醒你一句。” 陈焕微微低头:“请部堂训示。” “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情,但是不能耽搁了子正办正事。” 赵老爷低声道:“否则,他陈子正可能奈何不得你,老夫也未必治得了你,但是总有人能製得住你。”当官话不能说太明白,但是赵老爷这句话,已经说的相当明白。 陈焕也听明白了。 他想到了京城里的皇帝陛下,想到了皇帝陛下手里,还掌握著的他的把柄,於是连忙低头:“多谢部堂,下官…” “受教了。” 赵老爷让开身子,开口笑道:“你那儿子剿倭,受伤不轻,如今在后院养伤呢,你要去见他,就去见罢。” 陈焕欲行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回来,摇头道:“罢了,我暂时还是不见他了。” 赵老爷笑著说道:“那也隨你,我要赶去应天了,咱们有缘,说不定还能在应天再见。” 两个人说了会话,互相行礼作別,送走了赵孟静之后,陈焕一个人愣神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开了顾家,在德清县城里买了些东西,然后重新回到顾家,找到了顾老爷。 他让人將礼物,放在顾家前院,然后拉著顾老爷,將两件小娃娃的衣裳递给顾老爷,轻轻嘆了口气:“承隆兄,大郎跟我过不去,我这一次就不见他了,这两件衣裳,等我那孙儿出世,给孙儿穿。”他拉著顾老爷的衣袖,叮嘱道:“承隆兄只说是你买的,若说是我,大郎未必肯要了。” 顾老爷看著手里的衣裳,然后又看了看陈焕,苦笑道:“何至於此?” 陈焕也嘆了口气:“就这样罢,我这就走了。” 顾老爷看著他,问道:“昭明兄哪里去?” “要去台州府。” 陈焕正色道:“去挑北镇抚司的毛病,然后上报朝廷。” 顾老爷闻言,神色古怪。 陈焕对著他作揖行礼:“有劳承隆兄了。” 说完这句话,陈焕扭头,背著手大步走远。 顾老爷一路送他出了自家大院,然后目送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摇头嘆息:“人吶…”“哼。” 顾老爷身后,一声低哼传来,他扭头看去,只见陈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陈大公子背著手,也看著陈焕远去的方向,不屑的撇了撇嘴:“岳父不用多想。” “他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 “归根结底,想的还是自己。” 顾老爷笑著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愿意实话实说,已经不错了,总比说一套做一套要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清,问道:“子正你…大概率也要离开德清了罢?” “我不急。” 陈清摇头道:“这个时候,估计不少人在盯著我,我在德清多陪陪夫人。” 他看向顾老爷,笑著说道:“岳父现在看我在德清,实际上,我的耳目,都已经到了別处。”顾老爷看著他。 “兄长这几天都跟我说了,子正你…” “不错。” 陈清神色平静:“我要平定东南。” “岳父大人静看就是。” 陈大公子背著手,语气沉著。 “就是这两三年了。” 第344章 掌控东南 转眼,又是十天时间过去。 这一日,赵孟静以及赵存义父子二人的马车,终於抵达应天府,他们刚进应天府境內没有多久,距离应天还有几十里,就已经有南直隶的官员,毕恭毕敬的前来迎接,赵孟静刚下马车,几个南直隶的主官,就已经上前,作揖行礼。 “下官,拜见部堂大人。” “拜见部堂大人。” 赵老爷下了马车,左右看了一眼,眾人之中,他只认得一个应天巡抚程先,当即上前,把程先扶了起来,笑著说道:“程兄,许久不见了。” 程先也笑著寒暄了几句,开口笑道:“部堂当年,不畏强权,弹劾当朝首辅,我等都十分佩服,本来部堂从詔狱里脱困之后,我就准备去拜见部堂的,只可惜被地方的事情绊住。” “如今好了,下官不去京城见部堂,部堂倒来应天了。” 他一脸笑容,介绍道:“部堂,这位是南直隶布政使胡靖胡安平。” “这位,是都指挥使何进。” “这位,是应天仪鸞司的都帅,指挥同知杜衡。” 他一一介绍,眾人也纷纷对赵孟静欠身行礼,赵老爷看了一圈之后,笑著说道:“怎么不见臬台跟著一起来?” “部堂有所不知。” 程先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头苦笑道:“我们南直隶的臬台祝岳,前段时间被钦差陈大人给拿了,现在已经送京师交三法司议罪…” 赵孟静一拍脑门。 “是了,我想起来了。” 他摇头苦笑道:“这一路赶路,一些事情都忘的一乾二净。” 在场几个人,都跟著挤出笑容,但是谁也不会相信赵孟静这话的真实性。 祝岳被陈清拿下的时候,走的是北镇抚司的程序,但是那个时候,陈清还没有从皇帝那里拿到就地设立詔狱的权力,因此北镇抚司简单审了之后,就给槛送京师了。 当时,赵部堂还是左都御史。 这事,说不定他还经手过,如何能不知道? 眼下,故意提起这件事情,大概率就是在提醒南直隶的这些地方官,提醒他们祝岳的下场。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个下马威。 提起陈清,几个南直隶的主官互相对望了一眼,最终,程先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听闻部堂,是从湖州过来的?” 赵老爷神色平静,笑著说道:“陛下让我南下来,负责东南剿倭的大事,但是我毕竞是个文官,没有什么经验。” “前段时间,陈清在台州不是乾的不错,听闻一举剿灭了两千倭寇。” 说到这里,他看向应天仪鸞司的指挥同知杜衡,笑著说道:“台州之战,应天仪鸞司出了大力气,还是主战之兵,功劳不小。” “往后,本官说不定还有倚仗杜帅的地方。” 杜衡连忙低头,抱拳道:“部堂大人,台州之战,是陈大人以北镇抚司的名义,从我们应天仪鸞司,借了一个千户所。” “我们也只是尽力而为,不敢居功,至於以后…” 杜衡笑著说道:“我等,主要还是听仪鸞司的安排。” 应天仪鸞司,不归属地方衙门管辖,自然也就不归属赵孟静这个总督管辖。 甚至杜衡这一次过来迎接,都是属於给面子的行为。 赵孟静闻言,不以为意,只是又看向南直隶的都司何进,开口笑道:“往后,何都帅也要多多出力才是何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部堂大人但有所命,下官无不奉行。” 眾人寒暄了一阵,赵老爷才重新上了马车,被一群人簇拥著进了应天。 到了应天之后,应天官员已经准备好了酒宴,宴请这位新来的浙直总督,酒过三巡,布政使胡靖才借著酒席,开口道:“部堂大人,往后剿匪怎么个章程,我们地方衙门一定全力配合。” 他说了几句好话之后,话锋一转,突然说道:“听闻部堂大人,与陈钦差关係极好。” 赵老爷挑了挑眉,放下了杯中酒,看向胡靖,开口笑道:“是认识了一段时间了,胡藩台是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 胡靖连忙摆手,低头道:“有一件事,这几个月一直让下官等人战战兢兢,但我们又不敢去找小陈大人问这个事,请大人帮我们从中斡旋斡旋。” 赵老爷一挑眉:“什么事?” 一旁的程中丞咳嗽了一声,接话道:“是这样,几个月前,陈钦差曾经来过一次应天,不过距离应天还有五十里的时候,被一些匪徒刺杀…” “陈钦差,似乎还受了伤。” 程先苦笑道:“这事,陈钦差怀疑是我们应天官员乾的,偏偏事情还没有查清楚,陈钦差就奉命去台州剿匪了,以至於一直有些误会。” “让下官等人,这几个月一直都心惊胆战。” 程先苦笑道:“等陈钦差要是再来应天,请部堂大人,一定给我们消弭这个误会。” 赵老爷看向眾人,皱眉道:“不会真是诸位乾的罢?” “岂敢,岂敢。” 几个人嚇得面如土色:“下官们哪敢对钦差不轨?” “刺客,下官们一直在让人查!” 赵总督闻言,左右看了看,一脸严肃,但是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陈子正真是有一套! 在自己来应天之前,就捏住了应天官员这么大一个把柄,单单是这个把柄,就足够让他顺利开始接掌南直隶的权力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诸位同僚放心。” 赵老爷面色严肃。 “等陈清再来南直隶,本官一定同他,与诸位同僚消解误会!” 与此同时,德清顾家。 陈清刚看完一份来自台州的文书,他看完之后,冷笑了一声:“昌国卫的將官,还有脸喊冤!”他抬头看了一眼钱川,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派人去跟言琮说,不必顾忌任何人,只要有疑点,就先拿进詔狱里再说!” “一切从严,出了事我来负责。” 钱川应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属下一会儿,就让人给言百户送信。”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又看向陈清,低声说道:“头儿,台州府松门卫,以及海门卫的人,该抓的已经抓了,两个卫加在一起,抓了近二百人。” 他把一份文书,递在陈清面前,开口说道:“言百户查到的,两个卫所平日里常驻卫所的兵,加在一起只有三千三百多人。” “那日他们带去支援寧海的,都是临时花钱凑起来的,里头大多数人,没见过一文钱的餉钱。”陈清看了看这道文书,然后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钱川想了想,又说道:“两个卫所的指挥使已经拿了。” 他看著陈清,问道:“头儿,那浙江的都指挥使江禹,要不要一併拿了?” 陈清微微摇头,开口说道:“一省的主官,不好直接拿了问罪,这个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钱川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陈清又看了看台州府送来的文书,然后微微出神,最后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在台州多杀一些人,往后我们在东南办事,就会顺利很多了。” 听到他这句话,钱川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头儿,言百户跟唐百户他们,都有差事,只有属下每日在德清,无所事事…” “头儿什么时候离开德清。” 钱川川看著陈清:“属下也想去干点事情。” 陈清瞥了他一眼,笑著说道:“那你明天就去台州府罢,跟著言琮一起,在台州府多杀几个人。”钱川摇了摇头:“属下的意思是,跟著头儿一起离开德清。”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时机就快成熟了,且等一等…”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公子,外头有人求见。” 是小月的声音。 “说是,说是新任的浙江都指挥使。” 第345章 用人! 寧海之战前,原浙江都指挥使江禹,其实就已经接到了朝廷的调令,准备从浙江任上卸职。那个时候,新任都指挥使就已经在路上了。 只不过当时,陈清为了约束台州府的地方军,强行把江禹给留了下来,当时他跟江禹一起上奏朝廷,让江禹留在台州,协助他在台州剿匪。 再后来,台州地方军表现的实在是太差劲。 松门海门两个卫所,几乎没有半点用处,连带著江禹也被陈清迁怒,陈清离开台州的时候都没有理他。现在,松门海门两个卫所的將官,都被言琮抓了个七七八八,甚至已经审的差不多了,只等著皇帝一声令下,北镇抚司就能就地处理了他们。 而原先的都指挥使江禹,因为办事实在是太差劲,虽然他没有牵连进台州吃空餉的罪名之中,也被陈清以瀆职的罪名弹劾,如今在等待著朝廷的处理。 而现在,浙江新任的都指挥使,已经登门了。 陈清看了一眼对面的钱川,起身伸了个懒腰,笑著说道:“你看,事情这不就找上门来了?”钱川看了看陈清,若有所思。 陈清推门走了出去,伸手捏了捏小月的脸蛋,笑著说道:“人在哪里?” 小月有些不大好意思,低著头说道:“在前院,老爷还有洪知县在陪著吃茶。” 陈清“唔”了一声,开口笑道:“洪知县也在。” 他想了想,也没有耽搁,一路来到了前院正堂,还没走进正堂,就看到顾老爷正与洪知县一起,陪著一个一身便服,肤色略黑,四十四五岁模样的中年人吃茶,见陈清迎面走来,正堂里三个人都不约而同的起身。 顾老爷对著陈清笑著说道:“子正可算是来了。” 他给陈清介绍道:“这位是新任浙江都司都指挥使秦穆秦大人。” 这中年人微微低头,对著陈清抱拳行礼:“下官秦穆,拜见钦差大人!” 在他身后,作陪的洪知县也拱手行礼:“见过钦差大人。”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谈不上。” 几个人各自行礼之后,顾老爷就藉口离开了,陈清就顺理成章的坐在了主位上,他看向这位新任的都指挥使,开口道:“我这个钦差,本职是负责监督地方官府清查土地的,原跟都司衙门,扯不上什么关係。”“秦都帅,不必称我为什么钦差。” 陈清开口笑道:“说起来,我本职只是北镇抚司的千户,比起秦都帅,还要差得多。” 秦都帅连忙摇头,开口说道:“下官到任浙江,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刚刚接手了一些都司衙门的事情,就赶忙来见陈大人了。” 他看著陈清,低头道:“陈大人台州之战,下官已经了解了不少,这一战,地方都司几乎全无用处,下官深觉惭愧。” “往后,浙东剿匪,我们浙江都司衙门,一定全力配合大人!” 陈清看了看他,微微摇头道:“方才我已经说了,我是受了特命去台州剿匪,但是台州之战后,我也就没有剿匪的差事了,秦都帅此时,应该去应天见赵部堂。” “跟部堂大人沟通沟通。” 秦穆抬头看了看陈清,微微低头道:“下官正是从杭州,准备赶往应天去见部堂大人,但是见部堂大人之前,还是先来见一见陈大人,毕竞…” “下官与陈大人都算是武职,后面部堂安排浙东剿匪,下官还有很多地方,要向陈大人请教。”陈清这才看著他,心思微动。 皇帝在前段时间,一口气调走浙直两个省的都指挥使,用意是让陈清在南方的差事能够顺利,而在这个当口新到任的这位都帅… 大概对地方上的局势,也不是一无所知。 “陛下既然派了赵部堂到地方上来做这个总督,那么浙东剿匪,乃至於东南剿匪的大势,显然已经不可逆转。” 陈清脸上露出来笑容,开口笑道:“大齐承平日久,已经少有武人展露身手的机会了,秦都帅能在这个时候到浙江来,正好是秦都帅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秦穆目光闪动,微微低头道:“还要赵部堂以及钦差大人,多多提点。” 陈清开口笑道:“別的我倒不敢提点都帅什么,但是台州府的情况,我还真要跟都帅说一说,台州之战打过之后,北镇抚司在台州详查了一番,发现台州两个卫所,实际上的兵力,只剩下十之三四。”“台州府如此,浙东的卫所,应该也多是如此。” “秦都帅去见了赵部堂之后,应该要著手去解决这些弊病,否则將来浙东剿匪,都帅恐怕无人可用。”秦穆闻言,长长的嘆了口气:“下官已经听说了,不过…” “这些都是积弊,非是浙江一省,想要彻底根除…” 秦都帅左右看了看,还是低声道:“需要一大笔现钱,才有可能。” 陈清挑了挑眉,笑著说道:“都帅倒是实在。” 此时此刻,如果这位秦都帅跟陈清拍著胸脯说,多长多长时间解决浙东吃空餉的问题,陈清一定在心里对他大翻白眼。 吃空餉这种行为,当然是违法的,不合规矩的,但是当这种不合规矩的行为持续了十几年乃至於几十年,就早已经成了实际上的规矩。 想要改变这种情况,相当复杂,不是一两个官员,一两张公文能够解决的。 这里头,问题多多。 最现实的问题,就是银价问题。 卫所有自己的土地,朝廷也会拨给一部分餉钱,但是开国一百多年了,卫所的军户代传代。一百多年前的土地,钱粮够养活一个千户所,以及一千户军户。 到如今,却未必能养活得了了。 开国时候天下奇缺白银,那个时候官面一两银子通兑一千个铜钱,实际上民间的兑换率,远不止一千钱! 而如今白银大量涌入,一两银子,哪怕成色很好的,能换七百铜钱就不错了。 各种问题,积压了一百年。 如今,像是松门海门两个卫所,他们的指挥使,以及千户,百户,的確喝了兵血, 但即便他们分文不取,恐怕两个卫所,也很难养活一万兵力,一万户军户。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必须要花钱才能解决。 这其中的癥结,一部分就在沿海的走私上。 沿海贸易以及走私,让大量白银涌入姜齐,但朝廷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收入,即便朝廷得到了应有的收入,朝廷也没有拿这些钱,来提高地方卫所待遇的“意识”。 这个时代的人,总想著得过且过。 太祖朝发这些钱能活,凭什么本朝发这些钱就活不了了? 大约都是这个想法。 而秦都帅能看出这些问题,並且能主动提出来,就说明…他至少是个务实的人。 陈清用欣赏的目光看著他,然后微笑道:“朝廷让赵部堂下来剿匪,不可能就让他一个人,就南下剿匪了,东南剿匪,朝廷一定会支给大量军餉。” “秦都帅先去见赵部堂,跟赵部堂说明情况,我们北镇抚司,在查清楚地方上的实情之后,也会如实稟报陛下。” “咱们…实事求是。” 秦穆大喜,对著陈清深深低头抱拳:“下官来见陈大人,就是为了此事,多谢陈大人,多谢陈大人!”“下官这就赶去应天,面见赵部堂!” 他对陈清千恩万谢之后,抱拳行礼,然后起身离开顾家大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抱拳道:“等见了部堂之后,下官再回浙江来,面见陈大人!” 说罢,他低头行礼,然后大步走远。 陈清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洪知县也看著他的背影,轻声感慨道:“这位秦都帅,倒是个急性子。” 陈清回头看了看洪知县,开口笑道:“县尊,台州知府衙门,被北镇抚司抓了个七七八八。”“你…想不想去台州府?” 第346章 知县作车夫! 洪敬闻言,神色大变。 他这趟到陈清这里来,还真没有什么別的心思,只是省里的大人来了德清,他照例陪著一同过来而已。算是例行公事。 如今,被陈清这么一说,他只觉得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浑身发麻! 台州府啊! 他这个知县,要到明年才会任满,到时候即便跟著陈清一起进京,也很难说能谋到什么样的差事。做到四品知府,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 他抬头看著陈清,目光里全是震惊,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了:“陈…陈大人,下官…下官,下官只是个七品官,如何能去台州府…”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也不是让你去做台州知府。” 知县到知府,差了整整三品六级。 大齐朝廷,升迁有著明確的规矩,將就著“循资迁转”,也就是说,在一个任上至少要干满一任三年,然后吏部考核的时候,给考核一个上等,下一任才有资格升迁。 这个规矩,一直沿用到后世许多年。 而按照朝廷的规矩,知县哪怕考核上等,下一任一般是做州同知或者府通判,然后是知州或是府同知,再升迁,才有可能是知府。 正常途径,洪知县少说要两三任升迁,才有可能做到知府任上。 也就是说,他明年这个知县任满,一路升迁不停,也需要至少六七年甚至十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升到知府任上。 这个升迁的路子,陈清的父亲陈焕就曾经一步步走过,他最后做到兗州知府,从兗州知府任上调到京城做了鸿臚少卿。 直接拔擢三品,恐怕要皇帝特批,而且要皇帝亲自跟內阁以及百官对线,並且对线成功,才有可能办到。 陈清,当然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陈清轻声说道:“台州府先前好长一段时间无人打理,是巡抚王中丞亲自在台州府打理,如今不知道王中丞还在不在那里。” “你这段时间,在德清的政绩不错,如果台州府现在还没有人,我可以让赵部堂,安排你去台州府,权知台州府同知,先干上一段时间。” “等吏部把台州新任官员都补齐了,你再回来德清不迟。” 陈清看著洪知县,笑著说道:“这也是一件辛苦事,县尊愿意辛苦一趟吗?” 洪敬神色激动:“下官愿意,下官愿意!” 开玩笑,这种事没有哪个知县会不愿意! 吏部选官,也是要看资歷,看履歷的,如果他这个知县的履歷上,有被浙直总督临时徵调任府同知的履歷,那么他下次升迁,就有可能直接从知县任上,升为府同知,乃至於升为知州! 一步跨越两步! 而且,有浙直总督这个大腿在,如果他在台州府表现不错,赵部堂甚至可以直接举荐,让他跳出三年一任的规矩,被吏部直接提拔! 洪知县心中,大喜过望,他对著陈清深深作揖,几乎是一揖到地。 “多谢大人拔擢,多谢大人拔擢!” 陈清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然后微微摇头道:“我就是提这么一嘴,事情还没有著落,我今天就给赵部堂写信,如果顺利,过些天…” “县尊安排好了德清的事情,可以跟我一起去一趟应天,让赵部堂当面考校考校你。” 用洪敬,陈清心里,也当然有自己的打算。 一方面,这也算是扩张自己的势力,另一方面,他很快就要投入新一轮的剿匪之中。 虽然赵孟静成功南下,做了浙直总督,但是浙直总督也不可能有分身的法门,东南沿海又那么漫长。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有个现管在台州配合,无疑是对剿匪,大有助益的。 洪知县压住心中的激动,对著陈清低头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安排好德清的事情,下官离开之后,德清不会出什么乱子。” 德清除了知县,还有县丞,洪敬离开之后,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清笑著说道:“考验县尊本事的时候到了,县尊要真的能去台州府,往后台州府剿匪大业,也有县尊你的一份功劳。” “说不定,县尊平步青云之路,就从台州府开始了。” 这种大饼,没有哪个县令能够经受得住,洪知县听了之后,眼睛都有些红了,他对著陈清低头,声音沙哑:“若真的有所成就…” “下官毕生不忘大人的恩德!”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笑道:“同朝为官,又有缘分,以后互相帮扶就是。” 半个月之后。 陈清果然收到了赵孟静的回信,同意陈清,带著洪知县一起去应天。 倒不是说应天到湖州之间的通信往来,需要半个月时间,而是在此期间,赵孟静又给吏部去了一趟文书,询问台州官缺的安排。 吏部那边回文说正在安排,依旧没有派出人选。 本来,地方上州府官,都是肥缺中的肥缺,台州官职空缺,两三个月就会有新人来补上。 不过台州府上下官员,被北镇抚司几乎给“一网打尽”了,如今北镇抚,更是就在台州府设立詔狱,时不时就抓人进詔狱里头。 吏部那边,耳聪目明的人,自然就不愿意到台州府来了。 在京城里面对北镇抚司,他们还可以接受,毕竟京官要尊贵一些,但做地方官,本就是去做土皇帝的,谁愿意自己的去的府城里头,还有另外一个北镇抚司,另外一个詔狱? 就这样,台州的官职,竟神奇的空缺了下来。 也因为这样,陈清应承洪知县的事情,顺理成章的办了下来。 这天,陈清收到了赵孟静的回信之后,就让钱川去了一趟县衙,知会了一声洪知县,让洪知县明天,跟著他一起动身,前往应天。 而陈清本人,则是陪著顾小姐说话,此时顾小姐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陈清拉著她的手,轻声嘆道:“要什么,陛下就给了什么,我没有理由再留在德清了。” 他看著顾小姐,默默说道:“我不在德清,盼儿多多注意身子。” 顾小姐拉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眼含泪水:“夫君要出去做事,我不拦著夫君,但是夫君在外头…” “多想想这个还在腹中的孩儿。” 她泪眼娑娑:“一定注意周全,不能再像上回那样了。”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放心,我有禁卫的人护著呢。” 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默默说道:“已经秋天了,年关如果有战事,我就不回来了,如果没有战事,我一定回来与盼儿一起过年。” “要是年关不回来,明年孩儿出生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顾小姐轻轻咬牙,然后拉住了陈清的手:“夫君…盼儿跟你成婚,不是要做什么誥命夫人…”陈清笑著说道:“我知道。” “不过事已至此,我必须要去做些什么了,不为了封妻荫子…” “为了咱们浙江的同乡,我也要去做些事情。” 这天,小夫妻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久久没有分开。 第二天一早,陈清向顾老爷告別,只带了钱川等两三个人,准备离开德清,赶往应天。 他们刚走出顾家大院,洪知县已经准备好马车,等在了顾家门口,见到陈清之后,洪知县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大人!” 陈清这才收回了回望顾家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洪知县,笑著说道:“咱们是老相识了,县尊叫我子正就是了。” “不敢。” 洪知县依旧低头,毕恭毕敬。 陈清没有办法,带著钱川一起上了马车,这位知县老爷坐在前辕上,一抖韁绳,竟然是亲自为陈清驾车而陈清,挥手告別了顾家眾人之后,这才回到了车厢里,翻出了一份镇抚司给他准备的浙东地图,然后微微皱眉。 “东南的地图…要重绘才成了。” 第347章 重手 深秋,陈清的马车,抵达应天城下。 此时,驾车的当然已经不是德清知县洪敬了。 洪知县虽然官职低,但是两榜进士的身份,就足够让他在这个世界,有相当高的地位,甚至一些自命清高的进士,不管什么官职,心里都不一定能瞧得上陈清。 洪敬之所以这样毕恭毕敬,主要还是因为他想要进步,而进士这个群体里,自命不凡,自命清高的人比比皆是。 而洪知县,也是个难得的潜力股,陈清只让他驾了一段车,就改由钱川来继续驾车。 此时,一行人距离应天城,还有十几里路,早早被陈清派到应天的百户唐桓,已经提前等在官道边上,与陈清见礼之后,被陈清喊到了马车上。 这会儿,唐桓在应天,已经有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在马车里与陈清面对面而坐,他微微低头道:“头儿,南直隶这段时间,清丈田地…做的有模有样,不过也仅仅是有模有样而已,南直隶下属各府,州,县,基本上都已经清丈了一回田地,布政使胡靖,也亲自出面,將一些士宦人家的田地给清点了一遍。”“相比较南直隶从前的田地,已经多出了不少,不过,一些人家有在京城里做官的,南直隶就几乎没有动了。” “属下前段时间,去应天下属的一个县看了看,这清丈田地的事情,各地虽然都在进行,但是有好处也有有坏处。” 陈清看著他,开口道:“说说坏处。” “坏处就是,地方的县衙,会借著推行清丈土地国策的由头,从中捞取油水。” “地方上的地主,如果愿意打点,那么他们各家的田地就基本上不动,不愿意打点的,县衙就不留情面。” “还有,地方上有诡寄,投献之类的,地方官府也不怎么管,属下去的那个县,我们明察暗访的半个多月,大概估出来。” “按照他们新清丈出来的田地来收税,比起从前的,估计也就能多出一成的田税。” “这一成田税…” 唐桓低声道:“这一成田税,那些地主还老大不乐意,背地里没有少誹谤朝廷,有些人甚至私底下说陛下贪慾无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有人扬言,明年要把官府多收的钱,摊到佃租上。” 陈清闻言,大袖底下的手,忍不住握紧,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鬆开手,长嘆了一口气:“真是难啊。”唐桓默默低头:“属下们去的那个县,一应罪证,都已经整理出来了,头儿一声令下,我们就立刻去拿人。” “那些誹谤陛下的。” 唐桓低声道:“镇抚司已经一一记了下来,他们一个也休想走脱。” 听他这么说,陈清看了看他,心中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看来,赵孟静也没有乱说,镇抚司…似乎真的会探听別人说了什么,然后统统记录在案。 想到这里,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不著急,你把整理出来的证据给我,我先看一看,等见了赵部堂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时代,士绅有免税的特权,因此清丈土地,虽然能出一些成果,比如说那些拥田几万亩乃至於十几万亩的大地主,即便是阁老也不可能免这么多田税。 这些,就能够清丈出来。 至於在朝廷规定之內的免税,陈清也没有办法了。 比如说,朝廷规定有功名的人家,免除徭役。 然后未出仕的进士,大概有三千亩的免税额度。 仕官的进士免税额度不等,一品官可以免田税一万亩。 而这,还是朝廷新修过的规矩。 原先,这些官员甚至是按照比例免税,朝廷为了减少免税,改成固定额度。 国朝一百多年,有功名的老爷越来越多,有免税特权的,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了。 这些,陈清就管不了。 唐桓应了一声,低头道:“等进了城,属下就把整理出来的证据,交给头儿。”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咱们出京前,镇侯还说唐兄弟你性格莽撞,我那个时候还有些担心咱们二人到了南方,会生出一些胡龋。” “现在看来,唐兄弟你办事,相当利落。” 唐桓微微摇头,低声道:“在京城的时候,有家父在,属下自然就放肆了一些,如今跟著头儿南下,是办大事,属下再混帐,也知道轻重。” 他看著陈清,开口笑道:“头儿要是恼了,我爹多半护不住我。” 陈清哑然道:“镇侯是我等的上官,如何护不住兄弟你了?” 唐桓笑著说道:“我父亲的確是我们的上官,但在京城的时候,就不能说是头儿你的上官了。”傍晚时分,应天城里。 陈清出现在了赵部堂的总督官署里。 总督不是常设官,与钦差其实也差不太多,应天官员照例,让当地的富户空出来了一个园子,作为总督大人日常办公的场所。 这园子极大,陈清被人带著,转了好几圈,才来到了赵孟静面前,对赵孟静拱了拱手之后,陈清笑著说道:“伯父没想到罢,这么快我们就再见了。” 赵部堂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水,瞥了他一眼:“见了那位秦都帅之后,我就想派人去德清,將你绑来应天了。” 他看著陈清,顿了顿,问道:“怎么没有提前打招呼?” 陈清这一路过来,没有给应天官府打招呼,而是让镇抚司的人护送,一路悄悄来了应天,也是悄悄进了城。 听了赵孟静的话,陈清微微摇头道:“就没有必要折腾应天的官员了,小侄这个人,没有那么大的架子。” 赵部堂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位洪知县,你带来了?” “嗯。” 陈清笑著说道:“就在外面等著,伯父今天就要见他?” 赵孟静想了想,微微摇头:“算了,还是明天罢。”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那个秦都帅,一到应天见到我,张口就是跟我要钱。”“是你给他出的主意罢?” 陈清笑著说道:“他想要整理浙东卫所,非要花钱不可,要钱是好事情,他要是不要钱反而给伯父送钱,这才是坏事了。” 赵孟静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你准备怎么干?” “这个明天再说。” 陈清看著他,开口说道:“剿倭的事情,我会跟伯父细说的,说剿倭之前,我要先跟伯父说一说清丈土地的事情。” 他从袖子里,取出来了一摞文书,递给赵孟静,开口说道:“这是我们北镇抚司,在应天府下属溧阳县,查到的一些事情,伯父先看一看罢。” 赵孟静伸手接过,一张一张文书翻开细看,等看完了之后,他面前的茶水都已经凉了,这位浙直总督,眉头大皱:“竟这般索求无度!”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溧阳归属应天,但是距离应天不近,自然乱象丛生。” “伯父,我想要重办溧阳,並且上书弹劾胡安平。” 陈清低头喝茶,开口说道:“不然,南直隶的清丈土地,不仅不会有太大的进展,反而会让底下的官员,藉此机会,吃得脑满肠肥!” 赵孟静看著陈清,哑然道:“子正似乎很生气啊。” “当然生气。” 陈清放下茶杯,低声道:“清丈土地这个主意,是我给陛下出的,如果这事到最后不仅没有办成,反而成了一些人敛財的由头。” “那我,岂不是成了被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活猪?” 陈清闷哼了一声,语气冰冷:“非得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不可!” 赵部堂想了想,默默点头:“我没有意见。”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那剿倭的事情…” 陈清开口道:“就以应天仪鸞司的人手为核心,然后让地方卫所尽力配合。” “从浙东开始,我已经在准备了…” “很快,浙东的倭寇大清洗…就会开始了。” 第348章 招安还是收编? 台州之战前,陈清对倭寇没有概念。 不过见识到了倭寇之后,他心里就有底气多了,这帮倭寇,看起来相当难搞,曾经一度杀的地方卫所丟盔卸甲,听起来,似乎很是强横。 但实际上,更多的还是因为地方上的官府以及卫所太烂。 另一个世界的戚元敬剿倭的时候,往往就能取得惊人的战损比,有时候剿灭数千倭寇,己方的伤亡在个位数。 甚至零伤亡。 可见,只要能让东南的环境乾净起来,再弄出一支合格的军队,情报能力跟上,平定倭寇就不会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些倭寇东躲西藏,想要清理乾净,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就是了。 听陈清这么有底气,赵部堂这才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向陈清,叮嘱道:“台州之战子正贏得轻鬆,但不可因此轻敌,否则必然吃亏。”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没有轻敌。” 他看向赵孟静,笑著说道:“伯父可能不知道,寧海之战,我捉了几百个倭寇的俘虏,这些倭寇,现在还在台州府,每天杀上一个两个,以震慑台州府。” “如今言琮就在台州府,这些人,是言琮在杀。” 陈清淡淡的说道:“这些倭寇的俘虏,大多数人撬不开嘴,尤其是那些在海上当了匪寇的汉民,几乎个个求死,但是那些倭人,却不都是铁嘴。” 一个人求死,一时衝动之下,的確有可能会悍不畏死。 但是怕死,是生物的本能,时间一长,大家冷静下来之后,还不怕死的,就是少数之中的少数了。更可怕的是,台州府镇抚司杀人的手法,是每天杀一个或者杀两个,基本上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到今天,已经杀了两个月了,至少有几十个同伴,死在了镇抚司的刀下。 这样的精神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再加上言琮探听浙东情况,已经恨透了那些倭寇,他得了空,就给给那些俘虏用一用北镇抚司的手段。 几个月下来,不少倭人都已经崩溃。 有些只求速死。 有些则是镇抚司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虽然大多数人,並不知道什么特別有用的消息,但是几个月下来,精通查案的北镇抚司,已经从这些人嘴里,摸索出了不少信息,而且也已经派出人手,开始摸索整个浙东的倭寇情形了。 只等著陈清做好准备,就可以对已经掌握情况的倭寇进行精准打击! 赵孟静听明白了陈清话里的意思,他缓缓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陈清,开口说道:“子正到了应天,不准备见应天官员了吗?” 陈清摇头,笑著说道:“至少不打算主动见他们,我不见他们,他们办事还要更顺心一些。”说到这里,陈清看著面前有关於溧阳县的文书,继续说道:“伯父明天,可以把这些东西,先给胡藩台看一看,他看完之后,往后办差,多半会更用心一些。” 赵部堂点头,开口说道:“那子正你?” “这几天,我会去应天的仪鸞司看一看,把大概的情况,跟应天仪鸞司说说清楚,看看应天仪鸞司…”“愿意出多少人手。” 赵孟静低头喝茶:“他们愿意出多少人,恐怕自己说了也不算,要看京城仪鸞司以及陛下的意思。”陈清笑著说道:“我既然要去,说明我使得动他们。” 陈大公子,身上还带著皇帝陛下给他的金牌,那块金牌,对於地方官来说,未必如何如何好用。但是对於应天仪鸞司这样的衙门来说… 就是一用一个准。 赵孟静好奇的看了一眼陈清,但是见陈清神神秘秘的,他就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揉了揉眉心,开口道:“子正刚到应天,今天就在我这里好好歇歇。” “有什么话,明天咱们再细聊。” 陈清点头,笑著说道:“明天晚上罢,明天白天,小侄还有些事情要办。” 赵部堂看著他,有些好奇:“子正明天要去哪里?” “要去秦淮河。” 陈清笑著说道:“上一次到应天来,我“身受重伤”,又来去匆匆,没有来得及去秦淮河见识见识,这一回来了,可不能错过。” 赵孟静盯著他,神色阴沉下来:“我那乖侄女刚有身孕,你就要去秦淮河!” 陈清连忙咳嗽了一声:“伯父放心,我是去办正经事,正要去吃花酒,哪有白天去的?” 赵孟静还是一脸怀疑,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明天日落之前,我在这里等著你,日落之后要是不见人,我便要给顾贤弟写信,告你的状了!” 陈清一脸严肃,正色道:“一定,一定。” 次日上午,睡了个饱的陈清,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新衣裳,洗漱之后,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就看到了洪知县,早已经在门口等候。 陈清看著他,问道:“县尊怎么等在我这里?” 洪知县连忙说道:“大人,不是说今天要去见部堂大人吗…” 陈清一拍脑门,哑然道:“昨天我已经跟部堂说好了,你自去见部堂就是。”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洪敬的肩膀,笑著说道:“我还有事,等我回来,听县尊的好消息。”洪知县手一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对著陈清作揖行礼:“多谢大人提携!” 等到他再抬头的时候,陈大公子已经背著手走远,洪知县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激动,扭头朝著赵部堂的书房走去。 而另一边,陈清一路出了总督大人的临时官署之后,只带了几个隨从,就一路来到了应天城里出了名的秦淮河。 天下承平日久,秦淮河这种烟花之地,自然也跟著繁华热闹起来,几十年来,这一条秦淮河上,出了不知道才子红顏的旖旎佳话。 一到晚上,这条河上更是一条条画舫头尾相接,占尽了江南三分繁华。 不过,这里热闹也是晚上热闹,这会儿还是上午,秦淮河上相对还是冷清的,一条条停泊的画舫也已经熄了灯,关了窗户。 陈清伸头看了一眼,然后摇头笑道:“都说这条河是胭脂河,我看却也不是红的。” 钱川跟在他身后,挠了挠头,一脸懵懂。 不过陈清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接话,这女子的声音柔媚,又带了几分清丽。 “陈公子有所不知,这河等晚上的时候,会掛起一个个红灯笼,到了那个时候,灯笼一照,整条河就都是胭脂红色了。” 陈清扭头看去,只见穆夫人,正从他身后款款走来。 陈清背著手,笑著说道:“夫人还真是高人,神出鬼没的。” “岂敢。” 穆夫人对著陈清欠身行礼,语气恭敬:“知道公子要来,奴家已经等了一个早上了。” 说著,她轻轻招手,秦淮河上,一条画舫驶来,陈清看了看钱川,笑著说道:“你在岸上等我,我与穆夫人,有些事情要谈。” 北方白莲教的事情,钱川是从头到尾参与的,他自然也知道穆夫人的身份,闻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我还是跟著头儿罢。” 陈清想了想,也没有坚持,就带著钱川一起,上了穆夫人准备的画舫。 这画舫不大,只能说是中等,画舫上,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酒菜,陈清等人上了画舫之后,画舫上丝竹之声响起,有声音柔美的歌女,开始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听不清唱的什么,但唱的很好听。 陈清坐在了主位上,钱川站在他身后,穆夫人则是陪坐下首。 客气了几句之后,陈清正色道:“寧海之战,夫人立功不小,我已经將寧海之战夫人出的力气,密奏了天子。” 穆夫人闻言,心中一愣。 她没有想到,陈清竞真给她们这些人请功了!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被陈清,吃掉所有功劳的准备了。 她愣神的时候,陈清继续说道:“陛下让我嘉奖夫人母女二人,以及夫人麾下的义士,还有,给夫人一笔赏钱,另外…” “寧海之战中,我们北镇抚司以及仪鸞司,都折损了一些人手,夫人手底下的义士如果不嫌弃,我可以特事特办,把他们增补进应天的仪鸞司,以及…” “北镇抚司。” 穆夫人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陈清。 陈清神色平静,继续说道:“但是,要上报家乡籍贯,以及亲人姓名住址。” “家人三人以下的…” 他微微摇头。 “镇抚司不要。” 第349章 组局! 寧海之战,白莲教出了力,这事是见不得光的,不能在明面上说出来,因此陈清给朝廷正经的文书上,隱去了这一节,只说有义士相帮。 但是给皇帝的私信里,这事是必须要说明白的。 倒不是说,陈清如何如何老实,如何如何安分守己,而是这事不说不行,非说不可。 他身边,都是北镇抚司的人手,哪怕最好的情况,这些北镇抚司的人手,全都听从他陈某人的號令,一百个人里,也总有一个人是会泄露消息的。 而且陈清南下,拥有莫大权柄,谁也说不准,这里头有没有皇帝的耳目。 如果大胆猜测,那十成十是有的。 因此,这种事瞒不得皇帝,也没有什么可瞒的,毕竞在京城的时候,白莲教就已经暗戳戳的投降了朝廷,陈清用南方白莲教,合情合理而且合法。 但是用白莲教是一回事,引白莲教进仪鸞司又是一回事,让白莲教进北镇抚司… 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清这话一出,穆夫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半晌没有说话,她抬头看著陈清,又看了看陈清身后的钱1川,最后低头喝了口茶水:“妾身手底下的粗人,即便能侥倖加入官军,恐怕最终也待不太住。”陈清笑著说道:“要是寻常,自然是如此的,北镇抚司的人手,多是京兆以及直隶的良家子,一群南方人进去,而且身份不明,他们当然会欺负新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寧海之战,我们北镇抚司大多数人都参与了,夫人手底下的义士也参与其中,大家同生共死过。” “就不会再有这个问题。” “进入镇抚司的人手,我会安排在言琮手底下,我跟言琮,还要在南方差不多两年左右的时间,两年左右,怎么也混熟了。” 穆夫人看著陈清,欲言又止。 一会儿之后,她才低声道:“能进北镇抚司,妾身等自然是高兴的,但是公子,妾身想说句话…”“公子在朝廷里,我们这些人大概还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被人哄骗,公子哪天不在朝廷里了,留我们这些粗人做官军,恐怕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到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人,也会离开朝廷。”陈清点头,说了声可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钱川,笑著说道:“钱串儿,穆夫人这话,不要乱说,你要是非说出去不可,记得说全了。” “不然,我可没法交代。” 白莲教的人跟著陈清同进同退,这是犯忌讳的。 北镇抚司这一次招白莲教的人,不过二十来个人,相比较北镇抚司庞大的体量来说,不值一提。但是白莲教的体量就不小了,如果进北镇抚司的这些白莲教,与陈清同进同退,那么白莲教,是不是也跟陈清同进同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这要传到皇帝耳朵里,可就不太好解释了,即便当今的皇帝能容陈清,將来也难免会成为隱患。钱川面无表情,微微摇头道:“头儿,属下什么也没有听见。” 陈清哑然一笑,然后回头看著穆夫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他淡淡的说道:“夫人说著说著,突然加上这么一句,有些莫名其妙了。” 穆夫人起身,对著陈清欠身行礼:“妾身只是实话实说,江湖粗人,不懂得朝廷礼数规矩,如果有冒犯公子的地方…” 陈清想了想,摆了摆手:“算了,咱们继续说罢。” “夫人手底下的人,如果愿意做官差,这几天就带一些合適的人来见我,我给他们安排身份。”“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这一次,陛下给了一万两银子的赏钱,明天,我让人交割给夫人。”穆夫人起身,微微低头道:“公子,我们出的人不多,只要五千就行了” 陈清笑著说道:“那剩下的五千给我?” 穆夫人正色道:“正是要孝敬给公子,公子为了我们这些江湖中人,出力不小…” 陈清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钱川,吩咐道:“过几天,你来见穆夫人,跟穆夫人交割赏钱,穆夫人要是有不要的钱,就留给我们镇抚司的兄弟们吃酒。” 钱川应了一声:“卑职遵命。” “那好。” 陈清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这上午的秦淮河,属实没趣,咱们就说到这里,夫人让画舫靠边罢。” 穆夫人满脸笑容,开口笑道:“这里晚上就有趣了,等晚上,妾身派人去接公子,一定给公子安排妥当。” 陈清摆了摆手:“今天就算了,晚上我还要谈公事,过几天罢,过几天罢。” 说话间,画舫已经靠岸,陈清与钱川川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岸,然后目送著画舫离开,站在陈清身后的钱川,微微皱眉:“头儿,这女人想拉你下水。” 陈清点头,轻声说道:“她们母女俩,想把我跟她们绑在一块。” 说到这里,陈清回头看了看钱川,开口笑道:“不碍事,我心里有数,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钱川摇头道:“头儿进镇抚司的时候,属下还是个普通力士,无论如何,属下不会说半句对头儿不利的话。” 陈清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分辨了一番方向,开口说道:“走罢,咱们去应天的仪鸞司。”钱川应了一声,回头叫来几个镇抚司的人手,问了问方向,然后领著陈清上了马车,马车在应天城里转了几圈,就来到了应天仪鸞司的驻地。 应天仪鸞司,一共下辖五个千户所,五个千户所各有驻地,甚至百户所也有驻地,陈清来的是其中一个千户所,也是指挥同知杜衡的官署驻地。 到了门口之后,陈清让钱川上前通报,钱川大步上前之后,没过多久,仪鸞司驻地门户大开,指挥同知杜衡,换上了一身飞鱼服,带著手底下几个要紧军官,毕恭毕敬的迎了出来,对著陈清抱拳,低头行礼:“应天仪鸞司指挥同知杜衡,拜见陈大人!” 陈清上前,搀扶住他,笑著说道:“杜帅莫要如此,咱们是一家人,跟那些地方官可不一样。”“一家人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杜衡起身,对著陈清笑著说道:“应该的,即便大人没有钦差的身份,单是北镇抚司的身份,卑职也应当如此。” 陈清摇了摇头,然后开口问道:“我有个兄弟秦虎,前段时间让他到应天仪鸞司来走动走动,杜帅见著没有?” 杜衡连忙说道:“不在这个千户所,上回大人带走的那个千户所,是应天的城西千户所,如今秦兄弟,应该在城西千户所里。” 陈清点了点头,然后跟著杜衡一起,进了仪鸞司,被杜衡一路请到了正堂落座,杜衡亲自给陈清端上茶水,然后主动坐在了陈清下首。 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陈清看著他,嘆了口气:“杜帅也知道,我本是南下来,监督地方清丈土地的,结果现在,莫名其妙,多了个剿匪的差事。” “咱们都是陛下的亲军,如今我摊上差事了,地方上的卫所又不可信,杜帅可要帮一帮我。”杜衡一脸严肃,正色道:“上回大人跟卑职借一个千户所的人手,说行走江南,壮壮声势,卑职二话不说,就给了大人一个千户所。” “后来大人带著他们在台州,大破倭寇,卑职也算是沾了光,得了陛下的嘉奖,如今大人既然开了囗。” 他站了起来,微微低头道:“大人一声令下,应天这五个千户所,都听从大人调遣!”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应天仪鸞司,还要镇守应天,我不能都调走。”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我调三个千户所走,行不行?” 杜衡立刻说道:“是,大人想调哪三个千户所?” 陈清笑著说道:“我上门求人。” “自然看杜帅的安排了。” 第350章 上进与野心 陈清调仪鸞司的人,非常顺利。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確是一家人。 但是更直接的原因是,上回他从仪鸞司调一千人,是让言琮带著他的金牌去调的人。 如今虽然过去了半年时间,但是陈清还没有回京,金牌自然还是在的,哪怕没有亮出来,他说话在仪鸞司看来,也等同於皇帝亲自开口说话。 不过,杜衡之所以这么积极,还有一层原因就是,上一次一千仪鸞司,虽然有折损,但是皇帝亲自给了抚恤,並且给大多数人都记了功! 毕竟那一次,陈清几乎斩杀俘虏了近两千倭寇,哪怕平摊人头,一个人也能均分到一两个!这些功劳,在仪鸞司內部,还是相当珍贵的,哪怕不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原地升一级,至少能让他们没有任何升级的障碍。 只等著资歷到,或者坑位空出来,就能顺顺噹噹的爬上去! 单单是这一层,就足以让杜衡,全力配合他陈某人了。 两个人聊了几句,杜衡看了看天色,才开口笑道:“我们都不知道陈大人什么时候到的应天,因此事先全无准备,正好这会儿快晌午了,卑职请陈大人吃个饭?” 陈清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正要蹭自家兄弟的饭。” “杜帅把手底下两个指挥金事,还有几个千户都喊上罢,咱们认识认识,后面配合起来,也顺畅不少。” 说到这里,陈清感慨道:“实不相瞒,兄弟我这个出身,哪怕顶了个钦差的名头,到了地方上,那些地方官心里未必看得上咱们,地方卫所也是出工不出力,到头来,还是咱们自家兄弟堪用。”这话一出,杜衡直接拍了拍胸脯:“这是自然,咱们仪鸞司与大人乃是一家人,当然豁出命来支持大人,跟那些外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杜衡挥手叫来了身边的下属,让他们去请几个千户一起吃饭,陈清笑著加了一句:“记得把我那秦兄弟也喊上,上一回剿匪,秦兄弟是立了头功的。” 杜衡一听,连忙又叮嘱了几句,然后他领著陈清,一路来到了应天一家相当出名的酒楼,包下了二楼最大的雅间。 陈清自然是坐在主位上,杜衡陪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两个指挥金事以及几个千户到场之后,陈清对著秦虎招了招手,笑著说道:“秦兄弟,来坐在我这里。” 秦虎对著陈清恭敬低头,抱拳行礼。 “是,陈大人!” 陈清拉著他坐下,然后笑著说道:“让你来应天仪鸞司走动走动,你倒好,一两个月了,不见回去。”“怕是不愿意再来我身边做个护卫了罢?” 秦虎有些不大好意思,微微低头道:“大人,京城的仪鸞司给卑职来了信…” 陈清眯著眼睛笑了笑:“我跟世子,还有浙江的王中丞,可都是给你请了头功的。” 秦虎正色起来,低头道:“多谢大人!” 他见礼之后,应天仪鸞司的眾人,纷纷上前,对著陈清低头行礼,到了几个千户的时候,排在最后的一个千户,站在陈清面前,长出了一口气,低头道:“卑职应天仪鸞司千户沈隆,拜见陈大人!”陈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摆了摆手,笑著说道:“沈千户不必客气,快坐罢。” 沈隆闻言,心里有些失落,不过还是低头应了声是,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等眾人都落座之后,陈清才看了一眼眾人,笑著说道:“事情,诸位大概已经知道了,再过些时间,我还要继续去剿灭倭寇,这是咱们仪鸞司露脸的大好机会。”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要让朝臣们和世人都看一看,陛下的亲军,要远胜地方上的卫所!”这话提气,眾人都纷纷应和,有人端起酒杯,向陈清敬酒:“大人,卑职豁出性命,也要让那些倭寇,知道什么是天子亲军!” 眾人纷纷应和,一时间,气氛高涨。 陈清举起酒杯,笑著说道:“来,满饮此杯!” 这顿酒一直喝到下午,陈清都喝了个五六分醉,他才跟这些仪鸞司的將官们分开,他自己则是被秦虎还有钱川搀扶著上了马车,又回到了总督官署。 到了总督官署之后,陈清下了马车,已经有些走不稳路了,好容易走到自己的住处门口,才看到洪知县,又已经在门口等候。 见到陈清之后,洪知县立刻低头,拱手行礼:“陈大人!” 陈清看著他,呼出一口酒气:“洪…洪县尊,你怎么…怎么又在我这里?” 洪敬低著头,声音里却带著一股难掩的颤抖:“大人,部堂…部堂大人许下官,去台州府暂任台州府同知了!” “多谢大人提携!” 陈清闻言,笑了笑:“这是好事,不过也不用这么急著来知会我罢?” 洪敬微微摇头:“台州府情况很复杂,现在又没有主官,部堂大人也很是著急,卑职既然受命,就不能不放在心上,卑职准备,立刻动身赶往台州府。” “来见大人,是为了在离开应天之前,知会大人一声!” 陈清一愣,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摇头道:“这都下午了,县尊要走,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不如…不如明天一早再动身?” “下官这就要去应天。” 洪敬摇头道:“早半天去,台州的情况就能好上半分。” 说罢,他再一次低头:“大人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陈清清醒了些,然后苦笑了一声:“县尊还真是上进。” “既然这样,我就不留县尊了,县尊一路保重。” 他顿了顿,又说道:“过不多久,我们可能就会在台州府再见。” 洪知县点头,然后对著陈清深深作揖,几乎一揖到地:“下官告辞。” 说罢,他后退两步,然后扭头大步离开,步履轻快,而且…充满了少壮派的上进心,或者说是…野心。 陈清看著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钱川,笑著说道:“钱串儿,你瞧见了没?” 钱川低头,开口说道:“属下瞧见了。” 陈清笑著说道:“你多学著点,也要有点上进心。” 钱川笑著说道:“属下跟著头儿,这两年已经上进许多了。” 陈清又看了看旁边的秦虎,跟秦虎囉嗦了几句,秦虎都一一应下,钱川这才察觉到陈清的不对劲,开口说道:“头儿,你喝多了。” “我们扶你去歇息。” 说罢,他跟秦虎一左一右,將陈清搀扶到了床上歇息。 陈清也觉得头脑昏沉,盖上被子,不觉呼呼大睡过去。 陈清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等到天色亮起来的时候,他才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好在仪鸞司的酒应该不差,陈清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胀,並不觉得如何疼痛,缓了一会儿,也就缓了过来。 等他打开房门的时候,钱川才迎了上来,给他端了一盆热水,陈清一边洗脸,一边问道:“昨晚上赵部堂来了没有?” “来了。” 钱川低头道:“说是要跟头儿谈事情,不过见头儿喝多了,问了几句之后也就走了,没有让我们叫头儿起来。” 陈清“哦”了一声,摇头感慨:“喝酒误事,以后不能喝了。” 钱川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头儿,一大早有一位仪鸞司的沈千户,非要见你。” 陈清挑了挑眉,淡淡的说道:“我一会要去见赵部堂,没空见他,你让他回去罢。” 钱川苦笑了一声,低头道:“属下也是让他先回去,但是这沈千户,二话不说,就直接跪在了我们院子门口,这会儿…” “也还在跪著。” 陈清闻言,微微皱眉。 钱川往外头看了一眼,又对著陈清低声道:“到现在…” “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了。” 第351章 接管应天 沈隆,是应天仪鸞司里,乃至於整个武官体系里,与陈清结识最早的人,没有之一。 前两年,因为姜褚的关係,陈清甚至一度將沈隆看成是自己可以拥抱的大腿之一。 那个时候,也是沈隆一路护卫著陈清与姜褚北上,来到了京城里,两个人一度是兄弟相称,如果不出意外,陈清发跡之后,沈隆会是最先得到好处的人。 到现在,沈隆就会成为陈清手底下,最心腹的心腹,亲密度还要超过言琮。 但是很可惜。 刚进京城不久,沈隆就在某种意义“出卖”了陈清与姜褚两个人,虽然那件事事后想来,沈隆的做法无可厚非,但是在陈清看来,还是不太能接受的。 两个人就是在那个时候关係恶化,后来不再有什么往来。 这不是什么结仇,因为谈不上结仇,只是单纯的由朋友,转变成了路人。 连带著侠记的供应,也跟著停了。 之后,沈隆也见过陈清几次,他数次想要跟陈清缓和关係,都被拒之门外,两个人也再没有私下里见过面。 本来,攀不上关係倒也没有什么,沈隆作为应天仪鸞司的千户,哪怕断了侠记的收入,他的日子也不算太差。 总是过得去的。 但是前段时间,陈清从应天仪鸞司调了城西千户所听用,並且带著城西千户所,在台州大显神威,以至於那个千户所上下所有人,几乎都被记了功劳。 尤其是城西千户所的余千户。 皇帝陛下亲自下旨褒奖,毫无疑问,这位余千户往后的升迁之路,已经一路畅通,他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以后多半就能熬到杜衡的位置上,也就是应天仪鸞司指挥同知。 如果运气好,皇帝陛下想要做个典型出来,那位余千户,说不定还能直接到京城去做指挥同知!成为天子近臣! 沈隆,本来也是个有“上进心”的人,他前两年跟著姜褚一起到京城里去,就是想在京城里活动活动,看能不能把自己调到京城里去。 如今,应天仪鸞司的同僚,平白得了个天大的际遇,让他如何不眼红? 可偏偏,这际遇他已经生生错过了。 如今,陈清又要从应天仪鸞司调人,想都不用想,三个千户所里,大概没有他沈千户的这个千户所。且不说为不为了自己的前程,便是为了下属兄弟的前程,沈隆也是必须要来见陈清,尽力爭取的。听了钱川的话,陈清挑了挑眉,然后缓缓说道:“钱串儿,我头还有些昏沉,你给我冲杯茶水来,我醒醒神。” 钱川应了一声,低头下去准备去了,没过多久,他给陈清端来了一杯茶水,陈清吹了吹热气,抿了几口之后,微微嘆了口气:“算了,我还是去见一见他,免得背后说我小人得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钱川低声道:“这位沈千户的事情,属下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依属下看,他才是小人。”“头儿大可不必理会他。” 陈清站了起来,笑著说道:“他倒是谈不上小人,只是对我来说不可深交而已。” 说到这里,陈清默默起身,背著手离开了自己的房间,一路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只见沈隆果然笔直的跪在院子门口,陈清看了看他,摇头道:“沈千户。” “我到南方以来,从不曾为难过你半点,你这一大早跪在我门口,岂不是让別人戳我的脊梁骨?”沈隆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低头道:“大人,这两年卑职一直在想当年京城里的事情,深感后悔,不过卑职今天来见大人,並不是为了说当年的事情。” 他抬头看著陈清,又低下头道:“剿倭是天大的事情,对於应天仪鸞司来说,更是如此,我们应天仪鸞司的兄弟,许多年都碰不到这样一场大事。” “正是因为如此,卑职当年进京城,才会那般急躁,以至於…以至於说了不该说的话。” “请大人,用我们千户所!” 沈隆深深低下头,叩首道:“哪怕卑职不跟著大人一起出征,只要卑职手底下的兄弟能跟著大人,卑职就心满意足了!” 陈清看著他,哑然一笑:“真要是如此,恐怕沈千户要在家里活活气死了。” 他顿了顿,背著手说道:“你回去罢。” “应天五个千户所中选三个,我要的是训练有素的三个千户所,你们应天仪鸞司我並不熟悉,具体怎么选,也不在我这里。” “这事我已经交给了杜副帅。” “我也不管你们是哪个哪个千户所。” 陈清神色平静:“我只知道,一个月以后,我要三千仪鸞司的精锐,至於这三千人从哪里来,来自於哪个千户所,我並不在意。” 说到这里,陈清淡淡的说道:“快回去罢,不知道多少人盯著这里,你那些同僚也都看著,不要让咱们两个人都难做。” 如今,应天仪鸞司五个千户里,只有上一次跟著陈清出征的余千户,稳坐钓鱼台。 因为陈清已经点名,还要带他们继续去剿倭。 其他四个卫所,只有一半能跟著陈清南下,去剿灭倭寇。 那么,这剩下的四个千户,自然也都是要盯著陈清这里的。 陈清这句话说完之后,见沈隆还没有动弹,他就微微摇头,背著手走了出去:“你自己多想想罢,我去找赵部堂议事了。” 沈隆从地上爬了起来,对著陈清的背影躬身抱拳行礼:“大人,无论如何…” “请再给卑职一个机会!” 同一个园子,赵部堂的书房里。 陈清好整以暇的坐在了赵部堂的对面,满脸笑容:“伯父昨晚上怎么不喊我起来?” 赵部堂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是淡淡的说道:“你昨天出去,大张旗鼓的走了一圈,如今应天的文官,都知道你已经到了应天。” “估计有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都在琢磨你这个钦差,只接触天子亲军,不接触地方衙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陈清笑著说道:“这还不明显吗?我上次还没到应天,就遇到了刺杀,被他们给杀怕了。”赵孟静看著他,微微摇头:“这个藉口可以用一回两回,很难一直用下去,你那次遇刺的事情,南直隶的官府已经派人,一路追查到浙江了。” “胡藩台,还有臬司衙门的人,都跟我解释过这件事,那个事情,多半跟应天,跟南直隶无关。”陈清闻言,依旧神色平静:“那这个事,我可就要找伯父了,伯父如今可是浙直总督,总管两省,浙江的事同样也是伯父你的事情。” 赵孟静闷哼道:“那事是我来南方之前出的,与我有什么干係?” 陈清笑而不语:“那算了,这事我自己解决,正好借著这个由头,可以清理清理浙东。”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浙东,已经到了一片混浊的地步了。” 赵部堂微微皱眉,然后看著他,问道:“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办?总不能只凭藉北镇抚司的威风,在浙直两省到处拿人治人罢?” “单靠这个的话,唐璨言扈他们都能做,这可平定不了东南。” 陈清神色镇静:“我自然知道。” “溧阳的证据,伯父给胡藩台看了吗?” “昨天下午,我拿去给他看了,胡藩台看了之后,很是震惊,说是想要见你一面,跟你好好说一说溧阳县的事情。” “我见不见他,无关紧要,溧阳的事情,已经是事实,如果北镇抚司想要扩大,我可以抓南直隶的臬台…” “就能抓他这个藩台。” 赵孟静更是大皱眉头,隨即嘆了口气:“你想干什么,直说罢。” “第一个事,南直隶清丈田地的事情,必须要规规矩矩的办,溧阳这种例子,整个南直隶一定不止这一个。” “北镇抚司如果要查,未必能查出第二个,第三个,这种情况,必须要断绝,如果后面北镇抚司,还查到类似的情况,我就非要上书参南直隶的布政使衙门不可了。” 赵孟静摸了摸下巴,点头道:“老夫会跟他说。” “第二…” 陈清从手里,拿出来了一张来自於京城的密詔,缓缓说道:“我奉詔,很快就要接管应天的火药库,但是应天火药库的存货不够。” “我需要应天的衙门配合我,在最短的时间里。” “產出足够多的火药。” 第352章 天子的成全 火药,这是个很有趣的东西, 在另一个世界的歷史上,这种因为炼丹而意外產生的物件,一度已经实现了相当成熟的军事运用,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能够完全取代冷兵器。 姜齐,也早已经有火药。 开国初年太祖皇帝的战事,战场上就已经实现了火炮对轰的场景。 到后来,京师以及应天,都各自建起了一座火药库,火药库由仪鸞司看管,不跟地方官府有任何牵连,有需要火药的地方,就从这两个地方的火药库配给。 到后来,一些大一些的军事重镇,也都相应的建起了火药库,供给地方军队使用。 只不过,火药在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实现了军事化使用,但是用法还是太单调了,无非就是用在火炮上,或者是用在火枪上。 陈清曾经去看过军中的三眼火銃,还曾经亲自用过。 那玩意儿,近距离威力是有的,也足以杀伤人,但是… 一来是装填麻烦,二来威力也就那样。 各方面的综合能力,都还比不上弓弩。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比如说它近身的威力,比不上同样需要装填的弩箭。 远距离杀伤能力,又远远逊色於长弓。 所以,火銃以及其他火器,在这个时代还都是配角,算不上战场上的主角。 事实上,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也是现代化热武器出现之后,热武器才完全取代了冷兵器。不过陈清有两个世界的灵魂,他虽然不是在这个时代发明出火药,但是对於火药的用法,他还有一些別的心得。 应天火药库,皇帝已经特批,两三年之內,完全交给他来使用,只不过火药库的存货,达不到陈清的要求。 这个时候,就需要扩充產量。 作为陪都,应天有自己的火药生產体系,本来也不需要地方官府配合什么,但是加急加紧,数量又大,这就需要地方官府全力配合了。 赵孟静听了陈清的话,抬头看了一眼陈清,然后感慨道:“陛下真是十分信你了,几乎给了你在东南为所欲为的生杀大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案,摇头道:“就连我这个浙直总督,估计也是陛下派来配合子正你的。”陈清摇头道:“这不是权柄,而是莫大的责任,伯父可以想一想,如果我在南边两三年,乃至於三五年全无作为,又当如何?” “到时候,恐怕回京见了陛下,连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任何藉口可以找。” 他看著赵部堂,继续说道:“如果伯父也愿意担下这个责任,那咱们立刻联名上书陛下,把一切事情都交给伯父掌总,我跟在伯父身后跑跑腿,办办差就行了。” 赵孟静瞥了他一眼,笑著说道:“你想也休想。” “我可没有领过兵,也不敢夸这样的海口。” “那不就得了。” 陈清摇头嘆道:“我压力大得很呢。” 赵孟静主动给陈清添了茶水,轻声说道:“这是一副重担,同时也是一桩机遇,这个事情办好了,子正你將来回到京城…” “至少也能主掌北镇抚司。” 赵孟静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以陛下对你的信任,说不定到时候,你能领仪鸞司然后兼掌北镇抚司!” 陈清摇头笑道:“这个可不能说,不能说。” 赵孟静也跟著笑了笑:“老夫知道,离了这个门,我一个字也不会乱说。” 陈清低头喝茶,轻声道:“什么时候也不能乱说,溧阳县那些誹谤朝廷,誹谤陛下的人” “也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说的话。” 赵孟静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后背发凉,他轻嘆了一口气:“子正你也学会嚇人了,你天生就適合干北镇抚司的差事。” 说到这里,他一阵沉默之后,开口道:“那我让人把胡藩台喊来,咱们三个一起坐下来谈一谈?”“好。” 陈清笑著说道:“剿倭开始之后,首先浙东就是战场,到时候南直隶多半要成为我的后方,以及后盾。“南直隶的事情,必须要提前安排好了才成。” 赵部堂看了一眼陈清,然后走到自己书房门口,推开房门之后,他也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並没有看到北镇抚司听墙根的“暗探”。 赵部堂心里鬆了口气,轻轻咳嗽了一声:“来人。” “去请胡藩台过来,就说我找他有事情商议。” 他一开口,立刻有人毕恭毕敬小跑过来,低头行礼,应了一声。 京城,大时雍坊,滎阳侯府。 滎阳侯,就是周王世子姜褚。 先前因为功劳,皇帝升了他在仪鸞司內部的官职,並且封了他一个侯爵。 只不过这个侯爵乃是流爵,不是世袭的爵位,只是终身制爵位,姜褚以后还要继承周王爵,因此所谓滎阳侯,也只是叫起来好听。 即便是世爵…对於寻常人来说是无上荣光,但对於姜褚来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將来做了周王,世袭罔替,不仅嫡子可以继续做周王,其他儿子也都能获封郡王,比起这个侯爵,不知要高出多少。 不过,因为这个侯爵,皇帝这段时间,在大时雍坊里,寻了个宅子赏给了他,做了他的滎阳侯府,此时滎阳侯府里,皇帝陛下正坐在主位上,姜褚默默站在他旁边,神色平静。 在兄弟两个人面前,毕恭毕敬的跪了一地人,当先一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风靡北方民间的白莲圣母穆香君。 在穆香君身后,则是杨七等人,还有一些白莲教人员。 皇帝此时,已经听穆香君等人说了些直隶一带白莲教的情况,这会儿微微点头,淡淡的说道:“北镇抚司也上报,这几个月,民间的白莲集会少了许多,也少有人再藉此生事。” 他看了一眼眾人,笑著说道:“诸位功劳不小。” “朕都是瞧在眼里的。” 眾人纷纷叩拜,毕恭毕敬:“多谢陛下夸奖!” 皇帝笑眯眯的看著眾人,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挥手道:“好了,没有什么別的事了,各位都回去罢,有什么事,还是跟北镇抚司联繫。” 眾人纷纷叩拜,准备离开。 皇帝看了一眼穆香君,淡淡的说道:“穆姑娘留一留,朕还有话跟你说。” 穆香君娇躯一颤,但还是低下头,应了声是。 杨七看了一眼她,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跟著眾人退了下去。 很快,正堂里就只剩下姜家的兄弟以及穆香君三个人。 皇帝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问道:“穆夫人在台州,助官军大破倭寇的事,穆姑娘知道否?”穆香君连忙低头:“民女听家母说了一些,不过家母说,我们只是帮著助了些声势,没有出大力气。”皇帝笑著说道:“朕看陈清等人的奏报,你们还是出了力气的。” “如今,北方白莲教,已经不是什么大患,穆姑娘更是出力不小,朕不会忘了你们母女的功劳。”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姜褚,开口说道:“从上次回京城之后,你就一直推说自己生病,不再南下去履职,如今好的差不多了罢?” 姜褚闻言,一脸苦相:“皇兄,赵总宪都南下了,南边有人给陈子正撑大旗,更有人给他打理后方,还要臣弟去南方干什么?” “朕让你代朕巡视东南,你事情没有做完,你说去干什么?” 天子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陈清要是真的能够做成平定东南的大事,你去走上一趟,也给我们姜家人,长长面子。” 姜褚剧烈的咳嗽了一声:“皇兄,臣弟实在是病了…” 天子无奈摇头,然后扭头看著穆香君,开口笑道:“那穆姑娘你愿不愿意回南方去?” 穆香君一怔:“陛下,民女…民女…” 皇帝看著她,神色平静:“北方的白莲教,局势已经暂时稳定了,朕许你南下,朕听闻” “穆姑娘与陈清之间,有些情分。” 皇帝一脸笑意:“陈清这两年出力不小,朕也很欣赏他,因此…” “朕还是想成全你们二人的。” “正好,穆姑娘你也是南方白莲教中人,南方白莲教在东南出了大力气,穆姑娘跟在陈清身边,也可以替他居中联络。” “时间一长,日久生情,你们的事情也就成了。” 穆香君神色黯淡:“陛下,只恐怕陈大人,不肯让民女跟隨他身边…” “你放心心去。” 皇帝笑著说道:“朕说了要成全你们。” “他还敢推拒不成?” 第353章 未来的韁绳 皇帝开了口,再加上穆香君自己也確有些心思,当即盈盈下拜。 “民女,多谢陛下…” 皇帝笑了笑,挥手道:“你领情就好,且去罢。” 穆香君低头,应了声是,毕恭毕敬的去了。 等穆香君走远之后,姜褚犹豫了一番,还是低头道:“皇兄,穆氏母女二人,都是江湖中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江湖中人,如今北方的白莲教眾初定,这是陈子正的功劳,何必让他继续跟白莲教牵扯太深?”皇帝抬头看了自家堂弟一眼,淡淡的说道:“以白莲教为朝廷所用,本就是陈清想法,如今这些人俱已经为朝廷所用,还要再分什么江湖朝堂?” 姜褚犹豫了一下,还是想说话,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成人之美嘛。”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不用多说什么。” 姜褚见皇帝铁了心,只能微微低头,不再说话。 但是他心里,对这件事不大满意。 身为天子,尤其是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天子,皇帝做事情自然不可能莫名其妙,尤其是在一些敏感问题上。 皇帝要做的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白莲教虽然如今已经为朝廷所用,这件事皇帝本人是知情並且允许了,甚至朝廷里的一些高官,也大概猜到了这种情况,也跟著默准了,没有人不合时宜的跳出来反对, 但是白莲教的人在朝廷做事这个事情,毕竟没有放在明面上,將来也不可能放在明面上。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为了朝廷的“伟光正”,这事也不可能放在明面上。 因此,如果陈清这个官府的人,与白莲教的“圣母”有所牵染,那么这事自然而然就会成为陈清的把柄所在。 將来,说不定就会有人借著这个由头髮难。 皇帝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背著手往外走去,他走了两步,才扭头看向姜褚,轻声嘆了口气:“不用多想。” “你也知道,朕在南方,对陈清可以说是莫大的信任了,让赵孟静南下,几乎是把浙直两省都交在了他的手上,朕知道,陈清这个人能力出眾。” “也从来没有干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但是…” 皇帝微微摇头,淡淡的说道:“身为天子,朕不能把很多事情,都寄托在一个人的人性上,朕对他也没有什么恶意。” “朕现在,也不会给他任何限制。” 皇帝顿了顿,看向姜褚,开口说道:“朕只是,想给將来的陈子正身上,套上一根绳索而已。”“陈清是聪明人,不用朕多说什么,他会理解,也会接受的。” 天子轻声笑道:“对於现在的他来说,也算是一桩风流韵事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看向姜褚,开口说道:“你这几天,也好好想想清楚,要是愿意南下,就跟著南下,东南要是真的能彻底平定,往后朕再委你大事,朝廷族老,都不会多说什么。”“你如果不愿意南下了,朕也不会勉强你,以后你就去宗府任事罢,等过几年…” “咱们兄弟还有大事要做。” 皇帝这句话,说的语重心长。 姜褚听的若有所思,听到最后一句之后,他突然心中一凛,想起来了陈清私底下,跟他说过的话。开国太祖定下来的规矩,姜齐宗室,只要是姜家血脉,只要没有大过,皇子一律封亲王,世袭罔替。太祖皇帝的时候,皇子还不算太多,举国之力奉养他们,尚算轻鬆,到如今,国姓繁衍的厉害…更要命的是,一代代世袭罔替,就意味著,这些一代代的亲王的庶子们,还会被封为郡王!这些一代代郡王,除了將郡王这个爵位世袭罔替之外,他们的庶子们,又会是一群镇国公。这种是指数级的增长,到如今,宗室的数量已经相当庞大,可偏偏,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一代代皇帝,也不太好更易。 但陈清跟姜褚说过,当今皇帝,是想更易的。 想到这里,再想到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姜褚愣在原地,心里各种思绪涌动。 一百多年了,宗室数量已经相当庞大,既得利益群体,不可能放弃既得利益,再加上有太祖皇帝的祖训在,皇帝要面临的阻力也是相当之大。 这事之后,且不说完全推行下去,单单是提出来,就会恐怕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如果真的想要彻底推行下去,那就非要走雷霆手段不可了,到最后…到最后… 姜姓之人不死上一批,这事恐怕不可能推得动! 看皇帝的意思,將来在宗府推动这事的,恐怕就是… 想到这里,姜褚惊出来了一身冷汗,再抬头的时候,皇帝陛下已经走远了好几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连忙三两步赶了上去,毕恭毕敬的送皇帝陛下上了輦车。 等皇帝上车之后,他拱手行礼,弯下了头:“臣,恭送陛下!” 应天城。 此时的陈清,已经与胡靖胡藩台详谈过,这位南直隶的布政使,在看到有关溧阳的罪证之后,一是震惊,二是后怕。 他当著赵孟静的面,对陈清拍胸脯说,会跟北镇抚司一起去溧阳县拿人办案,並且保证,会亲自巡视整个南直隶,儘量保证,南直隶不会再有第二个溧阳。 同时,火药库的事情,这位藩司衙门的藩台,也答应的很乾脆,表示会配合仪鸞司,全力生產火药,以供应剿倭大业。 在与这位藩台会面之后的第五天,陈清也接到了应天仪鸞司杜衡的文书,这位杜副帅,按照陈清的要求,定下了三千人的名单。 这三千人,並不是来自三个千户所。 首先,先前跟隨陈清剿倭的余千户以及他麾下的整个千户所,因为上一回得了好处,又得到了嘉奖,再加上老资格,这一次基本上全部参战。 而另外两千人,则是从剩下的人里,挑选一半出来。 陈清看了名单之后,有些意外。 因为沈隆麾下的不少百户以及他麾下的一些人手,在名单里,沈隆本人,却不在名单之中。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把杜衡以及余千户等几个千户,还有秦虎,都喊到了一起商议事情。眾人都坐在陈清两边之后,陈大公子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诸位,东南剿倭的事情,陈某已经准备的七七八八了,应天仪鸞司的名单定下来之后,我们隨时就要准备开拔。” 说到这里,他看向杜衡,笑著说道:“杜帅,你手底下的人被我带走了大半,应天这里,可不能出什么问题。” 杜衡连忙低头,抱拳道:“本来,下官应当跟隨陈大人一起,共襄东南大事,但是应天仪鸞司这里,下官的確不好擅离职守,大人放心,下官留在应天,应天一定不会出事。” “下官已经把手底下的精锐,都调给了大人,大人要是能带著他们,建下一番功业,下官也是…与有荣焉。” 陈清笑著问了一句:“我看沈千户手底下的不少人都在名单上,沈千户自己怎么不在?” 杜衡连忙低头道:“大人,这是沈隆自己请求的,他本来在名单上。” “用自己的名额,跟下官换了两个百户所,隨同大人出征。” 陈清哑然一笑:“要真是这样,我还有些瞧小了他。”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看了看在座眾人,淡淡的说道:“诸位回去,將三千人整理出来,扎营准备,过几天,我去军营里看一看,然后咱们就可以准备,开往台州府了。” 说到这里,陈清看著秦虎,顿了顿,又说道:“上一次台州一战,台州府的倭寇已经不成气候,如今剩下的残部,多在我掌握之中。” “咱们先去台州府,把台州府清理乾净,就当是给大家练手了。” “然后…” 陈清正色起来。 “我就带著诸位,开始著手清理整个东南!” 第354章 血手人屠 这会儿,已经是深秋时分,本来,陈清是打算在德清,待到年底,等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之后,到明年,他才开始著手进行剿倭的事业。 不过各方面催逼,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按照先前的计划,一步一步提前进行。 好在这一次他们干事的地方是南方,冬天也不算太冷,即便剿倭不成,熟悉熟悉后续“工作”,也是好的。 再有一点就是,陈清说他,掌握了台州府的剩余倭寇情况,並不是吹牛。 言琮带著陈清手底下一多半人,提前到了台州府,而且这一多半人里,有三十来个镇抚司的緹骑。再加上这几个月时间,言琮在台州一天杀一两个俘虏,本身就问出来了不少情报,此时,整个台州府境內,大股倭寇的大概情况,陈清心里是有底的。 听陈清这么说,眾人都纷纷站了起来,对著陈清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陈清跟眾人客气了一番,就让他们回去准备了,不过他留下了秦虎,等他们都走了之后,他看向秦虎,笑著说道:“秦兄后面打算怎么办?” 秦虎对著陈清抱拳,微微低头道:“蒙大人拔擢,卑职得了陛下还有仪鸞司的奖赏,后面也没有什么別的心思,只想著跟在大人身后,完成剿匪剿倭的大业。” “完成了之后,再跟著大人一起返回京城,等候朝廷的安排。” 陈清又看了看他,哑然道:“那也太没有出息了一些。” “如今,秦兄基本上,已经从仪鸞司的禁卫,转变为武官了,这一次剿倭,说不定只是秦兄一生事业的开端。” 说到这里,陈清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秦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身子不算强壮,也没有学过行军布阵的本事,能做的也就是掌握掌握方向,真正说在东南,剿灭倭寇…” “最后还是要落在秦兄等人的头上。” 秦虎微微低头道:“寧海之战,全靠大人运筹帷幄,相比较而言,卑职所学的一身本事,与市场斗鸡无“大人您,才是真正身怀武功。” 陈清咳嗽了一声,笑著说道:“秦兄说的,我差点都相信了。” 他看著秦虎,继续说道:“这一次,我特意要求,把余千户那个千户所,统统带上,用意已经相当明確了,等到了台州府。” “那个千户所,秦兄要慢慢掌握在手里。”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台州府之后,这三千人手,秦兄就要尝试著统管他们了,我这里会儘量配合秦兄。” 秦虎一愣,然后连忙低头:“大人,卑职…卑职如何能够…” “寧海之战,不就是你领头?” 陈清笑著说道:“你忘了?那个时候我让你们出寧海追杀倭寇,那余千户还不太敢,是秦兄你带人一路追杀了出去。” “別的不说,秦兄这份勇力就是够的。” 秦虎低头苦笑:“匹夫之勇而已,单凭寧海之战,说明不了什么。大人不能把这么重大的责任,放在卑职身上…” “谁说都放在你头上了?” 陈清挑了挑眉,开口笑道:“东南剿倭,又不是仪鸞司的事情,我弄出仪鸞司这三千人,只是想让地方上的卫所,能够积极起来。” “最后,这三千人能起到多大的用处,乃至能不能成为东南剿倭的主力…” “就看秦兄你的本事了。” 秦虎还要说什么,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再推拒,可就不太合適了,男子汉大丈夫,有时候要当仁不让。” “这是秦兄这一生,难得的机会。” “也是我陈清这辈子,难得的机会。” 陈清看著他,又低眉道:“你我二人,都要把握好这一次机会,做成了,將来多半各有成就。”“做不成…” 陈清看著他,自嘲一笑:“將来你我二人的最好的下场,大概是一个回北镇抚司到处拿人办案,一个回仪鸞司,继续做禁卫。” 秦虎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陈清,隨即一咬牙,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对著陈清抱拳,深深低头。“大人知遇之恩,秦虎…无以为报。” “剿倭之战,一定尽心竭力,大人但有所命,秦虎…必尽死力!” 数日之后,仪鸞司三千人手集结完毕,在应天城外扎营,陈清亲自到场,让人准备了猪牛羊,犒劳了一番这三千人手。 陈清也进到了军营之中,在军营里待了一两天时间,跟他们同吃同睡,一直到第三天,陈清一声令下,这数千人马才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应天,径直开往台州府。 陈清一路目送著他们远去,等著三千人马消失在陈清的视线之中以后,陈清才回头看了看身旁不远处站著的赵孟静,拱手行礼之后,他才笑著说道:“伯父,我这就去干大事去了。” “往后,我手底下人手的军餉军粮供应,可就要拜託伯父了,要是后面打著打著,前线没了军需。”陈清脸上的笑意收敛:“那我可要闹事的。” 赵部堂看著陈清,无奈摇头:“你放心,这不只是你的事情,更是我这个总督的事情。” 说到这里,赵部堂感慨道:“真要是短了你的军需粮草,你们北镇抚司,恐怕要把我这个总督,也捉进詔狱里去了!” 陈清笑嗬嗬的说道:“伯父进了詔狱也没什么,只当是回家了。” 听他取笑自己曾经蹲过詔狱,赵部堂气得吹鬍子瞪眼,许久之后,才稍稍平復,笑骂道:“你小子,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陈清背著手看向台州府方向,没有接话。 赵部堂靠近了他几步,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动身,跟去台州府?” “我不急。” 陈清微微摇头道:“他们行军的速度,我再耽搁几天,骑马也能追上,伯父,我的人在应天这里,也待了几个月了,查出来的问题,可不止是一个溧阳。” 赵部堂只觉得眉头直跳,他嘆了口气之后,问道:“北镇抚司想做什么,能不能事先跟我这个总督通通气?” 陈清没有接话,笑了笑之后,摆手道:“说笑的。” “我在应天,还要安排安排北镇抚司的人手,然后拾掇拾掇,就要跟著一起去台州府了。”说到这里,陈清默默说道:“爭取年底之前,把台州府清理乾净,然后明年开年…” 他目光幽幽,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年夏天,他的孩儿就要出世,他还是想要在明年夏天之前,拿到一些阶段性成果的。 到了那个时候,他才能理直气壮的,回德清去探亲。 而有了一些阶段性成果之后,往后陈清在朝廷,说话也能硬气一些,不像现在… 只能依靠著皇帝的威严。 等有了东南的大功,哪怕撇开北镇抚司的身份,他陈某人在朝廷里说话,也会有属於自己的一席之地!赵孟静背著手,看向陈清,感慨道:“年轻还是好。” “可以一门心思扑进一件事里头。” 他摇头道:“老夫已经许久不曾有了。” 陈清回头看著他,笑著说道:“我这不也是为了伯父您?” “东南的事情要是成了,伯父这个浙直总督可是头功,將来是要名垂青史的。” 赵孟静脸上露出笑容。 “那我等著,蹭子正你,蹭一个名垂青史。” 半个月后,台州府境內。 陈清骑在马上,远远的看著不远处的台州城,此时他距离台州,已经只有不到十里的距离。官道不远处,言琮等人,骑著快马赶来,远远的见到陈清之后,言琮翻身下马,半跪在地上,深深低头抱拳行礼:“头儿!” 陈清翻身下马,將他搀扶了起来,等言琮起身之后,陈清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好大的杀气。” 陈大公子又上下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要是把你这样带回京城。” “言千户该埋怨我,將他儿子带成血手人屠了。” 第355章 菩萨心肠 陈清回到德清之后,就把言琮安排到了台州府来,一方面是按照皇帝的吩咐,在台州府设立詔狱,展现展现皇帝清理东南的决心。 另一方面,陈清当时在台州府,做事並没有做乾净,只是大胜了一场之后,就顺势离开了台州,留下了很多后续的问题没有解决。 比如说,那些倭寇俘虏,还没有处理乾净。 比如说,台州府的官员,陈清也没有直接处理。 如今,几个月时间过去,言琮一直在台州府替他做这些事情,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经常亲自审理乃至於亲自处决倭寇。 再有就是,台州通倭的人家,皇帝也是特批,不经过地方衙门处理,由台州府的詔狱直接处理。简单来说,这几个月时间,直接或间接死在言琮手里的倭寇以及通倭之人,已经多达四位数!这对於一个年轻人来说,显然是莫大的衝击,要知道,言琮甚至比陈清还要小上一岁,他更没有什么两世为人的经歷阅歷。 这段时间在台州府,他神经紧绷,而且…其实已经有些撑不太住了。 听到陈清提起言扈,言琮低下头,几乎是立刻红了眼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头儿…” “还是你来主持局面罢。” 陈清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也是我的不对,不该让你到台州府来,台州府…事情太多了。”言琮低著头说道:“属下歇上几天,也就没事了。” 陈清微微摇头,然后拉著他的衣袖,上了自己的马车,又对著马车外面喊了一句。 “进城。” 队伍浩浩荡荡,再一次出发。 陈清看著自己对面的言琮,低声嘆道:“我不是要当甩手掌,也不是非要把这么大一摊子事丟在你肩膀上,实在是那个时候,我非要留在德清待上一段时间不可,否则你我,还有北镇抚司那么多兄弟,这一趟南下,註定只能灰溜溜的回到京城。” “如今,陛下派了思过先生南下,来做浙直总督,我这几个月赋閒,总算是没有白费,往后,言兄弟你也不用像先前那样辛劳了。” “可以好好歇一歇。” 言琮低著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我自小在北镇抚司长大,六七岁就跟著我爹进过詔狱,十二三岁,就见过许多詔狱里头的死人,我本来以为,这个世上我什么也不会害怕,什么都敢做了,但是…”他的两只手,微微颤抖:“台州府八户通倭之家,被陛下下令夷灭三族,由北镇抚司去做…”言琮抬头看著陈清,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这几个月,这几个月…我杀了太多…太多人了。”“一些人,尚还是孩童,还是少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家里人,跪在我面前,磕破了头…” 言琮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语气,已经开始有些慌乱了。 夷三族,只是短短三个字。 但是落到实处,却要比“死亡笔记”要狠的多。 八户人家,最终牵连进来论死的人,差不多近千人! 而这一千人里,其实真正作恶的,只是这八户人家的主事之人而已,但是北镇抚司闯將进去,可不会问什么主谋,什么从犯。 几个月时间,言琮见了太多生离死別。 见了太多血泪。 以至於,到如今,这个年轻人已经觉得,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他的心理,已经坚持不太住了。陈清长嘆了一口气,低声道:“这事,本来应该地方官府去做的,只是台州官府,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说到这里,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言兄弟,株连这种事情,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我心里虽然不以为然,但是这其中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我说给你听,你心里大约会好受一些。” 陈清整理了一番措辞,继续说道:“东南倭寇的凶残,你也见到了,他们所过之处,可以说是见人就杀,而且手段相当残酷。” “他们为祸东南,已经十好几年时间。” 陈清低声道:“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除的境地。” “而这些倭寇,之所以这么猖獗,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有地方势力同他们往来,乃至於通同一气,更有甚者,还豢养倭寇。” “哪怕台州八姓,没有与倭寇有这么深的往来,但倭寇杀人的罪孽,也有他们一份。” “而这八姓的家人,虽然没有参与,甚至不知情,但是他们享用了靠通倭得来的財富,死的有点冤,但並不是死的全然没有道理。” “而且,杀这些人家,也並不是为了杀他们,而是为了给整个东南,敲响一个警钟,让那些曾经通倭,或者以后打算通倭的人收手。” “这样,往后咱们清理东南,才会顺利,才会有可能。” 陈清拍了拍言琮的肩膀,低声道:“杀生为护生。” “斩业…非斩人。” 言琮闻言,看了一眼陈清,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才低声道:“多谢…多谢兄长开解,”“我现在心里,稍稍好受些了。”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秦虎他们,来找过你没有?” 言琮立刻点头,振奋精神,开口说道:“他们是前天到的台州府,来跟属下要了台州府境內倭寇的情报,不过这会儿还没有动作,还在台州城外驻扎。” 陈清默默点头,没有说话了。 言琮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头儿,咱们是不是,要开始彻底清理台州府境內的倭寇了?”陈清点头:“不过,这已经不是我的事情了,我在应天的时候,就给了秦虎他们,下了命令,让他们在年底之前,清理掉台州府境內的倭寇。” “这会儿,他们应该是在商量剿倭的章程,然后报到我这里来。” 言琮一愣,看著陈清:“兄长这是还要当甩手掌柜?” “差不多吧。” 陈清轻声说道:“先让他们试一试,我看看能不能锻炼出来一支能打的军队,能不能淘换出来几个,会领兵会打仗的人。” 东南剿倭,陈清心里当然是有想法的,而且一直在做。 但是具体怎么领兵,怎么打仗,这些他不熟悉,目前还在儘可能的熟悉之中。 不过,按照最理想的情况下,他想把秦虎,锻炼成戚將军那样大才,而他自己,坐镇后方主掌全局。这种情况,太过理想,陈清是不怎么指望的,但是台州府现在情势很好,是大顺风的局面,他可以放手去让秦虎他们任意施为。 跟言琮聊了几句之后,陈清想起来一件事,问道:“浙江巡抚王祥,还在台州府吗?” 言琮微微摇头:“半个月前就走了,如今台州府的事情,是府同知洪敬在管,洪敬曾经来见过属下一次,很是恭敬。” 陈清“唔”了一声,默默点头。 “我知道了。” 两人坐在马车上,一边说话,马车一边缓缓驶进台州城里,此时,北镇抚司在台州城里,已经是人人畏之如虎的存在,自然也有了自己的驻地,陈清的马车,一路进了北镇抚司的驻地。 刚到北镇抚司驻地门口,陈清就闻到了一股臭味,他扭头一看,驻地门口边上的墙上,隱约可见痕跡。应该是被人扔了臭鸡蛋。 陈清回头看了一眼言琮,言琮默默说道:“台州八姓人家,牵连了太多人,这八户人家,有几家明面上还是慈善之家。” “当地百姓,不信他们通倭,以为是我们构陷,所以…” 陈清摸了摸下巴:“所以就有人往门口扔臭鸡蛋?” 言琮默默说道:“是。” “晚上扔的,天色太黑,没有看到是谁,也无从追查。” 陈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咱们北镇抚司,乾的就是查案的差事,无从追查?” “恐怕是你不想查罢?” 言琮深深低头,没有接话。 陈清微微摇头,感慨道。 “东南血火,倒是给兄弟你,洗炼出了一副菩萨心肠。” 第356章 刁民与美妾 可以相信群眾的力量。 但不能相信群眾的智慧,至少在这个时代不行。 真要相信百姓群眾的智慧,那么就要先有一个前提,那就是… 人人如龙。 但是这个前提太难太难,哪怕人人有书读,也没有什么用处。 台州城里就是这样,通倭的罪名,可以让这些人畏而远之,也可以让他们明面上不敢多说什么,但是一定会有人打心眼里不相信。 这些人,只相信他们自己心中的想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其中,也会有一部分蠢人,蠢到敢偷偷得罪北镇抚司,说不定得罪完了之后,回到家里,还会窃喜一番,得意洋洋。 然后过几天,再找朋友吹嘘,说自己如何如何为台州人出了口恶气,北镇抚司如何如何蠢笨。更说不定,会往地上吐上口唾沫,然后骂一句京城北人如何如何。 他们不会想到,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完全是因为言琮心里的一缕善念,更不会因此,心存一点半点的感激。 被陈清一眼看破前因后果,言琮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微微低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清也眯了眯眼睛,没有多说话,而是背著手,大步走进北镇抚司的驻地。 这天,陈清在北镇抚司驻地住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了第二天上午,秦虎,还有余千户等人,就一起到了台州的北镇抚司来拜见他。 眾人纷纷见礼之后,陈清看了一眼眾人,然后开口说道:“诸位比我先到台州几天,可有什么想法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秦虎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陈大人,小言大人已经给了我们有关台州府倭寇的详细情报,如今有北镇抚司盯著的大股倭寇,就有两股。” “加在一起,差不多千余人。” 秦虎低声道:“我等准备兵分两路,先灭掉这两股倭寇,然后再花一个月时间,將台州府沿海,整个清理一遍,保证倭寇,再不敢从台州府境內登陆!” 陈清点头:“详细章程呢?跟我说一说。” 秦虎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了桌子上,然后在地图上指指画画,一口气说了盏茶时间。陈清一边听,一边思索,也问出了一些自己的问题。 到最后,他点头拍板:“台州府境內的倭寇,已经不算多了,当初那一战,导致他们,很大一部分逃到了海岛上,或者是寧波府,温州府境內。” “清理台州,不那么难,秦將军既然已经有了主意。” 陈清从怀里,掏出已经准备好的钦差手令,递给他,然后笑著说道:“那么秦將军,就著手去办罢,我等秦將军的好消息。” “你们在前面打仗,我也不会在台州府里干看著,必要的时候,我会去给诸位一切可以给予的帮助。”秦虎等將领,纷纷起身,对著陈清抱拳行礼。 “下官…遵令!” 台州城,刑场。 两个衣衫襤褸的倭寇,被押在刑场上,五花大绑,两人的身后,各自站了个身材壮硕的侩子手。此时,天將正午,也意味著,这两个倭寇,很快就会人头落地。 围观的人,一圈又一圈。 哪怕几个月过去,杀头对於台州百姓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附近的住户,都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这事情毕竟“刺激”,这会儿,还是有人在附近观看。 围观的人里,有人看了一圈台上的犯人,当即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刚才押上台的时候,我分明听到这两个人还说汉话,怎么就是倭寇了!” “娘卵泡…” 他嘟囔著骂了一句:“这些当官的,真是愈发不要脸了,拿汉民冒充倭寇,杀头领功劳!”他说的,是台州本地的方言,台州方言不好懂,临近府县的都未必听得明白,多是北方人的北镇抚司,就更加不可能听得懂。 因此,不少本地人,面对北镇抚司的时候,嘴里都不乾不净的,反正这些京城人,也听不懂。旁边一个也在背著手观望斩首的年轻人,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倭寇里的確有汉民,沿海的村落里谁不知道?” “有汉民混入倭寇之中,跟著他们烧杀劫掠,有些甚至比倭寇杀的还狠。” “还有人给倭寇带路,將自己的家乡都给抢了。” 这年轻人一身青色袍子,侃侃而谈:“这些人,就是倭寇,甚至比倭寇更加可恨,凭什么杀不得?”先前那嘴里不乾净的汉子,闻言立刻就恼了:“那范老爷一家上下,都被杀乾净了怎么说?范老爷一家,两代人积德行善!” “就因为太富。” 这汉子叫道:“被那些当官的看红了眼,一家上下,全都死了个乾净,那什么京城来的北镇抚司,从范老爷家里搬银子都搬了大半个月!”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恶狠狠的说道:“你说话也不像我们本地的,该不会是与这些北人一伙的罢!” 这青衣年轻人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就当我们是一伙的罢。” 说完这句话,年轻人摇了摇头,感慨道:“民智难开。” 能说出这番话,自然不是別人,只能是陈清陈大钦差了。 他是湖州人,也说吴语,虽然跟台州话相差不小,但还是能勉强听懂这些本地人在说什么的。也因为如此,他才听得直皱眉头。 台州地方的宣传工作,实在是做的太差了。 比如说这汉子口中的范家。 范家被拿进镇抚司之后,北镇抚司的確在他家里翻找搬运了十几天,不过並不是在搬什么银子,而是在找他们通倭的罪证。 当然了…银子也的確搬了一些。 毕竟,这些是要全部充公的。 此时,陈清附近,有不少台州的本地人,听到他这一句“民智难开”,都是勃然大怒,一行人纷纷围了上来,要找陈清要个说法。 他们还没有靠近陈清,只见三四个壮汉,不约而同的上前来,然后微微侧身,露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並且按住了刀柄。 这些百姓见状,嚇得面如土色,互相对望了一眼,扭头就走,很快,跑了个一乾二净。 陈清愕然。 这几个汉子,並不是他带来的,他身边只有钱川,还有零星几个北镇抚司的人。 完全没有这几个汉子。 陈清若有所思的扭头看去,火炮在他身后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清迈步上前,拱手行礼,笑著说道:“世子几时又南下了?” 说到这里,他感慨道:“我事先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周王世子姜褚。 姜褚看著陈清,拱手笑著说道:“子正兄你一门心思,扑在了剿倭上,哪里还能知道我的行踪?”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正色道:“子正兄出门,怎么不多带点护卫,刚才要是被那些人扑上来,岂不是危险?”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那些刁民,说话实在是让人生气,我准备让他们衝上来。” “只要碰我一根手指头,等会我就把他们全部拿进北镇抚司喝茶。” 姜褚一怔,隨即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好奇的问道:“他们说什么了,让子正兄你这么恼火?”他是汴州人,自然是完全听不懂台州本地话的。 如果被他听明白了,刚才周王府的护卫多半就不是解围,而是直接拿人了。 陈清笑了笑:“没什么,不要紧。” 他看著姜褚,开口问道:“世子这一趟南下是?” “来沾沾你的光。” 说到这里,这位周王世子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他看著陈清,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还有,要来知会你一件事情。” 陈清挑眉:“什么事情?” 姜褚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兄…给你安排了个美妾。” 第357章 给东南定规矩 北镇抚司驻地。 偏厅之中,陈清端起一杯酒,与姜褚碰了碰,然后他看著姜褚,感慨道:“犹记得初见面的时候,世子还是个喜欢看话本的閒人,如今南北奔走,倒成了比谁都忙的大忙人了。” 姜褚瞥了他一眼。 “怎么又扯这个?你就不好奇,皇兄给你安排的美妾是哪一个?” 刚才在街上,姜褚刚说了一句话,就被陈清打断,將他一路领进了北镇抚司。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还能有谁,只能是那位穆姑娘了。” 姜褚“嘖嘖”有声:“这两年朝堂,真让你给练出来了,现在能掐会算的。” “恐怕內阁的阁老们,都没有你来的聪明。” 陈清跟他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笑著说道:“世子抬举我了,我跟阁老们相比,当然还是差得远的,但是我觉得,这天底下,聪明人之间的差距並不太大。” “真正显出悬殊的,其实是彼此之间的消息差距。” 姜褚摸了摸下巴,然后低头喝了口酒。 “你的意思是,我要是能看到阁老们平日里看到的消息,我比阁老们也不差?” 陈清哑然一笑:“那应该还是差一些的。” “世子欠缺在应对经验上。” 姜褚白了他一眼,说回了正题:“你猜到了是穆姑娘,你打算怎么应对?” 他低声道:“这可是个烫手山芋,真要是进了家门,你以后麻烦多多。” 陈清微微摇头,开口说道:“陛下安排的事情,我能怎么处理,除非穆姑娘这会儿,突然暴病而亡了,否则我没有办法处理。” 姜褚瞥了他一眼:“她要是暴病而亡了,恐怕你麻烦更大,皇兄会把这帐记在心里的。” 陈清点头,然后淡淡的说:“美妾就美妾罢,不过我夫人有了身孕了,我不好在这个时候纳人进门,一切等我夫人生產之后,再做打算。”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姜褚,问道:“那穆姑娘跟世子一起南下的?她现在人呢?”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又问道:“直隶的白莲教,现在处境如何了?” 姜褚低头喝酒:“你一点不恼?还关心直隶白莲教的事情?”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要是陛下这会儿,直接以暗通白莲教的事情定我的罪过,那我心里当然要恼,但只是一个穆香君,这其实没有什么。” 他低头喝酒,开口说道:“古往今来,自污避祸的重臣比比皆是,如今我也有了这个待遇。”他看著姜褚,笑著说道:“那说明,我已经勉强可以算得上是重臣了。” “可不是?” 姜褚提起酒壶,给陈清倒了杯酒,然后开口说道:“现在整个东南,谁有你陈子正权重?”陈清哑然一笑,没有接话。 姜褚看著他,开口说道:“穆姑娘是跟著我一起南下,不过她到了应天之后,就留在了应天,说是要跟家里人敘敘旧,说过一段时间,再南下来寻你。” “这事毕竞跟我无关,我就也没有阻拦她,而是直接到了台州府来,给你通个消息。” 陈清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了。” 姜褚又跟他喝了几杯酒,然后开口道:“我到台州府之后,听说你从应天带过来的兵已经在剿匪了,我还以为你会像上一次那样身先士卒,到了台州城一看,你却还在台州城里悠哉悠哉,跟那些百姓们閒扯逗乐。” 陈清无奈道:“那可不是什么閒扯逗乐。” 他低声说道:“东南要纠正的,不止是官,不止是兵,更是民心风气,都要正风易俗。” “至於台州府剿匪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开口笑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世子跟我来就知道了。” 陈清起身之后,姜褚也连忙跟著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陈清在台州的书房。推开书房门口之后,姜褚就愣在了原地,只见陈清的书房里,掛了大大小小几十张地图,上面画著的地理各异,已经细分到台州府的每一个角落。 陈清的书桌上,乱七八糟的放著许多份文书,姜褚走上前去,隨意翻了翻,只见都是一些关於倭寇的详细情报。 “整个台州府,都在这里了。” 陈清背著手,缓缓说道:“我已经让人徵调绘图的好手,开始绘製详细整个东南的详细地图。”姜褚左右看了看,嘖嘖称奇:“你这里还有寧波府,温州府的地图。” “那是年后的差事了。” 陈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口说道:“原先地方上的地图,都不够精细,哪怕是官府用的地图,也不太能用来打仗。” “我估计,到明年春天,至少浙东的地图能够绘製的七七八八,到时候,我就能著手,清理整个浙东了。” 说到这里,他揉了揉眉心:“这些,不少是我亲自整理的,这台州剿倭。” 陈清看著姜褚,笑著说道:“我没有算偷懒罢?” 姜褚感慨连连:“真不愧是能写出那么精彩话本的人,果然是胸有沟壑!” 陈清白了他一眼:“这两者有何关联?” 姜褚在他书房里翻看了许久,又坐在陈清的位置上坐了会,隨口问道:“年內,你就打算在台州城,稳坐钓鱼台,哪里也不去了?” 陈清摇头:“这两天,我就打算出门了,世子这趟是来的巧,不然大概要扑个空,见不到我了。”“哦?” 姜褚看著他,问道:“你要去哪里?” “去寧波府,昌国卫。” 陈清轻声说道:“先前寧海之战,我提前给昌国卫求援,他们按兵不动,一直到寧海之战打完了,松门海门两卫都快到了,他们依然没有动静。” 姜褚想了起来:“这事我知道,你离开台州的时候,还嘱咐让我弹劾昌国卫百户以上的所有將官。”陈清点头:“前两天,朝廷的文书下来了,让北镇抚司詔狱,去处理昌国卫。” 他低眉道:“台州八家大户被夷灭三族,是要震慑东南,让东南百姓再不敢通倭。” “台州官府,被一网打尽,是为了震慑东南,让东南官员,积极抗倭。” “台州松门海门两卫的指挥使,也都被朝廷严惩抄家,这是震慑地方卫所,如今…” 陈清开口说道:“是时候让东南的卫所知道,见敌不动,见死不救的下场了。” 姜褚闻言,眨了眨眼睛:“这可是有些凶险的,你们北镇抚司那么多人,干什么你要亲自去?”陈清嘆了口气:“北镇抚司里,我只有言琮一个人堪信堪用,如今他短时间內怕是干不了这杀人的差事了。” 姜褚拍了拍胸脯:“那我跟你同去。” “也沾沾你的光彩。” 陈清想了想,点头笑道:“那好,咱们一道去,我也蹭一蹭世子的威风。” 数日之后,寧波府象山县。 昌国卫驻地大门前,一身黑衣的陈清,翻身下马,他看了一眼跟著他一起过来的钱川,给了钱川一个眼色。 钱川大步上前,走到驻地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把守的几个卫所兵,声音低沉:“北镇抚司千户陈清陈大人,奉詔代天巡视东南。” “让你们指挥使,滚出来迎接钦差大驾!” 钱川喝骂了一通之后,几个卫所的兵丁,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进去通报去了。 在陈清不远处,姜褚笑著说道:“这么大张旗鼓,你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陈清神色平静:“昌国卫的兵力,分散在各个千户所,本部的兵力不过数百人。” “而且,这种事情如果也能譁变,那说明…” 他瞥了一眼姜褚,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褚会意,淡淡的说道:“说明我们姜家的威严不存了。” 陈清笑了笑:“这是世子你说的,我可没有说。” 姜褚不以为意,只是看向昌国卫。 陈清也在看著昌国卫,继续说道:“而且,浙江新任的都帅秦穆,已经到寧波府了。” 姜褚若有所思:“清理完台州,你要著手清理寧波了?” 陈清摸了摸下巴:“寧波府岛屿太多,而且不少大岛,一些岛上就盘踞著倭寇,如果能扫清寧波府,那么就可以顺势北上清理嘉兴府,进而把杭州湾封锁住。” “能做成这些,浙东的匪患,也就平定了大半。” 姜褚闻言,嗬嗬一笑:“那我就跟著你了,等你大功告成。” “我也能回去,领个世袭罔替。” 陈清闻言,扭头看著他,似笑非笑。 “陛下跟你提那个事了?” 第358章 將卫所连成线 姜褚看到陈清这个表情,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没好气地说道:“办正事呢,不要扯东扯西!”陈清笑了笑,也没有追究,只是轻声说道:“那件事要做成,要有人站出来当恶人,还要有人站出来,当怂恿陛下的奸臣。” “如果事情能够顺利做成,天子顶住了这件事,那么倒还好说,最多也就是背一背骂名,如果天子禁受不住压力。” 陈清看了一眼姜褚,默默说道:“那么奸臣和恶人,就要拿出来平息眾怒。” 姜褚两只手背在身后,皱眉道:“你是那个奸臣,我是那个恶人?” 陈清摇头,笑著说道:“奸臣至少要在朝廷里说话好用,或者是说得上话,我是武官,这奸臣未必是我。” 他顿了顿,然后开口说道:“我想可能是顾方。”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姜褚,嗬嗬一笑:“但是恶人,大概率就是世子你了。” 姜褚瞪大眼睛:“凭什么?” “因为你身份尊贵。” 陈清神色淡然:“你来对宗室动手,別人无话可说,要是我来对宗室动手,那旁人该说我大逆不道了。” 被陈清这么一说,姜褚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幕幕场景,他打了个冷颤,然后看向陈清,轻轻嘆了口气:“皇兄想干的事情太多了,我总觉得会出事。” “肯定会出事的。” 陈清呼出一口气,低声道:“该提醒的,你我都提醒过了,陛下能不能周全,能不能成事…”“要看天命。” 天命这种东西,听起来似乎虚无縹緲,但是纵观史书,竟似乎是存在的。 因为有些人,就是一路躲过了无数凶险,无论怎么加害,都无法伤到他,最终被他成就大事。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反著来的逻辑。 是因为他没有被人家加害,所以才成就了大事。 但是这种事放在姜齐这位景元天子头上,就真的似乎要看天命了。 他已经铁了心,要做一些大事出来,如果他能做成,自然无人能伤他。 如果他半道出了事情… 那也只能推到天命二字身上了。 姜褚有些心虚的看著陈清,然后低声嘆了口气:“跟你在一块,说的都是要杀头的话。” 陈清正要说话,忽然前方,昌国卫驻地门户大开,一个一身三品武官服色的中年人,带著几个下属,毕恭毕敬的迎了出来。 到了门口之后,他们跪在地上,对著陈清还有姜褚低头叩首:“下官昌国卫指挥使高元,拜见钦差大人。” “下官昌国卫指挥同知…,拜见钦差大人!” 在这两个人身后,一眾將官,哗啦啦跪了一片。 陈清看了一眼他们,然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姜褚,问道:“世子,他们看起来,还不知道你弹劾过他们。” 姜褚神色平静:“这有什么稀奇的?但凡他们朝廷里有点背景,也不至於干这么多蠢事,更不至於这么长时间,一直无动於衷。” “要是有个靠山,早就去德清,跪在你家门口討饶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背著手上前,开口说道:“高卫帅。” 高元毕恭毕敬低头道:“大人!” “北镇抚司,有公事找你,你跟我们走一趟罢。” 这位高卫帅猛地抬头看著陈清,见陈清面无表情,他心里一颤,连忙低头道:“大人!” “卑职知道,台州府寧海之战,卑职等人有做的不到的地方,支援寧海不及时,但是那个时候,象山县境內也有倭寇!” “而且,卑职那个时候,並没有接到都司的命令,不敢擅自带兵离开寧波府,后来卑职打算出兵支援寧波府的时候,寧海之战已经打完了!” “听闻大人在寧海,大破倭寇,卑职心里佩服至极…” “大人没有卑职等人的支援,依然大破倭寇,而且卑职听说,大人所部伤亡不大,想来…想来…”“想来,本也不需要卑职等人的支援。” 陈清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姜褚,给姜褚使了个眼色。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这个眼神的意思,相当明確,那就是… 看,他们之所以不动,是因为有恃无恐,是因为一早就已经想好了理由,合情合理而且合法。姜褚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陈清瞥了一眼这位昌国卫指挥使,面无表情道:“高卫帅,本官没有说你不支援寧海,有什么罪过,本官这一次过来,也不是为了跟你掰扯什么支援不支援寧海的事情。” “前段时间,我北镇抚司奉詔,在台州府设詔狱,监察东南文武官员,北镇抚司查到…” 陈清背著手,淡淡的说道:“昌国卫名义上有卫所兵五千六百人,实际兵力,不到三千人,其中钱仓所,爵溪所两个千户所,空缺的兵力多达一半以上!” 说到这里,陈清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丟在了这位高卫帅面前,淡淡的说道:“这是我们北镇抚司查到的昌国卫下属爵溪所的花名册。” “另外,爵溪千户所,还有十几个证人,可以证明此事,你们昌国卫吃空餉的事情,已经铁证如山。”“本官,已经把一应罪证,提交朝廷。” 陈清神色平静:“高卫帅,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们北镇抚司的人带你走?” 还是那句话,只要是当官的,就没有几个是完全乾净的。 真要是完全乾净,一般也会相当出名,陈清也会提前有所耳闻,只要是陈清事先不知道的人,那北镇抚司,一定一查一个准。 事实上,昌国卫吃空餉的情况,还要远远好於台州府的两个卫所。 也就是说,这位高卫帅,做的並不过分,相比较台州两个卫所,他还是相当收敛的。 他只是过分“明哲保身”了而已。 本来,如果是正常整顿东南流程,他这样的人,陈清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改过自新就没事了。但是昌国卫,陈清要拿来树典型,而且陈清在寧海,他们也的的確確见死不救。 那个时候,如果陈清是真的被倭寇围在了寧海县城,昌国卫的做法,就等於是间接要了他的性命!因此,这昌国卫,非办不可。 高元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他回头看了看跪在自己身后的一眾下属们,这些下属,一个个全都低著头,一言不发。 陈清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怎么,高大人不愿意跟我们走,想寄希望於昌国卫的卫所兵?”他冷笑道:“那好,本官后退一里,给高大人半个时辰的时间,高大人回昌国卫,点齐人马,半个时辰之后,咱们还在这个地方,决一死战。” “高大人如果有本事拉著昌国卫上下,一起谋逆作乱,那陈某即便死在这里,也死的心服口服!”这话实在是有些太诛心,高卫帅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他心里知道,哪怕在此之前,他还有一点可能,带著弟兄们脑子一热,干出来什么事情。 但是陈清这番话说出来之后,他就再没有半点机会了。 想到这里,高卫帅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陈大人,卑职…愿意配合大人公事。” “昌国卫上下所有事情,俱是…” 他一咬牙:“俱是卑职一人所为,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大人明鑑…” 陈清挑了挑眉:“你倒是有担当,但我跟你说清楚。” “罪过就是罪过,不是你一个人能担得下来的,整个昌国卫上下…” “但凡是独立掌握一所的。” 陈清缓缓说道:“不管是千户所,还是百户所,都要接受北镇抚司调查。” 剿倭,不是行军打仗,很难存在被倭寇设伏,或者围点打援的情况。 本质上,这是一场剿匪。 因此当初陈清寧海求援,这些地方的百户所千户所,都是有自主能力救援寧海的。 他们都没有去救。 如今,借著这些人,陈清要给东南立下规矩了。 那就是东南所有卫所,面对倭寇的时候… 都必须要有自主能动性的互帮互助! 只有这样,地方上的卫所才不至於各自为战,才有可能在陈清离开东南之后。 保证倭寇,再不能成什么大患! 第359章 双管齐下 昌国卫高元等人,终究还是没有反抗。 因为姜齐,毕竟还只是个一百多年的王朝,朝廷从上到下虽然已经相当糜烂,但归根结底,百姓的日子还过得去。 所谓过得去,就是说吃不饱归吃不饱,但不至於吃不上。 这就是一个王朝的统治基础,如今姜齐,还没有造反的土壤。 而且,地方卫所並不独立。 这些卫所,有自己的田地,一部分收入是耕种来的,但是正经的月俸,都是朝廷来发,而且指挥使从来不得擅自调动手下兵马,连调兵权都没有,自然也就谈不上造反谋逆。 到最后,甚至是昌国卫的兵,將他们的指挥使还有一眾上官,一路押送到了象山县城。 等陈清等人抵达象山的时候,浙江都指挥使秦穆,已经等在了象山,见到陈清和姜褚之后,他上前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道:“下官浙江都指挥使秦穆,拜见世子,拜见陈大人!” 姜褚背著手,没有接话。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秦都帅到寧波府多久了?” “在德清,受了大人指点之后,下官就一直在浙东,整理地方卫所,蒙大人指点,赵部堂爱护,如今…” “下官已经拿到了一些朝廷的拨款。” 他顿了顿,低声道:“给下官一年左右的时间,浙东的卫所,一定能够满员,否则,下官提头来见陈大人。” 陈清看著他,嘖嘖道:“赵部堂给了秦都帅多少钱?” “十万两。” 陈清琢磨了一番,笑著问道:“够吗?” 秦穆微微摇头:“下官也不知道。” “下官是头一回到浙江来,对於浙江卫所不怎么了解,只能具体情况具体办理,一个府一个府去奔忙,如今台州府的卫所,正在徵募新兵之中,寧波府的卫所,下官已经在整理了。” 姜褚背著手说道:“那这昌国卫…” 秦穆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昌国卫在寧海之战中,对寧海倭寇,以及陈大人的求援视而不见,已经是大恶,下官等著陈大人以及北镇抚司处理了昌国卫之后,再行收拾局面。” 陈清与姜褚对视了一眼,然后笑著说道:“世子瞧见了罢?我就说秦都帅是个能臣,他到浙江来才多长时间,做起事情来,就已经开始j井井有条了。” 秦穆连忙低头,连道不敢。 姜褚也笑了笑,开口说道:“整个大齐,要是没有几个能臣干吏,这朝廷早就房倒屋塌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起將秦穆高高捧了起来,这位秦都帅只能连道不敢,等两个人终於告一段落的时候,秦都帅对著陈清抱拳道:“陈大人,关於剿倭,下官有一些事情,想跟大人商议。”陈清扭头看了看姜褚,笑著说道:“那秦都帅直接说就是了,不用顾及,世子是奉命巡视东南的钦差,东南剿倭的事情,他比我责任更重,你不用避什么。” 秦穆连忙低头,应了声是,他犹豫了一番,开口说道:“大人,下官在应天的时候,请教过赵部堂一些事情,东南不管是剿倭还是剿匪安民,都是我们地方都司的差事。” “从前,东南地方的都司以及卫所,尸位素餐,办事不力,以至於台州之战,需要陈大人带著仪鸞司的兄弟,拚杀在前线,下官这个都司知道之后,深觉羞愧。” 他顿了顿,低头道:“如今,听闻陈大人,又从应天带了数千仪鸞司的兵,准备在浙东剿匪…”这位秦都帅深深低头道:“陈大人运筹帷幄,下官是佩服的,但是如果这地方上守土安民的职责,给仪鸞司的兄弟们都干了,下官真是不知道如何答覆朝廷了。” 陈清闻言,明白了他的意思,挑了挑眉之后,才开口说道:“那赵部堂怎么说?” 秦都帅低头道:“赵部堂让我来问陈大人,说暂时由陈大人您做主。” 陈清这才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守土安民,我也没有不让你们地方卫所守土安民,但是如果我不从仪鸞司调人,上半年我大概就已经死在寧海了。” “地方卫所,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陈清面无表情道:“哪怕秦都帅在著手整顿了,但是没有见到成效之前,恕我不能相信地方卫所。”秦穆深深低头:“下官…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 陈清缓缓说道:“眼下,就是个很好的机会,秦都帅既然已经整顿了寧波府,就可以先肃清寧波府的倭寇给我看一看,今年年底之前,仪鸞司的人只会在台州府,如果过年之前,秦都帅能带著卫所,在寧波府取得成果。” “那地方卫所,才能取信於我,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用舍下脸面,去应天仪鸞司借人了。”秦穆目光闪动,他对著陈清低头,抱拳行礼,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多谢大人给下官这个机会!”“下官,一定尽力而为,不负大人厚望!” 说著,他正要转身离开,被陈清一把抓住肩膀,陈清看了看他,笑著说道:“秦都帅,我许你在寧波府自行剿匪,但是东南剿倭,不能各自为战。” “你在寧波府,可以自行决断,但是我要在你身边,安排几个緹骑跟著,他们不会干扰你的决策,但是会时时向我通报你的动向。” “我好相应的配合都帅。” “秦都帅同不同意?” 秦穆立刻抱拳:“有镇抚司的上差帮忙互通消息,下官…” “求而不得!” 说罢,他恭敬低头,抱拳大步离开了。 陈清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半天没有说话。 姜世子则是看著他,又看了看陈清,抚掌讚嘆道:“我总算是弄明白,你为什么大张旗鼓,硬是从应天仪鸞司拉出来几千號人了。” 他感慨道:“你弄出来这几千个人,还打了胜仗,立刻就把这些地方卫所,以及沿海的都司衙门,逼得下不来台,非得尽力剿倭不可了!” 陈清笑著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寧海打了场胜仗,要不然,这些地方卫所,不会这么著急。”说到这里,陈清淡淡的说道:“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秦穆有没有能力不好说,即便他有能力,也不是短时间內,就能恢復地方卫所战斗力的。” “他们会有什么战果,我只能持怀疑態度。” 姜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象山县城方向走去,姜世子很是好奇,追问道:“那子正兄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双管齐下,我居中统筹。“” “如果这个秦穆能成事,就两边一道用力,如果他不成,那我就只能以仪鸞司那三千人为剿倭的核心,往后所有东南卫所,都给我那几千人打一打助攻。” 姜褚跟在他身后,问道:“那寧波府之后呢,你还回台州?” 陈清摇头:“我要沿著沿海,一路北上,到绍兴府还有嘉兴府,以及南直隶的沿海都看一看,有些事情光看地图没有什么用,既然要剿倭。” “就要把整个东南的大概情况,都装进脑子里。”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进了象山县,象山县里,陈清手下的百户唐桓,已经在等候他,见到他之后,唐桓低头抱拳道:“头儿,高元以及其所部要员,已经统统抓了。” “还有昌国卫一些要紧的將官,统共十六个人,都已经在押。” 陈清点头,神色平静:“你就留在象山县,把他们审明白了,接著槛送京师,交给陛下处理。”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在押的这段时间,如果浙江都指挥使秦穆,来跟你要人,用来整理昌国卫,你儘量配合他,只派人跟著就行了。” 唐桓低头,应了声是:“头儿,您不在象山办这个事?” 陈清摇头:“北镇抚司的事情,只能麻烦你跟言琮两个人了,我…” 他无奈道。 “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办。” 第360章 过个好年 陈清与姜褚两个人,处理昌国卫的事情之后,就一路沿著海岸线北上。 他们在寧波府,待了差不多十天时间,然后进入绍兴府,最后坐船,北上进入嘉兴府。 所过之处,陈清基本上都会带著姜褚,以及北镇抚司的人详细查看,查访当地的情况,尤其是一些倭寇能登陆,以及登陆过的地形,陈清基本上都一一看过。 就这样,等他们两个人到了南直隶地界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景元十二年的年底。 而这个时候,浙直两省的情况,已经陆陆续续,传回了京城,传到了皇帝陛下耳中。 同时,自然也落入了內阁几位相公的耳中。 腊月二十这天,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只一天一夜时间,京师內外就已经被大雪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此时,在天子的御书房里,也点起了数个炭炉,烧的整个御书房里,温暖如春。 此时,御书房里,兵部的胡尚书,以及两位兵部侍郎,还有內阁的几位阁臣,统统在座,內阁的左侍郎蒋申,此时正在向皇帝陛下,以及几位阁老,匯报浙直两省最近一段时间剿倭的战况。 这位蒋侍郎,已经念了一会儿,还在继续念,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十一月初七,应天仪鸞司的余昌,与台州府健跳所互相配合,在三门湾大破倭寇,剿灭倭寇共近千人。 “十一月二十三,秦虎领五百人,在台州府与温州府交界的玉环山,又堵截到千余倭寇,这些倭寇嚇得狼狈逃窜,秦虎领人廝杀一昼夜,杀敌四百余人,俘虏倭寇百余人,倭寇狼狈南逃。” 这位蒋侍郎念到这里,看了一下胡尚书,又看了看皇帝,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按照地方上的上报,到这里,台州府境內的大股倭寇,就已经清理乾净,自这之后一直到现在,仪鸞司一直在清理台州府境內的小股匪寇。” “到现在,台州府沿海,基本上已经靖平,兵部…兵部给台州知府衙门行文,询问了这件事,此时台州知府衙门,是府同知洪敬暂领,洪敬给我们兵部上报说…” “情况俱都属实。” 说到这里,蒋侍郎看了一眼皇帝,皇帝陛下正在低头喝茶,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胡尚书与几位阁老,也俱都一言不发。 蒋侍郎没有办法,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匯报:“还有,从十一月以来,寧波府境內,由浙江都指挥使秦穆亲自领著寧波府的卫所,在寧波府也与倭寇数次相遇,起先有胜有败,但是在本月初七,指挥使秦穆领了三千卫所兵,在舟山岛上,大胜倭寇,也杀敌千余人,將倭寇撵回了海上。” “秦穆上报兵部说,往后寧波府,短时间內不会再有倭寇敢登陆。” 蒋侍郎咳嗽了一声:“这一个多月时间,秦穆在寧波府,剿灭倭寇一千二百多人,不过地方卫所兵…也伤亡了六七百人。” 念到这里,他就没有继续念下去了。 皇帝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水,看了一眼兵部尚书,以及內阁的几个阁老,脸上终於露出笑容:“诸位,现在看来,朕当时没有选错人,只一年时间,东南已经初见成效了。” 皇帝轻声笑道:“而且,陈清真正接受这件事,只几个月时间而已,还不到半年。” 几位宰相听了,下意识就扭头去找帝师王翰,只可惜今天王相公病了,没有能够到场,缺席了这场“御前会议”。 一阵沉默之后,还是宰相陆彦明开口说道:“陛下,据內阁所知,陈千户从德清离开,到了应天待了半个月,然后就去了台州,再之后,他与世子一路北上,一直到了南直隶的松江府。” “不管是寧波府的战事,还是台州府的战事,他都没有直接参与其中,臣等觉得,浙东连战连捷,主要还是陛下睿智英断,选用的浙江都指挥使得力,再加上陛下的亲兵用命。” “陈千户虽然也有功劳。” 陆相公低声道:“但至多,只能算是带著北镇抚司,从中佐助,不能把功劳,都安在陈千户头上。”皇帝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陆彦明:“陆相公是读书人,朕不跟你计较,兵部。” 他扭头看向兵部的胡尚书,缓缓说道:“兵部也是这么看吗?” 胡尚书站了起来,对著天子低头道:“回陛下,兵部…兵部这几个月,被世子行文,从兵部职方司借去了不少绘图的好手,想来陈钦差与世子一道北上,是为了重新绘製东南沿海的地图,並且打算是把战线,以台州府为中心,一路往北。” “而且,这段时间,应天的火药库火药调用,也都是用陈钦差的手令在调动,这些火药与补给,精准的送到了各个战场上。” “北镇抚司的功劳不小,不仅仅是佐助这么简单。” 胡尚书低声道:“臣觉得,浙东的战事,如果不是赵部堂在幕后主导,就是陈钦差,在一手主导,即便这事是赵部堂主导…” “北镇抚司的功劳,也不可磨灭。” 兵部,在这方面还是相对专业的。 哪怕兵部的官也是文官,但是各地都司卫所,以及兵力调动,都要日日报向兵部,兵部掌握了大量的信息。 对前线,自然也更加清楚。 而胡尚书这番话,无疑是给陈清,正了名的。 几位宰相,不约而同的看向这位兵部尚书。 尤其是陆彦明陆相公,虽然已经重新坐了下来,但是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好看了。 因为这场会议之前,他们內阁跟兵部是事先碰了头的,但是那个时候,兵部並没有说太多有关的事情。这个时候,无疑是给了陆相公一个不大不小的耳光。 皇帝依旧不悲不喜,然后缓缓说道:“这段时间,陈清以及二郎,都先后给了朕密报。” 皇帝扫了一眼重臣,淡淡的说道:“陈清说,明年年中,朝廷就可以往台州府以及松江府派人,设立市舶司了。” “二郎的密报上说,陈清虽然一路北上,每日却至少要处理数十份文书,需要翻看的文书,更是不计其数,他有时候也只能在一旁,勉强帮著陈清处理。” “朕想” 皇帝声音平静:“东南之乱,已经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朝廷上下,诸公俱都束手无策,如今,终於有人能让朝廷看到了些许希望,那么这样的功劳,就不该被人三言两语,就轻飘飘地抹了去。”陆相公站了起来,跪地叩首道:“陛下,臣惶恐…” “臣想当然了,一时失言,请陛下降罪!”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御前议事,从不会因言获罪,陆相不必如此。” 说著,他看向谢观以及杨元甫两个人,两位宰相对望了一眼,谢相公这才起身,对著天子拱手道:“陛下,仪鸞司在浙江的功劳,有目共睹,陛下的亲兵,真是锐不可当。” “陈子正的功劳,內阁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谁也不能销抹了去。” 皇帝神色平静:“那好,內阁给议个封赏罢,过年还有几天,趁著年前给陈清以及仪鸞司发下去。”“以振奋军心,振奋人心。” 谢相公低头道:“陛下,东南主事之臣,乃是赵孟静,这事內阁是不是先跟赵孟静互相通个消息,问一问他。” 天子看著谢观,淡淡的说道:“不必这么麻烦,赵卿家自然也是有功劳的,就按陈清与赵孟静同等功劳来议功。” 话说到这里,几位相公也都已经无话可说,只能纷纷低头,应了声是。 隨著一眾大臣先后离开御书房,坐在主位的皇帝陛下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难掩的笑容,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味著刚才几位相公的表情,脸上露出笑容。 “今年…” 天子喃喃自语。 “朕总算是过了个好年了,” 第361章 圣君干臣 御书房的会议散了之后,天子一个人静坐了许久,到了下午,他招来宦官,只带了数十个亲卫,离开皇宫,一路来到了王相公府上。 等天子到了王相公家里,王相公带著闔家老小,来到大门口迎他,天子上前搀扶住这位帝师,笑著问道:“今日议事,才听说老师生了病病,现在可好些了?” 王相公长嘆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陛下,请內堂说话罢。” 皇帝点头,跟著王相公一起,到了內堂,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下之后,王相公屏退了下人,然后默默低头道:“说没有生病,老臣这几日,的確有些不太爽利,但要说生病了,却也不至於。” 他默默说道:“这段时间,老臣想了很多,陛下已经长大了…” 王相公看著皇帝,默默说道:“老臣已经教不了陛下什么,反而会被人利用,成为他们掣肘陛下的器具。” “因此,这一次御前议事,老夫就乾脆告假,没有过去,没有想到惊动了陛下登门,老臣心里实在是惶皇帝微微摇头:“老师不必这么说,老师就是太良善了些,没有什么心眼。” 王翰深以为然,点头道:“若老夫只是个教书先生,没有什么心机,那自然是好的,但是忝列台阁,没有心机,就是蠢笨,这一点,已经应验了许多次,陛下也看见了,內阁那几个人…” 王相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问道:“陛下,今日议事…” “还算顺利。” 皇帝低头喝茶,笑著说道:“东南连连报捷,每一份捷报,都送到了內阁,他们无话可说,也没有什么道理反对了。” 王相公伸手给皇帝添茶,感慨道:“陛下…已经压过內阁了。” 皇帝没有否认这一点,而是轻声笑道:“只能说因缘际会,这京城里头突然来了个陈清,这陈子正这几年,明里暗里,替朕省了太多气力了。” 王相公看著皇帝,低声道:“陛下,老臣想辞官归养了。” 他抬头看著皇帝,顿了顿,又低声道:“再在京城里,也没有了什么用处。” 皇帝陛下眉头大皱,他拉著王相公的衣袖,摇头道:“父皇去的早,朕与几个亲兄弟不亲,身边除了母后之外,可就只剩下老师您了。” 听皇帝这么一说,王翰也红了眼睛,他低声道:“那…那老臣就退了內阁的差事,仍旧在京城,陛下想起老臣的时候,老臣就进宫看看陛下。” “过几年,等陛下的诸皇子们到了蒙学的年纪,臣还依旧进宫里去,给皇子们蒙学,老臣…做事大概是一般的。” “教书,倒还能为陛下尽一些绵薄之力。” 皇帝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老师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辛苦了,也不用辞去內阁的差事。” 皇帝默默说道:“朕这几年,拿到了不少东西,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读书人,老师就是读书人,也算是读书人之中的领袖之一,异日…” “异日如果有什么风声,老师透一些给朕就是。” 王翰闻言,猛地抬头看向皇帝,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甚至说话,都有些不大利索了:“陛下,陛下,这…” 皇帝神色平静,轻声道:“老师敢说没有吗?” 王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老臣,老臣不曾听说过。” 皇帝笑著说道:“他们没有把握,当然不会找老师,但是这种事,到最后他们多半会找到老师头上,这不奇怪。” 天子静静地说道:“当年朕刚亲政的时候,赵孟静上书弹劾杨元甫,满朝文武无一人作声,朕只能將赵孟静打进詔狱里待罪。” “那个时候朕就知道,天子天子…” “也不过只是个名头罢了。” 皇帝站了起来,背著手,默默说道:“天子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朕这些年遍观史书,又看了本朝诸帝的实录。” “太多皇帝,死的不明不白了。” 王翰长嘆了一口气:“陛下想要做圣君明主,想要做中兴之君,这些老臣都明白,当年,这些也是老臣教给陛下的,但是老臣觉得,陛下不应该一口气,得罪那么许多人。” “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 皇帝笑著说道:“要是一点一点来,二三十年也休想成事。” “老师教过朕很多东西,朕这几年当皇帝,也渐渐想明白了,所谓圣君明主,在本朝,做读书人的圣君容易,做百姓的圣君很难。” “是以,太祖太宗两任皇帝,至今在读书人口中,风评都不佳。” 皇帝起身,默默说道:“朕如果不成,那么后世之君,也大概没有什么机会成事了,我大齐的国运,也…”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他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如果他这样一个年轻,而且目前局势相当不错的皇帝,也没有办法改变现有的一些现状,那么姜齐的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当然了,这种到此为止,並不是说立刻就要亡国了,而是国运不再可能有什么上升的趋势。往后的皇帝,大臣,至多也就是做做裱糊匠而已了。 回天乏术。 皇帝说到这里,默默的看了一眼王相公,默默说道:“老师,朕不想做读书人的圣君明主。”王翰苦笑了一声:“陛下这些想法,真是难得。” 皇帝也跟著笑了笑:“老师应该知道,朕自小顽劣,不愿意待在深宫之中,当时朕常求著母舅,带朕去民间玩耍,母舅宠朕,经常带著朕到坊间以及京郊走动。” “朕自小,就见过很多百姓。” 王相一怔,隨即想起来了:“乐陵侯。” 他抬头看了看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隨即颇有些感慨的长嘆了一口气。 “到头来,原来是乐陵侯自己,杀了自己的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看皇帝,突然心里,一阵凛然。 原来,乐陵侯与天子,私交其实相当深厚…而天子,还是杀了乐陵侯府的小侯爷… 想到这里,王相公对著天子欠身行礼,长嘆了一口气。 “今日,老臣才明白,陛下这几年…到底有多难。” 皇帝背著手,往外走去。 “不如此,朕连放手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腊月二十八,湖州,德清县门口。 陈清在德清县城门口住马,他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姜世子,摇头笑道:“大冷的天,我是要回来见自家夫人,一起过年,世子何必跟著我,遭这个罪?” 姜褚瞥了他一眼,用两只手揉了揉自己被冻的发红的脸颊,开口说道:“你回来过年了,我要是不跟你著你,大冬天的,我去哪里过年?” 陈清闻言一怔,隨即哑然一笑:“是了,世子在外出外差,也没有地方过年。” 姜褚呼出一口白雾,继续说道:“而且,你们南方也不算太冷,我们汴州到了冬天,那才叫冷。”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陈清,笑著说道:“说起来,你我二人的奏书,应该已经送到京师了,不知道开年之后,陛下会给你何等样的赏赐。” 陈清摇头道:“剿倭的事情,到现在差不多只做了两成,哪有事情才做两成,朝廷就有赏赐的?”说完,他一抖韁绳,骑马奔向德清县城。 姜褚跟在他身后,问道:“开年之后,你准备怎么干?先把浙东倭寇给清理了?” “那要等到开年以后再说。” 陈清扭头看了看姜褚,开口笑道:“我明年的事情还没有定,但是世子你明年的事情,却已经定下来了。” 姜褚有些疑惑:“我什么事情?” “我向陛下上书,提议陛下在台州府,松江府两地设立市舶司,管理沿海商业贸易,这差事明年…”陈清抬头看向眼前的德清县城,缓缓说道。 “必然落到世子你的头上。” 第362章 全力配合! 德清县城里,姜褚一路跟著陈清,来到了顾家大院门口,两个人下马之后,姜褚拉住了陈清的衣袖,皱眉道:“刚才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这市舶司按理说,应该归属户部管理,即便陛下同意了你的奏请,那也应该是户部派官员来弄这个市舶司。” “关我什么事?” 陈清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顾家大院,然后笑著说道:“我跟陛下建议的是,沿海市舶司的收入,要有一部分收归內帑,至少也要派人监管著。” “估计以后,朝廷会派镇守太监下来,不过在那之前,肯定是世子你来担著了。” 姜褚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摇头道:“外廷那些文官,毕生的追求就是一切事情公事公办,也就是把朝廷全部作为公器。” “你这三两句话,把市舶司这么大的缺口,弄成了天子私產,那些读书人恐怕恨不能要你的命了。”陈清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我只是向陛下建议,后面怎么做,是陛下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干係?我这是密奏,难道陛下还会把密奏公布出去不成?” 姜褚咳嗽了一声:“那可说不准。” 陈清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姜褚想了想,又问道:“子正觉得,由镇守太监来管理市舶司,会户部管的更好?” “那自然不会。” 陈清大步走向顾家大院门口,开口说道:“户部来管这个事情,至少还有三法司以及內阁来监管,如果內廷的太监来管,他们上头可就没有人了,陛下又不能亲自盯著他们,时间一长,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会比户部来管,更加糟糕。” 姜褚大皱眉头:“那你?” 陈清神色平静:“我说的是寻常情况,但是在景元一朝,我相信內廷来管市舶司,效果会更好一些。”“最好是户部派人来做事,內廷派镇守太监来监管。” 姜褚若有所思的时候,陈清已经迫不及待地大步走进顾家的大门,顾家的几个下人,也已经瞧见了他这个姑爷,都上来对著他行礼。 有人一路小跑,奔向后院,去通报顾老爷去了。 片刻之后,顾老爷就带著小月一起,来到前院迎接陈清,顾老爷见到陈清之后,很是激动,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 “子正可算是回来了,前些天我跟盼儿就在说子正你的事情。”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忽然看到了跟在陈清身后走进来的姜褚,顾老爷连忙上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草民顾绍,见过世子。” 姜褚摆了摆手,笑著说道:“都是老熟人了,顾老爷太见外。” 他左右看了看,开口笑道:“顾老爷,我今年被朝廷派到南方来出外差,也是没有地方过年了,顾老爷不嫌弃,今年我就在顾老爷家里蹭一顿饭,一起过个年。” 顾老爷连忙点头,正色道:“世子下榻,寒舍蓬蓽生辉,蓬蓽生辉。” 姜褚左右看了看,笑著说道:“顾老爷家这大宅子,放在哪里,恐怕都谈不上蓬蓽二字。”两个人客套了几句,陈清对著顾老爷说道:“岳父大人,我先去看看盼儿,等晚一些,咱们再细聊。”顾老爷先是点头,然后拉著陈清走到一边,开口说道:“子正,大兄今年,应该也要来德清过年。”陈清一愣:“赵部堂?” 顾老爷点头。 陈大公子嘖嘖有声:“赵伯父这几个月,应天杭州两头跑,忙的不可开交,怎么有空到咱们德清来?”“大兄前几天应该在杭州,他从杭州赶到德清来,並不算太远。” 说到这里,顾老爷看了看陈清,继续说道:“他之所以来德清,我想应该是为了跟子正你见上一面。”陈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那岳父您替我招待招待世子,我去见盼儿。” 他迫不及待,一路来到了顾家的后院,刚到后院,已经显怀的顾小姐,便也迎了出来,小夫妻二人见面,只是对视了一眼,顾小姐便已经眼含热泪。 陈清也红了眼眶,上前拉著顾小姐的衣袖。 “盼儿…” 陈清看著顾小姐,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匯成了一句话。 “一切还好罢?” 顾小姐抱住陈清,泪流满面。 “大郎平安,便一切都好了…” 腊月三十,除夕。 此时陈清已经与姜褚两个人,在德清待了两天时间,两天时间,顾老爷自然是全力招待姜褚。而陈清,也得以与顾小姐,温存了整整两天时间。 到了除夕这天的下午,才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顾家大院门口,一身便衣的赵部堂,被儿子赵存义从马车里搀扶了下来。 很快,顾老爷就亲自出去迎接,两个老兄弟见面,敘旧一番之后,赵部堂便一路来到了后院,到了陈清夫妻二人居住的小院里。 刚一推开院门,只见小院的角落里,被人挖出了一个土坑,土坑上架了几根细铁,纵横交错。陈清陈大钦差,正与姜褚姜世子一起,撅著屁股往土坑里填柴火。 而几根细铁纵横组成的架子上,插了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兔,还有一只同样拔了毛的野鸡,以及其他野味赵部堂见状,愣在了原地,然后扭头看向顾老爷,一脸懵然。 顾老爷苦笑了一声:“大兄,子正今年,也不过二十二三岁而已,姜世子,更是刚满二十。”赵部堂点了点头,摇头感慨道:“你这女婿,办起事来太稳,我一时竟差点忘了,他其实是个年轻人。赵部堂迈步走向了两个正在架火烤野味的年轻人,走到身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头拱手行礼道:“下官赵孟静,拜见世子。” 姜褚这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骂了一句:“亏你还说自己会弄什么无烟灶,弄得我一脸都是灰!” 陈清扭头,毫不示弱:“还不是你非要把这些野味烤了吃?说起来,这还是我住的院子!”姜褚自觉理亏,眨了眨眼睛之后,回头对赵孟静笑了笑,还礼道:“部堂大人客气了。” “这廝下午非要拉我搭灶台,一把年纪了,也不知羞。” 说著,他指了指陈清,笑著说道:“部堂多半是要找这廝,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就要走,將走之前,突然眼珠子转了转,扭头將烤架上的野兔野鸡,一把拿在手里,扭头就走了。 陈大公子这会儿也有些狼狈,但是好歹没有灰头土脸,他怒视了一眼姜褚的背影,然后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裳,对著赵部堂挤出来一个笑容:“伯父来的好慢,眼瞅著还有几个时辰,就要过年了。”赵部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顾老爷,无奈道:“这是承隆你的家里,就任由他这般胡闹?你这女婿,差点没把你家给点了!” 顾老爷笑著说道:“子正办事有分寸的,再说了,他就是把我这院子点了。” “那也没什么。” 说罢,他笑著说道:“我去给子正打盆水来,你们聊。” 他扭头就走。 赵部堂看了看自家义弟的背影,摇了摇头,又扭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这段时间,侠记上刊载了一篇玉环岛倭寇伏诛记,在东南很是流行。” “是你写的吗?” 陈清摇了摇头:“我如今哪里有时间写这些?” 赵部堂瞥了他一眼:“倒有时间跟世子一起,在这里挖坑烧火。”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我如今,豢养了一些文人代笔,是他们替我写的。” 赵部堂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背著手说道:“过完年打算怎么办?” “我刚从杭州过来,杭州的浙江官员。” 赵部堂默默说道:“都怕了你们北镇抚司,他们与我说了,后面…” “会全力配合你剿匪剿倭。” 第363章 除恶务尽 听了赵部堂这句话,陈清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赵部堂请到了正堂落座,等坐下来之后,陈清起身,提了个酒壶给他倒了杯酒。 “天气冷,就不喝茶了,喝杯酒暖暖身子。” 赵孟静看著他,挑眉道:“子正似乎对杭州的事不甚关心。” 陈清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两个人碰了碰杯之后,他才笑著说道:“伯父在杭州,自然只能看到杭州的事情,不过杭州诸公的表態,在我看来,与他们畏惧不畏惧北镇抚司,干係不大。” 陈清看著赵孟静,继续说道:“北镇抚司这四个字,听起来嚇人,说起来也嚇人,落到知县知州知府身上,那也的確能嚇住他们,但是地方三司衙门的人,却不太那么容易被嚇住。” 赵孟静抿了口酒,淡淡的说道:“谁说的?南直隶那个臬台祝岳,不就被你们北镇抚司给直接拿了?弄得南直隶上下人人自危,至今还有南直隶三司的官员找到我,想让我替他们,向你解释你在应天城外遇刺的事情。” 陈清微微摇头:“拿祝臬台,是要快刀斩乱麻,这从三品的地方官,我北镇抚司不可能说处理就处理了,更不要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在南方设詔狱。” “祝臬台,也不过是送京城,交京城的三法司议罪定罪,据我所知,京城的三法司,最后给他议出了一个削职为民的判罚。” 说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赵孟静,继续说道:“却没有说永不敘用。” “祝落台是因为我而获罪,而我大约已经算是文官公敌,说不定这位祝臬台,在家里歇息一两年,就会被重新起復,到时候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说完这句话,陈清轻声笑道:“有祝岳的前车之鑑在,北镇抚司能嚇到人,但是不至於让整个浙江上下,往后都竭诚一心。” 赵孟静闻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陈清看著他,淡淡的说道:“真正让他们改了念头的,我想应该是京城里的爭斗出了结果,或者说…”“內阁里的相公们认输了。” “哦。” 陈清放下酒杯,笑著说道:“也不能说认输,应该说,那几位相公觉得,再在剿倭这事上头使力,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赵部堂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陈清,问道:“京城里,有什么消息?” 相比较於陈清而言,赵孟静最欠缺的,並不是智慧,而是情报能力。 他在京城,只做了一年多的左都御史,就被皇帝安排到了南方来做浙直总督,在都察院还没有留下足够多的班底。 甚至,他离开都察院的时候,还被不少人在背后阴阳怪气,说他是被贬出京,说他是纸糊的宪台。因此,他在京城並没有多少根基,眼下刚到地方上没有多久,在地方上根基也不深厚。 以至於他到了地方上之后,消息来源,已经远不如如今的陈清。 至少,京城北镇抚司的消息,唐璨言扈二人,基本上都会同步给陈清。 这其中固然有一些情分在,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儿子,如今都在陈大公子手下听用。陈清给赵部堂到了第二杯酒,笑著说道:“京城里的消息可太多了,每一天都不知道有多少消息,从那座城里流传出来,不过就眼下而言…” 陈清整理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年前几场捷报,已经足够陛下,压服內阁了。” 赵部堂若有所思,继续问道:“是足够压服,还是已经压服?” 陈清神色平静:“我想是后者。” “那就好办了,那就好办了…” 到这里,赵孟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可以说是人在中枢,至少也可以称得上是权力核心,如今到了地方上,虽然权倾东南,但是心里毕竟没有底气。 一个不好,他就很难再回到权力核心之中了。 现在听陈清这么说,他才放心了不少,因为內阁的相公们…相当关键。 那几个阁臣,看起来似乎只是几个老头儿,但是能在那个位置上,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班底!要知道,往前推个五年,这天下,甚至是杨相公说了算的!! 足见內阁相公的份量。 东南的事情,只要內阁同意,甚至只要內阁不再阻挠,让东南赵孟静以及陈清等人,自行其事,那么东南剿倭成事的机率,就能猛增三成以上。 陈清笑著看向赵孟静:“陛下是好的,內阁的相公们自然也是好的,他们又不会阻挠朝廷剿倭,伯父在担心什么?” 赵孟静白了陈清一眼。 “他们自然是不会阻挠朝廷剿倭,但是会阻挠你陈子正剿倭,阻挠…阻挠北镇抚司以及仪鸞司剿倭。”赵部堂毕竞老成持重,他的话没有说明白。 但实际上,阻挠北镇抚司以及仪鸞司,就是在阻挠天子。 “好的不学,偏学这些官腔,子正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些老油条了。” 陈清哈哈一笑:“杨相公持国多年,进士老爷们要是有能力,哪里还轮得到我来?” 赵部堂瞥了他一眼:“我便不是两榜进士?” 陈清嘴边的笑意僵住,脸上的得意,也消失不见,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忍不住微微皱眉。“难道说,並不是陛下还有我那几份捷报,压服了內阁…” 他抬头看向赵孟静,喃喃道:“他们点了头,是因为伯父你也是两榜进士?” 赵部堂低头喝酒,然后看了看外头的天气,淡淡的说道:“你消息灵通,老夫却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老夫想来,应该二者都有。” 他放下酒杯,默默说道:“如果是周王世子,来做这个浙直总督,这事…大概率就没有那么容易,好了…” 赵部堂看著陈清,淡淡的说道:“咱们两个人,现在都是有差事在身上的,想京城的朝堂爭斗,对你我都没有什么好处,不必多想。” “我来德清找你,还是想问你,过完年是个什么样的打算,老夫以及浙直两省,该如何配合你?”“过完年,老夫就著手去办。” 陈清这才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除了钱粮供给之外,我还真有一件事,要託付伯父以及浙直两省去办。” 赵孟静面色平静:“你说。” “前几天,我收到了朝廷的詔命,明年朝廷许我们动用浙直的一部分赋税,用来剿倭剿匪,不管你有什么要求,老夫儘量给你做成。” “我需要船,大船。” 陈清看著赵孟静,正色道:“最好能容纳二百人以上的大船,船身要结实,然后在船舱两侧各开十孔,放置十门火炮上去。” 赵孟静瞪大了眼睛,皱眉道:“火炮那么沉重,如何能上船?” “火炮沉重,可以不要底座,然后缩小炮管以及炮弹。” “不管怎么样,都要儘量去做,儘量尝试。” 赵部堂若有所思,问道:“你要打海战?” 陈清点头,开口说道:“伯父,陆上对倭寇取胜,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倭寇狡猾,他们见势不对,掉头就跑,跑到海上,跑到海岛上。” “咱们的人,没有法子追击。” 陈清继续说道:“要有了足够的战船,跟他们打海战才行,追到了海上,不管他们是躲在海上还是海岛上,都可以除恶务尽!” 赵孟静大皱眉头,开口道:“老夫在兵部做过兵部侍郎,按照子正你要求的这种大船,一艘造价,都要数万两银子…” 陈清打断了他的话,笑著说道:“那这样,咱们一起向朝廷上书,也不要朝廷出钱,只要朝廷把明年台州,松江两府將要设立的市舶司收入拿出来,用作剿匪剿倭。” “便足够平定东南了。” 赵部堂挑了挑眉:“够用?” 陈清神色平静。 “绰绰有余。” 第364章 通天长梯 赵部堂认真看了看陈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我还是分別上书罢,你与陛下密奏,老夫正常与朝廷公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联名上书,估计更难成事,而且,要说明白,老夫只会跟朝廷要钱修建战船,不会向朝廷提什么市舶司。” 火炮上船这种事情,在大齐並不是什么稀罕事,开国初年就有用火炮对轰的水战了。 只是最近几十年,武备懈怠,再加上海上没有什么敌人,还真没有什么修建战船的经验。 不过,战船是一定要造的。 造战船,不仅仅是为了剿灭倭寇这么简单,异日陈某人清理了倭寇之后,这些战船就可以给市舶司,用来打击海上的走私。 说白了,海上的走私,才是倭寇作乱的源头,消灭了这个源头,往后沿海的乱象,自然而然就会减少许多。 这其中事由,陈清也会向天子说明清楚。 除夕这天下午,陈清与赵部堂你一言我一语,在德清顾家正堂里,把浙直两省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走向,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到了傍晚时分,陈清都已经说的口乾舌燥了,顾小姐才跟小月一起走了进来,向赵部堂见礼。赵孟静连忙起身,阻止了顾小姐行礼,他摆著手,笑著说道:“贤侄女怀著身孕呢,可不要对我这糟老头子行礼了。” 顾小姐微微点头,问道:“伯母还有曼君姐姐可好?” 赵部堂嘆了口气,开口说道:“你伯母那几年伤了身,也伤了神,身子大不如前了,再加上我这浙直总督,连个总督衙门也没有,这一趟南下,就没有带她来。” “曼君也留在了京城里照顾你伯母。” 顾小姐轻声嘆了口气:“在京城的时候,我让父亲给伯母诊过脉,伯母的身子,也的確需要静养。”“转眼与伯母一別,已经是一整年时间,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要是什么时候了。” 赵部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陈清,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想来过不多久,贤侄女就又要去京城了,终究是能再见的。” 顾小姐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赵孟静笑著说道:“你家大郎,可是厉害的紧,等东南的差事见功,陛下必然召他回京城,到时候他,多半就要身居要职了。” “倒是,贤侄女还不是要跟他一起回京?”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外子也是豁出命去,才立了些微薄的功劳,寧海跟倭寇廝杀,我爹说,伤口再偏半寸,便回不来了。” “贤侄女不要担心。” 赵部堂一脸正经地说道:“要说心眼,同龄人里,少有人及得上你家这夫郎的,他这个人,往前一步估计要想两三条退路,你莫要担心他。” 顾小姐回头看了看陈清,轻轻嘆了口气:“伯伯还是不了解他,他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精明。”“遇到大是大非的时候。” 顾小姐长嘆了一口气:“也是不要命的。” 说到这里,她对著赵孟静欠身行礼。 “伯伯如今与他一同做事,替侄女儿,看顾看顾他罢。” 赵孟静连忙搀扶她,神色严肃。 “一定,一定。” 就在德清顾家,几拨人聚在一起过年的时候,湖州城里,也是一片热闹,毕竟到了年关,也张灯结彩起来。 湖州陈家的陈老爷,因为差事不怎么繁重,也不怎么要紧,腊月二十就回了湖州,与家里人一起过年。到除夕这天,他在家里已经整整十天时间,但是以往的故交好友,乃至於同宗的同辈,还有同窗等等,没有一个人登门。 到了除夕夜这天,陈老爷带著李夫人,还有两个儿子,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只不过这顿团圆饭,气氛沉闷了些,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说话,陈家的二郎陈澄,三郎陈澈,都只是低头吃饭,一个字也不敢说。 饭吃了几口之后,李夫人终於有些忍不住了,她轻轻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这老家的人,也太势利了一些,往年老爷做知府的时候,只要回了家里,不知道多少人登门拜访。” “如今,老爷升做了金都御使,只因为…只因为大郎,这么长时间,竟一个人也不来了!”陈焕听了这话,终於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夫人,又看了看自己的二儿子陈澄,面无表情:“这事是跟大郎有关,但跟官职恐怕没有什么关係。”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 “上田,一亩地十两,这个价格便是闹天灾的年份,在湖州也见不到,在丰年的时候,也就你们母子二人愿意买,还一口气,买了近两千亩!” “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夫人咬牙道:“若不是大郎…” 她还没有说下去,就被陈焕直接打断,只听这位金都御使冷冷地说道:“要不是大郎,谁会用这个田价,卖给你们近两千亩地?” “那么多田地,最后被大郎按著田契,一家一家拾掇了过去。” 陈老爷按捺住火气,缓缓说道:“连带著湖州的士绅,都被他给拾掇了一遍,包括周尚书家里,整个浙江,都因为这件事战战兢兢。” “到了如今这个份上,外人看来,恐怕是咱们陈家对不住他们,谁又会再登门来?” 陈老爷缓缓说道:“到如今,恐怕我去登別人的门,別人也不会见了。” 李夫人一愣,还要说些什么,又被陈焕直接打断,只见这位陈老爷闭上眼睛,长嘆了一口气:“陈家在湖州,到咱们这一代,已经百年时间,一百年的人脉,几乎毁於一旦。” “再待不下去了。” 陈老爷默默说道:“等我这一趟差事办好,咱们就搬家,直接闔家搬到京师去。” 李夫人慾言又止,最终低著头,没有说什么。 陈焕又看向自己的二儿子陈澄,默默说道:“你乡试过了,这是好事情,搬去京城之后,你就开始备考春闈,头一二科,估计是很难了。” “十年时间,爭取能中罢。” 这十天时间,陈焕在家,从头到尾考校了一番自己这个二儿子的学问,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他是个读书天才,他这个二儿子,只能说是上等天赋,称不上是什么天才。 陈老爷顿了顿,说道:“还有,往后你若是中了进士,就踏踏实实做官罢,不要参与任何爭斗…”“更不要胡思乱想。”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扫了一眼同桌的三个人,默默说道:“为父知道,你们兄弟两个人心里,一直想著你们大兄的事情,但他的事情,你们学不来。” “为父也学不来。” 陈焕背著手,转身离开:“他已经是另一条路上的人了。” 读书人十年寒窗,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辛苦几十年,朝堂沉浮,等到五六十岁,等混个四品官身,就已经是人生顶点。 而陈清那条路,与寻常人的进身之阶,已然全不相同,陈大公子,已经跳过了寻常的晋升渠道,直接走在了建功立业这条路上。 直奔千秋史册而去。 陈老爷背著手,离开了饭堂,他在陈家走了几圈,最后莫名,走到了陈清曾经居住过的房间门口。他犹豫了一番,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陈老爷从怀里取出火摺子,点燃了房间里的蜡烛,四下观望。 最终,他看到了房间里供奉的神龕。 只是神龕上的神位,已经无影无踪。 陈老爷盯著这空了的神龕,注视良久,他知道陈清回来过一趟,带走了母亲的神位。 注视良久,陈老爷才嘆了口气,喃喃自语:“我这一生,太想往上走了,忽视了身边人。”陈焕摇了摇头,默默转身:“到头来却没有想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嘆息,带著深深地悔意。 “原来这通天长梯,一直就在身边…” 第365章 升官! 景元十三年,正月初二,赵孟静便带著儿子赵存义,匆匆离开德清,他没有再去杭州,而是从德清,转道应天。 到了初四这一天,姜褚也从顾家离开,他反而是去了杭州,毕竟他正经的差事是奉命巡视东南防务,一直跟在陈清屁股后头,也不大合適。 在东南转上一圈,朝廷让他组建市舶司的旨意就会下来,到时候他再转道台州,这一趟东南之行的任务,就算是结束了。 而陈清自己,则是一直待到了初六这一天,才依依不捨的告別结髮妻子,动身离开德清。 年前,他就已经定下战略,要从台州府北上,先把杭州湾给封锁了,这样后面的事情,才能够一桩桩,一件件的落成。 毕竟,陈清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从正经接手朝廷剿倭的旨意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要是按照他给皇帝夸下的海口,他在东南剩下的时间… 只有两年半了。 这前半年时间,他做成的事情看起来很多,但实际上,他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通过外来的,不在地方卫所体系內的应天仪鸞司人手,来逼迫地方卫所去剿倭。 这件事,他进行得很顺利,至少在寧波府境內很顺利,浙江都指挥使秦穆,几个月时间,亲自在寧波府坐镇指挥,如今寧波府的倭寇,哪怕没有尽绝,但比起从前,已经改善了太多。 那么接下来一整年时间,陈清要做成的目標,就已经相当明確了。 正月初十这天,陈清抵达了与湖州府毗邻的嘉兴府,因为没有惊动地方官,一路到了嘉兴府城之后,陈清只是在嘉兴城里,隨便找了一处客店歇息。 在嘉兴等了整整两天时间,到了正月十二,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汉子,被北镇抚司的人手领著,出现在了陈清居住的客店门口,他被北镇抚司的人手一路领上了客店的二楼,很快在二楼一处上房里,见到了陈清。 此时,陈清正在翻看嘉兴府与松江府两地的地理图。 这中年汉子立刻上前,抱拳行礼:“陈大人!” 陈清看了他一眼,对著他招了招手,开口笑道:“秦都帅来的好快,来来来,坐下说话。”来人正是新任浙江都指挥使秦穆。 这位秦都帅对著陈清深深低头,抱拳应了声是,然后他左右看了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等他落座之后,陈清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开口笑道:“不是说好的,明天在嘉兴见面吗,怎的秦都帅今天就到了?” “陈大人召唤,下官不敢不来。” 陈清看著他,轻声说道:“实话实说,到了地方上之后,因为见了不少地方上的醃膦事,我本来对地方卫所,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这几个月,寧波府的几场大捷,让我对地方卫所刮目相看,秦都帅在寧波府几个月时间,就能够扭转乾坤。” “著实不易。” 秦穆深深低头,很是不好意思的说道:“下官惭愧…” “寧波府几场剿匪,说是胜了,但都胜的勉强,自家伤亡几乎到了剿灭倭寇数量的一半。”他颇为羞愧的说道:“地方卫所的装备,虽然称不上如何如何精良,但是面对基本无甲的倭寇,打成这样,下官…” “推脱不了罪责。” 秦都帅看著陈清,低头道:“相比较而言,不管是陈大人亲自指挥的寧海之战,还是台州府年前的几场剿匪,打的都十分漂亮。” “玉环山之战,下官听说了,剿灭一千多倭寇,小秦將军所部,伤亡只五十多人。” 陈清摇头笑道:“那是因为,台州府的大势已经定了下来,而且仪鸞司毕竞装备精良一些,还有一件事,秦都帅大概还不知道,我昨天接到了朝廷以及兵部的公文。” “都帅口中的小秦將军,已经升官了。” 秦穆一怔,开口问道:“小秦將军升了什么官?” 陈清笑著说道:“我在信里,要求他们明天之前赶到嘉兴,今天,他们应该就会陆续赶到,等秦虎他们到了,秦都帅自然就知道了,对了…” 陈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秦虎兄出身大內,秦都帅似乎也是朝廷调到浙江来的,你们又是同姓,莫不是从前认识?” 秦穆微微摇头道:“大人,下官是从宣府调任浙江的,此前並不在京城,也跟小秦將军不是同乡,应该…” “並不认识。” 陈清“哦”了一声,微笑道:“那就是巧了,这也是缘分,將来东南的事情如果大功告成,你们大小秦將军的名声,一定遍传朝野。” 秦穆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清,问道:“小秦將军因台州之功升迁,朝廷应该也给陈大人升官了罢?”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我本职是北镇抚司的千户,这个位置再往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那么好升?” “而要说临时的差职,我如今这个钦差,已经到头了,也是升无可升。” 秦都帅正色道:“台州之战乃至於东南的局面,陈大人功劳不小,下官看,给大人封个爵,也是应当的。” 陈清哑然:“哪有这个可能?” 姜齐的爵位,废除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里头的后两等,也就是只从伯爵开始,相当金贵,如今的陈清,恐怕东南之功大成,也未必能成为朝廷的爵爷。 更不要说只是现有的功劳了。 不过,皇帝还是轻轻给他提了一级武勛,升他做了从三品的轻车都尉。 虽然只是武勛,但毕竟级別上来了,级別一上来,即便暂时没有什么实际的职位,但是对將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比如说过几年,如果有什么三品实缺,皇帝补给陈清,就可以说几年前陈清就已经是从三品云云。反正,级別往上抬一抬,总不是坏处。 二人閒聊了几句,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钱川的声音传来:“头儿,言百户,唐百户,还有余千户,小秦將军他们,一起到了。” 陈清这才对著秦穆笑道:“说著话,他们就一起都到了,今日在嘉兴,咱们这些剿倭之人,总算可以坐在一起商量商量,定一定计了。” 秦穆闻言,连忙起身抱拳。 “下官一切都听大人吩咐!” 陈清摆了摆手,让人把他们都带了进来,很快,言琮唐桓两个人走在最前面,后面,就是秦虎以及余千户等三个应天仪鸞司的千户。 眾人进来之后,陈清给他们介绍:“这位是新任浙江都指挥使秦穆,你们来见过罢。” 都指挥使已经是省一级的三个主官之一,放在哪里都是位高权重,哪怕是在京城,有时候也能说上一两句话了。 眾人闻言,都连忙上前,客客气气的抱拳行礼:“卑职,拜见秦都帅!” 秦穆也很客气的抱拳还礼。 “诸位客气,浙江一省剿倭剿匪,本是秦某分內之事,却烦劳诸位奔走辛劳,捨生忘死,秦某带浙江都指挥使司,以及浙江卫所。” 他深深低头,弯下了腰:“拜谢诸位!” 眾人见这样一位省级高官,对他们几乎是下拜行礼,都有些慌乱的低头还礼,陈清坐在主位上,倒是岿然不动。 过了一会儿,陈某人才笑著说道:“东南倭患,已经不仅仅是浙江一省的事情了,秦都帅不必这么客气,今日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彻底解决浙东的倭患,咱们坐下说。” 眾人都低头应是,挨个落座,等秦虎要坐下的时候,陈清看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兵部的文书,递了过去,笑著说道:“秦兄,朝廷升你的官了。” “如今,台州府海门卫指挥使缺位,兵部…” 陈清意味深长的看了秦虎一眼。 “令你权掌海门卫指挥使一职。” 第366章 治標与治本 权,就是暂代的意思。 秦虎,原本是京城仪鸞司禁卫之中的六品校尉。 而地方卫所的指挥使,已经是正三品的武职。 看起来,是一步登天,但实际上,京城里的官转任地方,本来就会拔高几品,再加上秦虎在台州之战中立功不小,几乎可以算是头功,直接让他做地方卫所的指挥使,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但其实,让他暂代这个卫所的指挥使,反倒是皇帝对他的一些偏袒,毕竟朝廷调任地方容易,地方官员再想进京师,那可就难了。 让秦虎暂代这个指挥使,一方面给他掌兵的权力,另一方面,也方便將来皇帝安排他,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了。 秦虎两只手接过这份兵部的文书,他先是对著陈清低头抱拳,开口说道:“多谢大人拔擢!”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看向都指挥使秦穆,抱拳行礼:“属下秦虎,拜见都帅!” 此时此刻,他的称呼已经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毕竟身为海门卫指挥使,眼前的都指挥使秦穆,往后一段时间里,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了。 对於秦虎的这种“懂事”,哪怕秦穆也暗暗点头,很是高兴,笑著说道:“小秦將军客气,咱们地方卫所,只有练兵之权,没有统兵之权,如今剿倭大事,你我都是在陈大人麾下听用而已。” “不用这么客套。” 主位上的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好了,诸位既然开了,那咱们就说正经事罢。” “坐下说。” 眾人纷纷落座。 陈清扫了一眼眾人,开口说道:“今天,之所以让诸位在嘉兴府聚会,主要就是为了今年的剿倭大计。“今年上半年,最迟到秋天,我们就要完成浙东部分,自台州以北的剿倭大计。” “如今,台州府已经基本上妥当了,我会给松门卫下令,让他们看管好温州府方向,往后咱们主要精力就是向北。” 说到这里,他看著秦虎,默默说道:“秦兄,等你回了台州府,就开始接手台州府中部的海门卫,给你三个月时间,我需要见到海门卫至少三千兵力,后续参与进剿倭之中来。” 秦虎起身,低头抱拳:“卑职遵令!”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並没有直接坐下去,而是低头道:“大人,卑职有一个情形,想与大人说一说。” 陈清笑著说道:“今日在这里聚会,就是为了让诸位畅所欲言,秦兄但说就是。” “大人,卑职等与倭寇交战,已经有不少次,寧海之战后,卑职等就已经不怎么惧怕倭寇了,后面几场仗,也慢慢得心应手,但是现在…” “卑职同余千户发现,那些倭寇,已经开始收缩了。” 他看著陈清,低声道:“至少台州,温州一带的倭寇如此,去年年尾那一个多月,台州府几乎已经不见任何一个倭寇的踪影,卑职等派了人手去温州府查探情况,发现还没有被清理的温州府…”“竞也是如此。” 秦虎低头道:“这些倭寇,太过狡诈,官府奈何不得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张狂无限,如今官府下了决心要剿灭他们,他们就开始收敛了。” “按照卑职等查到的消息,还有北镇抚司小言大人他们查到的消息,不少大股倭寇,已经全面退回了海岛之上,准备靠著前些年的积累过活。” “暂时放弃与官军的衝突。” 秦虎顿了顿,又说道:“听说,有一部分倭寇,直接带了这些年劫掠所得,返回东瀛诸岛去了。”陈清闻言,伸手敲了敲桌子。 这就是这些倭寇,为什么能够慢慢在东南沿海成势的原因,他们不需要守土,不需要保护自己的势力范围。 登陆劫掠,对於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必需品,因此,只要见势不对,这些人就可以全面收缩回海上。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看向秦穆,问道:“秦都帅有什么想法?” 秦穆毫不犹豫,立刻低头抱拳道:“回大人,这一点,下官先前面见赵部堂的时候,已经跟赵部堂说过这件事,下官的意思是,倭寇惯是这般狡猾,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想要彻底解决隱患,唯一的办法…”“就是强大地方卫所。” 秦穆正色道:“这些倭寇,从前地方卫所健全的时候,並没有见他们这般张狂,就是这一二十年,地方卫所糜烂,所以才有了今日沿海的现状。” “想要根除倭寇之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卫所重新健全,重新强大起来,这样有地方卫所镇守沿海,倭寇自然不敢作乱。” 陈清低眉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秦都帅太保守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一二十年,倭寇已经在东南占足了便宜,而且他们,已经同东南的地方势力有了些牵连。” “我看不是卫所恢復旧观,东南形势就能跟著恢復旧观的。” “况且…” 他看著秦穆,淡淡的说道:“秦都帅能让东南卫所恢復旧观吗?” 秦穆低头道:“大人,下官是浙江都指挥使,整个东南的事情,下官管不著,但有赵部堂还有陈大人的支持,下官这一任,会尽全力恢復浙东沿海卫所,让浙东的卫所…” “重新恢復战力。” 陈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他想了想,轻声说道:“除祸根的办法,我已经在安排了,等今年年底,我会跟诸位说清楚,不过眼下,首先要做到的是,把倭寇侵扰沿海的问题解决了。” 他看向秦穆,面色平静:“下个月,台州的海门卫,以及应天仪鸞司的兵力,就会离开台州北上,直接进入绍兴府境內。” “等杭州湾南北两边的诸府,都清理乾净,到时候我会让赵部堂,直接徵调大型商船,然后封锁整个杭州湾,到时候杭州湾里如果还有倭寇。” “就一鼓作气,清理乾净!” 说到这里,他又看著秦穆,声音平静:“秦都帅,你要保证杭州府沿海,以及嘉兴府沿海,再没有倭寇能够登陆。” “沿海一切倭寇藏身的据点,海岛,都要清理乾净。” 秦穆立刻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抱拳道:“下官遵命!” 陈清铺开一张浙东沿海的地图,让钱川高高掛了起来。 “诸位今年的任务,就仅限於浙东,至於南直隶沿海,过段时间我会去应天安排。” “还是那句话。” 陈清看了一眼眾人,默默说道:“倭寇不是什么强敌,只要上下一心,很容易就能够战而胜之。”“再有。” 陈清沉声道:“也不要轻敌,不管什么情形,都必须以狮子搏兔的姿態,全力应对。” “我会让北镇抚司,居中调度一切,有任何需要的物资,或者是情报,你们都可以同北镇抚司说,北镇抚司会全力配合你们剿倭。” “要是发现敌人,但觉得力有不逮的,可以直接向附近友军求援,有收到求援的,在保证己方安全的情况下,务必全力配合。” 陈清手指在掛起来的地图上,一点一点,將往后半年,乃至於大半年时间,浙东战事的有关安排,统统说了出来。 等到这一场“军事会议”结束,已经到了傍晚时分,陈清叫来钱川,让他给在座眾人安排住宿,同时让他定了一桌上好的酒席,晚上陈清亲自做东,给眾人接风洗尘。 隨著陈清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起身离开,只有秦虎一个人,默默留了下来,等大家都走了之后,秦虎抬头看著陈清,开口问道:“大人,属下想知道…” “大人准备如何除掉倭寇的祸根。”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怎么?担心我治標不治本,將倭寇杀上一遍,就回京城请功了?”秦虎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陈大公子站了起来,看了看外头,摇了摇头。 “秦兄看小我了。” “只要今年东南能够治標…” 陈某人目光幽幽。 “明年,我就有把握治本。” 第367章 入幕之宾 所谓治標,就是把东南诸省陆上的倭寇清理一遍,到时候陈清就可以拿著漂亮的战绩,回京城请功,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至於过几年,倭寇会不会捲土重来,地方卫所能不能恢復战力,跟他这个钦差没有什么干係,过个几年要是东南倭患再起,陈清还可以理所应当地把责任推到地方卫所,推到东南诸省的都指挥使司衙门身上。就目前而言,只要陈清不犯什么大错,按照现有的进度推下去,政事上有赵部堂帮忙,江湖上还有白莲教的人打探消息,做一些官面上不太允许做的事情。 军中战力,也有应天仪鸞司的人,给地方卫所压力,再加上天子的全力支持,以及北镇抚司居中调节统筹,他花个两三年时间,想要做成治標,也就是清除陆上以及近海倭寇。 已经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至於治本,就还要更加难上个三五倍。 秦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大人,卑职斗胆请问大人治本之法…” “治本之法,在市舶司。” 陈清看了一眼秦虎,笑著说道:“这里头,复杂得很,跟你三言两语,恐怕说不大清楚,不过秦兄既然关心这个事情,我可以跟你提一提。” 他背著手说道:“只要陆上以及近海没有倭寇,市舶司就可以运转起来,今年就会有两个市舶司建起来,明年…” “朝廷就可以见到市舶司的回头钱。” 陈某人看向秦虎,缓缓说道:“到时候,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这个世界上,不管是谁,都阻不住如同流水一样的银钱。” 姜齐不禁海,沿海贸易,早已经极其繁盛,也因此走私严重,地方官府很难在这上头收到太多赋税,如果市舶司能够成功建起来,朝廷能见到成效,到时候用不著陈清去操心。 朝廷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把市舶司给推进下去。 而市舶司想要长久的维持下去,则非要一支长久存在的武力,镇守在沿海,用来维繫近海的周全,以及…以及市舶司的收入。 说的再直白一些,沿海倭寇泛滥,內阁的相公们,朝廷里的诸公们,未必会在乎沿海百姓的死活,倭寇登陆一次,等报到中枢,也不过就是几百条性命而已。 落在內阁的纸上,超不过十个字。 內阁的相公们,见不到这其中的疾苦,他们的家人,也不会面对这种疾苦,落在他们口中,也不过是轻飘飘的“疥癣之患”四个字。 但如果这事能够直接影响朝廷的收入,整个朝廷各方势力,都会想法子把这个事情办成。 毕竟每年御前议事的时候,爭吵最激烈的,就是花钱多少,和如何花钱的问题。 不过这些,跟秦虎说起来,还是太复杂了一些,需要讲的东西太多,陈清也没有跟他细说,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就叮嘱道:“秦兄在东南立了功,陛下是高兴的,在密信里,还单独提了秦兄的名字,说是等秦兄回了京城之后,要亲自召见秦兄。” “到时候,你我二人,大概要一同面君。” 陈清轻声笑道:“东南的差事干得好了,將来如有缘分,咱们说不定还能同一个衙署做官。”秦虎一怔,隨即微微低头道:“要是能跟著陈大人,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陈清看著他,微微摇头:“不过,也不一定,陛下想法多多,说不定將来,会让秦兄到边军里头去,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远大前程了。” “所以东南的差事,咱们必须要好好干,干成了,那就是登堂入室了。” “秦兄明白吗?” 登堂入室,就是正经进去朝廷的核心圈层里,以后说话,自有一份份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切威权,都落在“假借”二字上。 秦虎立刻低头道:“卑职…明白了。” 陈清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海门卫,秦兄去了之后好好训练,三个月时间,训练出个样子出来,往后我说不定会去海门卫看一看,如果海门卫后面能出彩。” “將来整个卫所,都能跟著秦兄往上走一走。” 今年,台州府松江府两地的市舶司,就要掛牌开始运转,在陈清的构想里,如果秦虎能把海门卫调教得当,那么海门卫正適合驻扎在台州市舶司左近,成为未来台州市舶司的护军。 给这位新任的海门卫指挥使打了一通鸡血之后,陈清才放他离开,两个人相互行礼分別之后,陈清才扭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歇息。 跟一群人纠缠了一两个时辰,此时他也已经耗尽心力。 这一觉睡得香甜,到了第二天太阳高起,陈大老爷才从床上爬了起来,刚走出房间,钱川已经等在了门口,微微低头行礼:“头儿。” “嘉兴府的官员,知道了头儿在嘉兴,一早,嘉兴知府带著一眾属官,已经在外头候见了。”陈清挑了挑眉,开口道:“谁这么多嘴,泄了我的行踪?” 钱川低头想了想,开口说道:“可能昨天来了太多人,引起了嘉兴府的注意…” 陈大公子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我今天要动身去苏州,有些事情办,不想跟他们这些地方官聒噪,你出去见他们,跟他们说,我有紧急公事,已经去应天了。” 钱川低头应了一声,扭头就要去传话,却又被陈清叫住,陈大公子想了想,补充道:“客气些。”“別让他们晚上睡不著觉。” 嘉兴府毗邻苏州府,陈清等人骑马,沿著嘉兴府一路北上,虽然因为天气冷没有一路疾驰,但也在第三天早上,抵达了姑苏城下。 进了苏州之后,陈清才走了几十步,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上前对著他低头行礼:“头儿!!”陈清看了他一眼,笑著说道:“人找著了?” 这汉子,是北镇抚司人。 不过他一口南方话,显然不是从京城跟著陈清一路南下的北镇抚司成员,而是寧海之战后,陈清从白莲教里“招募”的二十多个北镇抚司人手之一。 如今,这二十多个人,其中一部分跟著言琮唐桓他们,算是融入了北镇抚司的日常差事之中。还有一部分,则是跟在陈清身边,替陈清与白莲教,居中联络。 眼前这个汉子姓黄名俊,正是这样居中联络的角色。 黄俊微微低头道:“按照头儿的吩咐,人已经找著了,不过…”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姑娘也已经到了姑苏,正在城里等著头儿。” 他口中的“姑娘”,自然是穆香君了。 穆香君年前,就受了天子詔命南下,本来陈清还担心她会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到时候回了德清,不好分说。 好在年前,她没有跟著陈清,也算是给陈清,免去了许多麻烦。 然而,不管是穆家母女俩对陈清的看重,还是皇帝的皇命,都註定了她一定会来找陈清,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听了这个消息,陈清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跳下马匹,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 “你先带我去找人,穆姑娘…” “晚一些再见。” “是!” 黄俊领著陈清,一路在姑苏城里穿行,很快,在姑苏城城隍庙前的一处摊子前停了下来,黄俊微微低头道:“头儿,这就是徐先生了。” 陈清著眼看去,只见这是一个三十六七岁模样的中年人,身穿儒衫,模样不俗,只不过头髮披散,显得有些狼狈。 他上前,抱拳行礼,笑著问道:“是伯清先生罢?” 这中年人一怔,隨即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问道:“阁下是?” 陈清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慕名之人,特来请先生,做某的入幕之宾。” 这位“伯清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捋了捋鬍鬚,问道:“是湖州的…陈钦差?” 第368章 第一幕僚 陈清一怔,隨即哑然一笑。 “先生认得我?” 伯清先生微微摇头:“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阁下看去,不过二十多岁,但气质不俗,显然地位不低,在这个年岁需要请僚佐的人,多半都在京城里,但阁下开口便说要请在下做幕僚。” “思来想去,整个江南,也只有正在东南剿倭的陈钦差了。” 陈清这才笑了笑,抚掌讚嘆道:“不愧是伯清先生,果然聪慧得很,难怪穆夫人向我推举你做幕僚。”这段时间,陈清每天的事情越来越多,已经到了他自己,没有办法亲自处理的地步。 如果每一份文书,他都要亲自看,亲自处理,现在一天,要花费两三个时辰的时间。 而且,太耗精神。 因此,他必须要有一些僚佐,来辅助他处理日常公事了。 说白了,就是跟著他一起“移动办公”的师爷,或者说贴身大秘。 但是这个人,必须要有能力,而且要足够靠谱,陈清自己寻摸了一段时间,没有寻到合適的,就跟应天的穆夫人去了一封信。 穆夫人给他推荐了眼前这位徐伯清徐先生。 伯清是他的表字,他本名一个禎字,乃是南直隶的名人之一,是出了名的才子。 “穆夫人…” 这位伯清先生一怔,隨即皱眉道:“天使还认得应天的穆夫人?” 陈清神色平静:“我认得她,很出奇吗?” 徐禎想了想,微微摇头:“不出奇,在下在姑苏这里出卖字画,狼狈至极,不想穆夫人还记得在下,真是惭愧。” 陈清笑著说道:“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先生与穆夫人是怎么认得的,莫非早年有什么故事?”这位徐先生,今年应该是三十七岁左右,如果他早熟一些,跟穆夫人有过什么“风流韵事”,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是穆香君的生父。 当然了,这种可能很小就是了。 徐禎闻言,连忙摆手,摇头道:“天使莫要胡说,在下只是年轻的时候,去过应天秦淮河,那个时候小有浮名,因此与穆…穆仙娘,有过一面之缘,前几年去应天会友的时候,又遥遥见了仙娘一面。”他摇头感慨道:“在下已经鬢生白髮,穆仙娘依旧风华无两,真神仙也。”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开口道:“说起来,认识穆仙娘的,都以姑娘或者仙娘相称,在下还是头一次,听有人称她作夫人的。” 陈清笑嗬嗬的看著他:“伯清先生不要装了。” “你与罗教之人有往来。” 徐伯清脸色微变,他连忙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天使…莫要胡说!” 陈清神色平静,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淡淡的说道:“不嫌弃的话,咱们单独聊一聊。”“谈一谈幕银如何?” 徐伯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摊子,陈清笑著说道:“我全包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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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钦差为天使,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从现在开始,应该还有两年多一些的时间。” 徐伯清想了想,又问道:“大人这两年,想要剿灭倭寇?” “差不多,除了剿倭之外,顺带著还要做一些其他事情,纷繁错乱,需要一个得力之人,跟在我身边,替我整理文书,机宜文字。” “那左右也不过两年多时间。” 徐伯清一咬牙:“东南倭患,在下也听说过许多,如今大人剿倭,已经初见成效,为了东南父老。”“在下愿意追隨大人两年!” 陈清笑著问道:“还没有谈幕银,先生就答应了?” 徐先生嘆了口气:“大人捏了在下认得罗教的把柄,便是分文不给,为了家人妻小,在下也不得不跟著大人了。” 陈清笑著说道:“先生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这样罢,我给先生年俸五百两。” 说到这里,陈清低眉道:“东南这两年时间,先生跟在我身边,咱们磨合磨合,如果两年之后,你我二人合得来。” “那咱们就不止在东南,到时候我可以把先生带回京城去,去京城做事。” “幕银,也可以再谈。” 徐伯清神色坚决:“在下不愿意离开家乡,只在东南,为大人效命!” 说到这里,他突然长鬆了一口气。 “两年之后,大人返回京师,这两年的幕银,也足够在下,安顿家小了…” 陈清笑著说道:“那咱们就先定下这两年。” “伯清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到我身边来赴任?” 徐伯清低声道:“那要大人先支取些幕银给在下,让在下安顿家人,两三天时间,在下就能到大人身边听用了。” 陈清点头:“这事小事,回头我就给先生支取。” 徐伯清闻言,看了看陈清,犹豫半晌,问道:“在下还有个问题想问大人。” 陈清神色平静:“你问。” “大人俸禄,应该不高罢?给在下一年五百两幕银,大人是不是…” 陈清白了他一眼:“怎么?我要是贪污所得,伯清先生就不跟我干了?” 徐伯清缓缓点头,正色道:“正是。” 陈清无奈,只能解释道。 “我丈人家有钱…” 第369章 立沿海规矩 三日之后,苏州城会馆里。 一身四品官服的苏州知府周瑉,正与陈清说话,这位苏州知府看起来只四十出头,对陈清相当客气,一口一个钦差称呼。 苏州府这种上府,能够在这里任知府,而且这么年轻,背景与能力缺一不可,显然这位周知府,已经知道了东南剿倭这件事,已经势在必行。 他也知道,如今除非陈清在东南大败亏输,被倭寇灭掉一两个卫所,剿倭大计一败涂地,否则地方上已经很难有人,能够阻挡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 因此,他不仅很客气,而且说了不少瓷实话,简单来说,就是苏州府上下,会全力支持东南剿倭,以儘快平息倭患。 两个人聊了许久,这位周知府才起身告辞,临別之际,他对著陈清拱手,嘆了口气道:“本来,钦差抵达苏州府,苏州府上下应当给大人准备行辕,只不过大人要在浙直两省奔走,不在苏州府久待,下官也就只好委屈大人,临时住在这会馆里了。”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周府尊太客气了,我在苏州府只是暂时歇脚,待不了几天,能住在会馆,已经相当不错。” 周知府深深低头,诚恳说道:“赵部堂吩咐下官准备的钱粮,下官已经准备妥帖,无论如何,一定不耽搁大人的剿倭大事。” 陈清笑著说道:“钱粮好说,应天那里,正在筹备火药,到时候如果需要府尊配合,还请府尊多多帮忙。” 周知府一脸郑重:“只要是有利於剿倭大事,只要赵部堂与大人吩咐,下官必定尽心竭力!”这话说的漂亮,但是很显然,这些地方官並不会听陈清的命令,一切的前提,都需要赵部堂那里点头。这就是陈清,为什么需要赵孟静南下来做这个浙直总督的原因,没有赵孟静坐镇,不要说如今这个局面,去年陈清从应天调走的三千仪鸞司將士,粮草輜重都未必能供给上。 更不要说让他们在寧波府,台州府两地开花了。 两个人假客气了几句,陈清就让钱川替他送了客,他刚坐下来,半杯茶都还没有下肚,就听到了一个急匆匆的声音。 “大人,这几份文书有问题。” 此人自然不是別人,正是昨天才到陈清身边开始“上班”的徐伯清,如今的他,已经正式开始工作,替陈清整理了半天文书了。 徐先生將文书,放在陈清眼前,然后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了陈清面前,开口说道:“去岁十一月,以及今年开年,寧波府有两处粮食数目对不上,在下刚才细看了看,两次加在一起,有一千七百多石的出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陈清沉默,没有接话。 徐先生看著陈清,继续说道:“从去年到现在,寧波府境內卫所调动的人数,接近万人,但即便按照一万人来算,这些粮食也差不多够他们吃上一个月了,平白少了一个月的粮食。” 陈清默默说道:“是够吃一个月,但还要配上其他肉蔬,也才够战兵吃用。”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徐先生,缓缓说道:“先记下来罢,暂时不要声张了。” 徐先生看著陈清,微微皱眉,隨即他开口问道:“大人是想以大局为重,等东南事毕之后再处理他们?陈清摇头:“这几个月,寧波府卫所伤亡很重,算起来,只是多吃了一些粮食,不要跟他们较真了。”徐先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解:“这绝不是多吃了去的,只要追溯文书,在下很快就可以查出来!”陈清依旧摇头,淡淡的说道:“还有什么,你说罢。” 徐先生若有所思,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兵部催要记功的文书,如今东南两地报到朝廷里记功以及记录阵亡將士的文书,应该是要赵部堂,还有大人共同籤押,兵部才会认,但是赵部堂那里,还没有给过来已经確认的文书。” 陈清点头,接过文书看了看,开口说道:“我会给赵部堂去书的。” 徐先生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陈清:“在下已经替大人代笔了,请大人过目。” 陈清接过看了一眼,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徐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刚到我这里只半天时间,就已经值过我的幕银了。” 陈清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要是先生,不用化名在我身边做事,那就更好了。” 这位徐先生,今日一早来陈清这里报导的时候,却没有用徐禎这个名字,而是用了徐庸这个名字,连伯清的表字也没有用。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也並不难猜。 没有功名,不能入仕的读书人,给人家做幕僚,乃至於做师爷,都不算丟人,但是给陈清这样一个“幸臣”做幕僚,传出去就多少有些丟面子。 尤其是徐伯清这样的地方名人,哪怕落魄到卖书画为生,但毕竟是名人,他心里,多少还是觉得给陈清做幕僚,是有些丟人的。 徐先生对著陈清嘆了口气:“我为大人做事,不是为了那五百两幕银,而是为了东南百姓。”陈清起身,淡淡的说道:“你们读书人,就是有这个臭毛病,觉得跟了我陈某人大丟顏面,估计不是因为罗教的干係,怕牵连家人,先生大概也不会跟著我。” 他淡淡的说道:“我虽然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但是这一年在东南做的事情,比那些两榜进士如何?”“朝廷里,太多人尸位素餐,陈大人…还是办实事的。” 陈清瞥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说下去,而是开口说道:“还有事情没有?” “还有。” 徐先生看著陈清,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我在文书里,见到了大人与穆夫人往来的书信,大人你…”陈清神色平静:“不错,我与白莲教有联繫,而且联繫不浅。” 他淡淡的说道:“一会儿,说不定还有白莲教的人要过来。” 徐先生眨了眨眼睛,他想问下去,却又不怎么敢问,只能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最后,就是这个市舶司的事情,在下看了一些有关於市舶司的文书,大人…” “想在松江府,台州府这两地,设立市舶司,专收沿海商税。” 陈清看著他,目光幽幽:“先生觉得不妥?” “不妥。” 徐伯清一脸严肃,开口说道:“在下看了大人与姜世子往来的书信,大人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条例不够严谨,有很多空子可以钻。” 陈清低头喝茶:“那你说说,你的看法。” “这两地,都可以扩大码头,作为港口,市舶司就设在港口上,同时,东南各地的所有码头港口,不许片板下海。” 徐先生看著陈清,继续说道:“可以由两地市舶司,发给商船旗號,出海的商船,必须悬掛市舶司的旗號,如果无有市舶司旗號,便按照走私船处理!” “可以让沿海官兵,就地阻截,乃至於就地击沉!” 陈清笑著说道:“真要让他们就地击沉,船上货物怕不是要被官兵抢掠一空?” “还有,如今东南,倭寇横行,先生怎么会觉得,往后朝廷,能有封锁近海的能力?如果不能封锁近海,何谈击沉二字?” “大人不是已经在建造战船了吗?” 徐伯清看著陈清,目光灼灼,又带著一些兴奋:“大人的想法,是极好的,只要战船能建起来,倭寇能清理得七七八八,再严厉打压走私,几年时间,市舶司就有很有可能能成” 他喋喋不休的说道:“市舶司核发给合法商船的旗號,在下也都想好了,每月按照天干地支不同排列,来发给不同的市舶司旗號,免得走私船作假…” “所有出入船只,必须由市舶司稽核通过,否则出海者不许出,靠岸者以走私重处!” 陈清闻言,忍不住抚掌感慨了一句。 “徐先生,似乎对商人极有意见啊。” 第370章 绑定白莲教 市舶司是陈清要弄的,但是陈清每天的事情多多,既要协调各方,又要把心力用在战事上,用在清剿倭寇上。 他还真没有什么精力,去弄这些细的条例章程。 而眼下,只半天时间,这位徐先生就已经替他办了不少事情,相比较他自己来说,效率已经大大提升。陈某人又跟他详聊了一番关於市舶司的事情,然后默默说道:“这样罢,你以我的名义,给朝廷上一道奏书,把你说的市舶司详细条例章程,都写上去。” 徐先生起身拱手,应了声是。 他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补充道:“这事,大人是不是应该与姜世子,也说上一说?” 陈清神色平静:“你把条例章程额外抄写一份,我会让人给姜世子送去,另外陛下那里,我会亲笔写一封密奏。” “说明情况。” 徐先生一皱眉,开口说道:“大人…” 他正要说话,外头钱川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路来到门口,对著陈清抱拳道:“头儿,穆…穆姑娘来了,在外头候见。” 陈清“唔”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看了看徐先生:“先生今天,就先办这些事情,其他事咱们明天再说,我先去见一见人。” 徐先生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拱手,然后也是一脸感慨:“今日刚来的时候,本以为大人今天,只会让在下看一些普通文书,看了半天时间,才知道大人对在下的信任。” 他低头拱手:“东南两年,在下一定尽心竭力,为大人佐助!” 陈清摆了摆手,没有接话,而是大步走向外头。 他对这个徐先生,的確开放了大部分文书,但与皇帝的私信,还有一些特別机密的北镇抚司文书,他都是没有给徐伯清看的。 只不过,因为白莲教的事情,陈清没有瞒著这位徐先生,就导致了徐先生觉得,陈清已经对他十成十的信任。 但实际上,白莲教对於陈清来说,不算什么太大的机密,不管是谁,用白莲教的事情来攻击陈清,都不可能对陈清造成任何伤害。 只是这些话,没有必要明说。 让这位徐先生,自家感动去就是。 陈清背著手,一路往外走,很快就在会馆门口,见到了一位一身青色道袍,脸上蒙著轻纱的女子。此时还是初春季节,天气还相当寒冷,这女子已经穿上了一身春衫,隨著风儿摆动。 陈清上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说道:“姑娘还是这么抗冻。” 穆姑娘也在看著陈清,目光流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嘆了口气:“三天前,公子刚到姑苏的时候,就知道妾身也在姑苏城,三天时间,公子一点儿也没有想去找妾身。” 陈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笑道:“我这不是在姑苏城,等了姑娘三天时间吗?” 穆姑娘幽怨的看了一眼陈清:“公子是在等我,还是在等徐先生?” “都有,都有。” 陈清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將穆姑娘请进了会馆的会客厅落座,两个人坐下之后,陈清想了想,问道:“要不要给你拿件厚衣裳?” 穆姑娘摘下面纱,静静的看著陈清:“好呀。” 她笑著说道:“公子要是心疼妾身,乾脆脱下外衣给妾身披上就是了。” 陈清没有理会她,径直起身去自己臥房取了一件外衣,递给了她,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口问道:“直隶一带,白莲教的情况怎么样了?” 穆香君披上外衣,轻轻嘆了口气:“我这个圣母,都被輦到了南边来伺候公子你了,北边还能怎么样?她披著衣裳,低头喝了口热茶,轻声嘆道:“京城那么多衙门,肯待见我们这些江湖中人的,恐怕也就只有公子你一个人了。” “了不起,姜世子算上半个。” “公子不在京城,我们这些人自然就成了没人管没人问的可怜人,至於白莲教…” 她默默说道:“差不多已经被北镇抚司的人慢慢接手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陈清,轻声说道:“这可不是公子那个时候的北镇抚司了。” 陈清看了她一眼,笑著说道:“又来挑拨离间。” “这哪里是什么挑拨离间。” 她轻声笑道:“我被陛下,分派给公子做妾室,这也是挑拨离间吗?” 说到这里,她缓缓说道:“杨七先生,已经悄悄进了北镇抚司了,如今归北镇抚司提调。”陈清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穆香君站了起来,站在了他身后,轻轻给他揉捏肩膀:“不过公子放心,当初公子定下的计划还是没有变的,如今北方白莲教,教义也慢慢变了,一二十年之內,只要朝廷不过分,直隶一带都不可能生出来什么大乱子了。” 她弯下身子,胸口抵住陈清的肩膀,在陈清耳边轻声说道:“这不,妾身在北边格格不入,乾脆就来南边,伺候公子来了。” 穆香君语气幽怨:“只不过公子行踪飘忽不定,年关的时候,妾身又不敢去德清见姐姐,一直到现在,才终於到了公子近前。” 陈清伸手拉住了她不怎么安分的手,笑著说道:“莫胡闹。” “不管怎么说。” 陈清低头喝茶:“北边白莲教,算是解决了。” “是啊,当然是解决了。” 穆香君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笑著说道:“不过,京城里那些人,个个急於立功,他们可没有公子的耐心,花个三五年乃至於更长时间,改造白莲教。” “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有人藉口白莲教居心不轨,提刀把七先生那拨人都给杀了,拿著他们的脑袋,向陛下请功呢。” 陈清闻言,眉头挑了挑,没有接话。 他心里知道,这种可能非常之大,因为人性就是如此,朝廷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没有耐心。他们可没有什么“功成不必在我”的心思。 只不过,有当今天子在京城里,天子能压得住他们,所以暂时不会出问题,要是没有天子,穆香君说的情况,恐怕立时就会发生。 到时候,还会有人倒打一耙,把罪过推到陈清的头上。 想到这里,陈清沉默了一阵,问道:“小环呢?” “在应天。” 穆香君放下茶杯,轻声笑道:“妾身答应过公子,要照看好她,自然不能把她留在京城,而且公子不在京城,她爹现在处境可不太妙。” “妾身就把她从京城里给带出来了,如今安置在我娘那里。” 陈清“唔”了一声,稍稍放下了点心思。 穆香君看著陈清,轻声笑道:“一段时间不见,公子还真像是成了忧国忧民的能臣干吏了。”陈清笑著说道:“我在东南一年时间,东南清丈土地,已经初见成果,眼见著剿倭,也要出一些成效,难道我还不算是能臣干吏?” 穆香君只是面带笑容,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听说姐姐怀了身孕了,公子有没有想好,將来怎么跟姐姐说妾身的事情?” 陈清也没有理会她,而是自顾自的说道:“陛下特许,南方的白莲教,如今也已经有一部分人进了北镇抚司做事,姑苏城的黄俊,你也见到了。” “他如今,就是我们北镇抚司的緹骑。” 说到这里,陈清看向穆香君,开口说道:“白莲教,不分南北,已经与北镇抚司绑在了一起。”穆香君再一次站了起来,她看著陈清,开口笑道:“依妾身看,白莲教…只是与公子你绑在了一起。”陈清装作没有听见,继续说道:“这一次东南剿倭,白莲教还是要继续出力气。” “功成之后,依旧像上次一样,论功行赏。” 穆香君看著他:“那功成之后,妾身是不是就能入陈家的门了?” 陈清点头,神色平静。 “可以。” 第371章 下饵 姜褚给陈清递消息的时候,陈清就知道,他跟穆香君之间,已经必然是要绑定在一起了。 这是天子的授意。 不过,陈清心里也没有太多抗拒的心理,毕竟那位皇帝陛下,能让他这个毛头小子,参与军国大事,还这样放权给他,已经足够心大。 稍微加一点限制,陈清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易地而处的话,陈清未必会把东南剿倭大事,交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哪怕跟自己是同龄人,他也放心不下。 当然了,还有一层原因就是,穆姑娘生得也的確好看,不仅仅生得好看,最妙的是,她平日里看起来仙风道骨,颇有些方外仙子的模样。 私下里,却又能多出些秦淮河里带出来的媚態,很是诱人。 当然了,单纯美色的话,陈清也不一定愿意与这位穆姑娘牵连在一起,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皇帝想让他,与南北白莲教强绑定在一起。 这个事情,在朝堂层面上来说,对於陈清自然是个限制,是个束缚,是將来有可能被人攥住的把柄。但是对於陈清个人来说,如果能將南北白莲教收为己用,对於他个人的综合实力,显然是极大的助益。从一开始,陈清就没有把所有的宝押在朝堂上。 穆香君看著陈清,上前给陈清添了杯茶,轻声嘆了口气:“妾身有些看不大明白公子了。”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怎么?我这个回答,出乎姑娘的意料之外?” 他摸了摸下巴,又问道:“那在姑娘看来,我应该如何回答?” 穆香君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陈清,轻声说道:“我以为公子哪怕勉强同意,脸色也会不大好看,至少是有些懊恼,有些生气的。” 陈清哑然一笑:“姑娘把我想成家父了。” 穆香君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难道不是?” “在妾身看来,公子与令尊很像,完全是一类人,都是在尽力往上攀爬,只不过公子你的手段,远比令尊高明就是了。” 陈清微微摇头:“我一开始,是打算在德清,安安生生做我的赘婿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陈清当初在这个世界慢慢清醒了之后,审时度势了一番,在他看来,这个才一百多年的大一统王朝,哪怕已经在走下坡路,在他有生之年,应该还不至於天倾地覆。 在太平年代,做个富家翁,安安生生把这一辈子过完,比爭名逐利要踏实多了。 只可惜,那些小肚鸡肠的人,不允许他踏踏实实当他的富家翁,陈焕更是直接欺到头上,陈清才会去京城,开始想自己的门路。 后来门路走通,他不再担心陈焕的威胁,但偏偏又得罪了另外的许多人,不得已,只能把这条路继续走下去,至於现在…… 陈清的想法也很简单。 自保的同时,儘可能做点事情,为皇帝也好,为百姓也罢,尽点力气,同时能让他在朝廷里地位稳固,也就行了。 至於將来… 能自保便一直自保下去,要是哪天自保不了了,有白莲教在,他弃了朝廷的身份,也依旧可以在这个世间生存下去,说不定… 还能另有一番事业! 穆姑娘美目流转,最后轻声笑道:“那今天晚上,妾身去给公子侍寢?”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香君还是不要装了。” “在台州的时候,我与穆夫人相见,穆夫人私下里同我说,香君应该还…未经人事罢?” 穆姑娘脸色,“腾”的一下大红,她几乎是直接站了起来,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阿娘…阿娘怎么什么话都说!” 陈清看著她,笑著说道:“穆夫人是想把你,託付给我哩。” 穆香君脸色通红。 陈清笑眯眯的说道:“香君要是等不及了,今天晚上我便等著你,要是等得及,咱们就正经些,过段时间我手上的事情忙完了,你我一道去一趟德清,正经纳你进门。” 穆姑娘轻轻咬牙,看了陈清一眼,扭头一路小跑,跑了出去。 等陈清走出去的时候,这位穆“仙娘”,已经无影无踪,不知道哪里去了。 陈清背著手,微微摇头,然后扭头回了自己的书房。 此时,在他的书房里,徐先生正在整理文书,有几份要紧的文书,已经摆在了他的桌案上,陈某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后翻看了眼前几张徐先生起草的公文。 认真看了一遍之后,陈清才夸奖道:“先生这字,硬是要得。” 徐先生抬头看了一眼陈清,脸上难免露出些得意的神色,然后又收敛了起来,他淡淡的说道:“多年贩字卖画为生,这是吃饭的本事了。” 陈清笑著说道:“东南的事情要是办好了,先生跟我一道去京城去,说不定陛下哪天一高兴,就给先生恢復了功名。” “先生的仕途,也就有了。” 徐先生看了看陈清,哼哼了一声:“大人说这话,无非是想让我拚了命的给你当差,我既然收了大人的幕银,无论怎么样,都会尽力替大人办事。” “大人不用说这样的话来试探。” 陈清笑著说道:“真不想当官?” 徐先生沉默了一番,微微摇头:“当了又能如何?” “便是按照大人所说,我能恢復功名,那至少也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惑之年。”“再补缺几轮,恐怕当上知县,都要年过半百了。” 说到这里,他长嘆了一口气,摆手道:“不去想,不去想。” 摇了摇头之后,徐先生拿著手里的一份文书,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赵部堂在应天等大人,大人什么时候去应天?” “不急。” 陈清缓缓说道:“我在苏州等个人,等到了之后,跟他一起去应天。” 一转眼,又过去三天时间,这天一早,陈清正坐在会馆门口一家小摊用饭,在他的对面,换上了一身淡青色衣裳的穆香君,也在低著头吃饭,不过她並不跟陈清对视,只是自顾自的低头吃饭。 陈清也气定神閒的吃著,见穆香君神色躲闪,他笑了笑,刚想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啊!” “我说你怎么这么早离开德清。” 这声音越来越近,很快来到了陈清身后,笑声明朗起来:“原来是与穆姑娘相会来了!” 穆香君本来都要开口说话了,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对著来人欠身行礼:“世子。” 她行礼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妾身还有事情,告辞了。” 说罢,她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她口中的世子姜褚,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了陈清对面,看著陈清,一脸坏笑:“看来,你们进展很快嘛。” 陈清低头喝了口麵汤,笑著说道:“我这是遵旨意办事。” 姜褚白了他一眼,伸手喊了摊贩:“给我也来一碗!” 等摊贩应了一声,陈清才看著他,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姜褚淡淡的说道:“靠著宗室的面子,才算办妥了,下个月,杭州织造局有五万匹丝绸要北上,我说通了他们,从海路走。”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哪怕是按照成本价,这也是二三十万两银子的东西,要是按照市价,恐怕要四十多万两了,出了事情…” “咱们两个人砸锅卖铁,恐怕也赔不起。”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笑道:“卖了周王府,肯定赔得起。” 姜褚恶狠狠的看著他:“卖了安仁堂,估计也差不多!” 陈清哑然一笑,然后开口说道:“浙东几府,倭寇几个月没有开张了,这条大鱼,他们大概不会放过。” “而我,也需要借著这个机会,来一场真正的大捷。” 姜褚皱眉:“那要是真给他们吃下了这条大鱼呢?” “那就说明…” 陈清將碗里的麵汤,仰头一饮而尽。 “成立市舶司的条件不成熟。” 第372章 担当! 杭州织造局,是直属天子的机构之一,每年给朝廷输送大量的,丝绸,绢布等等。 也给皇帝,带来了大量收入。 织造局出產的丝绸,还有一大部分,要送到京城里去,充入內库,交给皇帝陛下取用。 皇帝可以拿来作为宫廷用度,以及赏赐等等。 总之,每年都会有一大批丝绸,被送进京城里去。 又因为海运,可能会遇到种种不测,比如说风暴,大浪等等,再加上这些年沿海的倭寇横行,因此,织造局北上的丝绸,一般都是走河运北上。 有一部分,甚至是陆路送到京城,基本上已经不再有海运。 而过完年之后,姜褚去杭州,就是应陈清之託,让织造局的一部分丝绸,从海路北上。 这会儿,麵汤刚端上来,姜世子低头扒拉了两口,然后看著陈清:“你先別提市舶司。” “你让我办的事,我可是担著干係给你办好了,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姜褚低哼了一声:“我见过赵部堂了,赵部堂跟我说了你要造战船的事情,但是这个事现在还没影,至少也要等明年才有可能有著落。” 陈清开口说道:“战船没有,但是商船却多得很。” “再说了。” 陈清默默说道:“织造局的船,只需要从杭州湾开出来就行了,他们不一定非要走海路,把丝绸运到天津卫去。” 姜褚皱眉。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总之,我已经做好打算了,这一次,是与倭寇海战的大好机会,错过了这一次,再想要在海上,碰到大股倭寇,就很艰难了。” 说到这里,陈清嘆了口气:“这沿海太长,大海又太大了。” 姜褚白了他一眼:“你少跟我说这些,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五成罢。” 陈清默默说道:“毕竞没有跟倭寇在海上打过仗,我也没有打海战的经验。” “五成?!” 姜褚几乎是跳了起来:“那我不干了!” “我这就给织造局写信,让他们还是从漕运,运送这批丝绸!” 陈清站了起来,拉住了他的衣袖,笑著说道:“我话还没有说完,世子急什么?” “在海上,大败倭寇的机率,只有五成,再多就是吹牛了,但是保证这批丝绸不出问题” “我有十成十的把握。” 二月上旬,杭州织造局十几艘大船,从杭州湾入海,数日之后,船队沿著海岸线,一路往东北方向,准备沿著松江府海岸线,一路北上,开往天津港口。 这个事情,可以说是相当震撼。 因为海运不安全,开国一百多年,只要是要紧的物事,基本上都是內陆漕运,但是不太可能走海运。比如说粮食。 多少年,都是从內陆运河一路北上,从来没有走过海上,哪怕海上的路线相对来说,要便宜的多。这一方面自然是因为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更重要的是朝廷对於海运的不信任。 如今,听闻是皇帝陛下急需要一批丝绸,期限赶得急,杭州织造局才没了办法,准备从海路,运送一批丝绸北上。 许是因为这个事情很稀奇,也许是因为有人故意为之,到了二月中,消息就传遍了东南沿海。而在这个时候,陈清与姜褚两个人,早已经离开了苏州城,一路来到了位於松江府的金山卫。金山卫沿海而建,也是抵御倭寇最重要的地方卫所之一。 此时,杭州织造局的船只,距离金山卫,已经相当之近。 而金山卫驻地里,金山卫指挥使只能陪坐在末坐,主位上,坐著周王世子姜褚,以及浙直总督赵孟静。两个人左首第一人,乃是最近在东南,名声大噪的钦差陈清。 再然后,就是浙江都指挥使秦穆,以及新任的南直隶都指挥使苏茂。 作为地主的金山卫指挥使裴勇,老老实实的坐在末座,一句话也不敢说。 眾人都坐下之后,姜世子依旧老神在在的低头喝茶,而赵孟静扫了一眼眾人之后,扭头看向陈清,开口说道:“这一次事情,是子正你组织的,你来详细说一说罢。” 陈清神色平静,说了声好。 他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之后,环顾眾人,开口说道:“大概的情况,诸位大概已经知道了,我就说一些细节。”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整个浙东,从台州府一路往北,沿海已经不太能见到倭寇,至少他们不敢像从前那样猖獗,更不敢登陆了。” “但是南直隶的剿倭,还没有开始,部堂大人跟我商量过,既然浙江剿倭已经有了一些成效,南直隶的剿倭,就应该快刀斩乱麻。” “我简单说一说,后面怎么干。” 陈清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今天夜里,织造局的船只,会在金山卫附近停泊,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些商船,入夜之后,金山卫今日遴选出来的一千个人。” “以及苏都帅,秦都帅各自率领的一千精锐,我们一共三千人登船。” “织造局的丝绸,我已经安排人,在金山卫附近卸货。” 说到这里,他看向姜褚,咳嗽了一声:“由世子把这些丝绸,继续转运京城。” “而我们,则打著杭州织造局的旗號,从金山卫继续北上。” 陈清缓了缓,继续说道:“过松江府以及扬州府沿海,大概率就会碰到海上的倭寇。” 他环顾眾人,缓缓说道:“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咱们建功立业的开始,也是南直隶剿倭的开始了。”他这话说完,在座眾人都不说话,过了会,新任的南直隶都指挥使苏茂站了起来,他先是对著赵孟静低头行礼,然后才对著陈清抱拳道:“陈大人,下官有些疑问。” 陈清神色平静:“你说。” 这位苏都帅是个身材削瘦的中年人,留了几缕鬍鬚,如果不是面色有些簸黑,整个人大约会相当英俊。他看向陈清,低头道:“大人这般大张旗鼓的,做出这些动作,如果我们这一路北上,当真是遇到了倭寇,乃至於倭寇主力,那么自然是奋勇迎敌,这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要是一路,並没有倭寇劫掠织造局船只,岂不是白白兴师动眾,甚至可能沦为朝野笑柄?”陈清闻言,笑著看了一眼姜褚,这才对著这个苏都帅开口说道:“真要是五万匹丝绸从杭州一路北上,都能顺顺噹噹的运抵天津卫,那哪还有什么笑柄?” “那说明,我们这一次东南剿倭,已经大功告成了。” 陈清笑著说道:“部堂大人,直接上书给在座诸位请功,都毫无问题。” 一旁的姜褚也笑著说道:“真要是一路都平安无事,那我那市舶司,下个月就能掛上牌匾,开始收受税收了。” 最后,赵孟静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这一次东南剿倭,是浙直两省的事情,也因为这个事情,才有了本官这个浙直总督。” “诸位。” 他看向眾人,开口说道:“杭州织造局都愿意配合了,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哪怕没有遇到倭寇,也只当是提前演练一番了。” 苏茂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大人,下官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沿途,碰到了大股倭寇,我们这三千人…” 陈清闻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海上的倭寇,的確有超过三千人的,但绝少有三千人一起出动的,真要是遇到了强敌,我们三千人只需要纠缠住,部堂大人自然会派兵支援。” 说到这里,他见苏茂还要说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苏都帅,这一次是陈某组织的,我们北镇抚司,不会袖手旁观,我陈某人。” 他看向眾人,面色平静。 “也会在织造局的船上。” 第373章 杀猪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看向陈清。 东南剿倭直到今日,眼前这位陈钦差,只在台州寧海县,亲临战阵了一回,其余都是遥控指挥,或者是负责后勤輜重,以及居中调和。 如今,他竟然要再一次亲临战阵了? 赵孟静微微皱眉,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话。 浙江都指挥使秦穆,却直接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抱拳道:“陈大人是钦差,也是我们如今东南剿倭的主心骨之一,与部堂大人一般重要,下官以为,陈大人不应当亲蹈险地。” 说到这里,他正色道:“这一次海战,撑死了也就是三千人左右,下官愿意上船,统一提调这三千人!” 赵孟静这个时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三千人的兵力,似乎確不值得子正亲自赴险。”陈清看了看秦穆,又看了看赵孟静,缓缓说道:“这一次,大傢伙兴师动眾,劳动部堂大人,两省都帅,甚至还有杭州织造局,可以说都是因为我陈清自己的一些念头,既然是我自己一手组局,我就没有道理不参与进去。” “否则。” 陈清看了一眼眾人,继续说道:“否则不管成败,我心里都会不甘心。” 这事,是陈清一手谋划並且最终成型的,如果他只是空口说一说,自己不参与其中,导致这件事没有建功,他心里一定不踏实。 要是在海上碰到了倭寇,最终反而战败,那他没有亲眼看见,自然更不甘心。 假如他一切预想,统统落实,在海上痛击了倭寇,他自己却没有参与进去,那恐怕多少也会觉得有些遗憾。 说到这里,陈清开口说道:“我主意已定,明天,我就会带著北镇抚司的百户唐桓登船北上,我上船之后,浙直北镇抚司一切事务,暂交给百户言琮负责。” 听陈清这么说,眾人都不说话了。 赵孟静也默默看了看陈清,叮嘱道:“为东南大计,子正千万小心。”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放心,为这件事,我已经准备许久了。” 他看向眾人,沉声道:“咱们继续说详细章程罢。” 於是乎,金山卫里,一场会议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陈清把大概的细节,通通说了一遍,浙直两省的两个都指挥使,又开始规划具体的行动过程。 等到夜深,眾人才各自散去,陈清刚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歇息,姜褚却自己跟了过来,一路进了陈清的房间里,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直勾勾的看著陈清。 “你有多少把握?” 陈清看著他,哑然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五成。” 姜褚低头喝了口茶水,闷哼了一声:“五成把握,这样大动干戈,早知道你只是要借用织造局的旗號,当初干什么大张旗鼓的,让他们把丝绸,一路运到金山卫来。” “直接让织造局,借你些空船就是了。” 陈清摇头,开口说道:“从杭州织造局,一路到这里,路上不知道多少人看在眼里,这些丝绸,是一定要装船的。” “不然,这戏就不真了。” 姜褚挑了挑眉:“现在,倭寇登陆已经少了许多,他们就能消息这么灵通?” “他们消息要是不灵通,恐怕连织造局从海运运送丝绸的消息都不会知道。” 陈清开口说道:“那我这一趟北上,就会更加安然无虞,到时候,世子那个市舶司,便可以直接掛上牌子,人手一齐,就能运转了。” 姜褚目光转动,他看著陈清,问道:“听起来,你把握十足。” 陈清也看著他,轻声笑道:“能不能在海上大败倭寇,我只有五成把握,但是要说能不能碰到倭寇,我有八九成的把握…会碰到倭寇。”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京城里传来的消息,內阁相公们,以及京城里那些高官,大概率已经不会再插手东南了。” “但是,地方上的士绅,却未必会停止,这其中,有著巨大的利益。” 说到这里,陈清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来,放在了桌子上,开口说道:“沿海这些州府,几乎每一个州府都有百万巨富,像是扬州,温州这些地方,巨富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多是从走私这条路上来的钱。” 陈清低眉道:“市舶司一旦掛牌,他们就会至少失掉一成所得,这一成,是他们所得的货款,还不是一成纯利。” “等以后,市舶司正经运转起来之后,还可以按照货物品类徵税,那个时候他们要交的税,大概还不止一成。” “商人,没有几个能忍受这样的损失。” 陈清缓缓说道:“再加上,我在东南的差事除了剿倭,还有清丈田亩,这更是打在了这些人的七寸上,我在东南一年多…” “京城里弹劾我的文书,恐怕已经不少。” 说到这里,陈某人低头喝茶,继续说道:“但是,因为我在东南,还没有失过手,且数次报捷,他们想要弹劾我,最多就是挑一些小毛病来弹劾,如果我出了什么大错,比如说失掉杭州织造局的一大批货物…”“到那个时候,京城里弹劾我的文书,就会如同纸片一般。” “甚至可以推想,世子在杭州这么顺利,杭州织造局这么配合咱们,说不定也是杭州城里,有人想要顺水推舟,想让我在这上头,栽个大跟头。” 听了这话,姜褚毛骨悚然,他抬头看著陈清,喃喃道:“难怪,我也觉得,有些太顺利了”陈清背著手,继续说道:“世子不用多想,每个人各有各的心思,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他笑著说道:“说白了,地方上这些人,是想要阻拦陛下关於土地,以及市舶司的新政,而如今,这两道新政的癥结,都在我身上。” “织造局五万匹丝绸,只是我给他们的由头,事实上,只要他们確定我在船上,就已经有动手的理由了。” 陈清低头喝茶,继续说道:“各凭手段就是。” 姜褚看向陈清,开口说道:“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上船!” 陈清摇头:“我自己去就足够了,世子盯著这些丝绸就是了,后面世子还要开始著手弄市舶司,如果这一趟一切顺利的话。” “咱们在松江府再见,到时候松江府市舶司,就不会再有什么阻碍了。” 姜褚长嘆了一口气:“你不说,我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他苦笑了一声:“我这碗水,还是太浅了。” 陈清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这一遭要是做成了…” 他压低了声音,在深夜里,如同冥府幽语。 “我们便可以顺藤摸瓜,从而奏请陛下,在东南掀起几桩大案,如同台州府八大富户那样。”“到了那个时候,东南的差事,就可以说成了一大半,往后剩下的事情,不过是水磨功夫,一点一点去做就是了。” 姜褚眉头跳动,忍不住说道:“台州一府,上一次就杀了近千人,要是再起大案…” 陈清缓缓说道。 “松江府,嘉兴府,寧波府,温州府,还有杭州府,扬州府。” “想要查,估计都能查出来一些走私大户。” 他神色平静道:“当然了,到时候办与不办,杀与不杀,还在陛下,我们北镇抚司,只负责把事情查清“不会主动去杀什么人。” 他又说道:“大齐开海许多年了,这些年,沿海百姓过得很惨,但是这些富户,却个个肥得流油,奢靡无度,要是能清理上一遍。” 陈清轻声说道:“陛下要做的事情里,好几件就都有了著落。” 听了这话,姜褚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门外,喃喃道:“那他们…” “大概是要死了…” 第374章 密奏 有个说法,不怕二世祖败家,就怕二世祖创业。 如今姜齐的情况,就跟这句话类似。 皇帝这个职业,如果想当个昏君,每天能干什么事情呢? 无非就是吃吃喝喝,睡睡女人,盖盖房子,不高兴了再杀上几个人,了不起就是多杀几个人。然后,办办宴席,在身边养几个情绪价值提供者。 至多,也不过是满足一些个人的癖好,比如说弄个花石纲,让全国各地给自己送好看的石头。可偏偏,当今天子,是个有梦想的天子。 睡女人,盖宫殿,杀大臣,都花不了太多钱,只要皇帝不去管朝廷里的事情,再养几个听话的忠犬,尽会有人给他提供这些。 而有梦想的天子一般要做什么呢? 首先最基础的,要修河治河吧?要整顿军队吧? 如果目標再高远一些,那就更花钱了。 开疆拓土,四夷宾服。 这些,都需要巨大的开销。 其他方方面面的开销,就更是不计其数,毕竞做昏君,只需要给自己一个人,了不起给自己身边一群人花钱。 做明君,却需要给千千万万人花钱,这里头,基数还是相差太大了。 正因为如此,当今天子其实相当缺钱,他想做的每一件事,都基本上是被经济问题,给拴了住手脚。甚至於,皇帝著眼於宗室问题,也是因为宗室给朝廷,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压力! 所以,等皇帝看到陈清的奏书,真正看明白东南的形势之后,东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大户,结局就基本上已经註定了。 姜褚愣神了许久,才看向陈清,苦笑道:“子正兄,你还真是想的深远。” 陈清笑著说道:“没有世子说的那么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道理,都是从事情里头体现出来的,光靠空想,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但只要切身实地的去做,很多道理,很多因果,就自然不言自明了。” 说到这里,陈清低眉道:“我一趟出海,一旦功成,到时候就可以顺藤摸瓜,等到朝廷的铁拳落地…东南沿海,有没有人敢再走私很难说,但一定不敢再有人,与倭寇有一星半点的来往!” “只要能把倭寇,与沿海的地方势力彻底切断开来,这些倭寇,就会成为无根之木。” “东南剿倭,就会成为一个时间问题。” 姜褚低头喝茶,才发现茶杯早已经空了,他自己提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看向陈清。 “子正兄,你今夜说的话,我想要密奏皇兄…” 陈清笑著说道:“你奏就是了,我又没有说什么犯忌讳的话。” “世子文书里,记得把我写好一点就是了,写的英明睿智一些。” 姜褚苦笑了一声,又一个人发呆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看著陈清,开口问道:“子正兄,如果东南让皇兄肥起来了,市舶司也能够做成,皇兄是不是…就不会去想宗室问题了?”陈清看著他,很平静地摇了摇头。 “宗室问题,对景元一朝来说,不是什么要命的问题,陛下著眼於宗室,恐怕也不是为了本朝。”“而是为了后世之君,为了將来的天子。” 姜褚长嘆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起身,对著陈清作揖行礼,感慨道:“今夜,子正兄又教会了我良多。” 陈清连忙摆手:“互相学习嘛。” 姜褚作揖之后,扭头告辞,陈清一路把他送了出去。 眾人在金山卫,住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三千精锐已在金山卫最近的码头集合,码头上,陈清一边吩咐应天火药库的人,把火药搬上空船,一边叫来言琮,与言琮说话。 “我这趟出海,顺利的话,一个月就能回来,不顺利的话,估计要两三个月时间,我不在岸上,北镇抚司的消息自然就送不到手上,这段时间,北镇抚司一切事情,由兄弟你来负责。” 他顿了顿之后,又开口说道:“还有,我家里的家信,估计也送不到海上,兄弟你替我收著,你可以拆看,要是家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对著言琮抱拳行礼:“就託付给兄弟你了!” 言琮拍了拍胸脯,沉声道:“兄长家里,但凡出了任何事情,小弟提头去见兄长!”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他扭头招呼了一声唐桓,带著四五十个北镇抚司的人手,一起上了准备好的大船。 这一次装船,装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天明时分,船队才从码头出发,准备一路沿海岸线,朝著京城开进。 姜褚与言琮一起,目送著陈清与整个船队的离开,等船队走远之后,姜褚才扭头看了看言琮,笑著说道:“言百户,有何感想?” 言琮对著他微微低头,抱拳道:“回世子,卑职没有什么感想,只想做好头儿交办的事情,等头儿回来姜褚“嗯”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我一会去找赵部堂,让他给你们北镇抚司,准备几艘快船,用来往来消息。”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陈清那里,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北镇抚司立刻报告,会立刻有人手,前去救援。” “陈清…不容有失。” 姜褚抬头看著陈清远去的方向,突然笑了笑:“他可能是我这个姜家人,这些年来对姜氏最大的贡献了。” 陈清一路坐船出海北上的同时,姜褚的密奏,也从驛路一路北上,在几天之后,就送到了御书房里,送到了皇帝的桌案上。 此时,正是下午,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接见京兆尹顾方。 顾方低著头,规规矩矩的向天子,奏报这一年多以来,京兆府清丈田地的成果。 “陛下,到昨天为止,京兆府已经把各县报上来的田亩数目整合了一遍,臣统计了一遍。”“比起臣接手京兆府时候的可徵税的田土数目,要多出近五十万亩,这里头,有一部分是这些年新开垦出来没有上报的,另外一部分…” “则是以各种手段隱瞒的。” 天子接过来他递过去的奏报,眯了眯眼睛,闷哼了一声:“多出来两成不止罢?” “开垦出来的田地。” 皇帝冷声道:“这些年,没听说过京兆府一带,有大规模的垦荒,你这是替他们遮掩呢!”“恐怕大多数,都是被他们隱藏了起来。” 顾方低头道:“陛下圣明。”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目光闪动。 京畿一带都是这种情况,那些远离京城的省份,更是可想而知。 就在皇帝沉思的时候,有內廷太监小心翼翼地送上来了姜褚的密奏,对著天子低声道:“陛下,世子从松江府送来的密奏。” 皇帝“哦”了一声,顺手接过,他拆开书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之后,神色立刻变得精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喃喃道:“陈清,陈清…” 念叨了两声之后,他对著顾方招了招手,开口笑道:“来来来,顾卿。” “你也看一看。” 顾方上前,接过姜褚的密奏,深深低头。 “微臣遵命。” 第375章 上下一心 顾方从头看到尾,然后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向皇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將姜褚的奏书递了过去,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陛下。” 顾方低头拱手,默默说道:“陈千户所言,句句在理,但…如果陛下没有同他嘱咐过这些事情,那么陈千户,似乎有一些揣摩圣意之嫌。” 天子这会儿,正在翻看京兆府递上来的奏本,听了顾方这句话,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哑然一笑:“你跟陈清,关係不是不错吗,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私是私,公是公。” 顾方正色道:“如果论私交,臣与陈千户,的確交情不浅,但此已经是要紧的国事,陛下问及微臣,臣只能以公事回话。” 皇帝“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背著手来回走了几圈,这才看向顾方,开口说道:“要说揣摩朕的心思,这陈清打当年进京之后,就一直在揣摩朕的心思。” 说到这里,皇帝都忍不住自嘲一笑:“他都没有停过。”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还要信用他?” 顾方认真思量了片刻,问道:“因为,陈千户…” “没有猜错过?” “嗯。”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笑著说道:“顾卿如今,总算是能说几句自己人的话了。” 皇帝走到顾方面前,拍了拍顾方的肩膀,缓缓说道:“不错,他从来都没有猜错过,打他进京城以来,平白莲,碰宰辅,乃至於打压勛贵外戚,一桩桩,一件件…” “都极合朕的心思。” 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一次他在东南,与二郎说的这些话,更是每一个字,都切中了朕的心思。顾方深深低头道:“陈千户,或是陛下天命之臣,或是…” 皇帝笑著接话道:“或是个大奸臣?” 顾方微微低头:“奸臣不敢说,但一定是个心思极重之人…” 天子摇了摇头,感慨道:“朕现在,也只能当他是朕的天命之臣来用了。” 皇帝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他现在,刚把杨元甫搞下来不久,因为没有堪用的人手,连內阁都还没有完全握在手里。 身为天子,他想要用人,自然无数人爭著抢著,要做“天子门生”,但是想要刷新吏治,想要从文官这个既得利益团体里,强行啃回来一块肉,那么皇帝就不能跟旧有的文官,也就是不能和杨元甫、谢观等人站在一起。 这种前提下,他能用的就不多了。 肯为他出生入死,不惧朝廷大臣的,也只有陈清,顾方这样的年轻人了。 皇帝说,现在只能把陈清当成他的天命之臣,就是这个道理,如今的他,除了陈清之外,没有別的人可用了。 但他说的,也只是“现在”。 將来他羽翼丰满,朝廷里,景元一朝的“新势力”崛起,等到他对陈清可用可不用的时候,陈清还是不是天命之臣… 还难说得很。 顾方听出来了皇帝话里的意思,他微微低头,开口说道:“陛下,东南的事情…” “东南的事情,陈清办的极好,如今,他要做的事情,也是朕要做的事情。” 皇帝用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沿海走私,太过猖獗了,这些年,不知养出了多少巨富,就如陈清所说,这些人…” “已经肥得流油了。” 说到这里,皇帝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你跟朕,一道去一趟內阁罢。” 说罢,皇帝直接站了起来,背著手往外走去,顾方只能跟在他身后,君臣二人一路来到了內阁,很快见到了一眾阁臣。 眾臣对著天子行礼之后,皇帝陛下径直坐在了主位上,然后命顾方,將京兆府清丈土地的文书,递给了一眾宰相。 眾人传看之后,天子冷下了脸,沉声道:“单单京兆府一地,就清查出了这许多田地!” “这还是天子脚下。” 皇帝环顾眾人,沉声道:“其他地方,恐怕要更加不堪!” 眾宰相看了之后,都没有说话,宰相杨元甫站了起来,对著天子低头道:“陛下,臣以为,其他地方不会有京兆府这么严重,京兆府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京城里,达官贵人太多…” “有些人说了话,京兆府都不得不通融,其他地方,则不会如此…” 皇帝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轻声说道:“朝廷的田税,朕这几年翻看了,先帝朝初年到现在,少了近乎一成了。” 杨相公低头不语。 谢相公嘆了口气,对著天子欠身行礼道:“陛下,之所以如此,一部分乃是因为斯文日甚,更多则是因为天时所致,本朝不如前朝风调雨顺,只要陛下修身养德,朝廷赋税,定然会逐渐恢復…”谢相公所说的斯文日甚,是说天下有功名的读书人越来越多,按照朝廷的规矩,中了秀才就能够免徭役,举人进士,则可以免除一部分赋税。 这就是所谓的斯文日甚。 皇帝心中恼火,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宰相陆彦明起身,对著天子拱手道:“陛下,朝廷岁入日少,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宗室渐多!”“一代天子,就要封出去许多亲王,家家世袭罔替,亲王庶子又生郡王,一代代无穷无尽。”皇帝终於恼了,他冷声说道:“朕说的是,朝廷的赋税一年少过一年,没有说支出!” 陆相公沉声道:“陛下,税收的事情,杨相公谢相公都已经说了,臣要说的就是支出的事情,宗室…”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道:“朕今日来,不是跟你们说节流的。” “而是要说开源。” 皇帝起身,背著手转了两圈,开口说道:“朕准备在沿海港口,设立诸市舶司,在今年,暂设台州府以及松江府两处市舶司,由姜褚暂时署理。” “至於官佐,则按照正五品官职,来设置职司,人手由户部派遣,朕的內廷,派遣宦官镇守,相互监督皇帝扫了一眼眾人:“诸位以为如何?” 谢相公顿了顿,直接开口说道:“市舶司的收入…” 皇帝淡淡的说道:“有人跟朕建议,市舶司所入,归入內帑。” 谢相公不假思索,大声说道:“此人必是国贼,请陛下杀之!” 皇帝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听朕说完。” “那人与朕说,景元一朝,市舶司所入归入內帑,由朕来支配,以免为人掣肘,待朕晚年,再將这笔钱財,归入户部国库。” 皇帝顿了顿,又说道:“朕身为这一朝的天子,看到这种话,自然是很高兴的,不过朕细想了想。”他摇头道:“还话,还是有些拍马之嫌。” “所以,朕打算,將市舶司所入,直接计入户部国库,但是…” 皇帝扫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说道:“这笔钱,由內廷宦官记录数目,进入国库之后,不管谁来用,先要在朕这里通过。” “再有。” 皇帝背著手,缓缓说道:“市舶司今年明年两年的收入,暂不押来京城,交给浙直总督赵孟静,与陈清两个人,用作平定东南,整顿地方。” 皇帝扫了一眼眾人,开口道:“诸位没有意见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几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皇帝面露不悦之色。 宰相王翰,適时的站了出来,对著天子深深低头行礼:“臣等,谨遵圣諭!” 皇帝背著手,扫了一眼眾人:“谢相公?” 谢观也连忙低头,欠身行礼:“臣遵命!” 杨相公也站了起来,低头道:“老臣遵命。” 这一下,內阁一眾宰相,都纷纷低头行礼,应下了皇帝的安排。 皇帝看了看身后的顾方,这才笑了笑。 “那就这么定了,朕这几天,就开始遴选宦官,派到东南听用。” “诸位相公…” 皇帝背著手,大步离开。 “也从吏部开始选人罢。” 第376章 遭遇! “头儿!” 甲板上,陈清正在远眺海面的时候,唐桓迈著大步,一路又到了他的身后,对著他低头抱拳道:“崇明沙所的人派小船送信过来,说是发现了倭寇的踪影!” 崇明沙所,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崇明岛。 只不过这会儿,崇明岛还没有连在一起,而是分成了四个岛。 唐桓看著陈清,低声道:“崇明所那里,都能发现,说明这一次,倭寇动静不小,属下已经让人去知会了领兵的几个將领,头儿…” “既然已经请君入瓮了,我派人用小船,载头儿上岸罢。” 陈清这才收回目光,回头看了看唐桓。 三四天前,十几艘织造局的船,带著十几艘护卫船,从金山卫出发之后,沿著海岸线,一路往北这会儿已经离开了松江府,来到了苏州府境地。 或者说,苏州府所属的海域。 这个时代的松江府,还远没有陈清那个时代的松江府繁华热闹,连崇明四岛,也不在松江府治內,都是归属苏州府。 听了唐桓的话,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了好几天了,终於等到了倭寇的踪影,这个时候,让我上岸做什么?” 唐桓低头道:“在金山卫登船的时候,世子交代过,头儿的周全最是要紧,相比较来说,这些倭寇反而不那么重要。” 陈清瞥了他一眼:“世子是在仪鸞司掛职,仪鸞司管不到我们北镇抚头上。” 他笑著说道:“总要先看一看倭寇是什么成色再说,等到实在打不过了,再跑路不迟。” 说到这里,陈清看向海面,低声道:“倭寇这些年,常常登陆劫掠,海上的倭寇,我还没想见识过,不过今夜,大概就要见识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桓,你通知各船,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巡逻值守的人数翻倍,小心倭寇偷船。” “另外,让人提前准备好小船。” “再让秦都帅,过来见我。” 唐桓低头抱拳,应了一声,然后很快下去办事去了。 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之后,在另一艘船上的秦穆,终於来到了陈清所在的大船,在甲板上见到陈清之后,他对著陈清抱拳行礼:“大人!” 说完这两个字,这位浙江都指挥使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陈清看著他,开口问道:“秦都帅不通水性?” 秦穆摇了摇头,开口道:“游水是会的,打小就会,但是坐船…有时候会晕船。” 陈清无奈道:“既然晕船,在金山卫的时候,都帅何苦一定要跟上来?” 秦穆微微低头道:“这船上三千人里,有我们浙江一千个兵,越省剿匪,自然下官这个都指挥使出面比较好,否则到了南直隶地界上,下官手底下的那些指挥使,千户,恐怕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秦都帅心思倒是细腻。” 秦穆低头,连道不敢。 陈清看著海面上,低声说道:“我让唐桓递到各船的消息,秦都帅大概已经知道了,沿海的崇明所,已经见到了一些风吹草动,那么倭寇距离我们,应该已经不算远了。”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在台州府的时候,我捉到过几百个倭寇的俘虏,然后我们北镇抚司的言百户,在台州府一天杀一两个,斩首示眾。” 他看著秦穆,笑著说道:“那个时候,多少撬开了一些嘴,拿到了一些有关於倭寇的情报。”秦穆低头,正色道:“北镇抚司的手段,下官自然是相信的,有什么消息或者是吩咐,大人儘管说就是了。” 陈清带著他,一路来到了自己所在的舱房,然后拿出了一张有些粗劣的沿海地图,大概指了个方位。“咱们现在,大概就在这个位置,这附近,除了沿岸以外,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聚集大量人手,要说有,就只有一个地方。” “叫作蛇山岛。” 陈清手在地图上画了画:“这个岛不大,没法子住人,从前是渔民歇脚的地方,后来倭寇猖獗,就没有渔民再去了,十几二十年时间过去,已经很难辨认这个小岛的方位,只知道此处,距离崇明的南沙…”“差不多六七十里。” 陈清低声道:“倭寇要劫我们这些船,人数一定不小,虽然我不太確定,倭寇主力会不会藏在这里,但是我可以篤定,一旦倭寇大规模聚集,这蛇山岛,一定是他们的聚集地之一。” “这几天晚上,如果打起来,秦都帅就派人,追著这些倭寇,找到这个蛇山岛。” 秦都帅的目光,落在陈清手指的位置,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大人,倭寇如果大举来犯,咱们似乎应当先注意自身周全,再考虑其他…” 陈清开口笑道:“秦都帅,我夫人再有几个月,就要生產了。” “没有把握,我不会来这里冒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海上倭寇劫掠的方式,我们北镇抚司详细查过,他们是坐一种快船,叫作海鰍船。” “一艘船上,只几个人而已。” 陈清继续说道:“咱们都是大船,即便是护卫船,也都是中等船只,倭寇的小船追上来容易,但是想要登船不易,如果是面对一两百个护卫,他们还可以拚一拚…” 陈清只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道理很简单,海上想要完成劫掠,最基础的要求,就是抢劫之人,要比被抢之人速度快。而且不是快一点点。 是快到,等自己出现在被抢者视线里的时候,被抢者就已经跑不掉的那种。 倭寇抢掠了这么多年,火炮他们都能搞到,大船他们当然也不会缺,但是想要拦下並且劫掠大船他们只可能是坐小船来。 他们想要登上陈清等人的船都是问题,更不要说,完成这一次解决了! 陈清与秦穆,吩咐了好些细节,才让这位秦都帅离开。 当天晚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动静。 船队,浑然不觉的继续驶向北方。 而到了第二天晚上,接近子夜时分,陈清正在熟睡的时候,外面的钱川川,小心翼翼的敲响了他的门。“头儿!” 钱川低声道:“唐百户派人送信过来,过咱们侧翼的一艘船,已经遇到倭寇了!” 陈清闻言,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他坐了起来,很麻利的披上了衣裳。 推开房门之后,他看著钱川,问道:“咱们的船呢?” 钱川微微摇头:“天太黑了,还没有瞧见倭寇。” 陈清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唐桓所在的船,是一艘护卫船,一艘船也就能装下大几十號人,我们这种商船,却可以装下二百多人。” 陈清看向钱川,开口说道:“把我们船上织造局的招牌掛起来,让人去喝问那些倭寇,跟他们说,劫掠织造局的船只,等同於劫掠天子,要诛九族的!” “问他们,是不是不想活了!” 钱川应了一声,下去办事去了。 而陈清,则是飞快的穿好衣裳,走到外头,叫来了跟自己同船的一个千户,他拍了拍这千户的肩膀,笑著说道:“李千户。” 这李姓千户连忙低头,毕恭毕敬:“大人吩咐!” “带上你的人,跟我去货舱搬货去。” 陈清笑容温和。 李千户应了一声,颇有些激动。 他当然知道,陈清所说的“货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些原本装满了华美丝绸的货仓,如今却装了一桶桶黑傢伙! “下官遵命!” 第377章 倭寇头子! 海面上,月光铺洒下来。 依稀可以看到,一艘艘小船,加在一起足有数百艘,正在飞速向陈清等人所在的船队靠近,这些小船,速度极快,出现在视野里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二十来艘,已经贴近了陈清所在的大船。这就是这些海匪的厉害所在。 寻常商船,哪怕再大,但是船舱里装著的,绝大多数都是货物,真正船上的人,並不会有很多。比如说,假如织造局用船只来运送丝绸的话,货舱里装著的,就全部都是丝绸,以及船员的粮米,一艘船上有二三十人就了不起了。 假使船上只有二三十个人,这么多小船一股脑涌上来,他们根本不可能全部顾及得到,到时候就会顾头不顾靛,只要被三五个海匪摸上来,一艘船就算是陷落了。 但是现在… 情况大不一样。 在金山卫卸货之后,这些船的船舱里,除了一部分粮食之外,其他地方,都用来放人了! 单单陈清所在的这艘船,船上就接近二百人,而且全副武装! 居高临下,陈清根本不会害怕这些船只登陆。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飞快涌来的倭寇,目光闪动,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叫来同船的千户,吩咐道:“李千户。” 李千户低头道:“卑职在!” “跟兄弟们说,不要一股脑都出来,先出来二三十人,往下面射射箭,必要的时候,可以放一些倭寇上船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李千户立刻会意,笑著说道:“卑职明白了!” 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当心,今夜这些海匪,应该不是普通的倭寇。” 说著,陈清借著月光往远处看去,看了一会儿,又从怀里取出一副望远镜远望。 这个时代,已经有不少作为舶来品的玻璃製品,望远镜这种东西虽然稀奇,但是如今陈清的身份地位,並不难搞到。 借著月光,他竟真的在极远处,隱约看到了一艘大船。 一眼望去,恐怕隔了有十几里远。 而此时,在这艘远远观望的大船上,也有几个人,同样在举起望远镜,看著陈清所在的船队。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一身东瀛打扮的中年人,他用单筒望远镜看了许久,才收回了怀里,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读书人。 “何先生,咱们说好了,今夜无论成败,我的那五箱金子,一点都不能少。” 他虽然是倭人打扮,但是说起汉话来,已经相当熟练,而且说的不是官话,是东南一带的吴语。这也不奇怪,倭寇在东南二十年了,都已经不是一代人,这些倭寇里,有很大一部分自小就是在东南沿海长大,他们甚至,根本都没有去过东瀛本岛。 不过这个说话的,一副倭寇打扮的中年人,却的確不是倭人,而是东南最大的倭寇首领,名叫徐直。徐直,原是南直隶徽州府人,今年四十五岁,他少年时候离开家乡,开始在进行出海贸易,贩卖一些朝廷的禁品,比如说硝石,硫磺,以及丝棉等等。 二十多年前,朝廷对於东南沿海管控並不严厉,这位徐大当家,与浙直两省的高官都有往来,当时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徐直便因此大发其財。 后来,朝廷官员轮换,这一段“蜜月期”也就结束了,再后来,徐直因走私禁品,被朝廷列为通缉要犯,他便开始大规模蓄养东瀛浪人,在东南兴风作浪。 此时此刻,虽然整个东南的海匪倭寇不止他一个,但是这个徐大当家,已经是毫无疑问的最大倭寇头目。 也是浙直两省沿海的“海上霸主”,可以说没有之一。 站在他身后的这个何先生,闻言微微欠身,开口说道:“我家主人已经说好了,不管事情成与不成,金子一定给到大当家,要是大当家能够劫下这些织造局的船只,我家主人会多送给大当家五箱金子。”“到时候,加上织造局这些丝绸,只这一笔,就足够大当家吃上几年了。” 徐直摆了摆手,面无表情道:“某手底下吃喝的人,不计其数,便是吃下这些丝绸,恐怕也不太够吃。这何先生笑著说道:“大当家,五万匹上好的,用来进贡的丝绸,贩到东洋,南洋去,一匹丝绸卖个二十两银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可就是上百万两银子了。” 徐直闻言,又看了看陈清所在的船队方向,然后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要真有五万匹丝绸,这笔买卖,拚再多人也是值当的,但恐怕…” 他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这个中年读书人,笑著说道:“何先生,你我也算是十几年的老相识了,从前某可从来没有听说,你有什么主人公。” “你家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何先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同样看向陈清所在的方向,开口说道:“大当家,这织造局的船里,有个名叫陈清的北镇抚司千户,如果大当家这一回,能顺带將这陈清给杀了。” “我家主人另有重谢。” “什么重谢?” 徐直按了按自己腰间的两把武士刀,淡淡的说道:“能及得上五万匹丝绸吗?” “不会差太多。” 徐直闻言,目光闪动,然后开口说道:“何先生当某是聋子瞎子不成,你口中的这个陈千户,可不止是北镇抚司千户这么简单罢?” “此时,他乃是姜家朝廷的钦差,在整个东南位高权重。” 说到这里,徐直抽出自己腰间,短一些的武士刀,搁在了何先生的脖颈上,缓缓说道:“今夜之前,何先生可没有跟某说,这位陈钦差,也在这些船上。” 他面无表情说道:“如果这位主管东南沿海战事的陈钦差,也在这些船上,那么这些船上,还会有织造局的丝绸吗?” 何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寒光闪闪的武士刀,他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大当家,这姓陈的是个毛头小子,狂妄得很,他这几个月,在浙直两省翻手云覆手雨,早已经傲得没边了!” “他这一次亲自押送织造局的丝绸,多半就是想借著这个机会,向皇帝请功,大当家你想,如果织造局的丝绸,成功从杭州一路海运,运到京城。” “这姓陈的,岂不就能向皇帝说明,他在东南的剿倭,已经大获全胜?” 徐直將信將疑的,收回了短刀,缓缓插入鞘中,然后冷冷地说道:“那就且看一看罢,要是一会儿,某发觉受了骗,几箱金子,大概救不了何先生你的性命。” 何先生连忙低头,应了声是,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挤出来一个笑容:“听说大当家马上就要在东瀛建国了,到时候姜氏是陆上的天子,大当家就是海上的国王,好不让人羡慕。” 徐直轻哼了一声,但是面目上,还是有些得意。 作为东南最大的倭寇头子,十几二十年来,他已经积攒了海一般的財富,此时手底下的“武士”,已经好几千人,替他做事的人,加在一起更是已经数万。 他在东瀛,也的確控制了大小几十个岛,治下也有了近三十万人。 他还真有自己当国王的念头。 不过,他这个人是个极其冷静的人,陈清在台州清理倭寇的时候,他麾下的势力受损,但他硬是没有跟陈清硬碰硬,反而在浙东开始全面收缩。 这足以说明,他的冷静程度。 想到这里,徐直正要说话,突然,一道明亮的亮光,从不远处传来。 亮光闪过之后,紧接著,是一声巨响! 是剧烈的爆炸声! 徐直愣愣地看著陈清船队所在的位置,然后木然回头,看向那何先生:“他们有火药。” 这位海上的大当家,脸上已经面沉如水。 “动了火药,还能有五万匹丝绸吗?” 第378章 轰杀! 亮起火光,就意味著,这一支织造局的船队里有火药。 而按照原有的情报,这支船队运送的乃是丝绸,丝绸按理说,最是怕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存放火药!换句话说,既然这支船队上有火药,那么这些船上有丝绸的概率,就已经相当低了。 何先生也被嚇了一跳,他猛地咽了口口水,低头道:“大当家,你听我说!” “这些船里,只有十几艘是织造局的船,其他船只是护卫船,织造局的船上不可能有火药,但是护卫船上却是可能有的!” 徐直冷著脸,缓缓说道:“火药一炸,老子手底下那些人,一定伤亡不小,这一趟要是捞不到好处,先杀你祭旗!” 何先生拿出望远镜,颤巍巍地看著远方,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看不出有什么门道,只能收回瞭望远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当家,假如…假如说这些船上,没有织造局的丝绸,我们也不会让大当家扑个空,那陈清,是一定在船上的!” “大当家是海上的霸主,只要大当家愿意出全力,一定能吃下陈清,只要大当家杀了或者捉了陈清,事后,我们给大当家的好处…” “绝不会比这五万匹丝绸要少!” 徐直看著他,微微冷笑:“你也说了,这五万匹丝绸卖到东洋南洋,就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好处,你们出得起这个价?” “出得起。” 何先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百万两银子而已,只要东南没了陈清,没了可能建成的市舶司,不过就是几船禁运的事情。” “大当家,这陈清,之所以被人记恨,就是因为他要砸大傢伙的饭碗。” 何先生缓缓说道:“他先是要在江南清丈土地,这一点,就是砸士绅的饭碗,已经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要他的性命了。” “如今,他又在沿海剿…又在沿海,跟大当家你们打仗,其实打仗倒也罢了,但他却要建立市舶司,对所有出入船只收税。” “这,又是在砸生意人的饭碗。” 何先生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样的人,太多人想要他去死了。” “你还想哄我!” 徐大当家冷笑了一声:“这陈清的来歷,某派人查过,他不过是湖州一弱冠少年罢了,他能做些事,是因为你们姜齐的皇帝想让他做事!” “没了个陈清,还会有张清,有李清,你们要一个个杀吗?” 何先生压低声音,开口说道:“纵然以后,还有张清有李清,有这陈清的前车之鑑在前,他们就不会再敢这么胡来,还有…” “他的后来者,不会像他这么难搞,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徐直明白了过来,淡淡地说道:“原来是这个打算。” 他扭头看著何先生,脸色冷了下来:“从一开始,何先生就知道,这些船上根本没有丝绸,是不是?”“你只是想哄某出手!” 何先生嚇得一个哆嗦,连忙摇头道:“在下岂敢?” “杭州织造局把五万匹丝绸装船海运,是我们的人,亲眼看在眼里的,后来更是一路跟了一段距离,都没有问题,大当家…” 何先生苦笑道:“杭州织造局里,我们也有人脉,这件事千真万確…” “只是,只是…” 何先生看著海上,苦笑道:“只是,眼下来看,那姓陈的小子,可能的確耍了什么阴谋诡计…”“轰!” 这位何先生话音刚落,不远处再一次闪现亮光,紧接著,又是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徐直抬头,用望远镜看著远方,脸色阴沉:“这样用火药,就不怕把自己船炸沉了!” 这会儿,他的大船距离陈清的船队,已经又靠近了些,已经隱约可以看到,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一艘大船的甲板上,他的一个个兄弟,先后爬上甲板,他的这些老部下,已经是经验丰富的海匪,上了甲板之后,眼见著对方人多,並没有急著冲阵,而是在甲板上,稳稳地固守一席之地。终於,有四五十个人都上了甲板,这些“老兄弟”们正要开始衝杀,就有人扔了一桶点著的火药桶,到了人堆里! 一时间,血肉横飞,火光冲天! 偏偏,这个时代的黑火药,威力並不够大,一大桶黑火药把人炸飞之后,也只是让甲板的木头,微微有些变形而已! 就在这个倭寇头头用望远镜观战的时候,陈清所在的大船,已经基本上结束了战斗。 甲板上,只有十几个倭寇没有被炸伤,也被上百个卫所精锐,给围在了中间,隨著李千户一声令下,眾人扑了上去。 没几个回合,这些人已经被统统拿下。 陈清一身北镇抚司的黑衣,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走在甲板上,此时甲板上的倭寇,大多数都还是活口。陈清提著刀,钱川举著火把站在他身后照亮。 陈某人左右环顾,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这年轻人这会儿躺在甲板上,面色痛苦。 他的后背,被火药炸伤,这会儿衣服已经焦黑,皮肉翻卷,整个人痛苦不已。 陈清半蹲下来,问道:“会说汉话吗?” 少年人一脸茫然,陈清手里的绣春刀落下,利落的抹了他的脖子。 陈清看向下一个目標,提刀上前:“会说汉话吗?” 这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倭人,一副武士打扮,他左胳膊受伤严重,也躺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听到了陈清的话,他一咬牙,支支吾吾:“我,我…” 刀光闪过,他也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这会儿,终於有个三十岁左右,也是倭人模样的人,惊恐的说道:“我,我会说汉话…” 他说的,是吴地方言,恰好陈清听得懂。 陈某人提著刀上前,將绣春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开口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这人嚇得脸色苍白:“我们,我们是跟著大当家,一起来的…” “大当家…” 陈清挑眉:“是徐直?” 这人颤巍巍点头:“是,是…” “徐直跟你们一起来了?” 这人摇了摇头,一头汗水:“我…我不知道。” 陈清“唔”了一声,扭头看向远处那艘隱约可见的船只,目光闪动,他挥手叫来了钱川川,开口道:“钱串儿,给咱们的人打旗號,跟他们说,让他们派快船,看能不能跟住我们东北方向的那艘大船。”钱川应了一声,下去通信去了。 陈清依旧蹲在地上,继续问道:“你们在这里等了几天了?” “在哪里补给?” 这人颤颤巍巍:“我们,我们在附近有两天时间了,有…有好几处补给的地方,我…我们昨天,是在大船上补给的。” 陈清若有所思。 看起来,那些倭寇动手的时候用的是小船快船,但他们,也有不少大船。 只不过大船不用害怕什么。 大家都是大船,速度差距不会太大,海上这种开阔视野,哪怕发现了,只要想走,还是走得掉的。想到这里,陈清手中的绣春刀转动,几乎划开了他的脖颈,开口问道:“蛇山岛在什么方向,知道吗?这人颤颤巍巍:“小人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说罢,他用手指了指,也是东南方向。 陈清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沉思了一番之后,挥手叫来了同船的李千户。 李千户大步上前,低头行礼:“大人吩咐!” “留几个好活的活口问话,其他人就地格杀。” 说到这里,他用绣春刀,指了指自己脚底下这人,淡淡地说道:“留他一条命,让他做俘虏,后面一併处理。” “还有,给其他船打旗號,跟他们说…” “全力动手杀贼。” 李千户立刻,深深低头。 “卑职遵命!” 第379章 附骨之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两艘大船相接,另一艘船上,浙江都指挥使秦穆,很是矫健的跳上了陈清所在的船此时,陈清船上的倭寇,已经处理乾净,秦穆左右看了看,然后寻到了正在甲板眺望远方的陈清,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大人!” 陈清回头,问道:“情况怎么样?” “所有上船的贼人,已经统统被我们就地格杀,或者制住,那些还没有上船的贼人,也都已经后逃,那些小船速度太快,我们不太能追得上。” 陈清默默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海上,他指了指远方,开口道:“半个时辰前,这个方向远一些,可以隱约见到几艘大船,多半就是这些海匪的头目,按照我讯问出来的消息,有可能是海上的海匪头目徐直。”“徐直…” 作为浙江都指挥使,秦穆自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毕竟徐直早年在浙东,名声极大,乃至於与浙江三司衙门的高官,都有一些往来。 秦穆顺著陈清看的方向看去,这会儿已经见不到船只的踪影,他看了一会儿,还是看著陈清:“大人,要不要派船追过去?” 陈清摇了摇头,默默说道:“太远了,哪怕他们的船比咱们的慢一些,想要追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更何况如果真是那个徐大当家,他的船,恐怕要比织造局的船更好,只能等到…”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让赵孟静著手打造战船,除了为將来的市舶司护航以外,其实要打击的,正是徐直这等海上的大寇。 只有拥有在海上胜过他们的能力,才能保证之后的东南沿海,乃至於东南近海,平安无恙。而眼下,陈清等人所用的船只,基本上都是一些商船,没有战船,出其不意之下,能够占到一些便宜,已属不易。 陈清思索了一番,回过神来,开口说道:“今夜战果如何?” 秦穆回答道:“大晚上的,咱们的人又分散在各个船上,具体数目目前还不清楚,不过这些海匪数量不少,算上在海上被我们射杀的,下官估了一下,今夜战果该有六七百人。” 陈清想了想,皱眉道:“少了。” “我精心筹划了几个月,连杭州织造局也动用了,如果只这几百个人,有些不合算了。” 他看向秦穆,开口说道:“秦都帅,天还没亮,这场战事还没有结束,敢不敢跟我再攻上一次?”秦穆毫不犹豫,低头抱拳:“大人吩咐!” 陈清手指了一个方向,缓缓说道:“趁著夜色,咱们的船往这个方向开,到明天天明,如果有收穫自然是好,如果没有收穫,那也是天意,我们就靠岸收兵。” 秦穆看了一眼陈清手指的方向,微微低头道:“下官遵命!” 蛇山岛。 说是岛,但这个岛只有百丈方圆,因为岛太小,上面没有原住民,从前只有渔民搭建起来的几座木屋,用来歇脚以及躲避风雨。 只不过最近十几年,没有渔民再敢上岛,这里已经成了徐直的据点之一,岛上用木头盖起了几座简单的木楼,组成了一个水寨。 此时,徐大当家,已经带著几百下属,在蛇山岛上暂时歇脚。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暂时歇息,主要是因为,方才的激战,他手底下逃回来的人里,有不少人受伤,而且受伤不轻,需要找个地方休养,给他们治伤。 徐直手下,虽然號称数万人,但实际上,他那数万人是给他做事的人数,方方面面的加在一起,真正能用的战斗力… 撑死了也就几千人而已。 即便如此,他已经是沿海海上,势力最大的海匪,几乎没有之一。 眼下,至少有一百多伤员,徐直没有办法不管,这要是不管,一百多人的损失事小,人心散了事大。人心一散,后面的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毕竟,政治以及勾心斗角,从来不只是在朝堂上。 事实上,队伍的人数超过十个人,各种勾心斗角,就会自然而然地產生,隨著队伍的规模越大,不管什么团队里,都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各种斗爭。 凌晨时分,徐直本人,也从船上跳了下来,走上了蛇山岛,在他的身后,是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何先生。何先生面如土色,不住討饶,而踏上岸的徐直,只是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何先生便立刻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上了岸之后,徐直一路进了位於蛇山岛的水寨,进了水寨的大堂,他坐在主位上,先是吩咐手底下人,带著伤员下去治伤,而他则是看著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何先生,冷笑不止。 “火药!” 他咬牙道:“船上到处都是火药!” 徐大当家气得手都在颤抖:“老子亲眼看到的,那些火药加在一起,恐怕炸了有小半个时辰!”“你还说船上有他娘的丝绸,我看,那些船上装的,恐怕都是火药!” 徐大当家站了起来,狠狠一脚,把这个何先生给踹翻在地,然后脚踩在他心口,冷声道:“姓何的,咱们相识十几年,从前你的消息没有错漏过,这一次老子才信了你,现在你怎么说?” 徐直目光阴森:“你莫不是官军派来的细作,要引我入官军瓮中的?” 这何先生被他踹了几脚嘴角都已经沁出鲜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当家,在下,在下…” “在下哪里敢欺骗大当家,估计…” 他颤声道:“估计是那姓陈的狡诈,使了什么障眼法” “大当家,您留我一条性命,我回去稟报我家主人之后,一定补偿大当家!” “你没有机会了。” 徐直面无表情道:“因为你一个人,累我折了数百弟兄,眼下这水寨里,都还有上百个伤员,不杀你,如何跟兄弟们交代?” 说到这里,徐直拔出腰间的武士刀,架在了何先生的脖颈上,冷冷的说道:“稍后,老子就当著眾兄弟的面,活剐了你,给数百弟兄报仇!” 何先生哀声道:“大当家要报仇,也应该去找官军报仇才是,是那姓陈的太过狡诈,大当家要找他报仇才对!” 徐直直接一巴掌,打在了这何先生的脸上,面无表情道:“你当老子是蠢物?” “报仇,自然是捡好报的仇去报,我要是有本事向官军报仇,这会儿还在这里与你说话?”何先生两只眼睛飞速转动,过一会儿,他突然压低声音,开口说道:“大当家想要报仇,这也容易,那陈清是湖州人,如今安家在湖州德清,他家里有个新婚妻子,妻子还怀了身孕。” “大当家想报仇,只需要派人去一趟德清,保管让那陈清痛彻肺腑!” “乃至於可以让之后的东南沿海,再不能出第二个陈清!” 徐直眯了眯眼睛看著何先生,缓缓说道:“我们道上混的,讲究祸不及妻儿,何先生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何先生声音沙哑:“大当家,不是我心狠,是这陈清他不懂事。” “俗话说,断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到如今,这姓陈的已经不知道是多少的杀父仇人,杀母仇人了!”他抬头看著徐直,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徐直直接打断:“何先生今天就是舌绽莲花,某也非要杀你不可,不杀你,无从给弟兄们交代!” 他提起手中刀,就要落下,就在何先生紧闭双眼的时候,突然一个浪人打扮,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对著徐直抱拳行礼:“大当家!” 他呼吸急促,说话也不利索了。 徐直皱眉:“什么事?” “官军…” 这人颤声道:“官军追过来了!” 他看著徐直,咽了口口水:“大当家,你快上船走罢,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第380章 蛇山岛大捷! 徐直都愣住了。 官军能找到蛇山岛,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竞他们有不少人,落在了官军手里,讯问一番,大概率能问出来。 让徐直没有想到的是,官军竞然有胆子追上来! 这跟他印象中的官军,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要知道,从前十几年,他可是经常带著手底下的“武士”上岸劫掠的,地方上的那些卫所,朝廷里的官军是个什么德行,他再熟悉不过! 都是一些得过且过之人,有些卫所兵,看到倭寇甚至是闻风而逃的,没有任何人会跟他们拚命,死磕到底。 这么多年的思维惯性,以至於昨夜的大战结束之后,徐直完全没有想到,官军有可能会追上来。因为在他看来,昨天晚上的战事,那些官军已经是大胜特胜,甚至可以向朝廷报捷,报个斩首千级的大捷了! 但现在,这些官军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趁著夜色,直接摸了过来,这真是见了鬼了! 徐大当家喃喃念叨了几句。 一旁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何先生,看著徐直,大声说道:“大当家,你看到了,这姓陈的从来都是这般,做事不留余地!” “他在岸上做事是这样,如今到了海上,做事还是这样,大当家如果不把他置於死地,他就会一直揪著大当家不放!” “到时候,不要说大当家在海上建国僭位,就是个人的身家性命,也未必能得以保全!” 徐直狠狠一脚,踢在了这位何先生的腰上,咬牙切齿:“闭嘴!” 他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自己这个水寨,深呼吸了一口气, 蛇山岛太小,容纳不下太多人,这个水寨,也就是几百人的规模。 此时此刻,他在蛇山岛上的兵力,加在一起也就是几百个人,不到一千,如果留下来凭藉水寨与官军硬碰硬… 面对从前的官军,徐直有把握。 但是这个陈清领著的官军,有些太邪门,他已经不太敢尝试了。 徐直心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不过他毕竟是纵横海上多年的大梟,只片刻时间,他就已经有了定计,叫来几个下属,问了问官军的位置,得知官军距离蛇山岛还有十几里左右,他果断说道:“把所有的大船,都开到蛇山岛北边,然后让一百个人,开著大船,以最快的速度往北开!” “其余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大当家直接开口说道:“其余人坐海鰍船离开。” 他身边有个下属,低头道:“大当家,这水寨里还有不少伤员,恐怕来不及了…” 徐直面无表情:“那就把他们留下来。” 说到这里,他大步往外走去。 等他走出水寨,就冷冷的吩咐道:“点火,把这水寨给烧了。” 这水寨,是用海上的木材搭建起来的,如今蛇山岛上的树木,已经不太够再起一座寨子了。烧了这水寨,许多年恐怕都再难有第二座。 这也是这位徐大当家的决断之一。 他已经敏锐的察觉到,如今的官军,与从前的官军不一样了,如果他留下这座水寨,很有可能被官军占据,成为往后官军在海上的据点之一。 真到了那天,他的海上“生意”,可就远没有从前好做了! 另一边,陈清带著秦穆等人,贴近蛇山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朝阳从正东方缓缓升起,日光铺洒在海水上,熠熠生辉。 等陈清距离蛇山岛还有两三里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岛上慢慢燃起来的火光,这道火光,让陈清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这些海匪,还真是不简单。” 就在陈清在甲板上远望的时候,秦穆已经站在他身后,对著他低头抱拳:“大人,我们的人看到,蛇山岛正北,有几艘大船正在北逃,应该是倭寇的船只。” 陈清毫不犹豫,开口说道:“派几艘小一些的船追上去,能抓的抓,不能抓的,就地格杀。”秦穆立刻低头抱拳,扭头转身,下去办事去了。 此时此刻,这位浙江都指挥使,內心深处,也是有一些激动的。 因为短短几天时间,他又立了一桩大功劳,到如今,他到任浙江其实也才几个月时间,就已经先后立下许多功劳。 这会让他在浙江的履歷,非常漂亮。 甚至不用等到这一任浙江都指挥使干满,他就有可能升迁! 而秦穆会这么想,同样的道理,这一次跟著过来的官军,也会这么想,跟著陈清没有多长时间,而且没有多大的伤亡,他们不少人就已经立下了从前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立下的功劳! 他们原本可能如同一潭死水的“职业生涯”,也因为陈清,开始焕发光彩! 这些人,当然会干劲满满。 这就是功劳带来动力,动力又贏得功劳的正向循环,不管怎么说,陈清到了东南之后,已经让东南的这些兵丁,与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而就在秦穆带著数千官军,包围蛇山岛的时候,陈清手底下的北镇抚司唐桓,也瞧出来了一些情况,他来到陈清身后,低声道:“头儿,岛东边,有几十上百艘海鰍船,正在从蛇山岛离开。” 陈清一怔,然后拿起望远镜看了过去,果然隱约看到了一些海鰍船的影子,他沉默了一番,默默说道:“如果那徐贼如今在蛇山岛上,那么他一定在这些海鰍船里,而不是在那些大船之中。” 唐桓闻言,目光闪动,他低头道:“头儿,属下带人去追?”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只能看能不能围起来,要是围不住,只好看著他们离开,这海鰍船太快,而且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就有补给。” “这片海域,我们毕竞不熟悉。” 说到这里,陈清琢磨了一番,轻声说道:“等这一场遭遇打完,我们回去见赵部堂的时候,就要跟他说一说这些小船的事情了,如今看来,想要禁绝这些海匪,光有战船还不行,还须得有快船。”唐桓低头应了一声,抱拳道:“属下去试一试,看能不能围住一些。” 说罢,他扭头去了。 而陈清,则是看著蛇山岛上的大火,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陈清的船只在蛇山岛岸边靠岸,陈清一只手扶著甲板,然后跳上了蛇山岛的土地。上了岛之后,他带著唐桓等人,一路步行前往水寨,到了水寨门口,有几个北镇抚司的弟兄,刚从水寨里走出来,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见到陈清跟唐桓之后,这几个北镇抚司的緹骑,纷纷抱拳行礼:“千户,百户!” 陈清看了看他们的神情,有些好奇:“怎么了?” 一个緹骑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头儿,这些海匪並没有把伤员带走,伤员还在水寨里,他们就放了这一把大火。” “里面的场景,相当之惨。” 这緹骑说到这里,就有些想要呕吐。 作为北镇抚司的緹骑,詔狱都是能出入的,在北镇抚司,已经见到了不知道多少惨事。 可即便如此,这緹骑还是感到了严重的不適,可见这水寨里的情状之惨烈。 陈清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昨夜见他们还会带伤员走,还以为如何如何有情有义,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他看向这緹骑,问道:“都烧死完了?” “没有。” 这緹骑摇了摇头,回答道:“大概一百多个人,不能动弹的已经俱都烧死了,剩下的有三四十个人,拚了命的躲闪大火,但毕竞带伤,难免不少烧伤,安然无恙的估计没有几个。” 这不奇怪,毕竟伤势如果不重,大概率就被徐直给带走了。 陈清挑了挑眉:“我知道了,你们看能不能救回来两三个,我后面要问话。”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头看了看唐桓,神色平静。 “给京城报捷罢,就说…” “蛇山岛大捷。” 第381章 此山是我开! 半日之后,到了晌午时分,陈清让人在蛇山岛就地起灶,生火做饭。 海匪头子徐直,他並没有捉到,海鰍船跑得太快,没有什么追击的可能。 但陈清並不担心那些海匪倭寇去而復返。 这些倭寇,战斗力是足够的,但最致命的缺点是,他们基本上没有什么优良的甲冑,甚至可以说没有甲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浪人武士的打扮。 一方面是因为海上缺铁,另一方面,徐直这样的倭寇大头目,也养不活正经的军队,只能养活这些几乎是零甲冑的倭寇。 没有甲冑,面对官军实在是太吃亏了,且不说甲冑弓弩这种,中箭便死,哪怕是火药,承受能力也大不一样。 比如说昨天晚上的夜战,如果那些倭寇人人著甲,不需要重甲,哪怕只是轻甲或者是皮甲,都可以抵消掉大量的火药爆炸以及灼烧的伤害。 指望的倭寇,根本不可能有底气,再回到蛇山岛上来。 一眾官军,安顿下来之后,陈清也坐在一堆篝火前,转动著手里的一把短刀。 北镇抚司常备两把刀,一把刀是战刀,比如说陈清的绣春刀。 还有一把,是插在靴子里或者是腰间的短刀,用来应对一些特殊情况,比如说流落野外或者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短刀就远比长刀更合適。 此时,陈清的短刀上,就插著一尾手下人刚捉到的海鱼,他把鱼烤的焦香,撒上盐巴之后,递给了跟他同坐的都指挥使秦穆。 秦都帅接过烤鱼,微微低头道:“陈大人,咱们的人也派出去了,附近几十里,没有再看到什么可疑的船只。” “从蛇山岛逃出去的几艘大船,已经全部截了下来,活捉了三十多个,斩杀了四十多人,还有一些跳船了,不过茫茫大海,只要跳下船去,没有人救援,水性再好也不过等死。” 秦都帅顿了顿,又说道:“还有,那些坐海鰍船跑的,速度太快,我们的船上去堵截,只截下来六艘,这六艘还多半是他们自己人太多,翻了船。” 陈清用短刀,又捅穿了一条鱼,慢慢炙烤,看著在跃动的火苗上缓缓变色的海鱼,他嘆了口气:“差不多了,我们在蛇山岛再休息休息,就可以找就近的码头靠岸了,到时候让人,把织造局的船送回杭州去。”“还有。” 陈清正色道:“记功的事情,务必要弄好,立了功的一丁点也不能少,更不能错,错漏一星半点。”陈清沉声道:“便是朝廷容得,我这里也容不得。” 秦穆连忙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这奖罚二字,乃是军中最要紧的事情,下官再如何无能,也不可能把这两件事给办坏了。” 陈清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烤的烤鱼,然后皱著眉头往上撒了点盐巴,这才继续说道:“秦都帅,你觉得这蛇山岛上,能派人长久驻扎吗?” 秦穆连忙左右看了看,然后微微摇头道:“恐怕是不成,这岛太小了,唯一的一个水寨,也被那些贼人给烧了,而且要是派人驻扎在这里,每日吃喝补给,就是一个大问题。” 陈清啃了一口烤鱼,然后回头看了看不远处,已经烧的焦黑的水寨,默默点头:“这些匪寇,实在是难缠,看来今年,也只能暂行威慑了,想要彻底根除他们,还需要明年才成。” 今年,陈清要求建造的战船,已经开始动工了,除了战船之外,还有快速机动的小船,只要明年能够顺利下水,再加上他今年一整年,提振起来的士气。 到了明年,官军可能就能在海上,到处缉拿海匪倭寇了! 想到这里,陈某人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虽然没有竞全功,但好歹主要目的达到了,这一次兄弟们都有功劳,上了岸之后,我会具书上报。” 他笑著说道:“这一战只要是参与了的,不管有没有斩首匪寇,都记功劳,斩杀倭寇的,功加一等。”秦穆赶忙起身,低头应了声谢,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解:“陈大人,下官愚钝,想要知道,大人的主要目的是…” 陈清笑著说道:“自然是助力市舶司落成。” “有了这一次海战之后,海上的倭寇,一定会安生一些,因为他们不会知道,海上的商船,会不会像织造局的船一样,突然涌出一堆朝廷的官军。” “秦都帅。” 秦穆连忙低头:“下官在。” “这一趟海战之后,浙江的兵你还是带回浙江,用不多久,世子应该会去台州府,建立台州市舶司,到时候秦都帅可以尝试著,让台州海门卫的官军隨著商船护航。” “与秦虎一起,儘可能把海门卫给弄起来,如今,朝廷已经把目光,落在了海上。” 陈清看著他,继续说道:“而朝廷,也迫切需要一支强力的水师,乃至於一支强力的海上军队,浙东…或者说台州府海门卫,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只要能够弄成这件事…” 陈清看著他,目光灼灼:“往后,海门卫会越来越要紧,台州市舶司也会越来越要紧,秦都帅你,地位也会跟著水涨船高。” 秦穆有些懵,抬头看著陈清。 陈清也在看著他,闻言笑著说道:“秦都帅,大齐的未来在海上。”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秦穆若有所思,他对著陈清低头抱拳,开口说道:“下官,似乎明白了一些,大人放心,下官回了浙江之后,一定尽全力,爭取把台州府的海门卫给弄起来。”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真要是能成,以后我说不定,还要沾一沾诸位的光彩。”数日之后,海上的战事告一段落,陈清的船,在松江府码头靠岸,码头上,早已经收到消息的姜褚,正在焦急的等待著陈清。 等见到陈清安然无恙的下船以后,这些姜世子大步上前,狠狠的拍了拍陈清的肩膀:“真嚇死人了!”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世子怎么这么说?” “起先,我还觉得倭寇不一定会有这么大胆,你最多也就是三成机会能够在海上碰到倭寇,哪成想还真被你碰到了!” 姜褚苦笑道:“我差点要调人,出海搭救你去了!” 陈清微微摇头,笑著说道:“倭寇海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都是些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人。” 陈某人看著姜褚,轻声说道:“世子,如今台州市舶司,以及松江市舶司两个市舶司的时机已经成熟,世子可以立刻著手去办了。” “朝廷那里怎么说?” 姜褚闻言,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说道:“昨天我才收到皇兄的密信,朝廷已经开始为市舶司选派官员,往东南来了。” “只不过具体的章程,我心里还没有底气。” “这要什么章程?” 陈清笑著说道:“找一些人,把台州府,松江府的码头占了,然后就地开始收钱,所有过路的大小船只,只要经过,就通通十税一。” 姜褚眨了眨眼睛,然后琢磨了一番:“怎么有点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了?” 陈清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差不多就是此山是我开。” “只不过说法不一样而已,而且我们朝廷跟山贼土匪不一样,那些山贼土匪占山为王之后,不仅劫財,而且劫色,有时候还会暴起杀人。” “咱们朝廷,就要文明的多。” 姜褚瞥了他一眼,无奈道:“怎么个文明法?” 陈清笑眯眯的说道:“我们官府只劫財,不劫色,而且我们不会因为一些財货,就暴起杀人。”“咱们是讲道理的。” 陈某人背著手,笑嗬嗬的说道:“最多,就是给拿进大狱里问罪嘛。” 姜褚瞪了他一眼。 “你抹黑朝廷!” 陈清白了他一眼。 “那我不跟世子说了。” “市舶司的事,你自家忙活去罢!” 第382章 帝伤【补】(老爷们除夕快乐!!) 两个人就在码头附近的一处酒肆里坐下,陈清坐定之后,姜褚就主动站了起来,给他倒了杯酒,笑著说道:“子正兄,这些事情我全无主意,更没有什么章程,该怎么办,还是要你给拿主意,你放心。”姜褚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回头事情办成了,明面上给朝廷的奏报咱们商量著来,但是给皇兄的密报,我一定说明白市舶司,都是你的功劳。” 陈清哑然道:“世子,我本职虽然低微,但如今也算是钦差,勉强可以说是大臣,大臣私下里私通奏本,可是犯忌讳的。” 姜褚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不以为意:“你是大臣,我却未必算是什么大臣。” “子正兄,別卖关子了。” 姜褚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子正兄在蛇山岛辛苦这一遭,不就是为了市舶司吗?” 陈清不再与他说笑,默默点头之后,开口说道:“不错,蛇山岛这一场之后,海上的秩序將会好上不少,后续市舶司,还可以隨机派出一些將士护航,等明年,我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之后。”“近海就会安生不少了。”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世子,市舶司,就从松江府开始弄,也不用等朝廷的官员先到,直接让应天仪鸞司出人,南直隶地方出钱出力,先把市舶司衙门给弄起来,到时候应天仪鸞司可以抽出来一个千户所,作为松江仪鸞司的司兵。” “等到市舶司衙门的招牌一掛起来,世子接下来,大概就会麻烦多多了。” 姜褚低头喝了口酒:“什么麻烦?” “会有人给你送钱,送女人,送宅子。”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你要是不收,他们就会觉得你油盐不进,这个市舶司將来,也没有什么空子可钻,自然就会拚命抵抗市舶司。” “要是世子你收了这些,后面这些人,大概就会以这些为由头,找人上书弹劾世子。” 陈清掰著手指算了算:“我曾经估算过,东南诸府一直到两广,如果全部弄好,可能需要十个市舶司左右,这十个市舶司要是弄得好了,至少能多给朝廷提供三成以上,甚至是五成以上的收入。”“也就是说,世子要面对的对手…” 陈清笑著说道:“可能是加在一起数千万两银子规模的商贾。” 姜褚听的直皱眉头,隨即他看著陈清,闷声道:“你少来嚇唬我,市舶司这种事情,我最多也就是给开个头,开完这个头之后,后面的事情,就跟我没有干係了。” 陈清笑道:“是这个道理,但是这开头的事情往往最难,世子要硬一些,把这开头给撑过去,往后市舶司的主事之人,还有朝廷的官员,就会容易很多了。” 姜褚闷哼了一声,还要说话,陈清却已经接话道:“这非是为了个人得失,而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姜褚这才嘆了口气,开口道:“罢了罢了,那我就擼起袖子干,他们要是给我送钱送女人,我也不废话,直接一股脑全收了,女人乾脆就用了。” “钱大不了到时候,送皇兄那里去,反正我本来也是个胡闹的性子。” “要是皇兄见怪,我刚好就躲回汴州去,卸了身上的差事。” 陈清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笑著说道:“世子真是通透了。” 姜褚白了他一眼,然后问道:“子正兄你呢?后面打算怎么干?” 陈清摇了摇头:“秦虎去海门卫练兵去了,如今台州以北的各州府卫所,都需要锻炼,赵部堂那里我要的战船,短时间內也还成不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后面我准备去应天转一转,然后就要回一趟德清。” 姜褚眨了眨眼睛:“回德清做什么?” 陈清低头喝酒,开口说道:“內子,生產不远了。” 姜褚这才想了起来,连忙说道:“是是,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那好。” 他敬了陈清一杯酒,开口说道:“那咱们,就先把这段时间的事,具书上奏罢。” “一切,等皇兄有了回復之后再说。” 五六日之后,京城大內,皇宫御书房之中,身材略有些肥胖的皇帝陛下,正斜躺在软榻上,翻看著从东南送回来的一些文书,以及密奏。 此时御书房里,有两人相陪天子,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一身六品官服,留著两撇鬍鬚,模样相当周正。 此人是景元七年的状元钱度,如今已经是翰林侍读。 天子十六岁亲政,景元七年,是当今天子亲政的第二年,也就是说,这一年的春闈科考中的进士,就基本上已经完全是新朝的官员了。 皇帝也有了参与其中的资格。 这位景元七年的钱状元,就是典型,他中状元那年,还只有二十二岁,是典型的少年得意。而且,只要他脚踏实地的走下去,不出意外的话,他將来几乎是必然会成为景元一朝的重臣。而且,钱状元不仅文采出眾,而且能力也不俗,在朝廷里名声很响,如今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已经被京城里一些人,列为储相了。 另外一人名叫杜浩,三十多岁年纪,也是景元七年的进士,当年位列二甲第七名,也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如今还是翰林院的编修,但是很得天子赏识,即將也要晋为侍读。 这两位,正在同天子一起,翻看有关於东南的一些文书。 虽然,前两年陈清,姜褚两个人,在京城里风头正盛,一度成为天子身边的大红人,在京城里也风头无两。 但归根结底,不管是陈清还是姜褚,本质上都只是天子力弱时候的一些临时手段。 皇帝想要通过这些手段,加速自己全面掌控朝廷,才会这样用人,这就是外人所谓的幸进。而不管是朝臣,还是皇帝本人,都很清楚,未来景元一朝的根基,还是景元七年,景元十年以及今年景元十三年这三科的进士。 而常伴天子两侧的钱,杜二人,甚至已经在京城里,被一些人视为未来的储相了。 皇帝隨意翻看了几份文书之后,看了一眼钱度,问道:“钱卿瞧出来一些门道没有?” 钱状元想了想,然后认真说道:“陛下,陈…陈千户,办事虽然有些不择手段,但不得不承认,他办事情相当得力,到现在不过一年时间有余,东南的情形已经为之一变了。” 钱状元低声道:“可以预见的是,如果陈千户能够继续办下去,再过个两三年三五年时间,东南还真有可能被他平定。” 说到这里,他对著天子微微低头:“陛下慧眼识珠,用人…用的极好,只是陈千户这种人,用起来须当小心谨慎。” 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 他又看向杜浩,开口问道:“杜卿,你呢?” 杜浩低著头,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陛下,市舶司一旦成立,东南商贾就有了约束,这对於国家来说,自然是好事情,但是市舶司这个职司衙门,也不能没有约束,不然时间一长,可能祸患更大。”皇帝轻声说道:“陈清的意思是,让內廷宦官,以为市舶司监督。” 杜浩微微嘆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天子瞥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杜浩点头,隨即起身,对著天子行礼:“陛下,臣有意见,但是臣的意见,有些不合时宜,如今想要东南平定,只能暂时按照陈千户的想法来做,至於將来…” “只能將来再说。” 皇帝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刚背著手想要说些什么,忽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竟差点立足不稳,跌在地上。 钱状元眼疾手快,伸手搀扶住天子,声音颤抖:“陛下?” 皇帝站直身子,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强行稳住心神,看向殿外,声音沙哑。 “传朕旨意,召陆纲…唐璨…” “立刻进宫见朕…” 第383章 人心之恶 皇帝下了命令,很快就有太监,去请仪鸞司指挥使陆纲,以及北镇抚司镇抚使唐璨去了。 而两位翰林院出身的天子近臣,则都是嚇得一身冷汗,都伸手搀扶住天子,扶著天子上软榻歇息。天子上了床榻之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也密布汗水,钱状元连连用衣袖,为天子擦汗。但这两位,虽然都是才能出眾之辈,但毕竞考学之后一直就在翰林院供事,没有经歷过什么大风大浪,更没有做过什么实职,因此这会儿,都有些慌了神,一时半会,脑子已经完全空白。 好在皇帝陛下,大口喘气了好一会儿之后,终於慢慢恢復了一些,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扶…扶朕起来。” 钱状元立刻上前,搀扶著皇帝坐了起来,皇帝坐起身子之后,闭上眼睛,一个人思索了许久,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默默说道:“朕已经没有什么事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这两个自己身边的近臣。 “今天的事情,不许你们透露出去哪怕半个字。” 皇帝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沙哑:“否则,朕绝不饶你们!” 这两个进士,闻言被嚇得瑟瑟发抖,直接就跪在了天子面前,深深伏低身子,瑟瑟发抖。 仪鸞司负责天子禁卫,身为指挥使的陆纲,自然很快赶到,只一柱香多一些的时间,陆纲就已经赶到了御书房,他半跪在天子面前,低下了头:“陛下,臣奉詔覲见…” 说到这里,陆纲抬头看了看皇帝,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皇帝坐在软榻上,额头上还可以见到汗水,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开口说道:“你近前来。” 陆纲连忙上前,蹲在了天子软榻前,皇帝一只手搭著他的肩膀,尽力靠近了一些,声音带著些沙哑:“朕的身子…突然有些不豫。” 陆纲闻言,神色骤变,他猛地回过头,看向御书房里的钱杜二人,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压低了声音:“臣…这就去召御医。” 皇帝微微摇头,默默说道:“不必。” 天子面无表情,只是默默说道:“朕…现在还好,只是这一下来的突然,陆纲…” 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要封锁住消息。” 陆纲缓缓点头,然后又一次看向钱度二人,向皇帝露出询问的目光,皇帝也看向这两个人,犹豫了一番之后,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罢,记住朕说的话。” 皇帝缓缓说道:“往后,朝野若有谣言,便立刻把你二人拿进詔狱问罪。” 两个人立刻跪地磕头,然后起身,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看向陆纲,开口说道:“方才…朕在跟他们討论大事,御书房里没有其他人,只要他们不乱说,消息不会露出去,要是他们乱说话。” “以谤君之罪,押入詔狱问罪。” 陆纲立刻低头道:“臣遵命,臣稍后就去见唐镇抚,与他说明此事。” 皇帝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唐璨…一会就来。” 他话音刚落,外头的太监,已经把唐璨领了进来,同样有些圆滚滚的唐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陛下!” 皇帝默默闭上眼睛:“陆纲,你跟他说。” 陆纲扭头看向唐璨,低声跟他说了几句,唐璨闻言,也是脸色骤变,他知道事情不小,立刻低下头,神態恭敬:“陛下,这钱杜二人,臣…记下了。” “北镇抚司,会盯住此二人。” 皇帝“嗯”了一声,又恢復了一些气力,他尝试著从软榻上站了起来,手扶著把手,才堪堪站稳,此时,皇帝心中,各种心思飞快转动。 本来,身体不舒服,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皇帝也是人,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情,生个病也不稀奇。 但是在这个当口,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必须要谨慎再谨慎。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次的“不舒服”,来的极其迅猛,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这种情况,皇帝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来处理。 他的脑海里,一种又一种可能性,飞快闪过。 假如自己是中了毒… 每日饮食,基本上都有太监试毒,一旦出什么问题,负责天子御膳的厨子,都是夷三族的下场,如果是想要从日常吃食之中下毒,那就只可能是慢性毒。 而如果不是从吃食种下毒,那就只剩下了三个途径。 其一,是后宫妃嬪给天子送的点心,以及羹汤之中。 其二,是太医院的太医给皇帝补身的药材之中。 其三,其三… 想到这里,皇帝眼皮子都有些颤抖,因为这个可能,有些太过沉重。 其三,是仁寿宫张太后那里。 皇帝需要经常去仁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母子俩从上一次因为乐陵侯的事情“闹掰”了之后,皇帝还是会经常去仁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有时候,皇帝也会跟太后娘娘坐在一起敘敘话,吃吃东西。 近来,太后娘娘对他的態度,已经好了不少,皇帝都已经觉得,母子二人之间因为乐陵侯小侯爷而带来的嫌隙,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 见皇帝站了起来,陆纲与唐璨两个人,都连忙上前搀扶,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他稳了稳心神,才继续说道。 “这个事不能传出去,否则有心之人…一定会藉此生事,弄得朝野不寧。” 他看向陆纲,缓缓说道:“轮值宫禁之人,要慢慢换上一批人。” “很多事情…你亲自盯著。” 陆纲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顿了顿,又看向唐璨,默默说道:“宫里的事情,就不要你过问了,太医院所有给朕开过方子的太医,北镇抚司都盯著。” 唐璨跪在地上,叩首道:“臣遵旨意!” 天子沉默扶著把手,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之后,他才看著唐璨,唐璨立刻上前,压低身子。皇帝贴近他耳边,低声说道:“北镇抚司,开始严密监视京中百官,以及…派人去福州,盯著福王。”“如果有什么异动,北镇抚司,北镇抚司…” 说到这里,皇帝其实想下狠心,命令北镇抚司就地正法,但是他想到这里,却始终下不去狠心。他的儿子们…都还太年幼了,往最坏了考虑,如果自己真出什么问题,福王一系也没了,那么大齐江山的世系,恐怕就要发生迁移了。 唐璨精准地领会到了皇帝的心意,他微微低头道:“陛下,北镇抚司会严密监视福州,保证不可能让福王殿下,离开福州半步!”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他脑海里,现在还是各种心思转动,一时半会之间,甚至有些纷繁错乱。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了。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坐回了软榻上,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虚弱了不少。 “朕…” 他看向唐璨,默默问道:“唐卿。” 唐璨上前,低声道:“陛下,臣在。” “你…你用北镇抚司密信,给陈清去一封信,不要说別的,就说一说今天的事情就行了,说朕…”“身体微恙。” 唐璨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微微低头道:“陛下,臣这就去安排。” 皇帝“嗯”了一声,对他挥了挥手。 唐璨离开之后,陆纲看著脸色有些苍白的天子,心中不免担心,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头道:“陛下…既然龙体不適,那么后天的朝会…” 皇帝听到这句话,神色变得坚定起来:“朕…是一定要去的。” “下个朝会,下下个朝会,朕都可以不去,这个朝会朕必须要去,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闭上眼睛,躺在了软榻上,喃喃自语。 “朕一定会去的…” 第384章 人相疑 (新年快乐!!) 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东南剿倭不剿倭,建立不建立市舶司,对於皇帝来说,都只是添头。 真正要紧的是,江南的清丈土地。 如今,北方的京兆府以及直隶,清丈土地都已经在进行之中,眼瞅著南直隶与浙江,也进行的很顺利。再接下来,皇帝就能够把这几个省的国政,推行到全国其他各省,到了那个时候,他改革政事,也就实现了最坚实的一步。 但正因为这是在关键时候,因此最得罪人,也最出不得错。 此时,也正是矛盾最激烈的时候。 只不过,姜齐王朝还没有太坏,因此各地势力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更不敢当这个出头鸟,因此这巨大的矛盾,才一直被压在暗流之中,明面上风波不显。 但是身在矛盾以及漩涡的最中心,皇帝比谁都清楚,如今虽然明面上风平浪静,但实际上早已经暗流汹涌,这个时候,一个平日里不起眼的事情,就可能立时引发大乱! 比如说,只要皇帝龙体不豫的消息传出宫去,被皇帝强行压制了几年的矛盾,就可能立刻会爆发开来!所以,这个事情必须要压制住,尤其是不能,把皇帝几乎晕厥过去的事情,传到外头去,否则矛盾爆发之下,皇帝能不能再强行压制住,尚且很难说。 即便能压製得住,到时候也很有可能需要皇帝付出一些代价,而这个代价,到时候很有可能就会是陈清,就会是姜褚。 这一天,皇帝与陆纲以及唐璨两个人密议了许久,最终唐璨先一步离开了御书房。 而陆纲,则是多留了一会儿。 唐璨离开之后,陆纲蹲在天子近前,犹豫了一番,低声道:“陛下疑心是福王?” 皇帝默默摇头:“他远在千里之外,没有这样的手段”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福王,是他的胞兄弟,跟他一样,都是当今张太后所出,先皇帝的嫡子。 如今,他的诸皇子都还年幼,最大的也才三四岁年纪,嫡出的更是只有一个公主。 假如他出了什么不可言的事情,那么天崩地裂之后,只要朝臣们拥护,他胞兄弟继承顺位,大概还要超过他的儿子。 这不是单纯的礼法问题。 而是因为…他得罪了太多人,这其中甚至包括他的亲生母亲张太后,而福王也是张太后的儿子,早年甚至是福王更加受宠。 一旦出了事,张太后支持福王的概率相当之大! 天子沉默了一番,开口说道:“这个关口,朕…不得不多想。” 陆纲低头道:“陛下…一定安心养好身体,陛下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实在不行,可以徐徐图之…”他说的很委婉。 事实上,这种事情,身为臣子,不得不委婉。 这个时候,陆纲甚至不能跟皇帝说,你可能只是单纯的生病了,一旦这么说,皇帝多半还要疑心到他这个仪鸞司指挥使的头上来! 身居高位者,往往多疑。 身为天子,就更加要多疑多想了。 皇帝瞥了一眼陆纲,默默说道:“朕一时半会,不会有事,你不要多想。” “去办朕交代的事就行了。” 陆纲点头,正要离开的时候,问了一句:“陛下,是否要知会王相公?” 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摇头:“不必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过几日,过几日…” “过几日,你找个大夫,扮成仪鸞司的打扮,送进宫里来。” 陆纲闻言,心中一凛。 他知道,眼下的天子,已经谁都不敢信了,不过也不奇怪,当今天子继位虽然已经十三年了,但是亲政不过五六年时间。 但只在这五六年时间里,就已经发生过一回疑似的刺杀,这一次…已经是第二次了! 陆纲低著头,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御书房。 而另一边,唐璨也匆匆忙忙回了北镇抚司,到了北镇抚司的公房之后,他自己也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人把言扈给喊了过来。 言扈推门进了唐璨的公房之后,看到自家的顶头上司一脸汗水,也知道出了事,当即关上房门,低声道:“镇侯,出什么事了?” 唐璨看著他:“说了便是害你,你要听不要?” 言扈连忙摇头:“那属下还是不听了,镇侯有什么差遣,吩咐就是。” “从今天开始,老言你亲自带人,开始严密监察京中三品…四品以上的实职高官,尤其是身在要害位置的。” 听到这句话,言扈就知道出事了,他也不敢问,连忙低头:“属下遵命。” 唐璨看著他,默默说道:“还有,陛下吩咐,要我们北镇抚司,盯住福州的福王一系…” 听到这话,言扈脸色也变了变,他甚至已经猜出来,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却很快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 唐璨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扮蠢是不是?” 言扈微微低著头,开口说道:“镇侯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就是了,属下一定把事情办好。”唐璨沉默了一番,长嘆了一口气:“我现在就是盼著陈清能赶紧回来,接过这个镇抚使的位置去。”如今的陈清,在东南乾的风生水起,不过他毕竟还是北镇抚司的人,与言扈一样都是北镇抚司千户。但几乎所有人都推定,等陈清办好了东南的差事,再回到京城里的时候,散官勛阶会怎么封很难说,但是实职大概就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了。 掌控整个北镇抚司! 言扈闻言,知道唐璨有些害怕参与进这些事情中来,他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镇侯,陛下让我们北镇抚司看住福王,陈子正,可是带走了一部分北镇抚司…” “陛下特许,他在东南设立詔狱,听闻还特许他征了一批江湖义士进了镇抚司供职,如今陈清那里,也可以称得上是北镇抚司。” “不如把福王府的事情交给他,反正他后面平定东南,也大概是要去福建的…” 唐璨眼睛一亮,抬头看著言扈,他甚至直接站了起来,重重拍了拍言扈的肩膀:“还是老言你心思活络‖” “我这个位置,早该给你来做了!” 唐镇抚又惊又喜,笑著说道:“咱们就这么办,这事不要惊动任何人,你我就在这里,亲自给陈清写信加章。” 言扈眨了眨眼睛,开口笑道:“镇侯,我跟陈子正平级,我可加不了章。” 唐璨白了他一眼:“你来写,我来加章行了罢?” 说到这里,唐璨嘆了口气:“真是多事之秋啊。” “也不知陈清现在,在南方干什么。” 言扈想了想,回答道:“他大概在德清呢,他夫人要生了。” 唐璨“嘖”了一声:“看来,你儿子还是跟他更亲一些,我那儿子…” “跟著他还是太迟了。” 言扈笑著说道:“昨天我看到蛇山岛海战的消息了,蛇山岛海战,唐桓跟著一起上了船,陈子正给他报了斩首十余级。” “言琮可没有这功劳。” 唐璨闻言,先是咳嗽了一声,然后摆了摆手:“那小畜生,自小就喜欢舞枪弄棒,如今算是派上了一些用场,不过还是远不如言琮,言琮前段时间,就已经在台州府设立詔狱…” “独当一面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说著各自的儿子。 不过,他们还是欣慰的,毕竟他们各自的儿子,如今跟在陈清身边,一两年时间,都已经成长了太多。两个老伙计一边说话,一边提笔写信,言扈给陈清写关於福王府的公文,而唐璨则是按照皇帝的意思,给陈清写宫里发生的事情。 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封好信封,唐璨推开房门,叫来了北镇抚司的下属,一脸严肃。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陈千户手里,要是有遗失泄露。” 唐镇抚面露凶光。 “你知道我们北镇抚司的手段!” 第385章 千里之外 德清县。 陈清悄摸摸的回到了顾家大院。 这个时候,顾盼已经有了整整九个月的身孕,距离生產,可能只剩下十来天,也可能隨时会发动。陈清安排好市舶司的事情,以及吩咐秦虎还有沿海卫所好生训练之后,就带了几个隨从,回到了德清。这一趟跟著他的,只有钱川等几个人。 到了德清之后,陈清把钱川等人安排在了顾家大院住下,而他自己,则是每日陪著顾小姐。顾小姐此时,虽然已经挺著大肚子,但是走路还算稳当,有陈清陪著,小夫妻两个人,就经常在顾家大院的后院走动散心。 这天,陈清依旧在陪著夫人散步,他看著顾小姐已经隆起的小腹,感慨道:“真快啊,一转眼,孩子就要快出世了。” 他抬头看向顾小姐,开口笑道:“盼儿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顾小姐伸手摸著自己的肚子,轻声说道:“要是生下个男孩,以后就是陈家的长子长孙,到时候再去湖州,看那母子三人怎生嘴脸。” 陈清闻言,哑然一笑:“鸡毛蒜皮的事情,我都要忘了。” 顾小姐轻哼了一声:“夫君大度,可以忘了这个事情,我却不能忘了,那恶女人几乎害的夫君丟了性命,北镇抚司在湖州府查到的记录,我可是都一一看过。” 陈清还真不知道这个事情,闻言有些诧异:“盼儿从哪里看到的?” “知道北镇抚司查了这个事情之后,我找到言家小哥,让言小哥把案卷给我誉录了一份。”顾小姐看著陈清,低声道:“夫君还是太宽纵她了,依我看,单凭那份案卷,就可以將那女人拿进大狱治罪!” 陈清“嘖”了一声,摇头感慨:“言琮还真是讲义气。” 北镇抚司的案卷,常人一般看不到,看到了也轻易不敢誉录。 而言琮不仅看了,还给顾盼也抄了一份,著实是相当给面子。 说完这句话,陈清想了想,继续说道:“当初北镇抚司调查湖州的事情,这一案,已经用来当作手段封存起来了,不必再提,提了…” “打官司的时候,北镇抚司的案卷也调不出来。” 顾小姐扭头看了看陈清,还想要说些什么,在他们两个人的正前方,钱川小心翼翼上前,微微低头道:“头儿,言千户来了,带来了北镇抚司送来的加急文书。” 陈清一怔,隨即微微皱眉。 他从松江府回来之后,言琮被他安排到了应天,负责盯著应天,以及整个南直隶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好隨时反应。 如今,他才回到德清几天时间,言琮竟然跟过来了,说明事情不小。 陈清对顾小姐笑著说道:“正说著呢,正主到了,我倒要去问一问言琮,是不是他泄了北镇抚司的机密。” 顾小姐轻轻嘆了口气:“北镇抚司那么多人,那么多厉害人物,怎么就偏离不开你了,你回德清来才几天时间,也不安稳。” 陈清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说道:“现在忙活几年,是为了將来咱们一家的安稳,为了咱们肚子里这孩子的安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大公子宽慰了夫人几句,这才带著钱川一起,来到了顾家前院,很快在前院见到了匆匆赶来的言琮,言琮见到陈清之后,立刻起身,对著陈清抱拳行礼:“头儿,京城北镇抚司送来的,说是要最快的速度,送到头儿你的手上。” “一路上换马,六百里加急送到这里来的,我们北镇抚司驛路,都折损了一匹马。” 陈清伸手接过文书,然后无奈道:“什么事情这么要紧?” 言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信封封皮上的字跡,应是家父亲笔所写。” “言千户亲自写的?” 陈清皱了皱眉,这才正经起来。 北镇抚司,作为一个皇家特务机构,真正在衙门里办公的人,最多的並不是北镇抚司的緹骑,也不是那些校尉或者力士,最多的却是一些书办。 因为北镇抚司,每一天都需要大量的文字,以及情报,需要系统性的整理。 有这么多书办在,还需要言扈亲自书写的文书,自然事情不小。 陈清拆开言扈所写的信封,只看了一行,他就忍不住眉头紧皱,等到他把一封书信看完,已经在喃喃低语。 “京城…一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第二个信封,言琮连忙说道:“这是唐镇抚给头儿你写的书信。” 陈清没有再说话,只默默拆开第二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就带著言琮,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然后点起书房里的火盆,將唐璨的书信投了进去,烧了个一乾二净。 言琮看著熊熊燃烧的火盆,又抬头看向陈清。 陈清长出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半天空,微微有些出神。 从当初离开京城,一直到后来在东南开始做事,他跟姜褚,有过数次深入的交谈,好几次交谈里,两个人最担心的,基本上都是同一件事。 皇帝的个人安危问题。 毕竞在这个帝制时代,皇帝的个人意志,能够决定太多太多东西,甚至能够直接决定他们这些人的事业,能不能够继续下去,有没有可能做成! 本来,陈清就觉得,皇帝很大可能会出事,毕竟疯狂得罪人,那些人被逼急了,自然要跳起来咬人的。但是他远远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皇帝…跟他同岁,大不了多少,也就是说,满打满算,皇帝今年也只有二十三周岁而已! 这个年岁,正是风华正茂,也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 而现在,皇帝的身体…很有可能是出了大问题。 想到这里,陈清脑海里,各种心思飞速转动。 假如,皇帝真的出了问题,那么他就必须要考虑自己,以及顾家將来的出路了。 皇帝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比如说突然龙驭上宾,就这么掛了,那么轰轰烈烈进行到现在的一些“景元新政”,大概率就要戛然而止。 而陈清,顾方,甚至是王翰这样的天子一党,也大概率会被后来者进行彻彻底底的清算,所有景元一朝的政治遗產,都会被彻底的否定掉。 想到这里,陈清终於回过神来,他看向言琮,开口说道:“北镇抚司送信的兄弟,还说什么了?”言琮微微摇头。 “没有说什么了,不过唐镇侯的意思是,让头儿看到这些信之后,儘可能儘快给他,也给北镇抚司回信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儘量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言扈的亲笔信递给了言琮,然后默默说道:“言兄弟…” “你带人去一趟福州罢,按照上面的命令,无论如何按住福王府,福王一系任何人,尤其是福王本人,没有陛下的命令,不得离开福州!” “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手段。” 陈清声音沙哑:“不管怎么样,一定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言琮听到了这个任务之后,心里也立刻有些发懵,他过了一会儿,才看向陈清,忍不住问道:“头儿,这……… 陈清面无表情道:“这种事还不明白吗?不要说,更不要问,立刻带人去!” 言琮这才低头应了一声,抱拳行礼之后,他开口问道:“头儿,我带多少人?在福州盯到什么时候?”“给你带二十个緹骑,以及五十个人手,你立刻飞马赶去福州,福州有什么风吹草动,谁去福王府见了福王,都立刻上报我这里来。” 言琮闻言,不再犹豫,他对著陈清深深低头:“属下这就去!” 说完,他扭头,大步离开。 陈清默默的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没有动弹,只是喃喃自语,心中不胜唏嘘。 “天子,在那些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看来,要再去联繫联繫穆家母女俩了…” 第386章 布置朝野 送走了言琮之后,陈清內心复杂。 皇帝对於他来说,个人感情上並不怎么深厚,但是对於他个人的前途,以及闔家的富贵,乃至於说身家性命来说,都相当重要。 皇帝最好不要死掉…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死掉。 因为在这个时代,皇帝之间,没有谁会真的继承谁的政治遗產。 皇帝之中,可没有宰相里的那种萧规曹隨的说法。 能够贯彻当今天子政治主张的,一定是当今天子本人,哪怕是亲儿子,都不可能完全按照老父的想法来治理国家。 更不要说,当今天子的皇子们,还都是幼儿! 如果真的天地大变,福王继位的概率相当大,即便福王被朝廷的势力按住,没有办法进京,最后是当今天子的某个皇子嗣位,皇子年幼,后面皇太后以及太皇太后,还有顾命大臣,內阁大臣监国理政的时间,將会至少十年! 甚至更加漫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而就政治上而言,不要说十年,两三年就足够在政治上,將一个人给完全抹除掉了。 或者说,將某一拨人给完全抹除掉。 毫无疑问,这些被抹除掉的群体,一定是陈清等人,也就是如今所谓的“帝党”。 陈清如今,远在千里之外,他不知道朝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皇帝的身体状况如何,更不清楚后续京城的局势走向。 既然事情已经完全不可控,陈清只能先把自己能够控制的部分,控制在自己手里,比如说…白莲教的人手。 退一万步讲,假如当今天子突然暴毙在京城里,那么后续不管是福王或者是任何一个姜家人继位,只要继位的这个人不是姜褚… 那么陈清都只能离开朝堂,把自己的事业,全面转向“江湖”层面。 到时候,他就只能想办法,把白莲教给握在手里,等他完全能够掌握住白莲教,到时候不做北镇抚司的话事人,在江湖上做他的陈教主… 虽然有些不太体面,但也足够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也足够保全自己的闔家性命了。 若是姜家因为这一件大事,最后弄得祸起萧墙,天下大乱,那么他这个陈教主,说不定还能另有一番作为! 想到这里,陈清立刻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他提笔磨墨之后,先后写了两封书信,第一封信却並不是给皇帝回信,而是给应天的穆夫人,写了一封书信。 第二封信,他才给皇帝写了一封回信,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明面上看起来,只是日常的公文匯报。这个时候,陈清还是相当谨慎的,他不能確定,皇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態,他甚至不能確定,皇宫大內还在不在皇帝的控制之中,因此一些话就不能说的太明白。 免得落入皇帝之外的人眼中,比如说… 张太后! 皇帝如果身体突然出了什么问题,不用想,一定是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嫌疑最大! 儒家讲天地君亲师五个字,这五个字有时候看起来全无道理,比如说很多人质疑君在亲前。但实际上,面对至高的权位,亲情有时候就是很脆弱,另一个世界的大唐,前有武后逼杀章怀太子,后更有李三郎一日杀三子! 这都是亲母子,亲父子! 如今的姜齐,如果出现了张太后想要暗害天子的情况,陈清一丁点都不会觉得奇怪,因为皇帝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可不仅仅是敲打敲打外戚,杀了个母舅家的表兄那么简单! 本质上来说,皇帝这几年,几乎是把原本张太后的所有威权,都揽在了自己手里,更是通过杀乐陵侯府小侯爷张佑,让后族一下子跌落尘埃,再不可能在京城里飞扬跋扈,为所欲为! 如今的后族张氏一族,与自家在景元元年到景元十年这十年时间的风光相比,可以说是云泥之別了!这种权力爭夺,最为残酷,相比较而言,母子之情…还是太脆弱了。 更要命的是,陈清曾经听说过一些传闻,传闻说,那位太后娘娘,早年其实更偏爱小儿子福王姜旻!以至於福王,一直到景元八年九年,才拖拖拉拉的离开京城就藩福州。 如果皇帝现在的情况糟糕,毫无疑问宫里,一定是张太后在控制局面,当今天子的皇后不管是名分上,还是在宫里的底蕴上,都远远没有办法与张太后相比。 此时此刻,陈清做什么事情,都务必谨慎小心。 字斟句酌之后,陈清才把给皇帝的密信写完,书信里,他简单匯报了一番东南剿倭的情形,並且在书信末尾,隱晦的询问皇帝,如今东南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要不要让他,如回京密奏东南事宜。写完这封信之后,陈清又一个字一个字的检查了一遍,最后確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才走出自己的书房,叫来钱川,吩咐道:“钱串儿,这封信用我们北镇抚司以及的驛路,直接密奏君前。”“不得有误!” 钱川应了一声,面色严肃:“头儿放心,属下理会得!” 他跟著陈清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自然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接过书信之后,片刻也不敢耽搁,扭头就亲自去安排送信事宜去了。 钱川离开之后,陈清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口,默默出神许久,正当他准备扭头,返回书房里的时候,挺著大肚子的顾小姐,扶著腰走了过来。 此时的顾小姐,一脸担心:“夫君,出什么事情了?” 陈清看著她,上前默默的拉著她的手,轻声说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出门一趟顾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轻的“啊”了一声,然后抬头看著陈清,陈清握著她的手,正色道:“夫人放心,怎么也得等到咱们的孩子降世,夫人安全以后,我才会离开,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妻小重要。” 顾小姐微微摇头,嘆了口气:“要真是国家大事,夫君该忙就去忙罢,你留在德清,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还要等京城的消息,一来一回,至少十来天时间,就看夫人在这十来天时间,能不能生下这孩子罢…” 说到这里,小夫妻俩说了会话,钱川就去而復返,他先是上前,对著顾小姐低头行礼:“夫人。”顾小姐对著他微微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陈清,开口说道:“你们说话,我去歇息歇息。” 陈清叫来了小月,扶著顾小姐下去歇息,等顾小姐离开之后,他才看著钱川,露出了询问的目光。钱川看著他,低头道:“信已经送出去了,让我们北镇抚司自己的兄弟,亲自送去京城,另外…”他看了看陈清,低声道:“德清这里,有咱们三十来个兄弟,其中一半散在德清城里,刚才有兄弟过来匯报说,德清县城最近一段时间,生人似乎比从前稍稍多了一些…” 陈清闻言,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调派几个緹骑过来,把德清城给摸一遍,不要出什么差漏。”钱川立刻低头:“属下遵命!” 陈清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挥了挥手,让钱川下去办事,他自己,再沉思了一番之后,背著手一路离开了顾家大院,来到了德清县城里的安仁堂。 此时,顾老爷已经重新接管了安仁堂,没了赵孟静的心病,顾老爷身体都好了一些,整个人似乎又年轻了几岁。 陈清在安仁堂里,站到了顾老爷,將他拉到了一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岳父年轻的时候,在京城行医?” 顾老爷点头:“怎么了?” 陈清严肃了起来,默默说道:“岳父认不认识至今还在京城行医的同行?” 陈清盯著他,补充道。 “要有本事些的。” 第387章 家与国 又过去几天时间。 这天顾小姐终於將要临盆,顾老爷请来了整个德清,乃至於整个湖州,最有名气的接生婆,给女儿接生。 从发动开始,陈清与顾老爷以及小月等顾家人一起,在產房门口,等了足足近两个时辰,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只听到依稀的痛呼之声,却始终不见人出来。 等到傍晚时分,房间里才终於传来孩童啼哭的声音,直到稳婆推开房门,来到陈清和顾老爷面前道喜,两个男人才都鬆了口气。 “恭喜顾老爷,恭喜陈老爷!” 这稳婆笑著说道:“母女平安,母女平安!” 陈清闻言,只觉得精神猛地放鬆了下来,整个人差点跌在地上。 连顾老爷,也很是失態,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银子,递给稳婆,整个人的手,都在颤抖不止。並不怪他们两个人这般失態。 实在是这个时代,生孩子,尤其是头一胎生孩子,其实是相当恐怖的事情,死亡率相当之高。不仅仅是孩子死亡率高,產妇死亡率也不低,生头一胎,几乎是相当於在鬼门关上走上一遭!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陈清经歷过的另一个世界的古代时期,生过孩子的妇人,往往更受欢迎一些,因为生產比较容易。 以至於,许多大人物,都会纳人妻入门,甚至娶为正妻,就连皇帝也不例外。 这种思想风气,一直到烈女传,以及贞节牌坊这类东西出现之后,才慢慢被扭转。 可见生產之凶险! 尤其顾小姐,属於偏瘦的体型,在这个时代,是最凶险的一类。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我能进去瞧一瞧吗?” 稳婆收了顾老爷的赏钱,脸上挤出来笑容:“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陈老爷快进去看看千金罢!”陈清这才慌忙走了进去,推开房门之后,左右看了看,直奔床前,看著浑身汗浆,如同水洗一般,脸色苍白的顾小姐,陈清眼睛发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夫人辛苦,夫人辛苦…” 他蹲在床边,看著顾小姐,喃喃道:“夫人辛苦了。” 顾小姐脸色苍白,睁开眼睛看著陈清,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是个女儿…” “女儿好,女儿好…” 陈清拉著她的手,轻声说道:“女儿儿子,都是一样的。” 顾小姐握著陈清的手,柔声细气:“有…有个事,还没有来得及与你说。” 陈清连忙说道:“夫人你说就是。” 顾小姐轻声道:“小…小月,这个月没有来月事,昨天我给她把了脉,应…应是滑脉。” 陈清一怔。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不过,他跟顾小姐成婚之后,小月就理所当然的做了通房丫鬟,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正式入门成了他的妾室。 这段时间,顾小姐怀了孕,许多时候都是小月陪著陈清,算起来,怀孕也是正常的事情。 陈清拉著顾小姐的手,扭头看了看在房间里伺候的小月,轻轻嘆了口气:“这个时候了,夫人还在操心这些事…” “我是陈家…大妇,这事自然该我…该我操心。” 顾小姐看著陈清,轻声道:“夫君快去看看咱们的女儿罢。” 陈清这才应了一声,站了起来,看向了已经被稳婆包在??褓之中的婴孩。 这婴孩的头,已经被挤的有些狭长,这会儿正闭著眼睛,脸上头髮上,还有一些微薄的胎脂覆盖,皮肤白皙,与她母亲很像。 最惹人注意的,则是她的头髮,正常婴孩头髮稀疏而且细软,这孩子此时虽然刚刚降生,但是头髮已经黑亮。 也相当浓密。 陈清看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將这孩子递给了刚走进来的顾老爷。 顾老爷也是先看向自己的女儿,確认女儿没事之后,才伸手接过这孩子,陈清笑著说道:“岳父大人,给取个名字罢。” 顾老爷接过孩子,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就叫白芷罢。” “白芷可以祛风止疼。” 顾老爷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满眼都是心疼:“希望这个名字,能让她的母亲,早些恢復过来。”陈清闻言,有些哑然。 自己这个老丈人不愧是大夫出身,取个名字,都用药材来取名。 陈清回头看了看顾小姐,缓缓说道:“那好,那就给她取大名白芷,这几天我再想一想,给她取个乳名顾小姐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好,就叫陈…白芷。” 又过几天,顾小姐慢慢恢復了一些。 这几天时间,虽然顾家找了奶娘照顾,但是陈清也几乎是寸步不离母女二人左右,每天抱著自己刚出生的大女儿,来回走动。 到了这天下午,陈清正抱女儿的时候,钱川小心翼翼上前,对著他微微低头行礼:“头儿。”陈清把怀里的女儿,小心翼翼递给了在一旁等著的小月,然后他看著小月,开口叮嘱道:“小月你也不要多辛苦了,多多歇息。” 小月浑不在意,嘻嘻笑道:“婢子什么事都没有呢,让婢子好好看看咱们陈家將来的大小姐。”她虽然入了门,但是在陈清面前,还是有些俏皮,依旧用原来的称呼。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把孩子递给他之后,拍了拍身上的衣衫,然后扭头走向钱川,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钱川摇头道:“没有出什么事,是徐先生找到德清来了。” “徐先生?” 陈清想了想,皱眉道:“我不是暂时把他安置在应天了吗?” 钱川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不过徐先生要来的消息,应该前几天就送到头儿这里来了,不过头儿前几天在忙,因此没有在意。” 前几天顾盼生孩子,陈清没有精力再去过问別的事情。 他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你带他去我书房里等我。” 钱川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又被陈清喊住:“京城里,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钱川微微摇头:“暂时应该是还没有的,如果有消息,属下早已经给头儿送来了。” 陈清“嗯”了一声:“有消息立刻知会我。” 说完,他挥了挥手,目光看向北方,隱隱现出忧虑。 过了一会儿,他才整理了心情,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门口,推开书房门口之后,他才看到,徐伯清已经在自己的主位上坐下,正在翻看文书。 陈清看著他,无奈说道:“蛇山岛之战后,不是暂时给先生放假了吗?先生怎么追到德清来了?”徐伯清此时,正在翻看陈清桌子上的一份文书,他翻看了几页,然后抬头看了看陈清,又低头翻看,一边看一边说道:“大人让我整理蛇山岛一战的斩首,以及受伤,阵亡的名单,我已经整理出来,送给赵部堂了。” “在那之后,便无所事事,想著一年五百两银子的钱不能白要大人的,就乾脆来找大人了。”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陈清,目光变得诡异起来:“陈大人,陛下他…” “出什么事了?” 陈清闻言一皱眉,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徐伯清面前的文书,展开一看,果然是有关於福州以及福王的情报。 此时言琮,已经快马加鞭赶到了福州! 陈清看了看徐伯清:“先生未经我同意,就翻看这些,不合適罢?” “在下是大人的幕僚。” 徐伯清深呼吸了一口气:“替大人整理处理文书,乃是分內之事,看到了桌子上的文书,因此就隨手看了看,大人…” 他直直的盯著陈清:“陛下他” 陈清还没有答话,门外就传来了钱川气喘吁吁的声音。 “头儿!” 钱川喊了一声,不住的喘著粗气。 “京城来信了,六百里加急!” 陈清看了一眼徐伯清,只能开口回应了一句。 “知道了。” 第388章 梦碎的地方! 陈清看了徐伯清一眼,这才踱步走出书房,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在门口等著的钱川。 钱川將一封书信,递给陈清,低声道:“镇抚司的兄弟说,这是从宫里递出来的信。” 陈清默默伸手接过,然后拍了拍钱川的肩膀,这才转过身去,拆开了这封文书。 拆开文书之后,里头只有一张很薄的信纸,信纸里头只有两行字。 “如能抽身,可回京一趟。” 信上,只有这么两句话,而且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陈清认真分辨了一番,心中也有了些猜测。这多半…是皇帝亲笔写的书信。 想到这里,陈清把这张纸叠好,收进了自己的衣袖里,然后他看了一眼钱川,犹豫了一番,才开口说道:“钱串儿,你在门口等我,一回替我送一封信去京城的北镇抚司。” 说完这句话,陈清默默进了书房,看了看一脸正经的徐伯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嘆了口气:“先生起来罢,我要写封信。” 徐伯清连忙起身,对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大人要给谁写信?给陛下?” 陈清微微摇头:“你不用多问。” 徐伯清站了起来,很主动的给陈清磨墨,一边磨墨,一边笑著说道:“大人,当初可是说好了,那五百两银子乃是幕银,既是幕银,我也收了,如今在下便是大人的幕僚了,既然是幕僚,在下总要先知道情况,才能给出主意不是?” 陈清瞥了他一眼,默默说道:“这事暂不用先生出主意,况且,陈某的入幕之宾乃是徐禎徐先生,可不是你伯清先生。” 徐伯清因为觉得给陈清当幕僚丟人,在陈清手底下做事,乃是用的化名,正是化名徐禎。 听到陈清这句话,徐伯清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陈清提起毛笔,很快写了一封简单的书信,然后吹乾墨跡,盖上私章,塞进信封里,走到书房门口,递给了钱川:“速送京城。” 钱川应了一声,扭头就去送信去了。 陈清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正默默沉思的时候,他身后的徐伯清,突然小声说道:“大人不是给陛下写信。” 陈清扭头看了一眼他,然后又抬头看向天空。 徐伯清继续说道:“如果是给陛下写信,哪怕不讲究什么文字规矩,大人至少也会復看一遍有没有错漏,犯没犯忌讳,刚才那封信是大人一蹴而就,然后直接就送走了。” 陈清这才终於回过神来,他沉默了一番,扭头坐回了自己书房的主位上,然后看向徐伯清,默默说道:“先生坐。” 徐伯清闻言,果然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陈清看著他,逃课了口气:“先生真是…既好奇又好事。” “难怪当年,被革了功名。” 徐伯清闻言,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一脸不服气:“那是朝廷风气不正,跟我好事有什么关係!”陈清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先生,有些消息听了之后,你就很凶险,如果这个消息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后面我在第三人那里听到了,我会拿先生进詔狱问罪。”“詔狱…” 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好进…可不好出。” 徐伯清嘆了口气道:“那还是算了,在下还有妻儿,如今得了五百两银子,眼瞅著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可不想进什么詔狱。” 陈清笑了笑:“看来先生这一二十年江湖浪荡,也不是白吃亏的。” 说到这里,他收敛笑容,默默说道:“先生,你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去京城吗?” 陈清没有说任何前置条件,也没有说任何情报,就直接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相信,真正的聪明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徐伯清闻言,摸了摸下巴,然后低声说道:“大人想不想去?” 陈清皱眉:“我是问该不该去。” 徐伯清一脸严肃的说道:“大人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去不去全看大人自己的想法,那这个时候就没有该不该去。” “只全看大人想不想去。”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哑然道:“牙尖嘴利,但是满口空话无有用处,这可不是幕僚应该说的话。”徐伯清低头,认真想了想,才又说道:“大人在东南剿倭,清丈土地,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吗?”陈清点头:“是,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徐伯清已经听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得罪人的“项目”,天子大概率也不会出事情。尤其是清丈土地这一项。 徐伯清一脸严肃的说道:“那在下觉得,大人无论如何,也应该去一趟京城,至少…先看看京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然后再说其他。” 他犹豫了一番,默默说道:“在下愿意陪大人,去一趟京城!” 陈清看著他,淡淡的说道:“真要去京城,大概就是昼夜不停的奔马了,先生这身板,撑得起?”徐伯清认真想了想,然后正色道:“应该死不了,到了京城里,在下多少也能给大人出出主意…”陈清眯了眯眼睛,默默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徐伯清的肩膀:“今夜,先生就在顾家大宅住下,等我一等,如果我要去京城,明天拂晓时分,咱们就出发北上。” 徐先生拍了拍胸脯:“那明天一早,在下等著大人!” 后院,陈清的臥房里,顾小姐已经能够下地走动,这会儿正被小月搀扶著,看著刚出生几天的孩儿。见陈清走进来,姐妹二人都扭头看著陈清:“夫君来了。” 小月也甜甜一笑:“公子来了。” 陈清“嗯”了一声,然后默默给了小月一个眼神,小月立刻会意,抱著小娃娃离开了里屋。等到眾人都离开之后,陈清看著顾小姐,低声道:“夫人,明天我可能要离开德清,去办一件公事。”顾小姐轻声嘆了口气:“就知道你不会留太久。” 陈清握著她的手,默默说道:“这桩公事,其实可去可不去,如果现在去了,可能多少有些凶险,但如果不去…” 他微微嘆了口气:“將来咱们一家人,凶险更大,包括夫人你,还有咱们刚出世的孩儿。”顾小姐微微摇头:“夫君不必多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大事情要忙。” “我们母女,在德清等你回来就是了。” 陈清这才点头,他看向外头,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夫人,这件事里头有凶险,但是凶险里,也带著些机遇,如果把握住了” 陈清没有说的太明白。 但是事情,已经洞若观火。 如今,皇帝陛下的处境,显然是不太妙的,如果在这个时候能坚定的站在皇帝一边,只要下对了注,撑过这一次,后面必然位高权重! 臥房里,小夫妻俩在一块,说了很多话,很久之后,陈清才走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开始做一些事先的准备。 他这一准备,就是半天时间,当天夜里,他也就乾脆,睡在自己的书房里。 次日一早,天將拂晓,陈清召集了四个北镇抚司緹骑以及十几个校尉,又让人喊醒了徐伯清,一共近二十人,在天將亮的时候,离开了德清。 离开德清之后,陈清住马,拍了拍徐伯清的肩膀,笑著说道:“走先生。” “我带你再去一趟你梦碎的地方!” 第389章 虎怕瘦虎 从德清一路向北,路过南直隶的时候,陈清抽出半天时间,密会了穆家母女二人,然后,便再没有停歇,一路北上,直奔京城。 事关紧急,两千多里路,陈清一路上几乎没有耽搁,只用了十来天时间,就赶到了京兆府境內,到了京城城下的时候,陈清並没有急著进京,而是看了一眼钱川,吩咐道:“钱串儿,天快要黑了,咱们今天就不进城了,明天一早,我带著几个兄弟进城,你跟徐先生留在城外。” “我进城之后,確定城里没有问题,会让镇抚司的兄弟接你进去,如果我没有派人出来接你。”陈清默默说道:“那你们就不要急著进城,先在城外住下,探探情况再说。” 钱川应了一声,抱拳道:“属下遵命!” 此时的徐先生,赶路赶了十来天,已经被顛的七荤八素,听到了陈清的吩咐之后,他扶著自己的腰杆,长嘆了一口气:“这都到了京城脚下了,大人也太谨慎了一些。” 陈清看了一眼京城,默默说道:“先生没有做过官,大概不清楚,这里…乃是天下至凶险之地。”“再如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被陈清这一句话说的,徐先生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好悻悻作罢,老老实实跟在陈清等人的身后,投店住宿。 好在京城城外有不少閒散集市,也有一些客店,眾人很快找到了住处住下,到了第二天一早,陈清留下钱川等人在城外等消息,而他自己则是带了几个北镇抚司的兄弟,悄悄的进了京城。 这会儿,距离他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时间,不过京城里的街道巷陌,与他离开的时候,並没有太大分別,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什么变化。 毕竟,这是一个慢节奏的时代,只要没有大规模的灾祸动乱,一个城市往往几十年乃至於上百年如一日。 如果是平常时候,此时的陈清大概率还要到处去逛一逛阔別一年的京城,不过这会儿,他有要紧事情要办,全无心思在街巷上,而是一路来到了北城,哪里也没有去,直接来到了北镇抚司门口。这里,正常人来都不敢来,有资格路过这里的官员,路过的时候更是头都不敢抬,不过陈清却径直走向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门口,两个守门的力士看了他一眼,正要上来问话,陈清默默亮出自己的千户腰牌,沉声道:“带我去见镇侯!” 北镇抚司人员更替並不怎么频繁,但是守门的兵丁力士,往往都是新来的,陈清离开一年多,他们不认得陈清,也不奇怪。 不过看到了陈清的千户腰牌之后,又看了看陈清的面庞,他们大概也就猜到了陈清的身份。毕竟北镇抚司里,像陈清这么年轻的千户,有且只有一个。 这力士立刻低头,將陈清迎了进去,同时让另一个同伴飞速进北镇抚司匯报。 陈清跟著他,一路来到了唐镇侯公房的门口,到了门口之后他才知道,唐璨不在公房里,於是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开口说道:“你们去知会镇侯,就说我在这等他。” 说完,陈清自顾自的走了进去,在这间公房里左右看了一眼之后,他就看到了书桌上那尊极其惹眼的纯金陛犴。 许多年了,唐璨一直留著这东西。 本来,他是收在抽屉里,后来隨著陈清起势,他就悄无声息的把它放在了桌面上,如今,这尊独犴已经不再是陈清送给他的礼物,更似乎成了二人之间“情分”的见证。 陈清特意瞅了一眼这尊陛犴,然后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约莫一柱香时间之后,房门被猛地推开,唐璨喘著粗气站在门口,见到果然是陈清之后,他长鬆了一口气,三两步上前,苦笑道:“我还以为是做梦!” “没想到子正真是你回来了!” 陈清睁开眼睛,起身抱拳行礼,开口笑道:“见过镇侯!” “什么镇侯不镇侯的!” 唐璨上前,拉著陈清的衣袖,佯怒道:“前年离京之前,咱们还是兄弟呢?怎么?做了一两年钦差,当了封疆大吏,不认我这个兄长了?” 陈清这才改口:“老哥哥取笑。” 他拉著唐璨的衣袖,顺势坐了下来,然后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正色道:“老哥哥,这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了?陛下…” 唐璨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吩咐门外的兵丁,十步以內不许任何人靠近,同时他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又回到了陈清面前,嘆了口气:“半个多月前,陛下与翰林院两位褚相说话的时候,突然眩晕了过去,要不是那两个翰林院的书生扶得及时,差点便倒地不起。” “这半个月时间…” 唐璨苦笑了一声,开口说道:“这半个月时间,我进宫里四趟,陛下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他顿了顿,低声道:“不过陛下,朝会未断。” 听到最后一句,陈清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如果皇帝只是生了病,那倒没什么,毕竟是人就都会生病,但身体不舒服,还要坚持朝会,说明皇帝自己觉得自己…颇为严重。 严重到,他必须要出面维持朝局稳定的地步。 说到这里,唐璨低头嘆了口气。 “这段时间,北镇抚司在京中的几乎所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內阁几位阁老,还有六部重臣,北镇抚司都在盯著。” 陈清皱眉:“这样动作,那些人必然警觉,岂不是弄得更加人心惶惶?” “顾不得这许多了。” 唐璨看著陈清,低声道:“皇宫跟个莲藕一般,到处是洞,那天陛下出事的事情,未必就没有泄出去。“这个时候,必须要慎重。”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问道:“福州福王府…” 陈清默默说道:“我已经让言琮带人去福州了,前天收到他从福州送出来的消息,福王一家…”“目前还算安分。” 说到这里,陈清问道:“陛下有没有请太医?” “没有。” 唐璨低声道:“陛下…现在变得相当多疑,我最近这四次面圣,感受的一次比一次明显。”陈清低声嘆了口气:“没办法,这个时候,任谁都会变的多疑,陛下” “这些年其实相当不容易。” 皇帝亲政没几年时间,想办的事情又太多,得罪人更多,眼下突然出事,他几乎没有什么人敢再相信。但凡他身边有亲近人可以用,也不至於暗示让陈清回京城里来。 这个时候,他多半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敢相信了,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陈清看向唐璨,低声道:“老哥哥,我得进宫见一趟陛下。” “那是自然。” 唐璨苦笑道:“我就盼著你回来呢,你不回来,咱们北镇抚司就只能我去宫里,去一回就是折磨一回。“每一回,我都嚇得不轻。” 陈清哑然:“老哥哥在北镇抚司这许多年,面圣至於这样战战兢兢?” “今时不同往日了。” 唐璨压低声音:“伴君如伴虎,虎中…则最怕瘦虎。” 陈清默然,没有接话。 的確,皇帝如果真的身体不好了,那么现在的他最是危险,隨时可能暴起杀人。 “老哥哥,我怎么进宫?” “一会,你跟著我一道进宫。” 唐璨默默说道:“换上咱们北镇抚司的公服,我见陛下的时候,你在外头等著,等我知会了陛下。”“再让你进去。” 陈清点头,直接站了起来:“老哥哥,我还有一堆事情,眼下都需要跟陛下通个气,事不宜迟,咱们…” “现在就动身罢。” 唐璨也没有磨蹭,直接站了起来,拍了拍陈清的肩膀。 “我给兄弟你去找身衣裳。” “等你换上衣裳,咱们立刻就进宫去。” 第390章 何至於此? 因为事態紧急,很快,唐璨就给陈清找来了一身镇抚司的公服,紧接著这位镇抚使亲自带著陈清,一路很顺利的进到了宫中,並且被带到了御书房门外候见。 两个人在门外等了盏茶时间,才终於等到有人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陈清抬头看了看来人,认了出来,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拙言兄!” 顾方立刻停下脚步,也看到了陈清。 这个时候,御书房里的小太监,已经在请唐璨进去,唐璨看了看陈清,微微咳嗽了一声:“我先进去。说罢,他微微低著头,跟著太监一起进了御书房。 而这个时候,顾方则是大步迎向陈清,也是又惊又喜:“子正,你何时回来的?” 陈清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今天上午刚进的京城,拙言兄…” 陈清没有直接问什么,而是看向顾方,顾方微微摇头:“我今天来,是匯报一些京兆府里的情形,其他没有什么。”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陛下如何?” 顾方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已经有太监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顾方来不及说,只能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子正你进去就知道了。” “子正出宫之后,记得要去寻我。” 这位京兆尹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也有许多事情,想要跟子正说一说。” 作为这几年最为天子倚重的两个人,顾方与陈清是天然的盟友,也註定了要在朝堂上守望相助,听了顾方这句话,陈清也立刻会意,连忙说道:“出得宫去,我便去寻拙言兄。” 顾方默默点头:“记得去我家里寻我,不要去京兆府。” 说完,他对著陈清拱手行礼,默默离开了。 而陈清只能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默默跟著小太监一起,进了御书房。 进了御书房之后,陈清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他的长官唐璨,已经起身侍立在一旁,而皇帝陛下,则是坐在椅子上,不过脸色略显苍白,没有什么血色。 陈清上前,立刻规规矩矩地下拜行礼:“臣北镇抚司千户陈清,奉旨覲见!” 皇帝认真看了看陈清,隨即脸上露出来了一个笑容:“你在东南的事情,朕…都一一看过了,相当难得“一年多时间,东南很多事情,都被你引上了正途,比一些封疆大吏,做事情麻利多了。”说完这句话,皇帝停顿了一番,然后微微咳了一声:“唐璨,你们都下去罢。” 唐璨应了一声,隨即毕恭毕敬告退。 在他之后,御书房里一些宫人,也都相继离开,很快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与陈清两个人。 皇帝又咳嗽了一声,这才看向陈清,自嘲一笑:“记得当初你离开京城之前,提醒过朕,要朕注意安全,朕自问已经百般提防了…” 他微微摇头,没有说什么。 陈清正色道:“陛下,臣来京城之前,问过岳丈,我家岳丈在京城里有相熟的大夫,医术很好,臣想今天去拜访他,明天把他带进宫里来,给陛下请脉。” 皇帝犹豫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到如此地步了吗?” 陈清正色道:“如果陛下信不过太医,就只能如此。” 皇帝闻言,眯了眯眼睛,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与朕…说一说东南罢。” “书信上,总是说不清楚的。” 陈清简单把东南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默默说道:“陛下,东南剿倭如今已经有了一些成果,至少那些倭寇已经不敢在近海活动,更不敢登陆” “臣现在,只能著赵部堂將臣需要的大船战船建好,明年就有机会,在海上追剿倭寇,从而彻底根绝东南乱象!” 说完这句话,见皇帝沉思,陈清又继续说道:“再有就是东南清丈土地的事情,陛下…” 陈清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圣明,应该清楚,想要把每一亩地都清查清楚,是绝难做成的事情,臣这段时间,看了浙直两省清丈土地的情况,按照臣的估计,这一次清丈土地之后,浙直两省的田税…差不多也就能多出来一两成,这一两成里,大多数是一些隱瞒不报的田地。” 皇帝看著陈清。 “那陈卿家你觉得,浙直两省实际的田税,应该多出多少才对?” “臣以为,至少是三四成,如果细查查,可能还要更多。” 陈清正色道:“自太祖皇帝以来,地方省份的土地不断开垦,按照道理来说,要交的田税也应该越来越多,绝没有逐年递减的可能!” 皇帝闻言,咧嘴笑了笑,隨即又咳嗽了两声,嘆了口气:“一两成,已经很好了。” 天子闭上眼睛,默默说道:“人心有私,人心有私,很多事情是难免的,便是这多出来的一两成,最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挤出来的。” 陈清低眉道:“明年,臣应该还在东南,到时候臣会带著北镇抚司监察地方,如果明年地方官员敢从穷苦百姓口袋里去挤这多出来的田税” “陛下的詔狱,便是为这些人所设!” 皇帝抬头看著陈清,又缓缓低下头,默默说道:“这也是个办法,那你明年,就还在东南罢。”说到这里,皇帝又咳嗽了几声。 陈清这才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臣能做成一些微薄的事情,全仰赖陛下的天威,陛下的身子…皇帝默默嘆了口气:“半个月前跌了那一跤之后,便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了。” 他看著陈清,继续说道:“许是朕自己嚇自己所致。” “又或许,是朕的身子的確出了问题。” 皇帝低眉道:“你说要请宫外的大夫进宫来给朕诊脉,那就请罢,明天你拿著朕的金牌,將那大夫带进宫里来。”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朕没有大碍,或者还能支应一段时间,你就继续在东南,替朕把东南的事情做好了,再返回京城,如果朕…” “已经坏到了一定的地步,陈清…你就不能再去东南了,到时候朕需要你,留在京城里。”陈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帝如果身子差到了一定的地步,就需要陈清留在京城了,留在京城做什么呢? 替皇帝下重手,维持朝廷不乱! 陈清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了声是:“陛下如果龙体不豫,臣即便返回东南,也做不成什么事了。”皇帝没有接话,而是低眉道:“市舶司呢?” “市舶司的事情,是世子在做,臣已经给世子做好了一切准备,如果顺利,今年秋天,市舶司就能初见成效,但是市舶司想要长久,稳定运转下去的话。” 陈清看著皇帝,低声道:“大齐就需要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水师,能打海战的水师。” “或者,可以称之为海军。” 天子皱眉:“值当吗?” “值当。” 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他低声道:“陛下,如果海上贸易做起来,不仅可以养活这一支海上的水师,养活水师的余钱,都可以让户部直接丰盈起来,臣多说无益,东南市舶司经营个几年…” “陛下就能见到成效了!” 皇帝若有所思,隨即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听闻卿家,得了个掌上明珠。” 陈清低眉道:“內子前不久,刚刚诞下一女。” “你那夫人朕见过。” 皇帝笑著说道:“想必你那女儿,將来也定然不差,朕有好几个儿子,將来你这女儿,说不定能给朕做个儿媳。” 陈清以为天子隨口玩笑,便笑著说道:“小女哪里敢高攀…” 皇帝正色道:“过几天,朕就带你去看看朕那几个皇子…” 陈清一怔,隨即怔怔地看著皇帝,苦笑道:“陛下,哪里至於这般…” 皇帝默默低眉,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朕…从来都是做最坏的打算。” 第391章 三种情形! 在御书房里,陈清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详细说了东南诸事,见皇帝面露疲惫之色,他才告辞离开。出了皇宫之后,陈清也没有回自己家里,更没有回北镇抚司,而是一路来到南城顾家,求见顾方。只是这会儿还是白天,顾方在京兆府当值,陈清在顾家等了小半个时辰,顾府君才一路赶回家里。二人互相见礼之后,顾方將陈清带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然后关上房门,亲自给陈清倒茶,他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子正,陛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陈清接过茶水,默默说道:“我这趟来见拙言兄,主要就是要说一说陛下的情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急著来见拙言兄,是陛下的意思。” 听到陈清这句话,顾方也严肃了起来,他坐在陈清身边,低声道:“且不说君臣之义,单说恩情,愚兄是陛下一手拔擢起来的,不管陛下有什么章程,顾方义不容辞。” 陈清低头喝茶,在脑子里整理了一番措辞,然后放下茶盏,默默说道:“稍后,我会去见京城里的名医,明日一早,我就带他进城,与陛下诊脉,拙言兄,现在是三种情形。” 顾方一脸严肃:“愿闻其详。” 陈清默默说道:“第一种情形,陛下的龙体无有大碍,那你我都可以鬆一口气,拙言兄你继续做你的京兆尹,將来按部就班,入阁拜相,我继续在东南做我的事情,做成了,也算是我的功德。”“咱们一切如旧。” 陈清默默说道:“陛下康健,那些人不敢乱来,咱们就可以继续过安生日子。” 顾方苦笑道:“这个愚兄自然知道,子正你直接说另外两种罢。” 陈清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种情形,就是陛下为人所害,但还可以支撑…支撑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会继续在东南做我的事情,爭取明年做完东南的事之后回京,到时候尽力护持天子。” “这种情形之下,京城以及京兆府,就要格外小心注意,拙言兄你是京兆尹,我现在…在北镇抚司也算说得上话,到时候你我二人,就要通力合作,把京兆府…至少是把京城,牢牢掌控在陛下手里。”顾方沉默了一番,才嘆了口气:“子正你还是谦虚了,如今朝野都已经明白,只要你在京城,北镇抚司,大抵就是你说了算。” 陈清摇头:“唐镇侯还在任上,拙言兄不能这么说。” “我能在北镇抚司说得上话,是因为唐镇侯愿意配合,他若是不愿意配合,不要说我一个北镇抚司千户的身份,便是我做了这个镇抚使,恐怕说话…” “也未必管用。” 顾方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子正说第三种情形罢。” “第三种情形,就是陛下的龙体…已经相当之坏。” 陈清压低声音,开口说道:“到时候,我会暂时舍下东南的事情,陛下的意思是,让我接掌北镇抚司以及…任仪鸞司指挥同知。” “那个时候,京城隨时都可能会大变,你我二人,要尽力…尽力…” 陈清声音沙哑,没有说下去。 但是顾方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低声说道:“维持帝统。” “不错。” 陈清低声道:“这几年,陛下得罪了太多人,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利益受了折损,乃至於家里被坏了性命的公卿大臣。” “他们到时候会怎么做,恐怕很难说,只有你我,以及这几年新起的一些寒门官员…只有我们这些人,会想著维持陛下的统绪。” 顾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咱们这些人的份量,加在一起,恐怕也比不上內阁的任何一位阁老,咱们怎么想,要紧吗?” “要紧。” 陈清低眉道:“拙言兄,不管你我现在怎么想,以及这件事到底好不好办,能不能办,咱们都要去办,否则一旦天崩地裂。” “世系迁移,或者说朝政易手。” “拙言兄你的仕途到此为止不要紧,到时候身家性命,都未必能保全。” 顾方大皱眉头。 陈清看著他,提醒道:“拙言兄你忘了?这一两年,京兆府清丈土地,你得罪了多少人?”“江南很多士族,如今恨我入骨,京中的权贵看拙言兄,恐怕也是如此,到时候拙言兄你身上这个两榜进士的身份,可护不住你!” 顾方喃喃道:“子正你说话,真是嚇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陈清低眉道:“一切,都要等到明日,如果明日,是最坏的情况,我就留在京城,接手镇抚司仪鸞司,同时想办法…” “控制京师三大营兵马。” 顾方愣愣的看著陈清,然后摇了摇头:“子正你掌控北镇抚司,或许不难,有陆都帅帮忙,你控制仪鸞司,或许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哪怕陛下给了你詔命,你也制不住三大营的兵。” “我这个年岁,又在军中毫无资歷,直接统领三大营自然是不行的,真要是最坏的这种情况,就只能想办法,再拉一个人入伙,借著他,来掌三大营的兵力。” “再怎么难,都是要试一试的。” 顾方琢磨了一番,低声道:“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形,恐怕赵部堂,今年就要回京入阁了罢?”“这个陛下没有说。” 陈清微微摇头:“我也没有问,不过有一件事,陛下跟我说了,拙言兄。” 他看著顾方,默默说道:“陛下说,他想要做又还没有做成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他之所以这般安排,想要维持统绪,不是因为自家血脉,而是为了大齐江山…” 顾方摆了摆手,默默说道:“子正不必多说,愚兄理会得。” 这位京兆尹低声道:“一旦世系迁移,或者说朝政旁落,陛下这几年心血推行的新政,不仅会立刻戛然而止,而且…” “还可能会有人倒行逆施。” “不是可能。” 陈清低头喝茶:“是必然。” 顾府君一阵沉默,然后默默说道:“还是不够,须得有一位阁老才成。” “这个,陛下也曾经问过我。” 陈清给顾方添茶,然后默默说道:“杨相公,今年秋天就要告老还乡,陛下已经准了,我跟陛下说,到时候当从诸多有资格入阁的官员之中,选择两三个家资最薄的寒门中人,拉入內阁。”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非是寒门,无人会愿意维持新政。” 见顾方愣在原地,陈清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抱拳道:“今天…小弟话说的有点多了。”“但应该只是未雨绸繆,我看陛下的神色,至少短时间內,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陈清这最后一句话,才让顾方终於鬆了口气。 他刚才,已经在想第三种情形应该如何处理了。 真要是第三种情况,他们这个小联盟,需要面对的压力实在是太大,胜算太低了! 顾府君回过神来,对著陈清拱手还礼,然后他左右看了看,问道:“子正,这里没有旁人,我问一句犯忌讳的话,陛下到底是…” “可能是给人下了药了。” 陈清默默说道:“否则,陛下跟我一般年岁,我还活蹦乱跳的,陛下这个年岁,即便事情繁巨,也不至於说倒下就倒下了…” 陈清低声道:“要是慢性药,试毒的太监也吃不出来什么。” “不过,眼下还只是猜测,我与拙言兄说这些,也只是为了让拙言兄,有一些心理准备。”他抱拳道:“现在,我要去寻那位名医了,明天有了结果之后。” “我再来寻拙言兄。” 顾方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子正,有一点你要注意,此时你去请大夫进宫,固然是一片拳拳之心,但如果陛下…以后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恐怕是要担干係的!” “大不了就远走江湖。” 陈清默默说道:“既然碰到了这种事情,一点干係不担,已然不可能了。” 顾方起身相送,深深低头,长揖到地。 “多劳子正了。” 第392章 杨相公落地 离开顾家之后,陈清便按照顾老爷给的线索,在京城里兜兜转转,找到了在京城名满一时的名医。只是这位大夫,如今既没有坐馆,也没有行医,而是赋閒在家里,看病也只是隨缘分,已经是养老的状態。 陈清与他说道了半天,最终还是提起顾绍这两个字,这老人家才同意第二天,跟陈清一起去给人看病。定下来这位大夫之后,陈清没去別的地方,他甚至没有再回北镇抚司,而是一路回到了大时雍坊自家的宅子里住下。 这个时候,在城外等候的徐伯清等人,也已经被他派人唤进了城里,徐先生跟著陈清,一起进了大时雍坊的陈宅,左看看右看看。 “大人这宅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陈清瞥了他一眼。 “买的,怎了?” 徐先生感慨道:“听闻京城里的宅子贵得很,大人在京城里,有这样大一座宅子,恐怕价值不菲罢?”“怕不是要好几千两银钱?” 陈清白了他一眼:“两万多。” 徐先生愣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嘆了口气:“够聘我做四十年的幕僚了。”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说道:“在苏州的时候,先生不是说只在东南给我做幕僚么?如今还不是跟我一起到京城来了。” 徐伯清神色平静:“东南的事情又没有了结,大人迟早还是要回东南的,再说了,在下收了大人五百两幕银,这一年时间,自然应该跟著大人。” 陈清只是摇头笑了笑,没有接话,背著手往后宅走去。 此时,他离开京城已经一年多时间,但是当初离开的时候,留了几个家僕在京城打理宅子,此时这些家僕见到他,都纷纷欠身行礼,口称公子。 陈清领著徐伯清,一路来到了后院书房里,推开书房房门,因为房间里每日有人扫洒,还是相当整洁的,陈清自顾自的坐在了主位上,然后闭目养神。 徐伯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了陈清对面,压低声音问道:“大人,陛下情形如何了?” “不知道。” 陈清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自己从苏州“访”到的幕僚。 实话实说,如果眼前这人不是他自家去寻访到的,单凭徐伯清这么个好事的模样,陈清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別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细作了。 陈清默默的瞥了一眼徐伯清,开口道:“如今,京城里的情状晦暗不明,先生何以教我?”徐先生嘆了口气道:“大人不信我,什么都不说,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什么能教大人的。”陈清微微摇头,开口说道:“老实说,原先去找先生,是为了有人替我处理身边的庶务,参与机密,也只是参与东南的机密,京城里的事情太要紧。” 陈清低眉道:“我自家也不知道將来的前程如何,先生还有妻小,我不想害了先生。” 徐伯清微微眯了眯眼睛,盘算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那京城里的事情,在下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大人返京应该是悄悄回来的才对,何不在京城里隨便找一家客店住下?这样大张旗鼓的返回本宅,恐怕要落入许多人眼里了。” 陈清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我今日已经进宫里走了一遭,又去了一趟顾府君家里,恐怕已经被许多人看在眼里了,不妨事。” “只要我不大张旗鼓的说自己回来了,他们便是知道我回来了,也会装作不知道。” 陈某人低哼道:“这会儿,大家都憋著一肚子心思,但恐怕谁也不敢露头,我在家里,便是內阁的阁老们,也未必敢过来找我。” 徐伯清看著陈清,感慨了一番:“大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思,已经是极縝密了。” 陈清依旧没有接话,而是看著徐伯清,突然笑了笑:“今日在京城里安顿下来之后,恐怕下午,就会有不少东南的文书送来,其中有地方卫所的,也会有关於市舶司的,我如今没有精力处理了。”“先生今天,多多操忙操忙罢。” 徐先生闻言,幽怨的看了一眼陈清。 陈清没有理会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就回自己臥房歇息去了。 下午时分,钱川果然送来了不少来自於东南的文书,都被陈清一股脑的送去了书房,交给徐先生这个“贴身秘书”处理。 傍晚时分,陈清正准备出去走动走动,钱川就过来匯报,说是言扈言千户前来拜访,等陈清一路来到门口,果然看到言扈站在自家大门口,他正要上去行礼,却突然瞧见,言扈身后,还有一顶轿子。言扈给了陈清一个眼色,大概是告诉陈清,他跟这顶轿子不是一起来的,只是碰巧凑到了一起。这个时候,轿子下压,走出来一个鬚髮尽皆白了大半的老人家,陈清定眼一看,只能嘆了口气,默默上前行礼:“杨相公。” 来人正是曾经的內阁首辅,如今在內阁列席第三的杨相公杨元甫。 杨相公下了轿之后,默默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嘆了口气:“果然是子正你回来了。” 陈清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杨相公看著陈清,继续说道:“今日,老夫上书乞骸骨,陛下…” “已经允了。” 说到这里,杨相公目光里的神采,似乎跟著黯淡了一两分,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方才从內阁下值之后,此时老夫已经是一介草民,閒散之人了。” 陈清看著他,拱手行礼道:“阁老说笑了,阁老致仕归养,陛下至少也会给阁老一个三师的赠官。”他顿了顿,又说道:“恭喜阁老,善始善终了。” 杨元甫持国相当长时间,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权臣。 然而自古权臣,除非谋逆自己干,否则少有好下场。 杨相公现在虽然有些淒凉,还死了个儿子,但不管怎么说,他算是“平稳落地”了。 单是如此,就当得上一声恭喜。 杨相公摆了摆手,然后看向陈清,嘆了口气:“子正啊。” 陈清神色平静:“阁老吩咐。” 杨相公迈著步子,进了陈清的宅子,走到前院之后,他才嘆了口气:“此时,若老夫还是內阁的阁臣,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到你这里来的,但如今老夫已经不是阁臣了,至多也就是一条不值钱的老命。”“所以,老夫还是来见子正你了。” 杨相公看著陈清,低声道:“子正,陛下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说到这里,老人家的表情,慢慢严肃了起来。 “要是身体抱恙,那就让太医医治,要是有其他根节,就让有司衙门去查。” 杨相公虽然压低声音,但是语气里,显然带了些情绪:“这样年轻的年纪,总不能身子出了点问题,就弄得整个京城,都风声鹤唳罢?” “子正你没回来还好,如今京城里许多人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他们心里就更加惴惴不安,这样下去,憋闷得久了,是要出事的。” “治国理政,要持之以正。” 陈清微微摇头:“阁老与下官说这些无用,下官相信,阁老与陛下之间算是君子之爭,不会加害陛下。” “但其他人,还很难说。” “君子之爭”,还是陈清说话委婉了,不过杨元甫与小皇帝之间,还真的確是比较单纯的权力之爭,这位杨相公,也已早早的投子认负了。 杨相公闻言,默默看了看陈清,问道:“子正明日还进宫否?” 陈清犹豫了一番,点头道:“大概是要进宫的。” “那好,子正进宫之后,替老夫转稟陛下,就说老夫身子骨弱了,要在京城里歇息一段时间才会动身,如陛下还信用老夫,老夫就在京城留到明年,这半年时间里,京城里万一出事,老夫在,能多少相帮著陛下,弹压朝局。” 说到这里,杨元甫嘆了口气。 “如陛下不信用老夫。” “那老夫明天,就收拾行李,动身返乡。” 陈清看了看这位老相公,犹豫了一番,还是嘆了口气:“阁老还是儘快动身离京罢,陛下如今…”陈清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缓缓说道。 “別的不说,单是阁老家乡那几十万亩田,就足够让陛下疑心阁老了,现在陛下难得愿意放阁老致仕。“若是不快走,恐后面…” 陈清默默说道。 “就未必走得了了。” 第393章 砒霜 皇帝在这个时候,愿意放杨元甫归乡,还是很让陈清有些吃惊的。 毕竟此时,京城里暗流汹涌,似乎不宜有太大的朝堂调整,而杨相公告老,无疑是相当大的人事调整。不过这一切,都跟陈清没有干係了,他只劝了杨元甫一句,两个人又多聊了几句之后,杨相公也就起身告辞了。 杨相公离开之后,陈清又回到自己的书房里,看了看今日东南收到的文书。 因为次日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做,等到天色入夜,他就早早的上床歇息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陈清早早的从床上起身,洗漱了一番之后,便早早出门,一路寻到了昨天已经见过一面的魏大夫。 这位魏大夫,今年已经年近七十,但是眼不聋耳不花,身体相当康健,除了白了头髮之外,一点也见不到老人模样。 陈清寻到了他家里之后,便拱手道:“魏老,咱们这就动身罢。” 老先生这会儿也是刚起床不久,闻言打量了一番陈清,感慨道:“一大早就寻过来,看来这位贵人身份著实不小,能让名满京师的小陈大人这样上心。” 昨天寻过来的时候,陈清是报了岳父顾绍的姓名,才请动了这位老先生,既然报了顾绍的名字,陈清自家的身份,当然也是瞒不住的。 毕竟,前两年他在京城的时候,著实干了不少大事情,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出了名的京师小红人。只不过昨天,陈清並没有说,要给谁诊病。 听到老人家这么说,陈清默默上前,微微低头道:“贵人的確相当要紧,老霞生跟我走罢。说著,他指了指后面已经准备好的马车,这位老先生思索了一番,然后才拿了自己的药箱,准备跟著陈清一道出诊。 陈清接过了他的药箱,扶著老先生一起上了车。 钱川亲自为二人驾车,不过马车还没有走出多远,就有人迎了上来,拦住了马车,这人对著驾车的钱川抱拳行礼,然后亮了腰牌,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钱川默默点头,停下了马车,回头掀开车帘,对著马车里的陈清低声道:“头儿…贵人让咱们去法华寺等候。” 陈清嘆了口气道:“那就去法华寺罢。” 钱川应了一声,马车很快转道法华寺,三个人在法华寺门口下了马车之后,魏老先生看著陈清的目光,就更有些不对劲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法华寺位於明照坊,基本上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处寺庙,正因为如此,不少达官贵人以及皇室宗亲会到这里来上香,香火相当昌盛。 陈清在京城不短时间,但並没有来过这处寺庙,此时也借著这个机会,与老先生一起,逛了逛这法华寺一老一少两个人在法华寺转了一圈之后,魏老先生指了指法华寺的山门,笑著说道:“许多年前,你那丈人到京城来行医,就在这里支过摊子,不过他那会儿是专科,只治跌打损伤以及外伤敷药。”“后来,他在京城又学了些本事,老朽也教过他一些,才有了坐馆的本事,再后来就听说他发跡了。”“前年他又到京城里来,还去瞧过老夫,可惜呀。” 老先生摇头嘆息:“已全然是个生意人了,他天分不差,如果钻研医道,未尝不能成为大家。”陈清笑著说道:“各行各业,都是去处,我那岳丈如今做药材买卖,也是做的不错的。” 魏老先生摇头感慨:“前年他去瞧老夫,给老夫带了几支相当贵重的药材。” 说到这里,老头子突然低声道:“小陈大人,今日的贵人到底是…” 陈清默默摇头:“先生见了就知道了。” 魏老先生不再继续追问,两个人閒聊了一阵,一道在法华寺吃了顿斋饭,紧接著二人就在法华寺的后院歇息。 到了下午时分,陈清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头儿,宫里来人了。” 陈清立刻睁开眼睛,推开房门,钱川已经站在了门口,在钱川身后,站了个一身便衣的中年人,这中年人面色白皙,看起来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分別,只像个富家翁。 但是陈清进宫里进的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宦官。 这中年人见到陈清之后,立刻上前,低头行礼:“见过陈大人。” 陈清默默点头:“陛下呢?” “陛下正在礼佛,稍后就会到这里来,大人做好准备罢。” 陈清在心里嘆了口气,然后问道:“陛下今日,怎么出宫了?” “是杨相公今日突然离开京城,陛下念在杨相公持国多年有功,因此亲自出宫,送了一送。”陈清闻言,心里大抵有数了。 本来,杨元甫未必打算今天就走,但是昨天两个人见面之后,老头子是打定了主意,连夜收拾行李要跑路了。 皇帝也正好借著这个由头,离开了深宫。 陈清与这太监说了几句话之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从前进宫里也有不少次,没怎么见过公公。” 这中年人连忙低头:“回陈大人,奴婢冯忠,原先不在御前伺候,是今年蒙陛下拔擢,才到了御前。”陈清点头,正要说话,就看到又有几个太监走了过来,冯忠连忙一路迎了上去,陈清也抬眼望去,穿了一身蓝色锦袍的天子,正与一位大和尚一起,一路有说有笑的走了过来。 陈清迎上前去,欠身抱拳行礼:“陛下。” 皇帝拉著陈清的胳膊,笑著说道:“这是法华寺的住持,明空大和尚,与皇考是老相识,皇考还在的时候,带朕来过几次法华寺,大和尚那个时候,还抱过朕哩。” 陈清神色平静:“见过大师。” “不敢。” 这住持和尚连忙欠身还礼,开口说道:“陛下来见陈大人,想必有什么事情,老和尚就不打扰了。”说罢,他欠身行礼,毕恭毕敬的离开了。 他走远了之后,陈清才看向皇帝,皇帝默默说道:“宫里太显眼了,还是出来妥当一些,就当四下散散心了。” 陈清应了声是。 皇帝看了看陈清,陈清立刻欠身道:“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陛下等一等,臣即刻去唤大夫过来诊病。”皇帝“嗯”了一声,默默转身,去准备好的静室之中等候了。 陈清大步离开,很快寻到了魏老先生,他一边领著魏老先生前往静室,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老先生,今日寻你诊病之人,乃是当今天子,你看过之后,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也不要说。”老头儿似乎並没有如何意外,只是缓缓点头,嘆了口气:“知道了。” 很快,他被逮到了静室之中,见到了正在静室里翻阅佛经的天子,老先生上前,跪地行礼:“草民魏昌,叩拜陛下。” 天子低眉,声音平缓:“先生快起身。” 说到这里,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笑著说道:“是这只手吗?” 魏先生连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垫布,垫在皇帝手腕下,然后探手诊脉,他细细诊脉之后,脸色慢慢有了变化。 片刻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草民斗胆请问,陛下近来,身上有没有起一些斑块?”皇帝目光微变,然后缓缓点头:“有。” 老先生呼出一口浊气,又问道:“是否食欲不振?” 皇帝再一次点头。 老头儿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基本上都被他言中,问完之后,魏先生站了起来,看向陈清。陈清会意,对著天子低头道:“陛下,臣先跟魏老说几句话。” 皇帝低眉:“就在这里说,说清楚,朕…这是怎么了?”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说道:“陛下臟腑具有损伤,再加上其他症状,可能…可能是中毒了。”“而且已经不短的时间。” 陈清闻言,背后一冷:“什么毒?” 魏老头儿也看著陈清,好一会儿,才艰难吐出来两个字。 “砒霜。” 第394章 西苑 如果是太医院的医官,或是其他任何官员当面,断然不可能直接说出来砒霜这两个字。 此时此刻,也只有魏老先生这种来自民间,一时半会想不清楚其中利害的的医师,才会下意识的说出来。 而这两个字,让陈清都变了脸色。 他看了看这老头儿,又看了看皇帝,只见魏老先生一脸严肃,而皇帝陛下虽然面色平静,手却忍不住颤了颤。 陈清皱眉问道:“老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陛下如何会中这等毒?” 魏老头摇了摇头,正色道:“世人大多只知道砒霜是剧毒,但不知道砒霜也可以入药,陛下的症状,如果不是砒霜,那就是吃丹所致,陛下这个年岁,应该不曾吃过什么丹药,那就只能是砒霜。”“而且,此物性子不算太烈,要一定剂量才会致死,如果…”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如果每次只有一点点,就不会有事,是吗?” 老先生低头嘆了口气,开口道:“正是。” “更要紧的是,此物无色无味,最难防备。” 魏老头想了想,继续说道:“老朽之所以这般猜想,是因为在民间邻里乃至於同族之中纠纷,就有人用此物,此物中毒之后,会损伤內腑。” 老头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如果要確认是不是砒霜中毒,老朽…老朽还要看一看陛下从前的…”皇帝默默低头:“看朕的脉案?” 太医院会定期给皇帝请脉,每一次都会留下详细的记录並且存档,称作脉案,而这种脉案,不仅仅是皇帝个人的“病歷”,最后也会成为史料,为人参考。 老先生低头道:“正是,老朽…老朽医术低微,与太医院的大人们相比,自然是远远不如的,因此想要看一看陛下原先的脉案。” 皇帝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这个先不急,先生说一说,朕…情形如何?” 老头看了看陈清,陈清立刻说道:“陛下乃是英主,先生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那老朽就直说了。” 魏老先生左右看了看,默默说道:“陛下如果是中毒不久,此时以药催吐催泻,然后再用米汤护住脾胃,使得脾胃不伤,再加上陛下春秋鼎盛,慢慢將养几年,也就能养回来了。” “但是如今,老朽不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时候…” “那就只好温养脾胃,调理內腑。” 看大夫看了看皇帝,继续说道:“然后有什么症状,就给陛下治什么症状,比方说陛下食欲不振,就给陛下开胃。” “陛下身体若有溃烂,也照例医治。” “其余就是,一些解毒的方子,每日服用,往后陛下,饮食儘量清淡,最好只吃白粥,绿豆。”“先调养几个月,应该就能见一些好转,但想要去根。” 魏老先生嘆气道:“只能一点一点慢慢调理。” 陈清在一旁,大概听明白了,不过他低眉,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淡淡的说道:“先生不用拐弯抹角,就说清楚一些,朕…有没有大碍?” “只要调理得当,性命无碍。” 魏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继续说道:“但是具体如何,老朽要知道陛下之毒,到了何种境地才行。”皇帝默默点头,他想了想,问道:“三五年內无碍罢?” “陛下只要好生將养,定然无碍的。” 老头儿顿了顿,又说道:“最要紧的事,要根除毒源,饮食饮水,不能再有任何外毒,否则怎么治都是不成的。” 皇帝“唔”了一声,开口说道:“朕知道了。” 他看了看这位老先生,开口道:“先生写个方子罢。” 魏先生连忙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个方子出来,两只手递给皇帝,皇帝看了看之后,放在了一边。“有劳先生了。” 魏老头低头,连道不敢,然后看了看陈清,默默的退出了这间静室。 等他离开之后,静室里只剩下君臣两个人,皇帝看著陈清,自嘲一笑:“一会儿,卿家也让老先生给你把把脉,看你有没有给人家下了砒霜。” 陈清没有接话,而是蹲下来,低声道:“陛下,是不是让臣带仪鸞司的人,现在就进宫,把尚膳监上下统统一体擒拿了!” 尚膳监,是宫廷大內负责提供饮食的衙门,都是宦官负责。 皇帝中毒,不管跟他们有没有关係,他们都必须要负这个责任。 皇帝抬头看了看陈清,微微摇头:“都杀了又能怎么样呢?” “把他们都杀了,几乎就是明示朝野,朕的吃食出了问题,而且这砒霜…” “也未必出在尚膳监上。” 皇帝闭上眼睛,沉默许久。 陈清侍立一边,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朕在想…” 皇帝看向陈清,继续说道:“朕在想,他们是什么时候,想要朕性命的。” “是朕敲打外戚勛贵以及文官的时候,还是朕开始清丈土地的时候,亦或者…” 皇帝淡淡的说道:“亦或者,是福王离京的时候。” 说到这里,皇帝又看了看魏老头写下的药方,他嘆了口气:“宫里已经没法子住了。” “別的不说,朕把这方子带回宫里去,恐怕一副药没有吃下肚,方子就会泄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知道,朕在喝解毒的汤剂。” 陈清默默说道:“陛下,事关龙体,乃是国家大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管是谁,必须要追查到底,夷灭三族,以靖人心!” 皇帝这会儿似乎是在思索什么,闻言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你想查就去查罢,可以让言扈他们去查。” “朕…既然短时间內,没有性命之虞,那你就还是先把东南的事情办好,再回京城里来。”说到这里,皇帝又看向陈清,继续说道:“明天你到宫里去,咱们君臣二人再合计合计,然后朕带你去见朕那几个儿子。” 皇帝笑著说道:“看有没有向你心的女婿。” 陈清连忙说道:“陛下玩笑了,此时最要紧的,应该是肃清祸乱之源” “肃清,怎么肃清?” 皇帝嘆了口气:“宫里宦官宫女加在一起,没有十万人,七八万人应是有的,卿家要把他们杀个乾净吗?” “朕每日吃食,有些是后宫送来的,刚才魏先生也说了,此物无色无味,卿家要把后宫也杀个乾净?”“而且,这件事情一旦闹大,恐怕所有人都要知道,朕身体不行了。” 天子低眉道:“所以,只好偷偷去查,让北镇抚司去查罢,你好生做你的大事。” “东南大事要紧。” 此时…天子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看著陈清:“卿家知不知道,朕在想什么?” “臣不知道。” 皇帝默默说道:“朕在想,到底是谁想要弒君,结果隨便一想,想要弒君的人太多太多了,朕一时竞算不过来了。” 他自嘲道:“哪天朕开始治理宗藩的时候,恐怕姜褚都说不定要对朕动杀心。” 陈清连忙说道:“世子…应该不会有这种心思。” 天子又是一阵出神,然后自顾自的说道:“这些事,说不准,说不准的…” “陈清啊。” 他看著陈清,开口道:“朕准备搬家了,换个地方住。” 陈清闻言,很能理解。 皇宫对於皇帝来说,已经不安全了,除非他能够把皇宫內外整体清理一遍。 否则,且不说能不能中断毒源,说不定哪天,就会出大事情。 “陛下准备搬去哪里?” “西苑。” 皇帝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西苑是个好地方,风景不错,朕打算搬去西苑住上一段时间,养养身体。” 西苑在皇宫之外,搬去西苑,就意味著拋弃庞大的皇宫体系,自己从头再弄一个小一些的天子寢殿。但也正因为如此,天子才有机会在西苑,完全掌控自己的身边人,不至於让这一次的事情復现。陈清心中恍然,立刻低头抱拳道:“陛下圣明。” 天子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真要是圣明,也不至於差点被人给药死。” 他推开静室的门,看向远处,开口说道:“这位魏先生,要看好了,不能让他出什么事。”“陛下放心。” 陈清沉声道:“有北镇抚司在,他们不敢胡作非为。” 皇帝“嗯”了一声,思索许久,开口喊了一声:“冯忠。” 冯太监连忙近前,欠身行礼:“陛下。” “去知会一声,就说朕身体抱恙,明日朝会…”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朕就不去了。” 第395章 母子 半个多月前皇帝突然发病,之后一直到现在,皇帝虽然不舒服,但一直强撑著正常处理国事,就是怕一旦消息泄露,他身体支撑不住的情况下,朝局不稳。 如今,大概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情形,断定至少三五年不会出问题之后,皇帝反倒可以放下心来歇息了。而皇帝的歇息,自然也会引起朝廷震动,这里头大有文章可做。 此时,绝顶聪明之人,应该可以瞧出来皇帝突然生出来的底气。 而如果有一些蠢笨之人要试探什么,这个时候,也正好方便皇帝陛下將他们记上帐本,后面三五年时间,可以一点一点收拾乾净。 目送著皇帝陛下,与冯忠等人离开法华寺,陈清正在思索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声音长嘆了一口气。 “老朽一介草民,小陈大人何苦把我牵扯进来呢?” 陈清回头看了看,只见魏老先生,正扛著药箱,站在自己身后,目光里多少有一些埋怨。 “就知道,顾小子送的那些东西不好收,如今为了这一份人情,几要把老夫一家的性命搭进去了。”陈清回头看著他,欠身行礼,然后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魏老放心,不会的。” “京城地界,我保魏老平安无事,甚至这两年,如果京城里哪家四品以上的大人惹了魏老,魏老直接就去躺在其人家门口。” “我保证,那人不管是谁,一定无所不应。” 魏先生皱了皱眉头,还要说话,只听陈清继续说道:“老先生放宽心就是,將来,陛下的身子若见了好转,先生说不定自家,还有一份功名可以挣。” 魏老头闻言,犹豫了一番,嘆气道:“老朽观陛下…中毒已久了,能不能拔除,能拔除多少。”“都还很难说。” 陈清闻言,也沉默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默默说道:“魏老可有儿孙?” 老头儿点了点头,开口道:“老朽家里人丁不旺,只一个儿子,这儿子给老朽生了三个孙女,一个孙儿。” “明年罢。” 陈清低眉道:“明年,我可以送魏老的孙儿去南方,要是哪天,京城这里出了什么变故,我保令孙在江南,一世衣食无忧。” 魏先生若有所思,然后抬头看著陈清。 “这事,老朽要先与儿孙们商议才成。” “你们尽商议就是,不急,我在京城…” 陈清抬头看了看天色,想了想,回答道:“至少还要待上十天半个月,甚至可能一两个月,才会离开。” 另一边,天子的輦车一路进了宫城,来到了自己的寢殿之中,等进了寢殿,这位皇帝陛下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並不是突然“毒”发,而是他的情绪,终於绷不太住了。 身为天子,他亲政以来,不管心里怎么想,他都早已经习惯性的把自己的想法隱藏起来,做到胸有惊雷,而面不改色。 因此,今日在陈清面前,他依旧很是淡定,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但毕竟…他也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而已。 此时,这位年轻的帝王,一脸阴沉的坐在软榻上,目光死死地看著桌案,两只眼睛里,都是熊熊的怒火。 他才二十三岁! 这个年岁,给人下了毒,不要说是皇帝,就是普通人,也难以接受! 身为天子,他自然更加无法接受。 “啪!” 手边的茶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下飞溅。 几个宫人匆匆忙忙进来,都颤巍巍跪伏在地:“陛下” 皇帝低著头,喘著粗气:“都滚出去!” 几个宫人,包括冯忠在內,都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皇帝陛下还在不住的喘著粗气,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把心里的怒火给稍稍压了下去,他扶著软榻,才站了起来,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冯忠。” 冯太监一直在外面候著,闻言连忙低头走了进来,跪在了地上:“陛下吩咐。” “让人收拾一下。” 皇帝终於喘匀了气,但是声音,依旧带了些沙哑:“另外,备车,朕要去仁寿宫,与母后说说话。”皇帝见太后,一般是上午,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皇帝绝少会在这个时候,去仁寿宫见太后娘娘,不过皇帝既然已经开口了,冯忠等人只能去被抬轿。 天色快要暗下来的时候,皇帝才终於到了仁寿宫,一路进了仁寿宫之后,也很顺利的见到了太后娘娘。此时,太后娘娘虽然还没有歇息,但是已经卸下了首饰,正梳著头,见到皇帝过来,她看了看皇帝,有些好奇:“我儿怎么此时来了?” 天子欠身行礼,声音已经平稳了下来:“一是来与母后问安,二是有一件事情,想要与母后商议。”太后娘娘放下了手里的金釵,问道:“如今我儿还有什么事情,要跟哀家商议?” 这话是一句平常的问话,但显然带了一些埋怨。 这几年,皇帝收权愈发明显,如今已经是个实打实的实权皇帝,作为曾经的天子监护人的张太后,著实失掉了许多权柄。 她的母族,前几年甚至被陈清给杀掉了个亲侄儿。 此时,她话里话外,自然带了些埋怨。 “母后。” 皇帝听了她的话,倒是很平静,甚至露出了些许微笑,他开口道:“孩儿病了。” 张太后闻言一惊,差点把手边的釵子打翻在地,她抬头看著皇帝,惊呼道:“我儿怎么了?”身在皇家,身为皇帝,生病並不是什么小事。 能被皇帝这样郑重其事的说出来,自然就更加不是什么小事了,张太后虽然没有“垂帘”过,但是好歹也代行过几年君权,对於国家的事情,她心里是有概念的。 而且,皇帝毕竟也是她的亲生儿子。 等到她抬头看向皇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个皇帝儿子,也在静静的看著她。 目光平静,但似乎,又富含深意。 张太后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在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大皱眉头:“到底怎么了?”“没什么。” 皇帝轻轻嘆了口气,开口说道:“只是小病,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之所以跟母后说,是因为大夫说,孩儿这个病需要静养。” “宫里事情太多,又人多眼杂,想静养也是静不了的。” “所以孩儿,打算搬出宫去一段时间。” 天子对著张太后微微欠身,开口说道:“搬出宫之后,孩儿就不太方便常来探望母后了,所以才来知会母后一声,以后孩儿可能要来的少一些。” “请母后见谅。” “搬出宫去?” 张太后直接站了起来,她看著自己的儿子,问道:“我儿要搬到哪里去?” “搬去西苑。” 天子看著自己母亲的表情,轻声说道:“西苑玉熙宫,孩儿以前在那里住过几天,还算不错,所以准备去住上一段时间,把身子养好了。” 张太后皱眉:“那政事怎么办?朝廷里那许多事情,你不管了?” “十五日一次的大朝听政,孩儿还是会去,其余时间…” 天子缓缓说道:“孩儿就不参与朝会了,至於政事。” “小事可以由內阁相公们裁断,需要送到御前的,转送玉熙宫就是。” 张太后闻言,嘆了口气:“既然还是脱不去政事,何苦要住这样远?” “这是太医院哪一个奉御给你出的主意?哀家明天就去找他。” “是孩儿自家的主意。” 天子的目光,依旧看著自己母亲的面庞,他微微欠身道:“阿娘,孩儿这病不轻,能静养一段时间,將来就能多陪阿娘一段时间。” “还请阿娘体谅。” 张太后嘆了口气,上前拉著皇帝的手:“我儿到底生了什么病?” “母后不知道,孩儿就不提了。” 皇帝嘆了口气,目光依旧看向自己的母亲。 “总之,是个不太容易好的病,” 第396章 黑化! 次日,陈清按照约定,准备进宫面圣,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出门,就被宫里派人过来知会,说陛下召他去西苑的玉熙宫见驾。 西苑毗邻皇城,但是在皇城之外,是皇家御苑,外人轻易进不去。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守卫,还是远没有皇宫严密的。 皇帝在西苑,陈清並不意外,他意外的是皇帝昨天才说了这件事,今天就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可见速度之快。 他没有迟疑,应了一声之后,跟家里的钱川,还有徐伯清交代了几句,就准备出门,只是还没有走出门去,就被徐先生叫住, 徐先生手里,捏著一份文书,他將文书递给陈清,开口道:“大人,海门卫秦虎送来的文书,说是他已经把海门卫整编的差不多了,但是…” “但是餉钱不够,浙江都指挥使司没有给餉钱,赵部堂那里也没有给钱。” 陈清皱了皱眉头,將文书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之后,就递了过去:“你以我的名义,给浙直总督衙门去信,让他们儘快把钱粮送到海门卫,如果赵部堂那里也没有钱粮可用了,跟赵部堂说,让他暂时从地方借“等我回去东南,我来偿还。” 徐伯清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陈清,神色有些古怪:“大人…” 陈清已经动身要走,闻言看了他一眼:“怎么啦?” “没事,没事,在下就是有些好奇。” 徐先生感慨道:“大人的岳父,究竟富裕到了何等地步。” 陈清白了他一眼:“总督衙门借贷,干什么让我岳丈去还?” “你莫要逞嘴皮子功夫了。” 陈清迈步离开:“我还有事,等我回来再与你分说。” 说罢,他大步离开大时雍坊,然后一路往北走,从西安门一路进了西苑。 进了西苑之后,很快就有宫人迎了上来,將他一路带到了玉熙宫,陈清进了玉熙宫之后,没有多远,就瞧见了皇帝陛下,正躺在一张躺椅上。 在他的身边不远处,有两个孩童正在玩耍,大的五岁左右,小的看起来也有三四岁的样子。陈清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这两个孩童,然后上前对著皇帝欠身行礼:“陛下。” 皇帝抬头看了看他,笑著说道:“子正来了。” “冯忠,再去搬个凳子来。” 冯太监立刻低头应命,没过多久,亲自搬过来一个小凳子,放在了皇帝身旁,皇帝指了指:“坐下说。” 陈清犹豫了一番,还是坐在了皇帝身边,皇帝的目光看著不远处的两个孩童,嘆了口气:“这几年,朕有很多想法,也有不少章程,本来觉得,只要一步步去做,总能做成的。” “至少做成个七七八八,將来九泉之下,也能去见皇考还有歷代先帝,没想到…” 天子低眉,语气里带了惋惜:“如今看来,不少都要落空了。” 陈清连忙说道:“陛下千万不要作此想,陛下还很年轻,只要开始拔除內毒,一定能慢慢好起来的。”皇帝神色平静:“昨天夜里,朕让太医过来把脉了,两个奉御,都说朕是因为食少事繁,因此损了內腑,只要慢慢调养,就能调养回来。” 陈清嘆了口气:“昨天魏老也跟臣说过,砒霜或者吃丹中毒,单诊脉是诊不出来的,诊脉只能诊出內腑有损。” “魏老是胆子大一些,再加上没有进过朝堂,因此才敢那么去猜,这其中干係太大,太医院的医官,给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说出来砒霜这两个字。” 天子“嗯”了一声。笑著说道:“是这个道理。” 皇帝抬头看了看天,似乎不再想说这个话题,他沉默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东南,明年能结束吗?” 陈清认真考虑了一番,回答道:“臣有七八分把握,即便不能尽绝倭寇,也能让东南近海安寧一段时间。” 他看著天子,开口说道:“陛下,禁卫出身的秦虎,对领兵打仗颇有些天分,在东南也是大放异彩,臣把他安置在海门卫训练士卒,臣觉得此人,可以担当大任。” “明年臣剿过一遍之后,可以將秦虎安置在东南,让他隨时清剿,应当可以保证东南无虞。”“秦虎…” 皇帝想了想,点头道:“朕想起来了,你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朕就是让他暗中护著你。” 说到这里,皇帝笑了笑:“那个时候秦虎上奏说,你在京城遇刺数次,当时朕还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那些人太过大胆,没想到…” 他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那两个童子,开口说道:“朕有五个儿子,这两个就是老大跟老二,大的不过五岁,二郎…” “才四岁多一些。” 天子说到这里,目光里已经全是担忧。 “其他三个,都还太小太小。” 陈清低头,默默说道:“陛下不必如此,诸皇子们,一定会安然无恙。” 天子摇头道:“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看著陈清:“朕杀了娘舅家里的表兄,又得罪了张凤那些勛贵,因为清丈土地,更是得罪了天下士人。” “他们是朕的儿子,难道不会被牵累其中?” 陈清默然,没有说话了。 天子低眉道:“昨天夜里,朕一晚上都没有睡,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这个时候,定下太子的名位。”当今皇后,至今没有皇子,也就是说皇帝的五个儿子,俱是庶出。 本来,皇帝年纪还很小,自然不用急著立储,等到皇后生下皇子之后,再立储不迟。 但现在,且不说皇后有没有身孕,即便现在有了身孕,生產也要明年年初了。 再即便,皇后如今就给皇帝诞下嫡子,这个嫡皇子,也很难有成长起来的时间。 陈清默默说道:“此非臣可以置喙。” 天子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一会儿,朕让他们过来一趟,你认认脸。” 天子看著陈清,笑著说道:“將来,说不定真能给你当个女婿。” 陈清咳嗽了一声,也没有接话。 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说正经事。” 陈清也正色起来:“陛下吩咐。” “第一件事就是,明年朕大概要增设一个职司衙门,由內廷宦官统掌,用来监察以及整顿官员。”天子这话说的风轻云淡。 但是陈清,却听的心头一动,有两个字,不由自主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东厂! 皇帝继续说道:“到时候,朕要开始下重手,整顿朝堂了。” 说到这里,皇帝看向陈清,默默说道:“明年你回来之后,就开始执掌北镇抚司,让唐璨去仪鸞司当差陈清立刻起身,低头抱拳:“多谢陛下隆恩!” 皇帝摇了摇头:“前提是东南的事情你须得办好了,至少要面子上过得去,不然朕想提拔你,下面的人也会有意见。” 陈清还是低头应是。 天子咳嗽了一声:“第二件事,就是朕的这几个儿子了。” “姻亲不姻亲的,可以以后再说,但是有一件事,卿家须得应下朕。” 陈清立刻低头:“陛下吩咐就是。” 皇帝低眉道:“万一將来,发生了不可言说的事情,卿家替朕,接一个皇子出京,隱在民间生活罢。”陈清闻言,苦笑道:“陛下,这…” 他支支吾吾,才继续说道:“臣想,无论如何,应该不至於到这种地步。” 皇帝低眉道:“按朕说的办就是了。” 陈清微微摇头:“臣就是想办,也无处隱藏皇子啊…” “你不是有白莲教吗?” 天子很是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有那些江湖人帮忙,这应该不是难事。” 陈清长嘆了一口气:“陛下如此想,也太悲观了些。” “不是悲观。” 皇帝的目光看向前方,缓缓说道:“是从明年开始,朕要跟那些人…” “狠狠拚杀一场了。” 第397章 天子的选择 陈清闻言,心里默默嘆了口气,没有接话。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著说道:“你就不好奇,朕要用什么由头去治人?” 陈清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摊丁入亩。” 今年,清丈田地已经初见成效,除了直隶和浙直两省之外,其他省份也开始慢慢推进。 有了这三个省的经验,后面其他省份办这个事情,就没有了推脱的理由,哪怕进展依旧不会太顺利,但至少也不会推不下去。 而清丈土地,从来都不是目標。 从一开始,陈清就明白,皇帝清丈土地,一定是为了摊丁入亩。 甚至,朝中那些大臣,大概也都隱隱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一两年的阻力,才会这么大。 如果只清丈土地,而不把丁税摊入田税,皇帝这一两年,就算是白白辛苦一遭了。 事实上,摊丁入亩,才是对那些士族最大的打击。 大齐的徭役,可以花钱赎买,也就是花上一笔钱,就不用服徭役了。 也就是说,哪怕让那些有功名的人家去服徭役,人家花点钱,同样也能免了去,而士族人家真正的自家人,大家族也最多就几十口人,至多上百。 小一些的门户,可能就七八个,十来个人。 花点钱也就花点钱了,对於那些动輒几万亩乃至於几十万亩的人家来说,花点钱不算什么。真正的痛处,就是摊丁入亩。 这个时代的赋税,是由田税和丁税组成,而士族地主本家人其实不算很多,丁税就出不了多少钱,如果家里再出几个有功名的,丁税也就免了去。 而税赋里的丁税,大多数是被租地种的佃户,以及普通百姓给摊了去。 这件事情,几年前,皇帝就隱约提过,陈清也一直记得,到如今,自然立刻就能猜出来。 皇帝闻言,哈哈一笑,一连笑了好几声,才因为剧烈咳嗽,止了下来。 他拍了好几下自己的胸脯,才恢復了正常,笑著说道:“原本是这个打算的,现在朕改主意了。”陈清有些好奇的看著他。 天子低眉道:“除了摊丁入亩之后,朕还要削去一半功名的免税田亩。” “除生员,举人,进士本人之外,其余家口,不免差役。” 本来,秀才以及举人,除了自身不当差以外,本家还可以免两丁的差役,也就是免除家里两个男丁都差役。 这样,如果是寻常人家,大概也就不用再给官府当差了,毕竟小门小户,一个家里三个男丁,也就差不多了。 皇帝这一下,几乎把读书人的特权,削去了七七八八。 陈清看向皇帝,嘆了口气:“陛下,这样会出乱子的。” 皇帝低眉,淡淡的说道:“朕已经让冯忠,著手组建新的职司衙门了,朕不怕他们。”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开口笑道:“本来,这个事情该是北镇抚司去做这个恶人,不过你在东南还有事情,北镇抚司剩下的那些人,又都是老油子。” “再加上,卿家於国有大用,於朕也有私用,朕就不让你来做这个恶人了。” 陈清闻言,微微低头:“多谢陛下。”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在心里也微微嘆了口气。 如果真的是类似於东辑事厂那样的职司衙门,还是內廷宦官掌总的话,可想而知,这个新衙门的新人们,为了在皇帝面前立功,为了拚命往前挤上一挤,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他们该会是何等疯狂!到时候,京城里…一定不可避免的,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到时候,该死该杀的人固然有不少,但是冤杀错杀,被那些想要露脸的“新人”硬生生牵连进去的,也一定会有不少。 这件事,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不过,会有这种事情,也不能完全怪罪天子,如果此时是陈清在皇帝这个处境,他说不定会更加疯狂,现在就直接动手了也说不定。 皇帝,已经相当能沉得住气了。 陈清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才嘆了口气道:“臣能理解陛下,只恐怕,后世史书之上…” “朕不在意他们怎么写。” 皇帝很平静的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事朕既然要做,也不怕他们去说。”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面色平静:“將来,朕崩之后,如是朕的皇子嗣位,朕会让他稍稍宽宥一些,施恩下去的。” 陈清微微低头,没有继续说话了。 但他知道,等到明年,皇帝说的这些事情真正落地,眼前这位大齐景元天子,在后世史书上的风评,恐怕要在姜齐一朝,位列倒数了。 皇帝闭上眼睛,也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分说什么,而是喊了一声:“冯忠。” 冯太监这会儿,正在远一些的地方站著,没有敢听君臣二人之间的对话,此时听到皇帝召唤,他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毕恭毕敬:“陛下。” “你去把他们都喊来,不要疯玩了。” 皇帝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皇子。 冯太监连忙点头,匆忙寻到两个皇子,將他们领到了皇帝面前,陈清正要上前行礼,被皇帝伸手拦住。两个皇子虽然年纪小,但长在深宫,很懂规矩,他们先一步低下了头,对著皇帝拜道:“父皇。”皇帝看了看他们,语气平静:“都起来。” “认识认识,这是陈清陈子正。” 皇帝语气平缓了一些:“父皇身边的大臣。” 此时,两个皇子年纪都还小,跟他们说陈清的具体官职差事,他们大概也是听不懂的,因此皇帝说的相当简略。 陈清这才抱拳行礼:“臣见过大殿下,二殿下。” 两位皇子,也都抬头看向陈清,目光里都是好奇。 皇帝淡淡的说道:“还不见礼?” 五岁的皇长子,像模像样的对著陈清拱手还礼:“姜恪拜见陈大人。” 皇二子看了一眼自家兄长,也学著兄长的模样,对陈清拱手行礼:“姜…姜澈,拜见陈大人。”陈清一一还礼,然后问了问两位皇子,名字都是哪一个字,得到回答之后,他才看向皇帝,开口道:“二殿下,倒与臣的兄弟同名。” 皇帝看了一眼陈清,没有接话,而是对两个儿子笑著说道:“记住陈大人的模样,下次见面要能认出来才成。” 两个皇子都欠身行礼,应了声是。 皇帝这才挥了挥手:“去玩罢。” 等两个皇子走远,皇帝才对著陈清问道:“跟家里,还有联繫否?” 陈清微微摇头,闷声道:“没怎么见面了,先前臣父到德清来寻过臣,臣没有见他。” “后来,臣父就去了台州府,北镇抚司在台州办的案子,被他一个个翻来覆去的查,听说弹劾了北镇抚司十几条罪过。” 皇帝哑然一笑:“那是在表態呢,不必理会。” “朕一条也没有看。” 说到这里,皇帝感慨道:“说起来,你父倒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他又是进士,又是地主…”皇帝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陈清,淡淡的说道:“他现在,应该还在江南走动,你这番回去江南之后,要是能碰到,就提醒提醒他,让他明年…” “不要掺和进来,要不然,朕也不能轻纵了他。” 陈清连忙说道:“家父的性子,绝不会头一批站出来,等到陛下下了重手,他便更不敢露头了。”“有时间,还是跟他说一声。” 天子低眉道:“处理了一个陈焕不要紧,朕担心的是影响到你,你將来,还要替朕办大事的。”陈清默默低头:“臣记下了。” 皇帝坐了起来,伸手道:“扶朕一把。” 陈清连忙两只手,拉住皇帝的胳膊,將他从躺椅上拉了起来。 皇帝陛下起身之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朕明天,就要公布搬到西苑的事情了,这几天,北镇抚司…” “多盯著点京城內外,你也在京城再留一段时间,有什么消息。” 皇帝叮嘱道:“你就来玉熙宫见朕。” 陈清立刻低头。 “臣…遵命。” 第398章 风起云涌 次日上午,御书房门口。 已经换上了一身飞鱼服的陈清,正在御书房门口默默站著。 他换上了这一身官衣,就意味著他这趟回京,不再隱瞒,那些已经知道他回来的人,也不必再装作不知道了。 本来,陈清今天是准备去北镇抚司,跟言扈唐璨等人通通气,做一些接下来的工作的,不过一大早,皇帝又差人到了大时雍坊他的家里,把他宣到了这里来。 陈清没有办法,只好在这里等候。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清晰地察觉到,如今的皇帝,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的皇帝,虽然说也经常有些奇思妙想,但是总体来说,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相当稳当的,从从容容。 而现在,就多少有些变幻莫测,想一出是一出了。 这也没有办法,任谁遭遇这种人生大变,心態上都会或多或少,发生一些变化。 而且,昨天陈清跟皇帝的对话,也让他多少有些心惊,因为皇帝…知道他跟白莲教之间的事情。虽然不知道皇帝具体知道多少,但这已经足够让他警醒,这个时候,他在京城里只好规规矩矩的,顺著皇帝的心意来。 陈清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正闭目养神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诧异的声音:“陈钦差何时回京的?” 陈清睁开眼睛,回头看去,只见宰相谢观,带著內阁的其他宰相,也朝著御书房走来。 陈某人抱拳还礼,淡淡的说道:“好教相公得知,东南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下官奉命回京,向陛下面陈东南诸事。” 谢相公一副恍然的模样,他顿了顿,开口笑道:“东南诸事是国事,陈钦差与陛下说完之后,可否去一趟內阁?我等阁臣,也要问钦差一些关於东南的事情。” 陈清神色平静,微微低头道:“相公,下官非是外廷官员,內阁要知道东南的事情,不妨过赵部堂以及东南官员。” 谢相公哑然一笑:“非是外廷官员,难道说说话也不成了?” “陈钦差既然已经回来了,与內阁通通气,总不会是坏事。” 陈清想了想,正要说话,太监冯忠已经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眾人,微微欠身道:“诸位相公,陈大人,陛下召诸位进去。” 陈清顺势说道:“等见了陛下,陛下准许之后,下官就去內阁,任凭诸位相公问询。” 谢相公似乎心情不错,含笑点头:“那咱们一道进去面圣罢。” 说罢,他率先走向御书房。 这位內阁首辅,此时心情自然是极好的,因为杨元甫,此时不仅退出了內阁,而且直接离开了京城。可以说,盘桓在这位状元郎头上多年的乌云,此时终於散去,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几十年时间,眼下可以说是身心愉悦。 带著这种好心情,谢相公一路进到了御书房里,与眾人一起见到了皇帝陛下之后,他欠身行礼:“拜见陛下。” 眾人也都跟著行礼:“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这会儿坐在软榻上,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他挥了挥手,缓缓说道:“诸位自己找地方坐罢。” 眾人纷纷坐下之后,陈清想了想,却没有坐下,而是默默站到了天子左首一侧的第一位。 他是天子內臣,此时面对一眾宰辅,看起来就像是天子禁卫。 皇帝看了陈清一眼,淡淡的说道:“陈清,你也自己找地方坐。” 陈清这才走到了最末座落座,位在宰相陆彦明之后。 等到眾人都坐下之后,皇帝咳嗽了一声,看向眾人。 “今天要说的事情,在座诸位可能已经知道了,也可能还不知道。” “朕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皇帝又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朕最近身体染恙,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下去了,今天请几位相公过来,是要跟几位相公说。” 他看向眾人的神色,低眉道:“朕打算搬出宫去,静养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不等几位相公回话,皇帝又把在太后宫里说的章程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又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 天子淡淡的说道:“往后国事,诸位相公还要再多费心些。” 此时,几位宰相,都已经变了脸色。 他们先是看向天子,然后都不约而同的瞥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陈清。 皇帝身体出了变故,与宰相交代事情,喊这些內阁阁臣过来说话,这很正常。 但是在座所有人都是內阁阁臣,偏偏多出来一个陈清,这就很有讲究了。 谢相公起身,看向天子,欠身行礼道:“陛下,臣斗胆请问。” “陛下到底生了什么病?”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臣等,要去太医院,调看陛下的脉案。” 皇帝淡淡的道:“谢相是觉得,朕在扯谎?” “臣不敢。” 谢相公抬头看著天子,正色道:“只是陛下身系九州万方,如今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候,此时骤然要輟朝,臣身为內阁首辅,不能不问清楚,亦不敢不问清楚。” “朕倒是想要励精图治。” 皇帝扫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说道:“只恐有人不允。” 他直接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朕今日传诸卿来,是为了与诸卿公布这件事情,並非商议,诸位能体谅朕则好,不能体谅朕也罢。” “朕再过几日,就会搬去西苑去住,往后內阁有要紧文书,就转送西苑,如诸位…” 皇帝背著手,就要离开:“如诸位对朕有什么意见,可以辞官,朕无有不允。” 说完这句话,他挥了挥手道:“要去太医院查脉案,也尽可以去查。” “朕要歇息歇息,诸公且去罢。”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清,缓缓说道:“朕生病的事情,陈子正知情前因后果,诸公要是想知道究竞,问他就是了。” 说完,皇帝又看向陈清,直接说道:“诸位相公若是问你,你就实话实说。” 陈清连忙低头抱拳:“臣遵命。” “好了。” 皇帝大袖一挥:“诸位且去罢。” 他坐回了软榻上,开始闭目养神。 几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办法,只好从御书房里退了出去。 眾人退出去之后,就在门口等著陈清,等陈清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谢相公上前,直接拉住了陈清的衣袖,面色凝重。 “小陈大人,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事涉国之大事,你不能瞒我们。” 陈清看了一眼几位相公,默默从谢相公手里抽出衣袖,对著眾人抱拳道:“诸位相公,陛下既然交代了让下官实话实说,下官自然不敢隱瞒,只是此时,下官需要回一趟北镇抚司,与唐镇抚匯报一些事情。”“等下官办完了北镇抚司的本职差事,下午下官再去內阁,面陈诸位相公。” 说到这里,他欠身道:“到时候,东南的事情,下官也一併匯报。” 说著,他再一次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大踏步离开皇宫。 北镇抚司就在皇城南门不远处,出了皇城之后,没过多久,陈清就回到了北镇抚司。 他刚进北镇抚司,唐璨就带著言扈,还有北镇抚司其他几个千户迎了上来,胖墩墩的唐镇抚,大步上前,一把拉住陈清的胳膊。 “总算是把子正你盼来了,情况怎么样了?” 陈清看了一眼眾人,抱拳行礼,然后开口说道:“镇侯,诸位哥哥,咱们换个地方说话,现在陛下有些事情,需要咱们北镇抚司去办。” 唐璨点头,带著眾人来到了自己公房,然后他看著陈清:“兄弟你不用客气,直接吩咐就是了。”陈清抱拳道:“那小弟就直接说了。” “陛下这几日,就要搬去玉熙宫暂住。” “自今日起,北镇抚司一切人手,严密监视朝中三品以上重臣,以及太医院,还有一眾勛贵国戚。”“有人手不够的,可以调用哪些已经投诚朝廷的白莲教人手,这几天,我会居中联繫,让他们也做咱们北镇抚司的眼线。” 说到这里,几位千户以及唐璨,都已经严肃了起来。 陈清顿了顿,又说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转送给镇侯,或者…或者小弟这里。”“由我二人,转送西苑玉熙宫。” 唐璨看向陈清:“子正你应该还要回东南罢?能在京城留多长时间?” “应该一个月左右。” “那好。” 唐璨环顾眾人,沉声道:“子正在京一日,北镇抚司一切消息,都先送到子正那里去。” 眾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 第399章 对线文渊阁! 从先皇帝驾崩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时间,皇帝是这两年才开始慢慢视事,也就是说,先前差不多十年时间里,北镇抚司很少办事,或者说很少办大事。 这十年时间里,北镇抚司偶尔做事,也是替张太后做些事情。 皇权不彰,作为皇权延伸的北镇抚司,自然也就硬不大起来。 这也就导致了,唐璨言扈这一批北镇抚司的主事之人,哪怕权柄在手,性子却並不是特別强势,甚至有些滑头。 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会说他们是“老油子”,並不是十分愿意用他们,来推进自己的大政,这也是陈清为什么能在京城顺风顺水,成为北镇抚司话事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眼下的情况也是如此,京城出了大事情,而唐璨这个镇抚使,却不会站出来,承担北镇抚司应该承担的一切责任。 至少,他没有独自承受北镇抚司,应该承受的责任,直接顺水推舟,推到了陈清的身上。 不过陈清,也乐得如此。 与责任相对应的,往往是权柄,担大责,就会担大任! 更重要的是,陈清自己的政治上升途径,实际上的確是“幸进”,他的现在的权位並不稳当,自然也就不必求稳。 而且这一次,对於他的政治生命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一次! 如果能跟著皇帝一起,漂漂亮亮的贏下这一场,那么哪怕过些年皇帝没了,陈清也不会倒下去。如果输了,皇帝也没了,他陈某人的政治生命,也就自然而然的结束了,到时候他就会把目光,从庙堂,转到江湖上去,保全己身,待时而动。 既然是最后一搏,那也就没有什么顾忌的,陈清很乐意担下北镇抚司的责任。 北镇抚司一眾高层,聚集在一起,很快定下了大概的章程,等到其他几位千户都离开,下去安排人手之后,唐璨跟言扈两个人藉口询问自家儿子的情况,却没有急著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之后,言扈看著陈清,默默嘆了口气:“那天去大时雍坊找子正,就是想问问犬子的事情,没想到刚巧碰到了杨相公,什么也没有问成。” 言扈顿了顿,又说道:“听镇侯说,子正把他派到福州去了?” 陈清缓缓点头,开口说道:“陛下那日发病,镇侯让我们监视福王,我手底下真正能,办事得力,又是咱们北镇抚司自己人的,便只剩下言兄弟一个人了。” “老哥哥放心,言兄弟办事很妥当,福州发回来的稟报,没有什么问题,等明天,我把福州发回来的文书整理整理,给老哥哥看一看。” 言扈连忙摆手:“事涉天家,我便不看了。” 陈清哑然道:“咱们北镇抚司去查去办的事情,老哥哥是北镇抚司的千户,还是我们这些人的上司,有什么不能看的?” 陈清在一两年前,就升了北镇抚司的千户,但实际上,北镇抚司並没有来得及腾出来一个萝卜坑给他,他也还没有来得及组建自己的千户所,就被派到江南办差去了。 他带去南方的大多数人手,都是出自言扈的千户所,都算是言千户的下属。 言扈摇头,正色道:“他们,早就算是子正你的下属了。” 陈清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言扈,犹豫了一下,还是嘆了口气:“明年,我会把言兄弟带回京城里来,到时候老哥哥让家里人,带著他到处走一走,再给他寻个婆娘,给他调理调理罢。” 陈清默默说道:“有段时间,为了东南大局,我不得已只能留在德清,让言兄弟在台州替我主持大局,当时台州八家大户通倭,又有数百个倭寇俘虏要处斩,都是言兄弟经手,半年多时间…” 陈清微微摇头:“差不多上千条性命。” 言扈闻言,目光也有些动摇,显然是有些心疼自家儿子了,不过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做这些许事情算得了什么?子正不必放在心上,他若是这也受不了,那以后,也不用在咱们北镇抚司当差了!” 这种场面话,陈清当然不会相信,闻言只是默默说道:“福州的事情,也很要紧,可惜的是如今京城里的事情更多,要不然可以让老哥哥你去一趟福州,在福州主持局面,顺便也探一探言兄弟。”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唐璨,开口笑道:“镇侯家的公子,前不久跟我在海上,大破倭寇,相当英勇,浙江的秦都帅,还有南直隶的几个指挥使都说,唐兄弟不像是北镇抚司的人,反而像是个在战场的少年將军。” 唐璨闻言,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那浑小子,也就一身莽劲,再没有什么优点,是兄弟你用人得当。” “这一遭,要是把他给歷练出来了,我们唐家上下,都念兄弟你的情分!” 三个人聊了聊东南的事情之后,就差不多到晌午了,唐璨主动站起来,带著言扈还有陈清一起走出北镇抚司,在街边的酒肆里吃了顿饭。 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著话,吃完饭又回到北镇抚司,商量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把京城里北镇抚司办事的大概章程给定了下来。 到了午后未时,陈清洗了把脸,对著两个人说道:“二位哥哥,上午应承了谢相公,下午要去內阁回话,我这就去了。” 唐镇侯与言千户,都起身相送,一路把他送出了北镇抚司,等目送著陈清的背影慢慢消失,唐璨回头看了一眼言扈,感慨道:“真是厉害,胆子比你我大的太多了。” 言扈默默点头,开口说道:“將来北镇抚司在他手里。” “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內阁。 內阁並不是一个职司衙门,也没有什么太大地方,设置在午门东边一些的文渊阁里,地处皇宫之中。之所以设在此处,最初主要是为了方便皇帝隨时諮询,后来內阁渐渐越来越权重,逐渐成了类似政事堂的地方,阁员们,亦成了一个个相公。 陈清有北镇抚司的身份,进出皇宫相当便利,他进了午门之后,很快来到了文渊阁门口,被当值的吏员一路领到了內阁班房。 此时,几位宰相都知道陈清到了文渊阁,都已经在班房里等候,陈清进了班房之后,扫了一眼,只见四位宰相统统在场。 分別是首辅谢观,次辅王翰,以及兼著翰林院的陆彦明陆相公,最迟入阁的郭正郭相公。 陈清上前,抱拳行礼:“北镇抚司陈清,见过诸位相公。” 几位宰相纷纷起身。 他们並不是对陈清还礼,而是都不约而同的走向陈清,其中次辅王翰,甚至拉住了陈清衣袖,情绪有些激动:“小陈大人,陛下…陛下…” 作为帝师,他跟皇帝之间的情分,自然是最厚的,毕竟皇帝从五岁蒙学开始,每日就要跟他见面至少四五个时辰,说是他一手带大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陈清看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说道:“请诸位相公,屏退余人。” 谢相公立刻扫视了一眼,沉声道:“都退下去。” 很快,班房里閒杂人等,就都退了出去,只剩下陈清等五个人。 陈清看了一眼眾人,最后看向王翰,缓缓说道:“王相公,陛下…很可能是给人下了毒。”短短一句话,让內阁四位宰相,全部都愣在了原地。 王相公呆呆的站了一会儿,突然扭头,迈步就要往外走。 显然,他是要去见皇帝。 谢相公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士信兄。” “且莫急,稍后我等一道去陛见,先听小陈大人说完。” 说到这里,他看著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陈大人,可否详细说一说?” 陈清摇了摇头:“详情,我们北镇抚司正在查。” 他看向眾人,缓缓说道, “宫中,朝中…” “俱有嫌疑。” 第400章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把这个事情知会內阁,並不是陈清的意思,或者说不是陈清一个人的意思。 皇帝是知道並且同意了的。 皇帝,毫无疑问是国家元首,也是这个国家实际上的统治者,但皇帝一个人处理不了多少事情,每天真正送到御前的文书,內阁都是已经处理好,並且贴上了自己的处理意见的。 皇帝只需要同意或者不同意就行了。 而大多数时候,內阁给出的意见,皇帝基本上都会同意。 某种意义上,內阁才是真正在治理这个国家,天子的角色,更像是一个裁定者,或是战略制定者。天子的身体状况,是国家大事,如果按照正经的流程,皇帝身体出问题之后,头一个需要知会的,就是內阁。 另一个世界大明的大明朝,若是出了这种情形,內阁阁臣甚至会直接接管整件事情。 几位大明天子死的不明不白,说不定就与此相关。 而此时天子身体出问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天左右,他並不信任內阁,因此二十天时间里,皇帝一直是自己在处理这件事情,甚至把陈清唤回了京城来处理这件事情。 內阁阁臣,包括帝师王翰,皇帝都没有知会。 如今二十天时间过去,该做的准备,皇帝已经做的七七八八,这个时候就没有必要再瞒著內阁了。但即便是知会內阁,陈清的姿態也没有放很低,这个时候,他需要替皇帝,敲打敲打这些朝臣。听了陈清的话,几位宰相都是勃然色变。 谢相公更是直接看向陈清,低声喝道:“小陈大人,出了这种要紧的大事情,我等身为阁臣,自然会查个清楚明白,现在事情还不分明,你便在这里危言耸听,是要离间君臣,隔绝內外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宰相郭正也闷哼了一声,沉声道:“要说有嫌疑,也是內廷与你们仪鸞司的嫌疑,只有你们可以接触天子,我等外廷臣子,如何给天子下毒?” 陆相公面无表情道:“天子身体抱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陈大人匆匆忙忙从东南赶回京城,怕就是因为此事罢?这样算起来,至少也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如许大的事情,半个月时间过去,我等阁臣竟然都全不知情,君臣失信到了这等地步,我等这阁臣,还能做得下去吗?” 四位宰相里,三个人都站了起来,气势汹汹。 陈清面无表情道:“诸位相公,下官乃是北镇抚司的官员,外廷的事情下官不参与,诸位相公这些问题,可以去问陛下,要是自觉的这个宰相做不下去了。” “也可以辞官。” 陆彦明大怒,狠狠拍了拍桌子,大声道:“陈清,你好大胆!” “你这是要解散內阁吗!” “下官不敢。” 陈清神色平静道:“陆相公辞官,自然会有人补进內阁,內阁不会解散。” 谢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相公,终於抬头看著陈清,声音带了些沙哑:“小陈大人,陛下的身子…” “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几位相公里,就属他心情最复杂。 因为皇帝跟他的感情最好,一度视他为亲人,但这一次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皇帝却一点儿也没有知会他。 这说明,师徒二人之间,也已经有些失了信任了。 陈清神色平静:“王相公见谅,这种事情,非是我可以乱说的,诸位相公可以去太医院问,或者自己去见陛下,当面询问。” “下官…不能说。” 谢相公直接说道:“我等稍后定然要会去面圣,问个清楚明白!” 陈清扫了一眼眾人,默默说道:“诸公,关於陛下的情况,下官只能说这么多,诸公不是还要问关於东南的事情吗?下官知无不言。” 陆相公闷声道:“先前,小陈大人不是让我等去问赵孟静吗?” 陈清面色平静:“陛下交代了,东南的情况,要知会诸位相公。” 谢相公跟几个同僚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问道:“小陈大人,说一说市舶司罢。” “听说世子,已经在台州府开始设立市舶司了,这市舶司,是个怎样的章程?” 陈清不假思索,开口说道:“朝廷度支,无非开源节流两种,市舶司正为开源而设。” “明年,诸位相公就能见到成效了。” 陆相公皱眉道:“且不说市舶司能不能成,天下財帛自有定数,朝廷如多加取用,岂不是与民爭利?”陈清皱眉:“取之於商,用之於民,有何不可?” 郭相公沉声道:“小陈大人,说一说东南倭寇的情形罢。” 陈清胸有成竹,把东南的情况娓娓道来。 就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几位相公里,王相公魂不守舍,他对著谢相公拱手道:“谢相,老夫想先去见一见陛下。” 谢相公嘆了口气:“那士信兄你先去,我等问完话就去。” 王相公默默点头,对著眾人拱手,然后缓步走出文渊阁。 谢相公看了一眼王相公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来,继续问道:“赵孟静要整理东南卫所,耗费糜巨,如今可有成效?” “台州八姓人家,死了上千人,北镇抚司…” 就在內阁一眾宰相轰炸陈清的时候,王相公已经一路进了宫里,有太监通报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被带到了御书房里,面见皇帝陛下。 此时,皇帝陛下正在翻看一封从东南送过来的书信,王相公上前,先是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嘆了口气之后,深深低头欠身行礼:“臣王翰,拜见陛下。” 皇帝把手里姜褚的书信放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王翰,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老师坐下说罢。”王翰摇了摇头,没有落座,而是看著天子。 天子也没有再让他坐,而是笑著问道:“陈清这会儿应该在內阁里了罢?他有没有被朕的一眾大学士问倒?” 王相公摇了摇头:“陈清对答如流。” 他看著皇帝,心里颇为难过:“陛下,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又是谁下的手?” “陛下的身体,现在如何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嘲一笑:“是谁下的手,朕也在查,老师” 他看著王翰,嘆了口气,隨即又挤出来一个笑容:“老师不必太担心,朕短时间內,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好生將息调养就是了。” 王翰上前两步,看著精气神明显不如从前的皇帝,心里更是不好受,他长嘆了一口气:“陛下连老臣也不信任了吗?” “非是不信老师。” 皇帝沉默了一番,才回答道:“是朕先前,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到这几天才弄清楚,老师…”他咳嗽了一声:“不必太担心。” 王相公红了眼睛,他靠近天子,低声问道:“陛下现在?” “砒霜啊。” 天子看著自家的老师,情绪也有些收不住了,他嘆了口气:“能不能好起来,能好到什么地步,谁能说得准?” 说完这句话,他补充了一句:“老师不要说出去。” “免得朝局震动。” 王相公流下泪来:“怎会到如此地步,怎会到如此地步…” 天子看著他,沉默了一番之后,才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得罪人了嘛。” 王相公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陛下才这般年岁啊…” “老师不必伤心,朕未见得一定有事,您从前教我,民为重,社稷次之。” 皇帝起身,拍了拍王相公的肩膀:“不说为民,便是为了社稷,一些事情朕也应该去做。”“这些事情,成不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一回事。” “这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天子看著王相公,笑著说道:“老师您看,您把朕教的很好。” 王相公闻言,再也忍受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你才这般年岁啊…” 第401章 风中烛,雨里灯! 皇帝与王相公,密谈了小半个时辰,另一边陈清与几位相公,也都离开了內阁,一併赶来见驾。等谢相公领著陈清等人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眾人都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一眼天子以及王相公。只见天子正与王相公说话,神態平和。 而王相公,则是失魂落魄的站在一旁,细看之下还能看出来,眼眶有些发肿。 眾人齐齐对著天子行礼。 天子抬了抬手,嘆了口气道:“朕都说了,朕要好好休养休养,老师过来也就罢了,怎么诸位也都一併过来了?” 身为首辅的谢相公,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国之大事,臣等身为辅弼之臣,不得不来,臣斗胆请问陛下…” “圣体是否安泰?” 皇帝瞥了一眼陈清,一脸无奈:“卿家没有与几位相公说明白吗?” 陈清低头道:“只说了陛下中毒之事,其余臣不敢细说。” “你呀。” 皇帝摇头:“太过谨慎了。” “今日在场的,都是大齐的栋樑之臣,这种大事情,朕都不会瞒他们,你又何必瞒著他们?”陈清连忙说道:“微臣…思虑不周了。” 他又对著几位相公欠身道:“请诸公恕罪。” 几位相公看了一眼陈清,都没有理会陈清,而是不约而同地看向天子。 天子低眉,淡淡的说道:“朕…中了歹人的暗算,好在祖宗庇护,中毒不算太深,只要后面几年安静休养,还有机会能调养过来。” “短时间內,是断然无事的,这一点,请诸位相公放心。” 皇帝顿了顿,又说道:“往后几年,朕要好好调养身子,因此国事,只能诸位多劳,还有…”皇帝看向眾人,咳嗽了一声:“杨相公致仕,內阁空出来一个缺位,诸位回去商议商议,提几个人到朕这里来,朕先看过。” “之后,或者朕直接擢进內阁。” “或者交由廷推,总之下个月之前,要把內阁宰相补齐,毕竟往后…” “內阁的担子还要更重一些。” 皇帝又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之后,內阁先试著处理一段时间国事,如果忙的过来,那就这么办了,如果忙不过来。” 皇帝低头喝茶:“那后面,朕就考虑再补两个人进內阁,往后內阁就暂设为七人。” 谢相公低头道:“陛下,內阁以往都是三到五人,五个人,尽可以处理得来,增补的名单,臣等回去商议商议,便报到陛下这里来。” 皇帝点头,脸上已经显出疲惫之色,他看向眾人,默默说道:“这么说,诸公已经同意朕,搬去西苑暂住了?” 几位宰相犹豫了一番,都没有说话。 皇帝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朕久居深宫,突然就中了歹人的暗算,这其中根节,难道还要朕明说吗?诸公不许朕搬出宫里,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嫌朕,身子还不够坏?” 这种诛心之语,出自天子之口,一时间包括王翰在內的几位宰辅,统统跪倒在地,叩首行礼:“臣等万万不敢!” 陈清侧立一旁,没有说话。 他是支持皇帝搬家的。 国朝开闢一百多年,皇帝亲政才几年? 不管朝廷还是深宫,真正在他手里的根本没有多长时间,宫里的宫人多达数万人,再加上出了这种事情,不要说皇帝本人没有安全感,陈清都没有什么安全感了。 皇帝瞥了一眼眾人,闷声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诸卿不必再多说什么,朕…朕被歹人暗算的事情,北镇抚司已经在查,诸位相公知道也就行了,不必说出去。” “免得朝野震动。” 眾人再一次低头:“臣等遵命。” 皇帝嘆了口气,抬手道:“都起来罢。” 几位宰相起身之后,谢相公犹豫了一番,还是上前,低头道:“陛下龙体抱恙,自当静养,臣身为首辅,为江山社稷考虑,斗胆进言…” 他跪在地上,低头道:“请陛下择立储君!” 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位相公都再一次跪在地上,叩首道:“请陛下择立储君!” 这种话,的確有些大胆,不过身为宰辅,他们身上都有莫大的责任,这个时候,也必须要把责任担起来这一点,谢相公做的没有什么问题。 皇帝沉默了一番,默默说道:“朕尚无嫡子,且诸子年幼,恐怕未必坐得稳这个位置。” 他嘆了口气:“要不然,把福王召回京来罢。” 这句话,只要不是蠢猪,就不可能有人应下来,眾人纷纷叩首,连道不可。 陆相公跪在地上,沉声道:“陛下,帝系已定,且陛下有诸多皇子,大齐没有兄终弟及的先例。”“请陛下,於诸皇子之中择立储君,万不可有其他念想!” 皇帝皱眉:“都还是一群孩童,如何能看得出来?” 谢相公直接说道:“请陛下,立皇长子为储君!” 立嫡立长,这本就是儒家的礼法,这些宰相心里,也早已经有了选择。 刚才在文渊阁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商议好了。 皇帝低眉道:“朕都说了,朕一时半会,且死不了。” “皇后也还年轻,朕未必就生不出嫡子来,此时,暂且不提,容朕细想一段时间。” “好了。” 皇帝挥了挥手:“朕实在是累了,诸卿怜朕身体欠安,且去罢。” 皇帝都说出这种话了,自然没有人再敢留下来,眾人都纷纷起身告辞。 陈清也要离开的时候,被皇帝留了下来,他只好侍立在旁,目送著四位宰相先后离开。 等眾人都离开之后,陈清才看向天子,低声道:“陛下对几位相公,真是开诚布公。” 天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淡淡的说道:“朕是跟他们说了实话,但是这件事,朕瞒了他们二十多天,眼下朕说的话,还有你说的话…” “他们大概是不会信的。” 陈清一怔,有些愕然:“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几位宰相离去的方向,幽幽的说道:“你我说的话他们不会信,但是有一个人说的话,他们却大概是会信的。” 陈清闻言,若有所思,隨即很快明白了过来,他看著天子,感慨道:“陛下…愈发高明了。”“不知道陛下,想告诉几位相公什么?” 皇帝嗬嗬一笑:“且引一引他们而已,你先忙东南的事情,等明年你从东南回来,朕再详细告诉你。”陈清默默点头,开口说道:“等京城事情暂时平息,臣立刻返回东南,做好收尾。” 天子“嗯”了一声:“到时候,给朕把姜褚带回来。” “朕还有事情,要他去办。” 就在陈清与皇帝说话的时候,几位宰相已经返回了內阁,进了內阁之后,郭相公屏退了一切閒杂人等,关上了房门。 紧接著,三位相公,把王相公围在了中间。 谢相公拉著王相公的手,满脸愁容:“士信兄,我们之中,你跟陛下情分最厚,我们去陛见之前,你已经与陛下谈了半个时辰。” “如今这件事,事关重大,一个不好,就是国本动摇,你跟谁都不说,也要跟我们这几个人实话实说,我们好做好安排!” 他拉著王翰的手,沉声道:“从在陛下那里,你就失魂落魄,你与我们说实话!” “陛下,究竞怎么了?” 王相公两眼含泪,连连摇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陆相公低喝:“士信兄,国体要紧!” 郭相公也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士信兄,陛下的情形,別人都可以不知道,我等阁臣,难道不应该知道吗?” “我等若是什么也不知道,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士信兄能一个人处理周全,一个人力担吗!”王翰闻言,身体微颤,他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变得有些沙哑。 “陛下…” 这位帝师流下泪来。 “中毒太深,已是风中烛,雨里灯了” 第402章 落子与登门 次日,宫里的宫人把皇帝日常常用的物事,统统搬去了西苑玉熙宫。 皇帝本人,也明发詔諭,宣布自己搬迁到西苑玉熙宫暂住,把一应朝政,大多交託到內阁手上。一时间,朝野震动。 而在这个时候,大时雍坊的陈宅之中,唐璨与言扈两个人,联袂上门拜访,陈清让钱川川准备了一桌子酒菜,等唐璨言扈两个人落座之后,陈清两两摞文书,分別送到两个人手上,然后笑著说道:“两位老哥,这分別是从福州以及南直隶送到我这里的文书。” “言琮在福州主事。” “唐兄弟则是被我留在了南直隶的松江府,著手准备松江府的市舶司,算起来,这个时候台州府市舶司,世子应该弄的差不多了,估计世子,也在去松江府的路上,到时候唐兄弟,就会跟世子一起,把松江府市舶司给弄起来。” 两个人先是接过陈清递过去的文书,唐璨低头看了看,感慨道:“子正不愧是咱们北镇抚司的文书高手,这几天忙成了这个样子,还能抽时间把这两个孩子的文书,给我们整理出来。” 陈清摆了摆手:“我哪有时间弄这些?实不相瞒,小弟在苏州府寻了个…嗯…算是师爷,如今跟在小弟身边,这些都是他整理出来的。” 说到这里,陈清又说道:“这些文书,二位老哥在北镇抚司的文书里翻,应该也能翻出来一些,只不过我这里的更详细一些。” 唐璨与言扈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文书放在一边,然后唐璨端起酒杯,跟陈清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他们两个人有子正你带著,我们並不担心,我们来见子正,也不是为了这两个孩子。”唐璨苦笑道:“昨天兄弟你可是在宫里待了一整天,我们这些弟兄们两眼一抹黑,今天一早我们都在北镇抚司等著你去上值,苦苦等不到你。” “便只好到你家里来找你了。” 言扈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子正,你如今是咱们北镇抚司毫无疑问的主心骨,这个时候你要给咱们拿主意。” “拿主意自然是要拿的。” 陈清默默说道:“我在京城待不了太久,到下个月,我就得返回东南去,把东南的事情收拾完,北镇抚司还是二位老哥哥主持局面。”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头一件事,就是要按照陛下的意思,监视京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管事情大小,都送玉熙宫去就是了。” “再有…” 陈清低眉道:“再有第二件要紧的事情。” “天子…”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镇侯应该知道,那天小弟带了个大夫,去给天子诊病,按那个大夫的说法,天子龙体抱恙,是为人所害。” “被人下了少量砒霜。” 唐言二人,闻言都是脸色骤变。 直到此时此刻,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皇帝的情况,真正完全知情的,该只有皇帝本人,魏老先生,陈清,以及內阁几位阁臣。 一直到现在,皇帝都没有知会北镇抚司。 但这种事情,天子本来是应该要知会北镇抚司的。 因为这是天大的事情,而且是不適合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不能放在明面上,就不能是三法司,或者说京兆府去查。 一旦这两个衙门去查,用不多久恐怕就会满城皆知。 所以,这种事情最適合去做的,就是北镇抚司这支天子亲军,因为北镇抚司,本来就是特务机构。原本就应该负责这些事情。 只是,对於唐璨这一批北镇抚司老人,皇帝的態度晦暗不明,因此陈清知道,北镇抚司却不知道。要不要知会北镇抚司,或者北镇抚司应该如何去做,皇帝也交给了陈清决断。 见唐璨言扈两个人,勃然变色,陈清按了按手,默默说道:“二位兄长,不要惊慌。” 他看向两个人,开口说道:“二位兄长,这里就咱们三个人,我们关起门来说话。” “天子的情况,本来未必会知会北镇抚司。” 他坐了下来,看向两个人,低声道:“我如今说了,那二位兄长就要考虑清楚,如果北镇抚司去做这件事,二位兄长就要保证,咱们北镇抚司上下一心,不会有人出什么么蛾子。” “否则,今天的话,就止於这间屋子,二位只当是没有听到,一切等小弟明年回了京城,咱们北镇抚司再开始做事。” 言扈扭头看向唐璨,唐璨却在看著陈清,低声道:“子正放心,我们北镇抚司,从来没有二心,这件事我亲自领头,带一眾緹骑去查。” 陈清点头。 显然,唐镇侯相当聪明,陈清还没有明说,他就已经领会了陈清的意思,这桩事情,要北镇抚司去追查凶手。 唐镇侯握紧拳头,喃喃道:“陛下出了这样的事情,细究起来,我们北镇抚司上下,是有罪过的,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毒害天子,已经是谋逆了,如果追查出来,那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夷三族的罪过。 闔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也休想走脱,肯定死个乾乾净净。 陈清低眉道:“我正想跟兄长说这个事情。” “谋害天子,这是天大的事情。” 他开口说道:“陛下移居西苑,今日已经颁下明詔,这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內外。” “幕后主使之人,多半还在京城,陛下移居西苑,说明已经被惊动,那么这幕后真凶,说不定就会因为这件事,也慌乱起来,咱们北镇抚司,可以顺著这个思路去追查。” 唐璨默默点头:“愚兄记下了。” 陈清又看向言扈,默默说道:“兄长,追查凶手这件事,你就不要参与了,但是你可以带人,监视京城,有两户人家,兄长多注意一些。” 言扈点头:“你说就是。” “乐陵侯府,与平原伯府。” 陈清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变了脸色,他们久在京城,自然知道陈清说的两户人家的来歷。 张太后的两个兄弟! 言扈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著陈清,陈清神色平静:“多多注意一些就是了,倒不是说他们两家人有什么嫌疑,而是陛下如今出了这种事情” “这两家人或可能会有异动。” 言扈跟唐璨闻言,这才默默点头,理解了陈清的意思。 假如天子突然没了,那么张太后有可能想立那几个孙儿,但也有可能想立福王! 如果太后想立福王,那么后族就一定会有动作。 言扈对著陈清抱拳,默默说道:“我记下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北镇抚司接下来的章程,定下了七七八八。 快到中午的时候,唐璨与言扈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陈宅,匆匆回了北镇抚司。 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恐怕都要陷在北镇抚司里,忙个不可开交了。而陈清,一路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正要转身回自家院子里,琢磨一下往后一段时间,他在京城里应该如何动作,他刚转过身去,身后就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小陈大人。” 陈清闻言一怔,扭过头去,只见一个中年人,已经站在他家门口不远处,正静静的看著他。陈清辨认了一番,连忙上前,低头抱拳行礼:“见过公爷!” 在京城里,国公並不少,但是陈清认识,並且认识陈清的,就只有一个。 魏国公徐英! 此时,这位徐国公静静的看著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快响午了,徐某请小陈大人吃个晌饭罢?” 陈清明白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公爷了。” 徐英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 “是徐某要谢小陈大人赏脸。” 第403章 腾驤四卫! 魏国公,本朝最显赫,地位最高的勛贵,没有之一。 哪怕撇开本身的地位不提,单单是魏国公的爵位,就已经是异姓臣子中的巔峰了。 而且,魏国公一家並不只是地位高,族中子弟常在京营之中任事。 徐国公本人,还没有继任国公之时,就在三大营里当差任事,一直到继任国公之后,也做过很长一段时间。 只不过后来,徐家另一名子弟,做到了神机营的总兵官,为了避嫌,徐英才辞去了京营的差事。但不管怎么样,眼前这位魏国公,在京城以及京营之中,都有著相当超然的地位。 如今,这位魏国公主动找上门来,陈清当然是要给他面子的。 毕竟不管他在皇帝面前再如何“得宠”,在这位徐国公面前,也远远不够看。 很快,两个人就在大时雍坊里的满香楼雅间落座,都坐下之后,陈清主动站了起来,给徐英倒酒,一边倒酒,一边开口笑道:“公爷寻下官有事,找人递个信就是了,哪里要亲自跑这一趟?” 徐英伸手接过酒杯,看著陈清,嘆了口气道:“徐某赋閒在家好几年了,京城里的事情,如同聋子瞎子一般,什么也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有人到我家里说话,我才觉察到些许不对。” “不过徐某,还是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小陈大人从东南回京,听闻常伴天子驾前” 他默默地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徐某想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陈清嘆了口气:““公爷这是为难下官了。” “那好,我不为难你。” 徐公爷直接开口说道:“一会吃完这顿饭,小陈大人领著我去面圣,我当面询问陛下就是了。”魏国公徐英,是当今天子的长辈。 算起来,他跟先帝其实差不多年纪,论及两家的交情,他跟先帝大概率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再加上他地位尊崇,自然是有资格当面质询天子的。 陈清沉默了一番,开口说道:“公爷如果要去面圣,自然用不著下官领著,不过眼下这种情形。”陈清低声道:“公爷先不必动,下午下官去见一趟陛下,问过陛下之后,下官去国公府寻公爷,分说清魏国公,或者说魏国公一脉,既是勛贵之首,也是姜齐这艘大船的压舱石。 如今,时局到了相当微妙的地步,魏国公自然是要参与其中,当好这个压舱石的。 徐英闻言,沉默了一番,然后开口问道:“陛下…圣体违和?” 陈清想了想,默默点头。 徐英不再追问,而是端起酒杯,与陈清碰了一杯:“吃完这顿饭,我还在这里等著小陈大人。”如今天子突然搬迁到西苑,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作为压舱石,魏国公当然不好直接进宫去问些什么。由陈清来当这个中间人,是相当合適的,毕竟陈清出入宫禁,已经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没有人会多在意什么。 陈清心里嘆了口气。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反而成了大忙人了。 在这之后,徐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低头吃饭,偶尔问陈清一些最近的近况。 这一顿饭,吃的陈清浑身不自在,好容易吃的差不多了,他赶忙起身,对著徐英抱拳道:“公爷稍待,下官这就进宫去了。” 徐英点头,陈清匆匆告辞离开。 他走出满香楼之后,又一路匆匆赶到西苑玉熙宫,到了玉熙宫里,还没有见到皇帝,他就在玉熙宫见到了个熟人。 魏大夫! 陈清与魏老先生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番,正要说话,就被冯太监请进了玉熙宫里,此时玉熙宫中,皇帝陛下正在喝药,好容易一碗药下肚,他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吐出来,然后才看向陈清。 “北镇抚司有消息了?” 陈清摇了摇头,把徐英找上门来的消息说了一遍,皇帝琢磨了一番,轻声嘆了口气:“本来想过几天,让你替朕去找徐叔叔的,没想到今天他这么心急,今天就找到你了。” 陈清挠了挠头。 皇帝看著他,笑著说道:“京城想要不动盪,北镇抚司是一方面,魏国公府又是一方面。”天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朕原先给你的金牌,你还带著吗?” 陈清连忙从怀里摸出金牌,递给皇帝,开口道:“臣一直隨身携带。” 皇帝摇了摇头:“拿去给魏国公看,跟他说…” 皇帝低声道:“你附耳过来。” 陈清上前,皇帝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清听完之后,面色严肃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臣明白了。” 天子默默说道:“如果徐叔同意,那过几天朝廷的詔书就会发下去,如果徐叔不同意,这件事就此作罢,你也不必再跟他说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了。” 陈清点头,起身拱手道:“那臣…这就去见魏国公去了。” 皇帝点头,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要是徐叔点头答应了,你就把实情告诉他,明天,带他到玉熙宫来见朕。” 陈清再一次低头,应了声是,对天子行礼之后,他又退出了玉熙宫,一路匆匆回到了大时雍坊。进了满香楼之后,陈清再次被魏国公府的下人,逮到了二楼雅间。 此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魏国公徐英手里正翻看著一卷书,依然在这里等著他回来。 陈清抱拳行礼:“公爷。” 徐英放下手里的书卷,看向陈清:“有结果了?” 陈清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公爷移步。” 徐英摇了摇头,笑著说道:“你不是知道吗,这里是我那逆子的產业,而且此时已经过了饭点了,你有什么话放心说就是了。” 说到这里,这位徐公爷咳嗽了一声。 “戒备。” 外头立刻有人应了一声,很快四周全部安静了下来。 很显然,左近的几间雅间,都已经被“清”了出去。 徐英这才看著陈清。 陈清也没有废话,从怀里摸出来天子的金牌,徐英正要起身行礼,陈清把金牌递给他。 “公爷辨过真偽就行了。” 徐英没有接,只是笑著说道:“小陈大人是天子近侍,不用这块死物证明什么。” 陈清轻轻咳嗽了一声,坐在了徐英对面,然后低声道:“公爷,陛下有意让您总督京营戎政。”总督京营戎政,这六个字显然不是什么常任官,而是一个职事官。 具体的职事,就是总管京师三大营,也就是五军营,三千营以及神机营加在一起二三十万的兵马!哪怕三大营现在,已经不是开国时候那般实在的兵额,但是作为京营,加在一起十几二十万兵马,肯定是有的。 正因为总督京营戎政这个职事位高权重,所以设立之初,就定下了铁则。 这个职事,不能由文官担当,更不能由武將担当。 只能是勛贵专任。 也就是说,至少是世袭伯爵以上的人家,才有资格担任这个职位,这是最基础的门槛。 而徐英,显然相当够格,徐家一百多年来,就有数人担任过这个职位。 这位魏国公闻言,低头喝了口酒,问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陛下请公爷,整顿京营以及京师防务。” 魏国公皱眉:“还有?” 陈清点头,默默说道:“陛下准备增设一支天子亲军,由三大营以及仪鸞司之中,遴选精锐组成,一共四个卫所,共两万人。” “这两万人一切开销,由內廷来出,独立於兵部以及五军都督府。” “仪鸞司那里出五千人,三大营出一万五千人,仪鸞司由陆都帅负责,三大营这里,则是公爷负责,这四个卫所…” 陈清抬头看了一眼徐英,见徐英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他心里嘆了口气,但还是把话给说完了。“分別是腾驤左卫,腾驤右卫,武驤左卫以及武驤右卫,合称…” “腾驤四卫。” 第404章 塞人! 魏国公眉头紧皱。 他曾经做过三大营之中五军营的总兵官,再加上一直在京城,自然知道皇帝这么安排意味著什么。“小陈大人,这腾驤四卫…” “谁来统领呢?” 陈清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既然是卫所,自然是由各自的指挥使统领。” 徐英看著他:“指挥使上头呢?” 陈清这才嘆了口气道:“陛下的意思是,平日里由各自指挥使提调,但是整体,归御马监统管。”“御马监…” 御马监,是內廷的官署之一,顾名思义,本来是负责御厩马匹,草场等事,后来慢慢发展,还负责掌管皇庄,以及一些皇家资產。 更值得注意的是,大齐天子有时候会派出宦官监军,这监军太监,大多就是出身御马监。 御马监,也因此跟军事,牵扯上了一些干係,另一个世界的大明朝,便是以御马监统管天子亲军,也就是禁军,叫作腾驤四卫。 显然,这个世界上並不存在这么巧合的事情。 天子虽然有重建亲军的想法,但具体的命名,是陈清给他提出来的意见,也就是把另一个世界的腾驤四卫,搬到了姜齐。 另一个世界的腾驤四卫,在中前期还是很有效用的,只可惜到了后来,也就慢慢名存实亡了,不过此时,皇帝想要重振君权,设立禁军,那么效果不会太差。 至少几十年內效果不会太差。 “御马监…” 徐英看著陈清,缓缓说道:“我还以为,是让小陈大人你,领这腾驤四卫。” 陈清哑然一笑:“公爷说笑了,我虽然算是在仪鸞司任事,但毕竟没有统过兵,更不可能直接统领一两万天子亲军了。” 腾驤四卫,如果能够落实下来,无疑是很要紧的京城力量之一,毕竞三大营虽然人数眾多,但是驻地距离京城不近。 而且三大营是国家的军队,钱粮是户部和兵部在发,同时接受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节制。 並不是皇帝本人的军队。 如果组成一个由內帑来发钱粮的天子亲军,那么这就是独属皇帝的军队! 並且,腾驤四卫的驻地,一定不会离京城太远,到时候京城一旦有什么事情,这支力量,就是关键性的力量! 至於陈清,会不会参与其中… 那自然是要参与一些的。 陈清本人,不太可能直接被编入腾驤四卫之中,毕竟他后面还要执掌北镇抚司,不过一支天子亲军想要完全建成,至少也是明年的事情了。 明年,陈清如果能从东南回来,他就可以把东南战场立下功劳的属下也带回来。 比如说秦虎,比如说唐桓! 这些人,编入腾驤四卫,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皇帝也会乐意看到,到时候陈清就能对腾驤四卫,有一定的影响力了! 甚至秦虎,是很有机会直接领腾驤四卫其中一卫的! 魏国公低头喝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小陈大人,我有两个问题。” “公爷但说就是。” 徐英看著陈清,默默说道:“头一件事,就是腾驤四卫两万人的钱粮供给,这两万人是禁军,不止是发粮发餉那么简单,还有兵器,弓弩,甲冑,日常训练,每一样都是巨大开销。” “便是內帑能支应得起,又能支应几年?” 陈清神色平静:“內帑应该足够支应两三年,两三年之后,这笔钱可以从东南出。” 徐国公看著陈清,问道:“靠那个市舶司?” 陈清感慨了一句:“公爷还真是耳聪目明。” “好。” 徐英摆了摆手,开口道:“我不知道这个市舶司,究竟是何等情形,就假使它能供应上腾驤四卫的支用,那还有一个问题。” “朝中文武,会允许这个腾驤四卫设立吗?” 天子亲军一旦设立,就意味著皇帝在京城左近,拥有了绝对的武力,以及对京城绝对的支配权。到时候臣权,都会被挤在一边,瑟瑟发抖。 这里头,甚至不单单是文官的权柄,比如说三大营的武官,以及五军都督府的武官。 这些人原本,在京城也算是举足轻重,一旦腾驤四卫设立,他们的声音,就立时会小上许多。更不要说朝中的一眾宰相,和六部公卿了! 这些人的终极目標,可是实现“虚君”!他们绝不会同意,局势出现这种变动! 这些都是政治上的压力,不得不面对的压力。 “只要公爷点头,下官想,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要是从前,这样大的政治压力,皇帝也不愿意承受,但是现在,皇帝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大。毕竞,他已经成了这个模样。 而且,正因为他现在中了毒,所以更有了充分的理由来集中君权,內阁的几位相公,也无话可说!谁敢反对,谁就有给天子下毒的嫌疑! 也就是说,虽然对於皇帝本人来说,中毒可能是重创,但是对於皇权来说,这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动机,藉口,全部都有了。 不要说现在內阁的几个人,就是杨元甫还在京城,皇帝也有话可说。 想到这里,陈清突然心中微动。 他突然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会突然放杨元甫离开京城,此时此刻杨相公如果还在京城,还在內阁,以他的威望,多半是能够带领文官,集体反对的。 魏国公依旧沉默,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事关重大,徐某要去见一见陛下,与陛下当面分说,问个清楚。” 陈清起身抱拳道:“公爷想做什么,下官无权干涉,下官只转告陛下的话,陛下说…” “如果公爷同意这件事,也愿意帮忙,那么就请公爷明天去玉熙宫见驾,陛下亲自与公爷商议后续。”“如果公爷不同意,那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见陛下了,陛下会另外想办法。” 徐英想了想,然后淡淡的说道:“小陈大人,明天我自会去面圣,你不用管了。” 他站了起来,默默说道:“徐某告辞。” 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开,步履沉重。 陈清也没有追他,只是一屁股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徐家与国同休,属於朝廷的原始股之一,这位当代的魏国公,皇帝都要喊他一声叔叔。 “股东”之间的討论爭执,他拦不住,也没有必要去拦什么,只要他把该说的话说了,事情也就办完了一大杯酒下肚之后,陈清起身伸了个懒腰,嘆了口气,小声嘀咕:“真他娘的是多事之秋,也不知道七先生他们,现在近况如何,或许…” 或许可以把杨七他们,也安排进腾驤四卫。 不过,这里头需要操作的地方还很多,而且需要皇帝点头,不然不太好办。 正思索间,陈清突然灵机一动。 皇帝曾经说,如果將来局势不对,让他帮忙,带一个皇子进入民间生活,而这种事情,如果交给久在朝廷里当差的人,他们未必真的敢这么做。 但是杨七先生,却一定有这个胆子,也愿意这么做。 想到这里,陈清眼睛一亮,嘀咕道:“只这一个理由,就足够把七先生,安排进腾驤四卫,乃至於仪鸞司了。” 这个理由,足够让皇帝点头。 这件事也就差不多定了下来。 陈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在心里暗暗思索。 “京城局势晦暗不明,哪怕新组建这个腾驤四卫,两万个人,到时候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势力混杂进去,那我…” “安排一些北镇抚司的人手,也编进腾驤四卫,暗中监察腾驤四卫,也就合情合理了…” 他一个人,在雅间里思索了许久,过了许久,他才摇摇晃晃起身,离开了满香楼。 走出满香楼之后,陈清四下看了一眼大时雍坊里繁华的街道,暗自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明年再来,大时雍坊,还会不会是今日光景。” 第405章 暴君 次日,魏国公徐英,往玉熙宫面圣,他在玉熙宫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从玉熙宫里离开。而此时,陈清在宫外,见了杨七先生,以及北镇抚司安排进白莲教的余甲等人,详细询问了北方白莲教如今的情况。 之后,陈清返回北镇抚司坐镇,他带著徐伯清一起进了北镇抚司,整理匯总这两天,北镇抚司在京城里搜罗到的消息,尝试著从这些消息里,寻到一些蛛丝马跡。 一转眼,又是几天时间过去。 这天上午,北镇抚司陈清的公房门口,钱川手捧著一堆文书,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把文书放在了陈清的桌案上,低头道:“头儿,昨天夜里的一些消息。” 此时的陈清,已经在北镇抚司公房里,待了两天多时间,吃睡都在这里,这会儿更是刚睁开眼睛不久,两只眼睛还有些失神,他看了看钱川,嘆了口气:“知道了,去给我弄些吃食。” 钱川应了一声,扭头去了。 陈某人看著这些文书,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这几天,都在北镇抚司里“加班”,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这几天京城里局势变幻莫测,他作为整件事情的知情者,甚至可以说是当事之人,此时自然是能躲则躲,躲在北镇抚司里,以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找上门来。 毕竟,这京城里聪明人多,蠢人更多。 这个时间,聪明人未必会来找他陈清,但是那些蠢人,却会找上门来。 躲在北镇抚司里,也能躲个清净,毕竞竟聪明人这会儿不敢来找他,蠢人又没有本事进北镇抚司来。第二个原因,就是陈清也想知道,皇帝中毒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想从这几天京城里的各方面消息之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跡来。 钱川离开之后,陈清揉了揉眼睛,看向了一旁陪著他同吃同住的三天的徐伯清,然后笑著说道:“本来说了,不让你掺和进来,你偏偏好奇,这下好了,北镇抚司的消息都给你看了这么多。” “往后,你可走不脱了。” 陈某人淡淡的说道:“我离开东南之后,你也要跟著我回来,我在北镇抚司里,给你安排个差事。”北镇抚司除了力士,校尉,緹骑以及百户千户以外,还有一票书办,比如说吏典之类的官职。以陈清现在的地位,给徐伯清安排个差事,再简单不过。 此时,这位江南出身的徐先生,才从文书堆里抬起头,他呆呆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咽了口口水:“也,也好…” “这两天,看了这许多事情,我…我也担心將来,被人家灭了口。” 京城无疑是个繁华的地方,但是繁华之下,也隱藏了许多齷齪,短短两三天时间,徐先生从北镇抚司的文书里,见识到了太多太多。 或者说,吃了许多京城里高门显贵家的瓜。 这些瓜里,有些还是带著人命的。 北镇抚司会一一记录在案,但是不一定会立刻追问,毕竞北镇抚司虽然有独立司法之权,但却不是司法衙门。 作为一个特务机构,这些情报要到需要用的时候,北镇抚司才会用。 一些人,北镇抚司也是要等到需要办的时候,北镇抚司才会办。 陈清瞥了一眼这位曾经的进士老爷,然后淡淡的问道:“先生精於文字,这两天时间,有没有看出什么蛛丝马跡?” 徐伯清摇了摇头:“太多文书了,多如牛毛,京城里那么多权贵人家,那可能这么快,就从中看出来什么?” 陈清瞥了他一眼:“那先生这个进士,也没有比我这个白身高明到哪里去。” “枉费我顶著忌讳,带你进了北镇抚司。” 徐伯清当然不服气,他正要反驳,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陈清以为是钱)1川回来了,他伸了个懒腰,走到房门口:“这么快?给我弄了什么吃食?” 打开房门,门外传来了唐璨的声音:“子正。” 陈清这才回过神来,抱拳笑道:“老哥哥怎么来了?” 这几天,唐璨还有言扈,都各自带著人,在京城各地忙活,没有回北镇抚司,偌大一个北镇抚司,几乎成了一个空衙门,人手不足平时的一成。 陈清也两天,没有见到唐璨了。 “特意来寻你。” 唐璨拉著陈清的衣袖,低声道:“换衣服跟我进宫去。” 陈清皱眉:“出事了?” “出事了。” 唐璨低声道:“今日是大朝,陛下在朝会上宣布,要新建腾驤四卫,结果…结果…” 唐璨低声道:“结果许多官员当朝反对,跪在地上死活不同意,陛下龙顏大怒,令人將他们拖出去打了廷杖…” 说到这里,唐璨嘆了口气:“此时,已经打死六七个人了。” “但是文官们,还是死活不肯点头,此时还在乾清宫僵持…” 说到这里,唐璨显然有些紧张。 他这个镇抚使,没有经歷过什么大场面,更没有大规模锁拿过官员,甚至一度是被杨相公压制住的。他没有经歷过这种事,更是从来没有经歷过这么暴躁的皇帝。 如今的天子,几乎已经让他变得有些不敢认了。 陈清闻言,苦笑了一声:“老哥哥,这是朝廷里的事情,跟咱们北镇抚司有什么干係?” “陛下如果没有交代,咱们就没有必要去凑热闹。” “总要去看看情况的。” 唐璨低声道:“陛下御极十几年,亲政也好几年了,谁见过这种阵仗?都嚇得不轻。” 说到这里,他苦笑道:“这会儿,乾清宫那里还在僵持,连个敢跟陛下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北镇抚司,也只有子正你能出面了…” “后面该怎么弄,还得子正你拿主意。” 陈清摸了摸下巴,低声道:“老哥哥,今天打死的都是哪些人,好不好搞?” 唐璨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个时候,敢站出来跟陛下顶的,自然是相对乾净一些的,否则哪里敢说话?” “这会儿被打死的,我粗略看了看,应该都不太好寻到罪过。” 陈清皱眉,闷声道:“这些读书人,真是狡猾,让这帮蠢人出来…”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嘆气道:“老哥哥且等一等,我去洗个脸换身衣裳,就同你一道进宫去。”唐璨鬆了口气:“快去快去。” 陈清回到了自己的公房,很快穿上了一身飞鱼服,洗漱了一番之后,跟徐伯清打了声招呼,就与唐璨一起进宫去了。 北镇抚司就在皇城门口,二人很快一路进了皇城,又进了宫门,一路走到乾清宫,才看到乾清宫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有好几摊血跡。 此时,还有两个官员,被几个太监按著,廷杖正在一下下落下来,这两个官员本来就是文官,这会儿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但是都紧咬牙关。 估计再打下去,很快也活不成了。 陈清见状,皱了皱眉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唐璨,低声道:“老哥哥,你在这里等著,我进大殿面圣。”唐璨点头,然后看了看那两个挨打的官员,问道:“他们…” “不用管他们。” 陈清低眉道:“本来不死人是最好的,但既然已经打死了人,前面那些也活不过来了。” “再打死一两个,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陈清快步一路来到殿外,很快就有宫人给他通传,没过多久,陈清顺利进了金殿,对著天子下拜行礼。 “臣北镇抚司陈清,拜见陛下!” 皇帝此时,正面无表情的坐在帝座上,一脸阴沉。 而金殿里,一眾文官已经齐刷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僵持了很长时间了。 皇帝看到陈清,冷声道:“北镇抚司来得正好。” “给朕,將今日这些犯上之人的名字…” “一一记录下来!” 第406章 给台阶 皇帝话音刚落,朝堂上便一片死寂。 皇帝要办人,有两套程序可以走,正常的程序自然是御史或者其他朝臣弹劾,皇帝让三法司查办,最终三法司定罪,皇帝点头之后,具体实行。 另一套不常见的,就是走特务机构,也就是北镇抚司了。 当今皇帝,算是个比较温和的皇帝,哪怕是在他亲政之后,也没有怎么让北镇抚司掀起过什么大案,唯一闹得比较大的,还是赵孟静的事情。 如今,一向温和的皇帝,却让北镇抚司,直接开始记名字了! 陈清在心里嘆了口气,然后真的站了起来,扫视了一眼跪在朝堂中的一眾臣工,尤其是几位宰相,也都跪在了最前面。 陈清咳嗽了一声,看向最前面的谢相公,开口说道:“谢相?” 谢相公抬头看了一眼陈清,低头道:“我等內阁阁臣的名字,小陈大人应该都知道。” 陈清又回头看了看皇帝,皇帝这就是一脸愤怒,不过已经稍稍冷静了一些,陈清想了想,低头道:“陛下,朝中五品以上大臣的名字,北镇抚司都清清楚楚…” 他停顿了一番,又说道。 “臣有密奏,请单独面圣陈奏。”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然后站了起来,面无表情道:“既有密奏,后殿说话罢。” 说罢,他缓步走下御阶,拂袖而去。 陈清回头看了诸位大臣一眼,最后看向谢相公,开口说道:“谢相,请诸位大人们起身罢。”这个时候,如果还一直跪著,那就是跟皇帝置气,局面还会一直僵持下去。 谢相公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没有让起身,我等如何敢起身?” 陈清哑然:“陛下还没有让诸位大人们跪呢?” 陈清虽然不知道今日朝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猜还是能猜出来的,大概是皇帝说了腾驤四卫的事情之后,所有的文官便一道跪了下来,集体反对皇帝建立腾驤四卫。 说到这里,陈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说道:“下官去陛见去了,如果下官回来之后,诸位大人还都跪在这里,那下官就真要一个一个记名字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多数人都听在耳中。 “诸位大人里…” 他扫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说道:“在北镇抚司留档的可不少,真要查起来,明天下官恐怕就要去京兆府借牢房用了。” 他这话一说完,京兆尹顾方就站了起来。 顾方本来就是天子一党,刚才跪下主要是因为天子发怒的原因,他並没有与这些文官们一条心。陈清与顾方对视了一眼,然后两只手拢在前袖里,默默走向后殿,不再看向这些大臣。 到了后殿之后,陈清就看到,皇帝陛下已经坐了下来,正阴沉著脸,低头喝茶,陈清上前,默默低头行礼。 “见过陛下。”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陈清,闷声道:“你陈子正如今倒是会做人了,给阶给到朕身上来了。”陈清连忙说道:“哪里是给陛下阶,是给那些大臣们一个阶。” 他笑著说道:“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时,他们骤然听闻陛下要新设禁军,几位阁臣带头反对,眾人群情激愤,自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悍不畏死,但只要停一停,让他们冷静冷静,这些人…” “便不可能再这么硬气了,至少不会再这样同声一气。” 陈清看了一眼天子,低声道:“陛下如果相信臣,稍后可以直接散了朝会,几位相公那里,臣去跟他们分说。” “如果陛下同意,六部尚书那里,臣也可以去,几天之后,或者下一次朝会,陛下再提腾驤四卫,便不可能再有今日这般情形了。” 天子深呼吸了几口气,情绪也慢慢平復了下来,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四个阁臣,你只要去说服两个就行了,至於六部尚书,不用你再去奔忙了。” 陈清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沉默了一番,开口嘆了口气:“朕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有些收不住性子…” 当今天子,本质上是个比较柔和的性子,今日一口气打杀了七八个文官,属实是发了凶性了。大反常態。 但皇帝这么凶,还是没有能嚇住那些大臣,主要就是因为,双方都下不来。 大臣们集体反对,不能因为你皇帝打死了几个人,就立刻集体服软,否则文人风骨何在? 而皇帝,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天子的威严何在? 於是乎,才有了今日光景。 到现在,双方都微微冷静下来一些之后,皇帝心里,也多少有些后悔。 因为他清楚,今日这件事,是铁定要进史书里的了。 而且,很有可能会被定为景元一朝重要的几个事件之一,被后世之人大书特书! 对於皇帝的后世风评,会有莫大影响。 陈清看了看皇帝,低头道:“陛下今日…很难分说对错,不过正因为今日陛下显了厉害,臣才有把握去,说服內阁的相公们。” 皇帝看了看陈清,哑然道:“朕知道,你连哄带嚇著实是有一手的,谢相公先前,便被你嚇到过。”说到这里,他默默说道:“不管怎么说,朕今天,还是有些过火了,今日杖毙那些人…” “朕想想,都是些鲁直的人,本来做御史,是很合適的,如今…” 皇帝嘆了口气之后,开口道:“回头,都厚葬罢。” 陈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皇帝继续说道:“朕…有些急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沉默了下来。 陈清也看著天子,开口说道:“陛下已经是极有耐心的了,臣就远不如陛下,陛下先前要任命魏国公,总督京营戎政,不知道文书写好了没有?” 皇帝抬头看著陈清。 陈清正色道:“有这道文书,臣才有把握,说服內阁。” 皇帝低眉道:“本来应该今天就公布出来的,然后再让內阁起草文书,还没有来得及写。”他看著陈清,开口说道:“这里有纸笔,你来写罢,朕盖章。” 陈清连忙说道:“起草詔书,是中枢之事,臣不敢乱来。” 天子咳嗽了一声,伸手:“那你扶朕起来,朕亲自写。” 陈清连忙上前,伸手搀扶住皇帝,皇帝走到桌案前,瞥了一眼陈清,陈清立刻会意,给他磨墨。皇帝虽然年轻,但是做皇帝处理文书,也不少年时间,可以说是一个熟练的“书办”了,他提笔之后,只是略作思考,很快一份天子御笔的文书,就一气嗬成的写了下来,皇帝提起自己的璽印,盖压了下来,然后把文书递给陈清。 陈清接了过来,吹乾墨跡,小心翼翼收了起来,这才看著天子,默默说道:“那陛下好好歇歇,臣…这就去散了外朝?” 皇帝嘆了口气,然后默默说道:“你去罢,朕也累了,这就回去玉熙宫歇息了。” 说到这里,天子微微摇头:“这些天,听那位魏先生的,每日里不是白粥,就是绿豆粥,喝的朕精气神都没有了。” 陈清低声道:“那陛下…好些了没有?” 天子默默说道:“倒是没有再发病。” 他看著陈清,嘆道:“应该是对症了罢?” 陈清连忙说道:“自然是对症了的,陛下只要好好调养,一定能调理过来。” 对於陈清这句话,皇帝显然有些不以为然,他挥了挥手:“你去罢。” 陈清扭头看了看,笑著说道:“让冯公公,跟臣走一趟罢?” 皇帝瞥了一眼冯忠,冯忠立刻会意,与陈清一前一后离开了后殿。 到了前殿,果然看到,大臣们基本上都已经起身。 冯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陛下有旨,今日朝会且散,诸事改日再议。” 一群文武百官闻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谢相公领头,欠身行礼。 “臣等…遵旨。” 第407章 弹压朝堂 內阁首辅是毫无疑问的百官之首,谢相公说话之后,眾人只能都低头附和。 但是散了朝会之后,眾臣们却没有散去,依旧在大殿里,三五成群议论了起来,几位宰相身边,都各自围了一群人,与诸位宰相一起,议论纷纷。 一身飞鱼服的陈清,迈步走向谢相公,对著谢相公抱拳道:“谢相,陛下另有詔命要给內阁,由下官传达,下官在文渊阁…” “等著诸位相公。” 说罢,陈清扭头就要离开,却被谢观一把抓住衣袖,谢相公看著陈清,一脸严肃:“小陈大人,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几天时间,突然冒出个腾驤四卫来?” 陈清看著他,神色平静:“这些事情,到了內阁之后,下官再与诸位相公细说。” 说罢,他看了一眼附近眾人:“在这里说,不合时宜。” 此时,礼部胡尚书与兵部贺尚书,恰好就在谢相公身边,闻言都看向陈清,齐齐皱眉,兵部的贺尚书更是直接开口说道:“小陈大人,腾驤四卫的事情,乃是公事,既是公事,我等臣工都有知情的权力,因何在內阁就能说,在这里说便不合时宜了?” 陈清认得他,闻言笑著说道:“贺尚书支持腾驤四卫否?” “自然不支持。” 贺尚书立刻说道:“国家本不富裕,这几年又有好几处天灾,去年单单是为了东南的事情,赵孟静便从朝廷要走了二百万两银钱,这些钱可都是算在了我们兵部的支出上。” “如今,原本盘踞在直隶以及京兆一带的白莲教,已经销声匿跡,甚至可以说是灰飞烟灭了,京畿稳固,原先闹白莲教的时候都没有搞什么腾驤四卫,干什么要在眼下这个当口,弄什么腾驤四卫?”陈清笑著说道:“陛下已经说了,腾驤四卫的钱从內帑里支出,这腾驤四卫里,有五千人是仪鸞司的开销,不算在户部以及兵部支出。” “但是,一万五千人的三大营兵力,却是算在兵部开支上的,陛下一举给兵部,给贺尚书,省了一万五千人的兵员支出,兵部为何不同意?” 贺尚书捋了捋鬍鬚,瞪大了眼睛:“內帑的钱,不也要从户部支用,有什么分別?” 內帑是天子內库,供天子自己支用开销,但是皇帝的钱也不是无中生有,除了皇庄以及其他一些皇家產业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户部每年拔给內帑。 也就等於是国库,给皇帝一家发的“工资”。 陈清神色平静:“陛下说了,明年內帑从户部支用的钱,不会增加。” “贺尚书还有什么话要说?” 贺尚书皱眉,还要爭执什么,被谢相公开口打断,谢相公摆了摆手,默默说道:“小陈大人且去文渊阁等著就是,我等稍后就去。” 陈清抱拳,应了下来,然后环顾眾人,清了清嗓子:“诸位大人,下官建议你们,还是不要在乾清宫这里议论纷纷了,该回各自官署衙门,便回各自官署衙门。” “我们北镇抚司的大镇侯,此时就在干清宫外。” 陈清朗声道:“陈某人不会去记诸位的名字,有些大人,陈某也记不住你们的名字,但我们大镇侯博闻强记,诸位大人…大镇侯多半是都认得的。” 陈清这话,一点也没有乱说,因为唐璨,这会儿的確就在乾清宫外候著。 说完这句话,陈清不再理会这些议论纷纷的官员们,他一路走到干清宫外,见到了唐璨,低声在唐璨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笑著说道:“老哥哥就在这里站著,等会不管是谁从这里往外走,老哥哥上下打量他们几眼就行了。” 唐璨苦笑了一声,点头应下,然后眯了眯眼睛:“一会儿,愚兄选几个好拿捏的,这几天把他们给办了,给陛下出出气。” 陈清闻言,对著唐璨竖起来一个大拇指,然后没有多留,迈步往內阁走去。 而陈清离开之后,唐璨果然就站在干清宫门口,注视著从乾清宫里走出来的大臣们,每走出来一个人,他就上下打量一遍。 这可把这些大人们,嚇了个半死。 尤其是那些心理素质差一些的,刚从唐璨面前走过去,就两腿发软,后面的阶梯都走不动了,要靠同僚搀扶,才勉强走了下去。 就这样,乾清宫大殿里的官员,很快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而几位宰相们,却是最后走出来,唐璨上前,抱拳行礼。 几位相公只是默默点头,就一路结伴,回到了文渊阁里,此时陈清,已经在文渊阁里等候许久。等到四位宰相前后走进来,陈清起身,对著眾人抱拳行礼:“见过诸位相公。” 谢相公看了一眼陈清,默默说道:“小陈大人,陛下有什么詔命,你说罢。” 陈清也没有囉嗦,直接取出来天子亲笔所书的詔命,递给了谢观,谢观打开看了一遍之后,默默嘆了口气,又转交给其他宰相传阅。 而他本人,则是看著陈清,默默说道:“陛下的意思是,我等不听话,要魏国公调三大营將士,来肃清朝廷吗?” 陈清咳嗽了一声:“谢相公此话怎讲?” “按照朝廷规矩,总督京营戎政一职,要勛贵重臣担当,京城里,魏国公不管是出身,还是年龄,资歷,担当此职都毫无问题。” “谢相公觉得,陛下的任命,哪里有问题?” “这道任命,自然是没有问题,但是在这个当口,就大有问题。” 这会儿,其他宰相也都看完了这道詔命,他们都看向陈清,其中宰相郭正脾气最大,直接开口说道:“乾脆直说就是,陛下是不是让小陈大人来拿我们?如果是,小陈大人也不用拿什么锁链枷锁,只消一句话,我等就跟小陈大人一起去北镇抚司,进詔狱里蹲著!” 陈清皱眉。 陆相公也是沉声道:“陛下此时这道詔命,无非是想以武制文!” 他冷笑道:“此正是前几朝大乱的根源!陛下若要如此,我等也无话可说,小陈大人只管拿人,进了詔狱之后,陆某但凡低头討饶,那便白做了这几年的阁臣!” 王相公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陈清看向眾人,淡淡的说道:“这么说,內阁是要拒不奉詔了?” 谢相公沉声道:“陛下的詔命,我等自然是遵奉的,魏国公总督京营,也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小陈大人觉得,凭藉这份文书,就能让我等害怕低头!” “那就是小覷了我等两榜进士了。” 陈清“嘖嘖”有声,他走到房门口,关上了房门,然后回头看向四位宰相,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诸位,还是欺陛下脾气太好了。” 他声音低沉:“陛下如今是什么情形,诸位相公,都心知肚明罢?” 陈清面无表情道:“身为天子,天下之主,竟然在京城,在深宫之中,为人下毒!”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到底是谁下的手,我们北镇抚司还在查,如今没有查实,下官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仅凭这一件事,就足够让陛下,对朝臣失去信任了。” “今日杖毙之人,便是佐证!” 陈清环顾眾人,开口说道:“如今,陛下已经给了诸位一个阶下了,诸位如果不下这个阶,魏国公一样会去总督京营。” “下官今日,也不会拿你们下詔狱,但是下官可以保证,下官今天回到北镇抚司,明日,北镇抚司,就会用尽全力去查四位相公。” “但凡四位有任何错处,过几日,我们就能詔狱里头见面了,至於內阁…” “朝廷里想做这五个位置的人,大有人在。” 陆相公勃然道:“便不怕朝野大乱吗!” 陈清面无表情:“陛下已经这样了,陆相觉得陛下还会怕什么?” 他看著谢观,开口说道:“谢相公,今日要真闹翻了” “明日,你我二人就会在詔狱再见。” 第408章 激斗 谢相公面无表情,但是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了波动。 內阁其他宰相,北镇抚司要查,可能还要费一些气力,但是他谢季恆,北镇抚司甚至根本都不用查。只要把陈焕当年写的供状给拿出来,旧事重提,立时就能以欺君之罪,罢了他谢某人的首辅之位。而这件事,也是谢观多年的心病之一,甚至如果细想一想,他谢观能这么稳的坐在首辅的位置上,说不定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把柄,在皇帝手里。 有把柄,皇帝才能用的舒心,用的放心。 虽然心里有些担心,但身为宰辅,明面上的面子还是不能丟的,谢观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小陈大人这是在威胁当朝首辅吗?” 陈清摇头:“下官只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 说完这句话,陈清又看向王相公,他对著王相公拱手,诚恳地说道:“王相,陛下自冲龄,就跟隨相公读书,至今已经十几年,十几年的情分啊…” 他作揖道:“如今陛下,到了如此境地,难道为图自保也不行吗?” 王相公闻言,也是心里难过,他伸手搀扶住陈清,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咬牙道:“小陈大人,那件事情,北镇抚司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谋害天子,不族诛,不足以偿其罪!” 人心都是肉长的,皇帝对王翰有感情,王翰对皇帝,自然也有感情,而且作为传统士大夫,如今的天子,在王翰心里就是他精心雕琢的“作品”,现如今这个作品突然出了这种事情,王相公也是难以接受的。“相公放心,北镇抚司正在全力追查,一旦查出来…” “无论是谁,都逃不出王法!” 跟王翰说完话,陈清又看向陆彦明,默默说道:“陆相公,在南直隶的时候,下官与程中丞颇有来往,程中丞也与下官说起过相公,下官对相公仰慕已久。” “如今,相公要因为禁军的事情,自绝於陛下吗?” 南直隶的应天巡抚程先,与陆彦明是连襟,也是天然的政治盟友。 程先在应天,屡次能够“未卜先知”,得知京城里的一些情形,显然都是陆相公的功劳。 陈清提起程先,自然不是要跟陆彦明拉关係,而是在提醒陆彦明,如果北镇抚司想查,可以从程先那里查起。 程先身在应天那种富庶之地,再加上天高皇帝远,这些年油水,定然是没有少捞的,而他的油水,也必然有一部分,进了陆相公的腰包里。 陆彦明闻言,闷哼了一声:“陆某倒是没有听进贤提起过小陈大人。” 进贤,是程中丞的表字。 陈清面色平静,没有答话,而是看向內阁最后一个宰相郭正,默默说道:“郭相公是要因为腾驤四卫的事情,与天子对抗到底吗?” 郭正,是內阁资歷最低的宰相,也就是说,他入阁时间最迟。 而內阁排班,一向是以先来后到来排座次。 如今,前面三个宰相被陈清几句话说的,似乎都有了一些迟疑,郭相公自然不会再把话说的太满,免得后面出尔反尔,他看向谢观,沉声道:“郭某,唯谢相公马首是瞻。” “那就好办了。” 陈清对著几个人抱拳,淡淡的说道:“那下官今天的话,就说到这里,这几天诸位相公可以唤我过来,也可以去面见陛下,总之,下一次朝会的时候,腾驤四卫还是会旧事重提。” “到时候诸位同意,这件事自然皆大欢喜,如果诸位不同意,那也只好撕破脸皮了。” 陈某人缓缓说道:“下官的来歷,诸位相公都心知肚明,朝野之中,大多数人都称我为幸臣,估计诸位相公,也是这般想的。” 陈清笑著说道:“下官这个人,一没有出身来歷,二没有功名傍身,能到如今这个位置,说我是幸臣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正因为如此…” “下官没有什么顾忌。” 陈清缓缓说道:“北镇抚司其他人,可能不太敢审办內阁阁臣,但下官这个幸臣,却没有这许多顾忌,大不了办完了这件事,下官也不再做官,只当是报效陛下知遇之恩了!” “具体怎么办,诸位相公都是人中龙凤,下官就不多嘴了,北镇抚司事情多多,下官不打扰诸位相公。” 陈清抱拳:“下官告辞。”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转身,推开房门大步离开,头也没有回。 四位宰相都目送著陈清离开,等陈清的背影走远,这四位宰相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默站在了原地。 陆彦明背著手,眯了眯眼睛:“此子运道手段皆备,做事又全然不讲章程,奸臣之態毕露!”谢相公沉默了一番,嘆了口气:“诸位可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建腾驤四卫?” 王翰沉默不语。 陆相公冷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是为了帝统不失!” 此时,在这些宰相心里,皇帝陛下隨时都有可能龙驭上宾。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证皇帝的位置,在自己这个世系里流传下去,那么皇帝就必须要掌握一支仅听从於皇帝,而且在关键时候能控制住整个京城的力量! 这就是腾驤四卫! 按著这个思路,陆相公的回答显然没有任何问题。 一直话不多的郭相公,想了想,开口说道:“我觉得,陛下可能是想…让景元朝的一些大政,得以推行下去,必要的时候,可以用这所谓的腾驤四卫,制住整个朝堂。” 谢相看著王翰,问道:“士信兄你是帝师,最了解陛下,士信兄你觉得呢?” 王相公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的性子,倒未必会在意帝统。” “真正在意帝统的,是陈清,顾方以及钱度,杜浩这些人。” 谢观摇了摇头:“钱度是状元,杜浩也是翰林,他们二人有功名,虽然得陛下赏识,但有功名在,他们“倒也还好。” 谢观缓缓说道:“如士信兄所说,真正在意帝统的,就是陈清这等人,这样的人不多,但这几年下来…也不会少。” “依我看,陛下要设腾驤四卫,多半就是这陈清给出的主意,否则之前陛下从来都没他提过这件事,陈清一回来,便突然有了这等事情。” “陛下,也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一般!” 谢相公沉声道:“而陈清这样的人,居中挑拨陛下,目的是借著腾驤四卫,掌握京城大权!”说到这里,他看向王翰,低声道:“士信兄,天子威权当前,我等硬顶,也顶不了多久,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能畅通出入玉熙宫,应当由你,去劝一劝陛下。” 王翰皱眉:“老夫怎么劝?” 谢观低声说道:“自然是告诉陛下,君臣名分已定,已经出外就藩的藩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京来,不管有没有这个腾驤四卫,我等朝臣,都会保证帝统不失。” “否则,天打雷劈!” 王翰皱眉,隨即扫了一眼眾人:“老夫去劝陛下,那诸位呢?” 听他这么一说,陆彦明与郭正对视了一眼,两位宰相目光流转,都在心里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这教书匠的榆木脑袋,突然开窍了? 谢相公抬头看了看殿外,沉声道:“我等三人,一同进宫,去仁寿宫求见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出面,主持局面。” 陆彦明皱眉:“谢相,我们去见太后的事情,瞒不过陛下,陛下要是知道了,恐怕…恐怕会更加生出疑虑…” “顾不得这许多了。” 谢观沉声道:“国家法度当前,一些事情,我等不能因为招忌,就不去做,要不然,就真的愧为宰辅了!” 郭相公开口道:“那如果,太后娘娘也不出面呢…” 谢相公闻言,嘆了口气。 “那我等,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第409章 拦驾!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谢观也已经想明白了。 如果他这个首辅低头认怂,那么哪怕能保住这个官位,將来腾驤四卫的制度落地,他谢季恆,一定被后世文官唾骂! 骂几十年,上百年,乃至於终姜齐一朝! 如果这个时候,奋力拚上一拚,拚成了,把皇帝的詔命给压下来,他谢相公在朝廷里,就算是彻底坐稳位置,將来皇帝如果宾天,新帝以及將来的朝政,多半都由他谢季恆来做主! 要知道,他今年才五十多岁,在政治生涯上,还有大把大把时间。 如果不成,也就是不做这个宰辅而已。 到时候,哪怕皇帝旧事重提,把他从首辅的位置上废掉,在这个当口上,朝野也会认为,是皇帝公报私仇,乃至於偽造证据。 而且,谢相公很清楚,这事要不了他的性命,因为朝野… 自有舆论。 皇帝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就把当朝首辅给杀了! 所以,谢相公才有了这样刚强的一面。 当下,文渊阁里,四位相公简单商议了一番,最后王相公先一步离开文渊阁,一路步行,来到了玉熙宫,到了玉熙宫门口,玉熙宫的宫人不敢阻拦这位帝师,只能进去通传。 很快,王相公一路进了玉熙宫,正瞧见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先生,正在给皇帝施针。 这老先生扎完最后一针,看向皇帝,开口说道:“陛下身体虚弱,就不能再动肝火,一定要静养,否则心火一起,则诸毒俱甚。” “再將养,也不太容易养回来。” 皇帝这会儿,身上扎了十几根银针,闻言闭上眼睛,默默说道:“朕知道了。” 他又睁开眼,看到了王相公,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先生说的话,朕记住了,先生且去罢,到了时间再来去针。” 魏老先生欠身,毕恭毕敬:“老朽告退。” 他退出去之后,皇帝看向王相公,缓缓说道:“老师怎么来了?” 王翰上前,看著皇帝身上的银针,目光里俱是担心之色,他好一会儿之后才嘆了口气:“谢相公让老臣,来劝諫陛下。” 皇帝按了按手,示意王翰落座,然后淡淡的说道:“怎么让老师来劝朕了?他不是要带著文武百官,对抗朕躬吗?” 王翰嘆了口气,苦笑道:“陈子正生了一张利口,在內阁一通分说,连消带打,如今再来一次朝会,谢相公恐怕没有今日这样的气势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他们三人,进宫去见太后娘娘了。” 皇帝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朕知道,他们没了办法,就会去找母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顶著一身的银针,看向自己的老师,开口笑道:“除非今天,他们能带人围了玉熙宫,逼朕逊位,否则找谁都没有用。” 说到这里,皇帝心思一转,轻声说道:“对了,在他们看来,朕现在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说不定一会儿,真会带人围了玉熙宫,一夜之间,把大事给定下来。” 这个世界上,一些甚至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大事情,往往並不是精心策划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临时起怠。 因为精心策划,就很有可能会出问题,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满盘皆输。 还有可能被泄密。 歷史上,许许多多的大事,都因为两个字而事败,最后弄得闔家遭劫,而这种事记在史书上,就只有两个字。 事泄。 皇帝显然是读过书的,这个时候很平淡的,就把这个猜想给说了出来。 王翰苦笑道:“他们不会有这种胆子。”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確定朕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尤其是朕今天还上了朝。” 皇帝默默说道:“如果他们,能確认朕的身子坏到了一定的程度,比如说玉熙宫都出不去了。”天子缓缓说道:“变故,就在肘腋之间。” “老师曾经教朕读史,史书上,这样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王相公看著皇帝,嘆了口气:“陛下,这腾驤四卫,您先前从来没有提过哪怕一句半句。”“老师就当是朕改组了仪鸞司,有什么可稀奇的?” 皇帝低眉道:“那些人,无非是觉得朕不懂事,所以才要做这件事,事实上,朕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想做这件事,只不过那个时候,朕还很有耐心,想著一点一点去办。” “如今…” 皇帝咳嗽了一声:“朕身体成了这样,如何还能有耐心一点一点去做?” 王相公还要说话,就被皇帝打断,皇帝看著他,淡淡的说道:“老师,假如朕今天崩了…”王翰连忙起身,跪在地上:“假如真有不可言的大事,一定是陛下的皇子继统!” “朕不是说这个。”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师,默默说道:“假如朕今天崩了,东南的事情,还能继续办下去吗?”“清丈土地,还能继续清下去吗?” “朕的新政…” 皇帝低眉道:“怕也无疾而终了罢?” “帝统,帝统…” 皇帝自嘲一笑:“即便是朕,现在有个二十岁的亲子,他继位之后,朕的新政多半也就停了,朝中袞袞诸公啊…” “少有人是支持朕的。” 天子低眉,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心里,有太多不甘心,他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比如说明年的摊丁入亩,比如说改革宗室制度,比如说振兴边军,比如说蜀免赋税… 太多太多了。 但可惜的是,出了眼下这种情事,他要做的事情,註定大半是做不成了 至少在景元一朝,是做不成了。 王相公还要说些什么,天子淡淡的说道:“老师,腾驤四卫,朕是一定要弄的,魏国公,已经准备好,从三大营遴选精锐了。” “这种事,没有什么可说的,不管谁来,都没有用处。” 王相公低头:“那,老臣去替陛下,与他们分说。” 皇帝摇了摇头,开口笑道:“应该不用老师,陈子正那人…” “机灵得很。” 皇帝缓缓说道:“咱们师徒,在这里等消息就是了。” 另一边,仁寿宫门口。 几位宰相,簇拥著张太后,准备离开仁寿宫,去玉熙宫见皇帝。 张太后坐在抬轿上,脸上有些不安,她看向谢相公,嘆了口气:“谢相,哀家归政之后,已经不理国事了。” 谢相公低头道:“此时关乎祖宗成例,请娘娘与我等,一道去劝说陛下,非是让娘娘,参与国政…”一行人刚出仁寿宫门口,还没有走出十几步,突然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就站在仁寿宫外不远处。 中年人身边,还站了个一身飞鱼服,仪表堂堂,略有些瘦的年轻人。 这中年人扫了一眼眾人,上前一步,半跪在地上,对著太后娘娘欠身行礼:“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仪鸞司指挥使陆纲,请娘娘返回仁寿宫。” 在他身边,一身飞鱼服的陈清,也半跪下来,抱拳行礼,淡淡的说道:“北镇抚司千户陈清,请娘娘凤驾还宫。” 抬轿上,张太后的目光落在陆纲身上,没有说话。 北镇抚司在宫里,说话份量可能不重,毕竟北镇抚司的人手,很难进到宫里来。 但是仪鸞司在宫里,说话份量就很重了,尤其是西苑那里,仪鸞司的人隨时可以过去。 张太后又看向谢观,谢相公上前一步,看向两个人,拱手道:“陆都帅,小陈大人,难道太后娘娘去寻陛下说话也不成吗?” “你们想要阻拦天家骨肉相见吗?” 陈清抬头,看著谢观,没有理他,只是淡淡的说道:“明日,臣亲自到仁寿宫,向娘娘请罪,请娘娘此时…” “暂回仁寿宫歇息。” 他话音刚落,气氛立时变得尷尬起来。 太后娘娘有些不知所措,而几位宰相,也不太好下了。 陆都帅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上前,接替了抬轿的宦官,他回头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小陈大人,过来搭把手。” 陈清立刻上前,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太后娘娘。 转身返回仁寿宫。 宫里宫外… 无人敢拦。 第410章 朕好伤心 二人抬轿,稳稳的停在了仁寿宫门口。 陆纲先一步,对著张太后半跪行礼,开口说道:“形势当前,迫不得已,得罪之处,万望娘娘海涵!”张太后下了抬轿,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 她作为国母,能不能出仁寿宫是一回事,出了仁寿宫被逼回来又是一回事,而出了仁寿宫之后,被两个男人给硬生生抬回来,那就是丟了大脸了! 她看著陆纲,轻轻咬牙:“当初陆都帅,还是哀家选给陛下的禁卫,如今十多年过去,陆都帅真是出息得很了!” 皇帝刚继位的时候,只有十岁,那个时候外廷的一切是相公们做主,內廷的一切自然就是张太后做主,当时张太后为了皇帝的周全,亲自挑选了陆纲,做天子禁卫的首领。 后来天子稍微大了一些,便把陆纲任命为仪鸞司指挥使,到如今,也过去了八年多时间了。陆纲神色平静,低头道:“此事过去之后,娘娘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张太后面目含煞,正要说话,陈清也对著她抱拳行礼:“娘娘事后要追责,我二人都可以引颈就戮,但此时国朝在要紧时刻,请娘娘最近几日…” “便不要出仁寿宫了。” 漂亮话,自然是要说一说的,给太后娘娘一个面子,但事实上,这也只是漂亮话而已了。 今天这件事情之后,只要皇帝安然无恙,张太后不可能对陈陆二人做任何事情,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即便她有,她真要是动了陈清陆纲两个人。 皇帝虽然不可能弒母,但是乐陵侯,平原伯两家,以及整个张氏后族,恐怕都要在皇帝的怒火之中,灰飞烟灭了! 而即便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张太后安分老实起来,皇帝会不会报復后族,都还很难说。 毕竟,今天太后娘娘隨阁臣出宫,某种意义上就已经是在站队表態了! 后续皇帝会不会发作,会怎么发作,都还很难说。 因为如果是从前的皇帝,这件事大概率就会不了了之了,他不会跟亲娘计较这许多,但是如今的皇帝…已经不太一样了。 张太后皱眉:“陈大人这是要把哀家,软禁在仁寿宫吗?” “不敢。” 陈清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说道:“娘娘想去哪里,是娘娘的自由,但请娘娘,多多思虑家人,思虑陛下。” 陈清这话,就是在以后族相胁,只不过没有说的太直白就是了。 张太后毕竟也持国一段时间,自然能听得明白,她怒视了陈清一眼,扭头拂袖而去,进仁寿宫去了。她离开之后,陈清才看著陆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多谢都帅帮忙,不然今天这局面,小弟还真不一定压得住。” 陆纲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长出了一口气:“走罢,咱们去玉熙宫。” 陈清默默点头,问道:“仁寿宫这里,要不要派人盯著?” 陆纲微微摇头:“咱们两家的人,都不好派驻深宫,且见了陛下之后再说。” 他说的两家,是指仪鸞司和北镇抚司。 陈清笑了笑:“哪里有什么两家?咱们自始至终,不都是一家人?” 陆纲不善言辞,微微摇头之后,跟著陈清一起,离开了后宫,一路来到西苑,很快在西苑玉熙宫,见到了皇帝陛下。 这会儿,魏大夫正在给皇帝陛下去针,王相公,则是默坐一旁。 陆纲与陈清上前抱拳行礼之后,这位陆都帅看了一眼陈清,用胳膊碰了碰陈清:“小陈大人你来说罢。” 相比较而言,陈清嘴上的功夫,自然是要远比他陆纲厉害的。 陈清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看了一眼王相公,默默说道:“陛下,內阁几位宰相,意图裹挟太后娘娘出宫,臣与陆都帅一起,將娘娘请回了仁寿宫。” 这“裹挟”二字,听的王翰直皱眉头,不过他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而皇帝陛下这会儿,刚好去掉最后一根针,闻言也有些失魂落魄,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默默说道:“母后出宫了吗?” 陈清心里嘆了口气,还是回答道:“太后娘娘应该是受了矇骗,刚出仁寿宫不久?” 皇帝黯然,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朕…知道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这位皇帝陛下才长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老师,你回文渊阁去罢,告诉他们,朝廷里的事情,就在朝廷里解决。” 王翰起身,低头道:“老臣遵命。” 皇帝又看了一眼陆纲,脸上露出笑容:“陆纲,你带著仪鸞司,从今天开始,严肃宫中宿卫,不得有任何闪失。” 陆纲深深低头:“臣…遵命!” 他也站了起来,默默离开。 很快,皇帝又屏退了魏大夫,玉熙宫这里就只剩下皇帝与陈清两个人,等到魏大夫离开之后,皇帝才嘆道:“孤家寡人了。” 陈清微微低头,开口说道:“陛下,今日可见,內阁诸位阁臣都已经有异心,臣可以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领著北镇抚司办了他们!” 皇帝看著陈清,微微摇头:“腾驤四卫的事情,还没有推下去,这个节骨眼办了他们,朝野该以为朕坏规矩了。” “而且…” 皇帝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办了他们,你陈子正能给朕立刻找到四五个合適的人,补进內阁吗?”陈清皱眉,低头道:“陛下的意思是?” 今天这场事,已经闹大了。 所谓闹大的意思就是,那些人已经不可能再跟皇帝一起搭班子,他们的政治生命,可以说在今天,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皇帝低眉道:“再过个一年半载,朕还是等得起的,到时候…”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最应该有的就是耐心,哪怕暗地里已经撕破脸皮了,明面上还是可以笑脸相迎。这一点,另一个世界的朝堂上也是如此,有时候一个官员的政治生命终结之后,要过一两年,乃至於两三年时间,靴子才会真正落地! 如今的朝局,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 皇帝的意思很简单,这一次的帐他会记下来,到明年,该准备的事情准备好了,能够维持朝堂不乱了,到时候自然会一一清算。 陈清听了这话,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开口说道:“今日这件事之后,他们应该要嚇得不轻,陛下的腾驤四卫,应该可以推下去了。” “不一定。” 皇帝面无表情,淡淡的说道:“你我能预见的事情,那些老东西也一定能察觉到,他们如果知道自己只是秋后蚂蚱…” “说不定会拚死抵挡,所以卿家你,这几天还要去嚇他们一嚇,让朕把腾驤四卫给推下去,过个大半年时间,到明年…” “朕的腾驤四卫初见模样,能够维持京城稳定,你在东南的事情也办的七七八八,到时候再把该带的人带回来,就可以好好说一说今日之事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陈清连忙上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皇帝的后背:“陛下没事罢?” “臣去找魏大夫!” 他拍了好几下,皇帝才缓了过来,缓缓摇头:“朕没事,朕没事…” 天子缓过来之后,低著头,一个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让北镇抚司,把乐陵侯和平原伯两家,都看管起来,再好好查一查他们,不管有什么恶行恶事,一律先记录在案。” 陈清连忙低头:“臣遵命,臣稍后就去吩咐下去。” 皇帝坐直了身子,好一会儿之后,乾脆直接整个人躺在了软榻上,两只手张开,呆呆的望著玉熙宫里的一根柱子,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喊了一声:“陈清啊。” 陈清应了一声:“臣在。” “朕…” 皇帝两只眼睛都流下眼泪,从眼中流向两边,他的语气,也带了些哽咽。 “好伤心啊…” 第411章 体面! 陈清看著皇帝,在心里也是嘆了口气。 皇帝这个职业,除了没心没肺按照畜生的当法去当之外,还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毕竟,莫大的权柄就意味著莫大的责任,真把这天下扛在肩膀上之后,自然就会面对许许多多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责任心强一点的人,更是会相当累人,累心。 当今皇帝虽然年轻,但是毫无疑问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以至於才有今日的事情。 本来累一点也就累一点了,偏偏还要面对无数难关,无数阻力,到如今,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跟他站在一起了。 这自然是一件伤心事。 陈清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的站在原地。 皇帝不是朋友,也不能是朋友。 更加上,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到朋友的地步。 如果这会儿在这里哭的是姜褚,陈清是可以安慰上几句的,但哭的是皇帝,那就是多说多错,陈清只能沉默不语。 没办法,这就是所谓的孤家真人。 好在,皇帝应该也是没人说话了,才跟陈清说了这么一句,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慢慢缓过来了,微微摇头之后,开口说道:“你且去忙罢,等你明年从东南回来,朕给你封个爵。” “后面办事,就会好办多了。” 陈清低头:“臣不敢奢望…”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不要说这些废话了,你等会再去一趟內阁,別人不管,给朕…”“压服谢观。” “然后其他的事情,该怎么办怎么办。” 陈清低头应了声是,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出了玉熙宫,他在西苑里转悠了两圈,整理了一番思路,才扭头去了文渊阁,到了文渊阁之后,他在文渊阁门口转了一圈,並没有进去,扭头就走了。 这个时候,再进內阁,反而有些示弱了,不如私下里去见谢观。 离开了皇城之后,陈清一路回了北镇抚司,召集了北镇抚司千户以上的官员,坐在一起,大概说了说今天的事情,同时命令北镇抚司,抽出几个百户所的人手,专门盯著乐陵侯与平原伯两家。 一切安排下去之后,几个千户包括言扈在內,都下去忙活去了,等眾人都离开之后,唐璨对陈清竖起来一个大拇指,嘖嘖有声。 “敢硬抬太后娘娘回仁寿宫,兄弟你明天,就会名满京城!” 陈清苦笑道:“又不是我先去抬的,是陆都帅先去的。” 唐璨笑著说道:“你们两个人,都要名满京城了,这一下,太后娘娘也丟了个大人。” 说到这里,唐镇侯正色起来,开口说道:“这段时间一直查砒霜的事情,没一点线头。” 他压低声音:“这一次,有了陛下的吩咐,去查这两家,说不定就能查出来一些蛛丝马跡。”陈清看著他,咳嗽了一声:“这是镇侯你说的,我可没说。” 唐璨尷尬一笑,然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低声道:“兄弟,今天闹过了一场,內阁几位相公,恐怕都待不稳当了罢?” “后面的辅臣是谁,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陈清哑然:“我哪里来的消息?” 他有些好奇:“老哥哥,咱们北镇抚司,可不靠內阁吃饭,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们不靠內阁吃饭,可有的是人靠內阁吃饭。” 唐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声道:“挣些外快嘛。” 陈清摇头:“这我可不知道,等我有了消息,先知会老哥哥。” 唐璨应了声好,然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开口说道:“走,我请兄弟吃酒!”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这是要紧的时候,陛下的情绪也不正常,老哥哥,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好出去吃吃喝喝了,要是陛下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等小弟离京之前,请老哥哥还有言老哥,好好吃上一顿。” “要我说。” 唐璨盯著陈清,嘆了口气:“要我说,贤弟你乾脆就別去东南了,直接接手了我这差事了事,免得我整天胆战心惊的,要不这样…” 他眼珠子转了转:“你留在京城主持北镇抚司,我去东南替你办差,你有什么事情,交代给我就是了。”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那好呀。” “赵部堂如今正在南方修造战船,明年要彻底清除近海的一切倭寇,老哥哥你明年就领兵出征,替我把倭寇给清理乾净。” “这京城里的事情,兄弟我替你担了!” 唐璨眨了眨眼睛,装作没有听见:“乐陵侯府里,有几个我前几年埋下去的线人,单线联繫,北镇抚司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今天我要去见一见他们。” 唐璨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等我忙完,再去寻贤弟吃酒。” 说罢,他起身扭头就走。 陈清见状,哑然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北镇抚司,还是有些太精了…” 傍晚时分,明照坊谢府。 换上了一身蓝衣的陈清,登门拜访,进了谢家之后,是谢相公的儿子接待,一问之下才知道谢相公出去赴宴去了,还没有回家。 这种时候,想也不用想,谢相公大概是与朝中一些大臣聚会去了,毕竞事情已经出了,他们也要聚在一起,商量商量该如何处理。 不过陈清也不著急,只是静静的等在谢家,大概等了大半个时辰,谢相公才匆匆返回,带回来了一身酒气。 这位当朝首辅见到陈清之后,竞率先拱手行礼:“小陈大人。” 陈清站了起来,抱拳道:“谢相。” 谢观上下看了看陈清一眼,嘆了口气:“老夫还以为小陈大人是来拿老夫进詔狱的,匆匆赶回来,却没有在自家门口,见到北镇抚司的人手。” 陈清笑著说道:“谢相要是好奇詔狱里是个什么模样,现在下官就能带谢相去詔狱里转一圈,体验体验。” 谢相公嘆了口气:“小陈大人莫要玩笑了。” 他与陈清先后落座,然后屏退了下人,亲自起身给陈清倒茶,这才看著陈清,默默说道:“陛下有什么章程,小陈大人直说就是。” 陈清看著他,问道:“谢相公认输了?” “认输了。” 谢相公面色平静:“但是不认错。” 他看著陈清,一脸严肃的说道:“小陈大人大概觉得,今日我等这般过激,是因为个人的权位,因为个人的利害,实则不然。” 谢观默默说道:“这腾驤四卫,实际就是天子亲军,当今天子是个明主,如果只本朝有腾驤四卫,那我等不会多说半句。” “但有了这个成例,后世之君就还会照葫芦画瓢。” 谢观看著陈清:“小陈大人能保证,代代姜氏之君,俱是明主吗?” “假如將来,碰到个昏聵之君,不说其他的,凭藉著这腾驤四卫,京城里的文武官员,他就可以说杀就杀,说办就办。” 陈清哑然:“难道没有腾驤四卫,天子就办不得官员了?” 他低头喝茶:“谢相公心知肚明,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区別。” 谢相公摇头:“咱们见地不同,就不必爭执了,小陈大人直接说事罢。” “下一次朝会,谢相公保证腾驤四卫能推下去,维繫朝廷的体面,將来相公到了不体面的时候。”陈清低眉道:“我可以保相公一个体面。” 谢观皱眉:“此话怎讲?” “话说明白就没意思了。” 陈清看著谢相公,淡淡的说道:“这几天时间,谢相公跟门生故吏都通通气,把这个事情给办好了,陛下也会记著相公的好,谢相公啊…” “今天的事情,要是说大了。” 陈清低眉道:“那就是宫变!” “不是陛下克制,我们北镇抚司詔狱,现在就已经人满为患了。” 谢观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真能体面么?” 陈清放下茶盏,面露笑容。 “包体面,包体面,” 第412章 大胜 数日之后,又是一次朝会。 本来,皇帝搬到玉熙宫去住,只参与朔望之朝,也就是初一十五的朝会,平日常朝不再参与,但是这一次,皇帝陛下还是明詔下发,確定自己会参与这一次朝会。 清晨时分,干清宫门口,文武百官陆续到齐。 陈清这一次並没有穿飞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四品的武官朝服,默默的站在干清宫门口。 北镇抚司的官员,没有皇帝的特命,向来不必参与朝会,比如说上一次乾清宫里闹成那样,陈清跟唐璨也是事后才到场。 而今天,陈清却早早等在了这里。 作为北镇抚司如今的话事人,陈清虽然年轻,但是在干清宫门口,却格外引人注目,他站著的地方,方圆一丈,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一直到京兆尹顾方到场之后,这位京兆尹左右看了看,才默默靠近陈清,嘆了口气,低声道:“子正…” 陈清本来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对著顾方微微点头致意,应了一声:“拙言兄。”顾方咳嗽了一声,站在了陈清左侧,抬头看著乾清宫,然后开口道:“今天,是什么章程?”陈清也目不斜视,默默说道:“今天的事情,还是跟拙言兄以及京兆府无关,拙言兄保全自身就是了,不必参与其中。” 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可能还有要拙言兄出大力气的时候。” 现在已经是景元十三年的年中,距离明年,也只剩下半年时间了。 哪怕陈清並不会在明年年初就回来,要等到年中甚至年尾,这个时间也不会太长,真到了朝堂巨变的时候,顾方被填进內阁的可能性,並不是没有。 毕竟內阁大学士,其实只是正五品的官职。 强行把顾方丟进內阁,只要不让他座次太高,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顾方今年,只有四十岁。 这个年纪,在內阁阁臣来说,还是有些太小了,甚至做六部侍郎都有些太年轻,但是非常时刻,用人也要不拘一格,陈清相信当今天子有这个魄力。 因此,他才会有刚才这句话。 顾方並没有领会陈清话里的意思,事实上不管是谁在他现在的位置上,都不可能能想到,自己明年就有机会入阁。 以顾方现在的心思,让他最大胆的去猜,至多也就是觉得,自己明年可能会再往上升一升,毕竞明年,他差不多也就做了三年京兆尹,满了这一任,可以动一动了。 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不远处內阁的几位相公,也聚在一起说话,但是眾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看向陈清这边。 很快,太阳升起,隨著冯太监的一声高唱,干清宫大门缓缓打开。 以內阁首辅谢观为首,文武群臣缓缓进入乾清宫,陈清左右看了看,正准备找个合適的位置站著,不远处,一个中年人对他招了招手:“子正,到这里来。” 陈清抬头一看,只见一身紫袍的魏国公徐英,已经站在了右班第一列。 陈清上前见礼,然后摇了摇头:“公爷,下官不能站在这里。” “那就往后站一站。” 徐英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个五军都督府的武官,淡淡的说道:“给让个位置出来。” 这官员连忙挤出来一个笑容,给陈清让了位置,徐英指了指这个位置,沉声道:“你就站在这里。”陈清想了想,也没有办法,只好道了声谢,在这个位置站定。 等到眾人纷纷站好,冯太监喊了一声陛下驾到,隨著皇帝陛下登上御阶,眾人纷纷下拜行礼。皇帝走到龙椅边上,微微喘了口气,然后扫了一眼下面的群臣,最后看到了站在很前面的陈清,这才默默坐了下来。 “眾卿平身。” 文武群臣谢恩,纷纷起身。 皇帝低眉,淡淡的说道:“今日朝会,內阁可有事情陈奏?” 谢相公出班,低头行礼,然后说了声有。 紧接著,这位內阁首辅,开始奏事。 內阁每天的事情都不少,而且都不是小事情,谢相公一口气说了三四件事,皇帝一一听了,最后与眾人议论,朝堂上气氛,竟然颇为融治。 陈清则是微微皱眉。 皇帝的身体,的確是不怎么好的,他打算不上朝,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著想,如今这样的朝会,却还有这么多事情绊住。 太耗精神。 想到这里,陈清看了一眼內阁几位宰相,他心里甚至有了些恶意的揣测。 这几个老头儿,该不会觉得皇帝已经油尽灯枯,想把皇帝给耗死吧? 好在,再多事情也有个头,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大多数事情终於处理得差不多了,皇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疲惫的看了看眾人。 “事情都差不多了,朕…还有两件事情要宣布。” “头一件事,是经过深思熟虑,朕打算在东华门,建东辑事厂,暂由內廷宫人领著,职能…”皇帝低眉道:“与北镇抚司仿佛。” 听到这句话,这些官员们都是一怔,隨即有些人已经扭头,看向陈清,目光里多少带了些幸灾乐祸。你陈子正不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前几天还在宫里大出风头吗? 如今,皇帝要用太监,再设一个北镇抚司了! 北镇抚司的权柄,直接被分去一半! 不过陈清听了之后,却是没有什么表情。 因为这个事情,他一早就知道。 出於皇权扩张的考虑,再弄一个皇家特务机构,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至於会不会被分去权柄…那肯定是会的。 往后,这个东缉事厂,註定了与北镇抚司互相监督,互相制衡,互相竞爭。 但好在这个世间,还没有司礼监,没有司礼监,北镇抚司就不至於被宦官骑在头上。 至多也就是分庭抗礼。 既然是分庭抗礼,那谁压过谁,当然还是要看领头人的能力,就眼下而言,北镇抚司多年底蕴,再加上有陈清在。 这个东缉事厂至少一二十年,都没办法与北镇抚司竞爭什么,哪怕建成了,最多也就是个备胎衙门。皇帝看向眾人,淡淡的说道:“这是內廷的事情,不必议论,本来也不必说给卿等,但今天朝会,朕就顺便说给卿等听一听。” 皇帝顿了顿,又说道:“第二件事,就是上一次朝会说起的,腾驤四卫的事情,这几天,朕与几位相公,还有魏国公都討论过这个事情,腾驤四卫的开销,由朕的內帑里出。” “既然是內帑出钱,这个事情本来也不必议论,但上一次既然议论了,今天朕就再问一问诸卿的意见。” “诸卿如果同意,明天腾驤四卫就著手准备,诸卿如果不同意。” 皇帝低眉,没有说话了。 但是言外之意很简单。 你们同意,朕就花精力开始弄腾驤四卫,你们要是不同意,朕的腾驤四卫可以先放一放,但那个时候,朕就要花精力,先弄有詔狱之权的东辑事厂了! 新特务衙门,跟老特务衙门,力度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再加上宫里的那些太监们,身体残缺,可不乏有精神变態的人,真让东辑事厂开始发力。 那就有你们的好日子过了! 这就是皇帝的话外之音,只不过他是天子,没有办法明说而已,否则就太失体面。 说到这里,皇帝瞥了一眼內阁。 內阁首辅谢观,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他特意回头看了看陈清,这才长嘆了一口气,出班对著皇帝欠身行礼:“陛下,臣等…臣等同意陛下新建腾驤四卫,但这腾驤四卫,不能从户部兵部,支取银钱。”皇帝也看了一眼陈清,然后缓缓点头:“谢相公放心,腾驤四卫,是朕的腾驤四卫。” “自然是朕来养活他们。” 王相公也出班,扭头拉著脸色难看的陆彦明,以及一言不发的郭正,四位相公,对著天子齐齐低头行礼。 “陛下…圣明。” 第413章 嚇病了! “恭喜陛下。” 朝会之后,西苑玉熙宫。 陈清被唤到了玉熙宫见驾,见到皇帝之后,他抱拳行礼,笑著说道:“今日陛下,在朝堂上,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文武百官,俱都被陛下压的服服帖帖。” 皇帝此时,头上,手上都扎了几根银针,闻言他看了看陈清,嘆了口气:“朕小的时候,皇考同朕说,朝堂上的胜负,不是爭一时之胜负,而要爭十年,二十年的胜负。” 皇帝低眉道:“有时候,还要爭百年,千年的身后事。” 陈清没有接话。 皇帝看了看他,继续说道:“那日杖杀了那几个言官之后,朕的身后名,差不多已经臭不可闻了。”陈清正色道:“陛下,好名声不在史官的笔上,而在百姓的心里。” 天子哑然:“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开口说道:“朕要弄的这个东缉事厂,你什么看法?” 陈清低声道:“臣还是刚才的说法,东缉事厂在景元一朝成立,將来陛下万岁之后,很有可能会影响陛下的身后名,但是…” “不管是什么职司衙门,都只是工具,关键是看陛下以及后世之君怎么用,善用之则善,恶用之则天子淡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假如后世之君作恶,就是朕给他们递了刀子,朕就是这个千古罪人。陈清咳嗽了一声:“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事情做都已经做了,朕不后悔,而且,朕已经定下了规矩,这个东缉事厂的詔狱,只为官吏而设。” 皇帝缓缓说道:“即便后人作恶,也是对朝臣作恶,那些朝臣…” 皇帝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陈清,开口说道:“这一次,幸亏你从东南赶回来了,否则今天,还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陈清笑著说道:“臣只不过是北镇抚司的一个千户,臣就算不回来,唐镇侯他们,也会把陛下交办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唐璨他们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滑头。” 天子低眉道:“他们,不敢像你这样做事,更不敢把母后挡回仁寿宫。” “远不如你陈子正来的顺手。” 陈清尷尬一笑:“臣只是愣头青…” 皇帝眯了眯眼睛,看著他:“京城里要紧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你想回东南,这几天就可以回去了,抓紧把东南的事情办妥了,然后立刻回京城里来,朕…” 皇帝沉默了一番,竖起一根手指:“朕再给你一年时间,明年这个时候,不管东南的情形如何,你都返回京城里来。” “到时候,如果东南的事情还没有办妥,你就留下几个信得过的人,替你收拾残局,但是你,一定要返回京城里来。” “到时候,朕有许多事情要你去办。” 说到这里,皇帝看著他,突然嘆了口气:“可惜你早成婚了,不然朕许个长公主给你,后面你做起事情来,就名正言顺很多了。” 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妹。 当今天子,胞兄弟就一个,但是其他弟弟妹妹却不少,而且先皇驾崩的时候还很年轻,那个时候有不少还很年幼的儿女。 如今,宫里待字闺中的长公主,就有两三个。 陈清连忙摆手,苦笑道:“駙马都尉,可更不好做事了,臣多谢陛下厚爱。” 天子看著他,脸上也露出笑容:“等你明年回来,把你那闺女也带回来,到时候朕如果身子还不错,就去看看她。” “要是朕身子不成了,你就带来玉熙宫给朕看一看。” 天子看著陈清,开口说道:“你我两家,是很合適结亲的。” 皇帝太年轻,他需要一个跟自己统一战线,又有能力的自己人。 而万一他没了,这个自己人,也未必会保持立场,只有结成姻亲,才能把陈清这样一个人,死死地绑在他这一边。 陈清苦笑道:“小女哪里有这样的福分…” “那就等明年再说。” 皇帝也看著陈清,缓缓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清想了想,低声道:“陛下,秦虎这一两年,在东南屡立战功,如今更是在海门卫训练將士,听闻他带著海门卫,也去剿了几次倭寇,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秦虎,又是出身仪鸞司禁卫,如果陛下的腾驤四卫缺可信之人,臣以为,秦虎…” “可以领一卫的指挥同知,乃至於指挥使!” 皇帝眯了眯眼睛,考量了一番,然后点头道:“那你明年,把他也带回来,朕…要先见一见他。”陈清低头应了声是,他又跟皇帝聊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玉熙宫。 出了西苑之后,陈清刚回到大时雍坊,就被几个魏国公府的人客客气气的拦住,一路请到了满香楼吃酒到了满香楼二楼,魏国公徐英,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见到陈清之后,徐英看著陈清,目光里满是欣赏。“我要有子正这么个儿子,这会儿死也闭眼了。” 陈清坐了下来,哑然道:“小公爷下官见过,乃是少年英杰,比下官强的多了。” “膏粱子弟而已。” 徐英请陈清落座,然后低眉道:“现在事情多多,徐某就不拐弯抹角了,腾驤四卫马上就要著手组建,陛下说,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腾驤四卫到时候弄起来,怕有一两万人,免不了鱼龙混杂,为了安全,下官想安排一些北镇抚司有关的人,进这腾驤四卫。” 魏国公痛快答应,笑著说道:“那你明天,把他们带来见我。” 陈清应了一声:“多谢公爷了!” “是我要谢谢你才对。” 魏国公举起酒杯,跟陈清碰了一杯,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清,感慨道:“可惜呀可惜。”陈清笑著问道:“公爷可惜什么?” “可惜子正你已然成婚了。” 魏国公看著陈清,又跟他碰了碰酒杯。 “不然,徐某绑也要把你绑回家里去,让你做我们徐家的女婿!” 次日,陈清带著杨七等人,以及北镇抚司的一些暗桩,去见了魏国公,魏国公大笔一挥,將他们都安排进了即將组建的腾驤四卫。 之后三天时间,陈清把京城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安排了一遍,尤其是北镇抚司的事情,给安排了一遍,到了第四天,他才在北镇抚司一眾同僚的依依不捨之中,悄悄离开了京城。 因为是偷偷摸摸离开京城,陈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给顾府君去了个条子,一大早,他就带著徐伯清还有钱川等几个人,离开了京城。 此时已经是夏天天气,骑马並不是如何遭罪,眾人早晚出行,到了中午就找地方歇一歇,就这样一路快马南下。 差不多十天时间,他们便从京城,一路奔回了应天城下。 到了应天之后,陈清休息了一个晚上,恢復了一些精气神,才在第二天上午,在唐桓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浙直总督的临时官署,在这总督官署里,见到了阔別已久的赵部堂。 赵部堂此时,正在处理浙直两省的一些公事,见到陈清突然出现之后,他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把陈清拉进了自己的书房,请陈清落座。 “子正几时回的应天?” “从京城一路赶路不停,在昨天堪堪赶到应天。” 陈清看著赵孟静,问道:“伯父近来都还好罢?” “老夫倒是还好,只是你那个父亲,可是大大不好。” 陈清一怔,然后问道:“家父怎么了?” 赵孟静看著他,哑然一笑:“他听说了你在京城干的事情,几乎快要嚇死了!” “前几天,每天来老夫这里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几天没来,听说是…” 赵孟静说到这里,面色古怪。 “听说是被你嚇的,大病了一场。” 第414章 欠帐 陈清闻言,隨即恍然,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京城干的事情,在陈焕看来,的確可以称得上是惊天动地,毕竟已经触及到皇帝和国本了。如果是寻常正途出身的文官,至少要到大九卿,也就是六部尚书那个层级,才有可能接触这些事情。这里头,凶险太甚。 別人有两榜进士的身份护身,便是事败了,估摸著也就是丟官,至多也就是丟了自己一条命,大概率不会波及家里人。 但是陈清乃是“幸臣”,一旦皇帝没了,他政治斗爭失败,那些文官士大夫群体全面掌权,指不定会给他扣上什么样的大帽子。 弄不好,真的是要夷三族的! 哪怕不夷三族,只满门抄斩,他陈焕也是第一个跑不掉! 这种情况下,陈大老爷嚇成这样,也不出奇。 陈清停顿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算起来,也就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这么短时间,他前几天就能收到消息,多半是谢相公…给他写了信。” 赵孟静拉著陈清坐下,给陈清倒了茶水,感慨道:“估摸著,想要用陈昭明给你施压,可惜的是,陈昭明恐怕联繫都联繫不上你。” 陈清笑著说道:“不用理他,嚇嚇他也好,咱们说咱们的事情。” 赵孟静把茶水递给陈清,面色也严肃了起来:“老夫正要跟你说正经事,我这段时间在应天,听到了许多关於京城里的消息,但是各种消息,却不一样。” “说什么的都有。” 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能把陈昭明嚇成这样,说明老夫听到的不少消息,都不是假的,你…”赵部堂面色古怪:“带人进宫,把太后娘娘,给逼回仁寿宫去了?” 陈清翻了个白眼:“这都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赵孟静看著他:“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陈清无奈的说道:“我怎么可能带人进宫里去?” 他低头喝茶,解释道:“是我跟陆都帅两个人,抬著太后娘娘的抬轿,把太后娘娘请回了仁寿宫,一路上都是客客气气的,到了仁寿宫,我还说过几天,去给太后娘娘请罪呢。” 赵孟静咳嗽了一声,茶水差点被咳出来:“那你去请罪了吗?” 陈清眨了眨眼睛:“后来那几天太忙。” “我就给忘了…” 赵部堂闻言,站了起来,喃喃道:“难怪陈昭明嚇成这样,先前老夫还笑他,老夫要是有子正你这样一个儿子,这会儿说不准已经畏罪自尽了!” 陈清不以为然:““伯父也太夸张了一些。” 赵孟静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他回头看著陈清,问道:“京城里还有什么事情,你一股脑都说出来罢,老夫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事情太多,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哪天得了空,我再跟伯父细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要跟伯父说一说。赵部堂坐在他旁边,低头喝茶,嘆了口气:“你说罢。” 陈清看著他,正色道:“伯父明年,很有可能要做阁老了。” 赵孟静嚇了一跳,他左右看了看,皱眉道:“不得乱说话!” 宰辅人选,乃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机密,而且往往是皇帝圣心独断,是不好泄露的。 陈清说的这句话,一旦传出去,说小了他是揣摩圣意,说大了,他是操纵国家! 陈清胆子大,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其实就是如今朝廷的间谍头子,並不担心这会儿,外头有北镇抚司的人在偷听。 不过,看到赵孟静这样,他也压低了声音,默默说道:“陛下龙体不適,要建一支新的天子亲军,內阁几位阁老死活不许,最后闹得几位阁老,去仁寿宫请太后娘娘,我这才跟陆都帅一起,把太后娘娘请了回去,免得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伯父…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別的事情不说,单单是他们去找太后娘娘这一件事,就足够让內阁与天子,离心离德了。”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之所以现在还风平浪静,是因为天子为了政局稳定,足够克制,但实际上,陛下已经不可能再信任这一任內阁。” 陈清又看著赵孟静,继续说道:“我来之前,陛下交代了,明年我回京之前,把伯父你也带回京城里去,其中的用意不言自明,伯父听到这里,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明年內阁重组…” 赵孟静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手,闻言大概就明白了京城里事情的梗概,他看著陈清,缓缓嘆了口气:“是王相公做首辅。” “对。” 陈清喝茶,开口说道:“但王相公,没办法像杨相公那样持国,他甚至没有办法像谢相公那样,主持局面,说白了,也就是掛个名字而已,真正做事的,会是其他阁臣,而这些阁臣里,八成会有伯父你一个。”赵孟静摆了摆手,一脸严肃:“这种话不能说。” 陈清笑了笑:“那好,那小侄就不说了。” 赵部堂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子正刚才说陛下龙体不適,恐怕…这其中还有隱情罢?” 陈清看著他,淡淡的说道:“这事本是当下朝廷最隱秘的事情,如今如果没有人泄露,朝廷里就只有陛下,太后娘娘,內阁几位阁臣,还有小侄这几个人知道。” 他看著赵孟静,缓缓说道:“伯父如果想知道,我可以跟伯父说。” “伯父听了,不要外传就是了。” 赵孟静犹豫了一番,还是摆了摆手:“既然是隱秘,老夫就不多问了,免得子正你为难。”陈清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说是隱秘,但內阁既然知道,那些阁老们一个个门生故吏不知道多少,瞒是瞒不住的,这会儿估计暗地里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 “不算什么太机密的事情。” 赵孟静长嘆了一口气:“老夫不是蠢物,听子正你这么说,猜也猜到一些了。” 陈清神色平静:“那小侄就不说了。” 赵孟静拍了拍陈清的肩膀,默默说道:“如果陛下身体不適,子正你就不该跟內阁闹的太僵,不然將来是要吃亏的。” “本任內阁,得罪也就得罪了。” 陈清看著赵孟静,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本届內阁,已经是倒计时阶段了,而且大概率不会留下什么政治遗產给后人,陈清也不怕得罪他们。以后跟下一任內阁搞好关係也就是了。 赵部堂又问了问陈清一些关於京城里的事情,两个人聊了许久,陈清才看著赵孟静,开口问道:“伯父,战船建的怎么样了?” 赵部堂想了想,从自己的桌案上翻找出一份文书,递给陈清:“还算顺利。”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朝廷疏於海政,以至於这些年东南沿海海运繁荣,这一二十年还衍生出了倭寇之乱,但也正因为如此,东南沿海的造船行当,也相当繁荣。” 赵部堂开口说道:“只要银钱足够,目前东南沿海有能力造福船的船坞,有十几家,目前,有五家船坞在为我们同时动工,第一批五艘福船已经差不多了,如今正在刷漆,还有装配武器阶段。”福船,就是陈清所说的那种大型战船,上面配有火炮,强弩,还有火箭等等装备。 基本上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战船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造价太贵,一艘船各方面全部弄齐,差不多要三四万两银子,加上火炮之类装备的,还要更多! 赵部堂看著陈清,开口说道:“差不多到秋冬,就能把你要的十艘福船凑齐,剩下的小船,年底之前老夫给你凑齐。” 他顿了顿,又嘆了口气:“只是要给那些船坞的钱,目前还只是以总督衙门的名义,给盖了个章,一文钱都还没有给上…” “不碍事,不碍事,衙门欠帐再正常不过了。” 陈清闻言,嗬嗬一笑。 “他们还敢来催总督衙门的帐不成?” 第415章 交底 衙门欠的帐,自然不愁被催债。 路过这个造船的开销,也的確太大,靠赵孟静是不太可能能完全还上的,毕竞朝廷和兵部给他的剿倭预算… 也並不是特別多。 那就只能靠市舶司的收入。 陈清离开东南一个多月时间,州市舶司,已经基本上运作起来了,松江府的市舶司,这几个月肯定也能弄起来,到了明年,给皇帝去一份文书,就能用市舶司的钱,抵掉造船的欠帐。 至於皇帝会不会认帐…那也不用担心。 造船的欠帐,说是总督衙门的欠帐,但往上追溯的话,这其实就是皇帝的欠帐,再加上当今天子是个讲道理的皇帝,他不会不理这个帐目。 两个人聊了许久关於战船的事情,等到了晌午,赵部堂让人弄来了一桌酒菜,与陈清边吃边聊。“后面,子正打算怎么干?如果明年要回京城,咱们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一年时间了。”陈清笑著说道:“在京城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做打算了,如今有秦都帅整顿浙江,伯父坐镇应天,浙直两省的卫所兵,哪怕成不了什么强军,但至少守土,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了。” “秦虎训练的海门卫,再加上应天仪鸞司的兵力,到下半年我就能弄出一支差不多一万多人规模的精兵,再加上造出来的战船,专门负责海上剿倭。” 解决东南倭寇,要看怎么个解决法。 如果標准低一些,那么现在,近海没有什么倭寇,也没有倭寇敢登陆,说是已经解决了,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想要根治,还需要陈清在海上,重创一次倭寇,让那些海上的倭寇海匪,再也成不了大气候。做成这件事情之后,再往后,就是做好防范工作了,到了那个时候,陈清也不可能常驻在东南,需要有人接手后续的事宜。 浙江都指挥使秦穆,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一方面此人能力不错,很短时间內,就能在浙江真正做成一些事情。 另一方面,他是在紧要关头,被皇帝调到浙江来的,至少,他跟皇帝是有一些关係,或者说,他至少是受皇帝信任的。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接下来陈清要做的,就是组建海军的雏形,重创倭寇! 赵孟静看著陈清,伸手给陈清倒了杯酒,感慨道:“为官二十年了,进詔狱之前,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位高权重,但是这么多年,回想起来,也实在是没有做成什么大事。” “这一次东南的事情要是做成,后面做不做阁臣,其实也无关紧要了。” 他跟陈清碰了碰酒杯,笑著说道:“有了东南的功绩,不管做不做阁臣,將来史书上,总要给我留传的读书人毕生追求之一,就是青史留名。 一个朝代,官员可以说如同过江之鯽,多不胜数,但真正能够在正史上留下列传的,少之又少。大多数官员,在正史上,被人提上一嘴名字,已经算是幸运了。 而东南剿倭的事情做成,他赵孟静,一定会名列列传之中。 陈清跟他碰了碰杯,笑著说道:“伯父进传,已经是板上钉钉,只是小侄將来,还很难说。”他自嘲一笑:“这一遭要是斗输了,我大概是要进佞臣传的。” 赵孟静嘆了口气:“越是近君,越是凶险,子正务必当心。” 陈清点头,二人碰杯。 赵部堂问道:“子正这一次,在应天待多久?” “四五天罢。” 陈清回答道:“要整理整理应天这里的事情,顺便看看松江府的市舶司后面情况如何,然后我就要去州府,看看海门卫的情况了。” “海门卫那里没有问题,我就让秦虎,带著海门卫將士,上战船实训。” 陈清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前几天我就已经派人,给姜世子送信,估计这几天,姜世子就会赶到应天来,我要跟他见一面,沟通沟通情况。” 说到这里,陈清嘆了口气:“办完这些事情,我大概才有时间回家里,看一看妻女。” “年轻的时候,能忙一忙是好事情。” 赵孟静笑著说道:“大多数年轻人,连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子正你,已经堪称人中龙凤了。”说到这里,他又对陈清说道:“陈昭明这个金都御使,如今就在应天,子正不去见见他?”“见不见,要看缘分。” 陈清嘆了口气,站了起来:“其实,家父的担心,也是应该的,我做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凶险。”他对著赵孟静欠身,拱手道:“伯父明年,大概率就要进內阁拜相,將来小侄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烦请伯父,替小侄周全妻女。” 他深深低头,作揖行礼。 赵孟静连忙起身,把他搀扶起来,嘆道:“何至於此?” 陈清低眉道:“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其他的准备,大概率不会麻烦到伯父,但事情,总要按照最坏的来考虑。” “毕竟,连陛下都…” 陈清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孟静看著陈清,正色道:“子正尽可以放心,盼儿与老夫亲女无异。” “將来无论各种情形,有老夫在一日,她们母女,一定安然无恙。” 陈清再一次低头作揖。 “多谢伯父!” 赵部堂伸手搀扶住他:“要谢,还是老夫谢你才是。”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陈清在应天与唐桓等北镇抚司的人见了面,又整理了一番他不在东南的时候,东南发生的一些事情。 到了第三天下午,陈清终於得了一天空閒,在北镇抚司的驻地歇息,他刚上床没睡到一个时辰,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门外,钱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头儿,穆姑娘和世子来了!” 陈清坐了起来,睁开眼睛,皱了皱眉头:“一道来的?” 门外钱川连忙说道:“穆姑娘先到的,知道头儿在睡觉,她就在偏房等著,世子则是刚到,吵嚷著要见头儿。” 白莲教对於陈清来说,也是重要的力量之一,因此今天他派人去知会了白莲教的穆家母女俩,准备跟应天的白莲教碰个头。 没想到,穆香君刚找到他这里,姜褚也赶到了。 陈清起身披上外衣,打开房门之后,嘆了口气:“你去请世子正堂喝茶,我马上过去。” 钱川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陈清穿好衣裳,去了偏房,跟在偏房里等候的穆姑娘打了声招呼,然后拍了拍这位“白莲圣母”的脑袋,笑著说道:“香君且等我一等,我去见个客人。” 穆姑娘看著陈清,目光里儘是哀怨:“官人尽去就是了。” 陈清哑然:“都这么熟了,还来这一套?” 他没有理会穆姑娘,扭头一路到了正堂,刚走进去,就看到了正在喝茶的姜褚。 此时的姜世子,与陈清跟他初相见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 刚见面的时候,姜褚还是个白胖白胖的小胖子,如今几年时间下来,他皮肤变得黑了不少,整个人的身材也瘦了不少。 看起来,比从前多了许多英气。 见到陈清走进来,姜世子直接站了起来,上前拉住陈清的衣袖,把他拽到了椅子上。 “你可算回来了!” 姜褚瞪著陈清,眼睛都不眨:“京城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清笑著说道:“谁说出事了?” 姜褚瞪了他一眼:“还说没有出事?没有出事,你会莫名其妙回京城去?” “我是去述职。” 姜褚哼哼了一声:“我听说,你把言琮派去福州了,好好的,你派他去福州做甚?” 陈清一脸平静:“福建也是东南,也有倭寇,我派言琮去打打前站,有什么问题?” 姜褚气极反笑:“你这廝!” 他正要开骂,陈清看著他长嘆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不太好了。” 第416章 爭贏爭胜! 短短两个月时间里,京城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而这些事情,大多不可以对人言。 连赵孟静,陈清都没有说。 虽然赵孟静自己能猜出来七七八八,但他猜出来是猜出来的,陈清毕竟没有说。 不过对姜褚来说,却没有什么隱瞒的必要,撇开其他因素不说,京城里的天子,也是想让姜褚,了解京城里情况的。 因为在这种紧要关头,宗室之中,要有人能站出来说话。 而姜齐的封藩制度,註定了京城里没有什么宗室,不管近支宗室还是远支宗室,都没有。 甚至,京城里的宗府,如今是一位駙马都尉在管著,这位駙马都尉,乃是先帝朝大长公主的夫婿,也就是当今天子与姜褚共同的姑父。 正因为这种宗藩制度,导致京城里姜姓宗室,实在是少之又少。说白了,其实就只有皇帝一家人。就连皇帝成年的皇子,都要封藩出去。 实际上,京城里就只有皇帝,以及皇帝一些未成年的皇子,宗室势力太弱。 这也是姜齐的天子,个人安危都成问题的原因,他们太过防范宗室,把宗室封到地方上圈养,以至於政治中心的姜家人,份量太低。 那些外姓之人如果合谋,说把你皇帝给弄死,其实也就弄死了。 当今天子,刚亲政不久,就碰到了这种情况,再加上他怀疑先帝死的不明不白,这才有了姜褚入京当差办事。 毕竟,自家人在这方面,总是可信些的,无论如何,姜褚总不可能要谋害皇帝。 这也是姜褚当年进京,会引起文官系统集体反对的原因之一。 到现在,將来的朝廷格局,其实已经见了雏形,姜褚毫无疑问,就是皇帝选择,將来主掌宗府的人选。而如果姜褚的差事办的好,这个事情大概就会成为成例,往后会有更多宗室,在京城当差办事,从而让京城里,天家的势力能稍微强上一些。 既然是这种安排,皇帝的情况,就自然没有必要瞒著姜褚。 姜褚听了陈清这句话,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有些失神。 “你这人,真是乌鸦嘴,真是乌鸦嘴…” 当初他们两个离京的时候,私下里说话,就曾经谈起过皇帝的个人安全,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都还是觉得,皇帝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情。 如今… 皇帝果然出了点事情。 姜褚一个人坐了许久,才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陈清,问道:“细说说罢。” 陈清低头喝茶:“中毒了。” 他看著姜褚,嘆了口气:“有人长时间给陛下吃少量的砒霜,这东西份量一小,就是慢性毒,太监试不出来。” 姜褚再一次沉默,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著陈清,声音已经带了些沙哑:“子正兄。” 陈清看著他:“世子说就是了。” “我想回汴州去。” 他看著陈清,苦笑道:“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帮我?” 陈清也嘆了口气:“我能有什么法子?” “这事,只能是世子去当面跟陛下说,陛下听了,说不定心一软,会放你回去。” “但免不了要再伤心一场。” 姜褚抬头望著门外,猛地喝了口茶水,咬牙道:“你带我去剿倭罢,我要是残了,就能心安理得的回汴州去。” “我要是死了,也算没有对不住皇兄。” 陈清无奈道:“何至於此?” “我怕啊…” 姜褚缩了缩脖子,嘆了口气:“他们连天子都有办法下手段,我怕到时候波及到我身上,我做不做世子,將来做不做周王都没什么,就是怕会波及到周王府…” 他苦笑道:“我那两个姐姐,可都还没嫁人呢。” 陈清低眉:“不见得会输。” 姜褚低声道:“皇兄要是没了,还能怎么贏?” 他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房门,走回到陈清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將来幼主继位,不管谁来当家,都是一个稳字当先,谁还能折腾的起来?你陈子正,能折腾的起来吗?”他摇头道:“你也当不了这个家。” 姜褚说的一点没错。 如果皇帝现在没了,陈清不要说当家,他在朝廷里立足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北镇抚司,说不定都会受到牵连。 陈清拉著姜褚的胳膊,把他拉回了座椅上,淡淡的说道:“世子,说句犯忌讳的话,如果此时天崩地裂,你我自然是各自散伙,你回汴州去,我想法子躲进深山老林里,隱居避世。” “可如今,陛下还在呢。” 陈清看著他,静静地说道:“而且状况不是很差,能吃能睡,而且还清醒。” “陛下已经搬到西苑去住了,我相信,后面不会再有人能给陛下下毒,只要陛下能坚持,我们…”“並不是没有成算。” 姜褚用诡异的目光看著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咽了口口水:“你想把持国政?” “陈子正,你现在…” 他喃喃道:“野心大的嚇人!” 陈清摇头,给他倒了杯茶水:“我是武官,把持什么朝政?难道谁还能把我推进內阁去,做內阁首辅不成?” 他自嘲一笑:“除非我现在辞了差事,去读书考进士去,算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三五年时间,我还真有可能金榜题名。” 姜褚皱眉:“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能退。” 陈清嘆了口气:“世子,陛下还在呢,陛下没有认输,你我这个时候,要是一个躲回了汴州,另一个跑到深山老林里躲了起来,陛下会怎么想?” “而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陈清抿了口茶水:“要真的换了当家人,你回了汴州,人家一样会找你的麻烦,我躲进深山老林去,人家还可以搜山检海。” “躲不掉的。” 陈清神色平静:“不是我有野心,而是当初走上了这条路,你我都已是天子一系,已经躲不掉了。”姜褚闻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失魂落魄许久,才抬头看著陈清:“那你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自然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陈清轻声说道:“东南剿倭,建立市舶司,这都是陛下给世子的功劳,东南的事情办好了,明年世子回了京城,便是直接去打理宗府,也没有人敢乱说什么。” “便是將来,真换了人当家,他们想要对付一个天家的宗令,总比对付一个周王府的世子要难一些。”陈清目光平静:“世子以为呢?” 姜褚沉默半响,苦笑道:“我怎么想,还重要吗?” 陈清笑著说道:“而且,市舶司的事情很要紧。” 他缓缓说道:“內廷跟户部,人手应该都已经到了东南,世子一定要把这个市舶司给弄好了。”“明年战船的钱,后面陛下建立亲军的钱,大概都要从这里出。” 他拍了拍姜褚的肩膀。 “世子不要害怕。” 陈清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再怎么样,也还有宗室的身份在,轻易出不了事情,你看我。”“一介白身,不也冲在最前面?” 姜褚看著他,问道:“那你怕不怕?” 陈清默然,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低头喝茶。 姜褚看著他,突然“嘿”了一声。 “原来你陈子正也会害怕!” “从前其实是不怎么怕的,如今有了妻女,想法不大一样了,但正因为如此。” 他看著姜褚,缓缓说道:“世子,咱们要贏下这一场才行。” 说到这里,陈某人起身,背著手看向门外:“陛下或许是为了社稷,乃至於为了天下苍生,才有此一爭,你我便是小一些,不为得这么大。” “为了自己的家里人,顺带为了斯民百姓。” 陈某人扭头看向姜褚,声音坚定起来。 “也要爭贏爭胜!” 第417章 退路与退路 走到这一步,陈清也没有什么办法。 他当初选择跟著皇帝干,主要是因为科举的路不大好走,而那个时候,皇帝刚亲政不久,又跟他同龄,同时又一副要大展拳脚的样子。 陈清想要出头,几乎没得选。 除了皇帝,再没有谁能够把那个时候的陈清硬拉出头,哪怕是內阁首辅,也不可能安排一个没有功名的人做官。 即便功名可以安排,也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陈清自问,没有这个本事,能让內阁的相公们,替他鋌而走险。 因此,当初他的选择,可以说是无比正確。 谁想到这才几年时间,皇帝就出了这种状况,连带著把陈清,也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这並不是陈清的选择问题,而是皇权出了问题,皇帝的掌控力,实在是不太行。 这个问题,甚至不是当今皇帝的问题,而是前面几代皇帝的问题,如今这位皇帝,恰恰是想要修正这些问题,才导致了现如今这种局面! 既然已经退无可退,那其实也就没有必要顾虑太多了,做好眼前事就是。 而且,陈清並没有跟姜褚,完全说实话,他说如果事败,他就要隱居山林避祸,实际上在这个时代,隱居山林没有什么用处。 如果在朝廷里混不下去了,他陈清也只好全面拥抱白莲教,不管能不能立刻当上陈教主,至少有白莲教这么一股江湖势力在,陈清以及家小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而白莲教,可以说是是先天的反贼… 到时候,说不定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这天,姜褚与陈清一起,密会了大半个时辰,等到姜褚离开的时候,这位世子爷后背几乎已经汗湿。而这个时候,他也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把市舶司给弄好,给京城的皇帝陛下,减缓一些压力送走了姜褚之后,陈清休息了一会儿,活动了一番筋骨,这才来到偏房去见穆香君。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只见穆香君已经脱下外衣,躺在偏房的床上,盖上被子睡了过去,陈清看了一眼,就要关门离开,房门刚一动,只见床上的穆香君,已经转过头来,用哀怨的眼神看著陈清。“官人让妾身等的好苦。” 陈清这才迈步走了进去,他看著穆香君,笑著说道:“咱们都这么熟了,还要用这些女儿家手段吗?”穆香君跟陈清说话的时候,大多数是柔柔媚媚,带著些撒娇哀怨的意味,但实际上陈清知道,这些都是她在秦淮河上学到的本事。 她原本的性格,並不是如此。 穆姑娘看著陈清的面庞,语气带了几分真的幽怨:“妾身都是官人未过门的妾室了,难道不应该跟官人这样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清很自然地脱下外衣:“那咱们现在睡一觉?” “其他事情,睡完了再谈。” 穆香君“呀”了一声,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你…” 陈清把外衣掛在一旁,笑著说道:“看来香君还是不太愿意跟我睡觉。” 穆香君一咬牙:“至少…至少白天不成。” 陈清扭头看了看,这会儿还是上午,距离晚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他本就是玩笑,脱下外衣也只是因为天气太热,闻言直接坐了下来,默默说道:“穆夫人在应天吗?” 穆香君看著陈清:“官人又有什么事情吩咐?” “不是吩咐。” 陈清笑著说道:“是合作。” “这一两年,我在东南做事情,穆夫人帮了我许多,如今我手里多少有了些权柄,自然应当投桃报李。穆香君目光流转:“官人想怎么个投桃报李法?难道是愿意给我们当教主了?” 她轻声说道:“只要官人愿意,这几天我就带官人去我们总坛,咱们在总坛拜了天地,往后咱们一家人,便都指望官人你了。” 陈清眨了眨眼睛:“你们母女,说让谁当教主,谁就能当教主?” 穆香君轻轻咬牙:“但是需要时间,两三年时间,官人多显显神通,一定没有什么问题。”陈清闻言,这才恍然:“看来,穆夫人还有香君,手底下养了些会变戏法的。” “什么变戏法的?” 穆香君有些恼火:“那都是神通…” 她正要分辩,却看到了陈清平静的眼神,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低声嘆了口气:“官人就当他们是变戏法的罢。” 陈清摸了摸下巴,然后开口说道:“这事情以后再说,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还真要求到夫人还有香君身上,不过眼下不用。” “眼下,我有些好买卖,要给你们去做。” 穆香君起身,走到陈清身后,伸出两只纤细的手,很自然的搂住了陈清,轻声道:“什么好买卖?”“你们带著白莲教的人,去松江府,帮著姜世子,儘快把松江府市舶司运转起来。”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事不是很难,今年就差不多能办成,等把这个事情办成了,往后你们便可以依靠著市舶司做一些生意,松江府市舶司会给你们方便的。” “单是这一个好处,做的好了。” 陈清很自信地说道:“一年就能有十几乃至於几十万两银钱的进项!” 松江府地理位置极好,一旦弄成了,吞吐量一定会比州府市舶司要更大。 只要市舶司能开方便之门,隨处都是白花花的银钱。 听到这个数目,穆香君也愣了愣,她看著陈清,问道:“怎么个进项法?” “具体的事情,我跟穆夫人细说。” 穆香君伸手搂住陈清,红唇几乎贴在了他的耳垂上:“官人就不怕朝廷知道吗?” 陈清笑了笑:“我不就是朝廷?”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陈清也回头,將穆香君搂在怀里,占了些便宜,等到这位白莲圣母面色微红,气喘吁吁,才慌慌张张地从陈清怀里逃了出去,一路离开,去找穆夫人匯报去了。 而陈清,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掌,瀟洒一笑,起身吃了个午饭,又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倒头就睡。他这一两天时间,耗了不少心力,这一觉睡得香甜,一直到下午接近黄昏时分,他才睡醒过来,刚一睁开眼睛,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钱川的声音。 “头儿,陈老爷来了。” “说是无论如何,要见你一面。” 陈清一怔,隨即知道是自己那个亲爹来了,他起身披上衣裳,打开房门,皱眉道:“谁跟他说我在这里的?” 钱川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里是我们北镇抚司在应天的驻地,平日里没有谁敢进来,更不会有人泄露头儿的行踪,也不知陈老爷是怎么知道的。” 钱川想了想,微微低头道:“头儿要是不想见他,属下去跟他说头儿不在这里。” 陈清想了想,揉了揉太阳穴,淡淡的说道:“算了,你把他带去正堂等我罢,我稍后就过去。”钱川应了一声,低头去了。 陈清低头盘算了一番,思来想去,大概是自己进应天的时候,被一些有心人瞧见了,然后通知了陈焕。应天本地的势力,也不可小覷。 简单思索了一番,他换上了一身衣裳,洗了把脸,这才慢慢悠悠,一路来到驻地的正堂。 正堂里,一身文人衣裳,並没有穿官服的陈焕,正坐在主位等候,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形容也很憔悴。 显然,的確生了病,而且多半到现在也没有好。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拱手,正要行礼说话,陈焕却已经腾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三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陈清的衣袖,痛心疾首,两只眼睛都红了:“大郎!” “你要把咱们湖州陈氏,推入万劫不復之地吗!” “父亲,事已至此,我已经没了退路。” 陈清皱了皱眉头,乾脆也不行礼了,只是看了一眼陈老爷,语气也变得平淡了起来,甚至嘴角还弯起了一个弧度。 “你们…也没有了。” 第418章 怀疑他的脑子! 陈焕大袖底下,两只手已经紧紧握拳。 但他又拿陈清全然没有办法。 说白了,他这个金都御使的官职,某种意义上还是托眼前这个儿子的福分,才被破格取用,否则他现在,大概还在鸿臚寺做他的少卿。 官职上,他压不到陈清。 如果诉诸武力,那就更扯了,这里就是北镇抚司在应天的驻地,都不需要陈清有什么动作,北镇抚司的人就能把他直接给“请”出去。 见陈焕脸色难看,还有些苍白,陈清沉默了一番,嘆了口气:“罢了,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要跟父亲说,咱们父子,就坐下来好好说一说罢。” 陈清走到旁边一张椅子旁,默默坐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之后,才默默说道:“京城里的事情,父亲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但是父亲应该想一想,你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能知道。” 陈清看著他,默默说道:“京城距离应天何止千里?要是正常的路径,恐怕到下个月,父亲才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还能找到我在应天的住处,这显然不是父亲自家的能耐。” 陈清低眉道:“是有人想让父亲知道,想让父亲,在应天找到我。” 他顿了顿,又说道:“想让你,在我面前,说出刚才那句话。” “可说完这句话之后呢?” 陈清淡淡的说道:“事情我已经做了,总不能让我自己把自己丟进詔狱里去,或者自己绑著自己,去给京城的那些老爷们去请罪。” “那些人,没有跟父亲说详细的章程?” 陈焕剧烈咳嗽了几声,然后声音沙哑:“大郎,你要向太后娘娘请罪。” 陈清挑眉:“这是谢相公的意思?” 陈焕皱眉,没有回答。 陈清面色平静,开口说道:“父亲既然知道了儿子跟太后娘娘有了些衝突,那就应该知道,那天之后,儿子並没有被治罪,更没有被拿进大狱,甚至身上的差事都没有被罢掉。” 他缓缓起身,看向陈焕:“因为京城里,还有天子。” “天子远比太后娘娘要年轻,既然如此,有天子护持,本来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默默地看著陈焕:“那父亲您,为什么这么害怕?” “您知道了什么?” 陈焕睁大眼睛看著陈清,訥訥无语,竟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也没有逼问他:“想来,应是谢相公跟您说了些什么,至於是什么,儿子就不多问了,不过儿子想要叮嘱您几句,这种事情,不是父亲能够参与的。” “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不要问,更不要管,本本分分做官。” 陈某人说到这里,幽幽的看了一眼陈焕:“父亲大抵还不知道,当年您在陛下那里写的那份供状,上个月差一点就派上用场了。” “即便如今,那份供状也隨时可能会被公诸於眾。” 陈某人淡淡的说道:“说句难听一些的,不是儿子的面子,父亲这会儿还想做这个金都御使?恐怕已经被槛送京师,陪著谢相公一起,蹲进北镇抚司詔狱里了!” 陈清这番话,说的陈焕脸色更加苍白。 当年皇帝逼著他写下的那份供状,对於他来说,的確是一桩心病。 一旦公诸於眾,他的官肯定是做不下去了的。 而且这里头不仅仅是做官不做官那么简单,谢观是他的座师,有个师徒名分,他却“背叛了”自家老师,即便不被皇帝治罪,也失去了任何政治可信度。 往后,在官场乃至於读书人圈子里,都很难混得下去了。 而陈清说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件事情至今没有爆发,內阁几位宰相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首先当然是皇帝想要压一压,另一层原因便是皇帝不太愿意看到这种事,影响到陈清。 一旦陈焕“身败名裂”,身为人子的陈清,不仅仅是仕途受到波及,还肯定会有人藉此攻訐,哪怕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毕竟是不怎么好的。 陈焕喘气声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大口喘著气,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缓过来一些,然后抬头看了看陈清的脸色,声音也低了一些:“大郎你…到底要做什么?” “有…有把握吗?” 陈清低头喝茶,默默说道:“刚才便已经说了,有没有把握,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至於孩儿要做什么。” 他对著陈焕咧嘴一笑:“自然是朝堂爭斗了,朝堂爭斗,你死我活,到时候要是事败。” 他微笑道:“就看朝堂上袞袞诸公,会不会对父亲,还有二郎三郎,网开一面了。” 陈焕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有没有家里,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陈昭明,表面上古板,但实际上,他是个底线相当灵活的人,要不然当年进京之后,他也不会为了攀附谢观,去构陷陈清。 更不会为了自家的性命,去反咬座师谢观。 如今听陈清这么一说,他已经大概明白了如今的局势,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回头,那么只好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陈清的地方。 毕竟这种事,已经不是个人的事情了,陈清成事,湖州陈氏未必就能跟著荣华富贵。 但陈清一旦斗爭失败,湖州陈氏几乎必然被波及到! 陈清默默的看著他,然后低眉道:“你们只要不掺和进来,不拖我后腿就行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对了。” “明年,父亲这个金都御使大概也要回京了,回了京城之后,关於这段时间东南的所见所闻,父亲不妨狠狠的弹劾弹劾北镇抚司,咬的越疯越好。” “对朝廷里诸公们表表忠心嘛。” “这样將来,儿子要是贏了,大概不会追究父亲,儿子要是栽了,父亲就可以藉此撇清干係,说不定真能把自己给摘出去。” 陈焕看著陈清,又咳嗽了几声:“事涉天家大权,还能摘得出去吗?” 陈清“嘖”了一声:“谢相公还真跟父亲说了不少,那父亲说一说,怎么就事涉天家大权了?”他向前一步,看著自己的父亲,沉声道:“便是陛下龙体不豫,將来也是皇子继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跟天家大权有什么干係?” “你们…” 陈清低喝道:“难道想要立他人吗!” 陈焕两只手一颤,然后低声道:“不是立谁的问题,是事关天子权柄!” 他摇了摇头:“谢相语焉不详,为父…为父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陈焕站了起来,咳嗽了两声,开口说道:“大郎能跟我说一说吗?” 陈清摇头:“这种事,知道的太多只会害了自家,如果可能,儿子也不想知道的这么多,只在北镇抚司做我的千户,难道不逍遥快活?” 陈焕嘆了口气,又沉默了一番,才继续说道:“你已经长大了。” “青出於蓝。”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陈焕,这个时候,他想起来皇帝要跟自己结亲的事情。 如果自己的女儿,將来真做了储君的正妻…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便宜老爹的孙女儿,很有可能会成为未来的帝后! 如果他这个官迷,知道了这件事,恐怕要激动的跳起来罢? 陈焕一连嘆了好几口气,才想起来一件事,他低声说道:“大郎要做的事情,为父看来是阻拦不了了,不过既然要做大事,身边不能没几个亲信之人,你二弟还要考学,让你三弟跟著你罢…” 陈清断然摇头:“不成。” 陈焕低声道:“你们是亲兄弟,事关闔家身家性命,无论如何,他断然不会害你。” “我知道。” 陈清神色平静:“我也相信他不会叛我,但是…” 陈某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怀疑他的脑子。” “还有他娘的脑子。” 第419章 都可以谈! 最开始,陈清在德清的时候,对那个“姨娘”,只是觉得她眼皮子浅,心眼子坏。 但是从陈家在湖州大规模买便宜土地开始,他就知道,那个李夫人,是个正儿八经的蠢物。而且是眼皮子又浅又蠢。 这种人,如果不是碍於伦理,陈清大概已经把她弄进詔狱里了。 既然没有把她弄进詔狱里,陈清要做的就是离这娘仨儿远一些,越远越好。 他甚至想离陈焕远一些,免得被这一家人拽住手脚。 陈老爷听了陈清的话,皱了皱眉头,没有再坚持了,他一个人默坐了许久,才起身站了起来,再一次嘆气:“一场大病还没有好,你又忙,为父就不多留了。” 陈清点头:“我送父亲。” 陈焕没有急著走,而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大郎,给为父一个联繫你的法子,为父回了京城,他们因为你,多半还要拉拢为父,要是在他们那里听到了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我好知会你。” 陈清沉默了一番,默默说道:“回了京城再说。” “好。” 陈焕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又咳嗽了一声,才转身默默离开,陈清一路送他到门口,然后目送著这位陈大老爷上了轿子。 等轿子走远,陈清正要回屋子里去,却见不远处,有母女二人联袂而来,走在前面的穆夫人,脸上还蒙了一层轻纱,靠近之后,她对著陈清欠身行礼,笑著说道:“公子,许久不见了。” 陈清看著她,也微笑点头,侧身道:“夫人里头说话。” 穆夫人看了看这北镇抚司的驻地,想了想,问道:“马上就是傍晚了,秦淮河正热闹,公子要不要跟妾身母女一起,到秦淮河上逛一逛?” 陈清想了想,伸了个懒腰道:“也好,来应天好些次了,只在白天去过秦淮河,这晚上的还没有去过,夫人带路罢。” 站在后面的穆香君,闻言瞪了一眼陈清,隨即飞快地低下了头。 她对陈清,自然是有些感情的,不过更多的,还是畏惧。 不仅仅是因为陈清手段如何如何高明,而是因为,现在的陈清手里,拿了白莲教的花名册。南方白莲教与北方白莲教的花名册,陈清那里都有,只不过都是有一部分而已,要真是翻脸了,陈清如今正在东南剿倭,他能够直接动用地方的卫所兵力。 他翻手之间,不说覆灭南方白莲教,但是把南方白莲教打残,一点问题也没有。 此时,母女二人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陈清与身后不远处的钱川招呼了一声,跟著这母女俩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里,穆夫人母女俩,坐在陈清对面,穆夫人看著陈清,轻声道:“刚才在门口瞧见的,便是公子的父亲罢?” 陈清点头。 穆夫人笑著说道:“这位陈老爷,在应天也有一段时间了,常在秦淮河上见到他呢。” 陈清嗬嗬一笑,没有接话。 穆香君却是皱了皱眉头:“他又来找公子做什么?” 她跟陈清待的久了,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一些陈清过去的事情,因此对陈焕,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穆夫人想了想,低声道:“公子身为人子,很多事情是不大好办的,不过公子如果有需要,我们白莲教上下,都很愿意为公子效力。” 陈清哑然:“怎么?夫人要怎么处理家父?难道把他杀了不成?” “杀自然是不敢杀的,但是应天地界上,妾身让陈老爷身败名裂,却並不难办。” 陈清想了想,微微摇头:“算了罢,他是个官迷的性子,真要是身败名裂,估计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穆夫人笑著说道:“公子倒是孝顺。” “不是孝顺。” 陈清笑著说道:“家父要是没了,那也挺没意思的,而且我跟他之间,虽然有化不开的矛盾,但还没有到见生死的地步。” 穆夫人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笑著说道:“这一遭,那姓钱的小兄弟倒没有跟来。” 陈清开口笑道:“以为我到秦淮河上享福来了。” “钱串儿家里有个青梅竹马的媳妇,两个人感情极好,不好意思跟来。” 穆夫人却没有接话,只是轻声笑道:“公子在北镇抚司,份量越来越重了。” 陈清微微一笑,同样没有接话。 马车很快来到了秦淮河边上,这会儿已经是日暮黄昏时分,穆夫人先下了车,紧接著是陈清与穆香君两个人,先后下了车。 几个人下了马车之后,已经有一艘画舫等在岸边,这是一艘极大的画舫,分上下两层,画舫上一眼看去就有十好几个人在各自忙活,如果细看一看,人数恐怕接近二十个。 穆夫人先跳上画舫,然后对著陈清招手,陈清与穆香君一起,先后跳上了画舫。 上了船之后,穆夫人扫了一眼岸边,然后领著陈清进了船舱里,此时船舱之中,已经有三个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一名女琴师,默默低头抚琴。 进了舱里之后,穆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陈清,低声道:“公子,刚才在岸边,从咱们下马车到上船,差不多七八个人…” “都不大对劲。” 穆香君坐在陈清旁边,也轻轻点头:“上船之前,我们东边十来步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直在盯著公子“附近一个摇桨的船夫,也不大对头。” 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出了好几个不对劲的人。 陈清自嘲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头:“看来,我进应天之后,就被人盯上了,如今很多人,想要我头上这颗脑袋。” 穆夫人微微低头:“公子不用担心,秦淮河上许多我们的人,一会儿完事了,悄无声息就能给公子换一艘船。” “等会,妾身派人知会北镇抚司的兄弟,让他们接应。” 陈清摇了摇头:“我应该出不了事情。” 他想了想,然后摸了摸下巴:“那些不对劲的人,你们有人手能盯著吗?” 穆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应该可以,妾身去传个消息。” 说罢,她款款起身,下去与手底下人说话去了。 而在她离开之后,穆香君看了一眼正在翩翩起舞的舞女,轻声说道:“好看罢?” 陈清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那位琴师还要更好看些。” 穆香君眨了眨眼睛:“那一会儿,让她给公子侍寢?” 陈清有些诧异:“可以吗?” 穆香君撇了撇嘴,没有答话。 两个人说话间,穆夫人已经去而復返,她重新坐在了陈清对面,看了看陈清,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吩咐道:“去,给公子温酒去。” 穆香君这才站了起来,扭著腰去给陈清热酒去了。 她离开之后,穆夫人这才伸手给陈清倒酒,问道:“公子先前跟香君说的市舶司,是个什么章程?”陈清低头抿了口酒,开口说道:“明天,我跟世子就要一道去松江府弄市舶司的事情了,我需要白莲教的人跟著,摆平一些当地不太好摆平的事情,让市舶司儘快运转起来。” 穆夫人点头,问道:“那公子说的生意呢?” 陈清神色平静:“今年年底之前,如果市舶司能运转,我可以做主,三年之內,给夫人名下的生意,十艘船的免税名额。” 穆夫人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可以再谈。” 陈清笑著说道:“到时候或者改为三艘,或者税收折半,都可以商量,夫人,要紧的不是这些许税收,而是松江府市舶司弄起来之后,可以给夫人名下的產业,大开方便之门。” “比如说插插队,或者说免检免查。” “再比如说,市舶司与夫人可以有一些合作,把这个市舶司给运转起来。” 穆夫人目光流转:“市舶司建成之后,公子该不会让我们这些白莲教人,去打击走私罢?”“有什么不行?” 陈清笑著说道:“所得赃物…” “可以分成嘛。” 第420章 东南宝地! 穆夫人伸手,给陈清倒了杯酒,然后轻声道:“公子,这样不合规矩罢?” 陈清接过去抿了一口:“万事都合规矩,你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谈事情了,如今非常时候,自然行非常之事。” “不过有些事情,我们得说在前头。” 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夫人跟市舶司的合作,要紧的是以后的细水长流,打击走私,只是一时的,不能本末倒置。” “而且,不能搞抓良冒功那一套。” 陈清淡淡的说道:“只有市舶司確认是走私的船只,才能给夫人分帐。” 穆夫人看著陈清,轻声笑道:“公子定下的这规矩,漏洞太多。” “这市舶司,不可能一直是公子在管著,將来朝廷里来了別的大人,乃至於是宫里的公公们,我等只要花些银钱,还不是说谁是走私,谁就是走私?” 陈清哑然道:“真这样,也至少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夫人要是还有精力胡闹,儘管胡闹就是了。” 他淡淡的说道:“这个世上,多的是人想要钻这种窟窿,想要从规矩制度上根绝,极不容易,如果能做得滴水不漏,瞒天过海,那便是本事。” “哪天东窗事发了,也不要埋怨就是。” 穆夫人目光闪动,微微低头道:“妾身受教了。” 陈清放下酒杯,开口问道:“我的话差不多说完了,夫人可还有什么要求?” 穆夫人想了想,缓缓说道:“我们母女,跟在公子手底下办事,也有些年头了,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好处,公子吩咐什么,我们去办什么就是了。” 陈清嗬嗬一笑:“这话太见外,哪怕你们不要好处,去办事的人也总是要吃喝的,不能让你们跟著辛苦,还要在屁股后面贴钱不是?” 穆夫人微笑道:“公子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体谅他人,像这样的道理,朝廷里的其他大人们,大多是不懂的。” “要是朝廷里的官员,人人能跟公子这般替他人多想一想,恐怕也就没有南北白莲几十万人,將心思寄托在…” 她摇了摇头,一声嘆息,没有说下去。 陈清知道,她要说的是弥勒。 白莲教中,最大的信仰之一就是弥勒信仰,因为弥勒是未来佛,將来会成为世尊,拯救世人。他们宣传的点,就是弥勒降世,拯救苍生。 如果过得不苦,自然也就不用弥勒来解救了,而事实上,正因为日子不好过,才有了这轰轰烈烈的白莲教势力。 陈清笑了笑:“夫人,真正的救世主,从来不在神佛身上,只在朝廷身上。” 穆夫人轻声道:“这一点,教內歷代先贤都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有人造反了。” 神佛救不了世人,朝廷能,但是朝廷不救,於是他们打算再造一个新朝廷。 陈清摇了摇头:“南方白莲教我不做评价,北方的白莲教我是见识过的,与王道一点边也不沾,比之贪官墨吏还要更加可恨,这样的教派,能够拯救苍生吗?” 穆夫人笑著说道:“成了势力,一开始的心思就变了,因此妾身才想著让公子,將白莲教引入正途。”她这个“引入正途”,说的意味深长,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个正途,陈清也没有理她,而是直接换了个话题:“这些事情,以后得了閒空再谈罢,咱们说正经事。” 穆夫人点了点头,轻声笑道:“公子既然吩咐了,妾身自然是照办的,明天妾身就亲自领著一些人手,赶奔松江府,到了松江府地界,我们都听公子指挥。” 她微微低头道:“一些北镇抚司,以及官面上不太好出面的事情,妾身等人尽力为公子办好,几个月时间,至少民间,应该少有人会反对市舶司了。” “至於大人许给妾身的好处。” 穆夫人看著陈清,笑意盈盈:“就先兑现十艘船三年免税罢,妾身明年,会想法子弄十艘船,归在香君名下。” “后面等她入了公子家门,这就算是妾身给的妆奩了。” “三年之后,再有什么好处,也都算在香君名下。” 陈清“嘖”了一声:“夫人好大的手笔。” 穆夫人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妾身母女,如今只能倚靠在公子的荫蔽之下了。” “我们替北镇抚司办事,也不是信得过朝廷,信得过北镇抚司,而是信得过公子。” 陈清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穆夫人继续说道:“公子,今年…香君该入陈家门了罢?” 陈清也没有囉嗦,直接说道:“没有问题,下半年,我就带香君回德清,正式进门。” “那好。” 穆夫人笑著看了看陈清身后,一个隱约可见的人影,微笑道:“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没必要谈这么多,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清挑眉:“亲兄弟尚且明算帐。” 穆夫人很坚定的摇了摇头:“亲兄弟到最后,也是两家人。” “我家只香君一人,咱们往后。” 她轻声笑道:“乃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她款款起身,看了一眼装作刚回来的穆香君,微笑道:“香君,为娘跟陈公子谈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你来跟公子谈罢。” 她对陈清欠身行礼,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穆香君坐在了陈清对面,把酒壶放在桌子上,陈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整个南方白莲教,真是你娘亲做主?” 穆香君想了想,微微摇头:“还有我阿舅。” 陈清恍然,笑著说道:“那有时间,我须得见一见了。” “阿舅在福广活动。” 穆香君给陈清倒酒,然后轻声说道:“等下半年,我带你去见一见他。” 次日一早,几辆马车从应天离开,一路南下,前往松江府。 马车同行的人里,有钱川,还有穆香君,以及北镇抚司和白莲教一些人手。 尤其是那二十多个,原本是白莲教,后来投身北镇抚司的兄弟,这一遭有一半都跟著陈清,一起前往松江府。 而居中的那辆马车里,陈清与姜褚同乘,姜世子伸了个懒腰,打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笑著说道:“本来应该是那穆仙娘与子正兄同乘的,还是我坏了子正兄你的好事情。” 陈清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笑著说道:“世子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好了,好了。” 姜褚无奈地说道:“不好又能怎么办呢?我在东南,也回不去京城里,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便是我回了京城,眼下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 陈清笑著说道:“是陛下给了世子什么密信罢?” 姜褚眨了眨眼睛:“子正兄要看?” 陈清连忙摆手:“我可不看。” 姜褚直勾勾地看著陈清,然后摇头道:“你太聪明了,什么事都能猜得出来。” “因为我知道的多,所以才能猜到一些。” 陈清也看了一眼窗外,问道:“松江府市舶司,现在情况怎么样?” “衙门是盖起来了。” 姜褚懒洋洋的说道:“户部还有宫里的人手,也差不多到了,但松江府的码头需要扩建,还要一两个月时间才成,眼下要紧的,是让那些商户,心甘情愿的从松江府码头走船,並且给市舶司交税。”陈清笑著说道:“我这不是给世子带了人手吗?” 姜褚从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恍然道:“子正兄是想用白莲教的人…” 陈清点头:“虽然手段偏了一些,但偏门才快。” 陈某人看了一眼窗外,缓缓说道:“赵部堂建造的五艘大战船,以及其他十几艘小一些的船,我已经让他建成之后,开到松江府来了。” “后面上船实训,也在松江府。” “咱们一起合力,把松江府市舶司,以及松江府。”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变成东南的宝地!” 第421章 势力! 改造东南,当然不止是建一两个,或者四五个市舶司就了事了,从开始弄市舶司开始,陈清就已经想好了,在剿倭之后,要让东南彻底繁荣起来。 这件事说容易当然不容易,但是说难,却也不是很难。 因为,陈清有朝廷的政策支持。 只要他能清理倭寇,让近海安寧,在松江府建一个大型的港口,东南很快就会繁荣起来。 更关键的是,这个时代並没有禁海,沿海贸易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先前,一直处於灰色地带,朝廷管的不严,再加上倭寇肆虐,走私猖獗,一直没有能够系统性的管理起来。 也就是说,沿海贸易的量是足够的。 只要把这个大港口给建立起来,用不了多久,松江府就会因此繁荣起来,而这个大港口,也必然会带来越来越多的人口。 如果一切顺利,十几二十年之后,松江府多半就能成为应天那样的大城市,成为大齐的核心板块之一。这也是陈某人的野心之一。 他自己就是南方人,说的是吴语,与州府,松江府没有什么语言隔阂,南方白莲教,他如今也可以调得动。 再加上他现在这个钦差的身份,只要经营一段时间,往后松江府乃至於整个南方,未必不能成为他的大本营。 毕竟,这个时代的交通通信,实在是太差太差了。 京城在遥远的北方,与南方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世界,哪怕快马往来,可能也需要將近一个月时间!陈清把自己的根基,立在东南,往后哪怕朝局不顺,他也有可以退的地方,要是能把松江府这块宝地,变成自己的大本营… 那就更妙了。 即便他手里暂时没有大军,但是一旦他朝爭不顺,退回到南方来,凭藉著松江府,他手里就会有足够多的钱粮。 东南旧部,再加上白莲教的势力,说割据一方现在还有些太夸张,但是自保…或许问题不大。这也是陈清为自己准备的退路之一。 毕竟单靠白莲教,肯定是不成的。 如果他陈某人,真的被逼到了白莲教里,手里没有任何资源,只凭藉著穆家母女俩,即便真被人捧成了什么狗屁教主,说话也不会有什么份量。 反之,他如果能掌握松江府,到时候,做不做那什么狗屁教主,他说话都会有自己的份量。马车里,姜褚当然不会知道如今这个不起眼的松江府,会有如何庞大的潜力,听陈清这么一说之后,他也只是隨口应和了两句。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松江府的事情之后,姜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子正兄,朝廷里的情况,我还是有些云里雾里,到了松江府之后,你再跟我好好说一说。” “我好能睡得著觉。” 陈清闻言,有些诧异:“陛下到底与世子说什么了,让世子这样惴惴不安?” “倒也没有说什么。” 姜褚看著陈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咱们两个人,从景元十年就认识,如今已经三年多了罢?” “总之能说的,你要跟我说一说。” 陈清想了想,默默点头道:“那我跟你说个能说的。” 姜褚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要不等到了地方再说?” “驾车的是钱串儿,世子怕什么?” 陈清哑然一笑,然后也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这段时间,世子没有瞧见言琮罢?” 姜褚想了想:“是没有瞧见,你把他派到哪里去了?” “福州。” 陈清只说了这两个字,姜褚脸色,很快发生了变化,他抬头看著陈清,飞快的眨了眨眼睛。陈清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姜褚咽了口口水,然后用最低的声音,低声道:“子正兄你的意思,是不是…是不是张” 陈清摇头:“我没有说。” 当今皇帝,诸皇子都还年幼,假如兄终弟及,同为嫡子的福王,机会很大。 单单是这一层干係,太后娘娘那里,就有些嫌疑了。 姜褚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我又想回汴州了。”“世子不要怕。” 陈清泰然自若:“只要你我还在,福王连去京城的机会都不会有,当初陛下將福王封在福州,未必没有道理。” 陈某人轻声道:“三千多里啊…” 福州距离京城,足足三千多里地,这中间还隔著无数山水,当初福王景元八年从京城就藩,一直到景元九年的下半年才赶到福州。 路上就走了一整年时间,还要多一些。 这里头,固然是因为福王吃不得苦,耽搁了不少时日,但也足够说明路途异常遥远。 这千重水,万重山,便是兄弟二人之间一早就有的隔阂。 退一万步讲,哪怕京城那里,某一天真的要福王去京城入继大统,他在路上就要耽搁至少两个月时间,而两个月时间… 已经足够发生太多太多事情了。 朝堂格局瞬息万变,有时候一两天时间,就已经是地覆天翻,没有谁能给福王两三个月时间。说的难听一些。 將来真的有皇帝驾崩的那天,如果那个时候姜褚在京城宗府做宗正,那他的机会,都还要比福王大一此! 姜褚稍稍鬆了口气,嘆道:“人说天家无亲,果然如此。” 陈清瞥了他一眼:“世子自家,不就是天家?”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之后,陈清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让世子帮个忙。”姜褚不假思索:“你说就是了。” 陈清低声道:“我想让世子上书陛下,请陛下特赦一人的罪过…” 姜褚挠了挠头:“谁啊?” 陈清神秘一笑:“到了松江府,我再告诉世子。” 姜褚想了想,点头答应了下来:“可以,只要是於市舶司有利的,只要那人不在十恶之中,我想陛下应该会同意。” 陈清笑著说道:“放心,那人罪过轻得很。” “只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实话而已。” 眾人从应天府,用了六七天时间,才赶到松江府,到了松江府之后,陈清没有去松江府衙,也没有去市舶司衙门,而是先去在建的码头看了一眼。 看到这个码头之后,陈清还是觉得有些小,跟姜褚商议了一番,准备再扩大建设。 到了傍晚时分,眾人在一处客店临时歇脚,傍晚时分,陈清让人,把徐伯清,喊到了自己的房间。请徐伯清落座之后,陈清给他倒了杯茶水,然后笑著说道:“徐先生,这段时间成日赶路,辛苦了。”徐先生接过茶水,却没有喝下去,而是开口问道:“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咱们相处,也大半年时间了,难道便不能与先生坐下来,一起喝喝茶吗?” 徐伯清这才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开口笑道:“我看大人,不像没事的样子。”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水。 “我请先生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先生。” “大人问就是了。” 陈清看著他,轻声笑道:“先生还想出仕否?” 徐伯清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我这等人,如何出仕?” “大人莫要说笑了。” 陈清神色平静:“先生本就是进士,与家父只差了一科,只要恢復功名,如何不能出仕?”徐伯清皱眉:“大人能为我恢復功名?” “我不成。” 陈清神色平静:“但是姜世子,全权负责市舶司诸事,他一道文书上书,陛下多半会给他这个面子。”徐伯清整个人愣住,只觉得一道闪电,正中头顶,浑身都有些发麻,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做松江府的地方官,先在松江府做知县,主管沿海,將来有机会。” 陈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 “或可以主政松江。” 第422章 筑基! 此时,松江府还只是南直隶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政区块,比不上苏州府、扬州府,更比不上应天府。但是这个地方,用来做海港,拓展海权,相当合適。 最妙的就是,这个地方距离陈清的老家还不算太远,中间其实只隔了一个嘉兴府。 而陈清对於未来的筹划,主要有两个方向,分別是在朝廷与地方两边,朝廷里,自然就是跟那位“病龙”一起,尽力爭贏爭胜,地方上,他要把苏州府,湖州府,嘉兴府,以及松江府这一块地方,打造成为自己的根基! 这块地方距离应天,不算太近,政治上也不怎么敏感。 理想情况下,陈清將来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成为朝廷里有足够份量的大人物,那么这块根基,就能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財力作为后盾。 假如京城那里的情况不理想,陈清就只能由明转暗,通过白莲教以及其他的人手,暗中掌握这块地方,成为这块地方的地下皇帝,进而以图將来。 毕竟不管要做什么事情,財富总是最要紧的。 而所谓財富,並不是多少多少黄金白银,或者是那一串串铜钱,而是手里切实掌握的资源,以及分配资源,產生资源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陈清看重的这块地方,潜力无穷,而眼下,就是他架构自己根基的大好时机。一来,如今他手里有足够大的权柄,能够大刀阔斧地改造松江府。 二来…皇帝这会儿,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再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了。 先前,皇帝虽然信重他,但实际上,明里暗里,一定是有目光在盯著陈清的,陈清做事情的时候,哪怕行事大胆,但却要保证自己不踩红线。 而现在,想都不用想,京城里那位皇帝的绝大多数精力,都用在了朝臣以及后族身上。 更要紧的是,陈清现在迫切地需要把自己壮大起来,而皇帝本人,也迫切的需要他壮大起来。这个时候,陈清就可以適当的做一些稍微“出格”的事情了。 比如说把东南这一块地方,变成自己的地盘。 在可以预见的將来,这块地方依然会雷打不动的向朝廷缴纳赋税,甚至可能会比原先缴纳的还要更多,但是被陈清创造出来的繁荣,却要有一部分,通过一些晦涩的手段,变成只有他陈某人能够掌控的財富!徐伯清自然是聪明人,陈清隨口一提,他就已经猜到了一些陈清的意图,听陈清这么说,徐先生深呼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看向陈清,嘆了口气:“出仕,在下自然是想的,但是在下想要先弄清楚,大人这般大费周章,到底想要干什么,或者说,大人施下这样天大的恩德…” “將来下官真的主政了松江,大人想要在下,为大人干什么?” 陈清神色平静:“先生觉得,我想要先生做什么?” 徐伯清微微摇头:“在下不知道。” 他看著陈清,默默说道:“在下如今,已经在大人帐下听用,平白再受大人这样大一个恩德,按照道理来说,大人以后想要在下做什么,在下就应该做什么。” 陈清一脸平静,正色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要先生主政一方。”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先生知道,松江府现在是多少人吗?” 徐先生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一二十万户罢?具体的数目,在下不清楚。” “二十万三千八百余户,五十八万余口。” 陈清神色平静,默默说道:“在我的计划之中,五年之內,松江府的人口就能达到八十万,等到將来,整个松江府应该会超过六十万户。” “人口近二百万。” 徐伯清眉头紧皱:“这不可能,松江府这块地,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养活不了,就从外地进粮食进来。” 陈清神色平静:“难道京兆府的田地,够养活京兆府的人吗?” 朝廷每年,要从南方运送漕粮进京,为的就是养活京城超量的人口,养活京城里的王公大臣们,还有城外驻扎的庞大的京营,以及禁军。 而松江府地处江南,哪怕人口规模真的上了二百万,粮食压力也並不会特別大。 比京城的粮食压力要小上太多了。 徐伯清认真想了想,然后看著陈清:“大人想怎么增加松江府的人口?这些人口又从哪里来?”陈清笑著说道:“松江府的市舶司,以及港口码头,很快就能够运转起来,到时候这里就会成为大齐最繁华的商港,商港一开,就会紧缺人手,自然有人想法子,把人弄到这里来。” 徐伯清依旧摇头:“大齐的规矩,百姓不得隨意流通,按照松江府现有人口,哪怕再如何缺人,也至少要几代人,才能实现大人刚才说的人口规模。” 古代王朝,大多数不允许百姓隨意流动,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一流动,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还可能会聚集起来,作乱造反! 姜齐也是如此,只有取得官府开具的路引,才能去往他处,没有官凭路引,连本县都出不去的。“这个简单。” 陈清笑著说道:“朝廷不许人口流通,到时候朝廷临时允许不就行了?” 这就是陈清现在拥有最大的优势之一了,那就是政策制定的优势。 有皇帝的支持,为了市舶司的顺利运转,一些“原则”,並不是不能打破,毕竟帝制时代,皇帝自己就是原则。 徐伯清认真考虑了一番,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真要是如此,下官自然是愿意的。”他起身,对著陈清深深低头作揖:“多谢大人如天之恩!” 陈清摇头,开口笑道:“事情还没有落实下来,谢我做甚?而且即便事情定下来了,先生要谢的,也应该是陛下。” 徐伯清自嘲一笑:“没有大人,陛下如何能知道有在下这个人?恐怕听都没有听说过。”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那好,那咱们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如果一切顺利,再过几个月,先生就能拿到吏部的任命,出任上海县或者华亭县的县令了。” 松江府不是什么大府,如今也只有两个县,分別是附郭的华亭县,以及上海县。 最后,到底徐伯清能去哪个县,陈清现在也没有把握。 徐伯清再一次对著陈清,作揖行礼:“大恩不言谢,在下真做了官,只要国法之內,有什么事情,大人儘管吩咐。” 陈清摆了摆手:“不提,不提。” “先生且去歇息罢,明天咱们还要再去港口码头看一看,然后就要去市舶司衙门了,这几天,大概都要忙得很。” “正好,先生你也跟著到处看一看,就当提前视察治下了。” 徐伯清连连摇头,声音依旧带著颤抖:“还没有影的事情,没有影的事情” 半个月后,松江府码头。 一身黑衣的陈清,与一身紫衣的姜褚,肩並肩站在码头上,远眺远方。 陈清手指著远处,缓缓说道:“世子看,那就是福船了,很快就会停靠在咱们这个码头。”姜褚顺著陈清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艘大船,正在缓缓驶入松江港。 等大船靠的近了,姜褚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喃喃道:“这…这就是福船?” 陈清笑著点头:“已经弄好了五艘,这一趟来的是两艘,还有三艘过些天到。” 说到这里,陈某人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半个月,各个衙门奔走,忙的不可开交,今天终於得了空了。” 他说话的功夫,大船缓缓驶入港口,姜褚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十丈长,三长宽,吃水两丈,高达四层的巨物,缓缓朝著自己靠近。 靠得近了,他还看到了船边上隱约可见的炮口。 看到这样的巨船,姜褚难掩激动,忍不住喃喃自语。 “有这等战船,市舶司…” “市舶司成了!” 第423章 水师雏形 这半个月时间,陈清跟姜褚一起,在松江府上下奔忙,总算是把一些要打通的关节给打通。而地方上的一些商户,不知道是给陈清这个钦差面子,还是给姜褚这个天潢贵胄的面子,到了这个时候,已经陆续有一些商船,从松江港进出。 而市舶司这个机构,也已经开始运转了起来,只不过因为刚开始,各个环节都还有些生疏,如今可以算作是“试营业”。 虽然运转了起来,但是连续几天时间,松江港可以说是不温不火,距离陈清规划的繁荣,还相差很远。连姜褚,心里也多少有些犯嘀咕,因为松江市舶司如今的形势,还赶不上州府的市舶司。如今,看到这艘巨大的战船,他终於来了信心。 隨著战船靠岸,船上先后下来了数十上百人,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水手,还有一些,则算是沿途的护卫因为沿海不安寧,谁也不知道从船坞开出来,会碰到什么事情。 除了水手和护卫者之外,还有一些就是船坞的东家了,人群之中,一个四十多岁,身著蓝色袍子的中年人,先一步跳上码头,他左右看了看,很快看到了陈清等人,连忙三两步上前,对著陈清和姜褚,作揖行礼。 “寧波府胡氏胡劲松,拜见二位大人。” 寧波府胡氏,三代造船,是沿海造船业比较出名的船坞,总督衙门十艘福船里有四艘,是託付给胡家建造。 姜褚看了看他,没有接话,而是扭头看著陈清,意思是他懒得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陈清只能咳嗽了一声,淡淡的还礼道:“胡东主,湖州陈子正,有礼了。” 听到陈清的名字,这胡劲松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小民见过钦差大人!” 陈清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笑著说道:“拜我做什么?世子当面,要拜也应该拜世子才是。”说著,他瞥了一眼姜褚,胡劲松闻言,嚇得两腿一软,又跪了下来。 姜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然后开口说道:“你们有事说事,我先上船去瞧一瞧。”说罢,他撩了撩下身的衣裳,大步走向战船。 胡劲松则是站在陈清旁边,满脸笑容,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份礼单,毕恭毕敬的递给陈清:“陈大人,蒙总督大人和您照顾胡家的生意,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清伸手接了过来,隨手翻开一看,只见礼单上礼物不少,他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一番,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价值恐怕要近万两银钱了! 陈清有些吃惊,看了一眼这位胡家的东主,感慨道:“胡老板好大的手笔。” “这些…” 他若有所思道:“原是准备,献给赵部堂的罢?” 胡劲松低下头,满脸笑容:“大人明鑑,家父吩咐过,如果见到陈大人或者赵部堂,便献上这份礼单。” “要是南直隶的其他大人,则另有礼物。” 陈清“嘖嘖”有声,將礼单收进了袖子里,开口问道:“胡家为国出力,本是有功的,却送这样的重礼,该是有所求罢?” “谈不上有所求。” 胡劲松低头苦笑道:“只是有些下情陈奏,请大人明鑑。” 陈清背著手:“东主但说就是。” “多谢大人。” 这位中年人低著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人,年初的时候,家父以及其他有能力建造福船的同行,一起去的应天,面见的赵部堂,当时赵部堂多次谈价,最终我家接下了十艘福船里的四艘,当时说的是,当时说的是…”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陈清,这才继续说道:“按时结清。” 胡劲松低著头,补充道:“这不是因为,小人一家信不过赵部堂,信不过官府,实在是因为这福船造价昂贵,我家垫付了这两艘大船的本钱,便实在是垫不起了。” “祈盼大人,能够结清这两艘船的本钱,我父子也好继续替赵部堂以及大人出力,今年年底之前,一定把另外两艘送到松江府来!” 陈清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是催帐的。 他脸上不动声色,开口问道:“一共该多少银钱?” 胡劲松心里一喜,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在陈清手里,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人请看,这是一应明细,该我家两艘船,一共八万七千七百五十八两银钱,大人给八万七千两就是了。”“另外,另外…”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另外,就是船上一应火炮的钱,统算起来,是十一万八千两,火炮是应天府派工匠来製作的,小人家里只出了地方,还有铜铁等原料,一应工匠支出,还要另算。” 陈清接过这份厚厚的明细单子,又看了看先前接下的礼单,感慨了一番:“胡东主这礼,还真是烫手啊胡劲松挤出来一个笑容:“这已经是最低的价钱了,先前在应天府的时候,赵部堂也点头同意了的,小人这里…还有总督衙门的籤押。” 陈清摆了摆手:“我並不是不认帐。” 他顿了顿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这两艘大船,开口说道:“我手底下,有一个卫的兵马,这几天应该就能到松江府,请胡东主在松江府码头等上几天,等过几天他们到了,还请胡东主派人,教会他们行船。”“他们,还要上船实训。” 陈清竖起一根手指,开口说道:“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內,如果两艘船都没有问题,你家这十一万两银子,我做主给你结了,应天府匠人的工钱,到时候让总督衙门去处理。” 胡劲松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大人,是十一万八千两…” 陈清取出那张礼单,隨手丟进了海里,然后淡淡的说道:“这一下,该是十一万两了罢?”胡劲松瞪大了眼睛,隨即低头咬牙道:“十一万两就十一万两,但小人家里孝敬大人的孝心是另一回事,两件事不沾边的,回头小人回去,再给大人备一份礼单。” 陈清摆了摆手,摇头道:“还是免了罢,咱们好好的谈生意,不用搞这些。”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又说道:“胡东主一路过来,应该已经看到了这松江港了,往后,这个港口,多半还需要大量的商船,朝廷说不定,也还需要更多战船。” “贵宝號与朝廷之间的生意,还很长远,希望贵宝號踏踏实实的给朝廷造船,那咱们將来,就是细水长“要是偷工减料了,导致我大齐王师在海上折损。” 陈清冷下脸:“胡东主既然知道我,应当知道,我本来是什么职事。” 胡劲松嚇得深深低头:“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北镇抚司四个字,不止能嚇到官员,对於这些商户来说,也是足够嚇人的。 毕竟北镇抚司一旦对他们动手,那就真是动輒家破人亡了! 胡劲松咽了口水,低头道:“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官府的船,也是不敢偷工减料的,实不相瞒,这两艘福船,几个月来,一直是家父亲自日夜盯著,半点不敢懈怠。” “好容易大船建成,家父都累的病倒了,否则今日,应该是家父亲自来面见陈大人。” 陈清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这两艘船,问道:“你们家剩下那两艘船,停工了?” 胡劲松苦笑道:“小人家里真的没有钱了,不得已…” “过几天。” 陈清低眉道:“等我上船试一试,只要我没有瞧见什么问题,我个人先给你们出一万两银子,条件是你们家造船不能停。” “先干起来。” 胡劲松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小人遵命,小人遵命!” 陈清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然后抬头看著这两艘大船,也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样贵的物事,但愿物超所值罢一” 第424章 前途! 福船船舱里,姜褚正摸著一排火炮中的其中一门,上下打量,陈清已经默默站在了他的身后,笑著说道:“世子觉得这船怎么样?” 姜褚正入神,被陈清嚇了一跳,扭头才看向陈清,伸手拍了拍胸脯:“跟那人谈完了?” 陈清点头:“谈的差不多了。” “这种事,世子也应该在场才对。” 姜褚摆了摆手:“我不爱跟这些市侩的商人说话,这些事情,你去处理就是了。” 陈清笑著说道:“世子在场,好做个见证,不然我要是与那胡劲松私下里有什么钱財往来…”姜褚摆了摆手:“你这人又不爱钱。” 陈清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姜褚笑著说道:“你要是想赚钱,多半早就赚的盆满钵满了,可你这几年,不但没有赚钱,恐怕…”“还亏了一些进去罢?” 陈清微微摇头:“我现在不赚钱,因为世间钱財无有什么大用,我当年若是留在德清经商,自问即便不能大赚特赚,继承岳父的安仁堂之后,多少也能当个富家翁,但这个富家翁没有用处。” “我父亲找上门来,我一点都反抗不得。” 姜褚瞥了他一眼,摆手道:“当年的事情,子正兄倒是耿耿於怀,趁著咱们俩如今还在东南,要不要我替你,將心里那口恶气给出了?” 陈清笑著说道:“我已经在出气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继续问道:“世子觉得,这船怎么样?” “不错。” 姜褚讚嘆了一句,开口说道:“这福船,原本我只在典籍上看过,听说是太祖爷还有太宗皇帝时期才有的大船,后来朝廷没了对手,也用不著水师,也就不再造这样的大船了。” 他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这样的船,用来剿那些倭寇,实在是大材小用了,等过两年东南平定了,子正兄给我一艘,我开著这大船沿著水路回汴州去,一定威风极了。” 陈清摇了摇头,正色道:“世子,这船如今是为了剿灭倭寇用的,但是长久而言,却不是为了倭寇而打造。” “大齐,需要一支海上的强军,用来维护沿海,用来维护市舶司。” “这些大船,就是將来那支海上雄师的根基,也是雏形。” 姜褚闻言,目光转动,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陈清,轻声笑道:“將来这支海上的水师要是成了,那便是子正兄你一手打造出来的,有他们在,以后子正兄你立足朝堂,声音岂不是要大的没边了?”姜褚平日里虽然有些胡闹,看起来像个紈絝子弟,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相当聪明,带著点灵性。要不然,皇帝也不会留他在京城办事当差。 现如今就是这样,他直接一句话,就说破了这件事的根本。 陈清神色平静,笑著说道:“不管什么军队,都是朝廷的军队,世子若是疑我,这松江府我就不待了,明日我带著北镇抚司的人手,回湖州去办差。” “可別,可別。” 姜褚一把拉著陈清的衣袖,开口笑道:“我隨口一句玩笑,子正兄怎么还当真了?” 说完这句话,姜褚带著陈清一起,走到了大船的甲板上,他眺望著远方,开口说道:“再说了,假如朝廷真的需要这么一支海上的水师舰队,由子正兄你领著,总比朝廷里其他人领著要强。” 姜世子摇了摇头:“而且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本事,松江府的事情,也全靠子正兄你了,你若是就这么回了湖州,后面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陈清背著手,也看向远方,长嘆了一口气:“这些事情,世子没有接触过,我其实也没有接触过,都是赶鸭子上架,走一步算一步。” “至於最后能成什么样子,现在谁能说得准?” “是啊。” 姜褚苦笑了一声:“三年前,你我谁能想到,今天会成这个样子?” 他也看向远方,长嘆了一口气:“以后怎么样…” “只有天知道了。” 又过几天时间,总督衙门订的五艘福船,以及十来艘小一些的船只,都停靠在了松江府码头,而这个时候,秦虎也带著海门卫的卫所兵,匆匆赶来了松江港口。 他到了这处港口之后,很快被钱川领著,一路来到了陈清临时的住处,见到陈清之后,这个禁卫出身的小秦將军,对著陈清深深低头抱拳:“见过大人!” 陈清此时,正在翻看这段时间收到的有关於倭寇的情报消息,想要做个匯总,整理出来一些头绪,好安排下半年剿匪事宜。 毕竞,他时间其实很紧迫。 京城那里,隨时可能会发生变故,陈清虽然掌握著北镇抚司的消息渠道,但是他不太可能每天向北镇抚司打听皇帝的情况。 否则就有些不太对劲。 因此,他只能知道京城里的一些大事情。 京城局势晦暗不明,东南这里的情况,就要儘快弄个七七八八,算起来,到明年年中,陈清就要基本上完成东南剿倭的事情。 因为时间太赶,他已经在考虑下一步对倭寇的行动了。 见秦虎赶到,他才放下了手里的一份文书,起身伸手拍了拍秦虎的肩膀,笑著说道:“几个月不见,秦兄黑了不少。” 秦虎微微低头道:“卑职奉命训练海门卫,为了服眾,只能跟手底下的將士同吃同住同练,所以晒黑了陈清满意地“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训练情况怎么样?” 秦虎微微低头道:“海门卫原本满员该是五千人,但是前几任指挥使吃空餉,卑职奉命接手的时候,海门卫实际兵力只有三千人不到。” “后来,秦都帅到海门卫,调拨了一些钱財,帮著我们海门卫重新征了一批青壮,补满了五千人。”“卑职训练了他们三个月,如今真正合格的,只有两千三百余人。” 秦虎看著陈清,正色道:“现如今,这两千多人,都已经被卑职逮到了松江府来,等候大人调遣!”陈清微微点头,开口说道:“大概的情况,先前已经在给你的信里说了,你也应该知道。”“松江码头停的那些战船,你大概也都见到了。” 陈清正色道:“你部先休整三天,三天之后,开始上船实训,给你两个月时间,要熟练掌握各个船只的使用,以及掌握海战的一些要领。” “等你们训练的差不多了,咱们就开著战船出海剿倭!” 秦虎低头道:“大人,卑职等只需要休整一日!” 陈清摇头道:“从州一路赶路过来,不能这么苛待下属。” “还有一点,海门卫的將士都是南方人,一般都懂水性,上船估计也没有多大问题,但是秦兄你確实北方人,坐船大概也少。” “你要尽力克服这些困难,领好这支將来的水师。” 陈清正色道:“未来,大齐的海上水师,不会只有这两千多人,可能会翻个五倍乃至於十倍,甚至有可能更多。” “你要把担子给担起来!” 秦虎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接到大人令信之后,卑职就已经在州府,找船试了试,如今多少適应一些了,明日他们在岸上休整,卑职先一步搬到船上去住,向那些老手,请教如何驾驭大船。”陈清满意点头,然后看向秦虎,笑著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一问秦兄你的意见。” 秦虎低头道:“大人但说就是。” 陈清缓缓说道:“陛下正在京城组建新的天子亲军,號腾驤四卫,明年我便要还京,到时候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便保举你进腾驤四卫。” “如果你想继续留在东南,那你就继续在东南水师任事。” 秦虎闻言,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低声道:“大人,卑职现在…” “还说不好。” 陈清点头:“那好,等咱们一起,干成了东南剿倭的事情…” “再聊这些不迟!” 第425章 京城里的汹涌 京城。 陈清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快要两个月时间。 这两个月时间里,最初一个月,朔望之朝,皇帝还会正常参与,文武群臣能够看到皇帝陛下,心里多多少少,是能安心的。 但是最近一个月时间,皇帝陛下愈发神秘,一整个月的朝会,他都没有参与,甚至没有怎么接见过大臣朝中文武群臣,也只有王翰王相公一个人,得以进入西苑玉熙宫,见了一次皇帝陛下。 王相公从玉熙宫里出来之后,不管別人怎么问他,他都说陛下无碍,別的再也不肯多说。 久而久之,朝野上下,难免议论纷纷。 此时,已经是景元十三年的秋天,北方冷的又快一些,京城里,已经有些秋叶飘落。 而京城內外,也到处瀰漫著诡异的氛围,暗流汹涌。 这天上午,几位內阁阁臣,也终於按捺不住,一起结伴来到西苑玉熙宫门口,想要求见皇帝,他们还没有走到玉熙宫门口,就被太监冯忠,带著人拦了下来。 冯太监脸上带著笑意,对著四位宰相欠身行礼。 “几位相公,陛下龙体不適,已经交代过了,不管是谁来都不见,请诸位相公回去罢。” 谢相公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给冯忠,沉声道:“冯公公,这是我等內阁阁臣联名的奏书,请冯公公,代为转交陛下!” 冯忠两只手接过文书,应了一声是,开口说道:“奴婢一定送到陛下手里。” 几位相公这才互相对望了一眼,但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转身,往內阁走去,刚走到半路上,郭正郭相公便有些按捺不住,沉声道:“谢相,我等怎么也是宰执之臣,就这么坐视朝局乱下去吗!”他沉著脸,怒声道:“刚才那个阉人,弄得什么东缉事厂,两个月时间,抓了多少京官了?”“快二十个了罢?” 郭正沉声道:“听说,有半数还没有审案定罪,就直接死在了这些阉人手里,反被他们说什么畏罪自尽!” “短短两个月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郭相公咬牙道:“陛下又一个多月不露面,再这样下去,朝廷成什么样子?” “朝廷还是朝廷吗!”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咬牙道:“陛下不见外臣,现在不定是什么样子,说不定此时,已经落入那些阉人的掌握之中了!” “西苑毕竞不同大內深宫,谁知道西苑又是个什么情形?” 谢相公低声嘆气:“上一次腾驤四卫的事情,闹得现在,陛下未必愿意信我等了。” “连见太后娘娘,恐怕也不大好见。” 陆彦明陆相公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我等是不大好见太后娘娘了,但是张侯爷却是好见的,让张侯爷替咱们,给太后娘娘带个话,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太后娘娘,要站出来说话,主持局面。”“至少…” 陆彦明看著王翰,低声道:“至少要把国本先定下来,免得不可言的大事发生,朝廷措手不及!”“士信兄,你说呢?” 王翰神色木然:“诸位要做什么儘管做就是了,老夫没有意见。” 陆相公又看向谢相公,嘆道:“谢相,事到如今,犯忌讳就犯忌讳,大局为重!” “我等要是全无作为,最后弄得天下大乱,后世史书上,免不了被人掛上泥塑纸糊的评语!”谢相公心乱如麻,他想到了皇帝,也想到了陈清,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要不然” “诸位以內阁的名义,將杨相公请回来罢。” 陆彦明皱眉:“元甫公如何肯回来?” 谢相公嘆了口气,苦笑道:“陛下虽然情况不明,但是每日送去玉熙宫的奏本,还是正常批覆的。”“这个时候,如果去寻太后娘娘主持局面,陛下若是无恙,又该怎么想?” “弄不好,这是要掉脑袋的。” 几位相公都沉默不言了。 谢相公嘆了口气:“各位,且都安分一段时间罢,很多事情,咱们还要再细看看。” 郭正面露怒色:“那什么狗屁东厂…” 陆相公瞥了一眼郭相公,低眉道:“空出的缺位,补官的都是景元朝的进士。” 说完这句话,陆相公低声道:“找吏部问问话罢,一些事情,咱们总要理理清楚的,不能一直跟陛下猜谜。” “找吏部为什么呢?” 谢观摇了摇头,看著陆彦明,缓缓说道:“按照年份,现在也的確该景元朝的进士补官,难道空出缺位之后,还非要吏部选先朝的进士,才能补缺不成?” 说到这里,他大袖一挥,抬头按著半天空,嘆了口气:“天越来越凉了,不知道…” “不知道今年这冬天…” 他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几个宰相都默不作声的一路回到了文渊阁,刚到文渊阁坐下不久,就有小廝,小心翼翼来到了谢相公面前,深深低下头:“相公,京兆尹顾府君,奉詔去了西苑。” 谢观神色微动,隨即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默默说道:“老夫…” “知道了。” 西苑,玉熙宫。 京兆尹顾方,在冯太监的带领下,一路小心翼翼地进了玉熙宫,进了玉熙宫之后,顾方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他隨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鬚髮花白的老人家,正在给皇帝陛下施针,皇帝陛下的额头,脸上,以及手上,俱有一根根银针。 顾方只看了一眼,便低著头,跪在地上,对著皇帝叩首行礼:“臣顾方,叩见陛下。”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京兆尹,默默说道:“起来回话。” 顾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皇帝又看了看那老者,开口说道:“魏先生且去罢,一会儿再来去针。” 魏先生应了一声,低著头推下去了。 等魏先生离开之后,皇帝才睁开眼睛看著顾方,问道:“近来,京城以及京兆府…” “没有出什么状况罢?” 顾方低头道:“回陛下,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皇帝“嗯”了一声,停顿了一番,开口说道:“京兆府清丈土地,已经清丈完了,这件事顾卿做的很好,朕…” “朕记下你的功劳了。” 顾方深深低头,开口说道:“都是陛下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 天子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一个你,一个陈清,做事都是得力的,你这个京兆尹乾的不错。” “陈清回了东南几个月,前两天送信回来说,已经寻到了倭寇的踪跡,很快就能在海上,对倭寇展开清剿。” 说到这里,皇帝剧烈咳嗽了一声。 顾方心里紧张,连忙说道:“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朕…朕没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今天唤你来,有两个事情跟你说。” 顾方低头:“请陛下吩咐。” “头一件事,是京兆府治中,前段时间被东缉事厂查办了,卿家知道罢?” 顾方跪在地上,低头道:“臣有失察之罪。” 皇帝摆手:“他自家作孽,你就不要揽罪过了,朕也不怪罪你,朕准备让翰林院的钱度,补上这个差事,往后…” “卿家多带带他。” 京兆府有正三品的京兆府尹,然后是正四品的府丞,在之后就是正五品的治中了。 钱度虽然是状元,但是补这个缺,也是皇帝有意提拔,破格取用了。 顾方会意,立刻低下头,开口说道:“有状元郎到京兆府,臣的差事想来会容易许多,陛下当心,臣一定与他齐心协力,办好京兆府的事情。” 皇帝默默点头,然后招了招手:“你近前来。” 顾方近前,深深低头:“陛下。” 皇帝压低声音,低声道:“京兆府土地清丈既然已经完成,那接下来,咱们君臣,就討论討论…”“摊丁入亩的事宜罢。” 第426章 酷吏 顾方身体微微颤了颤,他努力咽了口口水,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陛下…皇帝看著他,神色平静:“顾卿害怕了?” “朕没有记错的话,顾卿是寒门出身,做官之后颇为清廉,並没有多少田地,你的进士功名,足以抵掉田税了。” 按照大齐现在的规定,进士未出仕者,可以有数千亩田地的优免田,出仕的官员则是按照品级,从两千七百亩到一万亩地不等。 而这些所谓的优免田,並不是完全不交税了,只是不交一些杂税,比如说徭役银。 国朝初年,按照规定,每一顷地要出一丁给官府服徭役,不服徭役的则要出徭役银,用来抵掉徭役。再后来,则是量田计丁,综合计算,但是不管怎么说,拥有了土地之后,就要再额外出一部分徭役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其他费用。 除了这些优免田以外,官员还可以免除固定的田税,比如说顾方这个品级,一年就可以免掉数十石的田税,这已经是数百亩田一年的正税,也就是说顾方一家,完全是免税的。 以顾方的品级,还可以免掉自家二十丁的丁税。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大夫的特权。 顾方听了皇帝的话心中一动。 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前几年皇帝为什么在一眾朝臣中选择了自己,做这个京兆尹,委以重任。其中一部分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出身了! 顾方只是愣了愣神,很快回过神来,低头苦笑道:“陛下,臣…臣家里小门小户,交税或者是不交税,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而陛下说的事情,却是天大的事情。”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陛下要做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是要惊天动地的!”如果把所有丁税摊入田税,实际上並不会给朝廷额外带来多少多少收入,毕竟原本该收多少,还是收多少,只是收税对象不同。 问题是,这样收法,其实就是把原本要从佃户贫民口袋里掏的钱,改从地主大户口袋里掏。一旦政策贯彻落实下去,天下所有的地主,都要蒙受巨大损失! 顾方低头道:“以京兆府为例子,假如地主要交朝廷的田税,还要交丁税以及徭役银等等银钱,那么,每年从土地上拿到的收益,便微乎其微了。” “甚至…碰到歉收的年份,地主的收成,可能还不如底下的佃户。” 皇帝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朕要的就是这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针,默默说道:“如果不这样,顾卿有办法让那些地主大户收手吗?”清丈土地,开闢市舶司,本质上都是给朝廷开源,但是摊丁入亩不是。 这一项政策,究其根本,是为了…抑制土地兼併! 从而舒缓社会矛盾。 姜齐立国一百多年而已,开国初年,地多人少,朝廷给天下百姓分地耕种,劝课农桑,那个时候並没有太多矛盾。 而如今一百多年过去,地方上土地被大量兼併不说,人口也迅猛增长,到如今,朝廷在户的人口,就有六千多万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还是因为朝廷收丁税,地方上有大量黑户的原因。 等到摊丁入亩之后,实际人口数量恐怕还会暴增,实际增加多少,皇帝自己也吃不准。 如果再这样不加以制约,坐视土地疯狂兼併下去,陷入恶性循环,本朝或许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动乱,再过个几十年,两代人。 事情就会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整个国家进入死亡螺旋,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发生,立时就会动乱四起! 这些,一部分是皇帝这些年自己想到的,另一部分,则是他私下里跟陈清沟通之后,得到的结果。而这些,便是他一定要推行新国政的原因。 他並不是什么圣人,而是当朝的皇帝。 事实上,古往今来任何一位皇帝,他要做的事情,本质上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持王朝的统治,只不过他这个皇帝,目光看的更长远一些而已。 顾方沉默许久,没有答话。 天子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陈清在京城的时候,应当跟你说过朕现在的情形。” “这件事情,朕本来想按部就班去做,等將来时机合適了,再推行下去,但现在看来,不做已经不成了皇帝低眉,看了一眼已经跪在自己面前的顾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这会儿,是陈清那样的內臣在这里,皇帝大概率会再说几句心里话,但是顾方是两榜进士出身的正经大臣,甚至在皇帝心里,將来大概率是要入阁的。 他不愿意跟顾方,说自己心里的想法。 威权,很多时候来源於神秘。 顾府君低下头,低声道:“是不是…是不是先找一两个省份试一试?” “怎么试呢?” 天子自嘲一笑:“一旦试了,朝野上下恐怕会清一色的反对,哪个省去试,那个省就必然会出乱子,最后弄到不可收拾,不了了之。” “这个事情,只能硬推下去。” 皇帝看著顾方,淡淡的说道:“朕知道你为难,今天也没有非要让你立刻去做,只是听一听你的想法,你且回去,这几天递一份文书上来。” 说到这里,皇帝低头盘算了一番,开口说道:“距离过年,也就两个月时间了,咱们商量出来章程,过完年就要著手施行。” 顾方深呼吸了一口气,隨即咬了咬牙:“为陛下,臣万死不辞!” “好。” 皇帝看著他,轻声笑道:“这事做成了,朕许你个阁臣的位置,要是做不成,只要你尽了力。”“也自有你的前程。” 顾方跪地,低头道:“但为陛下效命,臣…不敢有任何妄念。” 皇帝挥了挥手,默默说道:“你且下去罢,这个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说出去。” “恐有杀身之祸。” 顾方跪地叩首,应了声是,然后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他离开之后,魏大夫才近前来,给皇帝去针,老人家一边拔针,一边看向皇帝的脸色,微微嘆了口气:“陛下,近来可觉得好些了?” 皇帝微微摇头:“不怎么好。” 老先生收完了针,又给天子诊了脉,也没了什么信心:“要不然,请太医院的大人一道过来,老朽与太医院的大人们,一起商议商议。” 皇帝看著他,笑著说道:“太医院的人来了,先生还能说得上话吗?” 说著,皇帝微微摇头:“算了,朕的身子,就是在太医院手里坏了的,朕便是不治了,也不会信他们。” “老先生且歇息罢。” 皇帝淡淡的说道:“至少,朕没有再坏下去了。” 魏老先生默默点头,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他离开之后,过了一会儿,皇帝又把冯太监叫了进来,很快,冯太监跪在皇帝面前,屁股高高撅起,叩首道:“陛下。” 皇帝瞥了一眼冯太监,默默说道:“这段时间,东缉事厂办的怎么样?” 冯忠跪地叩首:“回陛下,东厂…已经初见规模了,陛下指向哪里,奴婢便领著东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自嘲一笑,然后低眉道:“你听真了。” “户部左侍郎田维殷,还有浙江,南直隶,山东三个清吏司的郎中。” 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冯忠已经明白了,他深深低头,磕头道:“奴婢遵命,奴婢遵命。” 皇帝“嗯”了一声,挥了挥手:“你去办罢。” 冯忠低著头,目光里带著些阴狠:“奴婢遵旨。” 他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皇帝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番,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非是朕要用酷吏…”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呢喃。 “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要是做成了,大齐便能至少多出五十年气数,要是做不成,拚杀上一场…”“也有脸面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第427章 匪夷所思! 景元十三年十一月,松江府城,一座酒楼之中。 二楼雅间,陈清坐在主位上,在他的左首边,坐著浙江都指挥使秦穆,以及新任的南直隶都指挥使杨炼,应天仪鸞司副帅田衡。 而敬陪末座的,则是被陈清喊来的秦虎。 本来,今日这场宴会的规格,秦虎是不太够资格的,不过这里是陈清在话事,他要喊谁来,其他人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其余几个人里,南直隶的副帅杨炼,是南直隶都指挥使的继任者,何进从南直隶离职之后,杨炼到南直隶,现在也有大半年时间了。 此时在场眾人之中,其实就是陈清最年轻,不过他却理所应当地坐在了主位上,看了一眼眾人之后,陈清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多谢诸位赏脸,赶到松江府来。” 眾人都举起酒杯,跟陈清碰了碰杯,俱都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在座的都属於武官,而且身在官场,喝酒乃是基本功,很快觥筹交错,几杯酒下肚。 陈清再一次喝完一杯酒之后,开口说道:“咱们都算是熟人,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我从京城回到东南之后,在应天留了几天,便直奔松江府来了,到今天差不多两个月时间,家都没有回去过。”说到这里,陈某人也嘆了口气:“诸位应该也都知道,半年前我刚得了个闺女,现如今闺女已经半岁,恐怕绝认不得我了。” 秦穆对著陈清,正色道:“大人为国奔忙,令人敬佩。” 其它几个人,也纷纷送上奉承。 陈清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我也不是要自夸什么,只是想告诉诸位,为了剿倭的大事情,咱们各方各面都已经筹划太久了,不光是我陈子正,诸位大人,也都跟著辛苦了许久,尤其是秦都帅。”陈清看著秦穆,笑著说道:“秦都帅就任浙江都指挥使之后,听闻杭州都没有怎么去过,浙东各府各个卫所,倒是跑了个遍,与前任江都帅留恋杭州繁华,可大不一样。” 秦穆连连摆手,正色道:“浙东各个卫所,俱有问题,这都是我们浙江都司的罪过,下官四下补救,只是本职而已。” 陈清又举起一杯酒,与眾人喝了,然后正色道:“今天大张旗鼓请各位过来,也不是为了敘旧,更不是为了摆功劳,而是东南剿倭,尤其是浙直两省的剿倭,已经到了要紧的关头,需要诸位通力合作。”陈清沉声道:“南直隶各个卫所,浙江各个卫所,以及仪鸞司,都要尽全力配合。” 他环顾眾人,继续说道:“这两个月时间,北镇抚司几乎耗尽力气,总算是得到了一些有关於倭寇的消息,具体的情报太多,一时半会恐怕说不完,我这里就简略说一说。” “从这个月开始,在松江府训练,由小秦將军领著的这支水师,就要正式出海,在海上剿倭了,与此同时,北镇抚司也会与之协同配合。” “大家都知道,倭寇狡猾,他们占优势的时候,便穷凶极恶,一旦觉得不敌,便会立刻远遁,四下逃窜,这些倭寇,在近海岛屿,也有一个个窝点。” “甚至在东瀛岛上,也有他们的据点,但是…” 陈清正色道:“我收到消息,海匪徐直手里,真正能航海的大船並不多,也就是说,他们的主力,只能在近海以及各个海岛上活动,不可能从咱们的沿海,直接就开到东瀛岛上去。” “我们,已经发现了五个,藏匿了倭寇的据点,接下来,就需要咱们协同配合。” 陈清清了清嗓子:“比如说,倭寇如果从松江府南下,逃到了浙东沿海。” 他看向秦穆,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们北镇抚司的人手,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到浙东最近的卫所,以及千户所,百户所。” “到时候,我希望各个卫所,能够直接动起来,配合著一起堵截围杀倭寇。” 说到这里,陈某人直接站了起来:“还东南一个朗朗干坤!” 眾人纷纷起身,抱拳应是。 应天仪鸞司的指挥同知田衡咳嗽了一声,对著陈清低声道:“大人,如果这些倭寇继续南逃,逃到福广境界呢?” 陈清皱了皱眉头,缓缓说道:“海上的倭寇不止一支,那徐直的势力范围就在浙直两省,他要是去了福广,福广那里的倭寇,未必就能容他,不过他要是真的去了。” 陈清嘆了口气:“一时半会,我们还真没有办法追击过去,眼下,也只能先把浙直两省先顾好。”“等这两省安泰了,陛下交办的市舶司,也办起来了,朝廷手里有了余力,自然会南下,把福广也给护持起来,不过…” 陈清低眉道:“眼下,我们要做的,最好就是击毙倭寇的匪首,他们没了首领,自然就跟无头苍蝇一般,未必就会逃到福广去。” 陈清话音刚落,南直隶的杨都帅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很快活络热闹了起来。最后,就连一向不喜欢说话的秦虎,也跟著发表了不少自己的意见,这个在酒楼里展开的军事会议,一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眾人才各自散去。 分开的时候,陈清吩咐眾人,明天在北镇抚司驻地碰面,盯下具体的章程安排,眾人纷纷应是,对著陈清抱拳行礼,告辞离开。 眾人都走了之后,很快只剩下陈清和秦虎两个人,陈清看著秦虎,笑著说道:“这一下,秦兄要成为剿倭的主力了,其他卫所兵,反倒成了配合秦兄的佐助。” “秦兄有信心没有?” 秦虎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道:“正面打贏倭寇,卑职是有信心的,现在就看,能不能在海上追到他们,堵住他们了!” 陈清“嗯”了一声,正要继续说话,外头钱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头儿,世子找您。” 陈清一怔,然后拍了拍秦虎的肩膀:“忙活了一天,秦兄也下去歇息罢,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秦虎低头抱拳,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陈清这才跟著钱川一起,回到了北镇抚司在松江府的驻地,来到了堂屋之后,果然看到了姜褚,正等在正堂。 陈清迈步走进正堂,正要说话,姜褚就已经站了起来。 见陈清一身酒气,姜褚皱了皱眉头:“子正兄与谁吃酒去了?”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还不是那些都帅们?太多事情需要我居中协调了。” 说著,他看向姜褚,问道:“这大晚上的,世子来找我,是市舶司那里出事情了?” 姜褚摇了摇头,嘆气道:“子正兄你神通广大,从应天带来了这么多好帮手,如今市舶司一天比一天好了,今天还有人说了抓了两条走私船,让我去看。” 陈清给姜褚倒了杯茶水,笑著说道:“这还不好?” “估摸著到年底,这市舶司的招牌就能打出去了,明年松江府市舶司的收入,就能平掉我那些战船的帐,说不定还能余不少,送到陛下那里去,让陛下去弄腾驤四卫。” 姜褚看著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市舶司的事情,是为了京城里的事情。”“京城里的事情,子正兄都知道罢?” 陈清一怔,笑著问道:“什么事情?” 姜褚皱眉,隨即闷哼了一声:“你们北镇抚司耳聪目明,你还跟我装傻!” 陈清苦笑道:“京城里事情多多,世子不说是哪件事,我怎么知道?” “田侍郎的事情。” 姜褚看著陈清,咬牙道:“我今天听说,户部的田侍郎,被那个阉人捉进了东厂,三天时间,竞活活打死了!” “六部侍郎啊…” 姜褚眉头紧皱:“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现在,京城里的那些老爷们。” 陈清闻言,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自嘲一笑。 “该怀念我们北镇抚司了罢?” 第428章 激斗正酣 相隔千里,皇帝在京城的一举一动,陈清未必能知道,但是有北镇抚司在,皇帝在京城里乾的大事,陈清这里自然都是知道的。 他的消息渠道,要比姜褚更快,这件事情,五六天前他便已经知道了。 调侃了这么一句之后,陈清看向姜褚,微微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那位户部的田侍郎,北镇抚司也是留过档的,谈不上恶贯满盈,但也贪了不少,拿他也是应该。” 姜褚看著陈清,闷哼道:“子正兄又在糊弄我。” “我从来也没有说拿他不对,但六部侍郎,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朝廷重臣,以往便是处理,也是交部议罪之后,由刑部大理寺处理,且贪墨之罪,多不致死。” “便是致死。” 姜褚低声道:“也不该被那些宦官给活活打死,总要有朝廷的法度才对,要明正典刑!” “这样死法,朝野会怎么议论?恐怕朝廷上下,俱都要人心惶惶了,一个不好,朝廷如今的大好局面,恐怕,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嘆了口气:“便是不考虑朝廷,不考虑那些朝臣,这样的事情连你我都瞒不住,又怎么会瞒得住朝廷里的那些史官,陛下的身后名怎么办?” 陈清默默喝茶,然后低眉道:“陛下,从出事之后,恐怕就已经不再考虑什么身后名,到如今,陛下的身后名…” “已经不会怎么好了。” 天子与文臣之间的爭斗,就是有这样一种奇妙的结果,这种权力的互相爭夺,一旦皇帝性格软弱,一味地后退,便会被文官记为圣君明主,仁德之君。 比较典型的,便是弘治皇帝。 而一旦皇帝性格强势,爭贏爭胜了,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则必然用了不少雷霆手段,也就是会有人头滚滚。 这样一个皇帝,史书评价里,则就不会太好了。 这一点,陈清能看明白,皇帝本人自然也能看得明白,但是在被暗算了之后,皇帝私下里便跟陈清说过他要跟那些人,拚杀上一场。 说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怎么在乎身后名了,而如今在京城里那个横行霸道的东缉事厂,则只是皇帝这种意志的体现而已。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这种情况,不是从田侍郎开始的,我在京城的时候,陛下在大朝会上,就杖毙了好几个言官,那些言官里,有好几个是清廉的硬骨头。” “从那个时候开始,陛下便不再顾及什么身后名,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其实朝臣们便应该缩起头尾,小心翼翼了。” 陈清低眉道:“到如今这个局面,你我都做不了什么,世子专心做好东南的事情就是了,不用考虑太多。” “有东缉事厂这种衙门存在,京城里固然会人心惶惶,但腾驤四卫也已经初见规模了,朝廷里反而更乱不了。” “也许。” 陈清低声道:“陛下反而盼著朝廷里乱起来。” 乱起来,就说明有人反抗天子威权,到时候皇帝正好借著这个由头一网打尽,之后他想做什么事情,就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可言了。 姜褚呼出一口浊气,嘆道:“子正兄果然什么都知道。” 陈清无奈的说道:“在北镇抚司当差,不就只有这些好处了?要是这点好处也没有,不是白被人骂作鹰犬了。” 他笑著说道:“如今,京城里的北镇抚司,可是老实安分的很,只在追查陛下中毒的事情,以及盯著一些朝廷里的重臣,別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参与。” “也叫那些老爷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鹰犬。” 北镇抚司是开国初年就有的衙门,到如今,这个衙门的存在,已经是既定事实,但是东缉事厂这种衙门,根基不足,所以那个冯太监,才会发了疯一样,这样到处咬人。 姜褚看著陈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陈清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昨天收到的消息,几个科道言官,当廷上书,已经被冯太监著人拿了,礼部右侍郎刘明章,也被拿进了东厂,如今都是生死不知。” “翰林院也有人说话,陛下很是恼火,派北镇抚司,將这些翰林拿进了北镇抚司的詔狱。”姜褚看著陈清,喃喃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为了推…” 陈清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到如今,皇帝想要做什么,已经昭然若揭,对户部动手,显然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人手,好推行明年的摊丁入亩。 如今,距离明年,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这不到两个月时间,皇帝显然是要为明年的摊丁入亩,做一些准备。 而户部侍郎田维殷,便是新政的阻碍,所以被皇帝用东厂办了。 至於之后那些被拿进东厂的,则是查办田维殷之后触碰到的阻力,皇帝也只能用强硬的手段,一口气全部按下去。 两个人交流了一番京城里的情况之后,姜世子沉默许久,最后看向陈清,低声道:“子正兄你若是回京城,能不能保住一些朝臣?” 陈清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世子莫要说这些胡话了,且不说我现在身上还有东南的事情要办,而且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根本走不开。” “便是我能够走开,我回了京城,又为什么要去与陛下作对?” “不是与陛下作对。” 姜褚苦笑道:“要拿人的时候,便拿进北镇抚司嘛,至少北镇抚司,暂时死不了人。” 陈清摇了摇头,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世子,这些事情,你想的岔了。” “世子不妨想一想,朝廷里明明有了一个与东缉事厂一模一样职能的北镇抚司,陛下为什么要建一个东缉事厂?” 姜褚低声道:“自然是陛下,想要重用內宦…” 陈清看著他:“那陛下直接给冯忠下詔书,让冯忠持詔书暂时节制北镇抚司,岂不是更方便?”“我不在京城里,北镇抚司还有唐镇抚,言千户他们,大多数人手也都在,何必非要多此一举,弄出一个东缉事厂?” 姜褚怔住。 他从来没有考虑这些事情,想了一会儿,他才皱眉道:“或许是陛下对北镇抚司已经失信了,因此想要弄出这个东厂,来制衡北镇抚司。” 陈清微微摇头:“我看,陛下多半是想要保全北镇抚司。” “这些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如今必须要有人去做。” 陈清也低头喝茶,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姜褚却已经反应了过来,他看著陈清,喃喃道:“子正兄你的意思是,东厂这个职司衙门,不会长久…” 陈清默默说道:“大概率,只是在景元一朝,不过后世之君未必就不会效仿本朝,將来的事情,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不过,不管东厂会不会存在。” 陈清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姜褚,姜褚很聪明,立刻会意:“不管东厂在不在,冯忠这个人…”陈清点头,轻声说道:“就看他够不够聪明了,他如果足够聪明,往后很多事情,可以交给手底下人去办,他如果智识短浅。” 陈清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这件事,世子就不要管了,你我只管做好东南的事情就是,其他的事情,咱们问不了,也不该去问。” “朝廷里死的人,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那些不该死却死了的。” 陈清默默说道:“世子就当是陛下,在发泄怨气罢。” 姜褚情绪低落,摇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本来,这些朝廷里的事情,跟我这閒人也没有干係,是我自己瞎操心。” 他嘆了口气:“我只恐怕,皇兄把那些人给逼急了,一个不好,京城里会发生不可言的大事…”陈清闻言,默默点头,也嘆了口气。 “我也正是担心这个。” 第429章 收网! 京城如今,已经成了个浆糊,陈清及时从京城里脱身,对於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他这个时候还在京城,那么即便他不想参与朝廷里的政斗,也几乎必然会被捲入其中。到时候,能够独善其身都是问题,更不要说做事情了。 而他在东南,才有可能真正去做些事情。 等到他明年,把东南的事情处理了七七八八,携著平定东南的功劳返回京城,正可以去收拾京城里的烂摊子。 与姜褚密会之后,到了子夜时分,陈清才躺在床上合衣睡去。 到了第二天,他整理了一番思绪,翻看了北镇抚司从各地送来的消息,最后一份消息,他看到了言琮,从福州送来的消息。 消息內容很简单,福州的福王府,最近一段时间…多了不少客人,尤其是近几天,福王亲自接见了不少人。 这些人的身份五花八门,相当复杂,有当地地方的名仕,还有致仕在家的老臣,也有当地地方的世家大户,甚至…还有一些江湖中人。 陈清看完了这份文书之后,想了想,叫来了同在松江府的唐桓,等唐桓到了之后,陈清把这份文书递给他,吩咐道:“抄送京城北镇抚司,送给唐镇侯,让他…转递御前。” 唐桓接过文书,应了一声,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头儿。” 陈清瞥了他一眼,哑然道:“什么事情,这样婆婆妈妈的?” “以你的性子,不应该啊。” 唐桓挠了挠头,有些不大好意思,不过他还是低著头说道:“也不是属下的事情,是家父给属下寄来了家书,家父在信里说,他最近生了病,身体有些不大爽利,头晕脑胀的,他说头儿会治这个病,让我得空,问一问头儿怎么治…” 陈清闻言,先是皱眉,隨即无奈道:“大镇侯也太小心了些,何至於此?”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就给大镇侯回信,跟他说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乱说话,过段时间头疼自然就好了。” 唐桓先是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又似乎听明白了些,连连点头:“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让人誉抄消息。” 他扭头,大步离开了。 陈清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摇头。 京城里乱成这样,他那个老上司心里也不踏实,有些惴惴不安,甚至不远千里,来跟自己问计。甚至,还说的这样隱晦。 足见这位大镇侯的圆滑和谨慎了。 想到这里,陈清抬头看了看天,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闹你们的去,我只管干自己的事情。”说罢,他背著手,大步走出北镇抚司的驻地,很快翻身上马,带著几个护卫,呼啸离开松江府。出松江府城之后,陈清手指著前方,喝了一声:“快马,松江港!” 他一马当先,飞奔出去。 此时此刻,准备了几个月之后,他对於倭寇的打击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收网的阶段,而他经营了一年多的舰队,也终於要迎来初战! 相比较於京城里的乱局,东南的事情,陈清显然是要更加上心的,毕竞东南…某种程度上,可以算作是他自家的基业。 將来,把苏松一带这几个府给经营好了,连带著他的老家,都会成为他的大本营,到时候这块大本营,不仅仅会成为他的政治资本。 更会成为他安身立命之本! 要是进展得足够顺利,甚至可以成为他与任何人翻脸的本钱! 隨著陈清带人奔到松江港,第二天,停驻在松江港训练的二十多艘战船,就缓缓驶出松江港。开始了这支水师的第一场海战。 也是在陈清等人出海作战的同时,浙直总督赵孟静,也从应天赶到了松江府,只不过他迟来一步,他到松江府的时候,陈清已经离开,赵总督最后,只在松江府,找到了滯留在松江府城的姜褚。他亲自登门拜访,两个人在正堂碰面,互相行礼之后,赵孟静看向姜褚,问道:“世子,子正几时离开的?” “昨天一早。” 姜褚摇了摇脑袋,还有些不大清醒。 这两天,他心烦意乱,整日喝酒,昨晚上更是宿醉,跟几个侍女胡闹了一整个晚上,现在还有些头冒金星,两腿发软。 好一会儿,他才清醒了一些,看向赵孟静,问道:“这会儿,子正兄估计已经带著松江港的那个舰队出海,去清剿倭寇去了,部堂大人找他,有什么事情?” 赵孟静摇头苦笑:“也没有什么別的事情,就是来看一看松江府如今的进度,看一看子正现在的情形。姜褚低头喝茶,突然笑了笑:“恐怕,还要问京城里的事情罢?” 赵孟静先是一怔,隨即感慨道:“连世子爷知道了。” “前天晚上,我跟子正兄聊了一整个晚上,就是在说这个事情。” 姜褚吐出一口酒气,开口说道:“当时,我们还说起赵部堂,部堂运气实在是太好,如果此时部堂还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恐怕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罢?” 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头头,也是言官的领袖,朝廷里出了这种乱象,如果赵孟静还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於情於理,他都必须要带头上书,劝諫皇帝。 赵孟静闻言,苦笑了一声:“这还得多谢子正了,不是他把老夫要到东南来,老夫此时,估计已经身在詔狱了。” 姜褚笑著说道:“那部堂是在东缉事厂的詔狱,还是在北镇抚司的詔狱?” 赵孟静低头喝茶:“老夫这人莽撞,多半是在东厂的詔狱里。” 说到这里,他也皱起了眉头:“本来还想,找子正问一问事情的。” 他看著姜褚,嘆气道:“不瞒世子,老夫在都察院虽然时间不长,只有一年多时间,但也相熟了几个下属,如今这几个下属,倒有一半已经进詔狱了。” “人心惶惶啊。” 姜褚一摊手:“这事子正兄或许能管,我却是万万没有本事能管的。” 赵部堂“嗯”了一声,语气颇有一些唏嘘。 “陛下,明明是圣君之资,怎么一二年时间…” 赵部堂眉头紧皱。 “竞生出了这些事情。” 姜世子冷笑连连,却没有直接回话,只是闷哼了一声。 “反正子正兄说,他是支持陛下的。” 福船旗舰甲板上。 陈某人背著手,远眺前方,秦虎已经著甲,站在了他的身后,陈清看了一会儿之后,回头看向秦虎,笑著说道:“这一次咱们要去的地方,算是倭寇在浙直近海的大本营之一了,听说那个岛上,还有不少做生意的买卖人,他们劫了货物,就可以在岛上直接转卖。” “还有人口,也在这里发卖。” “这买卖的地方,一共有六个岛,两个月轮换一次,由徐直临时知会各方。” 陈清低眉道:“那岛上,有徐直的五艘大船,各种小船不计其数,人手加在一起,怕是也有几千人。”“北镇抚司打听了几个月,我的緹骑亲自潜伏进去,多方探查,才寻到了这地方。” “秦兄有没有信心?” 秦虎一脸平静,低头道:“大人放心,大人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此战若不能胜。” “卑职提头来见大人!” 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你提头来见,不要你提头来见。” 说完,他再一次看向远方。 “只要你,不让我这大半年心血付诸东流便好。” 第430章 很润 旗舰船舱里,陈清將一张海图掛了起来,在他的下首,坐著秦虎,唐桓,以及秦虎手底下的几个百户。陈清手指著海图,开口说道:“这里,是寧波府六横岛,去年之前,倭寇横行,这里便是徐直等倭寇的大本营,距离岸边…” “只十五里左右。” 陈清沉声道:“可以说,就公然在岸边上劫掠,相当猖狂,彼时,寧波府定海卫,便在六横岛北边不远,但对这些倭寇,束手无策,甚至一度坐视倭寇上岸劫掠,不敢动弹!” 陈清沉声道:“去年寧波府几场血战,在座诸位,不少是参与的了,仰赖诸位出力,还有秦都帅他以及地方卫所尽力配合,在六横岛连胜数次,只可惜那个时候,咱们没有像样的战船,虽然胜了倭寇,却没有法子將他们一网打尽,只能看著他们逃往远海。” “现如今,他们在这个位置。” 陈清手指了指,沉声道:“这里,唤作乘山岛。” “差不多半年前,徐直等人开始经营这里,以及其他几座岛屿,用来作为这些倭寇,还有一些不法商贩的中转交易之地。” “今天傍晚,我们便能靠近这里,不过这些倭寇,现在警觉心已经相当之重,已经不太可能像在六横岛那个时候,靠突袭大胜了。” “等著咱们的,极有可能是一场恶战。” 陈清看著这张海图,心中也是思绪万千。 他虽然是南方人,但是此前在东南,可以说是毫无根基,这大半年时间,他一直在搜罗这些倭寇的有关消息,但他带来的北镇抚司人手,多为北方人。 很难真正能拿到什么情报。 在这件事情上立了大功的,其实是那些因为立了功,被陈清吸纳进北镇抚司的原白莲教成员,以及江湖上一些白莲教的其他人手! 白莲教,本就是亦正亦邪的存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黑道势力,他们在东南这一带,不能说是盘根错节,但是各行各业,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也正是因为白莲教出力,陈清才能掌握这么明確的消息。 只可惜的是,这些白莲教出的力气,如今还不能直接放在明面上说,陈清也只好,把功劳推在北镇抚司的緹骑身上。 大概说了一遍现在的情况之后,陈清手指著海图,开口说道:“倭寇盘踞沿海多年,势力肯定不小,咱们这些大船,在松江港盘踞这么久,倭寇多半是盯住的。” “今天傍晚时分,我们便在海上分兵,大船开往大青山一带,等到天一黑,所有小船便转道前往乘山岛“子夜时分,所有大船转向,再奔向乘山岛!” 陈清缓缓说道:“这样虚晃一枪,这些海匪,说不定就会放鬆警惕,到时候我们的先头人手,儘量趁夜摸到乘山岛附近。” “先想法子捉几个人上船。” 陈清看著海图,继续说道:“等问清楚虚实,我们主力也差不多就到了,等几艘福船一到,便可以展开总攻!” 他看著秦虎,继续说道:“我的想法就是这些,秦兄有没有什么补充的?” 秦虎想了想,低头道:“大人顾虑的很周全,卑职…” “只补充一些细节。” 陈清笑著让出了主位。 “来,你来说。” 次日凌晨,乘山岛。 乘山岛本就是个相当大的岛屿,原来是有原住民的,只是这些年倭寇猖獗,岛上的原住民或者是逃了,或者是被倭寇杀了。 这会儿,只空下了一些房屋,被这些倭寇占据。 此时,徐直麾下所部,足有两千多人,盘踞在这座乘山岛上。 哪怕是凌晨时分,岛上还是能隱约听到一些哭闹尖叫之声,从一间间房子里传出来。 这会儿,在最中心的一座房子里,一个二十来岁,身著倭人武士打扮的年轻人,只穿了一身外衣,光溜溜的躺在一张大床上。 他睡得香甜,但是大床角落里,两个女子正相拥在一起,瑟缩在大床的一角,几乎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们,都是被倭寇劫掠来的女子。 而在这张大床不远处的地面上,还可以见到一片尚且“新鲜”的血跡。 这是因为昨天晚上,有两个“不听话”的女子,就在这里,被斩断了双手,直接就死在了她们面前。这倭人武士打扮的年轻男子,並不是倭寇,而是徐直的亲侄子,名叫徐霸。 不管是徐直还是徐霸,自然都不是本来姓名,但徐霸乃是徐直亲侄这事,確凿无疑,徐直不在嵊山岛的时候,都是徐霸在替他打理。 也正是这个原因,这徐霸这一两年,越来越乖张暴戾,几乎每个月,都有好几个被掳掠来的女子,死在他的手上。 这会儿天还没亮,徐霸睡得香甜,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敲门声,不多时,门外有人低声道:“二爷,有兄弟来报,说发现了一些不太对的船,可能是往嵊山岛来了。” 徐霸昨晚上太过“劳累”,这会儿睡得正熟,外头那人一连喊了好几声,他才勉强睁开眼睛,睁开眼之后,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皮,大大咧咧的站了起来,然后极不耐烦地一脚,瑞在了床上一个女子的脸上。“没点眼力见,不知道伺候二爷穿衣裳?” 那女子被踢了一脚,脸都有些红了,不过还是连忙站了起来,给徐霸穿衣裳。 穿衣裳的时候,这位“徐二爷”手脚又有些不老实,过了会儿兴致来了,便又將这女子压在身下,胡闹了一番。 外头报信那人等了许久,这位乘山岛目前的话事人,才一边繫著腰带,大咧咧的走了出去:“什么事情,一大早来叫魂?” 门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却不是倭人打扮,只是身材有些矮小,他见徐霸走了出来,便不动声色的往房间里瞅了一眼,咽了口口水之后,轻轻咳嗽了一声:“二爷,大当家说了好多次,让您不要太胡来。”“这个月,该有五六个小娘皮,折在您这里了罢?”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您这脾气,也太烈了些,玩归玩,但莫要给弄死了,这都是能卖上价的。” “好了好了,不要聒噪。” 徐霸看了一眼这个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这些女人,不厉害些她们便不知道怕!”“今晚上,我把这两个女人送你房里去,你就不要跟我叔那里多说了。” 徐霸笑著说道:“就说那些死了的,是自己想不开自杀。” “尸体丟海里餵鱼了。” 这中年人咳嗽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徐霸伸了个懒腰,脑壳麻木木:“对了老柳,你刚才说什么事来著?” 这“老柳”也想起来了正经事,开口说道:“二爷,有兄弟来报,说在乘山岛附近,见到了几艘不怎么对的船,说有可能是官府的船。” “官府的船?” 徐霸冷笑了一声,咧嘴道:“官府的船又怎么了?在岸上,他们人多势眾,咱们可能怕了他们,如今这是在海上,在岛上!”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他!” 他看了一眼老柳,问道:“就这个事?” 老柳点头:“大当家去东瀛之前交代了,姜家朝廷派来东南那个叫陈清的,颇有些本事,正在松江府练水师,嘱咐咱们务必小心。” “我见著不对,就来跟二爷说一声。” “我叔就是太小心了,要不然。” 徐霸冷笑道:“咱们在六横岛好好的,那些官军未必就能占著便宜!” “你去通知下去,让那些东瀛人都別睡了,起来四下警戒!” 老柳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徐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今天晚上,我带著她们到你那里去,这两个娘们。” “润得很。” 第431章 血流成河! “將军!” 一个海门卫的將士,大步奔到秦虎身前,低头抱拳道:“將军,我们十几艘船,都已经靠近嵊山岛二十里了!” 秦虎挑了挑眉,问道:“没有见到敌船?” 这传信的將士挠了挠头:“属下也觉得有些奇怪,嵊山岛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咱们,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小心翼翼说道:“不知道钦差大人的消息,是不是有什么错漏。” 秦虎瞪了他一眼,闷声道:“不要胡说八道,给咱们后面的福船传信,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靠到嵊山岛来!” 这传信的將士连忙低头:“属下遵命!” 秦虎吩咐完之后。走到甲板上。 这会儿,他已经不在福船上,而是坐了一艘只能容纳二三十人的小船,趁夜奔来了嵊山岛。这会儿,太阳已经高高升起,而嵊山岛,似乎完全没有反应。 秦虎观望了一会儿,正要下达命令,就又有人上前来报:“將军,杜百户那里,捉到两个活口,都是倭人,不过有一个会说一些汉话!” 秦虎闻言大喜,立刻说道:“靠近些,我亲自过去问话!” 很快,两艘船只相接,秦虎很利索地跳上了另外一艘船,紧接著他便在那艘船上,见到了已经血肉模糊的两个倭寇,秦虎看了一眼杜百户,皱眉道:“怎么打成这样?” 杜百户是去年剿倭之中崭露头角,被破格提拔上来的,只有二三十岁,被秦虎这么一问,他连忙说道:“將军误会了,这些倭人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凶得很,我们一共发现了七八个倭寇,便只活了这么两个,不打他们,根本捉不住。” 秦虎这才看了一眼这两个倭寇,问道:“哪个会说汉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个倭寇里,其中一个咿咿呀呀了一番,然后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我会说…” 秦虎一把捉住他的衣襟,沉声道:“说,嵊山岛有几处可以停船上船的渡口?哪里可以停大船,哪里可以停小船?” 海岛奇形怪状,自然不可能四面八方,都能停靠船只。 有些浅滩,稍微大一些的船只,立刻就要搁浅。 还有一些地形,船只甚至无法靠近过来,一个海岛,能让大船停靠的点,可能就那么几个而已。这倭人一脸迷茫,显然没有怎么听明白,秦虎拔出自己腰间的绣春刀,直接搁在了那不会说话的倭人肩膀上,面无表情,刀身下滑。 一条臂膀被砍了下来,落在木製的船板上,发出了“咚”一声的声音。 这被砍掉了手臂的倭人,疼得直接躺在地上,血液四处喷溅,哀嚎不止! 这倭人嚇坏了,手舞足蹈,一连串说了好半天,秦虎认真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 他只从两个地方上过嵊山岛,一个在海岛东边,另一个方向在海岛北边。 但是他知道的这两个登陆点,却不一定是整个嵊山岛所有的登陆点。 秦虎很快做出了决断,吩咐了下去:“东北两个方向各四艘船,其他两个方向各派三艘船,一旦有船只出海,立刻截停,便是撞,也要把他们撞停!” “不管怎么说,要等到陈大人他们大船到!” 杜百户等人,立刻低头抱拳:“是!” 秦虎又看了一眼这已经面如土色的倭寇,眯了眯眼睛,手中绣春刀,已经搁在了他的脖子上。隨著绣春刀一划,一颗人头落地。 秦虎看著这颗滚落在地上的人头,冷笑了一声。 “便宜你了!” 正午时分,陈清的旗舰,第一个抵达嵊山岛北面。 与秦虎的船只並列之后,秦虎借著梯子,攀上了陈清的大船,对著陈清低头抱拳,匯报情况。“大人,从我们抵达嵊山岛,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起先嵊山岛上的倭寇,似乎並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半个时辰之前,才有几艘船只,试探性地想要出海,被我们一一拦了下来,卑职手下的百户杜刚,开船直接撞翻了一艘倭寇的船!” “一直到现在,差不多有八艘倭船想要离开岛,卑职统计了,是从东南以及北边三个方向,嵊山岛西面地势高一些,应该没有办法登船。” 陈清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拿起望远镜,看向嵊山岛,此时,海上的倭寇,似乎终於反应了过来,有几艘十几丈长,不逊色於福船,甚至还要大一些的大船,已经缓缓扬帆。 这些大船,虽然个头大,但显然並不是战船,而是这些倭寇抢掠来的大型商船。 沿海造船业发达,造这些大商船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陈清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眯了眯眼睛:“他们终於动弹了。” “秦兄。” 他喊了一声,秦虎立刻低头应声:“卑职在!” “吩咐下去,让咱们这艘船贴上去,等到距离合適,就调转炮门。” “给我狠狠的轰他们!” 战船与商船最大的不同,除了结构强度不同以外,就是火炮的差距。 倭寇的船上,也有火炮,是他们或者抢来,或者买来的,但是他们是商船,却一定没有给火炮预留下开口,而是把火炮,摆在甲板上对敌。 陈清这边的福船,不管是火炮,还是炮手,都是在船舱里! 相比较而言,且不说火力有没有差距,双方炮手的安全性,便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隨著陈清一声令下,福船很快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双方几乎同时开炮!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来,就连陈清,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一阵炮声结束之后,陈清用望远镜继续看向敌船,己方船只甲板上中了两炮,但是甲板上空无一人,因此只有一些船身的些微损伤。 而对面倭寇的商船,被陈清这边性能更优的火炮,连中五炮,甲板上的炮手,几乎已经嚇得四散而逃!只一轮对轰,陈清这边便大占上风! 秦虎精神大振,再一次挥手:“再放!” 又是一轮火炮轰出! 秦虎握紧拳头,声音也有些沙哑:“停,停!靠近些再放,再靠近些!” 两艘大船,距离再一次拉近,隨著福船又一轮火炮,倭寇的大船只能被迫狼狈转向,往嵊山岛开去!正午时分,就有三艘倭寇大船,被陈清硬生生轰回了嵊山岛。 其余小船,也都被陈清所部,逼回了嵊山岛。 到了下午时分,整个嵊山岛,就只有一两艘只有几个人的小船,趁乱跑了出去,而这些小船,也被秦虎所部放箭,射杀了数人。 之后整整一个下午时间,嵊山岛上的倭寇,再没有一个人能够离开。 傍晚时分,陈清下令以两艘福船的火炮作为火力掩护,同时让十几艘小一些的船以及一艘福船,靠近嵊山岛北岸,从嵊山岛北岸成功登陆。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清与秦虎两个人,便一先一后下了船,踏上了嵊山岛的土地。 踏上嵊山岛之后,陈清吩咐將士择地扎营,生火造饭,休养精神。 到次日,嵊山岛外围依旧有几十艘船只围著,而秦虎所部主力一千五百余人,已经全部登陆上岸,甲冑齐整,弓弩皆备。 陈清目视著前方倭寇聚集的村寨,大手一挥,低喝道:“前面,就是倭寇在我们东南的老巢,摧毁这处巢穴,人人记大功一次!” “杀一个倭寇,赏钱五两!” “杀两个倭寇,给一亩上等永业田!” 说完这句话,陈清拔出自己腰间的绣春刀,长刀向前,大声说道:“兄弟们,弓弩在前,与我一起衝杀过去!” 秦虎怒喝了一声:“苦训半年,建功立业就在当下,与我一起,衝杀过去!” 说完,他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跟在他身后的,是装备齐整的两百多弓弩手。 隨著一声声喊杀之声,这一天的嵊山岛… 已经註定血流成河! 第432章 血洗嵊山岛 官军以弓弩火器开路,一路前推。 正午时分,基本上已经將海上的倭寇,逼到了聚居地附近,只不过这乘山岛上,人数相当之多。估摸著,有近五千人。 这么庞大的数目,要比官军数目多得多,只不过这海上的人,一多半都不是倭寇,至少不是能廝杀的倭寇,也就是说,一大半人都没有什么战斗力。 再加上,陈清等人装备精良,这些倭寇也已经乱了阵脚,到了午后,包围圈就已经形成,只不过倭寇数量也很多,官军一时半会推进不进去。 陈清亲自抵达前线战场,用望远镜,打量著局势。 他看了没一会儿,一直跟著他的唐桓,便大步走到他面前,低头匯报:“头儿!” “这倭寇头目派人过来传信,说让我们给他让开一条路,放他的船出海。” 陈清挑眉,嗤笑了一声:“凭什么?” 唐桓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小册子,递给陈清,低声道:“头儿,那人说,这嵊山岛上,有他们这些年从沿海各地劫掠来的汉民,加在一起有近千人,如果头儿,不放他出去,他便把这些汉民统统杀了。”说到这里,唐桓也握紧了拳头,咬牙道:“这些狗畜生,已经开始將一些女人,押到最前线,抵住我们的弓弩了。” 陈清拿起望远镜,再一次看向前线战场,只见的確陆续有一些女人,绑的严严实实的,被人连踢带瑞,逼到最前线。 这些女人,大多衣衫不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之所以都是女人,主要是因为,这些倭寇劫掠了人口之后,一般不会留下丁口。 也就是说,他们很少留下成年男人,一般是直接就杀了。 毕竟如果真如他们所说,这嵊山岛上有上千汉民,要是有丁口的话,即便只有一半,五百青壮闹起来,也不是这些倭寇能够能够承受的。 在这些倭寇眼里,女人和孩子既好控制,又有价值,因此这会儿被推出来的,多是这些可怜女子。陈清看了一会儿,脸色都黑了。 这会儿,秦虎就站在陈清旁边,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他低头抱拳,沉声道:“大人,卑职带一队,绕到他们后方,直接杀进去,到时候形势一乱,便谁也顾不了谁了!” 陈清看向战场,脸色阴沉。 这个时候,他心里已经愤怒到了一定的程度。 “唐桓。” 陈清喊了一声,唐桓立刻低头抱拳:“属下在!” “你让人去传个信,把我们北镇抚司的兄弟,能叫来的都儘量叫到嵊山岛上来,我有用处。”唐桓虽然不知道陈清要做什么,还是低头应了声是。 “再有,你去跟那倭寇首领说,他提的条件我要考虑考虑,让人去问问他,他打算带多少人离开,怎么个带法。” 唐桓闻言,眉头大皱,他看著陈清,有些迟疑:“头儿,这…” “让你去你就去。” 陈清面无表情道:“我自有打算。” 唐桓没有办法,这才低头应了声是,下去忙活去了。 他离开之后,陈清又看向秦虎,开口说道:“秦兄,你让人把能靠岸的几艘福船全部靠岸,让他们搭建木板,把火炮…” “给推下来!” 此时此地,因为距离和角度问题,战船上的火炮早已经够不到那些倭寇的聚集地了,不过陈清当初在让赵部堂製作战船的时候,对火炮特意要求过。 船上的火炮,体格並不是特別大,跟城门上那种动輒上千斤乃至於两千斤以上的火炮,大不相同。这些火炮,也就几百斤重,可以装在四轮车上,从大船上挪下来使用! 虽然威力上,肯定也要相应的欠缺一些,但是剿倭以及海战,並不是正面大战场那种对峙,更强调的是灵活,以及多地形作战。 秦虎抬头看著陈清,只见陈清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秦虎深呼吸了一口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低头应是:“卑职,这就去办。” 很快,唐桓就开始与倭寇接触,与倭寇进行尝试性的谈判。 而另一边,秦虎已经开始动作起来,有四艘福船陆续靠岸,每艘船上有差不多二十门火炮,都被陆续搬了下来。 本来,搬运这些笨重物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此时,陈清手底下拥有的,是两千多精壮的汉子!这种成群的,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战场上,有时候一夜之间起一座土城都没有问题,挖掘地道,恐怕一晚上都能挖个好几里远! 这种动员起来的力量,相当庞大,很快,一门门火炮都被拉到前线来。 而这会儿,那些倭寇被困在一个小圈子里,四周多是弓弩手,他们根本无从得知官军的动作。日落黄昏时分,唐桓又回到了陈清面前,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头儿,那倭寇首领说,放他一艘船离开就行,船上能装多少人,就装多少人。” 唐桓顿了顿,低声道:“那人似乎很急切,一再拿那些女人对我们施压,一个下午,都杀了几十个了。陈清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缓缓说道:“这倭寇首领,是徐直吗?” 唐桓摇了摇头:“也是姓徐,不过很年轻,应该是徐贼的子侄辈。” 陈清挑了挑眉:“你见著了?” “远远的看了一眼,这是这人怕死,死活不肯上前跟属下说话。” 陈清冷笑了一声:“怕成这样,应是作孽作得多了,估计午夜梦回,不知道多少次梦到今日了!”“这嵊山岛上下,他们的人怎么也有小两千,一艘船让他拉,也至多二三百人,他已经打算放弃九成的自己人了。” 说到这里,陈某人看向唐桓,开口说道:“剩下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你不用管了。” 唐桓一愣,还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炮响! 紧接著,是一门门火炮的炮声,一轮猛烈的火炮,朝著这些倭寇的方向,倾泻出去! 而这些火炮,陈清提前打了招呼,这会儿並没有射击最前线,而是往后方射击。 第一轮火炮之后,很快就是第二轮。 唐桓怔怔的看著漫天炮火,又扭头看了一眼陈清,陈清面无表情道:“跟这帮畜生,是谈不了条件的,真要让他给跑了,那些枉死的冤魂,便统统白死了。” 从一开始,陈清就没有打算跟他们谈什么判,折腾半天时间,也只是为了儘可能减少伤亡而已。此时此刻,已经到了动手的时候,否则真给那倭寇头头跑了,如果捉不到,他陈子正恐怕要留下一辈子的心结了! 隨著一声声火炮炸响,秦虎抽出自己腰间的绣春刀,虎喝一声:“兄弟们,与我衝杀过去!”而最前线的那些倭寇倭人,被身后一声声炸响的火炮,嚇得阵型大乱! 他们之中,有一些人心一横,直接把自己面前的汉民俘虏给一刀杀了,然后扭头就跑。 而大部分人,性命当先,也不管那些女子了,直接扭头就跑。 而隨著秦虎等人衝杀上来,这场嵊山岛的总决战,便在仓促之间展开了。 就连陈清,也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然后戴好头甲。 唐桓拉著他的衣袖,咬牙道:“头儿,您不能冒险!” 陈清瞥了他一眼,挣开他的胳膊,大步走向战场,吐气开声。 “今夜不杀上几个,我心中不爽利。” 唐桓没有办法,只能带著北镇抚司的几个緹骑,跟在了陈清左近,贴身护佑。 陈清大步衝进战场,瞅准了一个倭人武士打扮的倭寇,他刚上前一步,这倭人就被弩箭射穿大腿。陈清顺势上前,手起刀落,一刀斩杀了这倭寇,然后回头一看,他身后一个北镇抚司緹骑刚好收弩。陈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没有废话,咬牙道。 “与我一起,杀!” 第433章 亲自炮製! 双方人数,都接近两千人,这便不仅仅是一场战斗,而是可以称之为一场小型战役了! 如今,嵊山岛便是这样一场小规模战役,也是一场註定了会被写进史书里的战役。 但实际上,这场小规模战役,並没有持续太久,从黄昏时分杀到午夜时分,倭寇便已经基本上溃败,而下半夜,便都是在清理清剿,以及收束俘虏了。 等到第二天,第一缕阳光照在嵊山岛上的时候,这座海岛,已经四处布满了血腥气。 嵊山岛最核心的一处大寨里,陈某人气喘吁吁,身上的甲衣,已经到处染血。 昨晚上,他也参与了战斗,虽然与寻常將士的待遇天差地別,但不管怎么说,他亲手砍死了五六个倭寇还是有的。 唐桓手里捧著一碗热汤,两只手递给陈清,嘆了口气:“头儿,喝口汤罢。” 陈清看了看他,微微摇头:“情况怎么样了?” “秦將军,正在带人清点战场。” 唐桓看著陈清,开口说道:“此时,岛上除了咱们以外,还有差不多三千来人,一部分是被捉来的汉民,还有一部分是来这里行商的商人,最后一部分,就是昨晚上投降的倭寇。” “投降了的那些人,属下刚才去看了,基本上都会说汉话,都是汉民,所有人一问,就都说自己是被捉来,被逼著成了倭寇。” “而真正的倭人,反倒没有几个投降的。” 陈清冷笑了一声:“因为那些狗日的倭人知道,他们投降也没有活路,於是只好死战。” “而这些投降了的,便都是心存侥倖之辈!” 唐桓点了点头,还要说话,陈清问道:“那匪首捉住了没有?” 唐桓摇了摇头:“还在搜查,目前还没有…” 他话音未落,一个北镇抚司的緹骑,便一路小跑过来,对著陈清还有唐桓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激动:“头儿,百户,那姓徐的被我们捉住了!” 唐桓连忙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在一家民房的地窖里,这人挖了好几条地道,藏得极深,要不是他们自己人反水告发,一时半会,还真不太好捉到这人!” 陈清闷哼了一声:“咱们北镇抚司的兄弟,有多少在岛上?” 唐桓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百来人,一部分是应天那里过来的兄弟,还有二十来个緹骑。”他想了想,又说道:“头儿,这一次能找到这些倭寇的藏身之地,全靠应天那里一个叫马斌的兄弟。”陈清点头:“我知道。” 唐桓口中,应天的兄弟,其实就是应天白莲教加入北镇抚司的那些人,而这个马斌,便也是白莲教人,他甚至还没有加入北镇抚司。 其人,是寧波府人,家里从前是渔民,在海面上混的很熟,后来父母都被倭寇给杀了,他辗转就加入了白莲教。 这一次,便是他潜入了倭寇內部,准確报出来了倭寇藏在嵊山岛的消息,才得以让陈清寻到这里,精准清剿! 陈某人低头想了想,开口说道:“马斌现在在哪?” “属下方才还见著他了,马兄弟他,现在…有些伤心。” 唐桓嘆了口气:“他跟著倭寇在这些岛上,也有半年时间了,这半年时间,他认识了一个被掳掠来的少女…” 陈清看了一眼唐桓。 唐桓默默说道:“那女子,昨夜死了。” 陈清低眉,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一会儿,你去问问他,要不要进北镇抚司,如果他愿意进北镇抚司,给他个总旗的差事,如果他不愿意进北镇抚司。” “也可以继续做北镇抚司的暗线,北镇抚司会给他一大笔钱。” “要是什么都不愿意做了,北镇抚司会给他安排好宅田,以及將来的生计,还有一笔钱財。”陈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他愿意进北镇抚司,一会儿带他来见我。” 唐桓低头,应了一声是。 陈清低眉道:“还有,你去把我们北镇抚司的兄弟召集起来,今天,应该能把倭寇之中还没有死的头目都梳理出来,我要让这些人,见识见识我们北镇抚司的手段。” 北镇抚司最擅长的是什么? 自然就是折磨人了。 这是百年老字號,京城內外,闻名遐邇。 陈清让唐桓,召北镇抚司的人上岛来,就是为了自家的这些传统手艺,他不可能让这些畜生好过了!唐桓低头,沉声道:“属下遵命!” 陈清挥了挥手:“你去办吧,记著,不要一味地只用手段,要问出一些该问的消息,比如说附近还有哪些倭寇聚集的地方,再比如说,匪首徐直的行踪。” 唐桓先是低头,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低头道:“头儿,岛上的那些商人…”陈清皱眉:“哪有什么商人?” 唐桓抬头看向陈清,只见陈某人平静的说道:“这嵊山岛上,只有苦主以及…倭寇。” “那些人,统统按照倭寇处理,罚没所有財物,同时让北镇抚司的兄弟,问明白他们的出身来歷,如果是咱们陆上的人家。” 陈清平静地说道:“按照通倭罪追究,我会行文给他们各自的户籍所在地。” 唐桓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唐桓离开之后,陈清歇息了一会儿,只喝了口热水,便起身在岛上,寻到了正在打扫战场的秦虎,两个人坐下来之后,秦虎立刻向陈清匯报导:“大人,此战我方折损一百七十余人。” “共杀敌一千六百四十多人,俘虏数百,暂时还没有清点。” 陈清点了点头,默默嘆了口气:“兄弟们辛苦。”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嵊山岛上,有一些贼商,在这里与倭寇互通有无,甚至买卖人口,以至於岛上,有不少现钱。” “我们在岛上休整几日,这几天时间,每个兄弟分上一些罢。” “其余奖赏,上岸之后照常发放。” 秦虎愕然地看著陈清,隨即变了脸色,微微摇头道:“大人,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 陈清看著他,默默嘆了口气:“朝廷的奖赏抚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就先按我的规矩来,秦兄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刚才我问了唐桓,这岛上除了现银之外,还有不少金子,明天,我让人铸个牌子的模子。”“牌子上刻上“嵊山岛立功”五个字,每个模子,用一两金子罢。” “只当是留个纪念。” 这种事,的確是犯忌讳的,毕竞这个时代讲究的是要“恩出於上”。 陈清是知道这些的,但是如今京城里的局势晦暗不明,他没有把握能在將来贏下来。 那么自然就要收拢一些人心,为將来多留下一条后路了。 毕竟,如果將来京城事败,他不管怎么样都得流落江湖,也不差多这一条罪过。 如果爭贏了,就更没有什么罪过可言了。 见秦虎还犹疑不决,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没有事情,你就说我发下去的,出了事情,我陈子正担著就是,落不到诸位兄弟的头上!” 秦虎这才低头,应了声是,他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卑职代手底下兄弟们,多谢大人厚赏了!”陈清摆手,淡淡的说道:“兄弟们作战勇武,这一次也是给我大大提气,我给朝廷写捷报,底气也足了许多,这都是应该的。” “朝廷的赏赐,我也会盯著儘快发下来,不会少了兄弟们的。” 陈清还要再说些什么,一个北镇抚司的緹骑,快步上前,低头道:“头儿,贼首徐霸押来了。”陈清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二十六七岁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朝著自己押过来。 他的目光里,满是惶恐,裤襠里甚至湿了一大块。 显然是已经嚇尿了。 “知道了。” 陈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先押下去,回头,我亲自炮製他。” 第434章 销帐! 一直到下午,陈清才把岛上一些后续的事情,处理了七七八八,等到他重新回到嵊山岛大寨里的时候,脸上已经是化不开的阴鬱。 小半天时间,他大概看了一遍那些被倭寇捉上岛来的妇孺,其中十来岁以及十岁以下的孩童,五分男女,加在一起大概有四五百人。 另外有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女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目。 除了这些妇孺之外,还有一些成年男人,但是这些倖存的成年男人,基本上都是有一些手艺在身上的,比如说木匠铁匠。 没有本事的,多半已经被那些倭寇杀了。 统算下来,这些人差不多有一千多人倖存,但现在还活著的,差不多只有七八百人了。 没了的那部分,就是死在了这两天的衝突里,被那些倭寇给杀了。 如果只是这样,陈清不至於如何如何恼火,毕竟他既然做出了抉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北镇抚司的緹骑隨便问了一问,就了解了更多的情况。 这些被捉来的妇孺,只是很少一部分,这半年多时间以来,倭寇从六横岛离开之后,倭寇前后捉了可能有数千人之多! 那些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被发卖了! 如今剩在嵊山岛上的这些,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 除了那些被发卖到各地的之外,还有一些则是直接死在了了这些倭寇手里,或者被他们丟进了海里,或者是更残忍的手段给害了。 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陈清才理顺了自己心中的鬱气,他喊了一声:“唐桓。” 在门口站著的唐桓应了一声,连忙大步走了上来,低头抱拳:“头儿。” “把那个徐霸,带到我这里来,我亲自审他。” 唐桓先是点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清的脸色,微微低头道:“头儿,您消消气,可別把这人给弄死了,咱们自家的兄弟已经问过一轮那些俘虏,都说这徐霸,是贼首徐直的亲侄子,已经是徐直手底下的三四號人物,这样的人…” “押送京城好些。” 徐霸,绝对已经称得上是匪首级別的了,这样的人要是给弄死了,回头给京城那里报功,就多少会有些死无对证的意味。 而活著送到京城那里去,这一次剿倭的官军,以及参与其中的北镇抚司,功劳便都亮堂一些。陈清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瞪了一眼唐桓,唐桓嚇得一缩脖子,连忙低头道:“这样的人,十恶不赦,头儿弄死也就弄死了,属下这就去把人带过来…” 他灰溜溜的离开了,没过多久,就领著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徐霸,回到了陈清面前,唐桓狠狠一踹,瑞在了徐霸小腿肚子上,徐霸吃受不住,立刻就跪了下来。 陈清上前,看了看徐霸脑门中间被推的乾乾净净的头髮,又看了一眼徐霸身上的汉人服色,面无表情:“是见势不对,才换的汉民衣裳罢?” “先前,一直是倭人打扮?” 陈清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敲得咚咚响:“你是哪里人?” 徐霸这会儿,早已经鼻青脸肿,整个人都害怕到了极点,他瑟缩的跪在了陈清面前,声音颤抖:“大人,大人…” 他没有回答陈清的问题,只是低头,哆哆嗦嗦:“大人,小…小人知道很多情报,大人饶…饶小人一命…我…” 他用额头碰在地上,低声道:“小人知道…知道一处藏银的地方,大人饶我一命,我带大人去拿这笔银钱…” 陈清摸了摸下巴,问道:“多少银钱?” “少说…少说有十几二十万两…” 陈清冷笑了一声:“你们干这个买卖,还真是富得流油!”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徐霸身后,狠狠一脚,踢在了徐霸的股沟处! 猛地吃痛之下,徐霸滚在地上,脸上已经疼的冷汗直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一会儿,他的脸色,都变得有些惨白。 “实话跟你说。” 陈某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现在就想活活弄死你,你身上那些狗屁功劳…” 他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你听好了,你现在就只有一个法子,能保住你的性命。” 已经疼得四处打滚的徐霸,努力睁开眼睛看著陈清,陈清缓缓说道:“除非你能,帮著朝廷把你那个叔叔给捉了,否则。” 陈某人冷笑连连。 徐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绝望。 他非常清楚,自己那个叔叔的性格,叔叔从东南近海离开,返回东瀛的大本营,就是觉得沿海已经不再安全。 叔叔这样谨慎的性子,一旦知道了嵊山岛这里的消息,恐怕一年半载,他都绝不会再回到东南冒险了!想要把他引来,更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见徐霸不说话了,陈清也不在意,只是拔出自己靴子里的匕首,狠狠一刀,插进了徐霸的屁股里,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你大概没有本事,能把徐直给引来,我也不指望你能把他引来。”“本来,这一趟如果能捉到他,那自然是最好,捉不到他,也没有什么,他躲在了东瀛,自以为安全。” 陈清冷笑道:“也只是一时而已,將来,我的人自然会追到东瀛去,让他血债血偿!” 被扎了一刀,徐霸鲜血横流,哀嚎的更加悽惨,陈清面无表情,拔出匕首,又一连插了好几刀,这才解了些气,他扭头看向唐桓,面无表情道:“把他带下去,给他治伤。” “不要让他这么轻易死了。” 陈清看著唐桓,沉声道:“等他恢復一些,就给他用北镇抚司的待客之道,记住。” “儘量不要让他死的太快,但是…” “也不要怕弄死他。” 陈清低喝道:“听明白了吗!” 不弄死他,是为了让他求死不能,而不怕弄死他,意思是不让北镇抚司的人留手。 唐桓自然能听明白陈清话里的意思,他深深低头,抱拳道:“头儿您放心,咱们北镇抚司上阵廝杀或许差一些,但是干这些活,再顺手不过,属下保证,让这廝死不了,也不想活!” “保证他能,一路坚持到京城,吃京城那三千多刀!” 徐霸这样的人,一旦槛送京师,那么等待他的,不会有別的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凌迟! 陈清摆了摆手:“带下去罢。” “还有,这两天,你带人帮著秦將军一起,清理这嵊山岛,再给松江府传信,让他们派一些船过来,把岛上的这些被倭寇捉来的汉民,送回松江府,交给松江府妥善安置。” 唐桓再一次应了一声。 陈清想了想,沉声道:“倭寇之中也有汉人,其中一部分,可能就会藏在这些受害者当中,北镇抚司派出人手,儘量每个人都问一问,再放他们上岸。” 唐桓低头:“属下明白。” “你去罢。” 陈某人长出了一口气:“看好咱们北镇抚司的人,不要让他们胡来胡闹,三天之后,咱们北镇抚司的人坐一艘福船离开,跟兄弟们说,这一次上岛的。” “俱有赏赐。” “属下明白!” 三日之后,嵊山岛的善后工作,处理的七七八八,陈清带著北镇抚司的人,先秦虎一步离开嵊山岛,大船一路往西,顺风顺水,当天晚上,就在松江港靠岸。 陈清刚下船没有多久,就看到一身灰色袍子的赵孟静,已经在港口等候,他整理了一番情绪,连忙上前,抱拳行礼。 “伯父。” 赵孟静也在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几天了。” 陈清心神有些疲惫,勉强一笑:“有劳伯父掛念了。” 赵孟静看著他,问道:“情况如何?” “大胜。” 陈清微微一笑:“而且这一次收穫颇丰,总督衙门欠的帐…算是有著落了。” 第435章 南与北 这一次嵊山岛之战,除了击碎了徐直在东南近海的主要势力,让这个曾经的海上霸主,在东南一带失去抓手之外,其他收穫也是不小。 嵊山岛,不仅仅是徐直一家倭寇聚集的地方,其他海匪抢到了东西,可能也会来这里发卖,那些妇孺救了之后,自然就不能再当作財富了,但是其他东西,却是不少。 撇开一部分货物不提,单单是现银,嵊山岛上就有差不多一百万两左右! 黄金,珠宝等等,数量也很是不少。 这样一大笔钱財,有些是徐霸抢掠得来的,还有一大部分,则是那些商人所有,这会儿已经理所当然的充公了。 而且,不止是充公这么简单,如果这些商人是大齐的子民,陈清后续可能还要追责,以通倭大罪抄家!而嵊山岛上的收穫,远不止一百万两,其他所有加在一起,恐怕要有二百万两左右。 这个数目,哪怕是对於朝廷来说,也是相当大一笔钱了。 而这,只是徐家或者说海上海盗“產业链”上的一部分收入,毕竟还有一部分,一定是被徐直,带去了东瀛,以及用在了其他地方的。 由此,也可以见到,海上贸易之中的油水! 只要市舶司能够弄起来,海运繁荣,將来朝廷在海上的收入,恐怕要远远超过现在这二百万两!当陈清,把大概的数目,跟赵孟静说了一遍之后,这位浙直总督,也愣在了原地,许久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嘆道:“如今我才知道,这些海匪的厉害,这个数目,已经是朝廷调拨给总督府剿倭银钱的数倍了!” 说到这里,赵孟静看著陈清,问道:“这些钱財,子正打算怎么处理?” “伯父考校我了。” 陈清正色道:“自然是上报陛下,交给陛下来安排,不过咱们还是要给出来一些意见,比如说从中抽调出一笔钱,来抵掉总督府造船的开销。” “还有,朝廷给有关將士的赏钱,也可以从这笔钱里出,再加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我估摸著应该能剩下一百万左右,到时候派个人,把这一百万押送京师,交给陛下,用作腾驤四卫的花销。”这样大一笔钱,嵊山岛上那么多人,都是看在眼里的,陈清也不可能说把这笔钱给贪了。 而且,他贪这笔钱也没有什么用处,说到底,不过是一些金属块而已。 能用在该用的地方,它们才能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只有用在朝廷里,他们才能成为陈清的政治资產。否则,只会是一些死物而已。 赵孟静微微点头,然后他捋了捋下頜的鬍鬚,开口说道:“前线战士奋力廝杀,相当不易,倭寇凶猛,將来的战事大概也不会少,我看还可以抽出来一笔钱,採买一批能在战场上使用的伤药。”说完这句话,赵孟静有意的看了一眼陈清。 陈清也看向赵孟静,哑然道:“要说做官,伯父还是比我会做多了。” 採买伤药,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军队里需要的伤药,最好是成药,能直接用的。 说到这种药,那想都不用想,就是安仁堂特製的药巾了。 这种药巾,原来是安仁堂独门的一种金疮药粉,受伤之后清理乾净伤口,再涂在伤口处,往往就有奇效。 后来,兵部採买了一部分安仁堂的金疮药,为了战场上用著方便,安仁堂就把药粉,浸在棉巾上,战场上用的时候,直接就可以敷上去。 早年顾老爷就是靠著这一笔兵部的採买,发了一笔横財,后来安仁堂的生意,也才因此越做越大。而当时负责採买这一批药巾的兵部侍郎,正是如今的浙直总督赵孟静! 如今赵孟静旧事重提,陈清自然是闻弦歌知雅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会儿,两个人已经在松江港里一处新开的茶馆里坐了下来,赵部堂伸手给陈清倒了杯茶水,然后轻声说道:“你在东南,还是有些太顺了,而且大权在握,也不必要太无懈可击,不妨给自己家一些方便,也给朝廷留一些余地。”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这事情,我自然是愿意的,等我过些天回了德清,就跟岳父说这件事。”“我在外面辛苦这一两年,也算是给他老人家,寻到了一笔大买卖。” 见陈清这么说,赵孟静微微鬆了口气。 儒家讲究中庸之道,万事不可太满,他就是担心陈清把事情做的太满,因此才会有这番提议。两个人互相喝了杯茶水之后,赵孟静又问道:“这一战之后,东南应该安定了罢?” 陈清摇头:“没有这么容易。” “这一战,只能说让倭寇见识到了我们朝廷王师水战的厉害,往后他们在近海,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 “再之后,还需要持之以恆。” 他顿了顿,又说道:“伯父,东南这支水师,要长久的保留下去,而且將来的规模,还要再扩一扩,在我看来,这是比京城腾驤四卫,还要更重要的事情。” 赵孟静苦笑道:“这话你不要跟我说,你要跟陛下去说。” “我会跟陛下去说的。” 陈清低眉道:“嵊山岛这一战,便是我给陛下奏书的头一句话。” “后面我们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这支水师,会通过战绩,把我这道奏书补齐。” 赵孟静抚掌讚嘆:“子正好魄力。” 他伸手给陈清倒茶,开口道:“后面呢,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次,嵊山岛捉了不少人,伯父知道我是北镇抚司出身,有一些人到了我们北镇抚司手里,就大有文章可以做。” “后面,通过这些人,要逐一把近海倭寇的所有据点给敲掉,隔绝他们与岸上以及其他任何人之间的沟通,只要做成这件事,倭寇就成了无根之木。” “后面想要尽绝,就会容易多了。” 说到这里,陈清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继续说道:“不过后续的事情,我就不一定事事亲自参与了,后面一段时间,我要跟世子一起,把松江府市舶司彻底给弄起来,然后就差不多年底了。” 他呼出一口气,看著赵孟静:“那个时候,我就要回德清过年了。” 赵孟静默默说道:“也是,你辛苦了一整年时间,也应该回德清看一看。” 他再一次给陈清倒茶,犹豫了一番,开口道:“子正,京城里的事情…” “伯父,京城里的事情,暂时与东南的事情无关,陛下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陛下不会让京城里的事情干涉到东南。” “伯父,也不要过问京城里的事情,至於京城里的情况。” 陈清默默地嘆了口气:“明年年中,你我二人,大概都是要回京城里去的,到时候京城里是个什么情况,咱们自然就清楚了。” 赵孟静默默嘆了口气,低头喝茶:“这几天,老夫跟世子说了不少话,世子的意思是,年底他准备回京城里看一看,一来是去京城里过年,二来是要去看一看陛下。” “那好。” 陈清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就说道:“这段时间,咱们把嵊山岛这些財物整理出来,到时候,让世子去稟报陛下,问陛下如何处理,有嵊山岛的功劳在,也能给世子长脸了。” 赵孟静先是默默点头,他停顿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低声道:“京城里的东缉事厂…”“伯父放心,这个东厂,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即便它会长久存在,那也没有什么。” 赵孟静摇了摇头,嘆息道:“我这几天听到消息,这个东厂拿了人之后,便开始刑讯逼供,有不少被他们活活打死的,便没有打死,吃受不住拷打,便只能四下攀咬。” “一旦案犯咬了人,东厂便会立刻再去拿人,如同瓜蔓一般,几个月时间,东厂办的人,便已经超过北镇抚司不知道多少了!” “伯父不用担心,等我回了京城,北镇抚司…” 陈某人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如饮烈酒。” “就与现在不一样了。” 第436章 面圣 陈清在松江府待了好几天,与赵部堂还有姜褚,都沟通了不少情况,数日之后,赵部堂返回应天总督衙门处理公务,而陈清也把嵊山岛之战的收穫,大致整理了出来,交给了即將返回京城的姜褚。因为这会儿,已经接近十一月份。 姜褚跟陈清还是不大一样的,陈清一路北上京城,可以连天加夜一路快马加鞭,但姜褚哪怕不坐轿子也要坐马车,他从松江府赶回京城一趟,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 因此,这个时候,他就要准备动身返回京城了。 等到姜褚,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了七七八八,陈清一路送他出了松江城外,二人在松江府外互相告別,临別之际,姜褚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陈清,笑著说道:“也不知道是陛下给你面子,还是给我面子,这事情办的相当顺利,吏部文书都一併下来了,陛下说了,特殊情况,不必去吏部报导,等明年子正兄你回京的时候,带他去吏部补个手续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陈清已经知道了他在说什么,伸手接过文书之后,大概看了一眼,果然是皇帝特赦徐伯清的詔命。 按照姜褚所请,詔命里起用徐伯清,为松江府上海知县。 此时,松江府只有两个县,华亭县附郭,相对繁华一些,而上海县则是相对要差上一些。 陈清接过天子的詔命以及吏部的文书,连忙拱手:“多谢世子。” 姜褚看了看陈清,正色道:“是我该谢子正兄你才对,再说了,那徐伯清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他的確冤枉,二十年了,也该给他一个前程。” 徐伯清当年,是因为上书南北榜,因此被革除功名。 所谓南北榜,就是指进士录取的时候,要给北方固定留下四成的名额。 这种做法,客观来讲自然是不怎么公平的,因为很有可能有真才实学的人被这个所谓的名额给刷下去。但是这么做,却有利於朝廷稳固,地方和谐,因此开国一百多年来一直沿用至今。 说到这里,姜褚看了一眼马车,默默说道:“州的洪敬,吏部也给下了文书,正式任命他为州同知,明年子正兄,也可以带著他,一起去一趟京城,去吏部补个手续。” 陈清一怔,隨即笑著说道:“我记下了。” 他拱手行礼:“世子一路保重。” 姜褚默默拱手还礼,然后看了一眼陈清,低声道:“我去京城,子正兄有什么话,要我转稟陛下吗?”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如果陛下问起,世子就跟陛下说,东南的事情,我后面儘快把枝干给处理乾净,然后便返回京城。” “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陈清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心急。” 姜褚默默记下,点头道:“我记住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然后对著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宫里派来松江负责监察市舶司的宦官,子正兄你已经见到了,户部的官员也都到了,我这趟回京城,明年还会不会南下,便是两说了。” 陈清微笑道:“世子大概是不会再南下了,京城里也还有事情要世子去做,宗府的駙马爷,也差错该歇一歇了。” 如今京城负责管理宗室的宗人令,是皇帝与姜褚共同的姑父,也就是大长公主的駙马都尉,而显然,这位駙马都尉,也差不多到了该下岗的时候了。 姜褚本来已经要上车,闻言又看了陈清一眼,嘆了口气,摇头道:“我便是去宗府,估计也就是做个宗人,了不起也就是做左右宗正,宗令,多半还是要姑父去做。” 他看著陈清,问道:“真去了宗府,子正兄有什么可以教我吗?” 陈清想了想,低声道:“如果世子暂时不做主官,那就每日点卯,多学多看,少说些话,先弄明白宗府是怎么运转的。” “如果世子直接做了宗令,那暂时也不要多说太多话,凡事…多问一问老駙马。” 姜褚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我记下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然后与陈清挥手作別,陈清也对他挥了挥手,目送著姜褚远去。 等姜褚的马车走的远了,陈清才扭头回到松江城,进了城里之后,他直接就找到了还跟在他身边替他整理文书的徐伯清,狠狠拍了拍徐先生的肩膀。 “走!” 徐伯清被嚇了一大跳,连忙扭头:“大人,去哪里?” 陈清笑著说道:“去哪里?请我吃饭!” 徐伯清先是一怔,隨即整个人愣在原地,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陈清,陈清笑眯眯的说道:“如今,先生又是进士老爷了。” “往后,该看不起我这个朝廷鹰犬了罢?” 徐伯清没有说话,依旧站在原地,已经泪流满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子擦了擦泪水,看著陈清:“我,我…要去京城吗?” “不用,吏部已经下了文书。” 陈清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如今,先生已经是松江府上海县的知县了。” 另一边,姜褚一路坐著马车北上,因为时间不是很赶,他只在白天动身,有时候累了,还会在沿途城市歇息个一天时间。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北上,走了一个来月时间,到了腊月中旬,他才將將赶到京城。 进了京城之后,姜褚先是去宗府的会馆沐浴更衣,歇息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才一路来到了西苑求见皇帝。 此时是寒冬腊月,天上还下了些小雪,皇城內外,已经是一片肃杀的氛围,而西苑… 也已经许久没有人能进得去了。 但是姜褚进西苑,相当顺利,太监刚刚通传没有多久,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宦官,一路走到他面前,將他接引进了西苑,並且一路顺利的进入到了玉熙宫。 进了玉熙宫之后,姜褚先是闻到了一股药味,然后就见到了,正在伏案书写的天子。 姜世子很麻利的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姜褚,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看了一眼姜褚,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开口笑道:“你这一路走走停停,倒是自在,再慢一些,年关都要过去了。” “起来说话罢。” 姜褚站了起来,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怎么也是不敢误了年关的。” 他看著皇帝,犹豫了一下,问道:“皇兄现在龙体如何了?” “不好不坏。” 皇帝笑著说道:“一时半会,估计还是死不了的。” 说到这里,皇帝指了指房间里的凳子,开口道:“自己坐。” 姜褚没有坐下,而是微微欠身:“东南市舶司的一些情形,臣弟详细匯报皇兄。” 天子“嗯”了一声:“你坐著说就是了。” 姜褚依旧站著,把州府以及松江府两个市舶司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皇帝听了之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淡淡的说道:“这么说,两个市舶司的地方主官,都是陈清安排的人手了?” 姜褚微微低头道:“陈清跟臣弟说过这件事,他的意思是,市舶司刚成,需要地方官府尽力配合,这个时候用一些信得过的人,比较恰当。” 皇帝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姜褚又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份文书,开口说道:“嵊山岛大捷的事情,皇兄大概已经知道了,这是嵊山岛的一些收穫,陈清与赵部堂的意思是,从里头抽出来一部分,已抵掉造船的欠款,其余还剩下一百一十万两,明年开春,押送到凌京城来,给皇兄…” “开销腾驤四卫。” 皇帝闻言,伸手接过姜褚递过来的文书,看了一遍,然后淡淡的说道:“陈子正还真是有本事,剿倭也能剿发財。” “这笔钱…” 皇帝想了想,摆手道:“也不用千山万水送到京城里来了,先暂时存在东南,供他们支用罢,朕暂时…” 他声音平静, “也还没有穷到,连自家亲军也养不起的地步。” 第437章 陈半城! 当今天子,是个志向远大的天子。 志向远大,他就不怎么在意个人享乐,亲政之后也没有怎么起宫殿,后宫嬪妃不过十来个人。因此,这些年內帑,他攒下了不少,虽然不一定够两万人编制的腾驤四卫开销,但是支撑个两三年,一点问题也没有。 所以他也不是很急著,要东南这笔钱。 问过了东南的情况之后,天子也站了起来,姜褚连忙上前,搀扶住他,皇帝摆了摆手,挣开了姜褚的搀扶:“朕没有事。” 他自嘲一笑:“只是这几个月,嘴里淡的没有味了。” 皇帝中毒之后,魏大夫给出来的清毒法子,除了用药之外,还有饮食方面,他要求皇帝儘量只喝绿豆粥,或者米粥,清淡饮食。 这样有助於排毒。 於是几个月来,皇帝便极少再吃其他东西,大多数时间都是绿豆粥和米粥。 只有偶尔身体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才会吃一些肉类,而即便是这些肉类,也不再从大內御厨那里获取,而是在玉熙宫里,另弄了个小厨房。 正因为如此,皇帝半年时间,已经消瘦了许多。 而如今,姜褚也因为四下奔忙,瘦了许多。 本来这兄弟二人,都是那种胖胖的身材,现如今,倒是一起苗条下来了。 皇帝走了几步之后,扭头看著姜褚,问道:“说一说陈清吧…” “说说他在东南都干了什么,好事坏事都说一说。” 姜褚想了想,低头道:“皇兄,陈清干得好事,臣弟就不多说了,地方衙门还有北镇抚司,多半都已经报到皇兄这里来了,臣弟说一说陈清一些不大对的地方。” “头一个,就是皇兄刚才说的,他安排了相熟的文官,进入州与松江府为官。” “第二件事,臣弟觉得他有些不大对的地方,就是…” 姜褚微微低头道:“皇兄应该知道,陈清的岳丈是湖州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同时也开馆行医,名叫安仁堂,这段时间东南打仗,陈清便从这安仁堂里,採买了一些金疮药,以及浸了金疮药药粉的药巾。”“作为行军时候,以及应对倭寇时候的物资。” “臣弟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银钱,但是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小数目,而且价格也不知道对不对。”皇帝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清,笑著说道:“你跟他陈子正,私交这么好,怎么反来朕这里告他的黑状?” 姜褚连忙说道:“皇兄,臣弟这不是告黑状,而是有什么说什么,在这件事情上,陈清的確做的不大对。” 皇帝背著手,闷哼了一声:“但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是不是?” “且不说有没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买这些东西也花不了许多钱,真要是派人去查,倒显得朕小气了。皇帝淡淡的说道:“他要真是贪钱,嵊山岛上缴获了那么多现钱,怎么也比卖金疮药来的多,来的快。” 说到这里,皇帝又琢磨了一番,继续说道:“东南还有北镇抚司的人,回头朕让人问一问,这个安仁堂的药粉药巾,到底好用与否,如果真是好用,到时候让三大营还有边军也备一些。” “就算是朕给他陈子正的好处了。” 姜褚连忙低头,笑著说道:“皇兄英明。” 皇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气,低头盘算了一下时间,感慨道:“这个时候,陈清应该已经在湖州德清,一家团聚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堂弟,问道:“东南跑了这几圈,是个什么光景?” 姜褚又低头,说了些东南风物。 天子听了之后,感慨了一番:“朕这一辈子,连京兆府都没有出去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一见你口中的东南了。” 姜褚连忙说道:“等皇兄身体好些了,臣弟陪著皇兄,巡幸江南,到那个时候东南的倭患,也应该彻底尽绝了,皇兄也正好能去看一看市舶司,是个什么模样。” 天子自嘲一笑:“朕还有机会去吗?” “有的,有的。” 姜褚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定然是有的。” 天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一阵,便又问了些其他问题,到最后,他似乎是有些累了,这才开口说道:“朕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 “已经派人去汴州,问过皇叔了,皇叔还有皇婶,都点了头。” “等你歇上两天。” 说到这里,皇帝又看了看自己的堂弟,笑著说道:“养得白净一些,就去跟那姑娘见个面,过完年就把婚事办了。” “省得你以后埋怨朕,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姜褚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挠了挠头,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郭家的。” 天子淡淡的说道:“姑母的婆家侄女,比你小两岁。” “朕让人去看了,生得不错。” 他又打量了一眼姜褚,笑著说道:“二郎如今黑了,和她倒还显得不怎么搭配了。” 姜褚低头苦笑:“皇兄取笑了。” 两个人说了会亲事的事情,最后兜兜转转,又说回了东南,姜褚低著头,开口说道:“皇兄,福州那边天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他拍了拍姜褚的肩膀,默默说道:“你不要管了。” “朕心里有数。” 姜褚低头:“臣弟遵命。” “朕…有些累了,你先下去罢,过几日过年,你再到玉熙宫来。” 天子抬头看向玉熙宫外,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多少带了一些哀伤。 “今年这个年关,怕是要咱们兄弟俩一起过了。” 姜褚嘆了口气,低头道:“臣弟…” “一定来陪伴皇兄。” 就在年关將要来临,天下將迎来景元十四年的时候,另一边的陈清,已经回到了德清四五天时间。姜褚离开之后,他又指挥著水师,在海上打了几仗,都是小胜,到了腊月,他便从松江府返回德清,来陪伴家里人了。 只是松江府距离德清很近,因此陈清后发先至,当姜褚刚刚到京城的时候,他已经在德清,待了三四天时间。 此时,德清並没有下雪,还在淅沥沥的下著冬雨,陈清一只手抱著只有半岁的女儿,另一只手,正在与顾老爷一起下棋。 两个人下的是象棋,陈清棋力一般,但好在顾老爷也不怎么样,两个人倒是棋逢对手,杀得有来有往。一局棋过半,陈清怀里的小白芷,嗷嗷大哭起来,陈清手忙脚乱,赶忙站起来又拍又哄,但是他带孩子一共没有几天,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弄了许久,最后还是小月,笑嘻嘻的从陈清手里接过了孩子。而陈某人,也尷尬地看了一眼远去的小月,又重新坐在了顾老爷对面,笑著说道:“这孩子,跟我一样,不怎么老实。” 顾老爷笑著说道:“要是男孩儿,跟子正一样倒还好,但这是个姑娘,要是以后一直不老实,可不大好。” 陈清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不碍事,不碍事,也没人能说她什么。” 两个人继续你来我往的下棋,一场棋局终了,陈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说道:“对了岳父,咱们家如今有多少田產,还有多少现钱?” 顾老爷一怔,隨即想了想,开口说道:“田地这些年,我买了不少,大概有七八千亩地,但没有怎么打理,都丟给老家的顾家人打理了。” “现钱…这会儿拿出来个十几万两,应该不成问题,子正又要用钱的地方?” 顾老爷回答的很乾脆:“过了年,我就能把现钱给你送去。” 陈清摇了摇头,笑著说道:“人家做官,都是挣钱,我做官,却哪有一直亏钱的道理?” “我的意思是,岳父如果有閒钱,明年跟我一道去一趟松江府。” 顾老爷有些好奇:“我去做什么?” “买地,买宅子,买铺面。” 陈清笑眯眯的说道:“松江府的上海县,现在还是个不大点的小城,十几万两银子…” “够买下来大半了。” 第438章 根基小成! 掌控苏松一带,是陈清给自己定下的战略目標,既然是战略目標,那么当然是要贯彻的。 如今的这个朝廷,各种制度已经相当完善,而且开国以来,哪怕是功劳最大的功臣,也不过就是国公,陈清以后,能混个侯爵,便已经是不容易。 即便是侯爵,也多半是流侯,而不是世侯。 而且,以朝廷现有的制度,绝不可能把任何一块地方封给他陈某人,也就是说,想要官方將这块地方直接划给他,是不现实的。 那么,陈清就需要用別的手段,来控制这块地方。 官方不可能封给他,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手段,让官方替他的產权背书,这种手段,自然就是买卖了。任何一个朝廷,都必须承认个人財產的主权,否则天下立刻大乱,甚至改朝换代之后,新的朝代有时候也会承认大部分旧时代的主权。 各种契书,就是朝廷的官方背书。 那么,陈清只要趁著现在这个当口,將上海县一些核心资產先一步控制在自己手里,將来做什么事情,都会顺手很多。 当然了,光有钱有產权,是没有什么用的,在这个官本位时代,单有这些只能成为一只肥羊而已。除了朝廷背书的產权以外,陈清还会控制苏松一带的核心產业,以及…黑白两道。 在陈清的规划里,徐伯清这个上海知县,將来会慢慢晋升为松江知府,而到了松江知府这个位置上之后,陈清就会想法子,把他长久的按在这个位置上,不再动弹。 这並不能算是一种打压。 徐伯清这人虽然有些本事,但是他的性格,不適合做京官,到了京城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他的那张嘴就会得罪人,不如將他按死在松江府的位置上。 而且,松江府往后,权重必然越来越高,將来他这个知府的身份,说不定也会跟著水涨船高,未必就会委屈了他。 白道上,就是徐伯清为首的一些官员,而黑道上自然不必多说,就是穆家母女俩领著的南方白莲教了。此时,因为陈清先前给出去的许诺,穆夫人已经带著不少人手,进入到了松江府,並且打算让白莲教,在松江府以及松江码头上扎根下来。 往后,松江码头必然需要大量的人手,比如说码头的搬夫,水手,船家,还有隨之而来的各行各业,这些相对底层一些的行业,也正是白莲教最如鱼得水的阶层。 这样,陈清就能从方方面面,死死地控制住他將来要经营的大本营,无论遇到什么情形,都能够从容应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顾老爷听了陈清的话之后,摸了摸下巴,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问道:“有利可图?” “自然。” 陈清笑著说道:“到最后,回报可能百倍不止。” 说到这里,陈清眨了眨眼睛,忽然笑道:“要不然,岳父您这两年再努力努力,给盼儿要个弟弟,將来我这个小舅子,或可以替我,打理松江府的这片家业。” “百倍?” 顾老爷没有在意陈清后面一句话,而是愣愣地看著陈清,用疑惑的语气又问了一遍:“百倍?”顾老爷虽然是个大夫,但这么多年,他更是一个合格的商人,立刻就听出来了,陈清话里的关键。他现在的现钱,就有十几万两,如果真有百倍的获益,岂不是说这些投入,將来会有… 上千万两白银的价值?! 把整个松江府卖了,也不值这许多罢? 陈清轻声说道:“一两年,三五年,自然是不会有这么大进益的,短时间內估摸著也就是三五倍不得了了,但是岳父,这些產业是要长久拿在手里的,二十年,三十年,到我的下一代人,或者下下代人。”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顾老爷若有所思地看著棋盘,感慨道:“看来,子正很看好朝廷弄得这个市舶司,也很看好將来的海运。” 陈清目光看著棋盘,低头盘算了一番,然后伸出五根手指:“未来至少五百年,这世间都是属於大海的。” “如果不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將来漕运也可以变为海运,更快更省。” “海上的商路,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是陈清在另一个世界已经见到的事实,自然完全没有疑问。 事实上,另一个世界的大明中期,整个世界就已经开始了大航海时代,轰轰烈烈的持续了整整五百年时间。 如今的大齐也是如此,在世界的另一端,大航海多半同样已经开始,区別就是,未来的大海,是谁来掌握主动权而已。 陈清要建立水师,要掌握苏松,便是为了这个。 华夏文明,是农耕文明,天生喜欢安定,与充满了风险的大海,並不怎么契合,而陈清要做的是,从大海里拿到足够多的利益,同时让天下,见到这些利益。 天底下聪明人如同过江之鯽,只要给他们见到添头,闻到“血腥”,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涌入大航海之中。 到了那个时候,东南必然会逐渐腾飞。 这是长远的布局,也是陈某人给自己留下的许多条后路之一。 他之所以,要这么小心翼翼,除了有备无患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即便是他,对於京城里的那场爭斗,其实也没有什么信心,毕竟皇帝现在…身体不太好了。不说因为中毒带来的寿命问题,皇帝的身体情况,还让他的情绪变得十分不稳定,做事也风格,也变得偏执暴躁。 如果他还剩下三五年时间,三五年时间,陈清不敢说自己有能力,应对文官势力。 如果皇帝还剩下十年时间… 那就更糟糕了。 恐怕皇帝自己,就会成为那条仰天咆哮的恶龙! 正因为这种种不確定性,陈清才需要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后从容进京,去应对那一场爭斗。顾老爷只是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老夫这把年纪,生不生孩子便只能隨缘了,小月…”“年后二三月,大概就要临盆。” 顾老爷看著陈清,笑著说道:“要是个男娃,长大一些,就让他跟在我身边,以后或可以打理松江府的產业。” 小月,是在顾小姐生產的时候,就確定怀了身孕。 因为顾家上下,都会一些医术,至少把脉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因此小月的身孕发现的极早。估摸著过了年,再有一个多月,她才会生產。 陈清闻言,轻声笑道:“真要这么来,也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说道:“对了岳父,这两天,家里会有应天的人过来…”顾老爷看著陈清。 陈清默默说道:“应天有一位穆姑娘,要进门给小婿做妾室,过完年便纳她进门,她家里人也会到德清来,过完年就让她给盼儿敬茶。” 顾老爷先是点头,然后笑著问道:“你同盼儿说了没有?” “今天…今天就打算说。” 顾老爷站了起来,活泛了一下筋骨,然后笑著说道:“过完年,我跟你一道去松江府看一看,至於这应天来的女子,老夫倒不怎么在意,毕竟男子汉大丈夫,纳几个妾室再正常不过。” “但盼儿那里,还是要你自己去说。” 陈清默默点头,起身嘆了口气:“说起来岳父大人大概不信,这个妾室,乃是陛下给安排的,小婿算“奉旨纳妾。” 顾老爷一怔,隨即哑然一笑:“这话老夫信不信不要紧。” 说著,他摇头晃脑的去了。 陈清坐下来思索了一番,还是扭头回到了臥房,此时臥房里,顾小姐正抱著孩子,与小月说话。小月已经显怀,不过行动还是十分便利,偶尔也会抱一抱小白芷。 陈清站在门口,笑了一声:“盼儿。” 顾小姐抬头看了一眼陈清,轻声道:“夫君来了。” 她抱著孩子起身,走向陈清,见陈清有些支支吾吾,顾小姐轻笑了一声。 “夫君还没有想好怎么跟我说?” 第439章 再造之恩! 一封书信,被顾小姐,展开在了陈清面前。 这是穆香君,写给她的书信。 信的內容不短不长,大概的意思就是,她要在应天筹备筹备,然后便到德清来,拜见家中主母。通篇书信,穆香君用词都相当谦卑,相较於寻常妾室,可能还要再低了一些。 陈清看了一遍,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问道:“盼儿什么时候收到的信?” “夫君回来之前。” 她看著陈清,轻声说道:“妾身一直等著夫君说这个事呢。” 一旁的小月,也看了陈清一眼,哼哼道:“难怪公子出门的时候,不让我跟著,这大半年时间,又在外头另找了个。” 陈清对著小月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然后看著顾盼,轻声笑道:“这姑娘,盼儿是见过的。”“是,那时候跟著我们一起去的京城。” 顾盼看著陈清,轻声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些担心,这位穆姑娘” 陈清低眉,嘆了口气:“是陛下安排的,盼儿大概知道,我这一两年在东南…” 顾盼默默说道:“权柄太重。”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让穆香君进咱们家门,就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顾盼想了想,然后看著陈清,嘆了口气:“前几天跟父亲閒聊,父亲还说,陛下十分相信夫君,现在看来,却也不是如何如何相信。” “相信是一回事。” 陈清笑著说道:“用不用手段,则是另一回事,有些时候用一点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手段,反而可能是另外一种相信。” “毕竟事情放在明面上,要比放在暗处要强。” 说到这里,陈清搂了搂顾小姐的肩膀,轻声说道:“过完年到五六月份,我大概就要进京去了,夫人跟不跟我同去?” 顾小姐轻声笑道:“那自然是要去的,要不然过个一年半载,夫君又不知道把哪家女子领回家里来了。” 一旁的小月也跟著说道:“就是,去年姜世子在咱们家过年,还说起过他家有两个未出嫁的姐姐,说不定公子去了京城,没过多久,便被姜世子家里招作女婿了。” 陈清看了她一眼,哑然道:“別胡说,人家是郡主,如何能给我做妾室?” 顾小姐幽幽的说道:“说不定让你休妻续娶呢。” 陈清又抱了抱她,哄道:“盼儿放心,万万不会的,你夫君这辈子,与周王府也不可能有什么姻缘了。” 陈清与姜褚的姐姐,必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其中阻力重重,哪怕没有什么阻力,皇帝那里也不会同意因为一旦结了姻亲,陈清就跟周王府关係太近了。 以后,他大概率是要在京城,手握重权的。 而周王府,是实打实的皇室近支,虽然在法理上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极低,但…不是没有! 身为天子,自然要禁绝任何哪怕一丁点的可能。 更不要说,陈清已经已婚了,不可能再跟郡主成亲。 提起姜家,陈清也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他让小月先带著只半岁的小白芷出去,然后对著顾小姐低声道:“前几个月我去京城,陛下私下里跟我说,明年想让咱们俩,他看看宫里的几位皇子。”“也让宫里的人,看看咱们家的女儿。” 顾盼立刻大皱眉头:“什么意思?” 陈清咳嗽了一声:“陛下的意思是,可能要让咱们家女儿,与宫里的一位皇子成婚。” 他低声道:“而且…大概率將来的是储君。” 顾小姐惊得捂住了嘴巴,眼睛也睁的老大。 相比较穆香君要进门的事情,陈清说的这个消息,对於她来说,要震撼千百倍! 毕竟这个时代,夫君纳妾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再加上陈清也有本事,这个事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只要家宅安寧,她甚至是欣然接受的。 但是自家的亲闺女,可能要进宫与储君成婚,也就是说…將来可能要当皇后! 这种事情,对於顾盼来说,还是太过震撼了。 “夫君,这…” 她喃喃道:“这能行吗?” 陈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默默说道:“孩子还太小了,这事我儘量推拒罢,毕竞朝廷即便要立储君,立太子,太子成婚,少说也是十来年之后的事情了。” 顾小姐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她犹豫了一番,还是拉著陈清的衣袖,轻声说道:“要是能推掉,还是推掉好了,皇宫大院,也没有什么好的,进去了一辈子也休想出来了。” “储君不储君的,也不甚要紧。” 陈清闻言,默默点头,轻声笑道:“好。” “我知道了。” 数日之后,穆夫人带著白莲教的一些骨干,以及穆香君,一起来到了德清县。 然后,一家子很规矩的登门拜访,把该有的礼节都做足了。 而陈清这边,则是顾老爷帮忙,准备各样东西,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德清城里热热闹闹,一路吹吹打打,算是正经把穆香君,给纳进了门。 之后,两家人聚在一起,过了个年,年关之后,穆香君自然是留在德清跟著陈清一起,而穆夫人在初三这天,就要带著一眾下属返回应天。 陈清设下酒宴,为穆夫人送行。 酒桌上,陈清坐在主位上,一眾白莲教人,坐在两边,穆夫人则是坐在陈清左首第一位。 推杯换盏,酒足饭饱之后,陈清又一路把这一行人送出了德清县城,临別之际,穆夫人对著陈清欠身行礼,开口笑道:“松江府的市舶司,如今已经像模像样了,先前公子许下我们家十艘船免税三年,如今这十艘船,也已经在市舶司登记造册。” “算在香君名下了,这就是香君的妆奩。” 穆夫人深深的看了一眼陈清:“这孩子命苦,自小跟著我们一起流落江湖,只盼望公子能够好生待他。” 陈清抱拳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待香君。” “好。” 穆夫人又看了一眼自家的女儿,笑著说道:“你们加把劲,早日给我生下个外孙。” 她看著陈清,微笑道:“將来,公子要是不愿意当咱们的教主,我外孙儿却能当得。”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话,却又不怎么像是玩笑,陈清一怔,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与穆夫人互相作別。送走了穆夫人一行人之后,陈清又带著穆香君,在德清城里转了转,买了些东西,还没有到正午,就有顾家的下人匆匆找来,见到陈清之后,这下人弯腰行礼:“姑爷,家里来了客人,要求见您。”陈清挑了挑眉:“什么客人?” “是老爷的熟人,好像是…好像是洪知县。” 陈清眉头舒展,看了一眼穆香君,笑著说道:“那的確是熟人了,咱们改天再逛,先回家去。”穆香君点了点头,跟在陈清身后,幽幽的说道:“再过些天,夫君就要离开德清了罢?” 陈清哑然:“离开德清,也是带著你,你怕什么?” 穆香君这才又高兴了起来,跟在陈清身后,一路回了顾家大院。 两个人进了大院之后,穆香君便径直回了后院,去寻顾小姐说话去了,而陈清则是一路来到正堂,果然见到了洪敬。 只不过此时的洪敬,已经不再是德清知县了。 洪敬见到陈清,忙不迭的站了起来,对著陈清作揖行礼,几乎一揖到地。 “下官洪敬,拜见陈大人!” 陈清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然后看了一眼本来陪著洪敬喝茶的顾老爷,顾老爷笑著说道:“安仁堂里还有事情,你们聊,你们聊。” 他站了起来,背著手慢悠悠的去了。 而陈清也是看著洪敬,笑著说道:“县尊怎么还在德清?” 这会儿再说“县尊”,就分明带著调侃了。 洪敬连忙低头:“下官趁著休沐,回来收拾东西,顺便带上家里人,一道赶去州。” 他对著陈清,再一次低下了头。 “大人提携之恩,如同再造,下官永不敢忘。” “因此…特来拜见大人!” 第440章 陈清的上海 这话並不是客气, 陈清的“提携”,並不是只帮洪敬上了一个阶,而是整整两个阶! 因为如果是正常升迁,哪怕他考绩很不错,一般也就是去府里做个通判,很难做到同知。 更不要说,洪敬没有什么背景,他原本能不能升迁还很难说。 他洪老爷,曾经也是少年得意,二十多岁便中了进士,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的是登阁拜相,想的是位极人臣。 然而现实相当残酷。 单单是在六部观政加上吏部补缺,就耗费了他几年时间,紧接著是一连两任知县,並且看不到什么冒头的机会。 他在德清,已经是他的第二任知县,並且这个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了。 后面能不能升上去是一回事,即便能升上去,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来,等他做到知府的位置上,年纪便已经要四十多岁。 能不能升到省里,就很难说了。 而现在,他不仅做了州的同知,而且在州那位新主官没有到任之前,他主政州府差不多半年时间! 也是在他的任期里,州府市舶司落成。 更重要的是,他到州府上任的时候,当时还是浙江巡抚王祥在州府,临时处理州的乱局。也就是说,他是先从赵部堂那里得到了认可,又从王中丞那里,接过的州,一下子在两位大领导面前露了脸。 且不说这露脸有没有用,单说这两次露脸,对於县官来说,就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机会。 而州的经歷,將来也会写入他的履歷之中,交到吏部那里。 原本职业生涯晦涩不明的洪老爷,被陈清轻轻一提,前途一下子光亮了起来,甚至有些前途无量的味道了。 这在官场上,无疑是莫大的恩德,尤其是洪敬这种,吃了近十年苦头的底层官员,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其中的份量! 陈清伸手扶住他,笑著说道:“世谦兄不必这么客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了下来,陈清看著他,缓缓说道:““归根结底,还是世谦兄自家有本事,不然赵部堂那关便过不去,赵部堂虽然与我有旧,但绝不是徇私的性子,而且前些日子我听世子说起过州的事情,世谦兄在州府的差事,当得极好。” 陈清顿了顿,又微笑道:“要不是吏部的规矩卡在这里,我看朝廷也没有必要派什么州知府,世谦兄直接就可以做这个知府了。” 洪敬连忙摇头:“万不敢当,万不敢当。” 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新任的周府尊,比下官有能力多了,下官跟在周府尊手下,学到了不少。”陈清又问了几句州府的事情,然后话锋一转,微笑道:“世谦兄家里的公子,这趟也要接到州去?说起来还是从前,在县衙见过几回,从我去京城之后,便没有见到了。” “令公子现在如何?读书可成了么?” 陈清刚到德清的时候,没少求洪敬办事,一来二去,跟洪敬的那个儿子也颇为熟识。 洪敬苦笑道:“有劳大人掛念了,逆子读书未成,如今十三岁快要十四岁了,连童生试也没有过。”陈清摇头感慨道:“十四岁便指望考学,世谦兄对令公子要求太高了。” “这话给那些四五十岁的老童生听了去,恐怕气也要把他们气死了。” 说到这里,陈清话锋一转,微笑道:“再说了,令公子將来即便考学不成,也不是没有出路,世谦兄如今平步青云,將来封妻荫子想来不难。” 听陈清这么说,洪敬目光流转,他微微低头道:“非有大人提携,否则下官一辈子也休想了。”两个人都是话里有话,而显然洪敬相当懂事,也给了陈清相当正面的反馈,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是相视一笑。 陈清看著他,笑著说道:“市舶司,將来朝廷一定会越来越重视,如今东南只有州还有松江府两个市舶司,世谦兄好生经营州。” “將来,定然前途无量。” 洪敬直接站了起来,对著陈清低头,拱手道:“下官,先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其中很多关窍都不大懂,还希望大人將来,不吝赐教。” 陈清笑眯眯的说道:“我连亲民官也没有做过,能指点世谦兄什么?” “大人的眼界见识在这里,下官是相信大人的。” 洪敬抬头看了陈清一眼,又低声道:“凡是大人的指点,下官…” “一定照办。” 两个人再一次对望了一眼,只这一次对望,便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一场权力的交易,在无声无息间,已经悄然完成。 正月初十,陈清告別顾小姐还有已经怀孕八个月的小月,带著老丈人顾绍,还有新纳的妾室穆香君,以及一眾北镇抚司成员离开德清。 离开德清之后,头一个要去的地方,当然就是松江府了,陈清在松江府花了太多精力,也投注了太多资源,必须要儘快把松江府的布局完成。 眾人一路坐车,差不多用了七八天时间,才赶到松江府,到了松江府之后,他们甚至没有去府城,而是直接来到了上海县的县城。 进了上海县之后,陈清找了家客店,把眾人安顿下来,睡了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一早,他对著顾老爷正色道:“岳父大人今天,就可以在这城里到处走走看看了,只要合適的地方,都可以考虑买下来。”“价格什么的,不必考虑太多,要紧的是儘快吃下来。” “城外的一些地方,只要位置不错,都可以买下来。” 陈某人想了想,微笑道:“至於具体买哪里,岳父自然比我知道的多,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只说最后一句。” “这里將来…” “大约能成为应天府那样的地方。” 这一句话,份量已经足够重,顾老爷默默点头,正色道:“好,一会儿我就四处走走看看。”叮嘱完顾老爷之后,陈清正准备去上海县衙转一转,他还没有来得及走,穆香君便已经拽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夫君,你刚才跟顾老爷说要买什么?” 陈清眨了眨眼睛,一脸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他刚才跟顾绍说话,可不是大庭广眾之下说的,而是说的悄悄话。 穆香君轻声笑道:“妾身走过江湖,会听墙根很奇怪吗?” 她拉著陈清的胳膊,將陈某人的整个胳膊,都抱在了怀里,陈清只觉得胳膊上一阵柔软,当即看著她:“我是让岳父去买这里的房屋土地。” 穆香君眨了眨眼睛,问道:“妾身能买吗?” 陈清无奈道:“你跟著凑什么热闹?” 穆香君目光转动:“我让我娘亲,还有我舅舅,在这里也买些宅田。” “夫君有这样的好事,也不想著妾身家里。” 她轻声道:“亏的妾身一路上诸般伺候你。” 陈清听了这话,也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家要是有钱,也买些就是了,但是不要太张扬,免得將来朝廷追查,面子上过不去。” 穆香君笑著说道:“朝廷要是追查,顾老爷那里岂不是更好查?” 陈清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罢了罢了,隨你就是。” “我还有事,晚上再跟你说。” 穆香君掩嘴一笑:“妾身身子不方便,晚上可不跟夫君说了。” 陈清瞥了她一眼,无奈摇头。 这女人,成婚之后,变得愈发大胆了,很多顾盼绝说不出来的话,她更是张口就来。 陈某人背著手,一路走到了上海县的县衙,通传之后,很快就顺利地进了县衙里头。 紧接著,他就见到了已经在这里做了几个月县官的徐伯清。 陈清笑著抱拳道:“见过县尊。” 徐伯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上前拱手还礼,苦笑了一声。 “大人莫要取笑我了…” 第441章 硬刚! “先生这几个月,在这里感觉如何?” 两人落座之后,陈清看了看给自己倒茶的徐伯清,笑著说道:“多年梦圆,感觉不错罢?”“感觉差极了。” 徐伯清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搜了搜自己的眉心,一脸苦恼:“从前觉得,做官无非也就是处理一些文书,我以前给人家做过几年师爷,想著处理文书,也並不是什么难事,谁知道…” 他嘆了口气:“这亲民官,还是太难做。” 亲民官,就是直接管理接触百姓的官。 他自己喝了口茶,一脸无奈:“一个月到头,倒有半个月在外头,住不到县衙里。” 陈清抿了一口茶水,“嘖”了一声:“这茶不错,先生做了官,果然阔绰了。” 徐伯清幽怨的看了看陈清:“这还是我给大人做幕僚的时候,从大人那里拿的…” 陈清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没想到先生手脚还不怎么干净。” 徐伯清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说道:“大人几时到的上海?” “昨天下午。” 徐伯清看著他,问道:“见到城外那些零星的棚屋了吗?” 陈清摸了摸下巴,点头道:“先生的意思是,这县城已经装不下了?” “嗯。” “我做了这县官之后,松江港的確如大人预料的那样,新来了不少人,这些人大部分在松江港那里生活,市舶司的人出面给他们搭建了棚屋。” “还有一部分,就到了县城这里来,这县城太小,装不下这许多人,他们便只能住在城外,这大冷的天。” 徐伯清低头嘆气道:“著实不好受。” “还有松江港那里。” 他苦笑了一声:“松江港就在上海县治內,市舶司的品级又高过我们县衙,一遇到什么事情,便招呼我们过去处理,三个月时间。” 徐先生摇头道:“三个月时间,光是松江港那里打架斗殴,就有几十起了,我在那港口,都跟著住了十来天。” “这些还只是寻常的事情,其他各种事情,纷繁错乱,如同乱麻一样。” 徐知县默默嘆气:“跟別的县,根本就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才让先生来做这个知县。” 陈清笑著说道:“松江府还有州府,乃是大齐新政最要紧的两个地方之一,我的想法是,让先生长久的在这里主政下去。” 说到这里,陈某人顿了顿,又说道:“先生放心,我也不会让你一点好处没有,松江府將来地位抬升,先生的地位,也跟著水涨船高,而且將来松江港繁华起来。” “来给先生送礼的人,也一定会络绎不绝,到时候先生也不用统统拒之门外,可以適当的收一些嘛。”徐伯清皱眉:“下官是读书人,如何能收受贿赂?” 陈清低头喝茶,然后正色道:“人心复杂得很,有些事情你不收钱,他们反而不放心,不踏实。”“只要不掠之於民,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陈某人笑著说道:“我要的是能做事的官,而不是什么圣人。” 见徐伯清露出询问的目光,陈清正色道:“先生放心,我在朝廷里一天,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事情查你,出了任何事情,我替你担待了就是。” 徐伯清也喝了口茶水,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容:“那要是大人將来不在朝廷里了呢?” “那就更简单了。” 陈清嗬嗬笑道:“我不在朝廷里,先生就完全不必考虑这些问题了,因为那个时候…” “先生这个差事,大概率是保不住的。” 徐伯清脸色一黑,隨即嘆了口气:“那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家还能活命否?” “能活,能活。” 陈某人泰然自若:“我已经有了许多准备,到时候,一定保全先生一家。” 他笑著说道:“大不了,就不在朝廷里干就是了。” 徐伯清脸色大变,他用怀疑的眼神看著陈清:“不在朝廷里干,那在哪里干?” 陈清眨了眨眼睛:“不在朝廷里干,自然就是不干了,还能在哪里干?” “先生又胡思乱想了。” 徐伯清这才呼出一口气,他摇头道:“总觉得大人话里有话。”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又问道:“大人几时进京?” 陈清低眉,盘算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我家中有个侍妾,估计下个月要生產,我夫人要留下来照顾她一个月时间,最少要三月四月,夫人才能动身北上。” “我夫人坐车先行一步,我们这里,差不多五六月份,便可以动身往京城去了。” 徐伯清有些好奇:“尊夫人照顾侍妾?” “那是我夫人的丫鬟,两人自小算是一起长大的。” 徐伯清这才点头,然后微微摇头道:“要是刚生下来的孩子,暂时还是不要出远门的好。”“嗯。” 陈清点头,默默说道:“到时候,只有我夫人还有女儿一起北上,其他人,还留在德清,等孩子大一些了再北上不迟。” 徐伯清缓缓点头,两个人又聊了聊这个上海县的事情,陈清低眉道:“这里,將来定然是要扩城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件事,也最好是在先生手里做成。” 徐伯清点头,然后他看著陈清,感慨道:“一两年时间,大人的布局,便已经快要一一应验了。”他感慨的说道:“往后,整个东南恐怕都要摩挲在大人手中。” 与洪敬不一样的是,徐伯清曾经给陈清做过差不多一年时间的幕僚,这一年时间里,他帮著陈清整理文书,乃至於一同定计谋划,他掌握了很多洪敬不可能掌握的信息。 自然也能推想出一些洪敬想不到的事情。 陈清摆了摆手,正色道:“先生你的想法不对劲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来东南是来平乱,戡定一方,造福一方生民的,怎么被先生说的,我陈某人倒像是別有用心了?” 他低头喝茶道:“过几年,苏松一带给朝廷的赋税至少翻倍,那个时候先生就能明白,我陈子正的赤胆忠心了。” 徐伯清只是笑了笑,然后伸手,给陈清添茶:“大人的赤胆忠心。” “下官早就见识到了。” 就在陈清在上海县与徐知县布局松江府將来的时候,另一边的京城里,正月十六的第一次大朝会,也如期举行。 按照朝廷规定,新年休沐十五天,也就是上元节之前,各个衙门都不用上班当值。 而正月十六这天的朝会,便是新的一年第一次大朝会,也就是朝廷正式开始运转的头一天。这天,皇帝陛下披了一身厚一些的衣裳,面无表情的坐在主位上,接受著文武百官的叩拜。眾人叩拜行礼之后,皇帝抬了抬手:“都起身罢。”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皇帝扫了一眼眾臣,缓缓说道:“诸卿有事启奏否?” 文武百官纷纷出班,陈奏情事,不少事情因为压了半个月,的確已经有些紧急。 皇帝一一听了,一直到晌午时分,文武百官渐渐不说话了,皇帝才缓缓说道:“诸位卿家的事情,都差不多了,接下来,朕还有一件事情,要跟诸卿说。” 皇帝话音刚落,大殿里鸦雀无声。 突然,文武百官之中,京兆尹顾方出班,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有大事奏陈,俯请陛下恩准!”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方,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顾卿且等一等,朕先说完朕的事情。”顾方跪在地上,两只眼睛已经一片通红:“陛下,这事…这事该臣先说!” 皇帝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然后声音重了些:“你先下去。” 顾方低著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开始流泪。 这个时候,眾人都觉察到了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皇帝却面无表情,缓缓开口:“前两年,朕下旨清丈全国土地,如今,已经七七八八了,接下来…”“朕要宣布另外一件大事。” 第442章 天子的姿態 皇帝说完这句话之后,並没有接著说下去,而是扫了一眼堂下的文武百官,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方。 顾方身子微微颤抖。 顾方虽然是最近才进入权力中枢,但是为官也十好几年了,他非常清楚朝廷里的一些潜规则。比如说眼下这种情况。 皇帝想要把摊丁入亩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来,在这大朝会上公布。 但相同的一件事情,其实可以有许多种方式来做,比如说皇帝要推行摊丁入亩这件事,按照正常的流程,应该是朝臣来提这个事情。 朝臣提出来,皇帝再询问其他文武百官的意见,然后通过一些朝堂上的手段,想方设法让这件事推进下去。 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旦功成,自然就是天子的功劳,至少一多半是天子的功劳,而一旦这个国政出现什么问题,或者说推进不下去了,皇帝也可以把责任推给提出来这件事的朝臣。 可以推个乾乾净净。 哪怕朝廷里的“反对派”知道这件事是皇帝的主意,他们也不会把这件事上升到皇帝本人身上,只要斗倒了提出来这件事的朝臣,让皇帝熄了念头,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样做,才是朝廷里一个正常的流程,古往今来,只要是合格的皇帝,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么做的,皇帝们很有默契的遵循著这样一个原则。 那就是非必要时刻,他们不在可能会带来巨大爭议的事情中下场。 他们只做裁判,通过他人来体现自己的意志。 毕竟皇帝这个职位是永久的,他需要让自己在政治上也永远不倒。 这也是顾方,抢著要说的原因,他还是想要把这个巨大无比的责任给扛下来,哪怕他心里清楚,他自己根本是扛不住的。 一旦他说出来,必然会成为眾矢之的,被人群起而攻之。 此时此刻,顾府君跪趴在地上,因为惶恐和担心,身子一直微微颤抖,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帝神色平静,继续说道:“各省新报上来的田亩数目,內阁还有户部以及相应朝臣,都已经看了。”“触目惊心。” 天子低眉道:“被瞒报隱没的田地,朕就不说了,被士族大户虚报的,朕今日也不想多提,朕只说一件事。” “仁宗皇帝时,清丈田亩,大齐是四百六十万顷地,彼时天下,约有五成多田地,是佃户耕种,先帝朝时,未曾清丈田亩,这一次朕清丈田亩,远一些的省份还没有报上来,就按照报上来的省份核算。”“其他没有报上来的省份,算作与从前一样。” 皇帝沉声道:“即便如此,也有五百四十多万顷地了,而朕这一朝,五百四十万多万顷地,已经有六成多,近七成土地,是佃户在耕种!” “江南浙直两省,都在七成以上!”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眾臣,面无表情。 群臣都低著头,一言不发。 在场眾人都是聪明人,很多人听到这里,已经猜出来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田地兼併至此,朝堂诸卿,户部十几个清吏司,都浑然不觉。” 皇帝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看了看这大殿里的臣工,:继续说道:“毕竟这天底下的地主…” 皇帝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想说,天底下的地主,恐怕大半都在这里,只不过这话有些太偏激,哪怕他已经决心跟这些朝臣斗上一场,也还是没有把话说的这么死。 “土地兼併日甚,这天下一多半耕农,都不是在给自家耕种,一年收成交了租子,租子里还要包了田税,便只剩下口粮了。” “这样的世道。” 皇帝低眉道:“诸卿都藏著掖著,装作不知道,是指望著年年风调雨顺吗?” 皇帝的意思很简单,这种情况之下,如果年年风调雨顺,那么佃户还能有条活路,勉强过活,但是这些佃户,本质上已经失去了任何避险能力。 一旦出了任何天灾人祸,他们几乎立刻就会“破產”,即便不破產,也一定会负债。 这便是天下的动乱之源。 见还是没有人说话,皇帝看了一眼內阁,內阁几位阁臣之中,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出来,对著天子低头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皇帝淡淡的说道:“朕还没有说完。” 他看向群臣,不再囉嗦废话,而是沉声道:“考虑到各省情状,真要是再装做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那真是白做了这大齐的天子了。” “谢相公。” 皇帝喊了一声,谢观应声出班,低头道:“老臣在。” “从今年开始,將天下各省丁税摊入田税,没有土地的佃户,不再缴纳丁税,也不必承担徭役。”皇帝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给內阁十天时间,儘快擬定章程,下发各省府州县,在文书里要说清楚,说明白,这是要给天下无田无產之人免税,如若有人…” “如若有人,敢把这多出来的丁税,摊入佃租里。” 皇帝拍了拍龙椅的扶手,沉声道:“各地佃户可以直接向官府举发,一旦查实,重重惩处,另奖赏举发之人相应租种土地。” 谢相公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低下头,开口说道:“陛下一片爱民之心,老臣感佩万分,但…” “陛下,此乃席捲天下的大政,臣以为,似乎不应该这么著急,可以適当的缓上一缓。” 皇帝挑眉:“怎么缓?” 谢观低头道:“或可以选一二州府试行。” “好啊。” 皇帝面色平静:“那就从绍兴府开始试行,谢相以为如何?” 谢观就是绍兴府人。 如果这个政策,从绍兴府试行,別的不说,绍兴府地方上的士族地主,恐怕第一个就要把这位绍兴宰相骂个半死了。 谢相公面露难色。 皇帝扫了一眼朝中臣子,面无表情道:“此政,毫无疑问,乃是利民之政,诸卿谁还有意见?”一句利民之政,就已经定了性,这个时候谁出来反对,谁就是广大百姓的敌人。 皇帝面色平静,又说道:“今天是大朝会,诸位有什么意见就在这里说出来,过了今天便不再提这个事情,谁再说,朕便要不客气了。” 陆彦明陆相公出班,跪伏在地,低头道:“陛下,天下一十四省,亿万生民,朝廷一纸文书,到了地方上,便是千丝万缕的事情,臣也以为,这事不宜太急,应当…” “等一等。” 他低头道:“今年已经开年,此时政令下发到各省,恐怕要一两个月,到时候夏粮都要准备徵收了。”“陛下骤然更改税政,事先没有与內阁,与户部有任何商议,內阁户部,都没有半点准备”“此时贸然施行,恐怕会有种种问题產生。” “种种问题…” 皇帝看著他,问道:“陆相说,什么问题?” “恐怕会让地方税政混乱…地方上的税,一般都是县衙推给下面的乡里来做,这摊丁入亩,怎么个摊法,要摊多少,都还要详细汇算,不能有差错,否则税政,必然大乱,今年户部的差事,便没有办法干了。” 陆彦明就是户部出身,他是户部尚书任上,升入的內阁,如今在內阁里,也是主要负责协调户部有关的事情。 因此他的发言,也算是有理有据。 天子脸上露出来笑容:“所以朕,给了內阁还有户部十天时间,陆相如果觉得十天不够,那就半个月。” “半个月之內,朕要看到具体的章程,然后再下发下去,至於今年的税收。” 皇帝面无表情:“就按新税来收。” “那些想要从中渔利的,只要能够瞒过朕,瞒过朝廷,那户部收上来多少…” “朕就认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