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清:从拐走石达开开始!》 第1章 载王蓝明 1852年,壬子二年,咸丰二年。 太平天国经歷永安突围不过数月,甫离广西,踏入湖南南境。 行军、募兵,整飭、休整,一切尚未理顺,却不得不面对下一步的去向。 六月,道州。 载王行帐。 蓝明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湿冷的晨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想翻个身, 结果腰背一阵酸痛,硬生生卡住动作,睡意全无。 还是没適应军旅生活。 蓝明嘆了口气。 前世是个理工科的“脆皮”大学生,穿越过来的时候,又是个大地主,没想到会经歷这种生活。 按前世的算法,现在大概是凌晨六点。 他应该在宿舍温暖的被窝里,被狗舍友的夺命连环闹钟吵醒, 然后一边骂人,一边叫狗舍友带一份早餐,打开电脑,启动维多利亚三,狠狠肢解大英帝国。 现在反而能亲手去做这件事了。 蓝明苦笑著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思绪万千,想起刚穿越的时候。 也许是游戏里战犯当的太囂张,没有被“大运酱”送到美少女扎堆的二次元, 反而是下楼梯脚滑了一下,再睁眼就来到了这吃人的十九世纪中叶。 刚穿越那年,虚岁十五,广西客家蓝氏,紫荆山有名的大地主。 父母早亡,留下一个老管家,总是追在自己身后喊少爷,吃穿不愁,日子安稳的不像是乱世。 如果不是乱世,如果不是清朝…… 可惜,没有如果。 蓝明的目光扫向立在帐中的军旗,旗上有一深青色嵩山, 上面绣著八个字:“坤元载物,地养天兵。” 这是自己的王旗。 虚岁十五那年,勉强能当家作主,在爽了几个月后,自己咬著牙,把地契一张张换成银子, 老管家站在一旁,眼圈通红,一遍遍劝自己再想想。 清点完家產,自己带著老管家和一眾家丁,找到尚在乡间传教的冯云山,投奔了拜上帝教。 老管家起初天天念叨,说自己中邪了,天天驱魔。 直到一个个熟识的人家被抄没,家破人亡,惨不忍睹,才彻底服气。 加入的早,贡献又大,永安建制那天,自己被封了载王,与北王並列六千岁,加封“岳师”、“稷师”。 真要论先后,他本该排名老三,只在洪秀全和冯云山之后, 只是天父天兄一降,硬生生给他挤到了后面。 又是“双师”又是並列六千岁,估计就是为了安抚他。 蓝明摇了摇头,起身穿起衣服。 这一路上没有夺下什么大城市,即便是王爵,穿著也很朴素。 软甲贴身,外套长衫,长布束腰,繫上头巾,头戴礼冠,披上白袍,腰佩短剑,就是全部了。 蓝明对著铜镜,调整礼冠,镜中的自己五官端正,清朗俊逸,长髮披肩, 隱隱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但更多的,是来自地主家傻儿子的稚嫩。 这没办法,今年才二十岁,比石达开还小一岁。 穿戴完毕,蓝明点起油灯,坐回床上,拿起床头一本线装书,翻看了起来。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的发软。 蓝明对著目录,脑子里已经能想像到背后的內容。 “这屠龙五卷,算是被翻烂了。” “系统。” 念头刚起,一行文字在视野中浮现。 【已兑换:屠龙五卷,黑火药標准化生產工艺】 【天命点数:一百零三】 “比昨天又多了几点,看来军队改革效果不错。” 蓝明回忆了一下系统的作用。 能够用点数兑换“情报、图纸、知识、能力”。 点数需要改革、並取得一定成果才能获得。 同时,越激进、越成功的改革,点数越多,光激进不成功等於白干。 情报相当於花点数查歷史,一次消耗一点,能定向查询到大量歷史信息,这段时间用的最多; 图纸要现实有条件才能造出来,时代越超前越贵; 知识可以灌顶,可以生成书自己看,灌顶更贵; 能力五花八门,但都是辅助性质的; 现在有了一百点,可以兑换一个能力出来试试了。 蓝明点开能力,选中“军用级地图视觉·基础”,兑换。 【兑换成功,剩余点数:三】 蓝明等待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发生,介绍说是能从平面舆图中形成立体视觉,看来得拿个地图试试。 现在还在行军途中,没有固定领地,他也就只能改革一下军队,將五百亲兵,三千五百精兵按照现代编制操练,用来获取点数。 这一路上收揽了不少工匠,组建了一个工匠班。 前些日子已经把黑火药工艺分发给了工匠,让他们去採购材料、实验,预计今天能做出第一批样品,刚好去看一看。 蓝明正思考著,帐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二、一——” “停。” 他放下书本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去。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天色刚亮,灰濛濛的。 不远处的空地上,载字军正在操练,分成八营,步点整齐,脚踢正步,踏在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看著这四千直属军队,蓝明十分满意。 这才是乱世中的立身之本。 自己咬牙卖田带来的大量资助,让太平军刚起义时的伙食宽裕不少,吸引了很多饿肚子的饥民。 蓑衣渡之战,他强行架走了冯云山,整体伤亡不大,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如此多的兵力。 帐门两侧,两名护卫持戈而立,见他出来,立刻挺直腰背问好: “载王!” 蓝明应下,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 二人都是眼眶发红,脸色萎靡,看著像守了一夜没合眼。 “昨夜轮值?” 见二人如此恪尽职守,蓝明打算慰问一下。 “回载王,是。” 二人答得很快。 “吃的什么?” 二人愣了一下,右边那个有点迟疑,支支吾吾,左边年轻点的老实答道: “稀饭,咸菜。” 蓝明有些意外,虽说离开了永安,物资紧张,但也不能这么剋扣吧, 这是有人嫌自己脑袋太重了? 他没多说,默默记下,只是“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 “天亮后,去军需那再领一份。” “热食,要有米饭,名目写『夜值补贴』,每日都有。” 两名护卫怔了一下,隨即抱拳应是,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几分。 蓝明不再多看,往另一方向走去。 工匠班设在附近一处避风的土坡下,搭起的棚子里人影晃动,远远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 他一靠近,棚內立刻安静了下来。 几名工匠放下手里的活计,连忙起身行礼。 “载王。” 蓝明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锁定在案几上的几个粗陶罐上。 罐口封著油纸泥封,看不出什么名堂。 为首的老匠人凑上前来,声音低沉: “按照您给的法子配的料,份量、火候、器具,都照著做的。”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带著几分期待: “要不要,现在就试一试?” 第2章 县衙会议 听到这话,蓝明呼吸一滯。 前段时间永安突围,清妖的炮火哑了,就是因为传统黑火药不耐潮。 新式黑火药哑火率低,不容易炸膛,一次性可以用更多的量。 用在火炮中,射程远威力大,可以在城防射程外开炮,形成火力压制。 更別说太平军最擅长的就是穴地攻城——挖隧道、埋炸药、炸城墙。 旧式用量大,还经常受潮失效,白白浪费时间。 新式用量更少,稳定性高,有此相助,说不定连长沙城都能破。 如果长沙城破,那局势可就天翻地覆了…… 蓝明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这股兴奋压下去,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蓝兄弟!你可是让我好找。” 蓝明回过头,见石达开快步走来,神情肃重。 “载王。” 石达开行了一礼,低声道: “天王传令,请诸王即刻前往县衙议事。” 这就临门一脚了,喊我过去开会? 蓝明心中慪气,但还是自然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棚內扫过,语气恢復平静: “把东西分开存好,乾燥、避火,每样都记清楚。” “谁都不许靠近。” “等我回来。” 几名工匠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是!” 蓝明转过头,左手向前示意先行: “翼王,请。” 石达开则伸出右手: “请。” 二人並肩出营,往县衙方向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道州城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这一路上,蓝明察觉到石达开有几次欲言又止, 好像是有什么顾虑,直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结果一路无话,二人很快来到县衙。 临近二堂,明显能感觉到气氛沉了下来。 门侧立著数名护卫,同时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利落。 “载王。” “翼王。” 蓝明一一应下,跨过门槛,迎面是一道巨大的屏风,文书在此伏案记录,隨军將校匯聚於此。 见到二人前来,堂內动静也是一滯,纷纷上前行礼。 高级將校,也只能在屏风外听政? 看来这场会议,比他预想的还要重要几分。 蓝明一一应下,正要往里走去,却察觉几道目光射向自己。 他停下脚步,顺著目光回望,是两个熟悉的面孔。 一名女將立在那里,穿著戎服,英姿颯爽,站姿比不少男將还稳。 她並未迴避自己的目光,只是轻点下巴示意。 標准的鹅蛋脸,唇边一点美人痣,配上一双丹凤眼,典雅端庄,美如仕女出画。 蓝明內心一震,苏三娘,每次见到她,自己就得在心里默念:这是个寡妇,寡妇,寡妇…… 有时心情还不能平復,那就再加一句:她都能当我妈了。 效果拔群,蓝明立刻就冷静下来。 她身侧不远处,站著一名身形高大的汉子,面容沉稳,带著几分江湖气质,同样没有迴避自己的目光,而是轻轻頷首。 是罗大纲,和苏三娘一起投奔太平天国的。 蓝明收回视线,绕过屏风,往深处走去。 內部空间不小,阳光透过南窗照入,在堂中拖出几道光影。 他迅速扫视一眼,堂中只有七把交椅,围著一个长长的案几。 洪秀全高坐上首,神色沉静。 诸王分坐两列,西首坐著冯云山,东首坐著杨秀清。 东列已经坐满,依次是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 西列空著两把交椅,就差自己和石达开了。 二人站定,躬身行礼: “参见天王。” 洪秀全摆摆手,示意二人落座。 蓝明走上前,坐在冯云山旁边的交椅上,石达开位列最末,在自己之后落座。 他的目光立刻被案几上的舆图吸引。 那是一幅手绘的军事舆图,只有华南部分,阳光晒在其上,墨线粗重,標记潦草。 刚想在心中调动系统,眼前的舆图却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面的舆图浮凸而起,眨眼间就形成了立体的山川沟壑、江流湖泊。 一座座微型城市星罗棋布,点缀其上。 这一百点花的值了,基础版都这么强,以后的升级版莫非连敌人也能標记在上面? 蓝明下意识想伸出手抚摸,刚伸到半空就被意念止住,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眾人,见他们毫无反应,確定这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系统信息。 还未等他进一步探究,一道声音传来。 “诸位。” 洪秀全开口,压住了堂中细碎的动静。 “往后一步,便是天下。是走是停,今日须有个定夺。” 听到此话,蓝明的心骤然提起。 这可能就是歷史上杨秀清制定“东进方针”的那场会议。 若是想扭转太平军的命运,自己恐怕要在会议中说服眾王,举兵南下取粤。 话音未落,杨秀清已然上前一步: “天王,此时此刻正是天意最盛之时。” “清妖已乱,官军涣散,人心动摇。若此时不一鼓作气,反倒失了这口锐气。” 他抬手,在舆图上一划,直指金陵。 “岭南偏远,山多路险。不如舍粤不顾,直往前冲。” “我军可循江而下,顺水行舟。所过城池,能破则破,不破则绕。” “略城堡、舍要害,一路向东,直取金陵!” 杨秀清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金陵。” 堂中静了一瞬。 “那是江南咽喉,清妖脸面。” “拿下金陵,天下自震!” “据城为根本,號令四方,各省义民自会来投,届时天下可定!” 言罢,杨秀清瞥了自己一眼,蓝明无视目光,环顾四周。 这番话节奏鏗鏘,相当之蛊惑人心,引起眾人一阵附和。 他自己却暗自摇头。 没办法,太典型了,这叫“速胜论”:政治上激进冒进,军事上流寇主义。 拿下金陵確实天下震动,都给咸丰急的放权曾剃头了,但天下响应了吗? 只能说“如响”。 毕竟你搁江南士绅大本营,掘士绅的根,他们能答应吗? “南王有何见解?” 洪秀全目光扫视,最终落在冯云山身上。 蓝明回过神来看向身旁,这才意识到,在天国內部,自己记忆里那条歷史路线,已经开始分叉了。 第3章 东进南下 只见冯云山起身,向天王一揖,他身形清瘦,面色有些苍白: “东王壮志,云山钦佩。金陵確为江南重镇,若能取之,天下震动。” “然则,云山一直有一虑,反覆求思,不得其解。” 冯云山目光环视眾人,最后落在蓝明身上。 “恰巧,载王前日来探病时,与云山论及天下大势,提出一套『先南后北』之策。” “其思虑之周详、谋划之深远,令云山豁然开朗。” “云山口拙,恐说不透其中精要。今日既是定策之会,不妨请载王亲自为诸位兄弟详述此策。” 他语气认真:“蓝明兄弟,你来说。” 眾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冯云山如此託付,蓝明有些感动,这份信任,是真將他看作託付性命的兄弟。 顶著目光的压力,蓝明先是扫视一圈在场眾人的神色。 杨秀清眼中闪过一丝不善的光芒。 石达开端正坐姿,神情严肃许多。 冯云山含著笑意,静静等待著自己诉说。 蓝明內心思索,西列对南下更感兴趣,东列除了杨秀清外,也没有特別抗拒的神情。 洪秀全在歷史上希望回到广西老家,反而有机会说服。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杨秀清的方案“正確”且充满吸引力。 详细陈述南下之策可行,但他觉得,诱惑力远远不如金陵城。 即便割据岭南,其法统还不如金陵一座城大,然后討论陷入拉锯之中。 一旦陷入僵局,杨秀清可能会借天父之名强行定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此绝不能是比谁更好,而是哪个能行,哪个不能行。 眼看杨秀清越来越不耐烦,蓝明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起身行过揖礼说道: “直取金陵,我並不怀疑能成。”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蓝明內心冷笑,可別想给我扣投降、保守的帽子。 “清妖腐朽,江南空虚,骤然击之,必能先声夺人。” “可问题在於占领之后,靠什么守?” 他略作停顿,时刻观察著眾人: “广西起事,广西未固。永安立国,永安难保。” “龙兴之地尚且如此,何况千里之外一座孤城?” 堂中发出几声嘆息,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正当他准备继续论述时,眼前的立体舆图,发生了骤变。 舆图迅速放大,从原本的华南全境,聚焦成长江中下游地区。 金陵城绿光闪闪,往江北、江南延伸出两条绿线,却被两座红色城池阻拦,其上標註“江北大营”、“江南大营”。 这两条绿线失败后,又有新的绿线,溯长江而上,依次连接安庆、九江、武昌,其上標註“粮道”。 这是……蓝明瞳孔微缩,歷史的疑惑被一条名为“粮道”的线贯通,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歷史上杨秀清总是说缺粮? 为什么歷史上要犯多线作战的兵家大忌? 这些自己不曾理解的困惑,变成了明確的答案。 蓝明重新整理语言,右手比向金陵,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城在中原,四面皆敌。粮需外运,兵靠奔袭。” “斗胆一问东王,粮从何来?” 蓝明注视著杨秀清,后者顺著话语思考一阵,很快答道: “江南富庶,岂会缺粮?” 话刚出口,杨秀清好像意识到什么,眉头紧蹙。 蓝明心中苦笑,身居江南中心,却无江南之粮,岂不讽刺。 然而却是歷史上活生生的现实。 “东王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这江南之粮,是要江南人自己送过来,还是我天国派兵去——” 只见杨秀清指著金陵,溯江而划,抢先答道: “取金陵后,即刻遣精兵溯江西征,控安庆、夺九江、占武昌,握两湖之粮仓,沿江而下,运送金陵。” “如此,金陵乃天下粮帛匯流之枢纽,岂会无粮?” 他冷哼一声,一双逆凤眼紧盯著自己,大手向北一挥说道: “若还不够,那就挥师北上,直捣幽燕!打到哪里,粮就在哪里!” 这段言论比刚才还要煽动,引起韦昌辉和萧朝贵的热烈附和,连洪秀全都轻捋长须,目光闪烁。 蓝明看著杨秀清霸气侧漏,却是暗中腹誹。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西征?北伐?守金陵? 你有这么多兵粮,现在称帝,哥们第一个拥护你。 但嘴上还是敷衍道: “东王气贯长虹,在下佩服。” 蓝明示意眾人上前,左手撑著案几,一边说,一边比划道: “诸位请看,金陵乃四战之地,歷代围城皆有定式。” “我军若占金陵,清妖次月必成两营:” “一营扎於城东孝陵卫,堵我陆路;一营立於江北扬州,锁我水道。” “届时,我军脚跟未稳,便已成笼中困兽。兵临城下,若再分兵西征,岂能不败?” “至於长江粮道,欲守金陵一城,另需守『安庆、九江、武昌』三城。” “一城未定,便需四城共守。兵力如此分散,防线脆弱、顾此失彼,焉能成事?” 蓝明目光扫过眾人。 原本兴奋的萧朝贵和韦昌辉蔫了下去。 杨秀清死死盯著舆图,挥出拳头砸在案几之上。 石达开看著蓝明,眼神透亮。 洪秀全与冯云山交换眼色,好像在確定这个结论可不可靠。 冯云山略作沉吟,上前一步道: “天王,此效宋祖困南唐之旧智,並非臆测,乃歷史之重演!” “我军若入此局,则主力必被钉於城下,日日与两大营消耗。” “届时,我军欲战,则彼倚垒固守;欲走,则金陵动摇。数年之內,必成僵死之龙,不可不防!” 盖棺定论!一股热血涌入蓝明脑门,他不自觉握紧双手,指甲刺得生痛。 他能感觉到,会议的风向变了,只要洪秀全作出决断,天国的命运就將彻底分叉! 堂中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洪秀全。 洪秀全与冯云山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点头,刚要开口,却猛然朝著杨秀清脱口而出: “秀清不可!” 蓝明瞬间產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脖子僵硬地看向杨秀清。 第4章 天国两分 只见杨秀清浑身哆嗦,双手高举画圆,口里念念有词,堂中尚未有人作出反应,那声音,已经变了。 “朕乃上帝!” 杨秀清负手而立,仿佛有什么“存在”在他体內。 空气顿时凝固。 屏风之外,传来齐刷刷的跪地声。 余光之內,洪秀全定定看著杨秀清,没有跪,而是向前一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深的揖礼。 冯云山身体明显一僵,张嘴欲言,但还是紧隨其后,深深一揖。 石达开看了自己一眼,又迅速移开,极不情愿地弯腰行揖。 蓝明紧盯著杨秀清,心中猛然掠过一丝杀意,回过神来时,右手已经死死扣在了剑柄上。 这六年来的搏命,可不是用来在这里玩什么神权过家家的。 只要这剑拔出来,不再有什么天京事变,杨秀清当场毙命,他也当场毙命。 蓝明用力咬破唇角,腥甜血液入喉,疼痛让他恢復了一点清明。 他几乎使上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弯下腰行揖,动作极慢。 一时间凡目光所及,唯有东王仍立,其余皆伏。 杨秀清的目光扫过行揖的诸王,在蓝明身上停留一瞬,发出一声冷哼,最后落在洪秀全身上。 “尔等之言,朕已皆知。” “今清妖气数將尽,金陵,乃朕为尔等所指之路。” “此乃天意,不可再议。” “载王蓝明,才略兼备,能当大任。” “南方未靖,终是心腹之患。” “朕归天矣,汝等好自为之。” 言毕,杨秀清双手高举,又是一哆嗦,闭上双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洪秀全率先起身,坐回位上,面色不悦。 眾人陆续回坐,不发一言。 蓝明坐在位上,冷眼看著。 要不是以前向洪秀全提议过“以揖代跪”,今天还真跪不下去。 看来自己低估了杨秀清的决心和野心,竟不惜与天国高层作对、消耗政治声望,也要定计东进。 只见杨秀清小跑向洪秀全,“恭敬”问道: “天王,不知天父临凡有何諭告?” 洪秀全眼帘低垂,看都不看杨秀清一眼便说道: “天父说,取金陵是天意,不可再议。” “南方未靖,是心腹之患。” “载王才略兼备,能当大任。” 杨秀清道了一声“臣弟谨记”,看向自己: “今既承天父旨意,东进大计已定。” “然南境不稳,载王才略兼备,能当大任” “著你即领本部兵马,南下经略、稳固根基,以解天国后顾之忧。” 蓝明起身,与杨秀清目光对视。 神权碾碎理性,私慾扮作天意。 真是“心善”啊,没有像打北王那样先打自己五十军棍。 杨秀清这是知道將自己调离中枢已是极限,再行打压就是不知死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回道: “天父圣旨,儿臣谨领。” 言罢,拂袖转身,大步离去,临近屏风,忽然回头道: “说起来,东王,三八二四。”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想看看这几个王侯,究竟“信不信天父”。 萧朝贵像是噎了一下,嘴角抖动,又立刻绷住,脸色憋得发红。 韦昌辉反应更快,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强忍什么。 冯云山闭上眼,好像想明白什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洪秀全始终没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杨秀清面色铁青,盯著自己。 就在这时,一道没压住的笑声从后方传来。 这位置,他不用回头也猜得出是石达开。 话已至此,那就別怪自己临走前送杨秀清一份大礼。 蓝明心满意足,冷笑出门,离开时,感觉有数道目光牢牢追隨著他。 …… 太阳当空,南风拂面。 蓝明踏出县衙,只觉得浑身一松,脚步发软, 他已决意跳出神权泥潭,在南方开闢属於自己的天地。 可是南下就更容易吗? 这六年,算是深刻体会过何为歷史“惯性”,其煌煌大势,即便自己是穿越者也如履薄冰。 更別说南下完全是一条新的歷史路线,自己最大的优势必然大打折扣。 蓝明吐出一口浊气,脑袋有些混乱。 他逼著自己从基础思考—— 军权,正是军权。 现在有四千兵力,乱世之中有兵有地,便是军阀。 兵有了,还差根据地。 湘南地区有不少县城,但不適合久留。最好抢在天国主力之前,行军踏遍湘南。 入粤后再行建设,控岭南之地,韜光养晦。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推演。 至於未来的天京天国? 首先得留重兵拱卫都城,以免被江北江南两大营冲烂。 其次还得夺取长江通道確保粮食畅通,不然就是自掘坟墓。 就算真腾出空来,也是北伐京师,夺取大统。 估计这辈子都分不出兵来管自己。 军事上管不到自己,还指望什么? 你杨秀清最好有本事,隔著几千里的功夫下降头天父附体。 宣泄完后,蓝明的情绪反而有些低沉。 就像曾经躺在宿舍的时候,绝不会想到穿越后竟会参与农民起义。 早上的自己也绝不会想到,仅仅一场会议,就能被调离了权力核心。 他都能想像到等下和老管家见面的场景。 “败家崽”狠心卖田,散尽祖產,带著全家老少一起,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搏了六年。 结果被排挤出中心,另谋生路。 他都怕老管家和自己爆了。 也可能是和杨秀清爆了。 自己还得劝劝他。 蓝明自嘲地摇头,打算先去工匠班一趟。 道州周围不是山就是水,想走那也得有桥过江才行。 本来南门外有一个浮桥,杨秀清叫人给拆了,自己还得连夜叫人修一座出来。 另外还要让他们妥善保存新式黑火药,可別走漏了风声。 等走到天国主力前头,再实验也不迟,这可是自己的秘密武器。 蓝明打算加快步伐,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蓝兄弟!等等!” 蓝明停下脚步转身,只见石达开大步朝自己跑来。 他评估了一下距离,这里已经快到他的行营了,什么事这么急,让翼王跑著前来? “蓝兄弟,好一个三八二四!” 石达开在他面前站定,喘著气调整呼吸。 蓝明已经释然,摆手回道: “不过是失败者临走前,图个嘴快。” “达开兄弟刚才不小心笑出了声,那杨秀清可有刁难你?” 石达开先是不说话,確认身后无人后,这才放心笑了起来: “还真有。” 他模仿起杨秀清的腔调,语气讥讽地说道: “石达开!何事如此好笑?” 模仿的惟妙惟肖,给蓝明看乐了。 不过,自己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 第5章 三听三诺 这石达开怎么都敢调侃起杨秀清了? 蓝明心里好奇,接话道: “你是如何回应的?” 石达开挺直腰杆,不卑不亢: “东王误会了,达开只是觉得载王算学不错。” 机智,確实机智。 这回復有意思,完全能想像到当时的场景。 他记得萧朝贵和韦昌辉都憋坏了,硬是不敢出声。 石达开递了一个台阶,他俩肯定逮著这个机会哈哈大笑。 至於杨秀清,估计脸色被气得青一块紫一块。 “之后可还討论过什么?” 石达开也是正色起来道: “后来,我问杨秀清,既然天父已经下凡。为何不直接告诉我等,如何破解金陵困局,反倒要为难自家兄弟。” 好问题,一针见血。 蓝明插嘴道:“我猜,杨秀清不敢回应。” “正是。” 石达开好像知道他会这么说,看了蓝明一眼,又接著补充道: “於是我恳请天王,允许我隨你一起同赴岭南,共开南疆。” 蓝明呼吸一滯,內心火热起来。 石达开要和自己一同前去!? 他好奇问道:“那天王答应了吗?” 石达开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郑重行了一礼,说道: “我愿率本部兵马,隨君一同南下,载王可愿答应?” 蓝明闻言,眨了眨眼,定定地看著眼前的青年。 石达开眉目清峻,眼神沉稳,隱隱透著一股书卷气,却是这个时代最能打的將领之一。 他刚想答应,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未来大刀阔斧的现代化改革,石达开会是阻碍吗? 想到这,蓝明也是严肃起来道: “达开兄弟这份心意,蓝明铭记。但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石达开见蓝明表情认真,也是作出一副倾听的態势: “蓝兄弟请讲。” “南下之路,绝非旧路。许多做法,会与天国大相逕庭,但绝不会偏离正道。” 蓝明顿了顿,语气加重: “若是出现分歧,军中政中,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方向。” “这不是不尊重兄弟,而是避免日后因理念不合,徒耗心力。” 蓝明说完,静静观察著石达开的反应,他的內心没有把握,但这是他必须设立的底线。 石达开眉毛蹙起,沉默良久。 场面第一次冷了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唉,看来自己要与石达开失之交臂了。 还是不够老练啊,可以先拐走了再说嘛。 他准备打个圆场告辞,一抬眼,发现石达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著几分挑...衅意味? 他声音清越道: “蓝兄弟快人快语,达开佩服。既然如此,达开也有『三听』说於蓝兄。” “若蓝兄弟能做到,莫说以蓝兄为主,便是刀山火海,达开也绝无二话!” 这一峰迴路转,蓝明还真没料到。 他眉头一挑,来了兴趣: “何为三听?” 石达开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如电: “一,听军令。” “行伍之间,金鼓旗號,生死进退,皆付予你。” “二,听政令。” “安民征粮,设官治学,章程法度,恪守不渝。” 蓝明屏住呼吸,这两听皆是交权,那么下一听,就是真正的底牌了。 只见石达开停顿了一下,左手按在剑上,右手的三指变作一指说道: “三,听道理。” “事若有疑,必当詰问,若违大义,剑不容情。” “载王敢应否?” 蓝明听罢,倒是怔住了。 这还是歷史上那个谨慎温和的石达开吗,这一刻竟锋芒毕露。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与石达开对视,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同样竖起三根手指: “翼王立下『三听』,我回翼王一个『三诺』,你且听好。” “凡我军令,必为公义。不徇私情,不愧天地。” “凡我政令,必求公正。不弃初心,不负黎庶。” “凡有詰问,必予答覆,日月可鑑,山河为证。” 石达开听著这一句句誓言,眼神几度变换,下意识想握紧剑柄,却连连抓空。 他低著头,久久不语,嘴里反覆念叨著这三个句子。 蓝明也不著急,就这么静静的等待著。 终於,他抬起头,目光与蓝明相对,试探性道: “蓝兄弟可意识到,这三诺若是有记载,日后或將青史留名?” 蓝明倒是不在乎这点,自己还能穿越回去在课本上见到不成? 他拍了拍石达开的肩膀道: “你误会了,不是我。” “是我们。” 石达开看著蓝明,咧嘴一笑: “南王说的没错……” 这话说得极小声,蓝明几乎没听到后面:“什么?” “这三诺,我记下了。” “我们何时动身,蓝兄弟可有谋划?” 蓝明也没放在心上,马上答道: “今夜准备,明日一早就走。” “先前往水打铺,然后一路沿湘南行军,在寧远、嘉禾、贵阳停留一段时间。” “最后攻郴州城,城破后休整半月,南下宜章,从宜章跨过骑田岭入粤。” 蓝明笑道:“这一路,就让我们当一回天国的先锋军,打清妖一个措手不及。” “也不能白干活,一路上先把湘南地区的精华都消化了,留些残渣给杨秀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切记,一定要带上家眷。” 石达开听后没有多言,抱拳离开,先一步回去整军。 蓝明看著石达开离去的背影,嘴角咧得怎么都压不住。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自己有四千兵,加上石达开麾下的三千五百兵,数量直接翻了近一倍! 更別说千军易得,一將难求,自己就是在湘南地区招再多的兵,也不如石达开一人重要。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原本还计划著藉助立体舆图之利,在粤北打一段时间游击,再取广州。 这虽然更稳妥,却是给了清妖喘息之机。 现在有了石达开相助,攻克骑田岭、进入坪石镇后,便可一路顺江而下。 说不定比杨秀清攻打长沙还快。 要是自己这一方已经攻克广州,杨秀清还在被长沙弄得灰头土脸,那乐子可就大了。 蓝明打定主意,也不多留,往行营方向走去。 第6章 还有惊喜? 给工匠班安排完任务后,蓝明便回到行帐。 帐內已经点起了灯。 老管家就站在灯影边缘,双手拢在袖中,有些驼背。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等待了许久。 蓝福安,因为家道中落,被自己父母收留,做起了管家。 这些年兢兢业业,忠诚度没话说,能力也还行,有他做总管,自己轻鬆不少。 蓝明准备吩咐下令,整顿行装,即刻拔营,看到蓝福安的神色,心里却是响起了警报。 不对! 这老登平日里絮絮叨叨,总是憋一肚子话,专门等著自己回来,现在却如此安静。 他想起今天在县衙发生的事,瞬间明白了。 这是“堵泉水”来了,要是让这老登先开口,少不了一通长篇大论。 自己可没这个心情。 蓝明眼珠子一转,索性先发制人: “猜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 老管家一怔,下意识抬头。 蓝明板著脸,佯装震怒,语气冰冷道: “连门帐亲卫的口粮都敢去动。” 他向前两步,声音陡然增大: “是不是哪天,我的马!我的刀!也要替我节省了?” 这话的分量够狠够重,老管家一动不动,像是被自己唬住了。 他本能地张了张嘴,可话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老管家重新打量了自己一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 几息之后,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顺势说道: “若此事属实,当斩立决,以儆效尤!” 啊?这就斩了? 这一下,给蓝明整不会了。 你个浓眉大眼的,不是应该劝諫我不要上头,然后提出一套折衷方案吗? 哪有这样办事的,连顺藤摸瓜都不摸了? 帐內一时静了下来。 蓝明深吸一口气,盯著眼前这“老狐狸”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反而克制了下来: “不。” “严查!”蓝明语气严肃: “给我好好看看,这到底是过度执行,还是真的有人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 “若真是有人拿了不该拿的,再给我按军法处置也不迟。” 老管家这下没有迟疑,低声应“是”。 蓝明看著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正好趁势改一改这行政方式,既能赚取点数,又能提升效率。 以前吧,没这个必要。说到底还是在天国系统下,搞得太特立独行並不好。 现在即將离开大部队,离开权力中心,自成一脉,是时候变一变了。 蓝明吩咐道: “通知下去,整顿行装,即刻拔营,明日卯时出发。” “我已命工匠班牵头,徵集上下游船只,搭建浮桥,你去把握进度。” “办完之后,草擬一份记录,把现在的办事流程、经手之人,一项一项写清楚。” “写完之后,交到我案上。” 老管家应下,往帐外离去。 蓝明吐出一口气,坐到办公位上,刚拿起茶盏,还没来得及放鬆,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他头也没抬地问道:“蓝管家,还有什么事吗?” “启稟载王!” 蓝明抬眼,原来是帐外护卫走了进来。 “罗大纲、苏三娘求见。” 蓝明瞄了眼门帘,说道: “让他们进来。” “是。” 他心里却是嘀咕了起来。 不会吧? 不会连你们俩,也要跟著我一起南下吧? 刚收了石达开,蓝明有点飘,这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这两个人和自己还是有点渊源的。 当年还在紫荆山的时候,这二人便各带著两千部曲来投,虽说土匪气有点重,但可是足足有四千人。 偏偏杨秀清一上来,便將人家自己的部曲打散编入各营。 这一下,可就捅了马蜂窝。 罗大纲当场拂袖,苏三娘冷脸相隨,连夜收拢旧部,直接在金田起义前夕,带著原班人马打哪来回哪去。 啪一下少了四千人,给洪秀全急得不行,想让杨秀清去劝,杨秀清不肯,事情便僵住了。 最后自己揽下了这个活,没有坐船,直接带著亲兵翻山追到寨前。 见面后,倒也没说什么,那二人看著自己苦哈哈翻过山,一脸狼狈的样子,气直接就消了。 他们回来后,部曲再也没有被打散,这份人情,也就这么结下了。 帐帘掀起,罗大纲、苏三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二人皆是戎装在身,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参见载王六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二人齐声行礼。 蓝明抬手示意: “二位军帅,坐吧。” 二人这才落座,却没有立刻开口。 蓝明重新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口气,隨意道: “有什么事就说吧。” “过了今日,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苏三娘示意罗大纲赶紧开口。 罗大纲张了张嘴: “这个......”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蓝明一边抿了一口,一边观察著二人。 罗大纲像是被这氛围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声,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就是想起当年紫荆山的事……那时候要不是……” 话刚起个头,便开始往旧事上拐。 从紫荆山说到金田,从金田说到永安,说著说著,连语气都鬆了下来,像是在拉家常。 蓝明听著一愣一愣的,越听越不对味,这廝到底是来干啥的? 他眼神示意苏三娘,苏三娘柳眉倒竖,下一瞬—— “罗大纲!” 罗大纲立即闭了嘴,苏三娘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中用”三个字。 她做贼似的瞥了帐外一眼,转向蓝明,神色郑重了几分: “载王,直说吧。” “我们今日来,是有正事。” 蓝明放下茶盏,示意她继续说。 苏三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乾脆利落: “我们天地会的人,最重一个『义』字。” “当年在紫荆山,载王不惜自降身份,也要把我们追回来,这份情,我们一直记得。” “我们不信天父,我们信你。” 她顿了顿,语气冰冷: “今日在县衙里发生的事,我们也都在场。” “那杨秀清与我们,本来就不对付。” “既然如此——” 她抬起头,直视蓝明道: 第7章 南下军 “我们也不想再待了。” 苏三娘继续道: “我们在广州,能联繫到天地会的堂口。” “人手、路子、消息,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载王南下,我们愿一同隨行,倾力相助!” 说到这里,她语气放低了些,却比刚才更认真: “不敢说是投靠。” “是请求——” “请载王,收留我们!” 罗大纲惊讶地看了苏三娘一眼,但也没有反对,而是看著蓝明道: “我也一样!” 蓝明来回扫视著二人神色,陷入了沉思。 他可不认为这两个人是领命前来的。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是私自脱离,为什么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蓝明暗自推测,这些年有自己压著,杨秀清没有再对他们动手,但他走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所以,明面上是报恩,暗地里可能也有提前避难的意思? 他低著头,手指在案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 心里忍不住感慨。 杨秀清啊杨秀清,你这是不得人心吶。 如果说石达开给了自己一条从外部破局的路;那苏三娘和罗大纲,就是给了自己一条从內部破局的路。 天地会......洪门...... 即便自己没有穿越,两年后也会爆发洪兵起义。 虽然歷史上失败了,但这次可就不一定了。 蓝明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天地会的地下网络、罗大纲的水军、苏三娘的童子营,这是一笔有风险,却回报巨大的资源。 阻力主要在杨秀清,但他未必会拦著,甚至巴不得二人带著不稳定因素离开,然后藉机在政治上打压自己。 杨秀清在过去排挤二人是有目共睹的,要是闹大后把人心闹散了,谁都不好过。 洪秀全和冯云山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主动打掩护,不会让这种事情动摇军心。 不过,蓝明也不在乎。 自己是没兴趣再回去,杨秀清爱骂就骂,爱攻击就攻击。 真要回去,反而是杨秀清该当心,说不准自己就勤王清君侧了。 蓝明抬起头,作最后一步询问: “你们可有营队扎於道州关隘,外御清妖?” 可別走了以后,给防线露出破绽。 二人皆是摇头,解释道:“杨秀清不信任我等。” 罗大纲歷史上活跃得很,立下不少功劳,看来自己这只“蝴蝶”,带来的影响不小。 蓝明看向二人,作出决断: “入了这条道,可不是能够隨意回头的。” 灯影下,罗大纲坐直了身子,苏三娘看著自己,主动抱拳,二人的眼神都没有退缩。 蓝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色道: “罗大纲、苏三娘!” 二人鬆了口气,相视一笑,利落的站起身来,齐声答道: “在!” “你二人即刻整顿行装,立即拔营,明日卯时出发。” “是!” 蓝明扫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苏三娘身上: “我记得,童子营是你负责的?” 苏三娘頷首: “回载王,是。” 不知道能不能顺便把未来的英王,陈玉成给先拐过来。 记得现在好像还叫陈丕成来著? 蓝明接著开口道: “除了本部兵马外,你再从童子营调五百人来,带上陈丕成、曾晚生,隨军一同南下。” 蓝明在名单上没找到蒋桂娘,反而看到曾晚生这个名字,也不知是不是化名。 既然有这么个人物,那就提前把陈丕成的“好兄弟”也带上,省得二人分离。 “是!” 苏三娘有些意外道: “陈丕成这孩子和我可熟了,念过三年书,还学过武术,是童子营教头,载王好眼力!” 罗大纲好像也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是一句:“我也觉得。” 蓝明无奈摆摆手道: “行了,下去吧,儘快回去整军,明日还要早起。” 送走二人,蓝明也没心情休息了,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仅仅一天时间,天翻地覆。 自己和石达开的人马,加上罗大纲、苏三娘的人马,近一万人。 天国刚进入道州时,有两万余人,在吸纳了各种势力后,现在有快三万人。 自己这一下,倒是拉走了近三分之一人。 不过他也没担心,道州易守难攻,歷史上一万余人都能守住,自己拉走一万人,反倒减轻了天国的粮食压力。 更別说清妖消极围堵,现在主力还在广西转悠呢,下月初才在湘南初步扎营立脚。 这也是他急著离开的原因之一——清军防备空虚。 根据前段时间用系统查到的记载,哪怕是长沙,现在也才一千多的守军,道州邻县,亦是几无战备。 太平军已经通过运动战拉扯出了生存空间,更是因为轻取道州,获得了天赐之机。 若是北上直取长沙,必然摧枯拉朽。 可惜歷史没有如果,自己也左右不了杨秀清的意志。 不过歷史上的太平军,在道州这段时期,兵力从一万多扩充至大几万人,也算是有舍有得。 蓝明掀帘走出行帐,晚风微凉,夜色已经落下,营地里却是热火朝天。 火把沿著营道排开,点亮一片片区域。 士兵分营而动,拆帐、收索、装车、点数、列队…… 一切井然有序。 蓝明静静的看著这一幕。 “载王。” 身侧有人轻唤了一声,蓝明看过去,是老管家蓝福安。 “各营已按序收整,工匠班已收集好船只,正在加紧搭建浮桥。” “若按现在的进度,寅时可全部就绪。” 蓝明点点头,没有出声。 老管家声音低沉道: “门帐亲卫这事,確实不对劲,可能还不止一人。” 蓝明有所预料,只是淡淡道: “记清楚了,別急著动。等到了县城,有的是时间算帐。” “明白。”老管家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一走,怕是就回不了头了。” 看著灯火通明的大营,蓝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回头?” “我就没打算回头。” 夜风吹拂,火把摇曳。 蓝明回到行帐整理完隨身物品,坐在床上,再度拿起床头放著的线装书时,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忐忑,茫然,怀疑...... 以及兴奋,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第8章 渡江 次日卯时,天色刚亮。 蓝明与石达开並肩而立,站在道州东面的土坡高处,俯视著下方。 高地视野极佳,一览瀟水两岸。 一边是道州城,约九米高的城墙遮不住此处的视野,能同时目睹城內城外。 城內刚刚甦醒,有贩夫走卒早起谋著生计; 城外繁忙无比,士兵们挤作一团,又在连夜搭好的浮桥前迅速整顿,化作两列穿过浮桥。 浮桥看著简陋,却意外的结实。 船只相连,绳索紧绷,被江水衝击得有些弯。 上面架著木板方便通行,工匠们蹲在桥头不断校正。 瀟水江面笼著一层薄雾,水色青青。 有船只穿行两岸,运送大型輜重。 另一边才是真正的出发点,渡过江的士兵在此集结列队,远远能看到几个村落。 石达开眉头不自觉扬了起来,侧头看了蓝明一眼,忍不住道: “你的军队为何行动如此之快?” 即便挤作一团,也能明显看出聚在前面的、和已经渡江的士兵,大部分都举著深青色嵩山旗。 那是蓝明军的象徵。 蓝明笑了笑说道:“踢正步踢的。” 当然,没这么简单,但他相信以石达开的治军能力,一点就通。 石达开沉吟片刻,摇头失笑: “永安时期,我就见过你这操练法子,没想到这种方式这么有效。” “我那边要是有这效率,也不用骂人骂到三更。” 蓝明想调侃一下,余光里看到几个人顺著山坡走了上来。 苏三娘和罗大纲並肩而行,身后跟著几名亲隨。 一阵清冷的晨风吹过,苏三娘掖紧了戎装,二人还未来得及行礼,目光便被牢牢定住了。 她盯著下面的浮桥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毫不掩饰惊讶之色,罗大纲也是被震住了,只是比较收敛。 “瀟江水急,就算有旧桥物料,一天不到就能搭好一座新的?” 蓝明点头,这就是搭建工匠班的意义。 苏三娘忍不住追问道: “昨日才拔营整顿,哪来的时间?” 准確地说,是昨天下午就通知了,不过蓝明没有解释这些细枝末节。 他看向江面道: “一无清妖妨碍,二有工匠牵头,三需上下齐心。” 现在是六月中下旬,清妖大部尚在广西,次月才至,可能有小股部队正往湘南地区调动,正是战略窗口期。 苏三娘怔了怔,语气钦佩道: “载王说的这三条,可没一样是容易的。” 一双丹凤眼配上副仰视钦佩的表情,煞是动人。 他强忍著把把目光转到罗大纲的糙汉子脸上,慢慢平復心情。 苏三娘补充道: “童子营我带来了,有你点名要求的陈丕成和曾晚生。” “那陈丕成本来有点犹豫,结果听到曾晚生也要南下,这才答应下来。” “加上我和罗大纲的旧部,一共两千五百人。” 蓝明点头应下,这下武將体系成型,只差文官了。 “很好。” 罗大纲在一旁咂了砸嘴,小声嘀咕: “我在水上討生活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军队,能一夜把浮桥给整明白的。” 土坡下传来一阵骚动。 蓝明再度望过去,好嘛,搁这团建来了。 冯云山在数名护卫陪同下快步上山。 他还未走近,声音已经先到了: “蓝兄弟!” 冯云山站定,指著江面笑骂道。 “整个道州一夜没消停,谁不知道载王在瀟水上搭桥?” “刚才我见过杨秀清,他顶著老大一个黑眼圈,气呼呼的。” 蓝明估计这杨秀清嘴里骂的可脏了,只是冯云山没有说出来。 冯云山话锋一转道: “这么大动静,你就不怕清妖追击你?” 蓝明冷哼道: “赛尚阿这廝估计还在桂林悠哉著呢。” “等他踏入湖南,我等怕是已经连破数县。” “天赐良机,更待何时?” 冯云山听后,嘆了口气道: “也是。” 他看著已经过了一半的队伍,眼中难掩惋惜: “我军若能有如此行动力,说不定已经兵临长沙了。” “令……” 冯云山看著身边的苏、罗二人,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蓝明默默在心里补充:令出多门。 冯云山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 “苏三娘和罗大纲的事不用担心,天王已经发令,让他二人跟隨你南下。” “你也別记恨天王,我和天王都是看著你长大的,天王......他有他的难处。” 蓝明没有反驳,静静的看著江面。 冯云山的目光在蓝明脸上停留许久,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话: “此一別,山高水远。千万保重。” 蓝明点头应下,既然洪秀全送了他一个人情,那他也不能不表示。 至少,让洪秀全的妹婿萧朝贵別死的这么早,还能顺带著让“天母”噁心噁心杨秀清。 退一万步说,只要未来的天京天国存在,岭南就大概率不是清妖的第一目標。 说不定能在军事压力极小的情况下大刀阔斧的改革。 少了一个石达开,补上一个萧朝贵,这一来一回,算是扯平了。 他向前一步,把冯云山拉到一边。 蓝明语气极轻,却异常郑重: “长沙城坚炮利,莫以诸王为先锋。” 他顿了顿,加重了一句: “切记、切记。” 冯云山惊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自己一眼。 蓝明也不怕冯云山说什么,问就是天父不想看天兄战死,託梦告诉我的。 你和杨秀清对峙去,他杨秀清总不能反驳。 片刻后,他点头道: “我记下了。” 號角声响起,最后一队士兵踏上浮桥,輜重已经全部过江。 石达开和苏三娘、罗大纲他们,早已经下了土坡,往浮桥走去。 蓝明最后对冯云山说了一句: “我们只会拆走能带走的,浮桥剩余部分记得拆下来收好,总有用上的时候。” 不等冯云山回应,蓝明也是走下土坡,踏上浮桥,抵达对岸,起身上马。 他的心中已有决断,各部人数適中,不需要拆散。 石达开领三千五百人负责前军, 自己领四千人负责中军, 罗大纲、苏三娘领两千五百人担任后军。 三人在前方聚在一起,等待自己发號施令: 第9章 清军来袭 蓝明双腿一夹,拉紧韁绳,驱马向前。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石达开道: “石达开听令。” “在。” “命你为前军主將,轻装上阵,先行一步,占水南四马桥铺驻扎。” “另派出精干探马,一路向东,自柑溪铺顺流而下,侦察东翼。摸清寧远县、水打铺虚实” “是。” 隨即,蓝明转向罗大纲和苏三娘道: “罗大纲、苏三娘听令。” “在。”二人异口同声。 “命罗大纲为后军主將,苏三娘为后军副將、兼领童子营。” “后军另遣一路探子,顺瀟水巡视西翼要道,紧盯永明、江华二县,如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蓝明顿了顿,扫视三位將领: “各部自领本部兵马,纵列行军,前后相隔半个时辰出发,不得擅自缩距。” “我坐镇中军,於蚣坝立营;后军可因地制宜,择村而宿。” “明日卯时,各部拔营,急行至水打铺会师。” “如遇小股袭扰,可自行驱逐,勿多缠斗;遇大队敌军,速燃烽烟或快马通报,依中军號令行事。” “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三人各自领命,拱手而退。 虽说赛尚阿还在广西,没那么快协防各县,但还是预防一手。 后方有道州抵御永州来军,不用管。 放出探子打听东西两翼,部队沿著中间行走,既不怕侧翼突袭,前方也有先锋探路,相对安全。 希望这抢出来的时机,能赶在援桂湘军绕回来之前,抢占水南。 水南一占,寧远通道一开,那这湘南,就再也没有清军能挡住自己穿插机动了。 石达开率先行动,在蓝明思索间的功夫已唤来数名將校。 他语速极快,低声交代了几句,將校们连连点头,各自散去。 不多时,四名骑兵牵马而出,翻身上鞍,挥舞马鞭,沿著东面柑溪方向奔去。 石达开目送探马离去后,也是飞身上马,朝自己抱拳示意,抬手一挥,前军开拔。 鼓声低沉,前军旗帜展开,队形迅速拉长变成纵列,往南部官道前去。 另一侧,罗大纲也唤来亲隨,低声嘱咐了几句,又指了指瀟水方向。 片刻后,另一队探马顺著江岸疾驰而去。 后军则在原地重新整队,检查輜重,童子营单独站在一边。 罗大纲和苏三娘一前一后巡行,压住阵脚,等待著一个时辰后进军。 蓝明扫视了一眼,童子营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身高参差不齐,但没有特別矮的。 他想试著认出陈丕成,结果真找到了。 一位两只眼下各有一颗黑痣,长相极其秀美的青年就是陈丕成。 旁边站著一个肤色明显比其他童子军白了一档的“青年”,应该是曾晚生。 就是不知道这曾晚生在这个世界究竟是哪个“好兄弟”了。 满足好奇心之后,蓝明也不再看。 他转过身,先是唤来工匠班班长,正是昨天早晨,问自己要不要试爆的老匠人,姓黄。 他看著老匠人安排道: “木板卸掉,装进輜重车里带走,绳索能拆就拆,拆完后把浮船放到对岸。” 老匠人领命退去,组织起行动来。 只见工匠们两两上桥,轮流拆除,木板被一块块抬走,很快只剩下绳索连接著的浮船。 待最后一批人卸完木板,站在桥头的工匠们同时发力,掀起江岸这一头的固定物。 固定一松,这一连串船只顺流而下,由於另一头还固定著,在湍急的水势衝击后,不多时便搁浅在对岸。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等工匠班忙活完毕,半个时辰也差不多到了。 蓝明又唤来八位营长,吩咐道: “目標蚣坝,全程约三十里,酉时前全军抵达扎营。” “一营作为前锋开路。” “二营、三营负责护住左翼,四营、五营负责护住右翼。你们两两呼应,一外一內,一前一后。” “六营作为中军核心,七营护住后勤輜重,八营负责后方扫尾。” “若遇袭扰,最近翼营就地驱散,不得追击超出二里,速报中军。” 吩咐完后蓝明又让他们再口述一遍,確认无误后,各营长散去召集连长,连长再传达至排、班。 等全军通知过后,蓝明起身上马,唤来六营號兵,示意开拔。 號声高亢,一短两长,八个营队依次而动,自觉保持间距。 蓝明策马行在中军偏前的位置,观察著四周的情况。 队伍沿官道而行,纵列拉得极长,有时会因为地形阻碍而散开,走著走著又整齐起来。 湘南的官道是夯土路,表面覆著一层砂土,中间有两条深陷的车辙。 行军的脚步踏起尘土,即便接触不到马上,也还是让蓝明放慢了呼吸。 官道两旁种著稀稀拉拉的树,给行人遮荫挡雨。 一路相安无事,偶有探马过来报导前后军情况,中军每隔半个时辰都会停下来休整片刻。 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子,看著蚣坝旁边的高山越来越近,就这么从日升看到日落。 在日头西沉时,终於临近蚣坝。 小镇坐落在河的北面,镇子后面又有群山环绕,蓝明鬆了口气,看来自己是赌对了,湘南清军还没赶回来。 他叫来各个营长,很快吩咐下去扎营的事情。 这里地形很好,山河相夹,堵住入口,守住桥就行。 远远有一点骚动,蓝明望过去,北面和东面同时来了探马。 先到的一骑自东面而来,那是石达开的方向,他翻身下马,抱拳稟报: “启稟载王,前军已占四马桥铺,途中遭遇小股清军阻碍,石將军已率部驱逐,残余势力逃亡寧远县城方向。” 蓝明摆摆手,吩咐这名探子去休整一番,话音未落,第二骑也赶了过来。 他几乎是摔著下马,还未起身便已出声,语气十分急促: “载王!永明县探子来报,大约午时,有两股清军入城,是邓字旗和张字旗!” 蓝明扶起这名探马,略作思索。 永明探子?这是后军的西翼探子碰到了太平军安插在永明、江华打听情报的暗桩了? 至於邓字旗和张字旗,不正是歷史名將邓绍良和张国梁二人? 第10章 蚣坝设伏 这二人皆是向荣麾下,带著八百镇筸兵,一千左右的乡勇。 镇筸兵是湘军雏形,绿营精锐,乡勇和一般绿营差距不大,战斗力依粮餉而变,也不会太弱。 蓝明记得,歷史上正是这二人卡死了四马桥官道。 结果太平军鸟都没鸟他们,直接从小路溜走,绕到二人后方。 这二人也不甘示弱,又绕到太平军后方,寧远县之前。 再加上早就躲在寧远县的永州总兵孙应照,让寧远成为湘南地区唯一没有被太平军攻克的县城。 蓝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自己为什么抢时间? 抢的就是在邓绍良支援桂林之后,还没赶回来的这段时间,把四马桥给占了。 不过要防范一手寧远县的孙应照,若是让他们前后夹击,反而对自己不利。 他吩咐士兵好好招待一下这名有功的探子,唤来蓝福安,与他一同进入刚刚安扎好的载王行帐。 蓝福安点亮油灯,蓝明铺开舆图,地图视觉启动,湘南地形一览无余。 永明县,位於蚣坝西南方,行军距离约四十公里,也就是七十里左右, 按照清军精锐的素养,一整日急行可以抵达。 不过邓绍良应该是从广西灌阳绕到湖南永明县的,一路皆是山路,体力消耗不小, 即便中午抵达永明县,下午也走不了多远。 综合算下来,预计明日中午至下午这段时间,这二人便能抵达蚣坝。 蚣坝和四马桥皆在瀟水东面,这二人必定渡水。 若是伏击,无论成败都会暴露,湘南窗口期必然缩短。 但要是放著不管,后军暴露在这二人兵锋之下,反而陷入被动。 而他现在,恰好需要一场胜利来凝聚南下军的人心。 湘军骄勇,即便现在还是雏形,蓝明倒要看看,这镇筸兵配不配得上这四个字。 之前只派出了前军和后军的探马,中军的探马一直未动。 他先是唤来中军的传令班班长说道: “立即组织探子出发,盯紧这两支清军,隨时反馈情报。” “飞骑传令后军,命罗大纲、苏三娘立即拔营,不必保持原有间距,加速向蚣坝靠拢会师。” “传令前军,通报敌情,命石达开按原定计划抢占水打铺据点,阻击寧远县清军,避免让敌军合围,前后夹击。” 几乎与自己同步,蓝福安写好了传令木牌,递给了蓝明。 蓝明扫视了一番,牌没有问题,交给传令班班长,让他即刻行动。 安排完毕后,蓝明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起来。 约莫两个时辰左右,外面传来声响,他睁开眼,一男一女先后踏入帐內,罗大纲和苏三娘到了。 蓝明摆手让他们免礼,直接问道: “我计划於蚣坝,借瀟水之利打一场伏击,你们有什么想法?” 水战这事罗大纲最熟,他先一步开口,语气沉稳: “载王英明,蚣坝这是个好地方,瀟水自西而来,向上拐了个弯南下。” “泡水河自东向西匯入瀟水,陆地在此三分。” 他伸手在舆图上比了比: “若清妖自永明方向而来,走官道,则必藉此处的浮桥渡河。” 苏三娘接著这一思路说道: “但也不能只打渡河这一下。” “若是敌军挨一下未溃,陷入苦战,寧远那边的清妖一动,反而……” 她看著自己,没有说完,蓝明解释道: “我已命石达开於水打铺设伏,寧远的清妖若敢出城野战,来多少死多少,不必担心。” 苏三娘鬆一口气,大胆说道: “那我们不必打完就走,乾脆可以......一口吃掉?” “不过,若是清妖不渡水,原地扎营呢?” 蓝明点了点头,这是个好问题,不过可以解决。 他说道:“可以逼他们渡水。” “一部继续往四马桥推进,要大张旗鼓,给足压力,让敌军误以为我等主力欲在水南拒敌。” “在蚣坝的军队,分散宿於村落林地,灯火全灭,製造兵力不足的假象。” 蚣坝的重要性远不如四马桥,弃蚣坝而守四马桥算是合情合理。 罗大纲和苏三娘同时明白了。 “诱敌过河。”苏三娘低声道。 蓝明点头,罗大纲舔了舔嘴唇,抱拳道: “我挑五百水军,提前埋伏上游,一旦清妖过水,便放滚木冲阵。” 苏三娘也立刻接话: “可设兵於东岸山头,等清妖半渡之时,以弓弩、火炮压制,主力伏於山腰,一鼓而下……” 二人越说越热烈,很快,一个完整的伏击框架就构建好了。 蓝明笑了笑,看著二人,突然问了一句: “若没打成呢?” 罗大纲愣了一下,还未张嘴,苏三娘却答得极快: “那就不打。” “清妖就算死活不渡水,我等輜重也已经提前转移到四马桥,可以灵活应变。” 蓝明看著二人,十分欣慰,这简直就是现代司令部的雏形, 就这么交谈之间,一个可进可退的方案就制定好了。 他点头拍板道: “就这么办。” “伏击就打一次,成则吃掉这股清妖;不成,立刻转进水打铺,与石达开会师。” 蓝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一点,此战不求决胜,只要爭出转进之机,便是胜利。” 作为初战来说,还是放低点期望比较好。 罗大纲、苏三娘齐声应道: “明白!” 二人转身离去,帐帘掀起又落下。 蓝明看著身边一直不发一言的蓝福安,点点头,示意他去通报各营隱蔽。 三人都走后,他看著眼前的舆图,指尖轻点。 南下第一仗,就让他亲自体会体会,歷史名將的含金量吧。 …… 次日卯时,晨雾繚绕,蓝明一出帐便看到后军已经整军待发。 苏三娘吩咐陈丕成带队,率领童子营和一部分后军士兵,先行转运粮餉輜重,顺著河流往四马桥方向进军。 见到蓝明出帐,苏三娘也是走了上来说道: “载王,罗大纲已经就位,我们也去准备吧。” 蓝明点点头,旁边走上来几个士兵,麻利拆下他的行帐打包带走。 二人来到昨夜约定好的伏击地点,这是蚣坝旁边的一座小山丘上。 从这俯瞰,视野上一览无余。 能看到江河交匯,往南方流去,上游有一座小型浮桥,两岸坐落著几个村落。 弩手、弓箭手就位,躲在树木后面,连炮都架上了十几门,炮口对准滩头和浮桥。 第11章 半渡之战 雾没有散,蓝明靠在树上,抬起头,视线穿过山林里的树叶,太阳尚在攀升。 探马还没传来消息,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弩手放下武器活动著手腕,半蹲著的炮手变成盘腿坐著, 很多士兵开始鬆懈起来,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直到蓝明感觉身旁的苏三娘碰了一下自己,又指了指下方。 他望过去,一个骑手自对岸而来,在江边停下,瞧了眼身后,然后牵著马快速穿过浮桥。 虽然脸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確定这是自己发出去的探马, 蓝明示意一位士兵下去接应,很快,这名探子被带了上来。 “启稟载王,敌军已经过祥霖铺,正往此处加速赶来。” “目测约两千余人,是邓字、张字旗號。” 蓝明又抬眼看了看太阳位置,依旧没有到正午,这行军速度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一点。 他点头示意探子留下,扫视了一圈,说道: “都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清妖马上就要到了,再有鬆懈,按军法处置。” 话音一落,立竿见影。 蓝明军的各个班长已经开始低声骂了起来,苏三娘军的则稍微收敛了一点。 蓝明和苏三娘对视一眼,点点头,不约而同地將目光锁定在了对岸。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对岸烟尘飞舞,先是看到邓字、张字军旗,军旗下,是密密麻麻的清军队伍。 有两人骑马而出,他们叫来手下交待了一会,几名清军来来回回,抬出若干木盾,架在岸边。 一个简易的滩头阵地就这么出现了。 苏三娘在自己耳边小声说道: “这股清妖,好像不一般啊。” 那可不,张国梁作为天地会出身的招安將领,堪称对太平军特攻, 毕竟都是“一个师傅教的”,啥套路不会啊。 而且都是天地会的,可能还和罗大纲、苏三娘认识。 蓝明向苏三娘问道: “那个张字旗下的,张国梁,守备,正五品,认识不认识。” 苏三娘疑惑地侧过头,看了自己一眼: “张国梁?不认识。” “以前倒是有个叫张嘉祥的,可惜给清妖招抚了。” 蓝明笑笑,也不多做解释,盯著下面的动向。 苏三娘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又说道: “那个邓字旗下的应该是邓绍良,带镇筸兵的” “副將,从二品,这可是条大鱼。” 说话间的功夫,那底下又动了。 那两个骑马的將领又叫来十来个清军,让他们先行过桥,其中一个还牵著马。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上浮桥,到岸后牵马的那个清军立刻上马,往蚣坝方向奔去。 苏三娘拉了自己一下: “情况不太妙,要提前动手吗?” 蓝明摇头,转过身示意后方的士兵沉住气,说道: “不要妄动,再看看。” 蚣坝该撤的都撤了,看就看唄。 不一会,那名骑兵又策马回来了,他停在岸边下马,掏出旗子打出旗语。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过后,那两名將领好像放下心来。 只见他们一挥手,从清军后排中,有几人抬著简易木筏放在岸边,一连抬了好几个,隨后开始往上面搬运輜重。 清军列成队,陆续踏上浮桥过江。 苏三娘和蓝明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同时鬆了一口气。 蓝明小声发出指令: “號手、鼓手预备,全军优先瞄准已经渡江的清妖。” 蓝明紧盯著底下的情况,理论上,最优时机是三分之一未渡,三分之一已渡,三分之一尚在水上。 但他打算多放一点过来,儘可能减少罗大纲解决对岸军队的压力。 眼看著过江的清军越来越多,连这一边,都开始有十来面木盾架著。 在对岸还剩大几百人,且那名疑似张国良的將领走到浮桥正中的一刻,蓝明动了。 他的右手猛然挥出,伴隨著一声急促的“放!”字。 號角声高亢,鼓点密集,弓矢齐发,炮火齐鸣。 上游的岸林里,窜出几十道身形。 他们四人一组,抱著一颗颗滚木拋入江中,滚木沉了一下,又从水中弹起来,借著江势,往浮桥衝去。 箭矢如雨一般射往岸边,一下射倒一片清兵。 炮火的效果却没有那么理想,多数射进水里,炸起了不少水花, 其中一颗运气好,正中木盾,木盾应声而碎。 滚木衝到浮桥上,第一撞引起剧烈晃动,桥上的清军尚能稳住身形。 接下来的每一撞,都伴隨著哭喊声、叫骂声,以及一大群清兵跌入江中。 有的滚木撞到木筏上,上面的輜重连带著清兵一起被撞翻进江里。 桥中央的清將张国梁一下没站稳掉了下去,可惜识水性,正在往对岸拼命游著。 底下的清军顿时乱作一片,大声叫唤著“有埋伏!” 尚在对岸的邓字旗清將连续砍了好几个失控的清兵,才勉强恢復秩序。 战场瞬间被分割成两片。 “他奶奶的,会不会瞄准,我姥姥来都比你们射的准。” 蓝明嘴角抽了抽,这炮兵班长骂人的腔调,还真是深得真传。 他唤来炮兵班长问道: “怎么就这么几声响?” “报告载王,天气潮湿,哑火了!” 蓝明扶额,確实,这地方依山傍水,又是晨雾又是树林里的,不哑火才怪。 “快快快,赶紧的,把工匠班班长叫来,让他把新式黑火药全部带上。” “是。” 蓝明扫视下方,这一轮伏击效果出奇的好。 浮桥上的清军在数轮衝击下全数落水,一大群落水清军在水里扑腾,顺著江流南下。 少数会水的爬到了岸边,这些人也没回去,直接就跑了。 过了江的清军在经歷了刚开始的混乱之后,慢慢稳定了下来。 他们躲在已经架好的木盾阵地后面,一部分抽出藤牌护在身前,无处可躲的就扛著尸体防御箭矢。 对岸的清將还在努力尝试收拢部队。 瀟水上游,数个木筏被拋入水中,木筏上插著罗字军旗,士兵们跳到上面,往对岸划去。 又有无数滚木落水,这次不是顺著江面,而是横著江面, 士兵跳下水中,三三两两的抱著木头,往对岸游去。 第12章 首战终局 蓝明有些难以置信,不確定的又看了一眼—— 木筏爭渡、抱木横江,渡江是这么渡的吗? 他强行回过神来接著下令道: “弓兵稳住节奏,弩手退下装箭,后面的补上,保持压制!” “还能射的火炮瞄准下方阵地,不能射的赶紧把炮弹和火药弄出来!” 安排完后,他看向苏三娘道: “你去带军预备,衝锋號一响,率军冲阵。” 苏三娘抱拳退下,再看向下方时,对岸的清军已经与罗大纲军接敌。 一群人抡著大刀就往清军头上砍去,手起刀落,一路冲向邓绍良。 罗大纲这波猛男渡江连自己人都看傻了,更別说对岸的清军。 邓绍良头也不回,收拢好残部就走,一路且战且退,罗大纲军逮著跑得慢的清军就杀,就这么你追我赶起来。 已经过江的清军,將仅有的木盾围成箭头形状的阵地,分散聚拢在各个木盾周围,约百人为一组,每组中央扛著一面军旗。 几组清军尝试性地拉弓反击,箭矢成排飞起,划出漂亮的拋物线落回地上。 一组清军合力拖出火炮,仓促调转炮口,火绳点燃,轰的几声,炮弹砸在半山腰,扬起一片黄尘。 一部分清军抬起鸟枪射击,枪声零星响起,弹丸噼里啪啦,偶有流弹飞到山头,造成少量擦伤。 剩下的清军举起藤牌、扛起木盾、甚至掀起同袍尸体挡在身前,压低身形,分批向山脚推进。 两名將领一个落水、一个跑路还能如此反击,底下的多半是镇筸兵无疑了。 “第二轮火炮预备——” “开炮!” “砰砰砰——!” 至少有一半左右的哑炮,威势不如人意,但第二轮明显准了不少。 其中四颗实心弹正中阵地,將木盾炸得破碎,暴露出来的清军很快被成片的箭雨射穿。 另外几颗霰弹落入人群之中,扫倒一片,破阵效果极佳,又引起一片溃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刚刚聚集起来的试图衝击山头的清军,在第二轮炮火下被迫又退了回去。 “载王!黄班长来了!” 蓝明扭过头看去,黄匠人和几名工匠每个人都抱著几个粗陶罐子赶来。 “快,用量比原来少三成,哑火的火炮全部换上新的黑火药!” 听到蓝明的指令,黄匠人有些迟疑道: “载王,还没试爆过呢,万一……” 蓝明看著黄匠人说道: “实战就是最好的检验。” 黄匠人看了看下面的战况,一咬牙道: “是!我等会儘可能確保安全用量。” 蓝明点头应下,之前已经把受潮火药取出来了,工匠和炮兵们相互配合,新式火药很快就装好。 他又確认了一遍下方战况。 对岸的罗大纲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可能是渡江耗费了太多体力,没有追击成功,但是从下游,把落水的张国梁给逮住了。 下方的清军还在借著木盾阵地顽抗。 看来不摧毁这些阵地不行了。 “全火炮预备,瞄准木盾,给我狠狠炸了这片阵地。” 一声令下,炮兵们纷纷调转炮口。 “第三轮火炮预备——” “开炮!” “砰砰砰——!” 没有哑炮!没有炸膛! 蓝明紧绷的神经鬆了一瞬,新式黑火药成了! 原本上好火药就躲得远远的工匠班匠人们,在呆滯了片刻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载王神威!” 炮声震耳欲聋,在山林的回音之下反覆叠加放大。 十几个炮弹同时飞出,如散花般覆盖在阵地上。 第一次使用新式火药,精確度感人。 然而在饱和式瞄准下,炮弹接连落地。 滩头泥沙四溅。 一个个木盾连同背后的清兵一起被实心弹穿透,盾牌碎裂,木屑与血肉混在一起飞出。 爆开的霰弹落在人群中央,最前排的清兵齐齐仰倒,后排的敌人被衝击掀得站立不稳。 仅有的数面清军旗被霰弹射得千疮百孔,旗手被震得踉蹌,旗杆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木盾只剩下底座,阵地尽毁,失去防卫作用,失去倚仗的清兵本能地后退,又被战场上的兵器、尸体给绊倒。 蓝明看著下方,心道这下组织不起来了吧,胜负已分,他挥手示意,衝锋號骤然拉长。 苏三娘盯准了这个时机,几乎是和衝锋號同步率军杀出,山腰间的伏兵借著高地之势,眨眼间就与清兵相接。 她第一个跃下坡面,冲入敌群中,刀锋在日光下一闪,一刀横斩,刀锋劈开甲片,鲜血瞬间喷出。 第二刀顺势劈入下一名清兵肩颈,血线四射,人当场跪倒。 她身后的士兵撞进阵中,短兵相接,刀刃相击声连成一片。 一名清军挥枪直刺,苏三娘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断枪桿,抬脚踹在对方胸口,將人踢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抵抗声变成了零散的惨叫。 清军彻底失去秩序,沿著瀟水岸线四散奔逃。 苏三娘停在滩头,刀尖滴血,她没有追击,朝著蓝明挥了挥手,领著士兵们清点战俘,打扫起战场来。 衝锋號的余音尚在山谷迴荡,溃军已经跑远,罗字军旗插在对岸,隨风飘荡。 水军们散在滩头各处,有的人追著江里的輜重,有的人围著绑住的张国梁,有的人蹲在地上,拧著湿透的衣甲。 浮桥拦截著一堆上游的滚木而不断,绷成夸张的弓形,几具清军尸体被水草勾住,隨波轻轻晃动。 罗大纲带著几名水军,將滚木一根根从上游丟到下游,浮桥这才恢復过来。 岸这一边最为惨烈,围绕著残破的阵地,七零八落,什么都有。 这一年来见的多了,蓝明也没什么生理不適。 他收回目光,唤来蓝福安吩咐道: “还能用的清军兵服都脱下来,不能用的连带著尸体堆在一起,放火烧了。” “给阵亡的兄弟们立个碑,简单扎营,清点统计战况。” 说完,蓝明走下山头,往岸边走去。 苏三娘已经清点完毕,站在岸边,见到蓝明过来,兴奋地说道: “这一仗打得痛快!” “我这边伤亡不重。” “死了十二个,重伤五个,轻伤三十来个。” 蓝明点点头,多亏了伏击,这伤亡已经很小了。 苏三娘又补充道: “渡过江的清妖死了不少,光是能数出尸首来的就有五百多个。” “算上落水的一两百人,俘虏了一百多人,剩下的都跑了。” 蓝明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战歼灭七百左右,还没算上罗大纲那边的,这战损比相当夸张。 冲阵的时候已经属於收割阶段,看来显著减少了白刃作战的伤亡。 蓝明“嗯”了一声,穿过浮桥,踏上对岸。 俘虏们集中在滩头,用绳索串成一排,罗大纲蹲在一块石头上,和水军们吹著牛逼。 蓝明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这渡江法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罗大纲哈哈大笑起来: “水军嘛,不下水算什么水军。” 他挠了挠头:“就是兄弟们现在腿还在抖。” “伤亡如何?” 罗大纲收敛了笑意,报得很快: “死了三十一个,伤了四十来个。” “那个清將很强,一下就稳住了秩序,带著大几百残部跑了。” “不过,值!” 他指了指不远处。 蓝明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张国梁被反绑著手,跪在沙地上,衣甲尽湿,脸色发白。 第13章 张国梁 两名水军站在张国梁身后,一左一右,死死按著。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蓝明的目光。 张国梁的眼神有些闪躲,好像怕被人认出来。 “在他身上,可是搜出不少好东西,你瞧。” 罗大纲挥手示意了一下,一名水军上前,將一个物品递给蓝明。 哟!稀罕物!这不单筒望远镜嘛。 蓝明细细端详了一会,举了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对岸的苏三娘,又看向自己埋伏的位置,隱约只能看到几个黑漆漆的炮口。 看来这次选的埋伏位置还不错,连望远镜都看不出来。 他放下望远镜,对著张国梁笑道: “我说你命里与水犯冲,信不信?” 这人海盗出身,建立艇军,一生玩水。 结果在歷史上溺死了,现在又兵败落水被俘,可不是与水犯冲? 张国梁不回应,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罗大纲拍拍屁股站起身,说道: “刚才我都试过了。” “这小子是个人物,嘴硬的很,什么都不肯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蓝明这下奇怪了,拉著罗大纲走到一边,小声问道: “你不认识此人?他是张嘉祥啊。” 罗大纲有些意外: “嘘,別出声,我逗他玩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苏三娘告诉你的?” 蓝明翻了个白眼,好啊,你们不愧是“好兄弟”啊,真会玩。 我看也別逗了,刚才罗大纲说“逗他玩”的时候,张国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显然是听到了。 果然,张国梁红温起来,脸也不发白了,直接破口大骂道: “罗大纲!你要杀就杀!莫羞辱我!” 罗大纲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脑袋道: “杀不杀你,可不是我能做主的。” “当初就劝你不要给清妖卖命。” “实在不行继续当你的水贼,见面还能称一声『义士』,岂不快哉?” 张国梁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 “呸!贼就是贼,死了也是贼!” “我堂堂正五品守备,吃的是皇粮!战死还有补偿,封妻荫子。” “你死了有什么?” 铁饭碗就是香啊,无论哪个时代都吸引人。 蓝明有些感慨,一转头看到罗大纲对著自己挤眉弄眼,嘴角憋著一抹坏笑。 这货又想作甚? 还未等他弄明白,罗大纲“深有体会”地点点头道: “既然『张五品』对老婆孩子这么好,咱们得助人为乐。” 一边说,一边在底下用手作出抹脖子的动作。 张国梁疑惑抬头,蓝明却是“看”懂了,顺著话说道: “那就砍了吧。” “记得把脑袋送给向荣,好让他去帮咱们的『张五品』爭取抚恤。” 蓝明把望远镜揣进兜里,转身欲走,余光却是一直观察著二人。 张国梁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嘴角扯了扯,瞄了眼罗大纲。 罗大纲肩膀耸动,又拍了拍张国梁的脑袋,语气“遗憾”道: “下辈子注意点,兄弟。” “等等!”张国梁连忙说道。 “我可以信教!” 不愧是对太平军特攻,连太平军招降要信教这种细节都知道。 蓝明停下脚步,看了罗大纲一眼。 这货投奔的时候紧张的说话都不利索,遇到老熟人倒是游刃有余。 短短几句就给张国梁聊的破防了。 “你不是要封妻荫子吗?”蓝明问。 张国梁眼神飘忽,说话有些不自然: “那个,我现在婆娘都没有,抚个……,抚不了。” 蓝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旁边的罗大纲捧著肚子,毫不留情嘲笑道: “合著说了半天,你连个老婆都没有,那岂不白白便宜了『外人』?” 张国梁顿时红透了耳根,又羞又怒,反驳道: “你个老不羞,比我岁数还大,不一样没成家?” 罗大纲的动作戛然而止,支支吾吾道: “这不一样,我这是没成家吗,我这是不想成家……” 果然还是原来那个罗大纲,说著说著又扯远了。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蓝明出声转移话题道: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张国梁身后两名水军应声拔刀,刀声清脆。 原本滑稽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罗大纲收起笑容,张国梁目光不再闪躲,直直地看向蓝明。 蓝明原本不抱多大希望,毕竟他可能比赛尚阿还了解湘南地区的清军布防。 然而看到张国梁这幅模样,好像真的能整出什么“活”来? 张国梁深吸一口气,说道: “你若能给我一个比五品守备更高的前程,我替你拿下寧远县城。” 好傢伙,甚至还在这开起条件来。 永州总兵孙应照驻扎於寧远县城,钱粮军械肯定不少。 虽说守军就一千多人,自己十倍於之,但这一万精兵都是自己的“宝贝”,若是能轻取寧远,那也是相当好的。 蓝明很感兴趣,但依旧面色如常道: “你没资格谈条件。” “但你可以证明自己值这个价。” 张国梁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湘南官道被你们封锁了,孙应照未必知道我等败况。” “我可以带著一部分人马,穿著清服、举著清旗,诈开城门。” 蓝明来回踱步,这个歷史上有名的“墙头草”倒是会出主意。 既可以借诈城之名保住性命,真行动了,又可以相机而动: 要么假意诈城,实则一入城就反水,据城而守。 要么真心投靠,诈城之名一传开,再无回归清军可能,成就一份自绝退路的投名状。 诈城是步险棋,回报大,风险大。 不过……蓝明看著张国梁,笑了笑,险棋变成閒棋,那不就行了? 他没有回应,而是对著罗大纲说道: “押下去,先审讯情报,由你严加看管。” “是。” 罗大纲领命,对张国梁身后两名水军挥挥手,二人押著张国梁起身。 “算你张五品运气好,载王不杀你。” “別想耍花招跳江跑路,这次淹死了可没人捞你。” “走吧。” 蓝明看著罗大纲押著张国梁和一串俘虏踏上浮桥离去,吐出心中一口鬱气: “这第一仗,贏了,也暴露了。” “此战过后,自己就正式进入咸丰视野,清军主力可就不能再拖拖拉拉的在广西『游山玩水』了吧?” “邓绍良要是咽不下这口气,等清军主力一到,恐怕就会带著近一万大军追击自己……” 第14章 清点收穫 蓝明晃了晃脑袋,在心中唤起系统。 这新式军队打了胜仗,总该给些点数吧? 【军队改革取得实战胜利,奖励两百点】 【天命点数:二百二十六】 给的还真不少,蓝明在眼前的面板商店中瀏览一阵,很快锁定在一项技术之上—— 【龚振麟《铸炮铁模图说》:一百五十点】 生铁炮时代的顶尖技术,能用铁模量產火炮和炮弹,生產速度按天计算。 甚至因为是十年前鸦片战爭的產物,价格上非常便宜。 可惜歷史上並没有大规模推广这项技术,反而记载在魏源的《海国图志》上流传了出去, 工业革命大规模炼钢后生铁炮逐渐被淘汰,这项技术也“作废”了。 蓝明记得,铁模铸炮法有一个很大的弊病。 因为铁模具的冷却速度太快,铁水浇铸出来的炮基本都是白口铁,炮身脆硬,易炸膛。 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是预加热铁模具,减缓冷却速度, 以牺牲铁模具寿命为代价,浇铸出介於白口铁和灰口铁之间的麻口铁炮身。 在攻克广州前,这已经够用了。 他要快速形成战斗力,需要的是海量可堪一用的武器,而不是完美无缺的“传家宝”。 在县城借用临时工坊,先打造出模具,然后几套模具轮流使用,一天能够生產十门左右的火炮。 仅仅两天时间,就能列装比这次伏击数量更多,口径更大的火炮。 在郴州停留半个月,预计能打造出一百多门火炮。 兵临广州城下时,会有多少门炮? 蓝明想像了一下,二三百门火炮排开,轮番轰炸,光炸都能把广州城门炸翻。 这种规模的火炮洗地覆盖,拿破崙这个法兰西炮王要是有这配置,嘴都能给他笑烂。 他选中【铸炮铁模图说】,点击兑换。 【兑换成功,剩余点数:七十六】 蓝明手上立马出现了一本线装书,他简单翻看了一下,图文並茂,十分正经,就像是有人从《海国图志》里抄写出来的一样。 这是真方便,都不用自己费劲复写了。 他把书本揣进兜里,看了眼四周。 战场已经打扫完毕,士兵们成群结队,抱著缴获来的兵器、輜重,有说有笑的往蚣坝方向走去。 看太阳的位置,现在还是未时,下午两三点左右。 挤一挤时间,还能赶上与四马桥铺的军队会师。 蓝明穿过浮桥,跟在士兵后面。 “听说这次缴获了几大箱银子,够发好久的军餉!” “別惦记你那点餉钱了,你看见镇筸兵的大刀了吗?希望我也能分到一把,那大刀抡起来才带劲!” “嘁!刀有什么用?能分到一件棉甲就好了,那才是保命的好东西!” …… 听著士兵们谈天说地,他很快便来到了临时搭建的行帐。 “载王!” 不知是不是打了胜仗的缘故,帐前的护卫格外精神,他点头打过招呼,掀开帘帐入內。 “都在呢?” 帐里有三个人,老管家站在主位旁边,苏三娘和罗大纲坐在两侧的椅子上。 见到蓝明前来,二人起身就想行礼,蓝明摆手让他们坐好,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老管家很快沏好茶水,蓝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喉咙。 埋伏了一上午,又扯著嗓子指挥战斗,嗓子都快干冒烟了。 “载王。”苏三娘率先开口,“伤亡情况和先前说的一样,只是俘虏该如何处置?” “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营补充伤亡。” “想走的那些,发点盘缠,放了他们。” 苏三娘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应了下来。 “是。” 按照太平军的作风,愿意加入的会要求受洗入教,打散编入。 不愿意的,要么打发去乾重活,特別顽固的直接砍了以儆效尤。 肯定是不会像自己这般“仁慈”。 从长远来看,这点盘缠换来的仁义名声,肯定是划得来的。 再说这次发的还是邓绍良和张国梁的银子。 用敌人的银子买自己的名声,爽。 不过自己得儘快和太平军“切割”,或者说让外界明白他这支南下军有別於一般太平军,以免被混为一谈。 蓝明扫了眼罗、苏二人,目光落在老管家身上: “统计完了吗,都缴获了些什么?” 老管家没吭声,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摺子,蓝明接过,展开足有半米长,上面密密麻麻列著。 好傢伙,蓝明揉了揉眼睛,依次看去—— 火炮七门,鸟枪三百支,火药千斤,炮弹若干; 刀矛六百件,弓箭三百副,棉甲二百套,藤牌二百面,號衣四百套; 战马二十三匹,骡子五十七匹,輜重车十辆; 粮食二百石,白银六千两,帐篷百顶,工具若干; …… 看得蓝明眼睛都花了,看著看著,不由得笑了起来。 还是独立出来爽啊,缴获的全是自己的。 这邓绍良跑是跑了,但跑得裤衩子都赔光了。 还真多亏了罗大纲那波猛男渡江,在罗大纲的追杀下,邓绍良没来得及带上輜重就跑了,大量輜重就留在对岸。 七门火炮,算上自己有的,加起来二十多门,火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三百支鸟枪,都够他武装三个连了,可惜自己对鸟枪没什么兴趣,这玩意不在他的作战体系之內。 蓝明转念一想,鸟枪也就是火绳枪,和燧发枪外形相似。 去系统里换一套“燧发机结构”图纸出来,让工匠班改装一下,把火绳枪爆改成燧发枪。 是不是自己也能玩一把“排队枪毙”战术? 再给这些改装好的燧发枪安上刺刀,来一个排队枪毙加万岁衝锋,那场面相当可观啊。 至於刀矛、棉甲、藤牌……,这几个缴获的精製装备发下去,杂兵立马变精锐,生存率噌噌的涨。 战马、骡子、輜重车,这三个战略资源多多益善,数量越多行军速度越快。 二百石军粮能够让邓绍良部两千人吃好几天,但对於蓝明军的一万人来说也就相当於两天的消耗,还不如一次性发下去给士兵们吃个痛快。 这六千多两银子可就重要了,按照约二两一石的战乱地区粮价,能换三千石粮食,足够一万大军支撑一个月。 第15章 铸炮新法 甚至按照邓绍良部所属,清军精锐的军餉来算,蓝明怀疑还有更多的银子,只是伏击交战时给滚木撞进江里了。 他向罗大纲问道: “那些落水的輜重,追回来多少?” 提到这个,罗大纲脸红了起来,语气有些慌张: “启稟载王,比较轻的飘在水面上的那些都追了回来。” “重的沉江了,实在是捞不上来。” 蓝明內心嘆气,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沉了江,造孽啊。 嘴上还是安抚道: “这事不怪你,滚木冲阵是手『好棋』,不必紧张。” 他转向老管家: “此战大胜,將士们立了功,取一千五百两来发下去,犒赏全军。” “另外从两百石缴获军粮中取出一部分,今晚伙食管饱。” 老管家应下,罗大纲挠挠头道: “今日参战有五千人多人,一千五百两银子发下去,每人才三钱,是不是少了点?” 旁边苏三娘白了他一眼道: “少了?按天国礼制应当全归圣库,一分没有。” “现在每人三钱,对於普通士兵来说,相当於半个月的零用钱,够买十几斤米或者买几双合脚的新鞋,补贴家用。” “再加上今天提供饱饭,你去问问下面的人,看他们乐不乐意?” 罗大纲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哑口无言。 蓝明摇头失笑,吩咐道: “好了,你二人去准备准备,今日行军至四马桥铺与其余后军会合,明日一同出发,行军至水打铺与前军会师。” “是。”二人领命退去。 蓝明又转向老管家道: “你也去安排一下,顺便叫黄匠人过来见我。” “是。”老管家领命退去,很快,一名老头走进帐內,他一进来就哭诉道: “载王!弹药供应跟不上了!” “您看能不能……?” 蓝明有些好笑,这老头是哭穷討经费来了? “缴获那么多炮弹、火药,还不够用?” 一说这个,黄匠人来了劲: “载王啊!您也不是不知道,江边潮湿,有些还落了水。” “那帐面上写的好看,实际上我都观察过了,一用就露馅,肯定哑火!” 嘖嘖嘖,技术人员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一针见血。 蓝明似笑非笑,从怀里掏出《铸炮铁模图说》的线装书,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 黄匠人双手接过,就著油灯翻看,才瞄了一眼,他的手就顿住了。 “这......这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在书上轻轻摩挲,好像捧著圣物一般。 “铁模铸炮法。”蓝明解释道,“铁模合在一起浇铸,就是一整门火炮。” “也可以打好实心炮弹、霰弹的模具,浇铸弹药。” 黄匠人没吭声,他把书本凑到灯前,眯起眼睛,一点一点看著。 蓝明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反正刚才就吩咐下去了,拔营速度没那么快。 良久,黄匠人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 “载王,这是龚振麟的法子。” 蓝明放下茶杯,“你认得这东西?” 黄匠人深吸一口气说道: “认得,十年前,洋人打过来那会,我还在佛山给人打铁。” “英夷的船炮打到城里,咱们的炮打不到,后来听人说有个叫龚振麟的,发明了个新法子,一天能铸好几门火炮,炮身还光滑结实。”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看一眼这铁模长什么样,死也值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书本,手指颤抖: “可这玩意,外人哪能看见?也就是听人说说,夜里梦过几回……” “没想到,十年了,这玩意还真让我见著了!” 蓝明心想,炮身光滑结实?那是因为白口铁又脆又硬...... “你能造出来?” 黄匠人一愣,苦笑起来: “造这玩意不难,无非就是以前的泥模换成铁模。” “上面写了,这法子快是快,却有一个『激冷』的大毛病。” 蓝明提出一个方案: “可以提前烧热铁模再浇铸,大不了损耗一下铁模。” 黄匠人拱手: “载王英明,这確实是目前唯一的法子,可这火候具体怎么把握,那都是吃饭的手艺,需要反覆试验......” “在没摸索出来前,铸出来的炮,十门里有三门好使就算烧高香了。” “黄师傅。” 蓝明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直视著黄匠人: “我问你,白日里那新式火药,装炮的时候怕不怕?” 黄匠人沉默了一下,老实答道: “怕。怕炸膛,怕把自己崩了。” 蓝明点了点头: “怕,是对的。” “若是不怕,失去了敬畏,那才是昏了头。” “可你白日里还是装了药,为什么?” 黄匠人目光闪烁,回道: “载王说了,这新火药更『科学』,打的更远。” “旧法子......打不过洋人。” 蓝明站起身来,目光压住他道: “你我都知道,旧法子打不过洋人。” “我还可以再加一句,旧法子连清妖都打不过。” “我给你银子,给你人,给你试错。” “炸坏了算我的,炸伤了算我的,炸死了也算我的。” “你只管试。” “可你要告诉我——” “你敢不敢把毕生技艺,赌在这新法上?” 黄匠人低著头,双手颤抖,过了好久,他才缓缓抬头。 “载王。” “我这一辈子,打过刀,铸过犁,也修过城防炮。” “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子,不会害人。” “直到洋人来了,洋炮来了,我才知道这一辈子竟不过是坐井观天。” 他笑了,一口烂牙露出来: “那时候,我听说这铁模铸炮,一天能出好几门。” “若是我能试一回,铸出新炮,杀杀洋人的威风,哪怕炸死在炉前,也不枉打这一辈子铁。” “今日托载王洪福,见了这法子,又得载王託付信任。” “若不赌上毕生技艺试一试,我这辈子才算白活。” “好!”蓝明紧盯著黄匠人,“铁模冷却快,那就组织人手烧热它。” “火候摸不准,那就一炉一炉试。” “十门坏七门,我认。” “只要能成三门,往后便能成六门,九门。” 第16章 大宴 “载王说的是,我这就组织人手,准备开工!” 黄匠人声音洪亮,与刚进来时判若两人,离开时脚下生风。 老匠人飞速离去,蓝明刚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笑著摇头: “这动员是不是动过头了?” 没灌鸡汤没画饼,只是尊重並投资了一下老匠人十年前的“梦想”,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还没来得及和这老头交代改装鸟枪,加装刺刀的事就跑了。 算了,改鸟枪是小事,新炮铸出来一路轰过去完事,一步步来吧。 晚点去看看他,可別给我燃尽了,系统里还有一堆图纸等著这老头去牵头落实呢。 蓝明看著帐门出神,想起黄老头刚才无意中说过的话语: “杀杀洋人的威风吗......等著吧,会有这么一天的。” 帐外渐渐热闹了起来,想来是准备完毕,可以出发了。 蓝明出帐上马,隨著部队一起沿著河流而上。 这一路走的很快,隨军輜重已经提前转移到了四马桥铺。 缴获的輜重用邓绍良“送”的骡马装车拉著,甚至有的车还没装满,空车带著。 天还没黑下去,蓝明一行人就抵达了四马桥。 纵马看著两侧的高山,蓝明脑子里回忆起了相关的地理信息。 四马桥铺坐落於河水南面,有时简称为水南。 南北皆是高山,只有中间沿著河流的位置地势低平,方便大军通行。 算是清朝的官道铺驛,扼住湘南东西咽喉。 这地方真是易守难攻,只需在西面摆阵,就可以抵御永明、江华和道州方向的来军。 单面拒敌,既无左右翼之忧,又无后顾之忧。 想著想著,蓝明不对味起来,这么好的风景,脑子里居然自动开始排兵布阵,真是被这乱世给“同化”了。 先行的后军和童子营已经在这里扎营,起好锅开始做饭。 蓝明下马步行,把韁绳递给迎上来的士兵。 炊烟升起,河滩边,一排排行军锅支在石头上,火光托著锅底,映照在周围士兵的脸上。 隔著老远,就能闻到米香、肉香。 有肉汤有烤肉,米饭、米粥管饱,想来今夜能给士兵们吃爽了。 “载王!” 苏三娘从灶区那边小跑过来,脸上带著烟燻的痕跡,兴奋道: “那边正在杀猪……” “等等。”蓝明愣住了,这女人上来就是一句杀猪,“哪来的猪?” 他走的时候带的基本都是醃肉,可没带活猪。 老管家递的摺子自己没看完细节,难道又是邓某人的? 苏三娘指著岸边,捂嘴偷笑道: “邓绍良的輜重车里,关著十几头活猪,镇筸兵待遇真好,可是便宜咱们了。” 泪目了,以后爭取给邓绍良留个全尸,再给他追封一个“运输大队长”! 蓝明顺著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几根木桩子立起来,掛著剥了皮的猪身,血水淌进河里。 水军们各司其职,像白天按张国梁一样死死按著肉猪,罗大纲蹲在旁边指手画脚,嗓门大的很: “刀往那捅!对对对——不对不对,你个憨货,这一块不要浪费了,留著一起燉!” 蓝明也是起猛了,居然听见罗大纲骂人憨货。 苏三娘又道: “有赏钱还有肉吃,那些没参战的后军和童子营,可是羡慕坏了……” 蓝明转过头来说道: “今夜没参战的一样管饱,人多了热闹,不差这点粮食。” “只是他们没有上阵杀敌,赏钱就不发了。” 听到这话,苏三娘高兴坏了: “那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说罢,苏三娘就小跑著离开,回到队伍中说了些什么,人群瞬间骚动了起来。 “载王万岁!” “载王万岁!” …… 凡是起鬨的,苏三娘挨个踢过去,然后朝他尷尬的挥挥手。 这万岁有够“廉价”的,蓝明没当真,装没听见,顺著营地慢慢逛著。 第一批食物很快出炉,蓝明拿著碗打了口米饭,淋上酱汁,挑了一个大肘子放在上面,边走边吃。 晚风吹过,河滩边的火堆越烧越旺。 士兵们围坐一圈,有人端著木碗狼吞虎咽,有人把肉夹在饼里,小口嚼著,生怕吃太快没了。 一个老兵把碗里的两块肥肉挑出来,包进油纸里,旁边人笑他: “怎么?留著明天?” 老兵摇头:“给家里人吃,家里两个娃,半年没见荤腥了。” 说著喝了口肉汤,眼睛红了一圈,低头不说话。 再远些,童子营的少年们围著一口小锅,轮流舀汤,吃的直打嗝,还不肯放碗。 “別光喝汤,吃肉啊。”一旁的陈丕成笑骂道。 少年抹了抹嘴,小声道: “要是天天打胜仗就好了……” 营地中央,罗大纲等一眾將领已经喝开了。 不过蓝明没闻到酒味,估计喝的不是酒,是肉汤。 他端著碗,拍著大腿大笑: “今儿这肉,真他娘香!咱们得谢谢邓绍良啊!” 眾人鬨笑:“谢邓绍良!” 有人大声道:“要我说,跟著载王干,比在东王身边痛快多了!那边……” 话音未落,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 “心里想想得了,少说两句。” 罗大纲咳了一声,见到蓝明前来,起了个话头: “来来来,让我们以汤代酒,敬载王!” “敬载王!” 一圈人举碗,蓝明接过罗大纲递来的碗,与將士们相碰,一口饮完。 温热肉汤下肚,身体顿时暖和了起来。 远处有人又喊:“载王万岁!” 这回没等苏三娘动脚,罗大纲先瞪了过去: “喝你的去!” 喊话的士兵訕訕坐下,周围的士兵笑骂起来。 蓝明吃完手上的东西,就放下碗继续往西边走去。 营地西侧,远离喧闹的地方,几名士兵在给阵亡的兄弟摆碗。 一碗酒,一碗肉汤。 这里的士兵都喝醉了,一身酒气,有人抱著碑痛哭,有人低声念叨著名字。 蓝明没有打扰他们,確认好换防情况就回去了。 营地里火光连成一片,这一夜真像个盛世。 他抬头看著月亮,想著未来的事。 经歷了伏击大胜和今夜这场盛宴,中军和后军算是彻底归心,拧成一股绳。 估计现在带著这支军队回去把杨秀清砍了,士兵们还要夸一句“砍的好!” 只差前军了…… 第17章 会师 次日一早,蓝明便率军往水打铺进发,约莫巳时的时候抵达。 这是道州——寧远官道的最后一个铺驛,再往北十五公里就是寧远县城。 远远望见石达开的前军时,蓝明勒住韁绳,观察了片刻。 军队沿道路两侧列阵,旗帜整齐,兵甲森然,几无折损跡象。 “看来前军没打起来。”苏三娘策马靠过来,“倒也省了伤亡。” 蓝明点头,驱马向前,苏三娘、罗大纲跟隨在左右。 石达开已经等在道路中央,穿了身乾净的白色衣甲,见蓝明过来,抱拳行礼: “载王。” 蓝明还礼下马,听到石达开又道: “仅仅两日不见,载王军气质天翻地覆啊。” 蓝明回望,身后中军与后军大部沿著河流跟了上来,嵩山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士兵衣甲虽有破损,却精神十足,昨夜宴会尽欢,今日竟不见半分鬆散。 只能说人吃饱了,有钱了,就是有底气。 蓝明收回视线道: “打了个小胜仗,分了点赏银,士气自然高些。” 石达开目光微动,“只是小胜?” 蓝明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道: “也就歼了七百来个人,抓了个五品守备,缴了些兵器輜重……” 他描绘的战果越来越夸张,石达开嘴角扯了扯,蓄起来的气势丟了大半,一脸难受。 蓝明內心舒畅,你自己要问的,憋著吧,谁让咱大你一千岁。 石达开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声音里还有一丝髮颤: “我听说,载王赏军一千五百两。” “没错。” 蓝明回答之后愣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对劲? 才刚刚见面,石达开这是从哪听说的? “未参战者也管饱?” “嗯。” “这於天国礼制......怕是不合。” 会师的氛围冷了下来,苏三娘、罗大纲的脸色顿时沉了半分。 蓝明平静道:“天国有天国之法,我军亦然。” 石达开又道:“昨夜,你军中有人呼『万岁』。” 此话一出,罗大纲脸色骤变,苏三娘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蓝明皱眉思索一阵,隱约有了些眉目: “士兵喊的,已制止。” “我知道。”石达开点头,“可他们喊的不是天王。” “军心在胜仗,在饭碗,更在於能不能活著回家。” 蓝明直视著石达开,“若天王带领他们胜利,他们自然会喊天王。” 石达开不置可否,盯著蓝明,忽然问道: “若有朝一日,天国要你交出兵权呢?” 这下,连罗大纲也反应过来,左手握紧刀把,苏三娘更是拔剑半寸。 石达开左右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没有妄动。 蓝明却不做回答,只是静静看著石达开,笑而不语。 场面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石达开没有再问,屏退左右,先是退后一步,隨后转身道: “帐內议事。” 见石达开刻意放缓脚步,蓝明拍了拍罗大纲、苏三娘的后背,跟了上去。 二人並肩而行,石达开微微侧头,小声道: “你队伍里有东王的人。” “猜到了。”蓝明平视著前方,昨夜的事情今早就传开,不是有內鬼暗中通风报信还能是什么? 他小声回道:“可知道是何人?” 石达开抓起蓝明的手,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说道: “我队伍里可能也有。” 蓝明感受著手中的笔画,是两个人名,应该就是连夜通知石达开,意图挑拨离间的杨秀清细作。 这二人怕是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和石达开有“三听三诺”这一层关係在。 “若东王发难,你当如何?” 蓝明默默记住人名,隨口答道: “杨秀清可以斥责我冒犯,却暂时拿不出有用的把柄。” 就算细作把刚才那场对话报告上去,杨秀清能拿什么定罪? 拿我笑的让他东王不舒服了定罪? 杨秀清虽然斗不过天王,却还是懂得“程序正义”的。 即便想排斥异己,也会拿出一个看起来说得过去的由头来。 他调离自己,还得用“南下经略”的名义, 而不是像后来北王韦昌辉掌权那样“演都不演”。 “现在是如此,以后呢?”石达开又问,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蓝明分析道:“目前我在明处,你在暗处。” “如果杨秀清细作上报,肯定会提到刚才当面质问、甚至差点当场拔剑的事情,误判你我之间存在很大的『隔阂』。” 石达开接话道:“你是说,东王会拉拢我,先將你孤立,然后再尝试......?” “正是。”蓝明意外地看了石达开一眼,这货也不完全是政治小白。 “你可暂时与他虚与委蛇,待我军离开郴州入粤之后,此局自解。” “那细作呢?”石达开追问,“你打算对细作动手吗?” “暂时留著。”蓝明摆手,“明著的细作比暗中的细作有用。” “要是把细作除掉了,杨秀清不放心,又派来监军掣肘,反而麻烦。” 石达开鬆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什么?” “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我是在唬你的?” 他语气有点后怕道: “你也不提醒一下罗大纲和苏三娘。” 蓝明看他这副样子,调侃道: “怎么?怕了?” 石达开无奈地瞥了蓝明一眼: “都是战场上杀过敌,封过王的人了,会怕这些?” “只是不明不白就给自己人杀了,岂不冤枉?” 蓝明笑道:“你都要设局诈东王细作了,还能有比真的更像真的?” 石达开不在这个话题停留,又道: “以前罗大纲还是我手下的人。” “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居然就彻底倒向你了。” “还有苏三娘,刚才那二人的动作、眼中的杀意可不是假的。” “你这令人归心的本事真不小。” “有如此悍將相助,確实不怕东王。” 蓝明挑起眉毛,这倒提醒了他,得和罗大纲、苏三娘二人说明一下。 在杨秀清的细作面前,还得演戏。 看石达开这后怕的样子,要是以后再撩拨一下,说不定真拔出兵器给他砍了。 第18章 寧远之谋 二人掀开帐帘入內,內部是標准的军议大帐布局, 主位在上,前面是一个简陋的木案,案上摆著文具、铺著舆图, 两侧各有数十把交椅,位置十分充裕。 蓝明坐上主位,石达开坐於他左手边。 “传罗大纲、苏三娘、总管蓝福安、工匠班黄匠人,入帐议事。” 帐门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眾人陆续入帐。 罗大纲和苏三娘进来时,瞪了石达开一眼,隨后毫不犹豫地坐在蓝明右手边。 蓝明扫视左右,见该来的都来了,开门见山道: “今日议事,寧远城怎么打,以及……该不该打。” 罗大纲和苏三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根本没想过到了城下不打的可能,石达开却是並不意外。 “寧远城目前状况如何?” 石达开伸手唤来一名探子,探子入內,抱拳答道: “启稟载王,寧远县城五门紧闭,守军约一千五百余人。” “总兵孙应照,知县刘如玉在城內布防,孙应照亲自巡城,日夜不歇。” 蓝明问:“百姓能否进出?” “不能,城门落锁后,再未开过。” “粮草如何?” “城外村庄的粮食,已被清妖征入城中,百姓怨声载道,但无人敢言。” 蓝明摸了摸下巴,明白了,守城意志强烈,粮草充沛,將领谨慎。 他挥退探子,看向石达开道: “翼王这边,有什么消息?” 石达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探子摸过寧远周边,这是结合当地人口述,画下的寧远县城布防图。” 蓝明接过,低头细看,图上標註得很清晰。 城门位置、可行的攻城路线、还有孙应照的防御方式…… 他越看越是皱眉,这寧远县城的地理条件,简直“阴”麻了! 石达开解说道:“湘南诸县,最难啃的骨头就是寧远。” “根据本地人的说法,上一次城破还是前明正德年间苗人叛乱。” 蓝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明正德年,也就是十六世纪初期,真是见鬼了: “你是说距今三百多年,无人破城?” 石达开凝重点头,在场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多年,大大小小的起义、叛乱都得有几十,几百回,竟然无一破城。 怪不得歷史上太平军打都不打,直接就往东边润了。 石达开又道: “寧远县城位於东西走向的泠江北面,南北只有两座石桥可供通行。” “西边那座五拱桥,通往会濂门,也就是小南门。” “另一座迎薰桥,通往大南门。” “除南面二门外,县城东、西、北面各有一门,且三面都挖了护城壕。” 蓝明一边听著石达开说明,一边看著舆图,不得不佩服道: “好一座坚城。” “南面临江摆不开阵势,又受两座石桥限制兵流。” “若要攻城,唯有夺桥渡江,於县城一面列阵,先填城壕,再架云梯。” 齐活了,真是齐活了。 夺桥、渡江、填壕、架梯…… 古代攻城最噁心的几个要素都有,再来个瓮城就大满贯了。 蓝明默不作声地启动立体视觉,舆图上的寧远城墙在眼前骤然拔高,变成一个精致的微缩模型。 他具体测算了城池数据,城墙不高,两层楼左右的高度,也就道州城的一半。 周长约两千米,雉堞四百多个,平均五米一个垛口。 护城壕四米左右,深度两米,光填出可以架梯的空间来,就要费不少工夫。 这段时间暴露在密集的垛口之下,如果想减少伤亡,必须辅以炮火压制。 现在才二十多门火炮,还是太少…… 蓝明目光落在舆图上,久久未动。 罗大纲忍不住道:“载王,咱们何时动身?” 他站起身来,看著舆图上的寧远: “区区一千五的守军,就算三百多年没破过城,咱们一万多人,还能打输了?” “上一仗打得这么痛快,弟兄们士气正旺,摩拳擦掌等著立功,这时候不打,等什么?” 蓝明看了罗大纲一眼,他相信以罗大纲的能力,的確能够攻打下来, 而且按照南下军的质量,还真有能力硬啃,但现在问题不是这个。 蓝明没接话,转向苏三娘,苏三娘会意,轻声道: “寧远城坚,孙应照死守,不是上一仗那种伏击能比的。” 罗大纲反驳道: “那就攻城!把城壕填了就是!” “云梯、火炮、穴地,哪样咱们没有?” “攻城需要时间。”石达开开口,“按照寧远城的情况,三五日拿不下来。” “载王於蚣坝设伏,打了一场大胜仗,赛尚阿的主力肯定坐不住,加速行军,几天就能到湘南。” 罗大纲不服气了,和石达开爭论起来。 蓝明沉吟片刻,城池极其难攻,但寧远是又是计划中必须夺取的。 即便暂时绕过,事后也要夺下来,而且是抢在太平军到来之前夺下来。 杨秀清提前踢他出局,给了他绝无仅有的机遇——“抢救”湘南文脉。 寧远对於南下军的提升,超乎想像。 南下军目前是標准的武將集团,有將无相。 为什么小小一座寧远城防御如此逆天? 这里有千年文庙,千年学宫,是状元举人批发地。 即便自己要搞现代化,不尊儒,甚至还打算把百家重新“挖”出来。 但千年的积累,意味著儒家经典,歷代史书,地方志书,科举用书,诸子百家文集……各类书籍数不胜数。 入城后,若能打出“护文脉,灭清妖”的口號,吸引有志文人加入,整支南下军都会质变。 当然,这可能就是杨秀清梦寐以求的把柄…… 蓝明看了一眼在场眾人,开口道: “寧远要打——但不是现在。”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罗大纲腰都直了许多,谁曾想还有后半句,动作顿时一僵。 “我计已定,绕行寧远,直扑嘉禾。” 一锤定音,帐中立即安静下来。 罗大纲扶著腰,胸口起伏,幽怨的看了蓝明一眼,没有反对,而是坐了回去。 蓝明继续道: “寧远城清妖目前戒备太深,让我们虚晃一下,再杀他个回马枪!” 第19章 东进!(上) 罗大纲目光怪异,小声嘀咕: “晃不晃清妖不说,倒是把我先给晃了。” 苏三娘捂著嘴笑了几声,石达开无奈摇头。 蓝明瞪了罗大纲一眼,下令道: “石达开听令。” 石达开起身抱拳: “在!” “前军於天堂圩立营,逼近寧远。” “你当给足压力、打出旗號、昼夜袭扰,摆出攻城姿態。” “困寧远於孤城,牵制孙应照、刘如玉,迷惑清妖决断。” “以掩饰我军主力东进嘉禾之目的。” “是!” 蓝明转向右手边,又道: “罗大纲、苏三娘听令。” 二人同样起身抱拳: “在!” “后军紧隨中军,转移輜重,借道下灌,於楠木桥分兵一部,佯攻蓝山。” “主力继续沿土桥圩东进、破隘口,直扑嘉禾!” “是。” 蓝明环顾眾人,站起身来: “另外,今日立军令如下:” “擅毁庙宇宗祠、牌位匾额者,不论首从,杖五十。” “擅毁书籍者,杖三十,罚餉一月。” “擅毁碑牌石雕者,杖三十,责令修復。”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凡族谱、家乘、地契、帐册,上交有赏。” “各长官负有监察之责,发生擅毁事件而未能制止者,同罪连坐。” 罗大纲、苏三娘二人只道称“是”,看著蓝明,一个跃跃欲试,一个眼含期待。 石达开神色骤变,猛然起身,声音发颤道: “载王,这怕是不妥!” 蓝明抬手下压,示意石达开听完: “各位知道即可,暂且不要外传。” “如遇上述情况,以行军紧迫、莫要延误战机为由制止。” “但无论是嘉禾、寧远,乃至以后攻下的各城......” “一旦入城,立即张贴,不得延误!” 蓝明落座,看到石达开的表情,明显没有打消顾虑。 毕竟这“护文脉”的军令一贴出去,白纸黑字,杨秀清可就真真切切地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把柄,是彻底的意识形態对立把柄。 但这是南下军不得不经歷的坎,一旦迈出去,意味著什么? 以后南下军可就不是什么“长毛”,而是“王师”! 从这条军令颁布的一刻起,他就不只是和清军抢时间,还要和太平军主力抢时间。 若是能抢在他们追上南下军之前离开湘南入粤,那就“万事大吉”。 除非杨秀清自己打天父的脸,“小天堂”不要了,强行调转原定路线南下。 然而天国不是杨秀清的一言堂,是要算上天、南、西、东,统共四王的复杂博弈。 自己能做的,就是赶在天国能够“收拾”南下军之前,蜕变成天国不得不“討好”的对象。 蓝明望著石达开,眼神示意他该给奸细“演戏”了。 见石达开紧皱眉头,仍在出神。 蓝明只好咳嗽一声,先引起石达开注意,然后张开左手,作出右手在左手写字的动作。 石达开会意,盯著蓝明,“怒斥”道: “载王!你这是要自绝於天国吗?!” 苏三娘观看了全程,扫了二人一眼,坐在位上,若有所思。 罗大纲刚要发作,见蓝明和苏三娘没什么反应,他也不敢动了。 石达开“越说越重”: “毁庙宇、去偶像,是天父旨意!焚淫祀、破迷信,乃天国之本!” “如今你下令护祠护庙、护书护碑……” “好!既然载王已决,我前军照办!” “只是他日若东王问起,你须亲自向天国解释!”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帐。 蓝明看得惊奇,这效果,老戏骨啊! 以后搞出摄像机来,高低要请石达开拍一部电影。 不过这石达开......不像演的,倒像是“半真半假”,借著这个机会,说了些心里话。 其实不用如此激烈,这是高层会议,奸细进不来,翼王“愤而离席”之后, 奸细自己会从门卫那打探信息,或者从路过的人那里获取信息。 蓝明喊住马上要追出去的罗大纲,遣散眾人,只留下苏三娘和蓝福安。 他拿出毛笔,取出一张竹纸,在案上写下两个人名,递给蓝福安,贴著蓝福安耳朵叮嘱道: “看住这两个人,如有风吹草动,即刻上报。” “入嘉禾城后,立即抓捕他们,严刑逼供,看看还有没有別的奸细。” 蓝福安领命退去,帐內只剩下蓝明和苏三娘。 苏三娘往前坐了一位,笑吟吟地看著蓝明,也不见外: “载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蓝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道: “翼王是自己人。” 苏三娘毫不惊讶,只是问道: “那会师的时候、还有刚才翼王离去,都是演戏,是因为......军中有奸细?” 蓝明微微頷首,算是承认。 “载王为何只告知我一人,不连带著罗大纲一起告知?” “看他那性急的样子,差点就酿成大错了。” 蓝明奇怪的看了苏三娘一眼,早上好像是你先按剑的吧, 你可比罗大纲“性急”,罗大纲那货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你既然猜出来了,还是说明白点。” “一真一演,效果更好。” “关键时刻拉住罗大纲就行。” 苏三娘媚眼如丝,从一开始嘴角就带著笑意: “那载王这是和我有共同的秘密了?” 蓝明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擦了擦嘴角,摆手道: “倒也不必,你点一点罗大纲,只要不动手,干什么都行。” 苏三娘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画著圈: “载王倒是放心我。” 蓝明不接这茬,转移话题道: “军中能看懂的不多,能忍住不拆台的更少。” 苏三娘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前倾: “那我算哪一种?” “你?”蓝明注视著她那双凤眼: “你算那种明知道危险,还愿意陪我跳下去的人。” 苏三娘盯著蓝明看了几息,忽然道: “载王,你可知刚刚那道军令,会引起多大的衝突?” “我知道。” “那你还下?哪怕等一等,等我们的势力更大了,再去做这件事不行吗?” “如果想要脱离贼军身份,这个坎是绕不过去的,必须有人去做。”蓝明说著,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水。 苏三娘第一次收起笑意:“你不怕输?” 第20章 东进!(下) 蓝明缓缓道:“怕,但更怕现在不去做,以后就没勇气做了。” 苏三娘嘆了口气: “难怪连翼王这种人物,都甘愿陪你演戏。” “你这人,说话像赌命一样。” 蓝明也是放开了,反问道: “那你呢,你赌不赌?” 苏三娘眼底藏著一丝哀伤: “载王,我若不赌,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或许……是在哪个地方相夫教子?” “我一介女流会带兵,是因为乱世。” “你若能平定这吃人的世道......我自然押你。” 蓝明往后一靠,举起茶盏看著她:“押多少?” 苏三娘起身走近前,右手重重拍在案上:“押命!” “押命可贵,你不怕输?” 苏三娘收回手,“哼”了一声: “输了,就陪你一起被骂成反贼!” 她转身就走,直出帐外。 看著晃动的帐帘慢慢停下来,直到静止不动。 蓝明下意识又想抿一口茶水,却发现茶盏已经空了。 他晃了晃脑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这女人,说话真要命。” 蓝明一口饮尽,放下茶盏,起身出帐。 …… 大军很快就集结完毕,想来是没有扎营的缘故。 蓝明在太阳下站了一会,麾下的中军分成八个整齐的方阵,看起来赏心悦目。 他走到六营队伍附近,对著营长吩咐道: “火炮不要全部带上,留一半给前军。” “輜重也卸下三分之一给前军,带著剩余部分行军。” 营长应下,组织起五十多人开始拆卸輜重,不一会就完成了任务。 行军號吹响,蓝明骑在马上,看著大军一队队出发。 由於丘陵太多,一路上很少走直线,基本是沿著相对平坦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往东路大方向进军。 他放慢马速,靠近队伍边缘,几个士兵正低头走路,没注意到他。 “听说……不打寧远了?” “真的假的?” “真的,都绕道了。” “那咱们打伏击,白打了?” “谁说白打?赏钱没领?肉你没吃?” “吃是吃了,可这兵临城下,又要绕道,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你们说,会不会是……?” 前面一个老兵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闭嘴!” “少他娘瞎嘀咕,跟著走就是了。” 几个士兵刚要反驳,一抬头看见蓝明,訕訕摸头,不再说话。 看来绕道確实对士气有影响,士兵们都等著打胜仗吃饱领赏呢。 湘南这一路倒有的是机会破城。 蓝明策马加速,往前走出一段,下灌近在眼前。 当地人称这里叫“状元村”,出过不少读书人,问到是哪个状元的时候,回答竟然是唐朝的。 寧远县的舜帝陵没白供奉,这地方文气太盛,连个村子都有千年歷史。 不过蓝明经过的时候,偌大的村子已经几乎空了,也不知是因为孙应照强征跑的,还是畏惧太平军跑的。 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站在远处张望,一见军队靠近,又赶忙躲进屋里。 蓝明嘆息一声,虽说太平军教义上亲近百姓,但贼军就是贼军,长毛这名头不是吹的。 军队没有停留,匆匆穿过下灌。 从这之后,就要往北迂迴绕路,来避开东边连绵不绝的群山。 罗大纲和苏三娘策马追了上来,试图聊天解闷。 罗大纲跟了一路,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声音闷闷的: “载王!我不是不听令,我就是想问问......嘉禾有啥好的?” 蓝明卖了个关子: “嘉禾不用打。” 罗大纲摸摸脑袋: “不用打是几个意思?” “唉!” “总觉得彆扭。” 蓝明瞥了他一眼: “你这是手痒了,嫌没仗打。” 罗大纲来了精神: “那当然!我昨晚还梦见破城了!” “梦见你第一个登城,拿了先登之功?”苏三娘插了一句。 罗大纲嘿嘿一笑: “这倒没有,梦见我被城上丟的石头砸晕了。” 蓝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评道: “那你梦得挺准。” 罗大纲脸黑了下来: “真是晦气……” ……就这么说说笑笑之间,队伍一路往北,走到了“尽头”。 在这拐个弯,只需一直向东走就是嘉禾。 蓝明对著旁边的苏三娘和罗大纲说道: “提醒士兵们补充水源,过了这段路,一直到土桥圩之前,可就没有大型河流了。” 大军在这休整了一阵,隨后继续行军,一路往东偏南的方向移动。 终於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到达了楠木桥。 蓝明踩著马鐙下马,手里握著马鞭,將几名高级將领叫来身边: “此处往南三十里,就是蓝山县。” 罗大纲摩拳擦掌,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末將愿……” 蓝明伸手制止了他,看向苏三娘道: “去把陈丕成叫来。” 苏三娘应声往童子营方向走去,罗大纲疑惑: “载王,叫陈丕成来干啥?” 蓝明答:“佯攻蓝山。” 罗大纲咧嘴道: “载王你可真会说笑,陈丕成还当过我卫兵呢,確实有点实力。” “不过年纪太小,是个娃娃兵。” 蓝明没说话,一会的工夫,苏三娘回来了,身后跟著一名少年。 少年容貌秀美,看著没有杀气,双眼下的两颗黑痣极有特色。 穿著太平军號衣,若是放在人群中对比,却与一般士兵明显不同。 大概是因为读过书,有几分儒雅气质。 蓝明看著陈丕成,直截了当道: “你领童子营去佯攻蓝山县,如何?” 少年本来还有点紧张,一听到这话立马兴奋道: “回载王,末將愿往!” 罗大纲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一瞬,渐渐笑不出来了: “童子营!?” “载王,那一群娃娃,让他们去嚇县城,若是清妖出城反击怎么办?” 苏三娘眉头紧锁,看起来也不放心。 蓝明不急著解释,先是问道:“你今年多大?” 陈丕成老实回答:“十五。” “你会如何佯攻?” “不去打城,要让清妖以为我们要打城。” 蓝明继续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一聊到战术,陈丕成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天的时候,我先组织人手砍树立旗,让清妖看见营地越来越多,然后把木头拖到城下,装作要打造攻城器械……” 第21章 嘉禾城下(上) “夜里的时候,组织几伙人骚扰他们,敲敲战鼓、放几声炮,在山坡点起好几个火堆嚇唬他们。” “再抓几个清妖的探子放回去,散播假消息……” 陈丕成停顿片刻,补充道: “如果清妖出城迎战,我便立马退后;要是清妖不出城,我就一直骚扰!” “只要三天时间,蓝山县的清妖肯定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很好!”蓝明目光讚赏道:“佯攻之道,兵不在多,而在於让敌人觉得多。” 虽然陈丕成確实还有点稚嫩,但应付蓝山县绰绰有余。 寧远以东一带,清军防备最弱。 蓝山县守军不多,正好让童子营歷练一番。 蓝明问:“童子营五百人,够不够?” 少年抬头:“够。” “只要旗多、鼓多,人就多。” 蓝明不再考验,下令道: “著你领童子营五百人,南下佯攻蓝山。” 陈丕成与蓝明对视,目光迸发著战意: “是!” 罗大纲盯著陈丕成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少年肩膀上: “好小子!” “要是真把蓝山县里头的清妖嚇住了,回来我给你摆酒!” 蓝明踩了罗大纲一脚,罗大纲连忙改口:“摆汤!摆汤!” 陈丕成揉了揉肩膀,认真回答道:“若嚇不住,末將提头来见!” 罗大纲吸了口凉气,拒绝道:“得了吧,你那脑袋还没西瓜大。” 眾人鬨笑起来,苏三娘嘴角上扬,十分欣慰。 陈丕成有点不服气,但看了眼周围,又不好发作。 笑过之后,蓝明从左到右看了一眼眾人,挥了挥手: “各自准备去吧。” “天黑之前,童子营务必南下。” 陈丕成应下称是,转身跑著离去。 看著少年奔跑的背影,蓝明感慨一句:“年轻就是好啊。” 眾人古怪的看了蓝明一眼,敢“怒”不敢言。 罗大纲嘖了一声:“十五……我十五的时候,还在村里放牛。” “你现在也差不多。”蓝明淡淡道。 罗大纲急了:“我哪点像放牛的了?!” 苏三娘瞥了他一眼,补刀道:“脾气。” 旁边几名將领差点笑出声,纷纷扭过头去。 蓝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在西沉,万物被拖拽出长长的影子。 苏三娘走了过来,和蓝明一起眺望远方。 “童子营一走,蓝山县那边就热闹了。” “有些孩子,父母死在乱世里,一直跟著我。” “是你给了他们机会。” 苏三娘侧过头,看著蓝明: “载王。” “嗯?” “你说,等这乱世平了,这些孩子……能回去读书吗?” 蓝明开口道:“不用等乱世平定,到了广州,自然有新学堂去读。” “……什么!?” “咚——!” “咚——!” “咚——!” 远处传来一阵鼓声。 五百名少年兵排成几列,一面面小旗竖起,队形不算整齐,却透著一股朝气。 有人背著鸟枪,有人扛著长矛,还有人拖著几面鼓…… 陈丕成到处奔走確认情况,在確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猛然挥手: “出发!” 一队队少年兵沿著山路往南走去,脚步杂乱,却越走越整齐。 “这帮娃娃要是活下来,將来怕是不得了。”罗大纲凑了上来。 苏三娘握著手捧在胸前,语气没那么乐观: “还是活下来再说吧……” 蓝明收回目光,握紧马鞭。 “该干我们自己的事了。” …… 楠木桥一夜无事。 过了夏至,天亮的时间早了许多,隨著起床號响起,大军迅速收拾营地,整队出发。 蓝明率军继续沿著官路往东推进,在土桥圩穿过拱桥的时候,一名骑马探子从前方山道飞奔回来。 探子衝到近前翻身下马,抱拳稟报: “启稟载王!” “前锋已至裊塘隘口,与清妖接触!” 蓝明立刻问道: “多少人?” 探子喘了口气: “大约几十人,由清妖把总领著守隘。” 蓝明接著问道:“打起来了?” 探子表情有些古怪: “对面放了几枪。” “不过……没打多久,那把总见我军人多,转身就撤了。” 罗大纲策马靠了过来:“跑了?” 探子称是:“已经往嘉禾县城方向退去,前锋正在占据隘口。” 这把总倒是个妙人,几十人对六千大军,不跑才奇怪。 他还知道象徵性挡一挡,放几枪再跑,真是个兵油子。 蓝明抬头看向前方山口,山道蜿蜒,隱约能听见前锋士兵的呼喊声。 “传令。” 旁边的传令兵立刻应声。 “全军加速通过隘口,不要停留。” 军號声很快响起,原本正常行军的队伍顿时提速。 蓝明马鞭挥舞,战马踏上山道,向著关隘奔行。 两侧山坡渐渐逼近,道路逐渐收窄。 不多时,隘口出现在前方,底下只有一个小门可供通行。 前锋占据高处,嵩山旗迎风招展。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几里,直到山势豁然开朗。 远处平地上,坐落的正是嘉禾县城。 蓝明骑在马上,从怀里掏出望远镜,从远处观察。 城墙不高,四四方方,墙上只有少数几个清军巡逻。 奇怪的是在城门楼,一名穿著清军官服的官员坐在交椅上,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蓝明隱隱感觉不妙,视线下移转向城门,城门果然是关紧的。 “坏了,出现蝴蝶效应了!” 蓝明收起望远镜,低头思索起来。 根据系统查到的资料来看,歷史上太平军东进时,轻易突破隘口。 並且嘉禾知县吴淳韶早早就带著官印跑了。 嘉禾城城门大开,太平军完全就是白捡了一座城。 这也是他之前说“嘉禾不用打”的缘故。 但现在不知道是因为哪个因素,导致嘉禾县令居然没有跑路。 湘南地区的清军布防只限寧远是事实,从刚才的隘口就能看出来。 这么重要的地方只有一个把总,清军確实缺兵。 长沙重镇在这个时间点都没布防多少,嘉禾城的守军撑死了也只有几百绿营。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给吴淳韶的勇气,让他留在嘉禾城的? 罗大纲追了上来,疑惑的问道: “不是说嘉禾不用打吗,这也不像不用打的样子啊。” 蓝明同样好奇:“走,去看看。” 第22章 嘉禾城下(中) 大军来到城下,在城前数里的空地上展开阵势。 中军旗帜竖起,十门火炮被拖到前列,炮口分別对准城门和垛口。 攻城器械组装完毕后,一个个被推了上来。 蓝明目测了一下,嘉禾县城不大,却修得规整,上面飘荡著清朝龙旗。 城墙高度大约在寧远县城和道州城之间。 若是真不弃城,那就强攻便是。 这嘉禾城,是不可能再绕的了。 罗大纲抬头看了一眼,活动著身体: “终於有仗打了。” 苏三娘骑在马上,目光在城墙上扫了一圈: “守军怎么这么少?” 蓝明听闻,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城头。 这个位置能看到的角度相比刚才更少,但城楼上那名官员似乎依旧没动身。 更奇怪的是,城头没有慌乱,既不放箭,也不擂鼓。 正当眾人疑惑地准备攻城时,城门前传来一阵骚动,一名传令兵飞马而至,翻身下地、拱手急报: “启稟载王!城头有人传话!” “嘉禾县令在城上,指名求见载王,说愿在城下一谈。” “谈?”苏三娘冷笑一声:“城门紧闭,他也配站在城头谈?” 蓝明没有立刻搭话,只是用望远镜看著上方。 城门楼上果然站著一人。 那人头戴夏吉服冠,身穿藏青色外褂,隱约能看到胸前绣著的鸂鶒补子,风从城头吹过,衣袂猎猎。 这的確是七品文官县令的穿著。 蓝明看了一会,侧头问罗大纲: “你看那人站的位置,能搭弓射中吗?” 罗大纲顺著蓝明的目光看向城头,眯眼估了估距离。 片刻后,他摇头道: “有点难,这廝只露出半个身子,距离太远。” “若能再靠近一点,给我三箭,我有把握在第二箭或者第三箭射中。” 蓝明頷首沉思一会,又唤来四位营长,吩咐道: “你四人率营队隱蔽行动,从侧后方包抄迂迴,如果听到战鼓声响,立即从侧方架梯攻城。” “是!” 安排完毕,蓝明看向身边: “既然这县令想赌一把,那咱们就听听看他想说什么。” 罗大纲诧异道: “你这又是射杀又是包抄的,我还以为不谈了呢。” 蓝明轻轻笑了一下: “谈归谈,打归打,两手准备。” 他先是对苏三娘说道: “叫上几名盾兵,带上藤牌、大盾,与我一起。” “注意盯紧城头,可別给一个小小的县令阴了。” 然后对罗大纲说道: “你也带好兵器和藤牌,隨我上前,听令行事。” 罗大纲和苏三娘对视一眼,双双应下。 蓝明又叫来炮兵班班长指示道: “推炮近前,瞄准城头。” “若是会谈生变,立即炮火压制。” “是。” 十门火炮纷纷前推,炮口调转。 准备了一番过后,一行人骑马接近城门百步外,隨后下马步行,在距离城门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罗大纲有把握三箭內命中,同时也在城门楼的射程范围內,但精度有限。 另外,在这个距离想要顺利对话,双方都需要大声呼喊。 见眾人前来,城头那青袍官员这才向前一步,双手扶著垛口俯视下方: “城下可是载王蓝明?” 蓝明抬头,与吴淳韶隔空对视: “正是本王。” 吴淳韶微微拱手: “久闻大名。” 罗大纲搭弓紧盯著城头,忍不住吐槽一句: “这破地方还久闻,读书人就是麻烦。” 吴淳韶一手扶著垛口,一手轻抚鬍鬚,自顾自说道: “阁下看起来好像对本县有些防备……” 他大声喊道:“弓弩暂歇!” 城头立刻有传令兵接著呼喊: “弓弩暂歇!” 城头稀稀拉拉的弓箭手纷纷放下弓箭,箭头被垛口所掩盖。 罗大纲转过来眼神询问,蓝明点头同意,这才將弓收了起来,从背后掏出藤牌。 吴淳韶继续开口: “本县姓吴,嘉禾知县。” “城中百姓千余户,城小兵寡,挡不住阁下……” 蓝明打断他的节奏道: “吴知县邀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那不如双方摆开阵势,等城破了再介绍?” 吴淳韶沉默几息,语速快了许多: “本县为官十余载,见过太多事情。” “长毛闹起来的时候,同僚们跑的跑,死的死。” “有人劝本县也跑,说这嘉禾小城,几百绿营,守不住。” “本县本来也是打算跑的……” 蓝明听了一会,他也好奇究竟是哪个“蝴蝶”扇动了翅膀,让这个早该跑路的知县留了下来。 “官印都收拾好了,马也备上了,可就在这几天,却接连有探子来报。” “先是说蚣坝一战,我军大败,有好多溃兵逃离了,这其中居然还有被俘虏的士兵。” “据被俘虏过的士兵说,载王仁义,他们不仅没事,还发放路费,给他们回家……” 蓝明听后,嘴角抽了一下。 好嘛,原来是自己这只“蝴蝶”,没想到这名声传的这么快。 吴淳韶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本县当然不信!” “这太平军的所作所为,世人皆知。” “奈何反覆求证过后皆是如此,不得不信……” 蓝明再次打断节奏道: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后不开城,你就等著城破后跪著说吧。” 罗大纲瞬间弃下藤牌抬弓,手指搭在箭上。 城头士兵纷纷扬起弓弩,两军再度对峙。 “阁下莫急。”吴淳韶调整姿態道: “本县斗胆问一句,阁下放那些人回去,图什么?” 蓝明简短道:“图名声。” 城头传来一声笑: “阁下倒是个实诚人。” “那本县再问,阁下图这名声,是要给谁听?” 蓝明抬头,看著他那顶官帽: “给天下人听。” 城头久久不言,就在吴淳韶要再次开口时—— “嗡!”的一声,城楼侧翼传来弓弦响。 一支箭矢斜斜飞出,落在蓝明身前五步处,箭尾颤颤。 蓝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箭,就被苏三娘举盾护在身后。 罗大纲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那名射出箭矢的清兵! 吴淳韶猛然回头,厉声喝骂:“何人放箭!!” 第23章 嘉禾城下(下) 城头一阵骚动,隱约听见有人辩解“误发!误发!” 吴淳韶处理完毕转回身时,脸色已经变了。 他扶著垛口的手臂轻微发颤,声音却竭力稳住: “阁下见谅……是本县治下不严,惊扰贵军。” “不过方才有探子来报,城外山坡似乎有几队人影。” “看来阁下虽说要谈,却早早备下攻城之计。” “这谈字,只怕也不大真。” “既如此,不如咱们各退一步,把虚的收一收,直接聊真话。” 蓝明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后,抬头看向吴淳韶,这老狐狸精,都走火误发了还试图维持谈判地位。 他继续施压道:“吴知县,看来这城里,好像有人不想让你谈。” 吴淳韶喉结滚动,没有接话。 “半炷香,你还剩半炷香的时间。” 吴淳韶开口,直接进入正题,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若嘉禾开城,城中百姓如何?” 蓝明答的很平静: “秋毫无犯。” 吴淳韶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城中官吏如何?” 城墙上下安静下来,连风声都轻了一些。 蓝明没有犹豫: “只诛恶官,余者愿去则去,愿留则留。” 吴淳韶听到这里,突然愣住,眼神微微一动,能看出整个人都放鬆了许多。 “若有人愿留下做事呢?” 蓝明回答道: “我军用人,不问出身。” 城头几名胥吏互相对视一眼,神色明显有些变化。 吴淳韶佩服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阁下好气魄。” 吴淳韶酝酿了一会,然后握紧双拳,声音有点颤抖,好似抱著极大的勇气: “最后一问……太平军素有毁庙焚书之事,不知阁下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蓝明愣了一下,隨后嘴咧了开来,怎么也合不住。 城头的吴淳韶没有等来答案,不得不继续追问道: “阁下何故发笑?” 蓝明没有回应,而是吩咐一名盾兵,去把老管家蓝福安和传令兵叫过来。 二人来到后,老管家上前,蓝明附耳说了几句,老管家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摺纸递给传令兵,然后快步往后方走去。 这纸是前日里开会誊抄的军令。 传令兵拿著上前,又往城门方向走近二十步。 他展开摺纸,用力深吸一口气,对著城头大声念道: “载王令!” “凡擅毁庙宇宗祠、牌位匾额者,不论首从,杖五十!” “凡擅毁书籍者,杖三十,罚餉一月!” “凡擅毁碑牌石雕者,杖三十,责令修復!” “凡族谱、家乘、地契、帐册,上交有赏!” “各长官负有监察之责,发生擅毁事件而未能制止者,同罪连坐!” 声音在城墙间迴荡,城头彻底安静下来。 吴淳韶沉默了很久。 “载王……” 他的声音比之前哽咽了许多。 “这道军令,可是真的?” “白纸黑字,千真万確。” “你……你知道这军令一发出去,意味著什么吗?” 蓝明不再回答问题,只是静静地看著城头。 城头喧譁声四起,能听到有几个乡勇在议论。 “县尊……再拖只怕要打起来!” “听说道州那边……跑的比咱们还快!” “县尊!不能再等了!” …… 良久。 吴淳韶低头看了一眼城下,忽然直起身: “鸣金!” “当——!” 城墙上的弓弩手纷纷收起武器退后,彻底失去身影。 吴淳韶动作缓慢的用双手摘下头冠,轻轻放在城垛上,转身消失在城楼里。 城墙上原本飘扬的清朝龙旗被一一撤下,城门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 罗大纲上前几步,左手持著藤牌,右手握著刀柄,紧盯城门,时刻戒备。 苏三娘也走上前来,护著蓝明道:“载王,退后些。” 蓝明摇摇头,依然站在原地。 数十息之后。 城门內传来吱呀的声响,以及门栓被抬起的动静,然后是沉重的城门开启声。 巨大的城门缓缓向內开启。 吴淳韶站在门洞中央,身上的官服已经脱去,只穿著內衣,赤著双脚,手上绑著一根绳子。 他身旁跟著三个人,几乎和吴淳韶是同样的穿著,手上捧著不同的东西。 嘉禾小县,可能没有县丞。 蓝明推测这三人应该分別是嘉禾县的把总王万年、典史彭文徵和教諭陈南纪。 几十名守军排在道路两旁,没有一个举著兵器。 吴淳韶先是走出城门停下,拱手,深深一揖: “嘉禾知县吴淳韶,率闔城军民……请降。” 他站起身,然后接过旁边一人递来的托盘。 铺著红绸的托盘上,黄册和鱼鳞册叠在一起,再上面是黑漆色铜质官印。 吴淳韶双手端平,托盘高过胸口,往前赤脚走了四十步才停下。 在距离蓝明十步左右的地方,吴淳韶膝盖弯曲,缓缓跪下第一条腿,接著是第二条。 吴淳韶低下头,將托盘从胸前的高度继续往上托举,举过额头,举过头顶,双臂绷直,让那枚黑漆漆的官印正对著蓝明方向。 蓝明眼皮跳了一下,他还真是第一次见人献城。 旁边的苏三娘和罗大纲大约也是如此,二人同样目不转睛。 但跪在那么远干嘛,不会是要……?! 果然,他想像中的事发生了,膝行...... 吴淳韶托著印,膝盖开始往前挪。 一步。 地面粗糙,再加上高举托盘。 只著一层內衣的膝盖碾过去,吴淳韶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两步。 蓝明看见他颈部的肌肉都收紧了。 三步。 吴淳韶咬肌凸起,下頜绷得紧紧的,显然在忍。 蓝明看不下去了,同时也算是彻底懂了。 怪不得清朝的知县知州一个个寧可跑路也不留下…… 他动身,迈步往前走。 苏三娘本能伸出手想拦,被他轻轻拨开。 罗大纲在后面喊了一声,蓝明没回头。 他走得极快,十步的距离,一下就来到吴淳韶近前。 吴淳韶呆住了,抬头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手臂僵在空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蓝明没去接那个托盘,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吴淳韶举著托盘的手腕。 吴淳韶手一抖,托盘差点倾斜。 “別跪了,也別爬了……” 蓝明手上用了点力,往上託了托。 “起来,不许跪!” 第24章 进城 吴淳韶没起身,他跪在那里,手臂保持著托举姿势。 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蓝明意识到一件事,这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知县,可能不知道被打断后该怎么做了。 他嘆气一声道: “清妖受降都没你这么能折腾。” “你又何苦自贬如此?” 蓝明左手接过托盘,递给刚刚跟上来的罗大纲,右手抄住吴淳韶小臂,往上带了一把。 托盘离手的一刻,吴淳韶的胳膊软了一下,他膝盖还跪在地上,上半身却被拉起,有些狼狈。 那三个疑似把总、教諭、典史的人,同样捧著托盘赤脚走了上来。 能看出有几分军伍气质、约莫三十来岁的把总,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想搀扶,却又硬生生收住。 蓝明双手发力,继续往上拉,吴淳韶踉蹌著站起来,膝盖处的內衣差点磨破。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好像不知道该往哪放。 蓝明看著他手上的绳子,这绳子牵在手上,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寓意如牲畜一般,姿態放的极低。 他拽住绳头三两下扯开,把麻绳往地上一扔。 吴淳韶低头看著地上那团麻绳,声音沙哑:“……不合规矩。” 蓝明拍了拍手上沾的麻絮:“不合什么规矩?” 吴淳韶没答。 蓝明空出手来,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位“前清”知县。 比自己略矮,中年发福,可能是由於长期伏案,肩背有些前倾。 面相还行,不凶不恶,下巴留著整齐的长须。 “吴县令。”蓝明笑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那几个问题,可知我为何答的这么痛快?” 吴淳韶抬头,看著他。 蓝明指了指地上那根被扔掉的麻绳: “这种玩意,我不认。” “我在的地方,没有这种规矩。” 城门口安静了几息,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典史、把总、教諭…… 这三个跟著吴淳韶出来献城的人,膝盖都跟著一软,跪了下去,各自高高捧起托盘。 蓝明扫了一眼,直接“痛苦”扶额——起来一个,又跪下三个。 他示意盾兵上前,一一接过托盘,然后將那三人扶起来。 “既然降了,就进城吧。” “別光在门口杵著,人多,风大。” 他往城门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又补充了一句: “该穿的都穿上,尤其是把鞋穿上。” 吴淳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蓝明许久,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深深吸气一口,大步跟了上来。 那典史、把总和教諭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慌忙跟上。 罗大纲看著这一幕,左手托著托盘,右手把刀收回鞘里,扭头对著苏三娘道: “这他娘的,还真给载王说中了!” “不过,我怎么感觉比打一仗还累人?” 苏三娘没接话,盯著蓝明,神色有些复杂。 蓝明叫来传令兵: “通告全军,鸣金收兵,就地扎营。” “各中高级將领,组织人手入城维持秩序,控制四门,於路口设岗哨。” “传令六营,接管武库,粮仓,银库,阁库,清点物资上报。” “飞骑传令童子营,告知他们嘉禾已降,速归嘉禾。” 传令兵连声应是,往后方奔去。 蓝明最后看了城门楼一眼,城墙上,有几个胆大的百姓探出脑袋往下张望。 原本摆在城垛的头冠不知所踪,许是早已被风吹走。 离开天国第四天,南下军进城了,知县带的路…… 蓝明在原地等了一会,六营的亲兵牵著马走了上来。 他踩著马鐙上马,轻轻一抖韁绳。 “走,进城。” 罗大纲和苏三娘也翻身上马,策马跟隨在蓝明左右。 二十多名亲兵手持长枪,步行护在更外面。 一行人穿过城门,城门洞阴凉狭长,马蹄声在洞里迴响。 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天地间隨之一阔。 城里的街道比想像中更宽些。 两侧站著几十名守军,已经收了兵器,低头让出道路,有人偷眼打量,有人紧盯地面。 沿街的店铺都关著门板,门缝里有人影晃动,有几扇窗户开了一条缝,又飞快合上。 “这一个个的,就怕长毛。” 罗大纲骑马跟在左侧,左右张望: “结果一看,嘿!长毛也没长毛。” 蓝明道:“冷笑话讲的不错,下次不要讲了。” “载王,什么是冷笑话?” 蓝明侧头了他一眼,罗大纲訕訕闭嘴。 吴淳韶消失了一会,再出现时不知道从哪里换了身衣服,穿上了鞋,披著件外衣,走在前方带路。 再往里走,街边的百姓越来越多,可能是前面有知县带著,这些人胆子大了起来。 有妇人抱著孩子站在门口,有老人拄著拐杖远远看著,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躲在门板后面探头…… 罗大纲看了一圈,又忍不住道: “怪了!” 苏三娘问:“怪什么?” “以前进城,这时候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不是哭就是跑,鸡飞狗跳的。” “適应適应。”蓝明也观察了一下:“以后这种情况,会更多。” 在吴淳韶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到了县衙。 门前台阶上,那三个早早消失不见的把总、典史和教諭已经换了身常服,站在那等著。 见蓝明一行过来,三人齐齐躬身。 蓝明下马,把韁绳扔给亲兵,走上台阶。 “载王。” 吴淳韶先是逐一介绍了三人,確实如蓝明猜想的一般分別是把总、教諭、典史,现在一一对上名字了。 他又说道:“县衙已清空,后堂备了茶水。” 蓝明点头继续往里走,穿过大门,仪门,迎面是大堂。 门楣上掛著匾,写著“明镜高悬”四个字。 蓝明没有驻足,穿过大堂,走进后堂。 后堂相对大堂小得多,但光线明亮,空间依旧充足。 中间一张太师椅,两边交替摆著交椅和方桌,方桌上面已经摆好了茶水。 蓝明在首位坐下,罗大纲和苏三娘分坐左右。 四名亲兵举著托盘入內,挪开茶水,轻轻將托盘放在方桌之上,然后退出门外,守在门前。 第25章 嘉禾「四巨头」 吴淳韶四人站在下首,没有落座。 蓝明看了一眼那几把空椅子:“坐。” 吴淳韶犹豫片刻,告了罪,挨著椅子边坐下。 其余三人也跟著落座,只坐半边。 罗大纲看著这一幕,凑到蓝明身边小声说道: “我怎么觉得,他们比刚才跪著还难受?” 蓝明没理他,瞄了茶盏一眼,强行忍下喝茶的衝动,转向吴淳韶道: “城里什么情况,说说看。” 吴淳韶起身又要躬。 蓝明抬手往下压了压:“坐著说。” 吴淳韶重新落座,清了清嗓子: “回载王,嘉禾城內,现有民户约……” 蓝明制止他道:“说重点。” 吴淳韶尷尬地咳嗽一声,再次说道: “仓库存粮约两千五百石,白银三千二百余。” 罗大纲听后两眼放光,苏三娘则拿起帐册翻看。 蓝明思索一阵,觉得这数量好像有点少,又问道: “嘉禾县的常平额是多少?” “回载王,六千石。” “怎么亏空这么多?” 吴淳韶看著蓝明的眼睛,目光没有迴避道: “这些年春荒秋荒,荒的百姓无粮,收成不好。” “嘉禾县的存粮中规中矩,还有余力维持几次小规模賑灾。” 蓝明与苏三娘眼神確认过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城里有多少兵?” 吴淳韶答: “绿营二百七十四,乡勇两百余。” “兵器呢?” 吴淳韶报出几个数字,蓝明听著直摇头。 他最需要的火炮没有,倒是多了许多长枪、藤牌和弓箭之类的冷兵器物资。 初步了解了状况,蓝明扫了一眼知县、把总、教諭、典史这县城“四巨头”。 吴淳韶神情逐渐稳重,开始往城楼那老狐狸般的模样靠拢。 好像是终於確定,自己既不是嗜杀屠城之人,也不是焚书毁庙之人。 除知县吴淳韶外,把总王万年身材粗壮,是四人里最年轻的,標准的基层武將。 典史彭文徵瘦削精明,与吴淳韶年龄相当,颇有酷吏之资。 教諭陈南纪面容清癯,一身儒衫洗得发白,是四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看著约莫五十来岁。 看来,经过几轮问答,这四人渐渐放鬆下来,没有一开头那么拘谨。 见拉近了“距离”,蓝明决定聊一点严肃话题: “诸位都是本县官员,如今城已易手,局势你们也看见了。” 话起了个头,在座眾人纷纷身体前倾,郑重起来。 “我军要南下岭南,如今只不过是暂驻嘉禾。” “我想问一句诸位——” “愿不愿隨军共同南下?” 后堂静了一瞬,知县吴淳韶几乎没有犹豫,拱手便答: “下官愿从。” 罗大纲眉毛一挑,苏三娘也多看了他一眼。 蓝明表情微笑,算是有所预料。 这吴淳韶寧可路都不跑也要留下,还自贬以表忠诚,大约是心里有什么想法。 “吴知县倒是聪明。” 吴淳韶答的很快: “城既已破,清廷必以我等为失城之罪。” “留在此地,不过等死。”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 “若载王不弃,下官愿携家眷同行。” “好!”蓝明左手扶著太师椅,右手握拳敲在方桌上。 不管怎么说,终於有个正儿八经的文官了。 至此,他这支南下军才不只是纯武將集团,而是渐渐有了立国底气的文武两全。 说完之后,蓝明的目光转向另外三人。 把总王万年脸色发紫,手指在大腿上摩挲。 典史彭文徵低头看地,不敢抬头。 教諭陈南纪则抿著嘴,一言不发。 这三人光是从外表就能看出十足的抗拒意味。 苏三娘忍不住轻哼一声: “怎么?现在这样就怕了?” “方才城头喊投降的,有没有你们?” 蓝明在心里给苏三娘点了个赞,这话就该她去说。 被一个女人这样嘲讽,三人脸上都掛不住了。 彭文徵头低得更深,低到额头点胸。 陈南纪转移视线,看著茶盏。 王万年还是太年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第一个忍不住抱拳道: “载王恕罪。” “末將是武人,只会守城。” “南下打仗……恐怕不合適。” 罗大纲哈哈一笑: “守城?” “在嘉禾城外关隘放了几枪就跑的,就是你吧?” 王万年脸更红了。 蓝明摆了摆手道: “看来你们三个还是没吴知县想的明白。” “你们献了城,又没犯大错,我自然带你们南下。” “这是保护,不是命令。” “你们若是不愿隨军,我也不逼你们。” 三人被引起了注意,望向蓝明。 蓝明语气加重: “但我郑重劝诫你们最好赶紧跑,不要幻想著什么『官復原职』,当作无事发生,这是不可能的。” “后面道州的太平军还要来一茬,他们也会走。” “清妖一定会回来接管这里。” “等到了那时,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们等著一一被清算吧。” 蓝明又扫了眼三人,说这话是为了彻底剖开三人的侥倖心理。 要么装作无事发生,然后等著朝廷清算,况且,能不能扛过道州的太平军还难说。 要么弃官变成白身,白身在乱世中意味著什么,不必多说。 蓝明先是看向揉著额头的王万年,他打算从最“简单”的突破。 “王把总” “我军只看本事,不看出身。” “而且正缺有你这样经验的人。” 这不是空话,南下军目前的將领都偏向行军打仗,属於正经军队。 如果拿去管理治安,或者剿灭土匪,纯纯是大炮打蚊子。 缺的就是把总这一类型的武装巡逻部队。 王万年放在大腿上的拳头逐渐握紧,眼神闪烁。 “你在朝廷怪罪下来前,最多就再当一年左右的把总。” “隨军南下,光起步俸禄可就是比把总高的……” 一听到“俸禄”二字,王万年看著蓝明,咬了咬牙,单膝跪下: “末將……” “愿隨军!” 罗大纲咧嘴笑了: “这才像个兵!” 蓝明讲的口乾舌燥,端起茶盏等待了片刻,观察著吴淳韶。 你都隨军南下了,总归是自己人了吧? 见吴淳韶没有反应,他终於放心確信一件事——茶里没毒…… 第26章 立国班底成 想的太多也不好,都和空气斗智斗勇了。 蓝明拋开脑中的杂念,舒服地饮了一口,目光转向彭文徵: “彭典史。” 还没等蓝明继续开口,彭文徵就先苦笑一声道: “载王,下官斗胆说句实话,下官做典史的这些年,靠的不是本事,是这张脸。” “这些弯弯绕绕的,只认得嘉禾这一座城。” “若是出了这座城,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军中怕是用不上……” 蓝明看著他,似笑非笑,彭文徵被盯的有些发麻,下意识转移视线。 这话说得很诚恳,而且符合逻辑。 典史確实是属於地头蛇一类的,在本地如鱼得水,在外地啥也不是。 但这可是连县丞和主簿都没有设置的小型县城。 没有县丞和主簿,这些活就消失了吗? 没有。 而是给典史兼任,还不给名分,更不给工钱,纯纯牛马。 “县里主簿和县丞的活,都是你接管的吧?” 彭文徵有些坐不住了,视线飘忽: “回载王,是。” “钱粮帐册,会算帐、会记录吧?” “会。” 蓝明笑了笑,话锋一转道: “想不想当知县?” “想......什么?”彭文徵冷不丁看向蓝明,语气极不確定: “载王,恕下官没听明白。” “我问你,想不想当知县?” 彭文徵的双眼渐渐明亮起来: “……想!” 吴淳韶扭头看著彭文徵,目光有些复杂。 蓝明倒是能理解,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全能型牛......人才, 县里的实权二把手,却只有“未入流”的名分待遇,职业天花板也低。 这种人,大概做梦都想“转正”。 蓝明继续道: “跟我走,你从典刑开始。” “主管司刑、兼管文书,从本职工作做起,积累经验。” “干好了,升监军。” “將来打下了州县,无论是知县、知州,只要你有能力,不怕没官职做。” “如何?” 彭文徵沉默许久,躬身一揖: “下官......愿从。” 见彭文徵也同意了,在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教諭陈南纪身上。 这老头一直没说话,在角落里装空气,现在装不下去了。 陈南纪左手捋了捋鬍鬚,开口道: “佩服,载王真是好口才。” “王把总图利,故以利诱之。” “彭典史求官,故以官诱之。” “可惜吶,老夫年逾半百,无欲无求,只怕载王是劝不动的。” 这调子起得很高,气氛不由得一沉。 吴淳韶、王万年、彭文徵三人纷纷摇头嘆息一声,像是知道这老头有多顽固。 蓝明看著陈南纪,心里却不这么认为: “陈教諭大概觉得,我等不过又是一群流寇。” 陈南纪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不过陈教諭有没有想过,我南下军虽立下军令,不去做毁庙焚书之事。” “那太平军,可是还在道州。” 陈南纪动作停滯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什么。 “我可管不住太平军。” “等他们来了,这湘南地区的文庙、书院、宗祠、典籍……” “一个个未必能留住。” 听到这话,陈南纪眉头紧锁,捋鬍鬚的频率也快了几分。 “所以,我准备在太平军来到之前,把那些会遭到毁坏的,全部带走。” “带走?”陈南纪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带?” 见陈南纪来了兴趣,蓝明继续说道: “书院藏书、县学典籍、地方志、族谱、偶像,甚至是牌位……” “不只是嘉禾。” “寧远、桂阳、郴州……” “这一路经过湘南,凡是遇到的,我都会带走。” 陈南纪问道:“载王,为何要做这些?” “因为仗打完,总要有人读书。” 蓝明战术性停顿片刻,深深嘆了口气: “唉,只可惜!” “这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需要有一个人把关。” “我军务繁忙,没法亲自监督这件事情。” “到时候士兵们乱带一通,丟了稀罕的,保了没用的,可不就事倍功半了吗?” 蓝明讲著讲著,视线瞄到了不对劲的苏三娘。 苏三娘左手遮住下脸,撑在椅子上,鼻子一直在出气。 这女人,又看穿了。 蓝明恶狠狠地瞪了苏三娘一眼,苏三娘右手也一起捂住下脸。 她“郑重”朝蓝明连连点头,但眼神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陈南纪捋须思考了很久,没有注意到二人的互动,而是问了一句: “载王具体打算带多少?” 蓝明回过头来答道: “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陈教諭也不想看到……这湘南文道付之一炬吧?” 陈南纪沉默一会,转头看向门外蓝天,声音低喃: “文道……” “文道……” “文道若断,士当何存……” 他扭头,起身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那......不如先从县学藏书开始?” 陈南纪话音刚落,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好傢伙!”罗大纲先是一愣,然后拍著大腿笑出声来: “刚才还说无欲无求,转眼就要搬书了?” 苏三娘见局势彻底定了下来,双手从脸上拿开,笑得肩膀直抖: “陈教諭这不是不愿意隨军。” “这是怕书籍没人看管。” 王万年也跟著笑起来: “末將方才还以为陈先生要死守名节。” “原来守的是书。” 堂中眾人一阵鬨笑: 陈南纪老脸一红,重重咳了一声,袖子一甩: “老夫何时说过要隨军?” “不过是跟著这些典籍,给它们找个安稳去处罢了!” 罗大纲笑得更厉害: “那可巧了,我们正好南下” “难不成书走了,人却不走?” 陈南纪被噎了一下,鬍子抖了抖。 蓝明端著茶盏颳了刮沫,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这老顽固,真是个典型士人,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紧。 不过也正因为是士人,才抵不住这护救文脉,避险南迁的“魔力”。 蓝明总结道:“既然如此。” “那嘉禾县学、书院、祠庙典籍,就有劳陈教諭主持清点。” “凡有价值者,一律封存。” “今日便开始装车。” 陈南纪皱著眉想了想,缓缓点头道: “书籍怕潮,须备好木箱,包上油纸防潮。” “善本孤本需要单独包裹,族谱牌位也不可以混放。” 第27章 抄大户 陈南纪说著,语气越来越认真。 彭文徵在旁边插了一句道: “县衙仓库里还有很多旧木箱,下官这就去调用。” 陈南纪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好,从县学藏书开始装箱。” 吴淳韶坐在一旁,神情颇有些感慨道: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载王竟用三种不同的话术,接连说服三类不同的人。” “这南下军的前路,算是越来越明朗了。” 他起身向蓝明拱手一礼:“载王。” “嘉禾县衙现有胥吏四十余人,熟悉文书帐册。” “若要南下迁运物资、整理典籍,下官可挑选可靠之人隨军。” 蓝明点头道:“好,人由你来选。” “愿意隨军南下者留,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 吴淳韶应声:“下官明白。” 蓝明环视嘉禾四人道: “你们四人,在我军驻留嘉禾期间暂领原职。” “待军队休整完毕后,隨军继续东进。” 四人齐齐拱手应声:“诺。” 罗大纲怪笑几声: “这么说,咱们这是把嘉禾县的班底,全部打包带走了?!” “有了读书人,看以后谁还叫我们长毛!” 苏三娘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门外西南,那是蓝山县的方向: “这下孩子们在军里,也有先生教了……” 蓝明在內心盘算一阵,现在嘉禾县全部收编,已经是“自己人”,终於可以放手去做一件事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有一件事。” 原本骚动的眾人纷纷坐回原位,看向蓝明。 “嘉禾县的储粮、银子不够。” 蓝明转向吴淳韶: “城里有几家大户?” 吴淳韶下意识道:“五家。” “明天早上请他们来县衙吃饭。” 罗大纲眨了眨眼: “请吃饭……吃什么饭?” 蓝明开口吐出三个字:“断头饭。” 眾人皆是一惊。 “载王……”吴淳韶有些犹豫, “载王既然要行『王道』,还是不宜无故动刀为妙。” 蓝明奇怪地看了吴淳韶一眼: “谁说我要无故动刀的?” “嘉禾城里的五家大户,莫非个个『冰清玉洁』?” 吴淳韶一怔,没有接话。 蓝明手指在桌面轻点两下: “我想想。” “侵田、逼租、盘剥佃户……” “还有重利放贷、侵吞义仓、勾结胥吏。” “这些事情,难道一件也没有?” 蓝明扫过眾人,吴淳韶眉头微动,彭文徵下意识低头,王万年则把视线移向门外。 看这三人的反应,蓝明嘴角扬起: “看来,是有的。” 他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语气平淡: “我不杀无罪之人。” “但若真是有罪……” 吴淳韶只好拱手: “载王的意思是?” 蓝明看著他: “查!” “逐一对帐,人证物证一全,快刀斩乱麻!” “这里不是有帐册吗?” “租簿、借契、田契、义仓帐目、保甲册——” “统统翻出来。” 蓝明转头看向彭文徵: “你是典史,这些东西最熟。” “哪家大户放过多少高利贷,哪年侵过多少民田,你心里应该有数。” 彭文徵低头拱手道: “下官……下官大致知道一些。” 蓝明轻轻頷首: “那就好。” 他又看向吴淳韶: “吴知县,城里告状的人多不多?” 吴淳韶苦笑道: “多,但平日里不敢开口子。” “若是真的放开,只怕县衙门槛都要被踩破。” 蓝明笑了笑:“那就开口子。” “今日起,在县衙外设告状席。” “凡有冤屈者,皆可投状。” “佃户、僱工、借债人……谁都可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有一条明確,诬告者同罪。” 吴淳韶捋了捋鬍鬚道: “即便诬告同罪,状纸怕是依旧很多……” 蓝明看向王万年道: “王把总。” 王万年立刻起身抱拳: “末將在!” “今日开始,在县衙门口增兵巡逻维持秩序。” “谁敢闹事,直接拿下。” “是!” 蓝明目光扫向嘉禾四人: “查帐、收状、核对。” “把能坐实的,全都先整理出来。” “至於这证据怎么用,要不要用……” “还是断头饭?”这次是苏三娘问。 蓝明笑了一声: “饭可以一起吃,但砍不砍头——” “得看他们的表现了。” 后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苏三娘抱著手臂,看向蓝明,眼里异光闪烁。 吴淳韶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再次拱手: “下官明白了。” “待挑选完可靠之人后,下官便开始查帐。” 彭文徵也跟著低头: “下官调用完旧木箱,就去翻租簿与借契。” 陈南纪捋著鬍鬚,看著蓝明许久,半晌,他才慢慢说道: “载王。” “这顿饭,只怕还没开席……” “这五大户的人,就已经睡不著了。” 蓝明又抿了一口茶水: “睡不著才好。” “睡不著……才会想明白,是保命要紧,还是保银子要紧。” “好了。”蓝明放下茶盏,“罗大纲去巡逻四门,確认城防情况。” “另外设下关卡,限制五大户进出,关键时刻可封锁城门,可別给他们跑了。” “是。”罗大纲抱拳离去,临走时用拳头碰了王万年肩膀一下,“小声”道:“晚上出来聚聚。” 蓝明又看向苏三娘: “我已飞骑传令童子营速归嘉禾,你领一队人马过去接应一下。” “顺便去通知工匠班进城,让他们在城內实验。” “是。” 苏三娘起身,脚步轻快。 “你们四人,各自做事去吧。” “是。” 眾人逐一离去,只留蓝明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 蓝明换了个舒適的坐姿,思索起来。 以后到了广州必然打地主分田,连田都不分,可就別幻想著什么工业化、现代化了。 那只会被大地主、大富商们利用捆绑,然后彻底给架成买办,成为他们的代言人,想下都下不来。 嘉禾县这次是个很好的实战机会, 县里最大的四个官吏全是自己人,帐册隨意翻看, 城外有大军驻扎,城內也有守军,还可以隨时关闭城门打“狗”…… 第28章 鸣冤 这次行动,可以说是所有有利的条件都已经具备。 不趁著机会打一打地主富户,可就太对不起这天赐良机了。 就是时间有一点紧,最多只能在这上面耗费三天时间,再多就得不偿失了。 蓝明的手放在方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手指。 嘉禾到道州行军约莫两天的时间,探马则一天左右可到。 现在入城就把奸细给抓了,杨秀清接收到自己“护文脉”军令的时间会延长几天。 具体延长多少不好说,最长是杨秀清规定的通信来往周期,加上发现异常后重新派出探子一来一回的时间。 但现实可能比这还快,流言传播的速度谁都没把握。 蓝明用三个茶杯代表各个势力,在方桌上摆了起来。 现在才四天时间,太平军的兵力应该没扩军多少。 根据系统资料,道州前线的清军有一万三千名左右,由提督和春率军,主力从永州方向,也就是道州的北方进攻。 现在的和春反而帮我牵制住了太平军,太平军也帮我“牵制”住了和春。 不过太平军一旦想全数东进,和春还是会像歷史上一样拦不住。 此外,太平军在道州缺粮,大概会將目光瞄准道州南方的永明、江华二县获取粮食。 邓绍良在蚣坝一战跑路后,也只有永明和江华两个县城可以驻扎,他们之间说不定还会起衝突。 赛尚阿收到战报后,若是想追击我军,道州被堵住了,只能走山路从灌阳——永明的山路输出兵力。 ……整体来看湘南窗口期还有,但不多。 梳理完现状后,蓝明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体,迈步越过门槛。 他打算先去找蓝福安一趟,看看有没有从两名奸细的口中审出些什么。 再去看看黄匠人,了解一下铁模法进行的怎么样了。 门口的四名亲兵还在,其中两名持枪,另外两名持著刀牌,一丝不苟。 “你们四个,准备跟我出去一趟。” “是” 蓝明在县衙用过午膳,休息了一会之后,便带上四名亲兵护卫,从县衙侧门走出了县衙。 时间大约是未时,太阳刚刚开始落下。 推开侧门走出去时,一阵喧譁声从道路尽头滚滚而来,甚至还夹杂著低沉的鼓声。 这些声音中午在县衙用膳时就隱隱能听到,现在是越来越大声了。 蓝明脚步一顿:“怎么这么吵?” 一名亲兵小跑过去望了望,回来抱拳道: “载王,县衙正门那边聚集了好多人。” “好多人?”蓝明迈出步伐道:“去看看。” 绕过一段矮墙,正好能看见县衙前的景象。 这一看,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得了。 县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虽没到水泄不通的地步,但更多人明显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几十张告示贴在墙上、柱子、公示板上,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一群人踮起脚,伸著脖子张望,更有人直接按著同行人的肩膀往前看,嘴里议论纷纷。 有举著状纸的,有抱著帐簿的,还有乾脆在地上嚎啕大哭的。 这么多人?这吴淳韶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这么快就把人给聚起来了? 蓝明想著,心臟时不时咚咚直跳。 因为县衙门口那面鸣冤鼓,隔一阵子就响一轮。 鸣冤鼓旁边的两个衙役维持著秩序,每当有人敲完鼓,就收下鼓槌,挡在鸣冤鼓前面。 等上一个敲完鼓进县衙的人出来后,才交给下一个人敲。 放眼望去,排队的队伍在不断增长。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敲完鼓槌后喊道: “冤——啊——!” “我家三亩地被何家占了三年!” “县太爷不敢管,现在载王来了,总得给条活路吧!” 另一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举著借契大喊: “二十两银子,三年翻到六十两!” “这不是放贷,是要命!” 更远处,一个女人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哭: “还不起租子就要卖女儿……求王爷做主啊!” 告状席本来设在外面,条凳却远远不够,人又多又杂。 几名衙役拨开人群,把告状席和条凳搬了进去,通过外门限流,在门口设卡,只允许带了状纸的进去…… 蓝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好傢伙,真是好傢伙。 按理来说告状席摆出来后,要等个半天一天时间发酵。 没想到这么快就形成了这种规模。 所以刚才他一直在找,果然看到了几个疑似“托”的人,混在人群中起鬨。 也不知这吴淳韶以前是怎么处理的,现在得到自己授权放开后,动起手来又狠又快。 鸣冤鼓再次响了几声。 “咚——咚——咚——” 声音震得蓝明耳朵都麻了。 “走,快走。” 再看下去,就別想离开了。 蓝明抄了条小巷子,快步绕了出去,走出两条街之后,那喧闹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这一绕,绕到了县城南侧,靠近城墙的地方,有一排的铁匠铺。 远远就能听见里面“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走近一看,工匠班原来搬到了这里。 本来应该先去见老管家的,蓝明寻思来都来了,索性进去看看。 里头烟火正旺,几个学徒满身大汗,光著膀子拉风箱,风箱呼呼作响。 黄匠人没注意到蓝明到来,正聚精会神盯著一个球型模具。 蓝明也没吭声,挥手示意四名亲兵退后,就在一旁看著。 模具放在耐火砖上,冒著白烟。 黄匠人旁边跟著两个学徒,同样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模具。 过了一会,黄匠人用铁钳敲了敲模具边缘,重重吐出一个字: “开!” 两个学徒连忙用撬棍把铁模掀开。 一颗铁球滚了出来,看起来还有些红热,表面粗糙,但轮廓完整。 黄匠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成了!” 这情绪只展露了一瞬,下一秒,他左手抄起铁钳,把铁球夹了起来,放在铁砧上。 铁球上原本有一个多余的“小尾巴”,给黄匠人一锤子敲掉。 他左手不断调整方向,右手抡锤,铁球在热锻中逐渐变成圆润的球形…… 第29章 技术飞跃 锤圆后,他夹起铁球放入冷水桶中淬火,几息之后拿了出来,摆在桌上。 “成了?”蓝明这才插嘴道。 黄匠人嚇了一跳,见是蓝明,连忙擦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载王!” 蓝明抄起一把铁钳夹住桌上的铁球,放近前观察了一会。 铁球重量沉稳,形状规整,表面没有裂纹,想来能安全从炮口里发出。 “看著不错,记得拿去放炮里开火试试。” 黄匠人咧嘴一笑:“铁模先烧热,再浇铁水……” “果然不裂模,也不炸模,品相比以前泥模还好。” 他指著桌上那套模具,语气带著兴奋: “要是再打磨一下模腔,大小还能更匀。” 蓝明问:“相比以前的话,產量提升如何?” 黄匠人思索了一下道: “以前一个熟练匠人做一个泥膜要半日,泥模乾燥需要三日,有时候天气不好,还得等更久。” “等泥膜乾燥的时候,匠人都会选择继续做泥膜。” “必须等乾燥后才能够浇铸,用一次后还要敲掉……” 蓝明接话道: “也就是说在一整旬都天气好的时候,一个匠人能做出来十个左右?” 黄匠人答:“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铁模呢?” “铁模的话……”黄匠人说著,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考虑铸造铁模的时间……” “从浇铸到现在,只用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蓝明在內心迅速计算了一下。 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假设一天工作十个小时。 铁模打好之后能反覆使用,不算入时间之內。 由一个铁匠使用一个铁模,不考虑次品率,一天能產十个出来,一旬能生產一百个。 仅仅一天时间,就赶上泥模法一旬的產量了。 黄匠人试探性问道: “载王,我没有实际做过,算不出来总数,能告诉我是多少吗?” “不算次品的话……” 蓝明看著黄匠人,缓缓道: “一个人,一旬时间,能做出来一百个” 他还换了种黄匠人好理解的说法: “相当於一个工匠只用了一日时间,就赶上了原本一旬时间做出来的產量。” 这数字…… 黄匠人瞪大了双眼,哑口无言。 旁边几个在干活的学徒也被震住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难以置信地盯著桌上那套“平平无奇”的铁模。 產量太夸张了,说是炮弹自由也不为过。 就拿上次蚣坝举例,十几门炮开火三轮,也才消耗了三十几个实心炮弹。 用铁模法一个匠人四天时间就能补充回来,还不受天气影响。 上次只开火三轮,有了这法子后,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 先轰它个十轮的、二十轮的再说,给敌军硬生生轰溃散了再冲阵,伤亡或许还能减小。 攻城也是。 先给它城头都轰烂,再步炮协同掩护攻城…… 良久,一名年轻学徒说了一句: “那岂不是说我一旬中只要工作一日,接下来的时间都不用干活了?” 黄匠人回过神来,无奈地瞪了那名学徒一眼。 那名学徒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訕訕摸头,然后拉风箱去了。 蓝明觉得好笑,大概歷史上每次效率大幅度提升都有人这么想。 结果呢…… 结果一个个反而更忙了。 蓝明问黄匠人: “霰弹呢?霰弹的铁模做的如何了?” 黄匠人转过身来道: “模具刚刚打好不久,也浇铸出来过一批。” 说著,一名学徒把霰弹的铁模拿了上来。 霰弹的弹丸小,肯定不是一个个浇铸,而是一套模具上面就能同时浇铸好几十个出来。 蓝明接过来看了看,还挺有意思,一半模具上密密麻麻凿出了几十个半圆凹槽,另一半也是,而且另一半还预留了一个浇灌通道。 不过霰弹的模具看著比实心弹的模具粗糙得多,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黄匠人解释道: “两块模具合在一起浇铸,一炉铁水能浇出不少。” “只要模具不坏,一次能出几十颗。” 蓝明把模具放回桌上,问道: “威力如何?” 黄匠人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威力……意外的大。” “比以前大不少。” “哦?”蓝明好奇道。 黄匠人让学徒拿来两块木板: “我怀疑是因为炮弹大小更均匀的缘故。” 两块木板都是千疮百孔,显然是都拿霰弹对著轰过。 “载王请看。” 黄匠人指著一块木板,这块木板上的弹孔分布极不规律,且大小不一。 “古法做出来的霰弹,其实比铁模法做出来的还多,但是有个毛病——弹丸有大有小的。” “这块木板上有些地方被大弹丸打出深深的窟窿,有些地方只有浅浅的凹痕……” 蓝明很快抓住了重点: “所以打出来后,根据弹丸大小,杀伤力各不相同?” 黄匠人点头: “正是!” 他又指向另外一块木板: “这块木板放的很远很远,才没有碎掉。” “在这之前的都碎成渣了。” 蓝明观察了一下,这块木板特点也很明显,上面的弹丸分布密集许多,而且口径基本相同。 “等產量上来后旧的霰弹全部融了。” “统一换成这种。” 这威力变化太直观了,黄匠人毫不意外地应下:“是。” 实心炮弹、霰弹都了解清楚后,蓝明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 “关於火炮的铁模呢?” 黄匠人语气比刚才谨慎得多: “火炮的铁模和这两种不是一个级別的。” “目前还在尝试。” 他伸手指著铁匠铺的一角。 “我在让学徒们锻打出大致的形状。” 那边堆著几个黑黢黢的大铁块,上面残留著捶打的痕跡。 “炮弹和霰弹,说到底就是个球。” “但是火炮不一样。” “要做炮模,外模,內芯……” “铁水浇进去,里面还要预留出粗炮膛。” 他说著摇了摇头:“这一套东西,费劲。” 蓝明点头表示理解,这玩意难度確实不小。 “火炮的问题暂时停一停。” “趁著在嘉禾县的这段时间,优先多打出几套实心炮弹和霰弹的铁模具出来。” “这些模具在行军途中也能用,先解决了炮弹消耗问题再说。” 第30章 工程连 黄匠人很快应下。 蓝明抬头看向铁匠铺里忙碌的学徒: “现在的工匠班一共有多少人?” “九名匠人,十八名学徒,一共二十七名。” “太少了。”蓝明摇头。 “在嘉禾县贴出告示招人,铁匠、木匠、皮匠、石匠……” “能招的全都招进来,待遇好说。” “包括学徒也是,大规模招一些学徒。” “工匠班升成工程连,把规模扩成……七十人左右。” “你的军职也是,升为连长。” 黄匠人倒抽一口气,身体下意识后仰: “载王,这是为何?” “有了铁模法后,这炮弹的產量已经远远超出从前。” “我还打算逐出几个偷懒的学徒,替载王节约一些开支……” 刚才那名声称要“不干活”的年轻学徒一听,嚇得拉风箱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蓝明用手抓起那颗已经冷却下来的铁球,放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分工吗?” “分工?”黄匠人思考了一会,“我猜载王的意思是,不同的人干不同的活?” “正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谁能造出铁模?” 黄匠人看向身旁,他身旁两名带著的学徒羞愧低下头。 “好像……只有我。” “那谁能修铁模?” 黄匠人指向角落里一个鬍子花白的铁匠,铁匠抬起头拘谨地拱了拱手。 “老周修的又好又快。” 蓝明继续问:“谁浇铸最熟练?” 炉边一个壮汉朝蓝明抱拳,靦腆一笑。 黄匠人点评:“小陈,铁水温度、浇口位置,他眼最毒。” 那壮汉听到黄匠人的夸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谁磨的最好?” 一个瘦高的学徒举起手,小心翼翼地说: “回载王,我……磨过几回。” “磨得还算圆。” 蓝明頷首:“很好。” 他轻轻把铁球放回桌上,看向黄匠人。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黄匠人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每个人都有擅长的活?” “没错。” “你们每个人明明都有最擅长的活,却什么都在做。” 铁匠铺里的人互相看了看,仿佛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没分工前就是这样,一个匠人全部包揽,打铁、做模、浇铸、打磨、修补…… 比如某个村子里只有一个匠人,他擅长打铁钉,但村子人少,铁钉的需求不够,只靠打铁钉不能谋生。 所以他可能还会木匠活,还会皮匠活……全部加起来才足够维持生计。 结果就是样样都会,样样都不精通。 工匠班以前是粗放式放养,人数少,確实需要样样都会,所以一直没管。 现在要扩大规模的话,就和以前不同了。 蓝明扫了一圈眾人: “以后按工种分开,除了分內的事外,其他什么都別干。” “比如有一种,只做铁模。” “这种人就专门研究怎么把铁模做的更快、更合用。” “有一种,只修模。” “模具磨损、变形、裂口,都由他们修。” “还有一种,只浇铸。” “这一类人,只管铁水温度和浇铸速度。” “以此类推,由黄匠人主持分工。” 蓝明转向黄匠人: “你想想看,分工之后会发生什么?” 黄匠人皱著眉一想: “如果只做一种活的话,別的活会渐渐生疏……” “但做的那种活,会越来越熟?” 黄匠人好像领悟到什么,接著道: “专门做铁模的人,要是熟练了之后,铁模怕是一天就能打出好几个。” “专门浇铸的人也是,他天天盯著炉火,总会找到最合適的时候。” “到时候浇铸也能更快……” 蓝明找了个凳子坐下,没有打断黄匠人的思维。 黄匠人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铁匠铺里的学徒们都被他这一声嚇了一跳。 他兴奋地满脸通红: “若是按载王说的分工……” “那一个铁模一日里的產出肯定不止十个” “说不定……一日能產二十个!?” 蓝明摇头笑了笑,手工作坊的思维,还是想像不到分工后规模化生產的逆天。 “二十个只是开始。” 黄匠人疑惑:“开始?” “一个人多生產十个,十个人就多了一百个。” “五十个人则多出五百个……” 蓝明注视著桌上的铁模: “等匠人、学徒多起来,模具多起来,铁水炉子也多起来的时候。” “那就是一整个工程连,每日能生產几百个炮弹。” 铁匠铺彻底安静了,学徒们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黄匠人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 “载王,造那么多炮弹出来……真的用的完吗?” “好问题。”蓝明站起身道: “等炮弹足够多的时候……” “打仗,就不是现在这么个打法了。” 铁匠铺的人面面相覷,蓝明也没打算进一步解释。 他拍拍黄匠人的肩膀:“先把工程连扩起来。” “招人、分工、立规矩。” “如果怕管不住这么多人,就去找蓝管家请教。” “军队组织方面的事,可以去问罗將军或者苏將军。” “以后工匠班就不是打打补补的小作坊了。” 蓝明停顿了一下: “是南下军里不可缺少的存在。” 黄匠人愣在原地,半晌才重重点头: “是!” 蓝明正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又回头道: “所有匠人、学徒做好心理准备,我会让陈教諭抽空教你们识字。” 铁匠铺里顿时一片譁然。 “识字?” 那名拉风箱的年轻学徒忍不住问: “我们学那个干啥?” 蓝明淡淡道: “以后模具尺寸、火药配比、工序记录,都要写下来。” “不识字,你们连自己做了什么都记不住,更別说改进技艺了。” “另外,后续有的是东西让你们学,比如黄连长的铁模法……” “学好了,待遇、地位,都会有。” “但要是不识字,就等著干一辈子最苦最累的活吧。” 眾人顿时安静下来,蓝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载王!” 蓝明转过身,传令兵喘了两口气,贴近身小声道: 第31章 奸细 “总管大人说,他已经把『人』抓进了县牢,不用出城去找他了。” “另外,苏將军探子来报,永明县方向异动,有清军进城,旗號打的是『刘』。” “刘?”蓝明问:“知道规模吗?” 传令兵摇头。 “行,知道了。” 传令兵抱拳告退,蓝明想了一下—— 刘字军旗,估计是清將刘长清这位“老熟人”。 还没离开广西的时候,太平军一直和这廝对打。 歷史上这人带著一千多兵力去支援永明县,预计这次不会低於这个数字。 加上邓绍良残部的大几百人,这算是又给他们凑了快两千兵力。 不过……这廝下个月到才对,这是被催了? 那兵力会不会也增多了? 看来得增派几个探子,专门盯住永明才行。 蓝明带著四名亲兵在城里兜了一个大圈,从侧门返回县衙。 县衙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有一个小房子。 房门低矮,墙体厚实,门口左右有门卫把守。 老管家蓝福安就等在门前远一些的地方。 蓝明走近后,老管家指了指门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那两名奸细,就关就在下面。” 蓝明挥退门卫,转为自己的亲兵接管,小声问老管家: “审出结果没?” “审过了,审出来三个新的奸细,不过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老管家拉著蓝明走到一旁,附耳道: “那三名审出来的奸细不是我军的……” “是翼王军的。” 蓝明扬起了眉毛:“石达开军队里的?” 要是话语属实,还真替他省了一番功夫,以后不用演戏了。 “下去看看。” 老管家走在前面,打开门,拿起掛在墙上的火把。 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又陡又窄,只容一人通过。 蓝明跟在老管家后面,低头看著石阶迈步,隨口吐槽了一句: “这地方倒是隱蔽,想逃都难。” 蓝福安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侧身下著: “县衙老牢,年头比我还长。” “县里犯重罪的都关在这。”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下走,越往下,血腥味和霉臭味越浓。 到了最后,气味浓烈得让蓝明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 整个牢房昏暗无比,只由墙上数个暗淡的火把照亮,深处时不时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地面是潮湿的石砖,左侧摆著木桌长凳,两名护卫坐在那里打瞌睡。 右侧是一排排的牢房,牢房之间用粗大的柵栏隔开。 老管家指著最里面那间: “就关在那。” 两名护卫闻声惊醒,立马站起身行礼: “载王。” 蓝明点头回应之后,也拿起一个火把,往深处走去。 铁柵栏后,两个人影正靠墙坐著。 一个四十上下,一个二十左右。 二人身上衣服破旧,脸色灰败,听见脚步声,纷纷抬起头来。 蓝明站在柵栏外,往前伸出火把,火光照在二人脸上,忽明忽暗。 他们脸上有些青紫,衣服上也有血跡,手脚被铁链锁著。 在看清蓝明的脸后,纷纷来劲起来: “叛徒!天国的叛徒!东王是不会放过你的!” “蓝贼!赶紧放我们出去!我们要见东王!” 蓝明没理会这二人,感觉情况有些不对,不是严刑逼供吗? 这二人怎么还有力气骂街的? 他往前走近一步,侧身躲过那个年轻人吐出来的唾沫,举著火把,仔细打量起二人来。 火光依次照过二人的脸颊、脖子、手腕……再到腿,脚。 落到脚踝处时,蓝明停住了。 他眯了眯眼,那年轻人脚踝被铁链锁著,皮肤红肿,但也只是红肿。 衣服破是破了,身上也隨处可见伤痕,却像是表面伤。 这两个若是真挨了重刑,现在多半连跪都跪不稳,更別说站起来骂街了。 这是行刑的人留手了? 还是和这两个奸细串通好了? 蓝明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终於收回目光,转身对老管家说了一句: “出去说。” 两人往回走,放好火把,一直走出牢房十步远,那牢里的味道才淡了些。 蓝明问:“谁动的刑?” “托军里一位老兵审的,他做过衙役。” 老管家好像意识到什么: “载王觉得……是假口供?” “那我这就去换个人审问。” 蓝明沉思片刻,摆手道: “先別动,也別把消息传出去。” “这样,先等两天,两天后你再来一趟。” 老管家疑惑:“载王的意思是?” 蓝明笑了一声: “你就说石达开已经把那三个奸细砍了,看他们什么反应。” 老管家眼睛一亮:“诈他们?” 蓝明点头:“如果情况不对劲,你就叫彭典史过来。” “以后都叫他去审问,他手底下有的是『人才』来做好这件事。” “那个老兵呢?”老管家问。 “先派人盯著,如果有逃跑跡象,可以直接抓起来。”老管家应下。 两人准备往县衙內宅走,一个士兵冲了过来,一见到蓝明,便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 “载王!吴知县请载王过去一趟。” 蓝明停下脚步:“什么事?” 士兵咽了口唾沫: “县衙门前出了乱子,有两个管事带著一群家丁、还有一群打手,扬言要把告状的人带回去。” “说是何家的佃户,还轮不到县衙来管。” “还说那些告状的人是逃佃、欠租、偷粮的贼。” “吴知县拦了一下,对方不肯走,在县衙门前强行拉人。” 蓝明奇怪地问了一句:“王万年没抓人?” 士兵犹豫了片刻,解释道: “王把总想动手的,给吴知县拦住了,说对方没打人,而且……” 蓝明接话道:“闹得不够大?” 士兵愣了片刻,隨后点头道:“对!” 蓝明笑了,这吴淳韶…… “那两管事还说了什么没有?” 士兵不敢说话。 “没事,说吧。” 士兵低头道: “说『县衙算什么?没有何家,这破县衙连税都收不上来!』” “还说『告状?谁敢告何家?嘉禾的田,五成都是何家的!』” “那旁边的人呢?没有人上去拦著?” 第32章 烈火升腾(一) 士兵抬起头来,眼神里带著一丝恐惧: “他们围成一圈,见是何家的人,无人敢上前……” 蓝明暗暗摇头,这五家大户影响力还真不小,百姓有官府撑腰却还是畏缩,南下军驻留的时间又有限。 要是这些人害怕军队离开之后,五家大户回头清算的话…… 请他们当堂作证的时候,反而有可能存在被收买,然后翻供的隱患。 结论是不把百姓的怒火勾出来,审判是不会顺利的—— 除非自己直接调大军进城清算……这不算好结果,相当於把长毛的身份脱了一半然后不脱了。 他对老管家道: “这五大家想试探咱们出手,可惜打错了算盘……” “去,把城里没看管仓库的那部分六营亲兵聚过来,候在县衙正门和左右侧门,听令行事。” “再把苏三娘和罗大纲叫过来我身边,让他们低调一点。” 接著转头问士兵:“县衙里还有武器吗,放在哪里?” 士兵指了个方向:“有……腰刀、铁尺、水火棍之类的。” 蓝明点头,挥手道:“你去告诉吴知县我知道了,另外转告他,关键时刻可以『推』一把。” 士兵疑惑地抱拳退去。 蓝明又叫来几名亲兵:“用帽子把头髮遮起来,然后找个箱子,把县衙里的武器都装起来带上。” 他自己也用帽子圈住头髮,等了一会后,带著几名抱著箱子的亲兵,从侧门走了出去。 蓝明指使亲兵把箱子放在矮墙尽头的路口处,並留下一个人暗中看管。 一切准备妥当后,蓝明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之中,几名亲兵暗哨带著轻装武器,跟在他旁边。 县衙门前空地上的人数,比蓝明下午刚出来时还多。 但中间竟然空了一个大圈,百姓围在外面窃窃私语,没有人敢真的靠近。 蓝明找了几个路人攀谈询问之后,了解了基本情况。 五家大户来了两家,空地中间站著的两位管事就是代表。 穿的一身黑的那个是何家管事,一身青的则是陈家管事。 二人皆是腰间束带,脚底下踩著黑底皂靴,神情倨傲。 他们身后站著十几名家丁,围成一个扇形,个个手握木棍、短刀,面露凶恶。 再往后,是三四十名打手。 一个瘦削的中年佃户正被两名家丁在地上拖著,他拼命挣扎,好不容易站起来,鞋子都被磨掉了。 “放开我!我没有逃佃!” 其中一名家丁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中年佃户闷哼,整个人跪倒在地。 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蓝明在后排穿梭,寻找有潜力的“火种”,时不时瞄一眼圈子中间,確认局势变化。 年轻成了最好的掩护,周围人只当他是某位平平无奇的乡绅。 一个老头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头髮花白,背有些佝僂。 他拦在了中年佃户面前。 “这是县衙门口,你们怎么能——” 话还没说完,何管事伸手一推,老头踉蹌两步,直接摔倒在地上。 人群里传来一阵喧譁声,有人已经忍不住抬出了脚,看了一眼周围,又放下了。 何管事冷眼扫了一圈人群,慢条斯理的地拍了拍袖子。 “看什么?!” “何家的佃户,何家自己带回去!”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佃户被拖著往外走,拼命回头,朝县衙方向喊:“我没偷粮!” “县太爷!我是来告状的!县太爷!” 另一名陈管事皱起了眉:“聒噪” 他走过去,从那佃户手里一把夺过状纸,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告状?” 他两手一用力,“嘶——”,状纸被撕成两半。 还不解气,又撕,再撕……撕成粉碎的状纸被他拋在天上,一片一片,在阳光下飘。 风一吹,碎纸在地上翻滚。 陈管事哈哈大笑,声音尖锐刺耳:“就是告到天王老子那去,也改变不了你们这些泥腿子一辈子的命!” 圈子外,先是传来几声压抑的吸气,后排有人低骂:“畜生……!” 前排一个年轻后生,猛地往前迈出半步,被旁边的老汉死死拽住: “莫衝动!” 那后生眼睛已经红了,喉咙里挤出低吼:“欺人太甚!” 更多人开始攥拳,咬牙,整个空地仿佛都憋著一口怒气。 一个年轻佃户却挥出拳头砸在地上,跪在人群里抽泣。 蓝明站在他旁边,轻声问:“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爹!” “既然是你爹,为何不上去救他?” “上去?”年轻人难看地扯了扯嘴角,“上去不过就是送死。” “有县太爷和载王替你撑腰,还不敢上去?” “嘁!你说那群长毛?谁知道他们哪天走?” “到时候这嘉禾县还不是听何家的?!” “没错。”蓝明赞同了一声,“所以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蓝明拉著不解的年轻人起身,往外走了几步。 “你干嘛?!” “看。”蓝明指了个方向。 年轻人顺著方向望去—— 箱盖半开,阳光照射在其上,反射出腰刀和铁尺的冷光,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 看到箱子里丰富的武器后,年轻佃户的呼吸都停住了。 蓝明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诉你一件事。” “载王抄五大家有多狠,取决於你们的怒火……到底有多深。” 年轻人转头盯著蓝明,突然用手指指向蓝明帽檐,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是……” 蓝明伸手摸了一下,原来是有一部分头髮露了出来。 他把边缘没圈紧的头髮重新塞了进去,冲年轻人笑了笑,转身摆手道: “记住我刚刚说过的话……” 蓝明很快挤回人群,那个中年佃户还未被拖走,圈子中间的局面停住了,县衙里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前面的那个是把总王万年,后面跟著的是知县吴淳韶。 蓝明注视著吴淳韶,“燃料”和“火种”都已具备,你会如何“推”一把呢? 何管事斜眼看过去。 “县太爷。” 第33章 烈火升腾(二) 他抱了抱拳,语气懒洋洋的。 “这是何家的佃户,欠租逃佃。” “我们带回去处置。” 吴淳韶背负双手没有回话,只是盯著王万年。 王万年则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寻找著什么。 蓝明猜他是在找自己確认时机,於是略微伸出手臂,让王万年看到自己。 很快二人对视,蓝明冲王万年轻轻点头,他这才吐出一口气,走近何管事身边,附耳小声说话。 人群里有不少人身体前倾,都想听听看王万年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见。 蓝明也没听见王万年说了什么,只看见何管事的姿態越来越放肆,脸色也越来越狰狞。 一直等王万年退回到吴淳韶身边后,吴淳韶这才开口道: “既然如此……” “何管事何不击鼓鸣冤呢?” 躁动的人群愣了下来,何管事则是笑出了声。 蓝明错愕的看著吴淳韶,不是吧?玩这么大? 哥们让你“推”一把,没让你烈火烹油! 蓝明没叫停吴淳韶的行动,只是迅速比出手势唤来亲兵,缓缓往后挪动。 吴淳韶继续道: “你既然说他欠租偷粮,那就击鼓鸣冤,当堂说清。” “县衙自会断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大部分人都是一脸茫然。 “县太爷这是在干什么?” “鸣冤?那个姓何的鸣冤?呸!” 何管事看了一眼鸣冤鼓,又看了一圈周围百姓,嘴角慢慢翘起。 “好!” 他大步走向县衙,伸手抓起鼓槌—— “咚——!” 鼓声低沉,在县衙门前迴荡,人群被震了一下,停下嘴中的话语。 他又举起鼓槌—— “咚——!” 何管事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冷笑一声,一把將鸣冤鼓砸破,然后推下台阶。 “都给我听好了!” “何家鸣冤!有人诬告何家!” 鸣冤鼓在地上滚了滚,转了一圈,在空地中央停下。 何管事隨手把鼓槌丟在地上,朝上面吐了一口痰: “这就是你们的底气?泥腿子也配?砸了你们的鼓,看你们还告状不告状!?” 人群静了一瞬,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目光紧紧跟隨著鸣冤鼓,一直到鼓身平稳,然后彻底失控—— “放你娘的屁!何家畜生!” “你何家这是脸都不要了!?” “何家砸鼓!砸了咱们的鸣冤鼓!天理何在?!” “砸鼓?!老子砸了你何家祖坟!” 骂声从前排炸开,瞬间向后排传染,如浪潮般一层叠著一层。 整个衙前瞬间炸开,吼声、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后排一个老汉突然跪下,双手拍地嚎啕: “天杀的何家!还我儿子命来!” 前排妇女抱著孩子尖叫:“欺人太甚!老天会收了你们何家的!” 蓝明也没空管暴露不暴露了,吩咐亲兵立刻拔出武器,一行人继续往后挪动。 “快!军號含在嘴里!缓步退后,隨时准备吹响!” “他娘的罗大纲和苏三娘怎么还不来!?” 他紧紧盯著双方局势,准备在百姓陷入重大伤亡之前吹响军號调停。 一个中年汉子第一个往前冲,嘴里吼著:“老子跟你拼了!”,被旁人死死拉住,只能对空挥舞拳头,拳头如雨点般砸向空气,但有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涌。 原本被拖著的那个中年佃户一下没人拉著,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拳头直往何管事脸上砸去,何管事没来得及躲开,硬接了一拳翻身跪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水,上面有几颗牙齿。 但很快三名家丁上前拉住了中年佃户,打手们也赶了上来,呈半圆形护在何管事身前,陈管事上去一把將何管事拉起。 何管事见事不妙,渐渐慌了起来,连忙朝著吴淳韶打眼色: “县太爷!这群刁民反了!反了!!” “快喊你的人出来维持秩序!” 吴淳韶笑了几声,朝他一拱手: “这鼓是何管事亲自砸的,还是请何管事自行处理『后事』吧。” 说罢,他有些担忧地朝蓝明方向看了一眼,见蓝明没事,便转身踏入县衙。 王万年挡在县衙门口,唤来一群衙卫举盾在县衙门前组成人墙,冷眼看著。 “吴淳韶!吴淳韶!!” 何管事踮著脚追望著吴淳韶背影: “那长毛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你他娘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你別走!你等著我们五大家报復你吧!!” 何管事捂著满口鲜血的嘴,回过头与陈管事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狠厉。 “还愣著干什么?!” 他声音嘶哑,带著阴毒:“都给我下死手!打残一个算一个!” “谁敢拦何家的事,就往死里整!” 陈管家也狞笑一声,朝打手们一挥手: “上!都给我打残!今天谁敢动我们两家,就让他全家陪葬!” 话音一落,十几名家丁和三四十名打手同时拔出木棍、短刀,杀气腾腾地冲向人群。 “杀啊——!” “弄死这群刁民!” 人群先是一滯,下一秒,再也没人拦著。 数百名民眾挥舞著拳头,一股脑迎了上去。 “砰!” 一个年轻后生一记直拳砸在家丁下巴上,家丁整个人向后仰倒,牙齿混著血沫飞出。 “啪!啪!啪!” 两个佃户左右夹攻,一个抱住打手的腰,一个抡拳砸向后脑,家丁惨叫著被打倒在地上,脑袋被连续重击,昏死过去。 妇女们不甘示弱,抱著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头、砖块、鞋子,不要命地砸过去。 一个老汉绕后直扑打手,死死勒住脖子,嘴里还骂著: “还我儿子命来!” 打手脸涨成猪肝色,双手乱抓,怎么也挣不脱。 短短十几息之间,民眾竟打得两家节节败退。 家丁和打手被人群淹没,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活活被按在地上踩,有人被拖倒后,短刀都来不及拔出来。 “打!打死他们!” “何家陈家的畜生!今天要你们偿命!” 局势愈演愈烈,衙前乱作一团,状纸漫天飞舞。 蓝明抬头接下一片,阳光穿透纸背,上面写著一个大大的“冤”字…… 第34章 烈火升腾(三) 何、陈管事后背紧贴著门柱,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泥腿子”已经被彻底点燃。 “都他娘的废物!一群废物!!” 何管事咬牙切齿。 “有刀有棍不会用啊?!给我砍!往死里砍!!” 蓝明在后方踮起脚观察著局势—— 家丁和打手们的阵型逐渐往二人方向收缩,民眾们肩挨著肩,虽人多却碍於空间限制,没法完全发挥人数优势。 对面终於获得了喘息机会,开始挥舞著武器反击。 短刀划破空气,一刀砍在一个佃户肩头,鲜血喷涌。 那佃户已经是肾上腺素上头,反手抱住对方胳膊,一口咬下对方耳朵。 “啊——!” 家丁惨叫一声,刀子掉在地上。 但风向还是变了,民眾们的一时之勇终究敌不过训练有素、还握著武器的打手。 短刀、铁尺和木棍开始发挥作用。 一个年轻后生冲得太猛,被两把短刀同时捅进肚子,他却死死抓住刀柄不放,嘴里还在骂:“畜生!” 更多人被铁尺砸中脑袋,闷响声四起,有人被木棍扫中腿弯,惨叫著跪倒,有人被短刀划开手臂,血肉翻卷。 包围圈越来越大,前排的人吃痛往后退让,后排的人却还在往前挤…… 惨叫、哭喊、怒骂声不断,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见局势逆转,何管事又露出狰狞的笑意。 他擦擦嘴角,一口浓浓的血痰吐在倒地的年轻后生脸上,用脚踩了匀,声音传遍全场: “哈哈哈哈!” “贱骨头们!看见了吗?!” “我们有刀!有棍!有傢伙!” “你们呢?!” “就凭一双拳头?就敢和何家斗?!” “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陈管事也跟著大笑: “不是能吗?” “不是要砸祖坟吗?” “来啊!继续啊!”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没傢伙的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两人越笑越狂,中间倒著一堆受伤的民眾,那两家也不避让,直接踩著地上的身体往前。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前排的人伸开双臂,拦著人群往后退去。 王万年好几次抬出手想要帮忙,又握拳收了回去,只是拼命地朝著蓝明打眼色。 护在衙门前的的衙卫们纷纷扭开脖子,不去看这场面。 眼看伤亡要进一步扩大,蓝明的手臂已经举起,只要挥下去,军號声响,亲兵营会立刻接管现场。 含著军號的亲兵冷汗直流,旁边的另一名亲兵也在询问: “载王!要动手吗?” 蓝明的心臟剧烈跳动,一直在尝试调整呼吸平復。 这就是玩“火”的代价—— 任何点燃它的人,都不知道这火势究竟会烧得多猛。 他咬紧牙关,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年轻人都到这个局面了还怂? 蓝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对,是我高估了。 这个时代,终究还是要靠军队说话…… 蓝明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下压。 “吹——!” 一声令下,含著军號的亲兵瞬间鼓起腮帮,胸腔用力。 “呜……咳咳咳!!!” 军號只发出半声破音的闷响,便像卡住似的戛然而止。 那亲兵脸色憋的紫红,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弯腰乾呕,军號掉在地上。 蓝明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弯腰一把夺过地上的军號。 他把军號举到嘴边,猛吸一口气—— 后方突然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都他娘的给我让开!!!” 这声音响彻云霄,在场眾人纷纷停下动作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佃户从路口出现,撅著大腚使劲推著箱子: “亲娘嘞……怎么……这么重!” 他脸上掛著泪痕,看了蓝明一眼,隨后双脚站稳、双手环抱,猛地一发力“起!”,箱子被他扛在了肩上。 年轻佃户被惯性往后带倒了两步,然后弯著腰,踉踉蹌蹌地前行,双腿颤抖,一步没停。 蓝明停下吹號的动作,看著眼前这情况,隱约明白了什么。 他扭头问旁边的亲兵:“那箱子重不重?” 亲兵深有体会地点点头:“好像……是挺重的。” “所以他是因为拿不动箱子,一直在地上推?” “有可能……” 蓝明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造孽啊! “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缺口,年轻佃户扛著箱子又勉强走了几步,隨后一把將箱子摔在地上。 “叮叮噹噹——!” 里面的腰刀、铁尺散了一地,被日光照得刺眼。 年轻佃户捂著发软的双腿,边喘气边说道: “乡亲们……抄傢伙……干他!!” 人群沉寂了几秒,紧接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呼: “傢伙!!有傢伙了!!!” “我的天!这么多刀!” “腰刀!铁尺!全都是新的!!” 何管事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右手下意识往胸口掏了一下。 “別让他们拿!” “快!给我抢回来!!” 陈管事也意识到不妙,朝手下们猛的挥手: “上!別让他们碰!” “谁抢到一把刀,老子赏十两银子!” 打手家丁们闻言眼睛一亮,齐刷刷扑向散落一地的武器。 先前被拉住的那个中年汉子猛地衝上前去,他赤手空拳,用宽厚的后背死死挡在武器前面: “拿!乡亲们快拿!” 三个冲在前面的打手举起短刀砍下,第一刀砍在他肩头,第二刀砍在他胳膊,第三刀直奔后背。 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却在打手们越过他的身体时,死死抱住了两名打手的大腿。 在中年汉子抢夺出的这十几息时间,地上的、箱子里的武器被一抢而空。 起初民眾们的握刀姿势生疏得可笑,但很快,生死之间的实战让他们迅速掌握上手—— 先护住要害,再往死里招呼! 一个佃户抢到一把腰刀,笨拙地横扫,砍中一个打手的胳膊,旁边的民眾被这“猪队友”惊得退后三步,连声怒骂: “他娘的!別横扫,砍!狠狠地砍!” 那个先前绕后的老汉捡起一把铁尺,压低身体,专门砸人膝盖骨,一砸一个准…… 第35章 烈火升腾(四) 年轻佃户喘息了一会后,又跑回去抱了一堆水火棍出来。 妇女们也没閒著,抱著孩子的几位先是退后走到安全的地方,放下孩子: “乖,去后面玩去,娘亲有重要的事情。” 她们留一位照看孩子,一起往前,四名妇女合力,趁著混乱,把那名倒地的中年汉子拖了出来。 然后直接从衣服上撕扯下一块布条,开始替汉子包扎伤口止血。 剩下的妇女们则抄起水火棍,借著长兵优势,专往打手的襠下招呼。 “嘶——!” 吸气声连连,好几个打手捂著要害部位痛苦倒地。 王万年鬆了口气,放下兵器,带著衙卫们看戏起来,时不时在一旁起鬨叫好。 蓝明站在后方,手里握著军號,静静看著。 亲兵们看得是表情各异,下意识夹紧双腿。 旁边的亲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载王……还吹號吗?” 蓝明把军號塞他手上。 “不要含了,用手拿著时刻戒备,还没结束呢。” 民眾有了武器之后,人数优势再次放大,打的打手们接连后退。 “啊——!” “別砍!別砍!” 先前囂张的打手和家丁现在抱头鼠窜,再次收缩阵型。 原本那些在倒在地上,被他们肆意践踏过的民眾身体成了最后的“催命符”。 时不时有打手在后退途中被绊倒在地,一群人蜂拥而上,拳脚刀棍齐下,倒地的人立马血肉模糊。 何管事和陈管事再一次被挤到门柱边,脸色煞白。 “撤!撤!快撤!” 何管事声音发抖,踹开身前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陈管事也慌了,边退边吼: “突围!突围!” “都別管了!先保命!快跑!!” 二人带著残余的家丁和打手,狼狈地往蓝明方向突围。 民眾哪里肯放,抄著傢伙追了上来,喊杀声震天。 “別让他们跑了!” “抓活的!抓回去千刀万剐!!” “何家陈家,今天一个都別想走。” 眼看二人和一群家丁打手越来越近,蓝明挥了挥手,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踹回去。” 亲兵得令后纷纷上前,一人一脚,直接给跑的最快的何管事和陈管事踹翻回去。 “你他娘的是谁!?” 何管事连滚带爬的还想起身,又被蓝明一记正蹬踹回。 剩下的打手和家丁,则是被亲兵们盾脚齐上,一盾拍晕,再补上一脚,连兵器都用不上。 这下何管事和陈管事爬不起身了,抱头蹲在地上。 人群围了上来,嫌用武器不解气,一个个丟下兵器,对著倒地的二人和家丁打手们拳打脚踢,时不时还夹杂著一口浓痰。 “喜欢吐?喜欢吐是吧?来,张开嘴!给你吐个够!” “我让你砸鼓!我让你囂张!” “泥腿子?呸!打断你狗腿!” 蓝明透过人群间隙,隱隱看见何管事颤颤巍巍的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什么…… “砰——!” 一声巨响,火药味刺鼻。 刚才还在挥舞拳头的男子腿部挨了一枪,痛苦的倒在地上。 枪声突然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乎同时,大街小巷里传来杂乱密集的脚步声。 又有一群人持著刀枪棍棒加入了战场。 蓝明看了眼这群人,约莫六十多號人,这是两家把护院、壮丁之类的都拉过来了? 何管事鼻青脸肿,左手拉起陈管事,右手伸出火銃,左右横指: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谁敢上前,老子一枪崩了他!” 那六十多號人护在二名管事身前,拉著地上的家丁打手往后挪动。 蓝明的视线移到那把火銃之上,没有点火动作,是燧发枪。 燧发枪一次只能开一枪,但民眾们未必知道这个。 他们缓缓让开道路,重新抄起地上的武器,怒视著对面。 两名亲兵迅速举盾护在蓝明身前。 蓝明当机立断,对著身旁拿著军號的亲兵吩咐道: “吹號,该我们入场了。” “呜——!!!” 嘹亮的號声穿透耳膜,响彻嘉禾。 两拨人顿时都静了下来。 何管事脸色一变,握著火銃的手都抖了一下。 紧接著,四面八方开始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 王万年带著衙卫让开大门,第一批军阵,是列著纵队从正门口出来的。 出门之后,军阵迅速由纵转横,前两排是刀牌手,后两排是长枪兵。 四排士兵齐齐停步,长枪落地,枪尾重重砸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从侧门出来的军阵,同样是纵队行军,在抵达何、陈二家身边后横队展开。 民眾们噤若寒蝉,纷纷让出身位,躲在道路两旁。 只片刻工夫,何、陈二家站的地方,就彻底被一圈密不透风的军阵围住。 刚刚才重新燃起气焰的打手们脸色大变,承受能力差的已经丟下兵器,跪在地上。 蓝明摘下帽子,放出长发,在两侧民眾惊讶的目送中走了出去。 “是你!”何管事声音颤抖,“原来是你设的局!?” 蓝明瞥了他一眼,拍拍手,踏上台阶高处,亲兵营长持著刀牌从军阵中来到蓝明身边,声音浑厚: “载王在此——” “所有人,放下兵器!” 军阵应声,齐齐踏前一步,地面隨之一颤。 何、陈两家管事本就鼻青脸肿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打手和家丁们面面相覷,有人手一抖,短刀“噹啷”一声落地,更多人腿软,直接跪倒,兵器撒了一地。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 “载王!真的是载王!” “载王……一直在我们身边!?” 年轻佃户喘著粗气,第一个高举拳头,大声吼道: “载王万岁!” 这一声引爆全场—— “载王万岁!” “载王万岁!” 县衙前的民眾齐声高呼,声音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王万年和他带著的衙卫们忍不住挺直腰杆。 亲兵们纹丝不动,盾牌如墙,长枪如林。 两家管事对视一眼,同时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板上。 何管事嘴角还掛著血丝,却强行挤出諂媚至极的笑容: 第36章 衙前问斩(上) “载王!载王饶命啊!” “都是误会……误会!” “小的本来就想拉几个自家佃户回去,根本没想著这样!” “小的……小的这是给姓吴的当枪使了!”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何家这些年积累的家当……三万两!全给载王!全给贵军!!” 陈管事也慌了神,跪著往前膝行两步,磕头如捣蒜: “载王!载王要钱要粮……陈家愿献粮!献粮!” “我两家五座粮仓,存粮一万石,一粒不留!” “只求载王开恩……开恩啊!” 二人声音带著哭腔,在衙前摇尾乞怜,要是换个时机见此二人,恐怕绝不是这等景象。 民眾的欢呼声渐渐停了下来,数百双眼睛屏息凝神看著蓝明,等著他下审判。 蓝明没有接话,先是对著亲兵营长吩咐道: “派几个人,看看地上躺著的那些民眾还有没有活的。” “有救的,抬去人群里。” 亲兵营长带著几名士兵出列,逐个俯下身探著倒地民眾的鼻息,很快抬走了几个人。 接著,蓝明扭头看向王万年: “王把总,去把吴知县叫来。” 王万年抱拳离去,很快带著二人前来,一人是吴淳韶,另一人是匆匆赶到的罗大纲。 二人来到蓝明身边,一个不好意思地摸著头,一个躬身拱手:“载王。” “吴知县,你说说……” 蓝明面向眾人: “这聚眾作乱,持械行凶。” “衝击官府,私藏火器。” “还有殴杀良民,强掳佃户,盘剥百姓——” “这些加起来,该当何罪啊?” 每念出一个罪名,何、陈两家管事肩膀都会抖动一下。 吴淳韶捋了捋鬍鬚,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载王,这有些罪名,怕是需要有人作证才能成立。” 蓝明頷首,看向人群: “比如这聚眾作乱,持械行凶——” 他故意停顿下来,等著民眾揭发。 人群中一下炸开了锅—— “作证!我作证!” 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被人扶著站起,指著何管事: “我就是他们打的!他们十几个人围著我打!” 人群一阵骚动,到处都是证人。 “还有这衝击官府——” 一个老头拄著拐杖挤出来: “我作证!” “我不过想说几句公道话,他们就推我!” “鸣冤鼓都被这姓何的畜生砸了!” 他颤著手指向何、陈二人: “官府门前都敢行凶!这不是衝击官府是什么!” “就是!” “就是!” 人群里满声附和。 “那强掳佃户——” 年轻佃户搀扶著中年佃户,满脸愤怒: “我作证!” “我父亲就是被他们抓走殴打的!” “殴杀良民——” 一个妇女抱著孩子站出来,声泪俱下: “我丈夫前年就是被何家打死的!” “我带著两个孩子討活路,他们还要收租!” “畜生!” “真畜生吶!” 人群中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怒骂声。 “最后是这盘剥百姓——” 这一次,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作证!” “我也能作证!” “他们逼租!打人!” “抢粮!占地!” 人群越喊越多,声势越来越大: “作证——!” “作证——!” 蓝明抬起手: “肃静。” 军阵齐齐用枪尾砸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罪证確凿,人证物证俱在。” “吴知县,宣判吧。” 吴淳韶闻言苦笑一声,拱手道: “载王明鑑,今日之事,民愤滔天,人证如山,又有军阵围困……” “下官一个小小县令,担不起这天大的干係,载王既在此坐镇,下官斗胆请载王宣判。” “下官愿为副,佐证、记录、行刑,一应俱全。”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眼中闪过亮光。 蓝明没有推辞,踏前一步,站在台阶边缘。 “好。” 他环视全场,先是看向跪在地上的两家管事,又看向满脸血污,却目光炽热的民眾,最后点头示意吴淳韶。 吴淳韶立刻唤来几名胥吏,抬来案椅,取出笔墨纸砚,当场记录。 “何氏管事,聚眾作乱、私藏火器、开枪伤人、砸鼓辱民,罪大恶极……” “判,斩立决,即刻行刑,个人財產充公。” “何氏家主,纵奴行凶,知情不阻,盘剥百姓……” “判,斩监候,何氏家產尽数抄没。” 听到“斩立决”三个字后,何管事彻底砸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陈管事瑟瑟发抖,双手抱头,瘫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何家完了……陈家也要完了……” 民眾的反应则完全相反。 “斩立决!好!斩得好!” “抄!全抄了!何家一粒米不留!”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那个满脸是血的汉子仰头大笑,笑到一半哭了出来,跪在地上用拳头砸地: “老子等了十年!十年啊!今天终於等到姓何的畜生遭报应了!” 年轻佃户扶著他父亲,声音颤抖著: “爹……爹……咱们不用再怕了……” 妇女们抱著孩子,泪水哗哗往下流,一边哭一边笑: “孩子他爹!你看见了吗?何家完了!他们再也欺负不了咱们了!” 零星的喊声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载王圣明!” “载王万岁!” 蓝明站在台阶上,嘴角噙著笑意,等待著民眾们宣泄。 直到喊声渐渐平息,蓝明才重新开口: “陈氏管事,从犯行凶……” “判,绞监候,押赴军中苦役。” “陈氏家主,治家不严……” “判,陈氏家產抄没八成,家主杖六十释回,明日公审大会执行。” “至於两家的党羽、爪牙……” “押下去,於明日一一指认。” “杀人者,斩立决;致人重伤者,绞监候;” “一般参与者,杖六十;被迫者,杖三十释回。” 说完,蓝明便抬手: “行刑。” 亲兵营长刚要动手,被罗大纲伸手拦住: “让我来,让我来!” 蓝明点头授意,罗大纲跃跃欲试,先是收起了地上散落的银票和火銃…… 第37章 衙前问斩(下) 收好之后,罗大纲从腰间抽出刀来,用刀身拍了拍何管事的脸: “醒醒,喂!醒醒!” 见何管事昏的跟死猪一样,罗大纲只好一脚给他踹醒,何管事猛地弹起,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载王饶命!小的……小的还有用!小的……” 话没说完,刀光一闪。 “噗——” 血柱衝起,何管事人头落地,滚出好几步远,眼睛瞪的溜圆,死不瞑目。 陈管事嚇得当场尿了裤子,整个人瘫软在地。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斩得好!!!” “这畜生终於死了!”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罗大纲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收好刀,走了回来。 蓝明接过他递过来的银票和火銃,任由民眾宣泄心中的积愤,好一会,他才双手下压,再次开口: “凡抄没两家所得,除充作军需之外,另取三成出来……” 民眾们纷纷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 蓝明环视眾人,缓缓说道: “第一,用於犒赏今日参战的所有乡亲们!” “第二,用於抚恤今日死伤民眾的家属!” “第三,用於在嘉禾县城內设立义仓!” “第四,剩余钱粮,於全县范围內发放!” 话音落下,民眾先是愣住,紧接著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真的分粮食?!” “义仓!以后收成不好也有饭吃了!?” “载王……这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啊!” 欢呼声实在太大,蓝明无奈再次抬起手压了压,继续道: “现在就开始登记造册——” “今日在场者,全部到县衙排队登记。” “死伤者家属、家中缺粮者、无地少地者优先。” “姓名、户口、伤情、家中人口、缺粮情况,一项不落。” “明日公审五大家,公审之后,当场分发!” “分田、分粮、分浮財,何家、陈家、乃至其余三大家,这些年从你们手里夺走的,明天全部吐出来!” “我蓝军治下,豪强不存,百姓有田有粮!” 人群再次沸腾了—— 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抱著孩子高高举起,有人互相搀扶著大笑,还有人高喊: “万岁!” “万岁!” “蓝军万岁!” 蓝明看著眼前欢呼的民眾,嘴角露出真切的笑意。 成了,真的实践出新的道路了…… 从现在开始,载王这个名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哪怕杨秀清那神棍真把他王號废掉,有这帮人在,他也能东山再起。 他转头对吴淳韶吩咐道: “吴知县,这几个事,就交给你和彭典史。” “记住——谁敢中饱私囊,斩!” “顺便叫王万年把那些个爪牙关起来,明日公审。” 吴淳韶抱拳,还没完全从民眾的欢呼中回过神来,声音颤抖: “下官遵命!” 罗大纲在一旁小声嘀咕: “发了呀!这是发了呀!” “何家、陈家,还有其余三家,这得掏出多少银子和粮食。” 蓝明用脚踢了踢发呆的罗大纲: “別嘀咕了,走,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来迟了。” 二人一前一后,在身后长久不息的欢呼声中回到了县衙。 路上,罗大纲“点头哈腰”,就是不开口。 看著他那副“狗腿子”的模样,蓝明也是笑了起来。 他倒没怪罪的意思,在这次行动中,罗大纲和苏三娘的作用只是多上一层保险,並不起决定性作用。 真要有决定作用,自己肯定会等二人到场后再行动。 “说说,怎么回事?” “那啥……”罗大纲果断甩锅,“吴知县怕载王危险,又叫我去城外调兵进来。” “谁知道这么快就结束了,真是虚惊一场。” “危险?这老小子还知道危险?” 罗大纲笑了几声,吐槽起来: “载王是不知道,吴知县在门前说完那番话,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说『完了,完了,闹大了!』” “然后他就叫我赶紧调更多兵进城,支援载王。” “我看他那副模样,也是嚇的赶紧出城,你看,兵就在那里。” 他指了个方向,蓝明顺著望过去,果然是罗大纲的亲兵。 这下蓝明懂了,那吴淳韶装完“逼”让何管事砸鼓,拱手就退了回去,原来不是稳如老狗,是赶紧搬救兵去了。 这老小子养气功夫真行,还以为吴淳韶有毒士之资,原来他自己都慌的一批。 蓝明摇头失笑,又问道: “苏三娘呢?苏三娘哪去了?” 罗大纲解释道: “苏三娘领军去蓝山县方向接应童子营,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派个探子过去看看,別出事了。” 罗大纲应诺下来,从胸口掏出两封信: “这是探子刚收到的,一份是翼王送来的信,一份是南王送来的信。” 蓝明先是拆开石达开的信,拆开一看不得了,里面夹著杨秀清的“策反”密信: 大意是自己大胜邓绍良、俘虏张国梁,缴获了一堆物资却不上贡圣库。 还提到设宴那天,自己发赏破坏天国规矩,军中还有人逾制称“万岁”,点了好几次自己。 最关键的是这一句话: 『若贤弟果有难言之隱,但需一纸相召,兄必亲提六千精兵,以“巡查”为名,星夜而至,为贤弟解围。』 这杨秀清听闻设宴的情况后,就想动自己了。 要是知道自己在嘉禾的所作所为还了得? 也好,现在嘉禾归附,民心可用,正好扩军一次。 除了杨秀清的密信外,还有石达开自己写的信,大意是永明、四马桥方向有清军异动,恐前后夹击,询问是否还要佯攻寧远。 蓝明唤来传令兵,吩咐道: “飞骑传令翼王,让他想办法告诉寧远城的清妖嘉禾已破。” “另外命他即刻撤围,在下灌——楠木桥一带蛰伏,营造东进嘉禾的假象。” “时刻观察寧远县状况,若孙应照放鬆警惕,重开城门,速速通报。” 安排完毕后,蓝明又拆开冯云山写的信: 算是一封典型的私交信,信里都是掛念和叮嘱—— 庆贺自己首战告捷,让自己提防杨秀清的细作…… 第38章 暴富 信里还提到桂林方向的清兵有动作,劝自己赶紧离开湘南入粤,不宜在湘南久留。 蓝明寻思,要不给冯云山送几本书过去,他没书看可是闷得慌…… 不过……加上冯云山和石达开的情报,已经连续有三个来源提到清军异动。 这邓绍良是打算给我整一个大活? “载王?” 蓝明的思绪被罗大纲打断。 “不是说明天请五大家吃饭吗?” “现在不吃了?” 蓝明迈步往县衙內宅走。 “今日之后,五大家就剩三家,怕是想吃也不成了。” “你倒是可以照例给他们发一份请帖,正好明天吃饱了送他们『上路』。” 罗大纲动作扭捏: “那我立马去发。” “就是你看能不能……?” 蓝明停下脚步,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手痒了?” “手痒带人去把何家、陈家抄了去,记得好好清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得嘞!” 罗大纲迫不及待地带著亲兵走了出去。 县衙正房已经被吴淳韶命人收拾乾净,作为蓝明的临时住所。 一回到屋內,他就掏出舆图铺在桌子上。 现在钱粮的问题基本解决,甚至收穫了嘉禾县这个堪称根据地级別的落脚点。 但更大的问题摆在眼前——嘉禾县权力真空。 南下军走了,五大户被抄,吴淳韶等嘉禾官吏也会跟著走。 这段权力真空,由谁来负责管理? 后续分田怎么分、怎么落实? 义仓设立后,谁来看管?谁来决定放不放粮? 如果完全不管,放任嘉禾自生自灭,那嘉禾的命运就是在太平军衝击一轮后,被清军收回去。 然后被豪强们捲土重来,重新占据,等於以后还要再打一遍嘉禾。 这可就太浪费从这里获得的民心,分田分粮也白分了,但派军驻扎更不现实。 除非……在这里组织起农民兵来? 蓝明开启立体视觉,在舆图上打量了一圈。 湘南多山多丘陵,嘉禾这里也不例外,简直是天然的游击战圣地。 皇权不下乡,县级以下的权力在乡绅手上,如果在这里打碎掉乡绅豪强这个基层体系,组建军政合一的农民兵组织替代…… 哪怕清廷重新派县令管这里,它也只能收復,而不能平定。 意味著这样的嘉禾县在清廷手里,会变成“县城易得,农村难平”的长期叛乱状態。 嘉禾县城好收復,那广袤的农村呢?更广袤的大山呢? 甚至更进一步,蓝明看向桂阳州、郴州,如果在这两个州也这么做,三个州县连成一片湘南游击区…… 互相之间可以联动,威力呈几何倍放大,等於给岭南再加了一层战略纵深。 自己还能在岭南大后方提供军火,未来湘军要是想从此南下,先得和农民兵们过个两招。 而且还是有耕田的超级农民兵。 整个下午,蓝明都在屋內勾勾画画,尝试捋一套可行的方案出来。 傍晚。 蓝明正伏在案桌上,罗大纲一进门就甩掉外袍,脸上带著血跡,嘴咧得像偷了鸡一样。 “载王,发了!真他娘发了!” 他一手一个,怀里抱著两个大包袱,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子,里面银锭、珠翠、古玩一股脑滚了出来,还有几锭金子在灯下晃眼。 “何家、陈家所有粮仓,加起来约有一万三千石!” “何家现银四万,其他首饰、古玩、绸缎、瓷器……粗估也值个三四万!” “各种票据合起来三万,田契地契堆成山!” “陈家呢?” 罗大纲找了圆凳坐下: “陈家也不少,银子、折银加起来三万多两,各种票据加起来一万六千多两!” “八成后的?” “对!” “数据准確吗?” “粮食是根据帐册估算的,还在確认。” “田契还没核对完,但吴知县说,加起来肯定不少於五千亩。” 蓝明统计了一会,两家加起来银子、折银有十万两左右,票据近五万,还有五千多亩田…… “还是这些狗大户有钱有粮。” “票据就不要留著了。” “把欠条、借契、典当契、借债、高利贷等等票据都收起来,等著明日大会时当眾烧掉。” 罗大纲嘿嘿一笑道: “吴知县就猜到载王会这么做,已经派胥吏做好了。” 蓝明目光转向门外: “从刚才起,门外怎么一直在吵?” “嘿!”罗大纲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不是另外三家,被下午的事情嚇破了胆,开始送粮送银子来了。” 罗大纲润了润喉咙,又说道: “银箱、粮袋……给县衙门口都堵住了。” “唐、周两家管事亲自抬过来的,哭著喊著要『进贡载王』。” “那唐家滑头,还带了个轿子,轿子里塞了两个哭哭啼啼的丫头。” 蓝明也给自己沏了一杯,调侃道: “你不是没老婆吗,正好一大一小,给你成婚了。” “这哪行啊。”罗大纲连忙摆手: “我自己都没安稳下来,可別耽误了人家。” 蓝明握著茶杯的手一抖,惊讶地看了罗大纲一眼。 这人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那就送回去,像什么话。” “可不是!”罗大纲一拍大腿,“不过……李家有点特別,家主亲自来了。” “说有要事求见,非要单独见载王一面。” 蓝明来了兴趣,终於有投机派来了吗: “让亲兵搜完身带他进来。” 不多时,李家主被亲兵押了进来。 看著五十出头,瘦高个,一身月白长衫,脸上带笑,眼底藏著精光。 他进门先深深一揖,声音听起来就是吴淳韶那种老狐狸风格的。 “草民李文泰,参见载王千岁。” “今日衙前之事,何、陈二家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草民自知平日里管教不严,纵容下人,今日特来请罪。” 蓝明直截了当: “是请罪?还是买命?” 李文泰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奉上: “草民愿献一半家產,只求载王开恩,留李氏一脉香火。” 蓝明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列得清清楚楚。 第39章 夺门 具体到哪块田的四至,哪间铺子的租约都写明在上面。 蓝明看后却是摇头。 “太少。” 李文泰並不意外,再次躬身拱手: “任凭载王说一个数。” 蓝明看著他,语气平淡: “七成。” “行。” “九成。” “行。” 蓝明停了几息。 “十成。” “……行!” 罗大纲张著嘴看著二人,嘟囔道: “我还是头一回见人这么谈价钱的……” 蓝明笑了一声,还真是又来了一个老狐狸,抬手让僕从搬来一张圆凳。 “坐。” 李文泰坐下后,脸色不变: “载王开口,草民岂敢还价,十成便十成。” “只是……李氏一脉老幼近百口,求载王网开一面,留些薄田薄產,够他们餬口,不至於饿死街头。” 蓝明挥了挥手: “还是八成,各类票据一併上交。” 李文泰起身深揖:“谢载王开恩!” 蓝明盯著他看了一会: “连十成都能够接受,看来李家主所图甚大。” 李文泰乾笑两声。 “载王说笑了,草民只是看到了一个现实。” “说说。” 他继续道:“今日何、陈两家一倒,嘉禾县的天就塌了一半。” “塌个屁!”罗大纲忍不住插话,“天不是好好的?” “罗將军看到的是现在。” 李文泰伸出五个指头: “何家、陈家、唐家、周家、李家——” “这五家,才是嘉禾真正的『县衙』。” “今日抄家,分粮,百姓自然欢喜。” “可等贵军离去,县太爷离去,衙役散去——” 李文泰顿住了,目光停留在蓝明脸上。 蓝明手指轻轻敲著桌沿,没有否认,也没急著表態。 他算看明白了,这人大概是想在自己走后“接手”嘉禾。 罗大纲看看蓝明,又看看李文泰,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口嘆息。 李文泰见蓝明不接话,只好继续道: “若无人管,数月之內,嘉禾必乱。” “乱什么?”罗大纲下意识反驳。 “抢粮,爭地,械斗,逃荒,再然后清军回来。” “到那时,今日分出去的田粮,不过是白送给別人做嫁衣。” “你这么聪明……” 蓝明上半身微微前倾。 “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永绝后患?” 李文泰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忙伏地叩首: “因为杀了我,载王就得自己管嘉禾。” “乡务、帐册、粮仓、田契……” “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做。” “而草民——” “愿替载王守卫嘉禾!” “只求载王给草民一个名分!” 蓝明看了他很久。 “起来吧。” “你是个聪明人。” “危险的聪明人。” “乡务、帐册、粮仓……都会管吗?” 李文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回载王,草民会。” 蓝明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一个总办,只管事,不管兵。” 李文泰一怔,隨即大喜: “谢载王!” “先別谢。”蓝明抬手止住他,“八成家產,马上就清点交接。” “往后你李文泰的命,你李氏的命,都绑在我军之上。” “做不好,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李文泰额头见汗,却笑得更深: “草民明白。” 蓝明挥手:“带下去。” 李文泰被亲兵带走后,屋內安静下来。 罗大纲疑惑道:“载王,你真信他?” “不信,但可以试试。” 蓝明重新看向舆图,目光落在他重点圈出的嘉禾之上。 先填上这块空地,以后,有的是机会纠正。 罗大纲还想说话,一名亲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载王!城门出事了!” “说。” “唐、周两家家主,带著家丁、壮丁,趁夜想夺南门逃跑!已经和守门的士兵打起来了!” 罗大纲拍桌而起。 “这两个狗东西,原来是送礼搞缓兵之计!?” 蓝明眉头一皱,倒是没太意外,不如说这样才好,明天有藉口全抄了。 “多少人?” “回载王,两家把护院、家丁里能打的都拉出来了,约莫……一百来號人!” “他们还抓了十几个佃户家属做人质,逼著佃户冲在前面!” “兵器呢?” “刀枪棍棒都有!” 罗大纲抄起刀就要往外冲,被蓝明一把拉住。 “別急。” 蓝明转向探子:“守南城门的是谁的人?” “有王把总的兵,还有罗將军的兵!” “王把总也在南门,正带人堵著!” 蓝明略一思索,冲罗大纲挥手: “走。” 二人只带著县衙內的一百来名亲兵,快步往南门赶去。 从县衙到南门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还没到地方,喧譁声就已经扑面而来……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蓝明加快脚步,拐过一道街角,南门城楼赫然在望。 城门洞开著,能看见火光和人影。 蓝明有些疑惑,这都能夺下城门?这两豪强手下人均一个“吕布”不成? 定睛一看,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城门口有一道身影,是苏三娘。 好吧,原来是赶上了苏三娘回城。 她此刻正堵在城门洞,手持一桿长枪,枪尖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一人一枪,竟把整条城门堵死。 蓝明还是第一次见苏三娘耍枪,枪法灵动刁钻,一枪刺出,快得看不清,收回来时枪尖已带著血。 门洞狭窄,数十个人挤作一团。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同时惨叫,一个捂著咽喉倒下,一个被挑飞了短刀,人还没落地,又被补了一枪桿扫在脑袋上,当场昏死。 城门內侧的空地上,两伙人正廝杀在一起。 “杀出去!杀出去就能活!” 蓝明眯著眼判断了一下局势,下令道: “展开阵势,两侧包抄,家主抓活的,其余一个不留!” “他娘的!”罗大纲一挥手,亲兵分成两队,沿著两边绕去,他自己则带著亲兵从左侧杀入。 “想跑?问过老子刀没有!” 罗大纲一刀劈翻一个护院,反手又捅穿另一个壮丁的胸口。 亲兵们紧隨其后,牌刀齐上,三五下就把人群打散。 右侧的亲兵同时杀到,形成合围。 唐家主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城门外冲,被苏三娘一枪桿扫中小腿,扑通跪倒。 第40章 公审 “想跑?”苏三娘枪尖抵在他后颈,“晚了!” 周家主更惨,被罗大纲一脚踹翻,脸直接砸在血泊里,挣扎著爬起来,满嘴都是泥和血。 剩下的打手和家丁们,见两个家主都被拿下,纷纷丟下武器逃跑,却被合围完成的亲兵一脚一个,踹了回来。 “饶……饶命!我们只是想出城避避风头!” 罗大纲一脚踩住他背,刀架在脖子上:“避风头?你当老子傻?” 蓝明这才缓步走近,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方才还嘈杂的城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王万年见状,连忙跑过来单膝抱拳请罪: “载王恕罪!末將守门不力,让这两家狗贼趁夜夺门,险些酿成大祸!”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末將查出,有几个手下收了银子,给他们里应外合……末將该死!” 罗大纲又踹了周家主一脚,怒骂道: “王把总,你手下那帮兔崽子,以前收黑钱收得爽,现在可把你坑惨了!” 苏三娘收好长枪,把唐家主拎了过来。 蓝明停在两位家主面前,微微俯身: “陈家我都留了一条活路,我倒好奇……” “你们两家究竟犯了多大的罪孽,才会狗急跳墙到这个地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县衙方向传来。 吴淳韶带著几名胥吏赶到,额头全是汗。 他先向蓝明行了一礼,然后喘著气道: “下官大概知道缘由。” “何、陈两家虽然跋扈,但手上命案、冤案最多的……却是这唐、周两家。” “想来是知晓明日大会一开,必死无疑。” 蓝明听完,慢慢直起身。 “原来如此。” “聚眾夺门、收买守军、持械反抗……再加上以往的命案、冤案。” “唐、周两家,罪无可赦,全家抄斩。” “即刻抓捕,明日大会当眾宣判。” 唐、周家主瞬间瘫软在地,嘴里只剩呜咽。 蓝明转头看向王万年。 “守门失职,责打四十军棍,降一级,戴罪立功。” “但今晚抓捕有功,功过相抵,起来吧。” 王万年眼圈一红,重重叩首: “谢载王不杀之恩!末將愿肝脑涂地,以报载王!” 蓝明摆摆手:“把人押回去。” 王万年领著手下上前,把人往县牢方向拖走。 罗大纲和苏三娘走了过来,罗大纲收起刀,咧嘴笑道: “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苏三娘右手捂著左臂,摇了摇头: “碰巧罢了。” “受伤了?”蓝明看到她左臂的袖子破了,有血往下淌。 苏三娘低头看了一眼,用右手抹了一把: “擦伤,没事。” 蓝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苏三娘接过来,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蓝明: “载王隨身还带这个?” “防身的。” “就靠这个防身?” 苏三娘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把手帕按在伤口上,隨手扎了个结。 “童子营回来了吗?” “在城外,有些人趁乱跑了出去,我让童子营去抓了。” 罗大纲在旁边小声吐槽: “这枪法……我算是看明白了。” “以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苏將军。” 苏三娘少见的没理他,目光停留在左臂之上。 夜风吹过,蓝明转身往县衙走去。 “走吧,回去。” “这嘉禾县的事,也快完了。” …… …… 次日一早,嘉禾县內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工程连连夜赶工,在县內的大空地中央搭起一座临时高台,台面宽阔,四角由四根粗木柱支撑,中间还有几根辅助的细木柱。 台上“贴心”的挖了沟槽,避免血水漫流。 蓝明坐在高台后半边的主位,吴淳韶、罗大纲和苏三娘分坐左右,身后站著一排亲兵,旁边立著深青色嵩山旗。 台下,源源不断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老人、妇女、扛著农具的青壮年…… 高台附近很快就人满为患,更外面甚至有人爬上房屋。 公审还未开始,这段空閒时间也没放著,蓝明下令把那些该砍头的、该绞的还有该打板的……逐个拉上高台动刑。 台下民眾看得解气,呼喊声就没停过…… “打!往死里打!” “那是周家管事!” “就是他打死我弟弟!” “绞得好!绞得好!” “报应!报应来了!” 蓝明已经看得麻木,偶尔抬手示意行刑兵停下动作,让民眾看清犯人的脸。 有时候碰到罪大恶极的,各种鞋子、石头……一股脑地被民眾扔上来,蓝明还得吩咐亲兵去清理高台。 吴淳韶在旁边奋笔疾书,一一记录。 罗大纲跟著民眾一起起鬨,吹著口哨叫好。 苏三娘因为接童子营空缺了大半天,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一直在低声询问蓝明昨日里发生了什么。 一直到太阳升上去之后,台上才行刑完毕,吴淳韶起身走到正中,高声喝道: “肃静!公审开始!” 经过半日的收集整理,罪证、证据收集了不少,不需要再像昨日下午那样当眾取证。 吴淳韶一条条念著,细数五大家罪状,唐、周两家主被押上了高台,跪在台前,面如死灰。 念到群情激愤后,吴淳韶转身拱手:“请载王裁决。” 蓝明站起身,环视全场: “唐氏、周氏,罪无可赦,全家抄斩,家產尽数充公!” 两名行刑亲兵手起刀落,唐、周两家主人头落地,滚下高台。 民眾们一哄而上,对著两颗人头脚踢拳打,发泄怒火。 蓝明又道:“李氏家主,鱼肉乡里,罪责难辞……” “然其自陈其罪,愿献家產八成,交出借契、债契、典当诸券。” “其所侵民田,悉数归还。其所放高利,尽数作废。” “李氏有罪,但能悔过。” “今后嘉禾乡务,交其代管。” “若再欺压百姓,本王先斩李氏。”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不少人面面相覷。 有人低声问:“刚才……载王说什么?” “好像是说,李家归还民田?” “高利贷也作废?”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两步。 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农,衣衫破旧,手里还攥著一顶破草帽。 他仰著头,声音发抖: 第41章 烧契分田 “载王!草民问一句。” “我家,我家三亩水田,三年前被李家拿债契收走。” “如今……真的能还?” 蓝明轻轻点头:“能还。” 人群先是一愣,下一瞬—— “能还!!!”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片空地都传播开来。 “真的还田了!” “老天爷啊!祖宗保佑!” “田回来了!咱们有田了!” 有人当场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 很快高台周围跪倒了一大片,有人一边磕头一边哭。 “不只是李家。”蓝明抬手,“何家、陈家、唐家、周家。” “五大家所有从百姓手中夺走的田地、强占的铺面、放出去的高利贷债契……一併作废!” “今日,当眾焚毁所有借契、典当契、债契、地契副本。” “从今往后,嘉禾县再无重贷压身,再无债主上门逼债!” 听闻此话,台下的呼声几乎要把高台掀翻。 “搬火盆来。” 四名亲兵抬著一个半人高的铜火盆走上高台,稳稳放在高台前侧。 盆里堆著木炭,浇过火油,一名亲兵递上火把,蓝明接过,隨手丟进盆里。 “轰——” 火苗躥起,浓烟升腾,热浪扑面而来。 台下数千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团火。 亲兵捧著厚厚一叠票据,走到火盆边,吴淳韶一张一张拿起,高声念道: “道光年,何氏放贷与张老三,本利共计二十三两,利滚利后以三亩水田抵债……今当眾焚毁,债作废,田归原主!” 火舌一卷,纸张瞬间捲曲变黑,化作灰烬。 台下爆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惊呼,隨即是嚎啕大哭。 吴淳韶没有停顿,继续抽取下一张: “道光年,唐氏强占李寡妇父子两间临街铺面,年租五十两,五年未交即收铺……今焚毁契约,铺面归还原主!” 又一张纸被投入火中。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个尖利的女声:“我的铺!我的铺子!” 她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咸丰年,周氏以高利贷盘剥王老汉,借十两,半年后利滚至三十七两,逼其卖儿卖女……今债契焚毁,所有本息一笔勾销!” 火光再起。 这一次,反应最激烈的是后排一位年轻后生。 他先是呆住,然后突然跪下,朝著高台的方向重重叩首: “载王大恩!今天……今天总算给俺爹报仇了!” “报仇了!” “报仇了!!” “第四份——唐氏债契!” “第五份——周氏田契!” “第六份——” …… 一份接一份,吴淳韶的声音在高台上迴荡。 每一份契约念出,台下就有一片人颤抖、哭泣、跪倒。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 罗大纲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蓝明身边。 “载王,这得烧到什么时候?” “该烧多久就烧多久。” 蓝明目光注视著那些飘散的灰烬。 “这些不只是纸,是压在百姓身上的重担。” “一个一个搬走,总要些时间。” 念契烧契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火盆里的灰烬越积越高…… 吴淳韶转过身,已是满头大汗,没有说话,衝著蓝明略微拱手,表示已经烧尽。 蓝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上一盏茶水,隨后上前一步。 “五大家借契、债契、典当契、强占田契副本……今日尽数焚毁!” “所涉田產、铺面,將归还原主!” 成百上千的声音同时响起—— “万岁!” “万岁!” “蓝军万岁!” …… 蓝明继续道:“嘉禾县所有田地,將会重新丈量。” “有田者限额,无田者分田。” “凡被五大家夺走的田地,优先归还原主。” “多出来的部分,按户分配。”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 “载王……一户能分多少?” 蓝明伸出五根手指。 “五亩。”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五亩!” “俺家五口人,五亩也够活了!” “那俺家七口人咋办?” “水田还是旱田?” 蓝明没有让场面失控太久,他再次抬手: “分田不是白分,地要种,人要守。” “从今日起,嘉禾县各乡各里,十户为一甲。” “每甲出一名壮丁,编入农民兵。” “平日种田,战时守乡,有敌来犯……人人为兵。” 台下先是停了半息,接著,有人喊了一声: “俺去!” “俺也去守!” “俺也去!” 呼声一片。 罗大纲在旁边算了算:“好傢伙……这一下就得多出小几千兵。” 蓝明看著台下,这些人昨日还是佃户、债户、苦工…… 从今日开始,他们有田了,有田的人,就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他已经等不及看到未来哪天,不可一世的湘军被拖入农民战爭的汪洋大海里了。 风吹过高台,火盆里的灰烬轻轻飘散。 台下有人带头跪下。 “谢载王活命之恩!” 一个人跪,十个人跪,一百个人跪…… 很快,高台四周黑压压跪了一片。 “谢载王!” “谢载王!!” 蓝明站在高台上,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告別。 公审、烧契结束后,后面的分银分粮便交给彭文徵,带著胥吏去主持。 高台下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一箱箱银锭、一袋袋粮食被抬出来,人群像潮水一样围拢过去。 蓝明转身从高台背面的木梯走了下去,吴淳韶、罗大纲、苏三娘三人跟在他身后。 沿途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有人跪著,有人弯腰行礼,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们远去。 走出人群之后,吴淳韶长舒一口气: “今日之后,嘉禾县这些百姓……怕是只认载王,不认朝廷了。” “载王觉得这农民兵,扛得住清廷吗?” 蓝明轻轻摇头。 “现在这水平,还远远不够。” 他转头对罗大纲道: “你从中挑选五百个好苗子,隨军教导一段时间,待我军离开郴州后放回。” “到时候武有乡甲、文有乡办,能走多远,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说到这里,蓝明想起一件事…… 第42章 离別三日(上) “直扑嘉禾”已经超额完成,但是否要顺势杀回寧远却成了一个问题。 杨秀清虎视眈眈,清军动向不明,寧远离道州和永明又近,回去之后万一有变,那可就葬送了这大好局势。 “吴知县,你知道张国梁的下落吗?” 吴淳韶侧目看了蓝明一眼。 “这人不是在蚣坝一战,被载王俘虏了吗。” “我军入城之前就知道了?” “正是。” 果然……放俘虏回去给自己博取了名声,改变了吴淳韶的命运,却也泄露了张国梁被俘的情报。 隔著一个寧远县的吴淳韶都能知道,那孙应照知不知道?如果知道,还拿张国梁去诈寧远城就是个笑话。 既然如此,或许继续保持机动,往东先下桂阳州,然后直取郴州,准备入粤更好…… 蓝明伸手召来探子。 “传令翼王军取消蛰伏,急行嘉禾。” 苏三娘第一个反应过来。 “载王,寧远不攻了?” “没错。”蓝明点头,“在嘉禾休整三日,三日后继续往东,取桂阳州。” “就这么放过孙应照?那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罗大纲有些沮丧。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了回来:“这一路没仗打,都閒出个屁来了!” 蓝明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载王!?”罗大纲意识到不对劲,急忙道: “不会桂阳的知州也要投诚吧?” “这倒不是,他敢不敢投诚就是个问题……” “为什么?” “吴知县,你来给他解释解释。” 吴淳韶缓缓抚过鬍鬚。 “桂阳不像嘉禾……这桂阳知州李启詔,乃山东巡抚李僡之子。” “平日里喜用酷刑、罗织冤狱,称得上是血债纍纍。” “桂阳百姓恨之入骨,载王不当眾砍了他都算好的了。” 山东巡抚,蓝明光是想想就不得了,標准的封疆大吏,其官场能量、同乡网络必定惊人。 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转而问道:“吴知县,陈教諭搬运的如何了?” “能不能在三日之內完成?” “昨日已搬完县学典籍,现在正加紧整理嘉禾志书,只是……” “嘿!说话就不能痛快些吗,只是什么?”罗大纲听不下去了。 “罗將军莫急。”吴淳韶摆了摆手。 “这对载王来说,还是件好事,陈教諭在指挥搬走牌位、族谱的时候。” “有好些个落第秀才,童生……说要一起南下,里面有不少还是陈教諭以前的学生呢。” “只不过陈教諭暂时拦住了他们。” 罗大纲撇了撇嘴:“秀才?那不就是一群读书读不出头的?” “和陈教諭说全部带上,来多少我要多少。” “是。”吴淳韶拱手告退:“我这就命人去告知。” 一行人到了县衙便各自散去。 罗大纲要赶著去操练农民兵,苏三娘要把那些隨军的家属、文人编入营队,蓝明则是到处看看,把握大局。 接下来的三天里,蓝明几乎没合过眼。 …… 第一天,蓝明去了城外的农村。 李文泰亲自带著一眾胥吏,拿著大木弓计算田地的长宽步数。 田埂上,已经有一部分土地被丈量完毕,一根根木桩被钉下,一名佃户抱著新得到的田契,跪在田地里发愣。 另一边空地上,罗大纲正带著五百个新编的壮丁们操练。 队列站得歪歪扭扭,握兵器的姿势更是五花八门,还有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吼號子时的嗓门倒是很大。 罗大纲见蓝明过来,追上来问道:“载王觉得怎么样?” 蓝明淡淡说了一句:“往死里练。” 队列顿时传来哀嚎,罗大纲一瞪眼,又纷纷静了下来。 休息的时候,蓝明先是口诵了一遍经典的“游击十六字诀”,然后用大白话解释道: “都记住了,县城里不要存粮,粮食要存放在家家户户。” “县城守不住就进村,村子被烧了就进山。” “敌人问粮仓在哪,就往伏击圈指。” “敌人想运粮食进来,就翻山绕路把粮队抄了。” 蓝明顿了顿,扫了眼眾人,好几个壮丁嘴角憋笑。 “敌人问情报,就真假掺著说。” “敌人想睡觉,就半夜里去敲锣打鼓,乾脆摸黑偷袭也行。” “没事就躲山林、隘口里放冷箭,放完了就撤……” 壮丁们瞪大眼睛,有人下意识跟著小声重复。 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问: “那……那要是敌人问路,咱们指哪儿?” 队列中有人举起了手:“俺知道!往山沟里指!” 蓝明笑著点头:“对了!” 队列也跟著鬨笑起来。 旁边的罗大纲听得是目瞪口呆,良久才伸出大拇指来了一句: “载王这一手……阴!太阴了!” 蓝明转身对罗大纲道:“除操练外,一定要让他们背诵下来。” “稍后我会派人写一张纸条给你,把这些个战术给我刻在骨子里!” 罗大纲抱拳:“得令!” …… 第二天,石达开到了。 蓝明还在县衙內宅看舆图的时候,外面突然喧譁起来,有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抱拳道: “载王!快去外边『救救』翼王吧!” 蓝明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连忙带著亲兵赶出县衙,却看见了啼笑皆非的一幕。 街上堵满了人,石达开被围在人群中间,寸步难行,亲兵们阻止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几个老人拉著他的手不放,嘴里念叨著“翼王来了”,“和载王一样俊啊……” 年轻后生往前挤,都想看看这位同样年轻的王爷长什么样。 妇女们抱著孩子站在外围,教著孩子学语: “看,那是翼王。” “翼……王……” “还有载王。” “载……王……” 石达开脸上难得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一直到蓝明走了过去,人群才让开一条道路。 石达开看见蓝明,苦笑著拱了拱手。 “你可算来了!” “蓝兄弟……我这一路上听到的,全是你的大名。” 蓝明笑著把他拉出来。 “进去再说。” 两人並肩往县衙走,身后的人群还在议论。 “那就是翼王?” “和载王一样年轻!” “两个王爷都来了,咱们嘉禾……” 声音渐渐远去,两人来到蓝明居住的正房。 石达开先是拎起茶壶,连沏数杯,一一饮尽,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路过来,太顺利了。” 他看向蓝明,神色里仍带著一丝震撼。 “嘉禾附近的百姓,一听说我是『蓝军』的,家家户户开门送水送粮。” “以前在永安的时候……都没这种待遇。” “蓝兄弟,你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蓝明大致说明了一下这几天的事情。 石达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方才感嘆道: “这下我算是彻底明白,那句童谣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43章 离別三日(下) 蓝明低头看著舆图,隨口道:“什么童谣?” “先別看了!”石达开拉著蓝明坐了下来,“你听好——” “蓝军来,豪强倒。” “分田地,开义仓。” “穷人翻身有活路!” “清妖灭,天下昌,” “嘉禾永是蓝军乡!” 蓝明挑起眉头。 “不错,朗朗上口。” 石达开没笑,盯著蓝明的眼睛,目光锐利了几分。 “这话……若传到东王耳中,未必当作童谣听。” “当真不是你授意的?” “我授意这个干嘛?”蓝明有些疑惑,“应该是百姓自己编唱的。” 石达开盯著蓝明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自己编的。” “东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蓝明重新起身看回舆图,手指在道州的位置敲了敲。 “杨秀清那边,有新动作了?” “大动作没有,那两个奸细没传出新的消息,应当是被你控制住了吧?” “没错。” 蓝明反问道:“你队伍里的奸细呢?进城了吗?” “没有。”石达开摇头,“我锁定了几个人,已经软禁控制住了。” “要不要——” 他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等等。”蓝明报出三个名字,是由彭文徵重新拷问出来的。 “这三个人在里面吗?” 石达开仔细想了想。 “有两个在。” “第三个……”他停了一下,“是我心腹。” “有可能是两真一假。”蓝明平淡道: “砍了,先爭这几天的时间,等杨秀清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到郴州了。” “至於那个『心腹』,你自己盯紧。” 石达开頷首道:“也好,终於不用再演了。” “你说大动作没有,那杨秀清有什么『小动作』?”蓝明又问。 石达开也站起身来,与蓝明並肩。 “东王来信,说派了一个『天官』过来。” “以天父的名义——” “要你回道州述职。” 蓝明的手停在了舆图上。 “回去是死,不回是反。” “这还不算大动作?” 石达开只是平静地看著舆图。 “我想,以蓝兄弟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回去的。” 蓝明笑了笑,手指从嘉禾一路往东,缓缓滑过桂阳、郴州。 “他派他的天官——” “我打我的郴州。” …… 第三天,蓝明一整日都在城中。 校场里人山人海,有扛著锄头的青壮,有放下柴刀的猎户,还有不少昨天刚分到田的佃户。 蓝明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嘉禾还需要农民兵,他没有招太多人,只是略微扩军,打算等到了郴州再大规模扩一把。 他一上台,台下就有人认出了他—— “是载王!” “载王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前排的人踮起脚尖看,后排的人拼命往前挤。 罗大纲站在台下维持秩序,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挤什么挤!往后站!往后站!!” 没人听他的。 蓝明抬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想参军的,站左边。” “想留下守乡的,站右边。” “两样都想乾的,原地別动。” 人群愣了一瞬,隨即笑声四起。 有人喊道:“载王,俺想跟您走,又捨不得刚分的地!” 旁边的人推他一把:“去去去,捨不得地还充什么好汉!” 笑骂声中,人群开始有序分流起来。 苏三娘把名册递了过来:“载王,要不要多招一点?” “不用,留些人守田。”蓝明接过名册,翻看了几页。 这次一共要扩两千五百名新兵—— 前军扩至四千人,中军扩至五千人,后军扩至三千五百人。 蓝明合上名册,还给苏三娘,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校场边缘。 那里有一群与校场氛围格格不入的人。 约莫三十几个穿著旧衫的读书人站在那,有的年轻,有的已过中年。 他们聚成一堆,只是远远望著台上,想上前又有些迟疑。 陈南纪站在最前面,正低声跟他们说著什么。 蓝明对旁边的亲兵道:“去请陈教諭过来。” 不多时,陈南纪领著那群读书人走到台前。 他拱手行礼,声音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载王,县学、书院典籍已全部装车,共三十余箱。” “族谱、方志、牌位另装十余箱,均已封存防潮。” 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那群人: “这些都是嘉禾的童生、秀才,愿隨军南下……” 陈南纪停了几息,又补了一句:“护送典籍。” 这群读书人齐刷刷行礼,紧张得袖子都在抖。 蓝明目光扫过眾人:“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有几个站在后排的人后悔了,抱拳离去。 剩下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坚定。 一位中年秀才拱手: “载王在嘉禾做的事,学生都看在眼里。” “学生不才,愿隨军效力。”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蓝明没再多说,唤来苏三娘: “给他们配一辆车,扛不住了就上去歇一会,行军时跟著后军。” “是。” 陈南纪领著那群读书人退下,有人边走边回头,望著点將台上的嵩山旗,目光灼灼。 苏三娘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看来载王,赌贏了……” …… 第四天,大军开拔。 蓝明一行人早早就穿戴整齐,走出县衙,没想到有人却比他还早。 从县衙门口往外,一直延伸到城门,两侧挤满了人群。 蓝明站在台阶上,一时没动。 “载王出来了!” “载王!” “载王!载王!” 喊声从近处传到远处,层层叠叠。 苏三娘凑到蓝明身边。 “天还没亮就来了……拦都拦不住。” 他刚走下台阶,手上就被塞了两个温热的乾粮。 “载王,路上吃。” 蓝明想推回去,那人已经隱入人群,消失不见。 再往前走,有人往他怀里塞布鞋、塞鸡蛋,还有人塞一把炒熟的黄豆。 “俺家没啥好东西……” “这是我娘做的饼……” “这个您带上……” 蓝明只是点头,把东西一一接下。 石达开跟在一旁,起初还没当回事,走著走著,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他突然问了一句:“蓝兄弟前日里说的那句话,是当真的!?” “什么话?” 蓝明隨手剥开一个鸡蛋,吃了一口,又顺手给石达开塞了一个。 苏三娘见状,也上前要了一个…… 本来一炷香就走完的路,硬是走了半个时辰。 城门口,军队已经列阵完毕。 蓝明在城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 身后的人群依然跟著不散,城墙上,屋顶上,树杈上,到处都站著人…… 蓝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再次挥挥手,翻身上马,下令出发。 身后忽然传来童谣的声音—— “……” “清妖灭,天下昌,” “嘉禾永是蓝军乡!” 蓝明骑在马上,默默听著。 “也不知这童谣,还能唱多久……” 第44章 桂阳州 大军往东北方向行进,要走三十多公里。 一路上没有什么大山需要绕过,虽有丘陵起伏,但官道平坦,比之前好走得多。 蓝明趁著这段行军时间,在脑子里梳理近况。 这次三名將领全部隨军。 中军留了两个营队,一主一副,一共一千名精兵截断后敌,县里还有组织起来的农民兵,遇到事了能打能撤。 算上新抄的三家后,五大家一共抄得了约二十万两白银,粮食两万三千多石。 其中四分之一留在了嘉禾,用来分银分粮,还有建设义仓。 没给太平军留粮食。 反正他只抄了五大家,底下还有一堆中小地主没管,太平军也不至於“饿死”。 至於桂阳州……歷史上知州李启詔带著银钱出逃,一路上撒钱逃命,也不知这一次会怎么样。 黄匠人从右边凑了过来,笑容有点“諂媚”。 “载王,实心弹、霰弹铁模各打了五个,现在一日能產五十多个炮弹,好几百个霰弹。” “不错。” 见蓝明无动於衷,黄匠人又从右边绕到左边,搓了搓手。 “载王,桂阳可是个好地方!” 蓝明瞥了黄匠人一眼,这老头“绕来绕去”,怕不是又討经费来了。 “有多好?” “这郴贵地区,盛產『五金』,以前我在佛山打铁的时候,有不少矿產就是这里来的……” 五金……好像是各种矿物的泛指,怪不得这老头这么兴奋,郴州、桂阳確实一堆矿工,太平军的土营也是这么来的。 不过他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的矿主还和广东的商贾有联繫?” “到——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黄匠人被蓝明打断了思路。 “佛山的矿哪来的?” “好像……是商人带来的。” “那郴贵地区的矿是谁挖的?” “应该……是当地的豪强挖的吧?” 黄匠人恍然大悟:“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商矿网络……要是占据了矿区,不止有军工原料,好像还能捏住一部分粤商的上游命脉? “你放心好了,到时候会拨银子给你买材料的。” 蓝明打发走黄匠人,把吴淳韶叫了过来。 吴淳韶骑马靠了过来,摇摇晃晃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他强行稳住身子,在马背上拱手: “载王。” 这该死的文人体面。 蓝明憋住嘴角的笑意,正经问道: “马骑得不错,介绍介绍桂阳州当地的豪强。” 罗大纲闷得慌,也策马靠了过来偷听。 吴淳韶手忙脚乱地捋了捋鬍子,开口道: “嘉禾县的豪强占地、放贷……玩的还是老一套。” “桂阳州的可就凶多了。” “他们不仅有田產、还有矿业,把持著一群苦工生死,为了镇压矿工,手底下还有矿勇武装。” “说起来,那知州李启詔面对这种局面,不狠一点也不行。” “可惜……狠了,百姓恨他。不狠,豪强们不把他当回事。” 蓝明听懂了:“看来桂阳州的问题不只是佃户,还有矿奴。” “佃户好歹还算个人,这矿奴……连人都不算。” “守军人数呢?” “只比嘉禾略多两三百,载王確实挑了个好时机,这桂阳知州,大概也会弃城逃跑。” “除非……”吴淳韶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蓝明不置可否,下令加速行军。 天快黑的时候,大军赶到了桂阳州城。 蓝明熟练地掏出望远镜观察,不出所料——看不见城门。 桂阳州城有瓮城,瓮城的城门开在侧边…… 城墙上巡逻的守军不少,一看就不像是弃城的样子,只是服饰五花八门,有穿號衣的,还有没穿號衣的。 杂牌军?又改变了歷史,而且好像还是自己的原因? 蓝明侧头看向吴淳韶:“我猜你那句除非,是指桂阳豪强们的矿勇武装?” 吴淳韶眺望著城墙,良久,才缓缓点头。 “载王分田分粮,百姓皆大欢喜,但豪强们……可就人人自危了。” 有瓮城的攻城战……还以为第一场硬仗是在入粤之后,没想到现在就遇上了。 大军在州城西边一片丘陵地带扎营。 蓝明唤来眾人,围著铺开的舆图布置行动。 桂阳州城共四门,门门皆有瓮城,所幸这里离江河太远,城外没有挖护城河。 “这矿勇约莫有多少人?” 吴淳韶想了想道:“不过千人。” “实力如何?”苏三娘问。 “好勇斗狠,若单骑独斗,绿营未必能敌,然临阵对敌,则难以制胜。” 蓝明听完后思考了片刻,好勇斗狠…… 打仗可不凭个人勇武,看来纪律性是显著弱点。 他手指分別点向北、西、南三门。 “今夜三路轮流出动——” “北路石达开,西路罗大纲,南路苏三娘。” “每路一千五百人,配火炮七门。” 罗大纲眼睛一亮:“要打?” “佯攻。”蓝明摇头,“每个门先轰个三轮,然后放箭、点火把、敲锣鼓、大声喊杀,试探性衝击城门……” “载王是想疲敌?”苏三娘盯著舆图上的南门。 “不止。”蓝明手指在舆图上滑动,“疲敌只是其一。” “先试探一下,看哪一面最虚。” “哪门回击最快,哪门最乱,哪门可以突破……摸清虚实。” “我带中军压阵,若有不测,隨时补救。” “才一千五百人,够吗?” “够了。” 蓝明一听就知道是罗大纲,盯著他道: “是佯攻,不是让你去爬城墙,不许恋战!” “晓得晓得。” 蓝明环顾眾人:“今夜子时开始,石达开先行试探。” “一个时辰后是苏三娘,再一个时辰后是罗大纲。” 眾人点头:“明白。” …… 子时三刻,北路阵地。 七门火炮依次排开,蓝明蹲在一门火炮旁边,看著炮兵借著微光调整射角。 黄匠人趴在一旁,小声嚷嚷: “载王,这地方太近了吧?万一城头有炮……” “……太近?”蓝明下意识又看了眼距离。 自从换上新式黑火药后,射程提升不说有两倍也有快一倍半了,守城的火炮根本打不著。 第45章 攻城 有大口径攻城炮倒是有可能,但这种地方哪有? “我看是你胆子太小了。” 蓝明拍拍炮身:“瞄准城门楼,轰三轮,先找手感,打完就撤。” 他抬头望了眼城头,瓮城墙上没有箭塔,北门城楼隱约可见。 片刻后,城门方向传来骚乱。 “石达开动手了,点火!” 火绳点燃,几息之后—— “轰轰轰——!” 炮身震颤,七发炮弹呼啸而出。 黑暗中看不清轨跡,只见三道火花突然在城门楼一片擦亮,伴隨著砖石碎裂、木樑断裂的声响。 城头瞬间炸锅,锣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敌袭!!” 有人打著火把从垛口探出往下看,马上被乱箭射了回去。 远处,一千五百支火把几乎同时点燃。 黑暗里一片通明,锣鼓声震天,喊杀声此起彼伏。 “冲啊!!” “杀——!” “杀清妖!!” 城头开始有黑影晃动。 “放箭!快放箭!!” 箭矢嗖嗖而下。 蓝明举起望远镜观察,借著若有若无的火光,看见了好几类人—— 穿號衣的清兵最多、其次是穿短打的矿勇,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家丁。 炮声之下,矿勇握刀的手都在抖,家丁乾脆缩在垛口之后。 “调整角度,往瓮城墙头上射。” 炮兵迅速装填。 “放!” 轰鸣声再起。 这一次,炮弹低低掠过,狠狠砸在瓮城外侧的墙面上。 撞击声接连响起,碎石飞溅,城上有人被衝击掀翻,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叫。 城头骤然亮起几团更明亮的火光。 炮兵班长脸色一变,大声嘶吼: “趴下!” “砰砰砰——!” 几人本能地臥倒。 数声巨响从城头传来,只听见破空声越来越近,紧接著撞击在前方泥地上。 “准头不行,打的不远,装填也慢。” 蓝明起身,抖了抖衣摆,拉起抱头趴著的黄匠人,指著眼前。 “看,这就是差距。” 黄匠人抹了把脸上的土,愣愣地看著前方的弹坑。 “真打不到?” 远处的火把突然一收,黑暗重新笼罩。 喊杀声消散,只剩零星的叫骂。 蓝明见状,挥了挥手:“瞄准城门楼,再打一轮。” “走了?”守军试探著探头。 下一瞬—— “轰轰轰——!” 第三轮炮火毫无徵兆地砸下,城门楼再次炸开火光,。 城头守军被嚇了一跳,刚探头的人猛地缩了回去,骂声一片。 “他娘的!!还没走!!” “反击!!反击!!” 蓝明坏笑几声,下令撤退。 …… 清晨,蓝明在舆图前坐著。 石达开率先入帐。 “北门反应不慢。”他开门见山,“载王也在场,想必不用我多说。” “没错。”蓝明认同这一看法。 北门清兵为主,能组织起反击,但矿勇、家丁怯战,列为候选项。 之后接连有人入帐。 苏三娘指著南门: “南门很乱,一开始还算齐整,后面就开始各自为战。” “有人放箭,有人乱喊,还有人往城下扔石头……” “看样子,像是私兵在主导。” 罗大纲咧嘴笑道: “西门真怂!” “炮还没打完,城头就开始往回缩,人影乱窜的,就是不反击。” “我去试探著冲了一下,他们连滚木都没准备好。” 蓝明整理情报,依次看过三门。 北门偏稳,西门偏弱,南门偏乱…… 他正要开口,有一道人影冲入帐內。 “报!” “城內有火光!不止一处,像是烧起来了!” 帐內几人同时一怔。 苏三娘下意识道:“天地会的人?” “也有可能是城里的百姓。”吴淳韶补充道。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报!” “东门开了!有一队人马出城,往郴州方向跑了!” 蓝明抬起头看著这名传令兵。 “多少人?” “不多,约莫两三百人,护著几辆车,走得很急。” 吴淳韶捋了捋鬍鬚道:“看来守城是假,拖延时间是真。” 罗大纲冷笑一声:“这群狗东西跑得倒快!” 围三缺一,跑了也好。 蓝明吩咐罗大纲道:“你领一队轻骑去截杀。” “是。”罗大纲迅速抱拳离去。 蓝明右手点在西门:“就打这里。” “前军分出三千士兵,分別佯攻北门、南门,继续牵制守军注意。” “其余兵力,合攻西门。” 苏三娘点头:“具体战术呢?” “集中火炮、弓弩,压制城头,掩护盾兵登梯。” “在瓮城墙上列盾阵,把瓮城变成我们的阵地。” 石达开接话道:“再反压城楼?” “对。” “夺取城门楼,拿下之后,立即开门。” 眾人齐声: “是!” 蓝明走出大帐,策马靠近西门。 城头已经乱作一团。 有人脱下號衣,高喊“救火!”,有人把武器丟在地上,转身就往城內跑,甚至还有人在高喊“知州跑了!!” 城墙上的守军相比昨天明显减少,城內烟尘四起,呼喊声不绝。 西门外,军阵迅速铺开。 二十一门火炮被推至阵前,炮口上扬,围成一个弧形,对准瓮城垛口。 盾兵在中,腰配长刀。 后方弓手、弩手张弦待发。 云梯、盾车被抬了出来,放在军阵两侧。 蓝明扫了一眼阵型,没有多话,只是抬手: “开火!” “砰砰砰——!” 炮口喷出火舌,浓烟吞没阵地。 二十一个实心炮弹,带著尖锐的啸声飞向瓮城。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垛口崩碎,砖石塌落,一段墙面直接被打裂,灰尘冲天而起。 “继续,开火!” 炮兵们动作熟练,再次装弹,点燃火绳。 第二轮。 “轰——!!” 第三轮。 “轰——!!!” 一段垛口直接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慌乱奔跑的守军。 石达开在旁边看著蓝明狂轰滥炸,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这炮弹够用吗?” 蓝明没看他,继续挥手道: “放心,管够。” “装填,再轰他个两轮!” 炮兵满头大汗地反覆装填,火绳一根接著一根点燃。 “轰轰轰——!” 第四轮炮弹落下时,城头的守军受不住了。 “他娘的別炸了!別炸了!!” “別打了!老子不干了!” 第46章 破桂阳 还有几个人在硬撑著,躲在垛口后面放箭,但箭矢稀稀拉拉,准头全无…… 石达开看看蓝明,又看看连续喷发的炮口,忍不住喃喃道: “要不……我也弄一个?” 蓝明没理他,死死盯著城头…… “停!”他抬起左手。 正准备继续点火的炮兵一愣,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 炮声戛然而止,但下一瞬—— “吹號!” “呜——!!” 衝锋號响彻战场。 近千名盾兵手持藤牌,越过炮阵,往瓮城外墙衝去。 “冲——!!!” “杀清妖——!” 两侧盾车被推著向前,二十多架云梯被抬著衝锋,每架由几名壮汉扛著,顶端铁鉤闪烁著寒芒。 弓手弩手也迈步前进,张弓搭弦,瞄准城头。 城头守军还来不及喘口气,看见这阵势,顿时慌了。 “云梯!他们要登城!” “快!快堵缺口!把石头搬过来!!” “放箭!快放箭!!” 箭雨落下。 最前排的盾兵齐齐高举藤牌,箭矢噼里啪啦砸在藤牌上,偶有人被流矢射中腿脚,闷哼倒地。 蓝明远远的眺望著,在心中默数: “再近一点……” 终於,在士兵距离城墙三十步左右的时候,蓝明的手再次挥下。 “开火!掩护登城!” 数息以后…… “轰轰轰——!” 炮弹集中轰击在垛口附近,抱著滚木的守军还没来得及砸下,整个人被震得踉蹌后退,手中重物脱手飞出! 石块、木头乱滚,砸在城墙內外,有人被衝击掀翻,惨叫著跌出垛口。 衝锋的士兵们顿了一下,然后趁势加速,二十架云梯逐一立起,扣在瓮城墙头。 “上!!!” 弓手弩手就位,也不瞄准,箭头对的够高了就放,形成覆盖压制。 云梯摇晃,底下的壮汉死死按住梯脚,第一批士兵衔著刀,踩著横木,藤牌顶在头上,用单手往上攀登。 炮火的烟尘还在城头盘旋,守军一时间被炸晕头转向,城下的箭雨拋射而上,又造成一片杀伤。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有人爬到了半截。 “快!推下去!!” “石头!搬石头上来!” “倒金汁!!快!” 一锅滚烫的污水泼下,士兵惨叫著脱手摔落。 另一群守军反应过来,分別衝到梯口,抱起滚木就往下砸。 滚木砸断云梯,梯上三人重重摔了下去。 另一侧,几块巨石贴著城墙滚落,砸在藤牌上,震得盾兵停下脚步,抱稳云梯。 但梯脚的壮汉却被砸晕,云梯被推了下去。 守军开始拼命反扑,有一名士兵却已经攀到顶部。 他从垛口跳了进去,活动了一下肩膀,抽出嘴里的刀,在城头挥舞。 一名矿勇抡刀劈来,他不退反进,侧身用盾牌顶撞,反手一刀—— 血光溅起,人头滚落。 他一脚把无头尸体踹下城墙,抬刀嘶吼: “弟兄们,跟我上!!” 紧接著第二名、第三名接连翻上。 一名守军刚举起长枪,喉咙就被割开,鲜血狂喷。 “上来了!他们上来了!!” 一名號衣军官从城门楼衝到了瓮城,拔刀捅死一个逃跑的士兵,大声吼道: “给我顶住!退一步斩!” “先砸梯子!別管人!” “好!”蓝明接著对炮兵下令,“一队,瞄准瓮城两侧城头。” “二队,抬高射角,瞄准城楼!” “放!” “轰轰轰——!” 炮火再起。 其中一批炮弹不再压向垛口,而是砸向城墙两侧的人群。 那些在两侧举起弓弩,想要往瓮城墙上射击的守军,瞬间被衝击打断。 另一批炮弹高高飞跃,带著呼啸声往城內射去——瞄高了,但问题不大,威势到了就行。 这几息之间的功夫,登上瓮城墙上的士兵已经稳住阵脚,开始往城门楼推进。 而守军的士气,彻底崩了—— “別打了!!!” “退!!快退!!” “守不住了!!” 有人丟下兵器就跑,有人被挤得跌下城墙,惨叫声连绵不绝! 而城头之上,那一批最先登城的士兵,挥刀前冲: “杀进去——!” “夺门!!!” 石达开快步走到蓝明身边:“该我们上场了吧。” 蓝明点头,又唤来苏三娘。 “內门一开,立即入城,夺下其余三门!” 二人抱拳:“是!” 石达开轻轻挥手,几名士兵推著衝车出列,斜著往瓮城外门撞去。 苏三娘领著一群枪兵,长枪斜指,静待时机。 蓝明则继续用望远镜观察城墙上的局势。 那名军官出现后,守军的慌乱减轻了不少。 “別退!顶住!顶住!!” 他提刀站在城墙交界处,一脚踹翻一个后退的家丁,又挥刀砍死一名后退的矿勇。 “退者死!!!” 几名矿勇被逼著回头,顶了回来。 城墙交界处爆发出一阵凶狠的廝杀。 刀光乱闪,血肉横飞。 一名刚登城的士兵被长枪贯穿胸口,另一人扑上去,劈断枪桿,一刀砍在对方颈侧。 一时间,局势僵住了。 城下,蓝明目光一顿。 “还敢反扑?” 他直接挥手:“角度下调,压住城门楼,给我贴著轰!” 炮兵们停了片刻,但没人多问,只是降低炮口,继续装填、点火—— “轰轰轰——!” 城墙上的士兵们下意识缩头,炮弹贴著他们上空飞过,呼啸著撞击在门楼之上。 断木、尘土和碎石倾斜而下,那名士官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衝击掀倒在地。 “抬头!炮是给他们打的!” “就是现在!杀——!!!” 几名士兵乘乱扑上,推开敌群,趁他还未起身,一刀斩落军官人头。 人头滚在城砖上,下一刻,欢呼声四起: “夺下了——!!!” “兄弟们!!开城门!” 蓝明收回目光,抽出长剑向前挥舞,身后军队大踏步前进。 在衝车的反覆撞击之下,瓮城外门撞开,石达开、苏三娘领著精锐杀入瓮城。 蓝明策马进城时,內门已开。 街道上人群四散,哭喊声、撞击声、兵器声皆有。 有人还在救火,有人趁乱砸开商铺,有人跪地求饶,还有人负隅顽抗…… 第47章 清帐截银 “传令!” “降者不杀,乱兵就地处斩。” “封锁城门,控制四库,严禁私掠。” 各营长齐声应诺,带著下属离去。 蓝明则率领亲兵穿越街道,一路行军至州衙。 州衙门前围著一圈人,不是清兵,穿著破旧、方便劳动,应该是矿工和佃户,约莫三四十人。 他们手里握著锄头、木棍,还有几人拿著刀,围成一圈。 圈子里跪著几个五花大绑的人,穿著绸衫,脸上青肿,显然挨过揍。 外围是苏三娘麾下的士兵,约二十来个,持枪与他们对峙,带队军官正大声喊话: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矿工们不为所动,反而更紧地围住那几个人。 蓝明勒住韁绳。 “怎么回事?” 那军官回头一看,连忙跑过来抱拳道: “载王!这帮刁……不,末將一来就这样了,想把他们拉开,他们不肯,还说要见载王。” “载王!?” 人群安静下来,领头的年轻人丟下锄头,扑通跪倒。 “载王!俺们听说了,载王在嘉禾给穷人分田,俺们也想……” 他这一跪,周围的人仿佛被提醒了,哗啦啦跪倒一片。 “载王!求载王给俺们做主!” “这几个畜生,压榨了俺们十几年!” “俺爹就是累死在矿上的!” 那几个被绑的人嚇得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想说话,但被破布堵著,发不出声来。 蓝明下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起来。” 年轻人抬头看著他,不知所措。 “都起来说。” 人群迟疑著,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但还低著头。 “城里的火,是你们放的?” “不是。”年轻人摇头,“是他们烧的。” “为什么?” 年轻人啐了一口道: “那个姓李的狗官和那群老爷们跑了!” “俺们听见他们要把帐册也给带走!” “这火就是他们烧的,他们想趁乱衝进去!” 还知道销毁证据,这州城里的豪强级別就是比县城高。 “帐册呢?” 年轻人连忙指著地上那几个,见有一个人拼命往前蠕动,又上去补了一脚,咬牙切齿。 “幸好俺们来的快,在门前拦下了” “这几个人是谁?” 旁边一名脸上沾著煤灰的矿工答道: “是那几个老爷的帐房还有管事!” “平日里就是他们欺负俺们!” “对!” “就是!” 蓝明抬手制止愤怒的人群。 “城里几个豪强都跑了?” “没有,跑了两家,还剩两家。” 蓝明微微頷首,唤来几名亲兵:“把这群人押进州牢去。” 矿工和佃户们见蓝明没有立刻表態,又开始骚动起来。 “载王!您可不能不管啊!” “俺们等了十几年,就等这一天!” “那几个畜生害死了多少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蓝明抬手往下压了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放心,该分的田一分不会少,该算的帐一笔不会漏。” “现在局势未稳,等城里的乱子平了,再一一去做这些事情。” “你们成功保住帐册,这是大功。” “先进州衙避难,等胥吏到了把名字记下来再回去。” 领头的年轻人重重磕了个头:“俺信载王!” 他一骨碌爬起来,冲其他人挥手: “走!听载王的,先进去!” 蓝明转身踏上州衙台阶。 大堂空旷,桌椅歪斜,地上到处散落著文书。 吴淳韶和彭文徵跟在他身后进来。 “帐册呢? 彭文徵指向大堂一侧的偏房。 “回载王,矿工们拦下的那些,已经抬进去了。” “还有些散落的,下官正在让人收拢。” 蓝明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面写的是“正大光明” “现在就开始查,看看这几家豪强的家底到底有多厚,和外面有什么来往……” “尤其是有没有广东那边的商號。” “载王的意思是……” “跑的那两家,估计先带走的都是银子。” “留下来的这些,够我们摸清他们的底了。” 二人拱手:“下官明白了。” 他们转身往偏房走去,很快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蓝明也选了一本帐册,坐在大堂中央的太师椅上翻看。 约莫一个时辰后,喊杀声渐渐平息。 石达开踏入大堂,衣袍上溅了几处血跡,脸色疲惫,但步伐沉稳。 “北门和东门已经控制。” “守军溃散,抓了二百多俘虏,缴获兵器若干。” “伤亡报上来了。” 蓝明合上帐册。 “多少?” “佯攻两路,阵亡三十余人,伤五十余人。” “巷战时遭遇抵抗,阵亡三十余人,伤四十余人。” 蓝明听完,计算了一下,算低的了。 “记下来,抚恤按以前的標准。” 石达开没有多言,退到一边,蓝明唤亲兵搬来几把交椅,让他坐下。 又过了一刻后,苏三娘快步进来,左臂的袖子破了,露出缠著的绷带。 说起来,上次的手帕还没还回来…… “南门和西门已定。”她抱拳道。 “伤亡呢?” “阵亡三十余,伤六十余。” 蓝明示意她也落座。 “记下来,重伤的全力救治,治不好的……抚恤也按战死算。” 话音刚落,亲兵营长小跑进来,单膝跪地。 “载王!攻城结果出来了,阵亡一百余人,伤一百五十余人。” 听到这数字后,三人皆是愣神。 合起来一共五百左右的伤亡,二十一门火炮的狂轰滥炸,竟能把战损降到这个地步。 虽然这次射出去的弹药,可能比以前打一仗的十倍还多…… 三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罗大纲大步流星地衝进州衙,刚要开口,看到大堂內怪异的模样,嘴里的话卡了一半。 “都怎么了?” 蓝明收起表情,摆了摆手。 “没事,说吧。” 罗大纲用手指蹭了蹭鼻子,满脸都是笑: “截了一半!” “跑的那群人,一队往郴州,一队往山里窜。” “那上面有个戴官帽的傢伙,一路撒银子。” “七辆车子,截回来四辆。” “大部分都是混著银锭、银票、金叶子、珠宝之类的,还有一箱的帐本。” 第48章 步炮协同 “帐本?” 蓝明坐直了身子,这跑路都要带上的帐本,多半比银子还值钱。 “把那箱装帐本的先搬进来看看。” 罗大纲应了一声,又带著几名亲兵出去了一趟,很快搬回来一个不大的木箱子。 蓝明走近前打开一本,瀏览了一会,又立马合了回去。 这帮狗东西,还挺聪明的,里面至少有三成用的是暗语標记。 譬如“某公”、“照例”、“按规”等词句,还有符號、勾叉,连洋文都有。 最容易看出眉目的,是那些带数字的货物,不过需要和明帐对照才能看出端倪。 “都搬进偏房,去把城外的胥吏也叫进来。” 蓝明转向罗大纲:“人呢?那群人怎么样了?” “活的十来个,死的……没数,没抓到大的。” “又是管事的?” “对,嘴硬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开口。” 罗大纲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不要交给彭典刑去审?” “押去州牢,回头让彭文徵一併去做。” 石达开眉头微皱:“看来那李知州,还有几个家主都跑掉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先不管他,跑了两家,还有两家。”蓝明沉吟片刻,“刚进州城,咱们要做的事多著呢。” “罗大纲,你带人去把那五车东西清点入库,金银珠宝交给吴淳韶入帐。” “办完之后,带几队士兵去抄家,把那两家跑了的仔细抄一遍,翻个底朝天。” “得令!” 罗大纲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又回头。 “载王,今晚能不能……?” 蓝明知道他要说什么。 “仗打完,该加餐加餐,宴就不办了。” 罗大纲满足一笑:“有肉就行!” 他大步离去,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蓝明回到太师椅坐下,左右看了看面前两个將领。 “这城,算是啃下来了,咱们离郴州也只剩一步之遥。” “今天好好休整,明天开始,该分田的分田,该办矿的办矿。” 苏三娘坐在原位没动,石达开则眼睫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 蓝明没催他们,只是端起亲兵新沏的茶,慢慢品著。 桂阳的茶不如嘉禾,有一股说不清的“涩味”。 “载王……” 石达开终於开口,目光直视著蓝明。 “方才攻城那一套打法,不是单靠火炮,也不是单靠人冲……” “先以炮压,再以盾进,临近再轰,掩护登城,层层递进……”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整套新打法。” “载王,可有一套章法?” 苏三娘原本正低著头解著手臂上的绷带,闻言抬起头看向二人。 蓝明放下茶盏,目光平静:“看出来了?” 石达开苦笑一声:“若连这都看不出来,那这一仗白打了。” “以前打仗,拼人拼勇、拼谁先乱。” “现在你这样轰,把敌军轰乱了才上去打,实在是太……” 他卡顿了半天,好像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词。 蓝明暗道佩服,石达开不愧是军事天才,只看了一次攻城就能摸出些门道来。 “你说得没错。” “我管这套东西,叫『步炮协同』。”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低配版。 目前是拿冷兵器配合的,还差了三段式燧发枪这个组件。 更別说中小口径火炮,还远远打不出未来“徐进弹幕”那种顶级效果。 “步炮协同……”石达开低声重复了几遍,越念眼神越亮。 “好名字!” “步在前,炮在后,又互为依仗。” “不是谁替谁,而是两者兼有。” “若早有此法……” 他吐出胸中一口气,站起身拱手一礼: “此法若成,战法將变!” 蓝明摆了摆手:“別说得太早,还差得远。” “炮不够,弹勉强,现在只是个雏形。” 石达开却摇了摇头:“雏形已现,我相信载王迟早能成。” 他说完重新坐下,整个人的气息变了,像是看见了一条新路的人。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同时转头。 苏三娘坐在那里,一双凤眼直直地盯著蓝明。 “那我呢?” 她开口很直接,蓝明被盯得有些发毛:“……你也要?” 石达开在一旁看著,嘴角翘起,也叫人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完全没有介入的意思。 “你们都玩炮了……” 苏三娘哼了一声。 “我总不能还傻乎乎的拿刀硬拼吧?” 蓝明和石达开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苏三娘还想板著脸,结果也忍不住笑了。 “好。”蓝明轻轻頷首,“那就都学。” “不过……现在火炮还不足够,需要集中使用。” “先从最简单的队列训练、听號行进开始。” 石达开皱眉思索:“就是载王在永安时期的那种方式?” “对,听號令,而不是看人……” “以前列阵看旗鼓,是为了聚兵不乱。” “现在听號令,是为了散兵不乱。” 苏三娘眸光闪烁:“听號行军,倒是利索。” 蓝明又具体讲解了一下攻城战时,用到的三种协同——火力准备,火力延伸和火力掩护…… 石达开听得是频频点头,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大堂。 蓝明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现在连石达开军和苏三娘军都开始接触现代战术了。 等石达开学成后,说不定能给曾剃头炸的怀疑人生。 至於罗大纲怎么办? 罗大纲这性子,迟早得放出去。 陆上束手束脚,倒不如丟到水上去玩海军。 蓝明收回思绪,发现苏三娘还没走。 她“装模做样”的往外走了几步后,突然转身,快步靠近,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递在蓝明面前。 “还给你。” 苏三娘说话的时候莫名撇著头,看著左侧。 眼前的手帕乾净得过分,完全看不出血污的痕跡…… “这还是我那一条吗?” 蓝明狐疑地看了苏三娘一眼。 苏三娘语气“强硬”:“不是你的是谁的,能用不就行了。” 她放下手帕转身就走,步伐飞快。 “等等。” 苏三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下次受伤,別再硬抗了。” 她应了一声,走得更快,眨眼间就出了门。 蓝明把手帕展开,对著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细看。 虽然花纹和顏色一致,摸起来却比他原来那条细腻柔软得多。 “怎么像是……新织出来的?” 第49章 天官正丞相 次日清晨,蓝明刚走出內宅,就看到彭文徵候在外面。 这位曾经身兼三职的全能型牛马眼眶发红,衣襟上沾著墨渍,手里抱著一摞帐册,整个人却精神得不像话。 一夜没睡?还等著“领导”起床再匯报?涨薪!必须涨薪! 彭文徵上来就是一句大爆: “载王,找到了!真有广东那边的商號。” “是十三行!” 他语气兴奋:“同孚行,潘家。” 蓝明脑子里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確定?” 彭文徵重重点头。 “帐册里多处出现『同文街』、『同孚』字样。” “下官又审了那几个管事,对上了。” 他翻开一本帐册:“那两家的矿场,名义上是本地豪强產业,实际上潘家占了至少三成乾股。” 蓝明接过帐册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彭文徵继续道:“下官听闻,潘家东主和林则徐都有交情,十年前那会,潘家还捐资造过水师。” “又是造战船又是养私兵的……” 蓝明合上帐册,揉了揉眉心,大清早的整这么劲爆。 他没消化完这个消息,一名探子快步赶到: “载王!南王急信!” 蓝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冯云山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 信的开头是感谢,嘉禾时送过去的几本书,冯云山很喜欢,说在道州閒来无事,正好研读。 但后面的內容就不那么轻鬆了—— 『赛尚阿已抵永州,未作停留,急赴衡州。』 蓝明目光一顿,这老东西,真的提前来了,现在才刚到七月…… 而且居然没停在永州,这是不把道州太平军当回事,跑来围堵我南下军来了? 再加上坐镇衡州的程矞采,还真看得起我。 他继续往下看。 『东王遣天官正丞相秦日纲,言奉天父旨意,召你回道州述职。』 『天国之爭,已非云山所能转圜,云山以为,此非善意,万勿轻回。』 蓝明下意识捏紧了信件,秦日纲,永安诸王之下第一人,资歷和功劳大的能封王。 杨秀清还真“老实”,说派天官就派天官。 谁能想到这秦日纲日后还是“诛杨”的人之一呢。 说起来,这堂堂天官正丞相,以前干过矿工苦力,或许……未必不能动? 陈丕成被自己拐走南下,其叔陈承瑢算是半个自己人。 要是能把秦日纲也策反了,那杨秀清身边两个近臣岂不全是我的人? 若是还能爆发天京事变,到时三个核心人物有其二,自己怕是想不介入都不行了…… 蓝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去把石达开、罗大纲、苏三娘还有吴淳韶召来大堂议事。” 彭文徵告退转身,正要离去…… “等等。” “载王还有何吩咐?” 蓝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月俸多少?” 彭文徵愣了一下,老实答道: “回载王,蓝总管给下官开的是三两。” 三两……不算养廉银的话,已经比以前还是典史的时候多了近半两了。 不过典史这种“未入流”,大概率会被剋扣正俸和养廉银。 “太少了。” “从本月起,你月俸涨到四两。” 彭文徵手里的帐册差点没抱住。 “四……四两?” 他声音都变了调:“载王,这岂不是比知县还高了?!” “嫌多?” “不不不——”彭文徵连忙摇头,“下官只是没想到。” 蓝明拍著他的肩膀:“以后事情只会更多,到时候再给你涨。” 彭文徵张了张嘴,眼眶有点红,他低下头,声音发紧: “下官……下官谢载王。” 蓝明转身就走:“是你自己值得这个价。” 身后安静了几息,然后传来快步离开的脚步声。 蓝明走进大堂,把舆图在案上铺开,手指点在郴州的位置上。 现在倒是个好机会,手握桂阳坚城,进可直逼郴州,迅速入粤;退可就地固守,与嘉禾互为依靠。 但天国不是杨秀清一人的天国,像是冯云山就一直在支持自己。 要是因为杨秀清与天国决裂,给清妖趁虚而入的机会,可就太蠢了。 天下还没平定,就先忙著內斗,这不是爭权,是找死…… 不多时,石达开第一个到了。 “出事了?” 蓝明把冯云山的信递过去,石达开看完,眉头拧成一团。 “秦日纲……” “东王这是要撕破脸了?” “不,这倒不至於……” 蓝明抬起头,注视著石达开。 “他要是现在就想撕破脸,来的就不是秦日纲,而是大军了。” “他这是在『找藉口』,看我会不会公然抗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 蓝明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 “斗而不破。”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缓缓点头。 罗大纲和苏三娘前后脚到了。 罗大纲还在啃一块乾粮,苏三娘脸上有黑眼圈,好像昨夜没睡好。 蓝明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罗大纲把乾粮往案上一拍:“这杨秀清真是阴魂不散!” 石达开没跟著骂,只是把信折好,还给蓝明。 “只要载王不回去,问题就不会坏到哪去。” 罗大纲张了张嘴:“好像……是这个理?” 苏三娘开口,指向另一个问题: “那潘家怎么办?” 她目光冷了几分。 “矿场里有他们三成乾股,可能还有更多。” “我们一动矿区,就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这帮人,可不是豪强那么简单……” 罗大纲嗤笑一声:“再大能大到哪去?” “我就不信,一个做生意的,还能比清妖能打?” 苏三娘没理他,只盯著蓝明。 “动,还是不动?” 蓝明伸手在舆图上圈了一圈——把嘉禾、桂阳和郴州一片全都圈了起来。 这片矿区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铁矿,铁矿广东有的是,稀缺的是有色金属矿。 而这里,几乎集齐了这个世纪军工產业需要的所有有色金属…… “动。” “而且要大动。” 堂里几人同时一震。 罗大纲第一个笑出声来:“我就知道!” 石达开目光如炬:“载王是打算,直接断他们一条线?” “不止,我要的是接过来……” 第50章 下矿 蓝明目光锁定在舆图上:“矿在这,人在这,帐也在这。” “只要把这一条线捋出来,他们能运营,我们为什么不能?” “退一步说,这里的矿產,对我军有大作用。” “未来的火炮、弹药消耗巨大。” “即便卖不出去,工程连也能用到它。” 苏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只是抄,而是继续开?” “对。”蓝明点头,“人要救,矿也要开。” “而且不再是老一套的方式。” 罗大纲听得直咂嘴: “这可比抄家过癮多了!” 石达开沉思片刻:“潘家呢?” “他们若是知道矿区落在你手里,会不会……?” “会。”蓝明语气平静,“一定会。” “他们要么来谈,要么来试探。” “来谈最好,来试探,那就更好……”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急促,吴淳韶快步入內,脸色有些复杂。 “载王。” “出事了?” “不是出事,州衙外面跪了一大片,有矿工,有佃户,还有些妇人、老人……” “都是来伸冤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还有人……抬著尸首。” 苏三娘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石达开面色一沉: “这城里的帐,似乎比帐册上还多。” 蓝明走到州衙门口看了一眼,外面人山人海。 好几个人抱著骨灰罈子,还有人抬著用草蓆裹著的尸体。 他只站了片刻,便转身退了回来。 “吴知县。” 吴淳韶快步上前:“下官在。” “你现在是知州了。” “外面那些人,按嘉禾的办法来。” “分田事宜,全权交给你和胥吏去办。” 吴淳韶神色一肃,拱手道:“下官明白。” “另外,从外面挑几个矿工进来,要敢说话的。” “带到后堂。” “明白。” 蓝明转头看向罗大纲。 “换身衣服,跟我来。” 罗大纲正靠在柱子上剔牙,闻言把牙籤一扔,嘟囔著跟了上来。 蓝明回正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罗大纲则是换了一身短打。 二人踏入后堂时,几名矿工已经被领进来了,个个衣衫襤褸,皮肤上带著矿尘。 他们十分拘谨,沏好的茶没喝,也不敢坐,就直愣愣站在那里。 领头的年轻人蓝明有印象,就是昨日在门口喊“俺信载王”那个。 他旁边站著一名五十来岁的老矿工,佝僂著背,手指断了三根。 年轻人一看蓝明到来,躬身行礼:“大人……” 行礼行的歪歪扭扭,许是刚被胥吏教的。 蓝明抬手打断了他:“叫什么?” 年轻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俺叫赵石头,叫俺阿赵就行。” “哪个矿上的?” “城外的邱家矿。” “带我过去看看。” 阿赵瞪大眼睛:“现……现在?” “带路。” 罗大纲眉毛一挑,凑过来小声道: “载王,那地方可不乾净。” 蓝明瞥了他一眼:“怕了?” “我怕个屁!”罗大纲梗著脖子,“我是说您……” “那就赶紧走。” 矿区离州城不远,走路约两炷香的工夫,越走路越烂,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 阿赵带蓝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矿区附近的一排土屋。 土屋没有窗,门是一块厚木板,外面掛著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哆嗦著手把锁砸开:“这是俺们住的地方” 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门后就急忙转过身子低下头,好像不愿再看到里面的场景。 蓝明盯著地上的铁锁,不工作就关著,和坐牢没什么两样了,说不定坐牢还能放个风。 罗大纲伸进去半个头看了一眼,咳了好几声。 “这鬼地方,是人住的?怎么这么多划痕?” 阿赵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是记日子的……” 几个矿工蹲在附近,看见人来,嚇得站起来就要跑。 “別跑!是载王!”阿赵喊了一声。 那几个矿工愣在原地,互相看了看,扑通跪倒。 “载王……” “载王饶命……” “起来。”蓝明走过去,“我不是来问罪的。” 没人敢动。 蓝明蹲下身,与最前面那个矿工平视。 “你叫什么?” “……刘大。” “一天干几个时辰?” 矿工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天亮下井,天黑上来。” “工钱呢?” 阿赵在旁边接了一句: “没有工钱,矿上管饭,年底算帐,可是年年都是欠的。” 蓝明听后,又问了矿工一句:“欠多少?” 刘大没吭声,低著头,把衣服撩起来,转过身。 背上用墨写著一行字“欠银四两七钱”,墨跡模糊,渗进一道道伤疤里。 “这是窑矿主的规矩,”阿赵解释道,“怕人不认帐,把欠的银子写在背上。” “走到哪儿都带著,死了……也带著。” 好一个“包吃包住”,蓝明站起身,看著远处黑黢黢的矿洞口。 “进去看看。” 阿赵脸色变了: “大人,里头黑,路也不好走,您……” 蓝明走到洞口捡起一根火把,在旁边的炭火盆里点著,递给了阿赵。 阿赵张了张嘴,只好接过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潮湿阴冷,地上湿滑,踩下去就是一脚泥水,冰凉刺骨。 弯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洞道突然变宽了些,两边出现了一些用木柱支撑的岔道。 阿赵指著左边一条岔道: “上个月塌的就是这儿,埋了五个人,只挖出来两个。” “矿上不修?” “修?”赵石头苦笑,“修要花钱,花时间。” “窑矿主说了,塌了再挖开就是,反正有的是人。” 罗大纲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又往前走了一段,阿赵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作业面了,这几天没人干活,所以……回去吧。” 一行人出洞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 蹲著的几个矿工还在,看见蓝明从洞里钻出来,衣裳裤腿上全是泥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还有一个老人蹲在洞口边上,面前摆著一个粗瓷碗,碗里有灰烬。 “这是在干什么?” 阿赵小声道:“烧纸,他儿子埋里头了,没挖出来。” “他就在这儿烧,烧了七天。” 蓝明嘆气一声,拍拍身上的泥,走到刘大面前。 “矿上管事的人哪去了?” “早跑了,昨天城里一乱,监工和帐房都跑了。” “那现在矿上谁说了算?” 没人回答。 阿赵犹豫了一下: “没人说了算,就剩我们这些矿工,也不知道该干啥。” “没人说了算好啊……”蓝明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罗大纲追上来:“载王,这就回去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回去干嘛?” “那这些矿工……?” “矿工的事明天再说。”蓝明脚步不停, “今天先回去,明日,我给他们立一个新规矩。” 回城的路上,罗大纲一直没说话,快到城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载王,那背上写字的……算人吗?” “不算。” 罗大纲沉默了一会,骂了几句脏话,大步往前走…… 第51章 新章程 回到內宅后,蓝明先是在书房沉思了一会。 矿工问题比佃农复杂得多。 谁都知道要打地主、分田地,那矿工呢? 打监工、打管帐的?还是说去把矿给分了? 前面的屁用没有,后面的没有屁用。 他摆出笔墨纸砚,写下了五个字“债务奴隶制”。 这是走访的直观感受,先用债务捆绑、再行奴隶之实。 有了这个前提后,思路就开阔了。 蓝明又分別写下“破除债务依附”、“改奴隶制为僱佣制”。 前者好解决,把各种卖身契、借契、高利贷契……统统翻出来烧了,或者说乾脆宣布无效。 至於后面的,他想到一个方案——日结。 很快,蓝明顺著这个思路写了下去: “一、矿区收归军有,收益三成用於矿区维护与福利,帐目公示。” “二、矿工自由出入,不得扣押人身。” “三、工钱日结,多劳多得,收工发钱,不得拖欠。” “四、旧债一律作废。” “五、成立矿卫队,择优配发兵器,自保矿区。” “六、矿工愿从军者,脱矿籍,编入土营,军餉与战兵同。” “七、严禁盘剥,凡中间剋扣者,立斩。” 写完后,他看著读了一遍。 大方向確定了,小方向还需要优化一下,不过这种事不用自己去做…… “去把吴淳韶、彭文徵叫过来。” 门口亲兵应声离去,不一会,二人走了进来。 彭文徵眼睛亮得“刺眼”,站得笔直,好像还处於涨俸的亢奋之中。 蓝明看了他一眼,忍住没笑,示意二人落座。 “吴知州。” 吴淳韶没有反应,好一会才意识到是在喊他。 “第一天当知州,感觉如何?” 吴淳韶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苦笑摆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载王莫要取笑下官了。” “这知州的椅子还没坐热,外面就跪著一城的人等著伸冤,矿上还压著几百条人命……” “下官现在只觉得,这椅子烫得很。” 蓝明笑著摇头,把桌上那张纸推过去。 “那就先办正事,看看这个。” 吴淳韶双手接过,低头细看。 起初只是眉头微皱,看看看著,手指开始发力,纸边都捏出了褶皱。 “矿区收归军有?” “此举……怕是会惹出大祸。” 他声音有些发虚,抬头看了蓝明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自由出入……” “工钱日结!?” “……” 吴淳韶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看到最后,彻底愣住了。 “载王……” “这……” 他说不出话,只好把纸递给旁边的彭文徵。 彭文徵接过去,扫了一遍,又忍不住再看了一遍。 “日结……若日结,怕是人手得添上一倍。” “人手倒不是问题,关键是……银子够吗?” 他猛地抬头:“载王,这……” “这要是贴出去,矿上得炸锅啊!” 蓝明轻轻摇头:“那你可就太乐观了,他们已经失去人的尊严太久。” “说不定第一反应是麻木。” 吴淳韶坐在那里,目光突然停住了。 蓝明裤脚上沾著泥水,裙摆也湿了半截,干了的发暗,没干的还泛著水光。 吴淳韶停顿了好一会,难以置信道:“载王……下矿了?” 彭文徵闻言也顺著吴淳韶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瞪得更大了。 蓝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不以为意地拍了拍: “去看看才知道怎么回事。” “不走访如何了解真实情况。” 吴淳韶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蓝明深深一揖: “载王,下官替桂阳那些矿工……谢载王!” 彭文徵也跟著站起来,弯下腰,声音苦涩: “下官这么多年,只知道矿上苦,竟然从没下去看过。” “载王刚进城,就……” 蓝明摆摆手:“行了,別跪別拜的。” “大方向已定,你们只管补细则。” 吴淳韶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道: “有几处,需要再斟酌一下。” “第一条和第三条……” 蓝明挥手打断他:“这两条你们擬一个执行细则,交由我过目就是。” “是,那第五条里,这矿卫队听谁的?” “队长由矿工推举,副队长由我方指派。” “日常巡逻、防匪,队长说了算;遇敌、平乱,我方说了算。” 吴淳韶又问:“若旧管事、矿主余党暗中作梗呢?” “杀,掛在矿口示眾。” 吴淳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章程叠好收进袖中。 “下官明白了,明日一早就张贴告示。” 彭文徵在旁边提了一嘴道: “载王,潘家那边要坐不住了吧?” 蓝明靠在椅背上,平淡道: “坐不住就站起来走走,正好试试他们的能耐。” 吴淳韶和彭文徵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告退离开,走到门口时,吴淳韶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身出去。 …… 驻扎州城的第三日。 州衙外,几名胥吏踩著梯子往照壁上贴告示,彭文徵站在一旁指挥。 “贴高点,再高点……对,就那里。” “浆糊刷匀了,別翘边。” 衙门前已经聚集了十几个矿工,看著是来伸冤的。 他们手里抱著破布包的帐契,一大早就在门前排队。 “这是啥?” 不知谁先问了一句,一个年轻矿工凑过去,歪著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矿区……收归军有……” 旁边一个中年矿工推了他一把: “念啥呢,你又看不懂。” “我认得几个字!”年轻矿工不服气,又往上凑了一步: “这上面说……工钱日结?”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著一丝不確定的颤抖。 原本还在观望的矿工们纷纷围了过来,有人踮脚,有人往前挤,还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往里看。 “让让,让让——” “上面到底写的啥?” “说工钱日结!不拖欠!” “日结?” 一个老矿工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的褶子抖了抖: “俺没听错吧?” “矿工也能日结?” 他转身拉住旁边一个胥吏的袖子: “这位大人,上面真写著日结?” 胥吏被他拽得一个踉蹌,站稳后没好气地说: “白纸黑字,自己看!” 老矿工訕訕鬆手,又回头盯著告示,好像多看几遍就能把那些字看出花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念:“旧债一律作废……” 这句话像是炸了锅。 “作废?俺爹欠的债也作废?” “俺背上还写著五两二钱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笑,有人哭,还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是没反应过来。 蓝明站在州衙门口,彭文徵见状凑了过来,小声道: “载王,要不要让人维持一下秩序?” 他正要开口,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 “让开!都让开!” 一名探子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过来,几步衝到台阶下: “载王!秦大人到了,离城不到五里!” 第52章 天官至 蓝明左手摩挲了一下剑柄:“多少人?” “约两百骑,个个精壮,打著天官旗號。” “知道了。” 他转头对彭文徵吩咐道: “去后堂摆宴,另外把罗大纲、石达开和苏三娘叫到我身边来。” 彭文徵应了一声,提著袍角一溜小跑。 蓝明径直往西城门走去,步子很快,几名亲兵跟在两侧。 城门守军见蓝明上来,连忙让开。 他登上城楼,扶著垛口往外眺望。 远处的官道上,晨光斜照,烟尘滚滚,一支军队正朝这边快马赶来。 为首一面大旗,写著“天官正丞相”五个大字。 蓝明举起望远镜,锁定在旗下一人身上—— 秦日纲,中等身材,长面巨口、粗眉带髭。 “载王。” 石达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明没有回头,只是朝城下指了指。 他站到蓝明身边,往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来得倒快。” 罗大纲一边嘟囔一边走了上来: “区区一个丞相,还要载王亲自去迎?” 苏三娘也到了: “谁说迎的是秦日纲了?” “迎的是天父旨意。” 她站定,看都没看下面一眼: “载王,要不让我和罗大纲出城迎接?” 罗大纲撇撇嘴,没接话。 蓝明摇了摇头,目光在三人脸上停留片刻。 对秦日纲这种老实人来说,摆架子落口舌,姿態低太被动,或许…… “翼王,与我同去迎接如何?” 石达开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好。” 二人並肩走下城楼,只带著几名亲兵护卫走出城外。 秦日纲骑马行在队伍前面,声音浑厚: “天官正丞相秦日纲,奉……”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接著连忙翻身下马,挥退亲兵,快步上前,拱手弯腰: “载王千岁、翼王千岁,如何出城来了?真是折煞秦某了!” 蓝明拱手还礼:“天官远来辛苦,本王与翼王岂能失礼?” 石达开在一旁微笑,没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秦日纲额头开始冒汗,也不知是不是赶路热的。 他连连摆手,陪笑道: “不敢不敢,秦某不过一介丞相。” “如何当得起两位王爷亲自相迎?” 蓝明笑了笑道:“天官是永安元老,天国柱石,当得起。” 城楼上,隱隱传来一声“妙啊……”,还有几声轻笑。 秦日纲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了,右手缓缓往怀里探去。 蓝明余光扫见他的动作,上前半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秦日纲身体一僵,蓝明的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他抽不出手。 “天官远来,一路上舟车劳顿。” 蓝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本王已在州衙摆下薄宴,为天官接风洗尘。” “有什么话,宴后再说。” 秦日纲抬起头看了一眼蓝明,嘴唇翕动。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石达开,再看看蓝明按在自己腕上的手。 “载王盛情,秦某却之不恭。” 他到底还是点了头,嘴角强行扯出笑意。 蓝明鬆开手,侧身一让:“请。” 秦日纲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城里走。 石达开微微侧身,也给他让出半个身位:“天官请。” 秦日纲含糊应了两声,加快步子往前走。 身后,蓝明和石达开並肩跟上。 路过州衙门口时,秦日纲脚步一顿,目光盯著照壁上的告示。 “工钱日结……” 他低声念了一句,才迈步走进州衙。 宴席设在州衙后堂,堂內已经清空,摆上了几个蒲团和雕花矮桌。 桌上皆是四荤四素,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眾人落座。 蓝明扫了一眼桌面,唯独缺了酒,这没酒怎么“下套”呢? “来人,取酒来。” 秦日纲刚端起的茶碗停在半空,看向蓝明: “载王,天国有禁酒之令,秦某此行又是奉……” 蓝明抬手打断他:“天官从道州到桂阳,星夜兼程。” “若连杯酒都不备,岂不显得本王不懂待客之道?” “天官只管放心喝便是,所有责任在本王。” 秦日纲看著蓝明,又看了看旁边的石达开。 石达开端著茶碗,慢悠悠吹著茶沫,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酒很快端了上来,是桂阳本地的米酒,瓷壶上还掛著水珠。 蓝明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清亮,米香四溢。 “天官,请。” 秦日纲盯著这杯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天官。”石达开终於开口,“载王既然说了责任在他,天官还顾虑什么?” 他放下茶碗,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不知什么时候,石达开已经给自己也斟上了。 “秦某並非顾虑。” 秦日纲话说到一半,石达开已经举杯饮尽。 他放下空杯,看向秦日纲,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罗大纲坐在下首听著双王一唱一和,撇过头去,生怕再看一眼就笑出声来。 秦日纲长长舒了一口气,给自己斟了一杯,一仰头灌了下去。 “好!” 罗大纲拍著桌子,把自己面前的酒杯也端了起来。 “天官爽快!末將敬您一杯!” 秦日纲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罗大纲已经干了。 他举著空杯,愣了一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罗大纲举了举,再次饮尽。 蓝明这才端起自己的酒杯,朝秦日纲示意: “天官辛苦,本王敬你。” 秦日纲连忙又倒了一杯,双手举杯:“载王客气。” 连干三杯,他脸色涨红,坐姿也渐渐放鬆下来。 酒过三巡之后。 秦日纲端起酒杯,身子晃了晃,手撑在矮桌上。 “载王……” 他舌头有点大,语气却坚定了许多。 “秦某这一路走来,耳朵里全是载王的大名啊!” 蓝明放下筷子,静静看著他。 秦日纲掰著手指,一个一个数: “蚣坝一战,大败清妖,俘虏张国梁……这是大胜!” “嘉禾一县,兵不血刃,百姓夹道……这是大义!” “桂阳一城,有瓮城之险,载王却能一日破城……这是大勇!”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叮噹乱跳: “载王,秦某敬你!” 说完又给自己灌了一杯…… 第53章 劝酒不如劝反 苏三娘在下首听著秦日纲夸讚蓝明,嘴角快咧到耳根,却又一下子收住。 蓝明目光微动,“商业互吹”起手……这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心中暗笑几声,不管真醉假醉,进了这个门,可就別想“乾净”回去了。 蓝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秦日纲双眼。 “若论功劳,本王听了,觉得有件事不吐不快。” 秦日纲正端著酒杯,闻言动作一顿:“载王请说。” 蓝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亲自起身给秦日纲斟满。 “秦兄弟自金田起义以来,大小战役,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 “永安建制,秦兄弟扼守水竇,拱卫永安,足足拖了清军半年!” “永安突围,若不是秦兄弟率军断后,於玉龙关血战两日,我天国已亡!” “更別说天王欲立江山之时,唯有我七人知晓!” “永安封王,理应该有秦兄弟才是!” 前半段的时候,秦日纲还听得是连连点头,时不时抿上一小口。 到了后半段,秦日纲像是被浇了盆冷水,整个人猛地坐直,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罗大纲停下了啃鸡腿的动作,苏三娘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连石达开都放下了酒杯。 “载王!这话可说不得!” “说不得?”蓝明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本王倒觉得,说得太少了!” 秦日纲连连摆手,刚消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秦某不过一介丞相,如何当得起封王二字?载王莫要说笑!” 蓝明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石达开。 “翼王觉得呢?” 秦日纲下意识看过去。 石达开没有立刻回答,先是看了一眼秦日纲涨红的脸,又看了一眼蓝明似笑非笑的表情,“郑重”道: “载王所言极是,秦兄弟的功劳,有目共睹。” “达开以为,封王……不冤枉!” 罗大纲重新啃起鸡腿,看向秦日纲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蓝明大手一挥:“来人!取笔墨纸砚来!” 秦日纲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手僵在半空,不知该进该退。 亲兵很快將笔墨纸砚端了上来,在蓝明面前铺开。 蓝明研磨提笔:“秦兄弟若不嫌弃,本王与翼王联名上奏天王……” “请封秦兄弟为王!” 秦日纲终於回过神来,慌忙站起身道: “载王!这万万不可!” “秦某何德何能,敢受封王之赏?” 蓝明没有抬头,下笔飞快: “秦兄弟不必著急,本王是向天王上奏。” “成与不成,在天王,不在你我。” “本王只不过是为秦兄弟討一份公道罢了。” 秦日纲沉默了,双手无意识攥紧。 蓝明写得很快,秦日纲的功劳写进去了,资歷写进去了,这些年被压制的委屈……也隱晦写进去了。 写完之后,他吹乾墨跡,递给石达开。 石达开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日纲站在那里,看著两个王爷一写一签,脑子里一片空白。 蓝明补上自己的签名,將奏疏推到秦日纲面前:“秦兄弟可要过目?” “不……不用……”秦日纲嘴上说著,眼睛却是不自觉往上面瞟。 “王爵……” 他盯著这两个字,看得比整篇都久。 看完之后,蓝明將奏疏折好,递给亲兵: “快马送呈天王御览,不得延误。” 一群人目送亲兵离去之后,秦日纲转过身,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他朝著蓝明和石达开深深一揖: “载王,翼王。” “秦某……惶恐。” 蓝明走到秦日纲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秦兄弟不必惶恐。” “这份摺子,是本王与翼王联名所上。” “成,是秦兄弟应得;不成,也是天意,怨不得旁人。” 秦日纲看著蓝明的眼睛,没有接话,只是重重点头。 蓝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座位,端起酒杯。 “来,酒还没喝完,继续喝。” 秦日纲没动,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黄纸封套的文书,双手捧著,微微欠身。 “这是东王誥諭,载王还是自行过目吧。” “至於如何答覆……请载王自决后,告知秦某便是。” 蓝明指尖在矮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秦兄弟远来辛苦,这等要紧东西,不急在一时。” 秦日纲仍旧双手捧著,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递,只是维持著那个姿势。 石达开看了一眼,端起酒杯晃了晃,没有说话。 罗大纲低著头,眼睛悄悄往这边瞟。 苏三娘垂眸坐著,手指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转。 又过了几息,蓝明抬手將誥諭接了过来。 黄纸入手,手感略硬。 他没有立即拆开,而是盯著秦日纲道: “秦兄弟,这一路从道州到桂阳,可顺利?” 秦日纲已经坐了回去,一杯接著一杯灌酒,闻言回答道: “顺利。” “路上百姓如何?” 秦日纲停了一下:“议论颇多。” “议论什么?” 他看了蓝明一眼,似乎在判断什么: “议论……载王那些新规矩。” 蓝明“嗯”了一声,这才慢慢拆开誥諭。 纸张展开,字跡端正,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从头看到尾,没有漏过一行。 看完之后,蓝明冷笑一声: “当初赶我南下的是杨秀清,现在逼我回去的,又是他杨秀清。” “怎么?出征一旬就要回去述职——” “他杨秀清这是把我当『岳飞』,还是把他自己当……” “载王……!”秦日纲被呛得连连咳嗽,连忙出声打断蓝明。 蓝明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道: “秦兄弟紧张什么,本王不过是开个『玩笑』。” “誥諭本王已经看了。” “秦兄弟觉得,本王该回道州吗?” 这一句话落下,堂內几人神色同时一动,目光纷纷落在秦日纲身上。 秦日纲默不作声,低头看著眼前的酒,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把酒喝了下去。 “载王,此行恐怕不止是述职这么简单。” “那依秦兄弟之见?” 第54章 怎么才七成 秦日纲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 “载王若问秦某一句实话……” “那秦某便斗胆说一句。” “此时……不宜回道州。” 蓝明与石达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秦日纲像是把心里压著的话,一口气吐了出来。 “载王出征以来,连战连捷。” “如今桂阳在手,郴州在望,正是一举突围之时。” “此时若回道州,只怕未必还能出来。” 蓝明端起酒,慢慢喝了一口。 “英雄所见略同。” “既然秦兄弟也这么想……” “那这封誥諭,就先放一放。” 他把誥諭折好递给亲兵:“收好,別弄丟了。” “秦兄弟回道州时,替本王带个口信给东王。” “就说——” “本王一切安好,南方未定,不便迴转。” “待局势既定,自当北上,再与东王『把酒言欢』。” 秦日纲听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蓝明不再追问,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宴席后半段,秦日纲一声没吭,只是一味地喝酒。 一直到快醉倒的时候,蓝明派人给他送进了內宅。 他倒没有扣留秦日纲的想法,奏疏已经加急送回去了,扣不扣都一个样。 秦日纲走后,罗大纲终於憋不住了:“载王这墙角挖的好啊!” “杨秀清要是知道了,不得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苏三娘白了他一眼道: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去去去,说话这么难听,也不知跟谁学的。” 石达开端起酒杯,看了苏三娘一眼,又看了看罗大纲。 “二位將军先回去歇著吧。” 二人立刻会意,放下筷子起身。 “载王也早些歇息。”苏三娘说完,转身往外走。 罗大纲跟在她后面,“我还没喝够呢……” “回去喝你的凉水去。” “凉水哪有酒好喝!”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堂只剩下蓝明和石达开两个人。 “蓝兄弟,今日这齣戏,唱得漂亮。” “但蓝兄弟不是说『斗而不破』吗?” “这一手让东王知道了,哪里还有不破的可能?” 蓝明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不破』的是天国,关他杨秀清什么事?” “不如说斗的就是杨秀清。” 石达开缓缓点头,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蓝兄弟行的那些举措,明明与天国教义相悖。” “可天王和南王,好像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南王我还能理解,天王呢?” “天王……”蓝明停下筷子,“天王可比杨秀清聪明。” “达开兄弟觉得,我对天王最大的作用是什么?” 石达开盯著蓝明看了许久,若有所思道:“是东王。” “所以天王不闻不问,是故意让东王知道……” “这天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蓝明笑笑没接话。 系统又没给读心能力,他哪知道洪秀全是怎么想的。 歷史上洪秀全一直忍到杨秀清“逼封万岁”才动手。 可见这才是洪秀全的底线。 他离这条线还差得远。 更別说有个杨秀清天天在洪秀全面前上眼药,自己又明確与杨秀清决裂…… 洪秀全大概是在玩他的帝王心术。 石达开不再提问。 两人对坐饮茶,直到彭文徵打破寧静。 “载王,雷氏、欧阳氏家主求见。” 石达开放下茶杯,起身整了整衣袍。 “我先迴避。” 不多时,彭文徵引著两人走了进来。 一番寒暄之后,蓝明开门见山道: “八成家產,所有票据,两家各保留矿区一成乾股。” 两位家主对视一眼,脸上堆起笑来。 那笑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又有几分有恃无恐。 身材发福的雷氏家主开口道: “载王,草民知道嘉禾的规矩。” “八成家產,所有票据,草民都认。” “只是这矿上的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七三分,草民保证,矿上按月出產,绝不误了载王的军需。” “七成?少了。” 见蓝明误会了什么,欧阳氏家主解释道: “载王说笑了,七成是草民的。” 蓝明顿了几息,隨即笑了起来。 大城市里的豪强就是不一般,脑袋都比县城的多几个。 雷氏家主好像没理解这笑的含义,自傲道: “这採矿不比田亩,非一朝一夕之功。” “矿脉如何辨,矿道如何掘,支撑如何立,火候如何掌……” “就说这矿脉,草民祖上传下来的法子——” “看石色、辨土味、试水温,哪一样不是几十年才能摸透?” “载王即便占了矿区,没有我们两家的手艺,开不长。” 欧阳氏家主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矜持: “这些东西,帐本上可写不出来。” “没有我们两家,说句不好听的,载王怕是连矿在哪都找不到。” 两位家主还在吹捧他们的家传技术,而蓝明…… 已经打开了系统。 【“嘉禾分田”成功,奖励五百点】 【“民兵改革”成功,奖励五百点】 【“桂阳新章”阶段性成功,奖励二百点】 【天命点数:一千三百零七点】 好久没开过面板,都已经积累了这么多。 蓝明在『知识』一栏快速瀏览,很快锁定了目標。 【《矿井安全与开採技术》:文字版一百点;字画版四百点】 【——含通风、支护、排水、勘探、提升装置等,共四册】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字画版。 【兑换成功,剩余点数九百零七点】 两位家主说的口乾舌燥,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矮桌上的茶水。 “载王,三成不少了,您点个头,草民马上交接,如何?” 蓝明当著他们面,把茶水一饮而尽。 “不如何。” “还是原来那个价,一分不改。” 话音落下,两位家主错愕地看著蓝明。 雷氏家主终於忍不住,脸上横肉乱颤,冷笑出声: “载王这是谈生意?” 蓝明轻轻摇头:“这是抄家。” 欧阳氏家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八成家產,连帐契都交了,如果连矿场都拱手相让……” “那我两家这么多年的积累,岂不是白干?” 蓝明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一瞬。 “你们不是白干。” “你们是干到头了。” 第55章 发钱 雷氏家主脸上的横肉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 “载王若真要赶尽杀绝,我两家就算拼了命,也要鱼……!” 欧阳氏家主连忙堵住他的口,沉声道: “载王,此价未免太过。” “矿区牵连甚广,草民可以交个底,十三行潘家占了乾股” “若一刀切下去,只怕……” 蓝明打断他道:“可以不答应,但你们的底子最好乾净。” 场面僵持下来,过了好一会,雷氏家主咬牙道: “载王这是不留活路?” 蓝明面无表情道:“留了。” “潘家有本王顶著,两成家產、一成乾股,够你们活。” 欧阳氏家主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若草民,不同意呢?” “那就不谈了。”蓝明端起茶盏,“至於你们,该收拾收拾。” 两人无话可说,转身迈步。 “等等。” 两人脚步一顿,身子僵了一下。 雷氏家主先转过身来,脸上已经重新堆起笑容。 “载王英明!草民就知道,载王是讲道理的。” 他往前凑了一步:“那七三……” 欧阳氏家主又拦住了他的口,眼神得意: “现在是八二了!” 蓝明没理会他们,唤来吴淳韶。 吴淳韶在堂外应了一声,接著从两位家主身边快速走入。 蓝明与吴淳韶眼神交流几下,又瞟了瞟那两位家主。 吴淳韶默不作声,小幅挥舞著手中的帐册。 蓝明收回目光,晃了晃茶盏。 “拿下。” 雷氏家主脸上的笑还掛著,人已经被门口衝进来的亲兵按住。 “载王!你这是——” 欧阳氏家主转身想跑,被另一名亲兵一脚踹在屁股上,扑通跪倒。 “谈!草民还可以谈!!” “谈过,你们不是不同意吗?” “你……!”欧阳氏家主噎住了。 “我说过,你们可以不答应……” 蓝明站起身,从吴淳韶手里接过帐册,隨手翻开折页。 “但你们的底子最好乾净。” “我看看……” “瞒报矿难、埋尸灭口,草菅人命、私设刑狱,侵吞官税、蓄养死士……” “嘖嘖嘖……” 他看了眼已经被按在地上的二人。 “说你们该死都算轻的了。” 欧阳氏家主还在嘴硬: “你就算杀了我们又如何!” “没有我们,你的矿开不了!” 雷氏家主挣扎著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狠劲: “载王,矿不是田地!” “你能分田,可分不了矿!” “这地下的路、这石头的脾气——你不懂!” “你迟早还得来求我们!” 蓝明没动怒,反而笑了一下。 “说完了?” 他从怀里摸出其中一册出来,丟到二人面前,示意亲兵给他们翻看。 雷氏家主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 “画得倒像那么回事……” 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卡住了。 欧阳氏家主则死死盯著书上的图画,脸色惨白。 雷氏家主忽然挣扎起来,连声音都破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些东西……没人教过你!” 蓝明上前收回册本,挥手道:“押下去,严加看管。” “家產全部抄没,矿区由我军接管。” 亲兵拖著两人往外走。 雷氏家主嘶声喊道:“载王!载王饶命!” “三七分!七三分不要了!” “一成!一成乾股也行!” “草民什么都不要了——!” 欧阳氏家主一言不发,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册本,眼神空洞。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堂外。 “载王,这两家若是都处理了,那谁来……?” 蓝明端起茶壶,发现茶已经凉了。 “陈教諭不是带了好些个秀才、童生吗,让他挑选几个过来见我。” “是。”吴淳韶拱手退下。 …… 傍晚,秦日纲酒醒之后登门拜访蓝明。 他脸上还带著倦色,眼神已经恢復清明。 “载王盛情,秦某铭感五內” 秦日纲看了眼屋外。 “叨扰已久,秦某该回道州復命了。” 蓝明起身拍了拍衣袍。 “秦兄弟急什么?明日再走。” “正好,有件事想请秦兄弟一同看看。” 秦日纲沉默了片刻: “是照壁上贴的那些吧?” “好。” 州城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后面。 二人骑著马,往邱家矿方向而去。 “载王。”秦日纲忽然开口,“这些百姓……不怕你?” 蓝明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平静的看著他们,又低头做回手里的活。 “怕我做什么?” 秦日纲嘆了口气,没有再问。 矿区门口热闹非凡,远远就看见一片火光。 洞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矿工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队伍前面摆著几个条桌,桌上堆著铜钱。 彭文徵坐在中间,面前摊著帐本和算盘。 他旁边坐著几名胥吏,连罗大纲都在其中。 “老彭……这钱成色不错啊。” 彭文徵不理他,一抬头看见蓝明和秦日纲到来,刚要起身行礼,被蓝明抬手按住。 “继续。” 罗大纲倒是站了起来,咧嘴一笑: “天官也来看热闹?” 秦日纲勉强挤回一个笑脸,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前面。 那是个年轻矿工,站在桌前,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彭文徵抬头看了他一眼:“赵石头?” “是……是俺。” “上月出工二十六天。” 彭文徵拨了拨算盘。 “按五十文一天,共计一千三百文。” “今日干满工时,五十文。” “產量超五成,加二十文;险区排水,加二十文。” “计九十文,一共一千三百九十文。” 他报完数字,罗大纲连忙坐下数出一摞铜钱,推了过去。 哗——人群炸了一下。 “九十文一天!?” “一千……一千多少?” 阿赵盯著那堆铜钱,没动。 “拿著,后面还排队。”彭文徵催了一声。 阿赵伸出手,手指在铜钱上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这……这真是给俺的?” “不是给你还能给谁?”罗大纲在一旁笑骂道: “快拿著,別耽误后面的人!” 秦日纲怔住了,朝蓝明小声道: “一天九十文?上个月的也发?” 第56章 夹道送行 蓝明听后,也凑过去,用手遮住口风,声音比秦日纲还小: “刚抄了两家,不用本王贴钱……” 秦日纲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点头: “原来如……嗯?!” 他收紧脖子,表情怪异地看著蓝明。 蓝明笑著拍了拍秦日纲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人嘛,有钱了心里才踏实。” “正好借著上个月的出工,帮他们理解新规矩。” “九十文是特例,一般不会这么高的。” 这一打岔的工夫,阿赵终於把那摞铜钱捧了起来,咧著嘴笑。 人群里有人举著手: “俺也去!俺也要去险区!”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命算啥!这钱是真的!” 彭文徵没管这些,继续喊道:“下一个。” 第二个矿工走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刘大?” “是……” “上个月出工二十三天,一千一百五十文。”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今日干满工时,五十文。產量超两成,加十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共计一千二百一十文。” 罗大纲再次数出一摞钱推过去,这次快了不少。 刘大没去接,转过身把衣服撩了起来,背上那几个字还在。 “大人……还债……” “作废了。”彭文徵头也不抬, “告示写得很清楚,旧债一律作废。” 罗大纲捧起那摞铜钱塞进他手里。 “拿著,回家去。” 刘大捧著钱,愣了许久,突然转过身,朝著蓝明这边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铜钱洒了一地。 他一边捡一边哭,声音哽咽: “载王……俺这辈子……头一次拿这么多钱……” 蓝明嘆气一声,连一两银子都不到,就能让矿工哭成这样。 胥吏中有人別过头去,有人使劲眨眼睛,还有人低声骂: “这老东西,不耽误时间吗……” 骂著骂著,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 有人喊了一声:“钱够发吗?” 队伍一下子骚乱起来,个个都想往前挤。 彭文徵猛地一拍桌子:“排好队!谁再乱来,排到最后去!”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但那股躁动却压不住。 有人踮著脚尖往前看,有人掰著手指头算自己能拿多少…… 彭文徵无奈,只好安排胥吏把队伍分成几列,同时发钱。 “刘二狗……一千零七十文!” “李铁柱……一千三百文!” “……” 胥吏们忙得脚不沾地。 可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 彭文徵额头冒汗,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一个胥吏手忙脚乱,铜钱撒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又被人踩了手,哎哟一声叫出来。 罗大纲难得数钱数到手抽筋,却是骂骂咧咧的。 “老彭,你就不能多叫几个人来?老子手都快断了!” 彭文徵没空搭理他,扯著嗓子喊:“下一个——!” 秦日纲抬腿往前迈了半步,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来。 蓝明余光扫见他的动作,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秦日纲踉蹌了一下,站定回头。 “秦兄弟,不如你也去试一试?” 秦日纲愣了两息,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还有空位吗?” 彭文徵抬头一看,手里的算盘差点掉了:“秦……秦大人?” “我来帮忙。” 秦日纲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空出来的条凳上。 “下一个。”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那是谁?” “天官……” “天官给俺们发钱?” 秦日纲低著头,把一摞铜钱推过去,声音有些生硬: “拿著。” 那矿工没动,瞪大眼睛看著他。 “拿著!” 秦日纲又催了一声,语气还是生硬,耳根却红了。 矿工接过钱,惶恐点头道:“谢……谢大人!” 秦日纲没应,又喊了一声:“下一个。” 罗大纲见状,凑过去小声道: “天官,你数错了,这是两个人的……” 秦日纲低头一看,手边的铜钱確实多了一摞。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嘴上却不认: “多出来的算我的,老子今儿高兴!” 蓝明嘴角翘起,又是一巴掌拍在秦日纲肩上。 “秦兄弟敞亮!” 隨后也加入发钱的队伍中。 秦日纲被他拍得肩头一歪,张嘴想骂又不敢骂,只好闷头继续数钱。 …… 一个时辰以后,最后一名矿工领完了钱。 彭文徵把算盘往面前一推,长长地吐了口气。 “载王……” “报个数就行。” 他翻开手边的帐册:“补上个月的——” “只要今日出工的部分。” 彭文徵重新翻了一页。 “邱家矿登记在册两千余人,今日出工率……” 他拨了下算盘:“五成。” “发了三十八两八钱。” 蓝明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战乱以来,银贵钱贱,一两能换一千八百文左右。 按照平均日薪七十文,还有矿卫队的军餉,再加上桂阳其他几个矿场…… 都算上的话每月要支出约四千五百两。 工程连自用原料能抵一部分,工商税能抵一部分…… 也就是在没找到买家之前,每个月需要花三千多两左右养著。 花费还真不少。 见蓝明不再问话,彭文徵趴在桌上,脸贴著算盘,彻底不想动了。 秦日纲一个个码齐铜钱,好像意犹未尽。 罗大纲则甩著两只手,嘴里骂骂咧咧:“真是比打仗还累……” 正当眾人骑上马,打算回城歇息的时候,远处星星点点,亮起了无数火把。 刚开始还很杂乱,渐渐的,这些火把连成一条“巨龙”,蜿蜒著从矿区延伸至城门。 阿赵在最前面,带著领钱时的笑意,挥舞著手。 “载王!” “天黑路险,让俺们送您回城!” 一行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罗大纲直接勒住马,扭头看向蓝明:“这……?” “走。” 蓝明牵动韁绳,对准道路中央策马前行。 火光在两侧跳动,最开始,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马蹄踏地的闷响。 忽然,人群中有一个声音响起。 “……谢载王。” 第二个声音很快接上: “谢载王!” 声音一层层叠了上来…… 第57章 定计郴州 “谢载王活命之恩!” 一行人策马走到哪里,呼声就响到哪里。 秦日纲回头看了一眼,又望向前方的城门,眼神第一次变了,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蓝明握紧韁绳与罗大纲並行,笑著问他: “如何?还累吗?” 罗大纲在马上听得浑身发紧,嘴角就没合拢过。 “不累!这他娘的……比打胜仗还带劲!” …… …… 次日一早,秦日纲就带著他那两百骑离开了桂阳。 他上马前又眺望了一眼城外邱家矿方向,良久,才纵马离去。 蓝明站在城门楼,目送著那两百骑士兵消失在晨雾里。 石达开走到他身边:“秦日纲回去,东王那边怕是不会太平。” “太平?”蓝明笑了一声,“他杨秀清什么时候让人太平过。” 两人並肩往回走,路过州衙时,告示前围了一圈人。 几个矿工蹲在地上,让识字的胥吏帮他们念家书—— 有人开始往家里寄钱了。 石达开看了一眼,忽然道: “蓝兄弟,这些东西……是不是比『火炮』还厉害?” “老百姓觉得日子有盼头,清妖没能做到,太平军……” 蓝明沉默了一会:“是比『火炮』厉害。” “可惜,如果没有火炮,也保护不了这些东西。” “走吧,该確定下一步方向了。” 后堂里,舆图已经铺开,吴淳韶、彭文徵、罗大纲、苏三娘都已到齐。 罗大纲正看著舆图发愣:“郴州……郴州……” “看出什么了?”蓝明走到位子坐下。 “比桂阳难啃。” 蓝明点头道:“確实,但难啃也得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手指按在舆图上,开启立体视觉—— 山川江流凸显,郴州山水环绕的特性一览无余。 “郴州的城防体系复杂。” “最外层有三道关隘,东、西、南三面各一道。” “州西五里,是武昌关。” “攻克武昌关后,为郴州外城,周长约八九里。” 石达开手指点在相应位置,判断道:“清妖未必在这设防。” “没错。” 蓝明继续道:“外城夯土墙,防线脆弱。” “內城周长三里五分,墙高约二丈,护城河宽一丈,深五尺,有月城。” 他的手分別点在两处。 “守將大概会布置两道防线,一道山隘,一道內城。” 罗大纲咂舌:“又是瓮城?桂阳的瓮城就够喝一壶了。” 苏三娘眉心微蹙:“不止瓮城,还要填壕堆人命……” 蓝明抬手示意吴淳韶补充,吴淳韶站起身,指著郴州道: “载王,郴州城的情况,下官略知一二。” “守军方面,郴州有绿营六百,加上本地的团练,凑一凑,一千人是有的。” “署知州孙恩葆,虽不比李启詔那般天怒人怨,却也是庸庸碌碌。” “若是按一般情况,必然是弃城而走……” 蓝明神色淡淡,他已经对湘南地区的歷史记载不抱希望了。 吴淳韶早该跑了,结果来了个城下谈判。 李启詔早该跑了,结果被豪强裹挟的守了一半才跑。 这孙蒽保,歷史上也早该跑了…… 不然太平军也不会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就连克三城,从道州转进到郴州。 罗大纲见眾人皆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若是不一般呢?” 吴淳韶捋了捋鬍鬚,接著道: “桂阳的豪强跑了两家,消息传到郴州,那边已经炸锅。” “据下官得到的消息,郴州、桂阳几家豪强已经联合起来,出钱出人,誓死守城……” “郴州豪强比桂阳富,他们要是捨得花钱,能雇不少人。” 堂內安静下来,气氛十分凝重。 蓝明见眾人有些低落,握拳在舆图上敲了两声。 “一帮乌合之眾,联合起来又如何?” “郴州豪强比桂阳富?” 他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郴州的压迫比桂阳还深。” “桂阳的民眾能自发行动,郴州的反而不能了?” 彭文徵率先拱手道:“载王,下官有个想法。” “郴州那些矿工,日子比桂阳好不到哪去。” “他们要是知道桂阳的消息……” 吴淳韶点头:“不错,不一定要他们开城门。” “只要人心浮动,矿主们就得花更多力气弹压,守城的力量就弱了。” 石达开沉吟道:“这个方法可行,但需要时间……” “载王,我愿担任前锋,先行一步,为我军扫清阻碍!” “载王可坐镇后方,继续处理桂阳事宜。” 蓝明目光扫过眾人,落在石达开脸上。 “可以,但光攻心还不够。” “桂阳州缴获了九门火炮,现在共有三十门。” “前军可领二十门先行,只管给我轰开山隘、压制城头,不必担心弹药问题。” “另外,攻心这段时间也別浪费了。” “带上新编的五百土营,给我挖!” 石达开眼睛一亮道:“载王是想穴地攻城?” “不错,先把城给我围住了。” “昼夜往城里放箭报信,填壕,穴地,齐头並进。” 罗大纲提出一个疑问: “载王,只靠前军围城的话,兵力不够吧?” “够了。”蓝明点著郴州北部: “围三缺一都算不上,咱们是围二缺一。” “郴州內城北门湮塞,早已弃置不用,內城只有东、西、南三门。” “围住西、南二门,放开东门。” “前军先行,待填壕、穴地完成,立即传令后方。” “届时我大军全数出动,直取郴州!” 石达开思索片刻,抱拳点头: “此计可行,我这就去领兵出征。” 罗大纲见石达开领了军令,大步往外走,回头道: “载王,那咱们呢,咱们干啥?就留在桂阳?” “放心,有事做,不比攻郴州轻鬆。” 蓝明说著,对外面喊了一声:“请陈教諭过来。” 陈南纪快步走进后堂,花白的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比在嘉禾时精神了不少,见了蓝明连忙行礼。 “载王。” 人都齐了后,蓝明站起身,面向眾人道: “咱们也是时候有个正经的『耳朵』和『眼睛』了。” “名字——就叫『採风司』。” 第58章 採风司 罗大纲听后两眼一抹黑,拉著陈南纪问道: “採风?啥意思?” 陈南纪拍开罗大纲的手,解释道: “採风者,採集歌谣,考察风俗。” 罗大纲还要再问,被陈南纪伸手制止。 吴淳韶嘴里念叨半响,慢慢点头: “採风问俗,古已有之。” “载王新定桂阳,派人下去了解民情,名正言顺。” “不过……”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载王要采的,怕不只是『风』吧?” “正是。”蓝明手指在舆图上滑动,从道州一直滑到郴州。 “这一路行军,仗打了不少,地盘也占了些,可有一件事,一直没顾上。” “咱们的『耳朵』,不够灵。『眼睛』,不够亮。” “嘉禾抄家之前,咱们连五大家有多存粮都不清楚。” “桂阳攻城之前,咱们对矿上死了多少人,豪强养了多少私兵也是一知半解。” “要不是彭文徵连夜查帐,十三行潘家的影子还藏在暗处。” 彭文徵下意识挺了挺腰杆,蓝明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苏三娘眸光微动:“载王是说『锦衣卫』、『粘竿处』这种?” 蓝明笑著摇头,语气轻了几分: “锦衣卫?粘竿处?我对你们私底下的生活不感兴趣。” 他竖起三根手指: “採风司,一采民间疾苦,二问地方实情,三知天下大势。” “我想知道的是,粮价涨了跌了,矿工生存如何,自己人还缺什么;” “清妖在做什么,豪强在密谋什么,潘家在往哪边伸手……” “这些,才是我要的。” 罗大纲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早说啊!就是替载王打听事儿的!” “那简单!我天地会的兄弟,別的不行,打听事儿最在行!” “哪家婆娘偷汉子,哪家老爷养小妾,我都能给载王挖出来!” 陈南纪捋须的手一顿,侧目看了罗大纲一眼,嘴角抽了抽: “有辱斯文……” 吴淳韶没理会二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下官明白了,那具体怎么做?” 蓝明分別看了一眼陈南纪、苏三娘、罗大纲。 “咱们已经有了现成的底子。” “陈教諭在嘉禾兼任过民间书院讲席,门生故旧不少。” “这些读过书的人懂文墨、知礼法,能写会算。” “让他们去走访调研,名正言顺,不会引起外人警觉。” 陈南纪闻声点头,神色间难得露出一丝自得。 “还有天地会的兄弟,走江湖、跑码头、下矿井,哪里都去得。” “底层百姓的疾苦、豪强见不得光的勾当、清军的真实动向——” “这些事,他们比谁都清楚。” 罗大纲抱拳一笑:“载王这是把咱的老底都摸透了。” 蓝明环顾眾人,朗声道:“採风司,不设品级,薪俸独立。” “高层设司长一员,副司长一员,司务若干。” 他看向吴淳韶: “你以知州之职兼领採风司司长,不负责实际事务,仅作顾问参考。” “重大情报由你把关,战略方向由你建议。” 吴淳韶拱手:“下官领命。” 蓝明又看向彭文徵: “彭典刑。” 彭文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下官在。” “採风司副司长,你来当。” 彭文徵反覆摇头,声音发抖:“载王……这……” 蓝明没给他推辞的机会: “各路报上来的消息,由副司长匯齐。” “摘敘探报、辨其虚实,附上节略,直接上呈给我。” “不懂的、不会的,或者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去请教吴知州。” 彭文徵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载王,这职位太过重要。” “下官不过是个典史出身,管管帐、审审犯人还成,这副司长的职位……” “下官担当不起。” 蓝明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彭文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 “下官手里还管著钱粮、帐册……这些杂活总不能丟下。” 蓝明走到他面前:“你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劝你隨军的吗?” 彭文徵不敢抬头,只是闷著声道:“下官……下官想当知县。” 蓝明拍了拍彭文徵的肩膀:“钱粮帐册、文书审讯,你乾的都好。” “但你不能一辈子干这个。” “是时候培养你手下的胥吏,然后把手里的杂活交出去了。” 彭文徵身子一震,仍旧低著头,不敢应声。 蓝明坐回位置,语气冷了几分: “抬头。” 彭文徵迟疑了一瞬,慢慢抬起头来。 蓝明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猜……你不是怕做不好。” “你怕的是做错了,担不起。” 彭文徵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否认。 “好,那我就把话说清楚。” “知县管一县之生死,更別说知州、知府。” “今日这副司长,管的是数省之耳目。” “你要是真想继续往上爬,就得先学会——” “担责。” 彭文徵紧咬嘴唇,看向周围的人,试图寻求什么。 他看向吴淳韶,吴淳韶低头喝茶; 看向罗大纲,罗大纲抬头看房梁; 看向苏三娘,苏三娘垂眸把玩著手指。 彭文徵挣扎了很久,才站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自知才疏学浅,出身微末……” “但载王既然信得过,下官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辜负载王!” 蓝明摇了摇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记住了。” “担得起,才坐得稳。” 彭文徵重重点头,声音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 “下官明白。” 他刚刚坐下,罗大纲的拳头就砸了过来。 “行啊老彭!这才像话!” 彭文徵揉著肩膀,瞪了罗大纲一眼。 “既然都清楚了,那就说说具体的分配。” “陈教諭兼领司务,文人相关的耳目,由你来挑选安排。” 陈南纪捋须点头,翻开面前的册子。 蓝明这才发现,这老头居然趁著刚才那段时间,把想法都记下来了。 真想不到,曾经对隨军最是抗拒的老学究,现在做事竟如此积极…… “老夫以为,我这边的人,可分三路……” 第59章 三规 “第一路访村镇,就像载王说的那样——粮价几何、赋税轻重……都要问清楚。” “第二路查文献,地方志、赋役册、鱼鳞册,能找的都找来。” “豪强田產、清廷课税……一目了然。” 陈南纪又翻了一页:“至於这第三路,可以去访士绅。” “那些没发跡的秀才、童生,还有告老还乡的小官。” “这些人懂地方上的事,又跟豪强不是一条心,跟他们喝茶聊天,能听出不少东西。” 眾人各自思量,似乎在思考这三路並进的可行性。 就在这时,苏三娘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第三路……有问题。” 陈南纪微微一愣,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哦?苏將军请讲。” 苏三娘抬眼看他,面色沉静: “访士绅这一路,看似省力,实则最危险。” “这些人確实懂地方,也未必与豪强一条心。” “但他们,更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 罗大纲皱眉:“不至於吧?不是说有些穷秀才混得不如狗?” 苏三娘瞥了他一眼:“穷是一回事。” “心在谁那边,是另一回事。” “这些人读的是谁的书?考的功名,是谁给的?” “他们这一辈子想进的,又是哪一道门?” 吴淳韶缓缓道:“科举出身,心向正统。” “即便心中不满豪强,也未必认同我等。” 陈南纪沉默片刻,嘆了一声: “苏將军此言……不虚。” 苏三娘继续道: “我最担心的是……这些人最会『说话』。” “真假参半,听著全对,细究全错。” 罗大纲忍不住道:“这么说,岂不是废了?” 眾人下意识看向蓝明。 “不废。”蓝明终於开口,“探报工作,本来就是真真假假。” “若是说假话,那必有其目的。” “有目的就有態度,態度……本身也是一种探报。” 吴淳韶接过话头:“如此,三路各司其职,算是定了。” 陈南纪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道:“载王点拨,老夫受教。” 蓝明还未继续开口,罗大纲已经站起身,拍著胸脯道: “天地会那边我来联络,湖广、广东的堂口,我熟。” “郴州、韶关、广州……一路下去,都有拜过码头的兄弟。” “让他们递消息,比官道还快!” 苏三娘补充道:“天地会的人传消息有暗號、有信物,外人看不懂。” “就算被截了,也漏不了底。” 罗大纲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陈南纪。 “载王,老陈那三路……真够细的。” “一步一步,跟绣花似的,我这边就粗多了。” “哪条道上有人死了,哪个码头多了生面孔,哪座矿山在招人……” “都是散的,凑一块才知道怎么回事。” 陈南纪侧耳听著,嘴角翘起一抹弧度。 “无妨,粗有粗的好处。”蓝明转向苏三娘,“还有一件事情。” “採风司的耳目下去,不能没人护著。” “万一碰上歹人、或者被豪强盯上,跑都跑不了。” “从童子营挑一批机灵的,专门学习跟踪、盯梢、传递消息、保护人……” “平时跟著下去,明面上是书童、学徒,暗地里护著。” 苏三娘抱拳道:“好,我回去就挑人。” 吴淳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载王,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採风司虽不事缉查,但耳目眾多,消息灵通。” “若有一日,有人借採风之名,行罗织之事;” “或者,有人为邀功请赏,编造虚假……”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载王,下官在嘉禾见过太多『好衙门』变成『鬼衙门』的事。” “一开始或许是好的,后来……就变了。” “吴知州说的对。”蓝明站起身,走到堂中,环顾眾人。 “今日,採风司初立,当立下三条规矩。” “第一,採风司只『採风』,不抓人。” 他看向彭文徵: “记住了?” 彭文徵奋笔疾书:“下官记下了。” “第二,报实情,不报假。” “谁要是为了邀功编造假消息,或者报喜不报忧的——” “杀无赦。” 罗大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吴淳韶轻轻点头。 “第三,採风司的人,不许和地方官员私下往来。” “谁敢绕过规矩,私下递消息、卖人情……” “斩立决。” 堂內鸦雀无声。 蓝明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度:“採风司的事,今天就议到这。” “彭司长,回去写一份章程给我。” “各人回去准备,一旬之內,我要看到第一份匯要。” 眾人起身,拱手告退。 罗大纲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陈!你那三路给我看看,我学著点!” 陈南纪头也不回:“罗將军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 接下来的日子,相比之前忙了许多。 或者说想不忙都不行,毕竟要儘可能赶在石达开传信之前,把桂阳州的事情安排妥当。 蓝明像在嘉禾时一样,隔三差五就出去转一圈,有时带著亲兵,有时只带著一两个人。 桂阳也要分田、要烧契、要建义仓、要分钱粮…… 田埂上的界碑一个个立起,州衙门口鸣冤的队伍一天天变短。 烧契那日,有人哭,有人笑。 渐渐的,那首童谣也变了,从嘉禾,变成了桂阳。 或许以后还会变成郴州……甚至是湘南。 有一日,蓝明踏进工程连的营地。 带著从系统里花了五百点兑换出的“燧发枪工程图”、“初等物理”以及“初等数学” 还有嘉禾缴获的燧发短銃一股脑给了黄匠人。 黄匠人眼睛都亮了,拿著短銃左看右看、敲敲打打。 “这个扳机结构没见过,这弹簧片……有意思。” “燧发枪。”蓝明拿起那捲图纸展开,“不怕雨,射速快。” “火绳枪的改进版,不用火绳,用燧石打火。” 他带著一丝坏笑,又把那两本册子推了过去: “这两本,一本叫『初等物理』,另一本叫『初等数学』” “你可得好好学一学……” 第60章 赛尚阿之局(上) 黄匠人愣了一下,翻开书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公式,还有图。 “这是算学?” 他定睛看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茫然,下意识再翻了几页,又从茫然变成了痛苦。 “载王,这……这我哪看得懂?” “看不懂就慢慢看。”蓝明找了个木箱子坐下。 “你手下那些个学徒,前段时间不是和陈教諭学过认字吗。” “你到时候挑几个识字的,一起学。” 黄匠人又翻开了另外一本书册,见还是差不多的內容,苦著脸道: “载王,我就是个打铁的……” “学这些做什么?” “打铁的才要学这个。” 蓝明拿起身边一个铁模看了看,比上次来精致圆润了许多: “洋人的枪、炮……都是从这上面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你要是学会了,以后造得比他们还好。” “竟是这样?!” 黄匠人重新燃起斗志,又打开书册,额头上的汗都冒下来了,还是看不懂。 他沉默了,低头看著手上那两本册子。 半晌,黄匠人抬起头,咬了咬牙:“好,我学!” “但我能不能……” “说。” “载王得让我先把这燧发枪弄出来。”黄匠人眼里闪著光, “这玩意儿……可比那两本书册有意思多了。” “行。”蓝明放下铁模,看向他道: “枪先弄出来更好,军队马上就能用得上。” “可以先从改装那几百把鸟枪开始。” 黄匠人放下书册,拿起图纸看了几眼: “载王说得对,火绳枪和燧发枪结构相似,或许从改装开始练习更好。” “火炮的铁模进展如何了?” 黄匠人指向角落里的那几块大铁板子,形状轮廓,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还需一些时日,很快就能弄好。” 蓝明点头,从木箱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矿场。 “矿井安全手册”是兑换出来了,虽说是字画版的,但他还是找陈南纪挑选了几个童生,留下来教导矿工。 这几个读书人刚开始都不是很愿意,奈何自己开的银子实在太多。 矿洞门口远一点的地方,放著几个桌椅,桌上摆著帐册,上面搭著棚子。 想来是下班时,用来发钱的地方。 白天的时候,这里就被徵用来给矿工们讲课。 几个童生轮番上阵,一个讲累了就换另一个。 矿工们坐得歪歪扭扭,有些还坐在地上。 有的认真听,有的打瞌睡,还有的低头抠手指。 “这木头支得不对,时间长了,肯定得塌!” 一个老矿工举手:“先生,俺们以前都是用废料撑的,管它对不对。” 童生愣住了:“那怎么行?” “这册本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们平时就在这种环境工作?” “要是塌了呢?埋了人,窑矿主给你们挖出来吗?” 老矿工不吭声了,后排有人小声说道: “挖什么挖,塌了就塌了。” 童生听后把书册举高了些,指著上面的图,嗓门也大了几分: “所以都给我听好了!” “这木头得这样搭!顶在这里,顶对了,塌不了……” 蓝明远远看著,觉得还行,这些童生最起码很尊重他们的“工钱”。 “立正——!” “站直了!別跟虾米似的!” 他循声望去,另外一边的空地上,王万年腰间挎著刀,正领著百来號人列队。 矿卫队和农民兵半斤八两,刚开始都站得歪歪扭扭的。 但拿上兵器后的架势,却比农民兵看著“危险”得多。 阿赵站在前排,手里握著一桿长枪,枪桿比他还高出一截。 王万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会使吗?” “不会。” “不会就学。”王万年一把夺过枪,单手一抖,枪尖在空中划了个弧: “看好了——刺!” 枪尖猛地往前一送,带起一阵风声。 阿赵下意识后退半步,被王万年一把拽住: “退什么?这枪是给你杀敌的,不是让你怕的!” “……俺不怕。”阿赵硬著头皮站回去。 王万年把枪塞回他手里:“再试一次。刺!” 阿赵抿紧嘴唇,握枪猛地往前一捅,枪歪了,人也跟著踉蹌了一步。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笑!”王万年回头骂了一句, “你们头一天拿枪的时候,比他还不如……” 蓝明刚想走近点和矿工们聊聊,却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载王。” 蓝明回过头,是老管家蓝福安。 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甚至看起来还年轻了几分。 自从吴淳韶加入后,一部分行政事务外放给文官团队,顺带还把行政体系革新了一遍,连之前发现的“蛀虫”都一併清理掉了。 这位跟著他熬了六年的老管家,终於不用再一个人扛著军队所有大小事务。 倒也不是说完全放下权力,蓝福安开始往內务总管和亲兵总管的方向上发展。 “什么事?” 蓝福安走上前:“彭司长紧急求见,说第一份『匯要』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嘛,晚……”蓝明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为什么要紧急求见?” 蓝福安小声道: “说是发现了什么,但不敢下结论,想请载王裁定。” “见载王不在,他立马去找吴知州商量了。” “回城。”蓝明翻身上马,快马加鞭,一炷香不到的工夫就赶回了州衙。 后堂门口,彭文徵正来回踱步,手里攥著一沓纸,吴淳韶坐在里面,旁边摆著茶,却一口没动。 见蓝明走近,彭文徵脚步一顿,连忙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前。 “载王,这是採风司第一次匯要。” 蓝明接过,没有立刻翻开,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彭文徵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又动,一直没发出声。 吴淳韶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茶喝了两口,蓝明才翻开第一页。 『衡州有商贾言,钦差大臣赛尚阿连日宴客,席间怒斥『南路失守』,摔杯一次,痛骂『长毛』数次, 言称:长毛势大,不可轻动,待其自乱,方可图之。』 第61章 赛尚阿之局(下) 另一条则说: 『復有商贾言,不然,某亲闻赛大人酒后所云:贼势虽盛,不过疥癣之疾,一击可破。』 上来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情报。 蓝明眉头挑了挑,这老登隔这么远都能骂到我头上来…… 不过,他哪来的兵力说出这种话? “这消息,可靠度如何?” 彭文徵早就等著这一问,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答道: “回载王,这两条都出自天地会一路。” “一条是衡州来往的盐商,在耒阳歇脚时放出来的风声;” “另一条,是刚回到桂阳的布商,说是在衡州城內酒席上听来的。” 蓝明没有抬头:“同一批人?” “不是。”彭文徵摇头,“两拨人,行走路线也不同。” “时间呢?” “前后相差不超过两日。” 蓝明这才抬起头,看向吴淳韶。 吴淳韶放下茶盏,缓缓道: “商贾之言,传得快,也最易变形。” “席间之语,往往带三分夸饰;路上之言,又添两分揣测。” “两条相左,不算奇怪。” 蓝明没作结论,继续往下看。 『桂阳有妇人言『新政好,只怕不长』,其夫斥之。』 『有行商言,永兴、耒阳往来船只增多,吃水极深。』 他翻开下一页,这一页字跡端正许多,像是读书人手笔。 『有走夫言,衡州以南,有绿营调动,旗號不明,人数约千。』 『有商户言,衡州粮价飞涨,米铺闭门不糶,亦有言:官家征粮,市上无米。』 『有樵夫言,衡州以南,有车运送,前后数十辆,车上覆以油布。』 『嘉禾有民夫言,清妖未至,一切安好;復有走夫言,清妖已至关外;嘉禾总办李文泰未有反应。』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蓝明一页一页看完,把那叠“匯要”轻轻合拢,放在桌上。 “有意思。” “赛尚阿嘴上说著『不可轻动』,手底下可没閒著。” “又是征粮,又是运物资的……你们觉得,哪句是真的?” 彭文徵欲言又止,没敢答。 吴淳韶推测道:“或许,两句都是真的。” “席间之言,说给谁听?路上之言,又是说给谁听?” “一个是摆给自己人看的,另一个是放给外面听的。” “前者稳军心,后者乱敌心。” “再看这些——”蓝明一条一条念出来: “船只增多、车辆运送、粮价飞涨、绿营调动……” 念完之后,看向两人。 “这些,採风司的耳目有亲眼目睹过吗?” 彭文徵很快答道:“有,部分有。” “我命相关耳目去核实过,基本一致。” 蓝明站起身,在案桌上摊开舆图: “既然这些动作是实打实的……” “那就不需要去思考商贾说得是真还是假。” “粮在动,人在动,车在动,水路也在动。” “这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吴淳韶和彭文徵对视一眼,后者率先开口: “载王……赛尚阿,是要开战了?” “不仅是开战,我看,还是大战。” 蓝明开启立体视觉,目光锁定在郴州。 “真正要命的,在这里。” “郴州以北不过百里,就是永兴。” “水路自耒阳而下,可將衡州的军粮直运永兴前线。” “赛尚阿这是要出动大军支援郴州,堵我前路。” 彭文徵倒吸一口凉气: “那翼王岂不是很危险?” 吴淳韶手指点在郴州东面: “我记得,载王布置的策略是『围二缺一』,东面的石头城关作为缺口,是空的……” “不错。”蓝明顺著他指的地方望去: “赛尚阿如果真打算『一击破之』,未必会从西面硬啃武昌关。” “他或许会分兵两路,一路佯攻西面,既吸引我桂阳主力注意,又能拦截石达开退路;” “另一路主力,东绕石头城关,配合郴州守军,直击石达开。” 说罢,蓝明立刻招来探子: “紧急传令前军,若穴地完成,不必等中军抵达,即刻破城。” “若尚未完成,暂缓围城,速速布防武昌、石头城二关。” 探子奔走出门,蓝明继续对门外喊道: “速请罗大纲,苏三娘入內议事。” 初步安排完后,蓝明盯著舆图上的衡州,陷入了沉思。 情报勾勒出的大方向非常明確,但越明確反而让他越疑惑。 那就是他赛尚阿到底从哪来的军队,来搞这么大的动作? 如果他真有那么多的机动兵力,歷史上的太平军根本跑不出湘南。 只需用和春主力从永州出发,掐住道州一线。 另派机动兵力布防湘南,堵死东西通道。 如此一南一北,太平军往哪跑? 哪里还会眼睁睁看著太平军溜走,一路从湖南窜到江西,最后再窜到金陵? 他在心里默默盘点起赛尚阿可调动的兵力。 程矞采坐镇衡州,有两三千左右,但衡州乃长沙要道,不得不防。 孙应照坐镇寧远,有一千五,但道路不通,调不过去。 江忠源的楚勇,一千左右,有可能。 邓绍良、刘长清合起来的散兵,两三千左右,道路不通。 和春主力,有一万三以上,但要牵制道州,脱不开身,否则太平军直接北上永州,进而直逼长沙,赛尚阿动他就是找死。 …… 如此算来,湖南地区根本没有可用之人,蓝明的目光从湖南移动到广西。 广西倒是有一个人符合——向荣。 但向荣这人歷史上消极的很,与乌兰泰闹矛盾,还对清军失望透顶。 於是向荣这个“滑头”直接摆烂。 打仗从来都是尾隨,跟在太平军屁股后面“收復”空城。 张国梁就是被向荣指点,然后一步步“立功”爬上去的。 赛尚阿催向荣合围,他推三阻四,直接在桂林称病不出。 难道这一次,赛尚阿把他给逼到湖南来了? “载王,出什么事了?” 罗大纲和苏三娘前后脚刚踏进后堂,还未坐下,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是汗的探子跌跌撞撞衝进堂內,单膝跪地道: “急报!嘉禾总办李文泰求援!” 第62章 穴地爆破(上) “嘉禾十五里隘口之外,大军云集!” “约莫三四千人,已確认旗號,是江、邓、刘三路!” 蓝明在舆图上扫过。 三四千人……看旗號是江忠源、邓绍良、刘长清三人? 再加上耒阳——永兴的调动,赛尚阿这一手玩得真不小。 罗大纲上前一步:“载王,我带兵回去!” “別急。”蓝明没抬头,目光看著永兴和郴州之间。 “这还不急?嘉禾要是丟了,咱们后方就没了!” 苏三娘坐下,开口道: “嘉禾有载王留下的一千精锐,再加上农民兵,守城不难。” “那三四千人,连关隘都未必能突破。” 罗大纲反驳道: “万一呢?李文泰那老小子,能扛得住?” 蓝明看了眼罗大纲:“先坐。” “赛尚阿还有一路,从永兴到郴州,动静比这还大。” “但这一路……可能是向荣。” 罗大纲脸色一变:“向荣?又是这『晦气玩意』!?” “每次遇到他都是慢悠悠的,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苏三娘嗤笑一声:“向荣不是不能打,我看是不想打。” “赛尚阿怎么会派他过来?指望他拼命,那是做梦。” 向荣这“磨洋工”的口碑怕不是已经传遍太平军了。 赛尚阿搞这么大的动作两面出击,要是因为向荣拉胯了…… 那自己可就要好好吃一下“瓜”了。 “向荣如果真动了心思,可不好对付。” 蓝明手指在郴州——永兴一带滑过。 “从永兴到郴州,有两路可行。” “一路自永兴顺耒水而上,经资兴中转,直插郴州东翼的石头城关。” “此路可作为主攻方向。” “另一路,途径狭窄山道,可作为佯攻方向。” 罗大纲一听“耒水”二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载王,若向荣真走水路,不如让我领水军,趁夜摸上去,截断其粮道?” 蓝明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挑活。” “术业有专攻。”罗大纲嘿嘿一笑。 蓝明手指点在郴州: “不管敌將是不是向荣,咱们都没工夫和他耗著。” “以最快速度拿下郴州,確保入粤通道,这才是大局。” 他抬眼扫过眾人。 “罗大纲。” 罗大纲立刻挺直腰板:“在!” “你领一千五百士兵,携火炮五门,星夜驰援嘉禾。” “到了之后,不必主动出击,协助李文泰守住关隘即可。” “嘉禾那三路清军,啃不动嘉禾的城墙。” 罗大纲抱拳一笑:“是!保证让那帮清妖在关外喝西北风!” “记住,是守,不是打。” “打光了,我找你算帐。” 罗大纲笑容一收,重重点头:“末將明白。” “苏三娘。” 苏三娘起身,神色沉静。 “你领两千士兵,携火炮五门,布防郴北山道。” “郴北关隘重重,桂门岭、龙门岭、铜坑岭,皆是雄关险道。” “你可分兵据守。” “若是清妖从郴北出现,给我堵住他。” 苏三娘轻轻頷首,抱拳道:“明白。” “郴北三关,我会分兵把守,绝不会让清妖钻了空子。” 蓝明直起身,左手按著佩剑。 “城中留下一千士兵维持秩序。” “我带剩余三千士兵,联合前军兵马直取郴州。” “入粤通道,必须在清妖合围之前打开。” 话音落下,堂內眾人齐齐应是。 一行人大步走出后堂,衣袍带风。 吴淳韶和彭文徵边走边对视一眼,眼神凝重。 很快,州城內外,號角声吹响,各营地同时沸腾起来。 蓝明走出东门,在点將台上看著士兵们从帐中涌出,列队、整装、检查兵器。 “载王……” 蓝福安站在一旁,捧上马鞭。 蓝明接过后,看了他一眼: “城里的一千士兵,暂时由你调遣。” “可別出了『乱子』。” 蓝福安躬身:“明白。” 蓝明走下台阶,亲兵牵过马来,他踩著马鐙上去,握紧韁绳,目光扫过队列。 士兵们整队完毕,数千双眼睛望著他。 蓝明拔剑出鞘,剑指东方。 “走。” 鼓声响起,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往东部丘陵深处而去。 …… …… …… 同一时间,衡州,钦差大帐。 赛尚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第三封没有回覆的奏报,脸色越来越沉。 “来人!” 幕僚连忙上前:“大帅有何吩咐?” “向荣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大帅……尚无。” 赛尚阿把奏报重重拍在桌上: “三天了!从永兴到郴州,就算爬也爬到了!” “他还在路上磨蹭什么!?” 幕僚犹豫了一下:“说是……在永兴『休整待粮』。” “休整?”赛尚阿声音陡然拔高,“给他运的粮草还不够吗?”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传令!再发一道急令,告诉他——” “若再迟延,本帅参他一个『逗留不进』!” 幕僚小心翼翼道:“大帅,向荣他……” “参不参得动是一回事,参不参是另一回事!” 赛尚阿咬牙:“至少让他知道,本帅不是瞎子!” 他慢慢坐回太师椅,再次翻开手边的资料。 “分田、烧契、发工钱……” “这蓝逆,可比洪逆和杨逆危险太多。” 赛尚阿铺开一张空白奏摺,研墨提笔,写道: 『奴才赛尚阿跪奏:为奏闻粤匪首逆蓝明事,仰祈圣鉴事……』 …… 另一边,永兴县城,向荣行帐。 向荣展开赛尚阿的急信,扫了一眼,隨手丟在桌上。 “又要我去拼命。” 他端起茶盏,愜意吹了吹浮沫。 副將凑过来:“大帅,赛大人催得急,咱们……” “急什么?”向荣打断他道: “他赛尚阿在衡州坐著,让我去啃山关?” “这样,传令下去——” “准备拔营,日行二十里。” 副將一愣:“二十里?大帅,这……” “二十里够了。”向荣揉了揉膝盖:“本帅旧疾復发,走不快。” “再说,前方敌情不明,贸然进军,中了埋伏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门外:“赛尚阿要的是『救援郴州』,又没说什么时候到。” “咱们慢慢行军,等粤匪走了再去『收復』……” 第63章 穴地爆破(下) 蓝明一路奔行,当天傍晚,就穿过武昌关,率军抵达了郴州城外。 期间还遇到过石达开的探子,说是已在石头城关布防。 蓝明內心稍定,看来在採风司的辅助下,他的行动比清军快了不少。 大军在营地外停了下来,蓝明刚刚下马,石达开就快步迎了出来。 他一身戎装,衣摆上沾著泥土,语气带著明显的意外: “载王怎么亲自来了?我不是传信回去了吗。” 蓝明抬头看了一眼郴州城,迈步往营地內走去: “赛尚阿大军要来了。” 石达开跟在他身侧,没转过弯来:“大军?” 蓝明脚步一顿:“石头城关外还没有清军动向?” 石达开思索了片刻,点头道: “有,探子传过消息,说有粮船、兵船自北而来。” “目前驻扎在资兴县城外,並无南下动静。” 蓝明愣了一瞬,这是自己走太快了,还是对面走太慢了? “石头城关那边呢?” 二人一路走上高台,远处隱约可见一道山关。 “派了八百人守著,营垒已经扎好。” “清妖要是真从那边来,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 蓝明掏出望远镜望向郴州城,城下还在对峙,二十门火炮分散排列,全部对准城內,偶尔传来几声巨响。 “能拖住他就够了,郴州城一下,湘南彻底连成势。” “赛尚阿派谁来都不好使。” 石达开指著下方说道: “载王来了也好,地道快挖到墙根了,今晚装药,明日就能开炸。” 蓝明也顺著看过去:“怎么这么慢?” 石达开指向另一个方向道: “城外有护城河,先前那一个漏水了,不能用。” “这次是重新又挖了一个。” “火药够吗?” “够。” 石达开点头,“走之前我问过黄匠人,足够把城墙掀开一道口子。” “守军那边呢?” “缩在城里,偶尔放几箭。”石达开语气轻鬆: “刚开始的时候,城里还想试著积极反抗,结果二十门火炮连著轰了几轮,立马老实了。”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城墙上的守军听见笑声,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了一眼,神色骤变,大喊著往城里跑去。 蓝明也立了个大帐,在城外驻扎下来。 郴州有了他带来的三千兵后,防线厚实了许多。 次日,蓝明在地道里,评估穴地的进度。 石达开走了过来,低声道:“资兴的清军动了。” 蓝明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多少人?打出旗號了吗?” “少说都有四五千人,『傅』字旗,应该向荣麾下的傅振邦。” “傅振邦?向荣没来?” 二人加快脚步,很快登上东部山关,往北眺望。 四面皆是山脉,北路中央有一道丘陵,將道路分成两块。 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旗帜在移动。 石达开迅速安排城防,严阵以待。 然而等了半天,预料中的进攻並没有来。 远处那些人影和旗帜,移动了一段时间后,在山口位置停住,就这么原地扎起营来。 “这是……什么意思?”石达开眼神里充满疑惑: “远道而来,不趁锐气正盛的时候进攻,反而就地扎营?” 蓝明举起望远镜往北面看去。 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炊烟也升起来了,甚至能看到有人在水边洗米做饭。 这阵势,不像是要打仗,倒像是来野炊的。 蓝明刚想说些什么,有一名探子纵马骑到关下,跑上来道: “苏將军遇敌!” 蓝明接过斥候递上来的军报,展开扫了一眼。 苏三娘字跡工整,寥寥数语: 『郴北三关,已分兵据守。』 『向荣部约五千兵马,至关外即止,炮击数轮,无伤亡。』 『现对峙中,暂无进攻跡象。』 他把军报递给石达开。 石达开看完,眉头拧成一团: “向荣这是什么意思?” “东面傅振邦扎营做饭,北面向荣放空炮对峙,他这是……” 蓝明已经往关下走去:“他这是心有怨气,更不想打了。” “不想打?” 石达开愣了一下,也跟著下楼: “那他来干什么?” “来交差。” 蓝明收好军报:“赛尚阿催他出兵,他就出兵。” “至於怎么打——那是『敌情不明,不可冒进』。” “既然他不打,那我们可以攻城了。” 蓝明回到阵地,炮兵们三三两两的坐在火炮旁边,有的在擦炮膛,有的在检查弹药。 “都起来。” 炮兵班长跑过来,脸上沾著黑灰:“打?” “平常一次打几轮?” 炮兵班长老实答道:“两轮,打完会停一段时间。” “好,那就打两轮。” “瞄准城楼。” “是!” 阵地立刻忙碌起来,炮兵们校正角度、装填火药、推弹入膛。 “放!” 轰!轰! 两轮齐射,火光一片,城头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敌袭!敌袭!” …… 见炮声之后並无別的动作,城墙上渐渐平息下来。 有守军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 又过了一会,有人开始重新上墙搬运沙袋,修补被炮击炸破的缺口。 “又是两轮……” “打完就歇,跟昨天一个样。” “嚇死老子了,要正式开打了……” “这帮长毛,也就仗著炮打的远,真要攻城,还不是得撞死在城下。” 蓝明往后站远了一些,挥手示意,一名探子迅速往后方跑去。 几分钟后—— 地面忽然微微一震,蓝明踉蹌了两步,吩咐士兵们赶快捂住耳朵。 “轰!!!!!” 一声远比炮声恐怖的巨响,从城墙根部炸开。 土石、砖块、木料、甚至是几个倒霉的守军,在一瞬间被衝击掀上半空,隨即如雨落下,纷纷扬扬的砸在地上,发出连串的闷响。 烟尘翻涌著往四面八方扩散,呛得人咳嗽不止。 石达开遮住口鼻,眼中闪过一抹震撼。 蓝明眯起眼睛,透过烟尘往城墙看去。 一部分碎块落进坑洞內,剩余部分在地表上堆成一个缓坡,直通城內。 他抽出佩剑,剑锋直指缺口。 “擂鼓——!上!” 第64章 郴州易主(上) 咚!咚!咚! 数辆桥车被推近至前,架在城壕两侧。 蓝明观察著局势,迅速下达指令: “盾兵压上去,长枪在后,不要挤!” 指挥號响个不停,传令兵举著令旗在阵地上奔跑。 刀牌兵穿越阵地,踏著填好的沙袋、桥车,越过城壕,快步逼近城墙。 枪兵紧隨其后,跟著刀牌兵一起涌入缺口。 烟尘散尽,城墙上的守军倒了一片,有几个反应快的,试图用手撑地爬起身,却双腿发软。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脸上全是灰,个个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跑。 几息之后,才有士官反应过来。 “缺口!堵上缺口!!” “长毛进城了!!” “不要跑!给我放箭!放滚木!” 他往缺口方向走了两步,拔出兵器想处决逃兵,腿却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扑通跪倒,刀也脱手落地。 士兵穿过缺口,在城內组织起防线,与赶下来的守军撞在一处。 一排排长枪借著掩护,从盾后探出,捅入人群之中,枪枪带血。 一名守军刚举起刀,被盾兵轻轻一推,接著寒芒一闪,胸口已被长枪贯穿。 另一名守军被刺中肩膀,惨叫著想抓住枪桿,枪尖一收、盾兵一踹,整个人向后倒去。 “压上去!別停!” 城墙上零零散散的落下箭矢,在两军廝杀的局面下多有误伤。 见缺口已经占稳,当即下令:“登城!” 十余名壮汉早已准备完毕,他们大踏步奔行,瓮城两侧的城墙上,各架起几道云梯。 塞在缺口处的士兵见云梯架好,手脚並用,攀上城墙。 城头一片混乱,守军稀少,难以形成抵抗。 越来越多的士兵翻过垛口,沿著两侧往城楼推进。 不多时,月城门从內侧打开,吊桥被放下,城壕再无防护作用,更多的士兵从正门衝进城內。 石达开走了上来,眼神有些恍惚:“郴州破了……” “当初在道州的时候,谁能想到这一天?” 蓝明站在原地,望向城楼上新插起的嵩山旗帜,內心同样感慨。 渐渐的,城內的喧譁声越来越小。 一名传令兵快步跑过来,抱拳道: “载王!城內已基本肃清。” “知州孙恩葆被擒,守军大部放弃抵抗。” “有豪强领著私兵,在州衙顽抗。” “剩下几家固守宅院,意图向载王求和。” 蓝明听后冷笑一声:“城破了才求和,早干嘛去了?” 他翻身上马,侧头看向石达开: “翼王,宅院那几家就交给你了。” “该杀的杀,该抄的抄,不必手软。” 石达开抱拳:“明白。” 蓝明一夹马腹,率亲兵往州衙赶去。 州衙门前一片狼藉,石阶横著几具尸体,流下的血还未乾透。 百余名私兵和矿勇,正用桌椅、沙袋、甚至是拆下来的门板,匆忙堆起一道临时防线。 为首的恶汉提著刀,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 “退后!今日谁若敢踏进州衙一步,我等就算鱼死网破,也要拉你们垫背!” 躲在他身后的管事也跟著嘶吼: “矿场是我们世代用命换来的!说接管就想接管?做梦!” “识相的,现在退兵,我们坐下来谈!” 蓝明策马停在门前远一些的空地上,身旁跟著数百名亲兵。 见蓝明来到,恶汉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 “蓝贼!你以为拿下桂阳就天下无敌了?” “郴州不是桂阳!我们加起来上百人!” “你想打巷战,就得拿命来填!” 衙门之后,几个穿著华贵的豪强子弟试图组织最后抵抗,有人把火油罈子搬出来,有人把滚木推到台阶边缘,嘴里还在叫囂: “长毛敢进来,老子就跟你们同归於尽!” 蓝明坐在马上,抬手唤来一名亲兵,吩咐他推三门火炮上来。 亲兵立刻转身跑出城外,片刻之后,三门火炮被缓缓推了上来。 “装霰弹。” 炮兵们把包著无数弹丸的布包塞进炮口,动作熟练。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群,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动弹不得。 恶汉等人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 “你敢用炮轰州衙?!” 他身旁的管事腿软了一下,却还强撑著喊: “蓝……载王!你要是敢开炮,我们背后的靠山绝不会放过你!” “瞄准。” 炮口微微压低,正对著州衙大门。 恶汉彻底慌了,连忙求饶道: “別开炮!我们谈!坐下来谈!” “就按载王的规矩!只求留一条活路!” 蓝明的目光扫过人群,那百余名组织起来的私兵和矿勇已经开始崩溃,有几个丟下武器求饶,有人转身逃跑。 “丟下兵器,从犯不杀。” “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防线瞬间骚动起来。 有人把手里的刀棍慢慢放下,有人直接把武器一扔,转身就往后门和侧巷逃去。 恶汉脸色铁青道:“不许跑!蠢货!不能跑!!” 越来越多的私兵和矿勇丟下武器,哭喊著四散奔逃,几息之后,防线就剩下两名“光杆司令”和几名嚇傻了的人。 管事看了周围一眼,脸上写满了绝望。 蓝明摇了摇头,下令道:“压上去,拿下。” 亲兵们一拥而上,剩下的人三两下被按在地上,一个个被拖走。 “蓝贼!你会后悔……” 话没说完,就被一名亲兵一巴掌扇在脸上,声音戛然而止。 蓝明迈步走进衙內,州衙大堂里跪著一群人,皆是豪强家眷。 他扫了一眼,没有理会求饶声,吩咐亲兵全部拖走,押入大牢。 一炷香之后,州衙终於安静了下来。 蓝明坐上公座,揉了揉眉心,让亲兵把知州孙恩葆带上来。 没多久,孙恩葆被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押了上来。 他的官服已经褪去,只穿著內衣,抬头瞄了一眼蓝明,声音乾涩。 “败军之將孙恩葆……见过载王。” 蓝明平淡道:“孙知州,城破了才见,是不是太晚了点。” 孙恩葆苦笑道: “载王说的是,孙某本就不想守,只想带著家人避难。” 第65章 郴州易主(下) “奈何当地那三家把孙某架著,想跑也跑不了。” 蓝明示意亲兵把他放开。 “桂阳知州李启詔,在这里吗?” 孙恩葆轻轻活动了一下四肢,拱手道: “回载王,孙某不知,当时只有陈氏和邱氏两家进城。” 这李启詔,不会半路上就被愤怒的民眾宰了吧? 蓝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睛不大。 官服一脱,看著像是个管帐房的。 “那陈氏和邱氏两家,躲哪去了?” 孙恩葆犹豫了一下,说道: “在……城內那三家豪强家里。” 蓝明点点头,对孙恩葆身后一名亲兵吩咐道: “告诉翼王,带人搜仔细了。” 亲兵抱拳出门,蓝明也不绕弯子道: “城里的帐册,还在不在?” “在。”孙恩葆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开口道: “城破之前,孙某就知道守不住,所以孙某留了个心眼。” “藏起来了?”蓝明眉头一挑,“藏在哪?” 孙恩葆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 蓝明往前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既然能说出来,就没打算瞒我,说吧。” “州衙后院的枯井。”孙恩葆鬆了口,“孙某让人用油布包好,沉在井底。” “一共四箱……官印也在里边。”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渗出冷汗: “求载王开恩!饶孙某一命!” 蓝明瞥了他一眼:“可曾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孙恩葆怔了一下,趴著身子道: “绝对没有!载王,孙某只是署知州,刚上任不久……” 署知州,临时上任的意思,虽说吴淳韶提过一嘴,但亲耳听见管一州生死的堂堂州尊说自己只是个“临时工”,还是让蓝明笑了几声。 “既然没干过坏事,后续没查出问题,我可没工夫杀你。” “去,带著我的亲兵,把箱子捞出来。” 孙恩葆听后连连叩首:“谢载王不杀之恩!谢载王!” 几个亲兵跟著他走进后院,隨后四个箱子被抬入了大堂,孙恩葆也被押了下去。 蓝明看了四个箱子一眼,伸手唤来探子: “传令吴淳韶、彭文徵速来郴州。” “传令苏三娘、罗大纲,郴州已破,让他们相机行事。” 探子前脚刚出门,石达开后脚就走了进来。 “都清理乾净了。”他接过亲兵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 “反抗激烈吗?” “也就那样。”石达开摆摆手: “院子里倒是搜出来有意思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几封信,推到蓝明面前: “藏在书房暗格里的。” 蓝明接过一看,每封信都盖著一方小印——同孚行潘氏。 他全部拆开,逐一瀏览—— 『……若长毛当真占矿不还,非独潘氏之祸,亦粤东数十家商號之灾也,望兄勿使事態扩大……』 『桂阳已失,载王入城。其人非寻常长毛可比。弟以为,硬碰恐非上策。已遣『莫某』携礼前往,若能谈,则暂忍一时;若不能谈,再作计较不迟。』 蓝明把信放在桌上:“有意思,潘家打算派人来谈。” 石达开凑近看完后,眉头皱起: “潘家这是想把十三行都拉进来,蓝兄弟准备谈吗?” 蓝明靠在椅背上:“谈,自然要谈。” “不过不是和这信上的『莫某』谈,得让他家主亲自来谈。” 石达开沉吟片刻,问道: “需不需要我率军出城,击溃城外的傅振邦部?” “你倒是自信。”蓝明摆了摆手:“不去管他。” “郴州城破,按向荣的性子,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去交差了。” “他要是真想打硬仗,咱们还在永安的时候就该打了。” “派人守好石头城关和武昌关,內城墙炸开后,估计好一段时间不能用。” “好……” …… 下午,士兵们在清扫街道,战死守军的衣甲兵器被逐一扒下,尸体抬出城外集中烧毁。 许是嘉禾、桂阳的消息传到了郴州,城內的民眾见战爭平息后,一个个走出门来,城里很快就恢復热闹。 蓝明站在穴地爆破的城墙面前,十分头疼。 当初炸是炸爽了,不给它修好,这段时间就只能用城外的关隘作防御。 黄匠人蹲在缺口边上,手里拿著一根木棍,在碎石堆里拨来拨去。 “怎么样?”蓝明走过去。 黄匠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灰:“载王,这墙修起来不难,就是费工夫。” 他指著缺口两侧: “这两边的墙根已经鬆了,不重新夯,上面站不了人。” “中间这段,得先清碎石,再立木桩,然后一层一层夯土。” “快的话,七八天能垒起来。” “七八天?”蓝明摸著下巴,“太久了,要是有水泥就好了。” 这东西要是能搞出来,以后筑城、修路、建港都不愁…… 黄匠人很会抓关键词,眼里闪著求知的光芒:“水泥是什么?” 蓝明没回復,还在望著缺口发愣。 直到远处官道上,两匹快马朝这边奔来,后面还跟著几辆马车。 蓝明认出了二人—— 吴淳韶的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一旁的彭文徵却是死死抱住马脖子,差点滑下来。 马队在缺口外停下,吴淳韶翻身下马时腿一软,踉蹌了两步才站稳,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风度荡然无存,尷尬地捋了捋鬍子。 他正了正不知道歪到哪去的官帽,刚要拱手行礼,突然意识到好像不太对劲,又左右看了眼缺口,整个人定在那里。 彭文徵更惨,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忘了爬起来,仰著头看著缺口发呆。 过了好一会,吴淳韶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断面: “载王……要不咱们不南下了,直接往北一路打过去?” 蓝明摇头笑骂道:“说什么梦话呢?” 他穿过缺口,走到彭文徵面前,一把將他拉起。 彭文徵这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载王,这得用多少火药?” “不多,也就十几箱。” 蓝明转身往城內走:“进来吧,还有事交代。” 第66章 多方战况 吴淳韶和彭文徵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黄匠人还蹲在缺口边,拿木棍发愣。 “水泥……水泥是个啥东西……?” 州衙大堂內,搬来了许多办公桌椅,那四个箱子还摆在大堂中间。 蓝明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郴州的事,你们一路上也看到了。” “城是破了,但后面的事不比攻城轻鬆。” 吴淳韶把箱子一一打开,拿起一本帐册: “分田、分矿、清帐、抚民……下官明白。” “经过嘉禾和桂阳,胥吏们已经习惯做这些事了,很快就能完成。” “不止这些。”蓝明从袖中掏出那几封潘家密信,推到桌案中央: “看看这个。” 吴淳韶接过,逐字看完,递给彭文徵。 “同孚行潘氏……这是要派说客来了。” 彭文徵看完后抬头道: “载王,要不要提前查一查此人的底细?” “要查。”蓝明手指敲了敲桌面,“耳目往韶关、广州方向伸一伸,潘家既然要谈,咱们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报——罗將军军报!” 探子快步走进,献上一份战报。 蓝明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载王,嘉禾没事了,那帮清妖在关外转悠,攻不进来。』 『有个叫江忠源的清將倒是很积极,非要往山关冲。』 『好在姓邓的和姓刘的俩怂货不配合,在城外山关碰了一鼻子灰。』 『李文泰这老小子还行,关隘守得稳当,就是天天念叨载王,烦得很。』 『清妖见攻不下来,已经往寧远方向退了两路,只剩江忠源一路。』 『末將派族兄罗琼树领一千兵马留守,不日返回郴州。』 给蓝明看笑了:“这罗大纲,军报写的跟说话一样囉嗦。” 他把军报收好,摊开舆图。 “嘉禾无恙,郴州已破,向荣被苏三娘堵在郴北,內线调兵还是有优势。” “赛尚阿两路夹击的美梦算是落了空,湘南已经连成一片,在郴州休整完毕,就可以南下入粤了。” 他的目光从郴州一路往下看过去。 宜章、骑田岭、乐昌,这一段是第一道坎,要接连攻破折岭关、蔚岭关,进入乐昌。 到乐昌后,就可藉助珠江三角洲水系,但迎面就是第二道坎——韶关。 韶关之后,顺江而下,经过英德、清远,就是南下终点,广州。 彭文徵早已跑了出去干活。 吴淳韶在旁边慢悠悠捋著鬍子,也不吭声。 蓝明则是感到头皮发麻。 入粤的路线確定了,但在这之前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经过赛尚阿这一搅和,他算是意识到目前的兵力严重不足。 兵力够多的话,他直接率军往永兴方向杀过去,永兴县城十年前发过水灾,城墙塌了一片,现在都穷的没修好,根本没地方守。 把永兴一占,耒水船运断绝,郴州这地方可就太安全了,所以扩兵是郴州第一要紧事。 另外……入粤路上的山关,总不好硬啃,是不是该让工程连整个简易手榴弹出来,专克这些关隘? …… 郴北,向荣行帐。 向荣正坐在行军床上,慢条斯理地揉著膝盖,面前的矮桌上摆著一壶茶,茶还冒著热气。 副將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大帅,郴州丟了。” 向荣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平淡道:“知道了。” 副將愣了:“大帅,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撤唄。” “撤?”副將急了,“赛大人那边还没下令……” 向荣瞥了副將一眼:“等他下令?郴州都没了,咱们还杵在这干什么?给长毛当靶子?” 他慢悠悠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山关隱约可见,关上的嵩山旗帜还在飘荡。 “傅振邦那边呢?” “傅將军也在等大帅的令。” 向荣哼了一声: “告诉他,收拾收拾,准备拔营。敌情不明,孤军不宜久留。” 副將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转身出去了。 帐外传来拔营的號令声,士兵们骂骂咧咧地收拾行装。 向荣回到行军床边坐下,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行军调度又稳又快,这蓝逆倒是个角色。” “也不知国梁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 …… 城破的两日后,衡州州衙。 赛尚阿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郴州丟了?!” 报信的探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大帅,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蓝逆支援的太快。城破只在半日之间,蓝逆用穴地之法,炸开了城墙。” 赛尚阿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难看:“废话,能不快吗?向荣就是早几天爬过去,郴州都稳了!向荣呢,向荣现在在哪?” “向大帅……还在郴北,说是『敌情不明,未敢冒进』。” “放屁!”赛尚阿一巴掌拍在桌上,“他要是冒进,郴州能丟?”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大帅,郴州已失,蓝逆这是成势了,嘉禾那边……?” 赛尚阿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传令——向荣撤兵回防,江忠源、邓绍良、刘长清,收兵回寧远。” 探子跪在地上没动,嘴唇哆嗦了几下。 赛尚阿眉头一拧:“还愣著干什么?” “大帅……”探子声音发虚,“邓绍良、刘长清已经退了。” “江忠源独力难支,昨日也已退兵……” 帐內骤然安静,赛尚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说什么?退了?谁让他们退的?!” “本帅的军令还没到,他们就敢擅自撤退!?”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摔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幕僚连忙上前扶起椅子:“大帅息怒!邓、刘二位,怕是见郴州已破,担心后路被断,道州那边可是还有不少粤匪。” “向荣那边呢,他也给本帅退了?” 探子忙道:“向大帅已经退了,说是『郴州既陷,孤军深入无益』。” 赛尚阿怒极反笑:“他在郴北给一个娘们拦在关外,连郴州都没摸著,也好意思说深入?” 帐內鸦雀无声,只剩赛尚阿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传令吧,各部收兵,退回原防。” “再擬一道摺子——参向荣逗留不进,貽误战机;参邓绍良、刘长清擅自撤退,临阵脱逃。” 幕僚转身去擬稿。 赛尚阿靠在椅背,闭上双眼。 “蓝逆……蓝逆……” “此贼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第67章 十三行来客(上) 郴州州衙,內宅正房。 蓝明在书房里,一张张翻看著这两日总结上来的匯要,彭文徵坐在对面,动作十分拘谨。 苏三娘和罗大纲皆已回到郴州,各处要道由他们留下的亲信把守,蓝明立即安排他们去组织扩军事宜。 陈南纪更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郴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这老头肯定是为了“濂溪书院”以及这里的典籍来的。 “嘉禾、桂阳、郴州,所有豪强加起来……” “一共抄得白银七十多万两,粮食八万多石。” 彭文徵拨了拨算盘,声音有些颤抖。 “载王,桂阳、郴州抄家所得,还是取两成半发下去?” “发,为什么不发?分田分矿分钱粮,建义仓,预留矿场工钱,有得是地方花钱。” 蓝明看著手里从各个渠道打听来的消息,试图拼凑出什么。 自从十年前鬼佬来了,十三行开始全面衰落。 条约之后,又开了四个通商口岸。 广州一口通商的垄断地位被打破,潘家收益急转直下。 两年前,潘家第三代家主去世,家產被下一代瓜分,留给第四代家主的已经是一个外强中乾的躯壳……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载王,署知州孙恩葆的口供已经核实,他確实没犯过什么大毛病,和桂阳州类似,真正把持地方的是本地豪强。” 蓝明“嗯”了一声:“没事就放了,留著还要供他一家子白吃白喝。” “矿区那边呢?” 彭文徵立刻翻开帐册,声音带著兴奋: “日结推行的很顺利,出工率越来越高,已经升至七成,也有更多的矿工主动要求矿卫队。” 以前按照五成出工发,每月都要三千多两,七成出工岂不是更多? 得亏有豪强提供的“百亿补贴”,暂时不用发愁。 “现在湘南地区连成一片,让吴知州草擬一份税收章程。” “废除一切苛捐杂税,统一按新的標准收,轻税率先把生產拉上来,以后再慢慢涨。” 彭文徵犹豫了一下:“载王,这『轻税率』具体要多轻?” 蓝明瞥了他一眼:“你是干什么的?你派耳目下去打听打听,完了把相关匯要给吴知州看一眼,让他头疼去。” “明白。” 彭文徵刚记完,门外响起亲兵的通报声: “载王,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说是奉同孚行潘氏之命求见。” 蓝明让彭文徵在外面听著,自己则移步客厅。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看著三十多岁的男子被亲兵引了进来。 他身穿绿色长衫,腰束素带,手上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嘴角掛著温和的笑意。 他进门先站定,目光扫过堂內陈设,轻轻在桌上放下木盒,然后拱手弯腰: “草民莫如谦,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载王千岁。” 蓝明打量了他一眼,抬手道:“坐。” 莫如谦又揖了一揖,在客位坐下,亲兵端上茶来,他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好茶,桂阳本地的炒青,火候拿捏得当,难得。” “好?本王怎么觉得这茶涩呢?” “载王说笑了。” 莫如谦动作一顿,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连同著木盒一起,推到蓝明面前。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蓝明给亲兵递了个眼神,亲兵伸手拨开木盖。 木箱里铺著暗红色绒布,上面躺著一块做工精致的西洋怀表,表壳镶嵌细碎宝石,隱隱能听见指针跳动的声音。 怀表旁边还摆著一把小巧精致的火銃,枪身雕花,一看就是上等货。 “英吉利货,怀表是伦敦匠人手工打造,走时极准。” “那把短銃,是伯明罕的军械坊所制,据说比朝廷的火器精良不少。” “草民不懂这些,只是听说载王军中多用火器,便斗胆带了来。” 蓝明的目光却越过它们,锁定在箱子里一卷手稿上。 莫如谦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道:“载王果然不凡。” “这是当年的家主从吕宋买战船时,鬼佬附赠的图纸。” “当年家主买船,一掷万金,那吕宋的总督见了,不但把船卖给我们,还把厂里的图纸翻出来,说『贵客识货,这个拿去,以后船坏了也好修』。” 蓝明收回目光,好一个天子南库,十三行还真是富可敌国。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但嘴上则是淡淡道: “確实是『薄礼』,潘家能拿出来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莫如谦笑容微微一滯: “载王明鑑,既然『寻常物件』入不了眼,不知载王想要什么?”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寻常物件』四个字咬得很重。 蓝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潘家主有心的话,不如送几台『制器之器』来,比什么礼都实在。” 莫如谦脸色一变,好一会才苦笑道: “载王还真是与眾不同,旁人见了洋枪洋表,眼睛都挪不开。” “载王倒好,直接要造这些东西的家什。” “这等重器,非草民所能做主,不过载王既然开口,草民自当稟报家主。” 蓝明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 莫如谦见送礼这茬揭过去了,终於切入正题: “草民就直说了,桂阳、郴州矿区已落入载王之手。” “家主吩咐草民,以前的占股不要了,让草民重新谈。” “五五分成。”莫如谦说的很快。 “不是市场价的五五分成,是出口价的五五分成。” “以前郴州和桂阳的豪强,可从未捞到过这种价格。” “载王只负责出矿,运输、销售交给潘家,如何?” 蓝明听后思考了一会,市场价指的是清廷的收购价,压得非常低,出口价可就高了。 一方提供资源,一方提供渠道,五五分看似很公平,实际呢? 他没有接话,而是唤来了彭文徵。 彭文徵出来的时候,莫如谦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你来说说。” 彭文徵点了点头,列举道: “根据下官的经验来看,报价可做手脚,成本可以做帐,匯兑也不是固定的;” “钱可以延迟付款,可以压价收购,甚至可以二次转卖赚取差价……” 每说一句,莫如谦脸上的汗就多一分,说到最后,已经是冷汗直流…… 第68章 十三行来客(下) 彭文徵不紧不慢道: “出口价五五成听起来公平,但经过一番运作过后,最终到载王手里的,可能连三成都不到。” 说完,他退后半步,垂手站在一旁,像是在等著下一道命令。 莫如谦沉默了半晌,才僵硬拱手道: “载王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潘氏行商多年,確实在匯兑、定价、转手等环节上有一些……灵活之处。” “但这也是商道常情,並非针对载王。” 蓝明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无奸不商,本王並不稀奇。” 莫如谦姿態放得更低了些: “那依载王之见,这生意该怎么做?” 蓝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们潘家做生意,是靠什么?” 莫如谦迟疑了一瞬道: “渠道……” “再说细点。” “货源、运输、船队、洋商往来,还有价码。” “那你觉得,本王缺你们什么?” 莫如谦斟酌片刻,缓缓道: “载王手中有矿、有兵、有地……” “若说短处,唯独外洋之路尚未打通。” “不错,但这不全是你们的本事。”蓝明放下茶盏,“是时代给你们的。” “你潘家占著一口通商的便利,躺著赚了这么多年,换一批人,就不能做了吗?” 莫如谦闻言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载王此言差矣。” “一口通商是朝廷给的,可潘家靠的却不只是便利二字。” “洋商挑剔,非好货不买;官场盘剥,非好处不通;” “行情涨跌,稍有不慎,便是倾家荡產!” 蓝明看他一副急了的样子,也不开口,就这么静静听著。 亲兵补上茶水,莫如谦道了声谢,一饮而尽,见蓝明没有反驳,胆子大了些,继续道: “载王说换一批人,这不是想换就能换的。” “洋商认的是潘家的招牌,信的是潘家的信誉。” “换了別人,人家认不认,信不信,那是两说。” “再说,外洋之路,也不是谁都能打通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 “从广州到吕宋,从吕宋到西洋,哪条航路有暗礁,哪个港口的官吏贪多少,哪家洋行信用好……” “这些东西,帐本上写不出来,是潘家几代人拿银子和命趟出来的。” “载王的矿產,总得有人替您去卖,潘家愿意做这个人。” 蓝明听完,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说完了?” 莫如谦一怔,好像没想到蓝明反应这么平淡。 “你潘家这么『不可替代』,为何五口通商之后,衰落的这么快?” “不。”蓝明话锋一转,语气却冰冷了几分: “更准確的说,怎么好像已经快『死』了?” 莫如谦刚低下的头猛然抬起,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载王,此话从何说起?潘家虽比不得从前,但还是粤东数一数二的商號,不至於,不至於……”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却微微发颤。 蓝明看著他那举著空茶盏的样子,不去点破,继续道: “你们潘家第三代家主,潘正煒,两年前就死了吧?” “下一任家主潘师徵倒是『老实本分』,任由家產被兄弟瓜分。” “一个本就衰退了的家族,不去团结一致逆流勇进,反而树倒猢猻散。” “可见你们现任家主进取不足,守成也未必有余。” “你告诉本王,这种家族还有什么前途?” 莫如谦愣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嘴唇动了动,却开不了口。 “载王,”他最终低下头,“潘家確有不济之处……” “但也尚未到不可用的地步。” 莫如谦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 “五五分成,可以改。” “运输、销售、风险,仍由潘家承担。” “只求……保留这条生路。”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闭了闭眼。 蓝明却像没听见似的,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不够。” 莫如谦睁开眼,面色灰败: “载王,这已经是潘家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再让……就不是做生意,是在送命。” 蓝明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本王並不想让潘家死。” “反倒想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莫如谦抬起头,眼神恢復了一丝光亮。 “不过,得你们家主亲自来谈。” 莫如谦沉默了很久,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蓝明拱手一揖: “载王的意思,草民明白了。” “谈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草民能做主的了。” “载王说的一切,草民会如实稟报家主。” 莫如谦又揖了一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亲兵替他推开大门,门外阳光正好,莫如谦刚要迈过门槛,忽然停住。 “载王!” 他往回走了几步。 “载王方才说的『制器之器』,潘家……会留意的。” “草民不敢保证一定能弄到,这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但——” 他咬了咬牙道: “潘家在南洋还有些路子,草民回去之后,会请家主往南洋递个消息。” “至於成与不成……”他又顿了顿,“草民不敢打包票。” 过了几息,蓝明才开口:“你倒是有心。” 莫如谦苦笑了一下道: “草民算是看明白了,若载王就是那新世道,潘家今日投桃,明日总能报李。” “若有了消息,自当再来叨扰载王。”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眼看莫如谦越走越远,彭文徵走了上来,语气钦佩道: “下官也看过这些情报,却说不出载王这种话来。” “都说十三行是天子南库,原来靠的是一口通商……” 蓝明摇头道:“如果真的只是靠一口通商,我还和他费什么口舌,以后到了广州直接抄家就是。” “潘家能用三代人的时间,变成一方巨贾,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彭文徵脑子转不过弯了:“既然如此,为何五口通商一开,十三行就普遍衰落了?” 蓝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第69章 火绳式手榴弹 彭文徵连连点头。 蓝明坐回主位,轻轻笑道:“原因很多,但归根结底,其实就一条——” “十三行占住了先机,却没占住將来。” “他们做的是海贸生意,可偏偏港口不行。” 彭文徵疑惑道:“港口……?” “你可以理解为,缺少能够停下大船的港口。” “鬼佬的船,远渡重洋而来,大船居多,而且越来越大,却只能在广州外围的港口停靠卸货。” “如果想要再往深一点,必须换上中小型货船。” “这一来二去,加上各种手续,鬼佬们怕是早就不满了。” “现在又开了四个口岸,上海还允许大船直接停靠,谁还想去原来那地方挤?” 彭文徵低头琢磨了许久,才抬起头,表情大为震撼: “这岂不是说,十三行其实並没犯什么过错,却被拋弃了?” 蓝明打开木盒,拿起那块怀表看了看,他还真缺这种可以精確报时的玩意。 “难道你以为,他们是不够努力?没有能力?还是眼光不够长远?” “或许,他们该做的都做了。” 虽然歷史上直接摧毁十三行的是两次鸦战。 但没有优质深水港的地理限制,就註定了十三行的结局。 除非,提前把某个“渔村”的深水港给填出来…… 彭文徵的声音有些发涩:“下官明白了。” “那载王说『制器之器』是想?” “啪!”蓝明合上怀表。 制器之器——车床、铣床、钻床…… “潘家要是真能给我弄来几台,说明他们確实有本事。” “要是弄不来……”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彭文徵若有所思:“原来是试探……” “载王,下官还有一事不明白。” “说。” “咱们呢,咱们现在做的事,会不会也有一天……” 蓝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这副司长没白当。” “不过现在想这个太早,还是等以后再想吧。” 两人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稟报!” “罗將军,载王正在议事……” 蓝明听出是罗大纲的声音,朝亲兵吩咐道:“让他进来。” 罗大纲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脸上带著笑: “载王,好事!” 他往怀里一掏,摸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蓝明低头一看——圆滚滚的铁疙瘩,上头还留著一截引线。 “这是……” “手榴弹!”罗大纲咧嘴一笑:“黄匠人照著你给的图纸鼓捣出来的,今儿在城外试了试,你猜怎么著?” 他刚想用手比划,被蓝明抬手制止: “手什么玩意?赶紧给我拿出去!” “这玩意在屋里放著,你想炸死我啊?” 虽说蓝明能看出,这大概是那种最原始的火绳式手榴弹。 但在住的地方,尤其是室內看见这玩意,让他很难绷。 罗大纲挠了挠头,照著做了,拎起手榴弹丟到了院子里。 铁疙瘩在地上一跳一跳的,听得蓝明是头皮发麻。 罗大纲拍了拍手走了进来,刚要开口,蓝明指著他道: “你这个月薪俸没了。” 罗大纲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啊?载王,您说啥?” 蓝明猛地灌了一口茶水,一字一句道: “我说,你这个月的薪俸,没了。” 罗大纲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不是,凭什么啊?!” “你还有脸问?”蓝明指了指院子里那颗还在滚动的铁疙瘩: “手榴弹往屋里拿,你是嫌我命长,还是嫌你自己命长?” “那玩意儿又没炸!”罗大纲梗著脖子辩解。 蓝明又给自己沏了一杯: “黄匠人鼓捣出来的玩意,別给我往屋里带。” “你要是实在閒得慌,去城外找个空地,炸个十颗八颗过过癮。” 罗大纲张了张嘴,气呼呼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嘴里嘟囔: “就是老黄试过没事,我才带进来的嘛……早知道就不给你看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彭文徵在一旁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忍笑。 罗大纲斜眼瞪他: “笑什么笑?我这个月没钱了,老彭你得请我喝酒!” 彭文徵连忙摆手: “罗將军说笑了,下官那点薪俸,哪够请您的。” “行了,別贫了。”蓝明一拍桌子,“手榴弹试过了,效果怎么样?” 罗大纲眼睛一亮,好像忘了薪俸的事,整个人往前一探: “载王你是没看见,那玩意儿往地上一扔,『轰』的一声,在地上炸出这么大一个坑!”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圆。 “要是往人堆里扔,一炸一片!什么盾牌、棉甲,根本挡不住!” 蓝明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东西结构比较简单,甚至没用上系统。 只是在两天前给黄匠人画了个图,讲了一下大概原理,没想到就把原型给弄出来了。 火绳式的缺点是要明火点燃,用起来麻烦。 既然如此……是不是能更进一步,用系统把“拉髮式”手榴弹也给搞出来? “黄匠人呢?” “还在城外呢,说要多做几个试试。”罗大纲搓了搓手,“载王,那薪俸的事……” 蓝明瞄了一眼院子里的手榴弹:“看你表现。” “去,把那玩意儿拿走,防潮放好,別让火源接近。” 罗大纲跑出去把那颗铁疙瘩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在门外墙角,又折返回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近两步,小声道: “对了,载王,苏將军问我你喜欢什么礼物。” “我说我哪知道啊。”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所以……你到底喜欢啥?我也好回个话。” 蓝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低头假装记事的彭文徵。 “茶。” “原来如此。”罗大纲摸著下巴转身往外走,突然又回过头: “那薪俸的事儿……” “滚蛋。” “滚蛋就滚蛋……” 罗大纲嘿嘿一笑,捡起手榴弹,像宝贝一样抱著,大步远去。 彭文徵这才抬起头,在身后小声问:“载王,罗將军的薪俸真扣吗?” 蓝明瞥了他一眼:“你要不去找黄匠人试一试手榴弹的威力?” 彭文徵一听,还真走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著“这罗大纲真该死啊……” 第70章 天国父子情 与此同时,道州,天王行在。 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会客厅內拖出几道光影。 天王高坐主位,东、西、南、北四王分坐两旁。 洪秀全手里捏著一封摺子,指腹在其上反覆摩挲,摺子已经被翻得边角起毛。 “今日再议。”他把摺子放在案上,“前日议过一回秦日纲封王之事,各有说法。” “今日当定下来,拖久了,可就寒了功臣的心。” 杨秀清闻言,率先开口: “天王,前日臣弟所言,句句是实。” “秦日纲有功不假,臣弟从不否认,但此时封王,时机不对。” “载王和翼王联名上奏,分明是另有所图,天王难道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了几分: “更何况,载王蓝明,至今未归。” “臣弟奉天父旨意,遣天官正丞相秦日纲往桂阳传詔。” “可载王呢?他倒好,藉口南方未定,一推了之。” “如今他又与翼王联名上奏,请封秦日纲——” “臣弟斗胆问一句,这究竟是请封,还是示威?!”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萧朝贵手里捏著一块乾粮,慢条斯理地掰著,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韦昌辉坐在位上,目不斜视,完全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洪秀全拿起那封摺子又看了一眼: “南王怎么看?” 冯云山抬起头,声音不急不徐: “当初命载王南下经略,是天父旨意,也是东王的主张。” “如今载王出征不过一旬,连克嘉禾、桂阳、郴州三城,拓地数百里……” “这样的功劳,不说赏,反倒要问罪?” “赛尚阿已经坐镇衡州,连向荣都给调至前线。” “载王此时返回道州,湘南诸城,谁来守?” “莫非要將这三城拱手让给清妖,让我太平军再陷四方围困之境?” 杨秀清冷哼一声: “南王好一张利口,载王抗旨不归,你倒说他功不可没,那本王……” “够了。”洪秀全开口打断,看著二人,目光平静: “云山、秀清,今日议的是秦日纲封王之事。” 杨秀清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憋了回去。 洪秀全看向韦昌辉、萧朝贵二人。 萧朝贵放下手里的乾粮,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声音浑厚: “臣弟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说几句实在的。” “永安突围,若不是秦日纲断后血战,在座诸位,未必能坐在这里。” 堂內气氛为之一变,杨秀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萧朝贵却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 “这样的人封不得王,那什么样的人封得?” 杨秀清正要开口,萧朝贵已经转头看向了韦昌辉: “北王,你说呢?” 韦昌辉一直低垂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其余各王的脸上掠过,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 “秦日纲之功,有目共睹。但封王不封王,终究还是天王说了算。” 冯云山紧接著站起身,朝洪秀全拱手一揖: “天王,臣弟赞成西王说的话,秦日纲当封王。” “东王说此时封王时机不对,臣弟斗胆问一句——何时才算对?” “秦日纲功劳摆在那里,不封,难道要等天下太平了再封?” “更何况,翼王、载王联名保举,这摺子若驳回去,外面会怎么想?” “会说天国赏罚不明,功臣寒心。” “会说载王有功不赏,反倒被猜忌。” “这话传出去,以后谁还肯为天国卖命?” 杨秀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南王!你这是危言耸听!” 洪秀全適时开口,声音平和:“好了,都坐下。” “你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秦日纲的功劳只多不少。” “这样的人若是不封王,朕这个天王,岂不是当得不明不白?” 杨秀清的嘴角扯了扯,手已经搭在了扶手上。 洪秀全重新拿起摺子: “朕意已决——” 杨秀清深吸一口气,迅速撑手起身,然后高举双手画圈,两眼微闭,嘴唇开合。 “朕乃……” 堂內眾王脸色骤变,冯云山连忙眼神示意萧朝贵。 萧朝贵却早已站起身来,双手交叠按在胸前,两眼翻白,仰头望天,声如洪钟: “天兄在此!!” 一声断喝,硬生生將杨秀清的声音堵了回去。 眾王纷纷起身,对著“天兄”弯腰行揖。 杨秀清的动作僵在半空,双手还举著,难以置信的望著萧朝贵。 他咬著牙,一点点把手放下来,再缓缓弯腰行礼。 “天兄有言,今日议事,论功行赏,各抒己见。” “秦日纲忠勇可嘉,当封为王!载王抗旨不归,然出征有功,不必苛责!” “天国兄弟,当同心协力,共图大业,不可因些许小事而伤了和气!” “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爭!”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力气,晃了晃,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眾王陆续回座,杨秀清一言不发,死死盯著萧朝贵,一把捏碎案上的茶盏。 洪秀全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开口道: “既然天兄有諭,那便照办吧。” “秦日纲,封燕王,取北伐幽燕之意,择日举行大典。” “至於蓝明……出征辛苦,就不必急著回来了。” “让他安心经略南方,为天国多拓疆土。” 眾人齐声:“天王圣明” 洪秀全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云山留下。” 萧朝贵、韦昌辉起身行礼,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杨秀清看了一眼手上划破的血跡,喃喃道: “蓝明,萧朝贵……好,好得很啊!”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出门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人。 洪秀全把玩手里一枚玉扳指,过了一会才开口道: “云山,你说蓝明现在在郴州做什么?” 冯云山沉默了一下:“等天王的消息。” 洪秀全笑了:“等朕的消息?” “他蓝明一路上连战连捷,坐拥三城,手下兵马过万,还用等朕的消息?” 冯云山没有接话。 洪秀全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摺子朕看了,请封秦日纲是假。告诉朕他还活著,目前打得不错,还认朕这个天王……这才是真。” 冯云山拱手道:“天王明鑑。” 洪秀全在殿內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云山,你觉得,蓝明这个人怎么样?” 冯云山看著洪秀全的身影:“有大才,有大志,也有大义。” “大义?”洪秀全重复了一遍, “他在湘南做的事,朕都听说了,和天国的教义,可不一样。” 冯云山目光平静道:“云山以为,蓝兄弟做的事,天国迟早要做。” “天王不是一直头疼该怎么分田吗?我看蓝兄弟在湘南就做的不错。”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洪秀全停了一下,又开口道: “云山。” “臣在。” “朕有一个想法。” 洪秀全看著手里的扳指: “朕意欲將蓝明召为駙马,將朕的天长金洪天姣许配给他。” 冯云山愣住了。 洪秀全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朕一直想给天娇找个好人家。” “蓝明年轻有为,和天娇年岁也相当,朕把女儿嫁给他,他蓝明就是朕的女婿……” “你觉得呢?” 冯云山沉默了很久: “天王圣明。” “只是,蓝兄弟现在尚在湘南,或许等他攻下广州,再行许配不迟……” 洪秀全点了点头:“也好,这样天姣能少受一点苦。” “朕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你替朕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 冯云山躬身离去:“臣遵旨。” 第71章 「村夫」今亮 郴州,校场。 七月的阳光照射在校场上,热气腾腾,混著汗味和尘土的空气,呛得人直皱眉头。 前来报名参军的人群,排著鬆散的队形,一个个领取號衣和兵器。 蓝明站在一片树荫下,听著旁边的胥吏报数。 “前几日登记在册的新兵,就是这些了。” 这一次扩军,前军和中军的主力共要扩两千人。 前军扩至五千,中军扩至六千,主力战兵达到了一万一千人。 后军则正式拆分,扩军最多,具体分为罗大纲部和苏三娘部。 罗大纲领三千五百人;苏三娘领两千人和五百童子营。 “土营太少了,继续扩,扩到一千五百人。” “专门练习手榴弹的新兵种,取名『掷弹兵』,划归到土营里面。” “前中后三军没补齐的继续补。” “是。”胥吏翻了翻手中的帐册,“彭司长说,矿工大量参军后,出工率已经从七成降到了六成,再扩可能会更低……” 蓝明摆了摆手:“没事。” “先把兵练出来再说,矿上的事缓一缓。” 土营算是一半辅兵一半战兵。 算上土营的人,全军一口气扩大到了一万八千五百人。 胥吏应声:“载王还有吩咐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掷弹兵的选拔开了吗,在哪个方向?” 胥吏点头,手指向校场一块沙地旁。 蓝明顺著望过去,果然看到一大圈人围在那里。 “退下吧。” 胥吏抱著帐册退去,蓝明则走近人群。 一群人排著队,沙地前摆著几排木架,木架上放著拳头大小的铁疙瘩,用来模擬手榴弹。 过来尝试的多是矿工,一个个穿著短打,轮流接过铁疙瘩,用力往沙地上拋。 罗大纲手里也抓著一个,跃跃欲试,见蓝明过来,他下意识咧嘴,却硬生生止住,换上一张“臭脸”。 蓝明瞥了他一眼:“还想再罚一个月?” 罗大纲一秒破功,凑过来道:“载王,今儿这选拔,我来当考官如何?” “你?”蓝明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臂力很大吗?” 罗大纲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那可不!” “信不信?我这一膀子能扔出去二十丈远!” “行,那你也去扔一个。” 罗大纲的笑容僵在脸上:“我?跟这帮矿工比?” “怎么,又怕了?” “我怕个屁!”罗大纲大步走到木架前,抄起一颗铁疙瘩,掂了掂分量,猛地抡圆胳膊…… 铁疙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沙地上。 负责测量的士兵跑过去一看,扯著嗓子喊:“罗將军,十七丈三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呼,看样子这是目前最远的记录。 罗大纲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走了回来:“如何?” 蓝明点评道:“不错,以后水战乾脆別跳帮了。” “直接把手榴弹扔船上去,瞄著吃水线扔,一扔一个准。” 罗大纲吸了一口凉气: “有道理……等等。”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不对!咱们有炮啊,废那劲干啥?” “载王?载王人呢?” 蓝明逗完罗大纲之后,穿入人群,目光锁定在一个铁塔似的壮汉身上。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矿工,光著膀子,肌肉鼓得像石头,站在人群后方,目光盯著一个个矿工拋出铁疙瘩,想上又不敢上。 “你叫什么?” “回载王,俺叫周大壮。” “扔一个试试。” 壮汉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抓起一块铁疙瘩,也没见怎么蓄力,只是胳膊往后一引,猛地甩出—— 铁疙瘩呼啸著飞出去,比罗大纲那一下还要快出不少。 士兵跑过去一测,声音都变了调:“出沙地了!至少……二十丈!” 校场里炸开了锅。 罗大纲的笑容彻底没了,张著嘴说不出话。 壮汉好像还不太满意:“手滑了,俺在矿上扔石头,能扔更远。” 蓝明转头看向罗大纲:“还比吗?” 罗大纲看了看壮汉,又看了看远处的铁疙瘩,嘴硬道:“我那是没准备好……” “再说,这帮矿工天天在井下搬石头,臂力能不大吗?” 蓝明又看了壮汉一眼:“愿意来掷弹营当教头吗?” 壮汉愣了一下:“掷弹营?干啥的?” “专门扔这个,上了战场,往敌人堆里扔、往城墙上扔,炸不死也砸死。” 壮汉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俺以前天天被管事的骂,说俺不务正业,这下可算找到正经营生了!” 罗大纲在一旁听著笑出声来。 蓝明转头对胥吏吩咐道:“记下来,周大壮,擢为掷弹营教头,月俸按营长算。” 壮汉小声问胥吏营长的月俸是多少,得到答案后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还愣著干什么?谢恩啊!”罗大纲推了他一把……推不动。 壮汉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谢载王!谢载王!” 蓝明把他拉起来,又看了看人群里被点燃热情的矿工。 “掷弹兵,待遇从优,臂力优先,胆量其次,扔的远的优先录取。” 话音刚落,人群里举起一片胳膊。 “俺!俺能扔!” “选俺!俺也能扔二十丈!” 罗大纲看著自己手臂上的肌肉,酸溜溜道: “难道是我老了吗……?” 苏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別怀疑了,就是。” 二人一回头,看见苏三娘抱著胳膊站在那,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罗大纲指著她道: “你不是去买……” 苏三娘一双凤眼瞬间瞪向他,目光中带著杀气。 罗大纲訕訕闭嘴,苏三娘这才走到蓝明身边,低声道: “载王,童子营那边出了状况。” 蓝明隱隱好像读懂了这“杀气”的由来: “什么状况?” 苏三娘指著后面,陈丕成正押著一个人往这边走。 少年一脸严肃,手里攥著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绑在一个中年男子腕上。 男子约莫四十多岁,一身灰白长衫,繫著蓝色腰带。辫子头在太阳底下反著光,看著像个乡野村夫,步子却不急不缓,眼睛还在四处乱瞄,时不时发出一声暗嘆。 第72章 左宗棠(上) 罗大纲凑过来小声道: “这模样,像个跑江湖卖假药的……” 蓝明没理他,看著一行人走到近前站定,陈丕成立正行礼: “载王!此人鬼鬼祟祟,到处转悠盘问,打听我军状况。当地的农民和矿工觉得可疑,像是清妖奸细,就报了上来。末將带人去巡逻,果然找到此人,便抓了过来。” “不是拿下的!” 那中年男子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哪有半分惧意: “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陈丕成脸色一黑,继续道: “末將本想砍了这奸细的头,谁知这奸细非要见一见载王,还称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结果末將一问,说是连官都没做过。” “非也。” 那人抖了抖腕上的绳子,带著几分自嘲道: “我说的是我自认为有经天纬地之才,奈何別人不承认。” “我听闻了童谣,十分好奇。又得知贵军过境,因此特来拜望,谁知竟被这小將军当奸细拿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丕成,语气幽幽: “还说我看著就不像好人。” 蓝明表情不变: “经天纬地之才?” 那人挺了挺腰板: “不错。” “你倒是比湖南那个姓左的还狂。”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阁下听说过湘阴左宗棠?” 蓝明轻轻点头: “可惜啊,湘北不在我军行军方向之內,怕是无缘拜会了。” 中年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接话。 “叫什么?” “高季左。” 蓝明愣了一瞬,又问道: “做什么的?” “教过书,现在……在种田务农。” 罗大纲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种地的?种地的也敢说自己经天纬地?” 男子面不改色: “种地怎么了,诸葛孔明出山之前,不也在南阳种地?” 蓝明越听表情越怪异,高季左,左季高,教书种地,自比诸葛亮…… 这是左宗棠本人? 我说怎么这么狂,原来是本尊亲临,化名都不带掩饰的。 “鬆绑。” 陈丕成不情不愿地解著绳子,嘴里还小声嘟囔著什么“煮熟的鸭子飞了……” 绳子解开时,他甚至还嘆了口气,退到一旁,眼睛死死盯著左宗棠。 左宗棠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回头挑衅地看了一下陈丕成,嘴角上扬。 少年哪能受这气,摩拳擦掌,仿佛蓝明一声令下就能给这“奸细”摁在地上。 趁著这段间隙,蓝明用系统全方位查了一遍眼前的人物。 左宗棠,说是书香门第,实际上家里穷的和农民差不多。 其祖上世代耕读传家,读著读著,却连著好几代人没有做上官。 做不了官,田又没有多少,日子过得是苦哈哈的,標准的底层士人。 在左宗棠父亲死后,左宗棠入赘周家,当了上门赘婿,连进京赶考的钱,都是周夫人用嫁妆凑的。 结果亲戚有难,左宗棠慷慨解囊,还是亲朋好友伸出援手,帮他凑足旅费。 后来三次会试而不中,心灰意冷,归隱山林,集中精力钻研经世之学。 现在正是左宗棠怀才不遇、最落寞、对清廷怨气最大的时候,不仅没当过官,连张亮基都还没请他入幕为僚…… 在蓝明思索这段时间,左宗棠也在打量著蓝明,似乎在评估什么。 罗大纲看了看蓝明,又看了看左宗棠,撇嘴道: “口气不小,诸葛亮好歹还读过兵书,你读过啥? 左宗棠面带微笑道: “比如《读史方舆纪要》、《天下郡国利病书》、《皇朝经世文编》……” “读……读什么?这是什么书?”罗大纲愣住了。 蓝明收回思绪,开口道: “都是经世之学的书,简单来说,就是教人怎么『打天下』、『治天下』、『救天下』的。” 罗大纲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左宗棠笑意更深,点头道: “我观阁下在湘南的举措,就猜得到阁下必然也懂经世之学。” 蓝明在心里笑了笑,刚在系统查的。 他没打算继续绕弯子,直接选择“开户”: “听说,淮阴有个读书人。三试不第,却自负天下。家无余財,却敢谈经世致用。入赘周氏,仍不改其志——” 蓝明语气一顿,目光直落在左宗棠脸上: “你说,是不是你?” 左宗棠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从容: “阁下认错了,在下姓高,名季左,並非什么左季高。” “是吗?”蓝明有些恶趣味地念道: “那,『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这副对联,不是你写的?” 左宗棠没接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袖口。 “迢遥旅路三千,我原过客;管领重湖八百,君亦书生。” 蓝明又念了一句,看著左宗棠反应。 左宗棠眼神闪过一丝惊讶,还是没认。 “还有『欲效边筹裨庙略,一尊山馆共谁论。』” 蓝明念到第三句时,突然停下。 “你三试不第,未必是因为文章不行。” “或许……是因为你还不肯『低头』。” 左宗棠瞳孔骤缩,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灰白长衫,又看了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阁下竟知我至此……” 左宗棠抬起头,脸上的从容玩味第一次有了裂痕。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诗,阁下却能说得一清二楚。” 他整了整衣袍,朝蓝明拱手一揖,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 “湘阴布衣,左宗棠——” “愿听载王一言。” 蓝明看著眼前的左宗棠,看了很久才慢慢道: “你既然让我『一言』,那我就直说了。你想当官,想做事,想证明自己。可惜,这天下不给你做事的机会。” 要不是太平军起义经过湖南,说不定左宗棠的才华一辈子都被淹没在山林里。 蓝明继续道: “清妖要的是听话的人,是会写八股、会跪、会低头的人。你读再多的经世之论,写再多的经世文章,在清妖眼里,不过只是案头废纸罢了。” 第73章 左宗棠(下) 蓝明抬手,指向远处校场。 “看到那边了吗?” 左宗棠顺著他的手看过去,矿工、农夫、青年,一群穿著各异的人,正满头大汗地练著拋掷。 有人扔的远,有人扔的近,有人被同伴鬨笑,有人咬著牙再来一次。 混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气。 “那些人,前几天还在井下挖矿,在田里卖力,被人当牲口使唤。” “今天,却一个个拿起兵器,能领军餉,能当兵,能当官。”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你研究了半辈子的经世学问,可真正做出来的,有湘南这短短一旬时间做的还要多?” “你记下的每一个字,在这里都能变成真的,不仅可以让百姓们活下去,活得有盼头,甚至能活得更好。” 蓝明收回目光,看向左宗棠道: “书,你已经读够了;天下,你也该看明白了。” “你是想继续回去种地,写你那怀才不遇的酸诗。还是从现在开始,把你过去半辈子学到的东西,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地给做出来?” 左宗棠望著那群人,忽然笑了一声,隨后越笑越放肆,越笑越开怀。 “我左宗棠活了四十年,孤傲轻狂了四十年。不知不觉,竟蹉跎了半辈子。自问满腹经纶,却是一事无成。载王方才所言,在下……受教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鬱气,一併吐出去。 左宗棠再次朝蓝明拱手一揖,这一次揖的更深,和方才那次的礼节完全不同。 礼毕,他抬起头,眼中精光再现: “不知载王,可敢用我?” 蓝明看著眼前这个终於决意出山的左宗棠,內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齐活了,南下军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他忽然想笑,如果不是今天,左宗棠大概会出现在长沙城头,成为晚清中兴四臣,太平军最头疼的敌人之一。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左宗棠反而会隨他一起,亲手覆灭清王朝。 蓝明拼命压住躁动的嘴角,说的极慢: “有何不敢?” “今日起,你就是我军的行军参议,参赞机要。隨军行走,遇事可直抒己见。暂不设品级,薪俸独立。” “在我这里,有本事的人不会缺银子。” 左宗棠眼神微动: “载王倒是爽快,在下放心了。” “行军参议左宗棠,见过载王。” 这一揖,比方才那两次都自然。 罗大纲在一旁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一拍大腿: “合著你就是那个姓左的啊!” 左宗棠转过身,摆了摆手道: “方才多有隱瞒,非是存心戏弄。只是左某一介落第举子,乡野村夫。若贸然报出名號,怕被当成狂妄之徒,连载王的面都见不著。” 罗大纲上下打量著左宗棠,嘖嘖称奇: “我看你刚才也没谦虚到哪去,不是一样狂妄?转眼就被载王掀了老底,你说你,藏什么呢?” 左宗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位將军方才不是说左某像个跑江湖卖假药的吗?左某若早报出名號,怕是更坐实了骗子的名头。” 罗大纲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陈丕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盯著左宗棠看了好一会,开口问道: “你既然有本事,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到处打听?” 左宗棠对这个少年的冒犯也不恼,语气平和道: “小將军,左某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问载王在哪,怕是还没到城门就被砍了头。打听消息,自然要小心些。再说,不亲眼见一见,亲身下去打听打听,左某如何了解载王在湘南做的实情啊?” 陈丕成冷哼一声,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对啊!这岂不是说我还是立了大功?” 蓝明看了陈丕成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把当世诸葛——『今亮』给我抓来了,记你大功一件。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听见“今亮”这个称呼的时候,左宗棠嘴角扯了扯,没出声。 陈丕成一听来劲了:“好啊!末將想討个赏赐!童子营没意思,我也想上阵杀清妖,不是干那些军务杂活,是真刀真枪冲在前头。” 蓝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脸上稚气未脱,但眼底藏著一股狠劲: “好,你想去哪一军?” 陈丕成毫不犹豫道:“末將想跟著载王!中军!” “中军可不养閒人。你虽然练过武,读过书。但真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没人会因为你年纪小就让著你,你想好了吗?” “末將不怕!” “光不怕没用。”蓝明转头看向罗大纲,“你觉得呢?” 罗大纲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真打量了陈丕成一番: “这小子练过,底子不差。就是缺实战。正好可以放中军磨练磨练。” 蓝明又看了苏三娘一眼,苏三娘眼底带著忧虑,但还是轻轻点头。 他重新看向陈丕成:“行,你入中军,先从班长做起。跟著老兵学,多看、多听、少逞能。头几个月,少冲在最前面。” 陈丕成大喜,抱拳道:“末將遵命!” “別高兴太早。”蓝明补了一句,“你要是表现不好,隨时退回童子营。” “末將绝不给载王丟脸!” 罗大纲一巴掌拍在陈丕成脑袋上: “臭小子,好好干,別到时候哭鼻子。” 陈丕成揉著后脑勺,躲闪著不让罗大纲继续摸他的头。 左宗棠在一旁捋了捋鬍鬚,笑道:“载王麾下,倒是少年英杰辈出。” 罗大纲好奇地问左宗棠: “你当年十五的时候,在干什么?” 左宗棠愣了片刻,回答道: “当时我在备考童试,已经过了府试,只是家中母亲病重,在家中服丧,错过了院试。” 罗大纲走到一旁蹲下,满脸“抑鬱”道: “难道……只有我在村里放牛吗……” 蓝明看了看罗大纲,对著陈丕成吩咐道: “去,丕成,找你罗大纲叔叔討要一副好甲。” 陈丕成愣了一瞬,看著“抑鬱”的罗大纲: “这,这好像不太好吧?” 第74章 对问(上) 罗大纲蹲在原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见陈丕成一脸纠结的走过来,没好气道: “看什么看,载王都吩咐下来了,老子还能赖你一个娃娃的帐不成?晚上来找我挑甲!” 陈丕成闻言咧嘴一笑,连声道谢。 苏三娘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走了上来道: “你说你是湘阴人,为何跑那么远过来郴州?” 左宗棠打量了苏三娘一眼: “听说载王麾下有一位女將,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苏將军有所不知,那童谣已经沿著官道传到了省城长沙。而且左某这一路而来,又听到了两种不同的异文。” “所以左某来此,是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湘南的百姓唱出那样的童谣。来了之后才发现,童谣里唱的,不及亲眼所见的十之一二。” 苏三娘听后,嘴角轻轻翘起。 罗大纲不服气了,上来嚷嚷道: “怎么她就是苏將军,我就是將军。难道我罗大纲这么不出名吗?” 左宗棠笑了笑道: “罗將军生擒张国梁,左某怎么会不知呢。” 罗大纲闻言,得意的笑了几声。 蓝明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左宗棠,谈笑风生间不失傲骨,又能恰到好处地恭维同僚,调侃后辈。 与他印象中那个“一言不合,骂遍天下”的左季高不太一样。 左宗棠察觉到蓝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点破道: “载王是觉得左某不够『孤傲』?” “在左某看来,朋友之交,居心宜直,用情宜厚。罗將军憨直爽快,苏將军心思縝密,连那小將军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左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蓝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再纠结,对身后跟著的亲兵吩咐道: “让后厨备一桌席面,为左先生接风洗尘。” 罗大纲一听这话,拉著陈丕成三步並两步凑到蓝明身边,脸上堆笑道: “接风,必须接风!我早就想听听左先生的高论了!更何况左先生远道而来,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摆一桌像什么话?”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陈丕成: “小子,你有口福了。” 陈丕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左宗棠在一旁听著,捋了捋鬍鬚,笑著拱手道: “载王盛情,左某却之不恭。不过左某多年粗茶淡饭惯了,倒不必太过破费。” 蓝明摆了摆手: “左先生不必客气,正好趁这机会,把军中几位主事的人都叫上,你也认认人。” 一行人往州衙走去,左宗棠又看了一眼校场上挥汗如雨的人群,喃喃道: “倒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州衙后堂,宴席已备。 与上次宴请秦日纲的一人一桌不同,这次是拼了三个大桌。 蓝明、石达开、左宗棠一桌,剩下的文官一桌、武將一桌。 罗大纲坐在位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空酒杯,伸著脖子道: “左先生,你方才说那童谣传到了长沙,还听到了两种不同的异文?说来听听!” 左宗棠抿了一口小酒,拍手唱道: “其一云:蓝军来,门板开。豪强见了把头埋,穷人翻身做主人;其二云:载王到,枷锁碎。矿工出井领铜板,再也不欠阎王债。” “好!”罗大纲一拍大腿,“当饮一杯!” 苏三娘抬了抬眼皮道: “难得摆宴,想喝就多喝几杯,找那藉口干啥。” 罗大纲嘿嘿一笑,一杯接著一杯痛饮。 蓝明在採风司的匯要中见过这两首童谣,並不算意外。 石达开端起酒杯,朝左宗棠示意: “左先生一路辛苦,这杯酒,给你接风。” 左宗棠连忙举杯,两人一饮而尽。 石达开了嘆了口气道: “像先生这般不视我等为逆贼的人,实在太少了。” 左宗棠放下酒杯,正色道: “胜者王侯败者贼,自古如此。如今的大清国外强中乾,徒有其形,內里早就腐朽殆尽。” “左某读过这些年朝廷的邸报,也走过不少地方。官场之上,贪墨横行;州县之中,胥吏盘剥;军营之內,吃空剋扣;林林总总,左某早已见怪不怪。” “太平军起事以来,朝廷调兵数万,耗费银米无数。结果如何?广西未平,湖南又乱。那赛尚阿除了催粮催餉,还能做什么?” 眾人听得入神,石达开沉默不语,蓝明轻轻点头。 “这样的朝廷,早就该亡了。可惜太平军闹了又闹,声势浩大。却拆庙毁像,烧书焚卷。不仅把读书人推拒千里之外,就连百姓的根也刨了。这样行事,如何能够长久?” 蓝明听的是无所谓。石达开却是听的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反驳,却不知为何咽了下去。 这大概是石达开第一次被人当面“锐评”太平军的问题。 蓝明在这个问题上,从来没公开表过態,一直都是搁置爭议,你天国爱咋滴咋滴,我不评论,但我走我自己的路。 这一番话语之后,气氛明显了沉了下去。 石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一个人喝著闷酒。 罗大纲见气氛不对,也不好意思说话。 在眾人吃饱喝足之后,蓝明开口道: “今天就到这吧,都回去歇著,別把事落下了。” 眾人如释重负,陆续起身行礼。 罗大纲第一个站起来,拉了拉陈丕成的袖子,低声道:“走,挑甲去。” 陈丕成偷偷看了蓝明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跟著罗大纲快步走了出去。 吴淳韶拱了拱手,道了一句:“改日再聊。” 很快,后堂里只剩下蓝明和左宗棠两个人。 蓝明端起酒罈,给左宗棠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 “左先生试探的如何?” 左宗棠没有否认,反而笑了一声。 “载王好眼力。左某確实在试探,试探翼王的反应,也想看看载王的態度。” “结果呢?” “结果很有意思。” 左宗棠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载王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左某,也没有替太平军圆场。” “看来载王心里头也清楚。”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 第75章 对问(下) “至於这第二,虽然翼王听得不舒服,但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替太平军辩解,更没有拂袖而去。” “这说明他也知道左某说的不是假话。” 蓝明听后,不置可否。 左宗棠目光直视蓝明道: “左某有几个疑问,若不问清楚,这行军参议的位子坐不稳,也无法评定这蓝军的前路。” “问。” “载王究竟认不认太平天国?认不认天王?认不认东王?” “左先生倒是不客气。” 蓝明並没有犹豫多久,很快便开口道: “该认的时候认,不该认的时候不认。” 左宗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声: “左某还以为载王会说什么客套话。” “没想到载王是『经世致用』到了极致,一点也不含糊。” 蓝明瞥了左宗棠一眼: “跟你说客套话,你还能留下来?” 左宗棠没接这茬,但嘴角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他身子微微前倾,进一步问道: “那不该认的时候,载王是打算『改弦更张』,还是『另起炉灶』?” 蓝明摇了摇头道: “这都不算是问题,因为『改弦更张』这条路,我已经试过了。” “哦?载王何时试过?” “从金田起义的那天起,就在试。” 蓝明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太平军起事之初,我也曾以为,只要把教义里那些极端的东西改一改,把毁庙焚书的规矩废掉,把读书人拉回来,天国就能成事。可结果呢?” “洪秀全无力掌控军政,只能以封王为饵,意图捆绑眾人。不然怎么会刚占了一座城,就大张旗鼓的分封诸王?这祸根埋下去了,以后迟早会炸开。更別说杨秀清、萧朝贵假借天父天兄下凡,肆意妄为。” “这可不是换几个『弦』就能了事的。” 左宗棠听明白了: “所以载王想的是,与其在天国里爭权夺利,不如独立出来另起炉灶,自立门户?” 蓝明点了点头: “左先生觉得,这新立的门户如何?” 蓝明一桩桩將目前的根底数了出来,湘南三城,兵近两万,文武班底,暂行之策……越数左宗棠的眼睛越亮。 “根基確实已经扎下去了,只是名义上,载王还打著『太平天国』旗號,受著天王、东王节制。载王想要真正独立,就得有自己的名號才行。” 蓝明轻轻頷首道: “左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你觉得,这新门户该叫什么名號?” 左宗棠端起酒杯,朝蓝明敬了一敬: “叫什么名號不急,先让基业稳固。左某既已投效,便不会轻易离开。载王只管向前,左某必当相隨。” 蓝明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 过了一会,左宗棠一边用手比划,一边开口道: “看载王的样子是想往南走,为何不直插长沙,继续北伐?” 蓝明喝酒喝的有些上头,起身打开窗,让冷风吹进来。 “太平军想定都金陵,如果还想在北边找一片基业的话……那就只能入蜀了。入蜀难,出蜀也难,不如背靠岭南,兼以湖广,据湘南而守,伺机北出。” “届时太平军断其漕运,我军断其海贸。清廷財税必然是大伤元气。” “原来如此。”左宗棠若有所思,“不过以太平军的教义,金陵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蓝明转过身,看著左宗棠道: “不说太平军了,左先生既然出山,可有同乡好友,能够举荐一二?” 左宗棠放下酒杯,想了想道: “载王不问,左某也要提。” 他竖起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 “刘蓉,字孟容。此人精通经史,尤擅兵略,我与其相交许久,深知其才。若论治军理民,不在左某之下。” 蓝明心中一动,刘蓉,湘军的后勤粮草就被他管得井井有条。 “还有呢?” “王闓运,字壬秋。此人年纪尚轻,却已崭露头角。读书极杂,经史子集、兵法农桑,无所不窥。只是性子……和左某不遑多让。” 蓝明点了点头,王闓运,帝王学集大成者,纵横捭闔,非常適合外交领域,不过现在好像才……十九岁? “罗泽南,字仲岳。此人理学大家,门下弟子眾多。” 蓝明眼皮跳了一下,罗泽南,湘军核心创始人之一,虽是个教书的,门下弟子却是一个比一个能打。 说到下一位时,左宗棠犹豫了一下: “彭玉麟,字雪琴。此人有胆有识,机变过人。只是此人性子刚烈,不好相处,载王若要用他,得先准备好受他的气。” 彭玉麟……確实刚烈,蓝明想起一句名言——“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 听完左宗棠提出的四人后,蓝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这怎么好像都是湘军的骨干,要是真过来了,曾剃头不得哭死? “这四位,左先生有多大把握?” 左宗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 “刘孟容与左某交情最深,左某去信,十有八九能来。” “王闓运年轻,心气高,左某只能说试试。” “罗泽南理学大家,心思重,未必看得上『长毛』。” “至於彭玉麟……” 他摇了摇头: “此人极重情义,又极有主见,只能去信劝一劝。” “来与不来,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蓝明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左宗棠起身铺纸研墨,一笔一划写得极快。 写完最后一封,左宗棠搁笔,吹乾墨跡,递给蓝明。 “载王过目。” 蓝明接过,逐封扫了一遍…… 第一封写给刘蓉,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第二封写给王闓运,语气轻鬆,还带著几分激將,像是想狠狠刺激年轻人一把。 第三封写给罗泽南,措辞庄重,以“经世致用”相邀。 第四封写给彭玉麟,最为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四封信,四种语气,四种策略。 “好,这就让人快马送去。” 左宗棠又补了一句:“载王,左某有言在先。” “这些人,左某只能劝说,至於留不留得住,可就全看载王自己的本事了。” “那是自然。”蓝明把信折好,交给亲兵,吩咐加急送出。 第76章 所信为何 离开后堂回到內宅的路上,蓝明一直在思索。 不管左宗棠举荐的那四个人最终加不加入,有一点可以確定。 真正该依靠的,不是这些读书人。 嘉禾、桂阳、郴州这一路走来,分田、分粮、分银。 脱离债务奴役的矿工,刚分到田的佃户,被解放的苦力,还有逐渐被工程连吸纳改造的手工业者…… 他们身上爆发出来的力量和热情,这一路已经见识过不少,差的就是把他们组织起来、武装起来。 隨著根据地越做越大,湖广地区的读书人、落第士子、甚至一些中小地主家的子弟,会陆陆续续投过来。 这些人若是只想坐在衙门里指手画脚,不愿意“下去”的,哪怕学问再多,也只能慎用。 所幸王闓运、罗泽南、彭玉麟三人皆是贫苦出身,在这一点上阻力不大。但刘蓉就不好说了。 不过……目前这个阶段,枪桿子还是得放在第一位。 群眾可以慢慢发动、慢慢组织、慢慢武装。 但在这之前,没有足够强大、足够忠诚、足够能打的枪桿子,一切都是空谈。 想著想著,蓝明脚步一变,往石达开的厢房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蓝明在厢房门口站了一会,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点灯。 他抬手叩了叩门板。 “谁?” 石达开的声音很闷,像是刚从沉思中被拽出来。 “我。” 里面安静了片刻,隨即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门从里面拉开,石达开站在门后,身上还穿著戎装,脸上带著一丝醉酒后的潮红。 “载王还没歇息?” “你不也没歇。”蓝明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 石达开关上门,重新点起油灯,火苗跳了两下,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坐下之后,一言不发,只是看著火光发愣。 蓝明拿起一只杯子把玩了许久,方才开口道:“达开兄弟莫非忘了三听三诺之约?” 石达开手指动了动,声音乾涩道:“三听三诺,达开不敢忘。” “那你怎么不说话?” 石达开终於抬起头,目光与蓝明对上,又很快移开。 “我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蓝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是凉的:“想不明白就说,说了兴许就明白了。” “左先生说的那些话,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那些话……你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是认的。” 蓝明笑了几声,摇头道:“你在这方面就是太老实。他左宗棠即便三试不第,学的是经世致用,骨子里那也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自有读书人一套的说法,说忠君报国的是他们,元、清打过来时,改换门庭的也是他们。” 石达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可左先生说的……都是事实。” 蓝明看著石达开,语气缓和道:“是事实,但也只是部分事实。他左宗棠看得到坏的,难道就看不到好的?他就是故意这样说的。天国虽然排挤读书人,可对百姓呢?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这话让多少穷苦人有了盼头?” “你石达开当年为什么要拉起队伍投奔太平军?难道只是为了当这个翼王?” 石达开端起水杯,愣了片刻,开口道:“有一年……我路过一个村子,一个妇人抱著孩子跪在路边,求我买她的女儿,还说……只要一把米就行。我那时候就想,这世道不该是这样。” “后来,我遇到了冯云山,他跟我讲了天国的道理。他说,这世上不该有人饿死,不该有人冻死,不该有人因为还不起债就卖儿卖女。他说,太平天国就是要把这个道理,变成真的。” “我信了。我拉起队伍,投奔太平军,想亲眼看到那一天……人人吃得饱、穿得暖,没有人跪著求別人买自己的孩子。”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想明白什么。 蓝明等他全部说完,才开口问道:“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是什么?” 石达开看著蓝明,呼吸重了几分。 蓝明把杯子轻轻反扣在桌上: “太平军是穷人的队伍,哪怕它走歪了路,走岔了道,也比清妖强上百倍。若是太平军做不到他当初所承诺的愿景,那就由我们来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做。” 石达开怔怔地看著蓝明,眼神有些恍惚,良久才站起身,朝蓝明抱拳躬身道: “达开当年投奔太平军,是为天下苍生。今日追隨蓝兄弟,也是为天下苍生。只要蓝兄弟走的这条路,还是那条路……达开便绝无二心。三听三诺,字字算数。” 蓝明站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椅子上: “行了,別动不动就拜的。” …… …… …… 道州,天王行在,內宅。 洪天姣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方绣帕,半天没有落针。 少女细眉如黛,一双狐狸眼向上微挑,透著七分天真,三分嫵媚。下巴上微凹的美人沟,更是为这张脸注入了一丝英气和倔强。 “父王,看什么呢?” 洪秀全回过神来,在她对面坐下。 “天姣啊,这帕子绣了半日,一朵花都没见著,心里有事?” 洪天姣抿了抿嘴,没吭声。 “朕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是天国的长公主,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洪天姣怔了一下,耳根泛红: “父王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洪秀全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 “朕的眼光不会错,那蓝明相貌堂堂、谈吐不俗,当初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敢押上全副身家投奔天国。” “再说他的本事,出征半个多月了,连战连捷。连赛尚阿那个老匹夫,都被他惊得马不停蹄的从广西赶过来,如今更是被迫坐镇衡州,让咱们这里轻鬆了不少。” “这样的人配得上你,朕是看准了才开这个口,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父王……”洪天姣低著头,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女儿没见过载王。” 第77章 天王之女 “这算什么?”洪秀全语气温和:“朕和你娘亲成婚的时候,不也没见过她?” “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蓝明成了朕的駙马,他的兵就是朕的兵,他的地就是朕的地,他的本事也得为朕所用。还有那杨秀清,以后也得掂量掂量……” 洪天姣脸上的红晕迅速退了下去,越听越冷淡: “父王,女儿的婚事,和这有什么关係?” 洪秀全嘆了口气,站起身走了两步道: “蓝明手握重兵,又是个有主见的人,朕不能动他,一动就是逼反。朕只能拉他,可他缺什么?他蓝明什么都不缺!加官进爵?他已经是一字王,朕手里能让他在意的东西,不多。” 洪天姣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父王,女儿不想嫁。” 洪秀全笑容凝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傻孩子,你都没见过人家,怎么就知道不想?” “女儿就是不想。”洪天姣攥紧著手,“女儿前日里托人算过卦,卦象上说,女儿和载王的八字不合,就算强扭在一起,也不能长久。” 洪秀全摆了摆手,语气里开始带著几分不耐烦: “那些个装神弄鬼的,十个里有九个是骗人的,朕不信这些歪门邪道。” “可女儿信,女儿不想被当成……”洪天姣咬住了嘴唇,没有说下去。 “被当成什么?”洪秀全的眼底已经少了方才的温和。 洪天姣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父王若是执意要女儿出嫁,女儿,女儿就……离家出走!” 洪秀全看著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离家出走?” 洪天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移开目光,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手指攥紧了衣角。 “你说什么?”洪秀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洪天姣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比方才坚定许多: “女儿不想做一件可以被送来送去的东西。” “如果父王执意要女儿出嫁,女儿就离家出走!” 那四个字一说出口,屋內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洪秀全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著洪天姣: “天姣,你听好了。” 洪天姣的身子一僵。 “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告诉你,你与蓝明的婚事定了。” 洪秀全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你是朕的女儿,是天国的长公主,你生下来,就不是为自己活的。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朕盯著蓝明。” “说白了……朕要用你,去换蓝明的忠心。” 洪天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眼泪却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洪秀全看著洪天姣一抖一抖地抽动,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好好想想吧,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 …… …… …… 郴州,州衙正房。 清晨,蓝明迷迷糊糊的踏出房门,就见到院子里的罗大纲撅著屁股放下一个竹筐。 筐子里整整齐齐摆著好几十个手榴弹,上边还放著一捆细麻绳和几卷油纸。 蓝明扫了一眼,轻轻踢了一下罗大纲的屁股道: “怎么,上次罚俸了不甘心,想一口气给我炸上天是吧。” 罗大纲揉著屁股起身,有些委屈道: “载王,我这不是给您送兵器吗。黄匠人说了,让您看看合不合格,铁壳子比上次的薄了些,装药也更多。” 蓝明蹲下身,拿起一个仔细端详。 比上次见过的圆润了不少,个头均匀,引线用油纸裹著。 “载王,我看著东西可有用了,以后不只是攻城,巷战、夜袭、摸营,一炸一个片,比弓箭好使多了。” 说罢,罗大纲嘿嘿一笑,满脸期待:“我想问问,这玩意啥时候能发到军里?” “急什么,优先给掷弹营用。以后產量多了再说。” 罗大纲还想再说,看见苏三娘走了过来。 她没换上戎装,穿著一件蓝色长衫,头髮放了下来,手里捧著一个布包。 罗大纲见状,立马闭起了嘴,怪笑地退到一旁。 苏三娘狠狠瞪了他一眼,罗大纲识相地转过身去,时不时回头瞄一眼。 她走到近前,把布包递给了蓝明: “给你的。” 蓝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套茶具。 白瓷胎,釉色温润,器具上画著一丛青竹,笔触简练,竹叶疏疏落落,倒是雅致。 “这是……” “別人送的,你不是说喜欢茶吗,我放著也是浪费。” 苏三娘说的很快,眼睛却看著別处。 “谁送的?” “问这么多干什么。”苏三娘又瞪了一眼坏笑的罗大纲。 蓝明一个个拿起茶具看了看,每一个茶具底部都刻著一个“苏”字。 “这『別人』,不会姓苏吧?” “爱要不要……”苏三娘站不住了,转身想走,被地上的竹筐绊了一下。 “等下。” 苏三娘转过身,左手搓著右手臂。 蓝明把茶壶放回布包里,递给身后的亲兵:“收好,以后就用这套了。” 亲兵小心翼翼地捧著布包进了內宅。 苏三娘嘴角压著一丝笑意,很快又板起脸:“別误会,就是朋友送的。” 蓝明看著她那副“爱要不要”的模样,伸手探向腰间,从枪套里摸出那把雕花短銃。 “巧了。”短銃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枪口朝下,递到苏三娘面前: “我这也有一个朋友送的。” 苏三娘的目光落在短銃上,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好漂亮的火銃……” 她接过短銃看了好久,才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东西……真的给我?” 蓝明瞥了一眼刚从门里走出来的亲兵,开口道:“我放著也是浪费。” 罗大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三娘低著头,手指在怀里的短銃上轻轻摩挲: “这『朋友』,倒是大方。” “比你那朋友差了点。”蓝明轻轻摇头,“连字都刻好了。” 苏三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和跑进来的传令兵撞到一起。 传令兵一个趔趄,手里高举著文件:“载王!南王急信!” 第78章 趁火打劫(上) 蓝明展开信纸,冯云山的笔锋相比往日仓促许多。 『一別旬余,每闻捷报,心甚慰藉。贤弟运筹之功,云山愧不能及。』 开头还是客套话,但越看越让蓝明意外。 『天父降旨,令我军北取永州,以窥湘中。西王率林凤祥、李开芳等部,破零陵双牌,进逼永州。然赛尚阿坐镇湘中,若永州有失,必定挥师回援。』 『云山恳请贤弟率军自郴州北上,牵制向荣主力。不必与之决战,只需佯动造势,使其不敢轻动。此事关係天国大局,望贤弟以苍生为念,速速发兵。』 这杨秀清……不走湘南东进,要直接北上经永州东进? 他继续往下看去—— 『又及:天王欲將天长金洪天姣许配於贤弟,云山已为贤弟婉言爭取,婚事可待贤弟攻取广州、站稳脚跟后再议。天王虽暂允,然意甚决。』 “贤弟若拒,则嫌隙生;若从,则身系天国。云山知贤弟自有主张,望贤弟早做答覆,或允或辞,速復一信,云山也好从中转圜。” 信中另附了一行小字,提到秦日纲已封燕王。 看到这,蓝明立刻理解了杨秀清的用意。 想必秦日纲封王一事折损了杨秀清的权威,因此想藉助军事胜利加固权柄。 蓝明下意识朝苏三娘方向看了一眼,她被传令兵一打岔,索性也不走了,站在那里细细端详著雕花手銃偷笑。 赐婚天长金……洪秀全还真是出了个难题。 “载王,出什么事了?”罗大纲凑了上来。 蓝明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抬头对罗大纲道: “去把彭文徵、左宗棠、石达开都请过来,就说有要事商议。” 罗大纲见蓝明脸色不对,收起了嬉皮笑脸,抱拳道:“得令!”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眾人陆续赶到內宅明堂。 等眾人落座后,蓝明开口简短说明了一遍,隱去了赐婚的事情: “东王下令北伐永州,西王已率军出征,南王希望我等北上佯动,牵制东翼,配合天国主力行动。” 罗大纲听后猛地一拍扶手,当场骂道: “北上给杨秀清当枪使?载王,咱们在湘南打生打死,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凭什么要咱们去给他卖命?” 石达开皱了皱眉,抬手示意罗大纲稍安勿躁: “话不能这么说,云山兄多次来信,告知清军动向、天国朝局,对咱们有恩。如今南王开口相求,若坐视不理,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情?”罗大纲嗤了一声,“翼王,你倒是讲情,可人杨秀清讲过情吗?载王在湘南拼死拼活,他一道旨意就想把载王叫回去。现在又想把咱当偏师使唤,等到时候,说不定打贏了是他杨秀清的功劳,打输了还要怪咱们不卖力!” 两人各执一词,在明堂里爭论了起来。 苏三娘没参与其中,她將短銃小心收入怀中,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彭文徵: “彭司长,採风司有向荣的最新消息吗?” 彭文徵脸色有些复杂,翻开隨身携带的帐册,抽出一张纸,斟酌片刻才道: “回苏將军,向荣所部已经退守永兴县城,傅振邦所部则退往资兴县城。每日不过派几队哨骑在郴北或石头城关外晃悠。目前並无大规模调动跡象。只是……” 他顿了顿,控制著语气平稳道: “据採风司的耳目回报,向荣找行商买了一只画眉鸟,养在营帐之外,每日遛鸟喝茶,好不自在……” “什么?”罗大纲停下爭论,怀疑自己听错了:“向荣在永兴遛鸟喝茶?!他奶奶的,打!必须打过去!” 明堂內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蓝明嘴角掛著一丝笑意,这向荣,真是个磨洋工的天才…… 他扫了一眼在座眾人,目光落在左宗棠身上。 左宗棠自进屋以来一直没开口,此刻正慢悠悠地捋著鬍鬚,像是在看一齣好戏。 “左先生,你怎么看?” 左宗棠放下手,不紧不慢道: “左某倒是有个想法,二位將军爭论,无非就是担心北上不討好,还耽误了南下大局,是不是?” 罗大纲立即点头道: “先生说得对!咱们凭什么废那力气,白白给杨秀清当偏师?” 石达开则看向左宗棠,眼神带著几分期待。 “左某以为,此事非但可行,反而是天赐良机。我军正好藉此机遇趁火打劫一番。” 左宗棠看向案上舆图的粤北方向。 “从郴州南下入粤,一路上关隘重重。若是正常行军,少说都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既然太平军不打算走湘南这条路线,载王何必急著南下?湘南刚定,民心初附,正可藉机休养生息,积攒实力。” “再说载王想背靠岭南,据湘南而守。那郴州作为北出门户,就必不可失。清军若是想从西面攻打郴州,有嘉禾、桂阳二城迟滯,勉强称得上是安全;但若是从郴北方向打来,可从耒水运兵运粮,直抵永兴前线,可见,郴州如此重要,却暴露在清军兵锋之下。” “若是能藉此良机,往北攻取资兴、永兴二城,届时湘南地区连成铁板一块,西以嘉禾为屏,北以永兴为屏,载王陈精兵於此二城,再留一部分精锐於郴州,可形成腹地作战態势。清军若是不来便罢,来了,就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更何况,若是永兴在手,那清军可就麻烦大了……” 罗大纲听得正上头,左宗棠突然不说了,急得他抓耳挠腮: “先生倒是把话说完啊!怎么个麻烦法?” 左宗棠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吊足了胃口却不说话,默默看向蓝明。 蓝明看左宗棠这副样子,也是哭笑不得,开口解释道: “永兴乃湖南腹地,水陆要衝。四周多山,控扼交广。清妖若想南下郴州,必先拔掉这座城池,但从这座城池出发,却能通往四面八方。” 他站起身,在舆图上比划出四个方向: “其一,可经耒水水道,先下耒阳,进而威胁衡州。” 第79章 趁火打劫(下) “衡州为湖广地区『南大门』,若破衡州,则长沙以南无险可守,清妖只能退后百里,据守长沙。” “其二,则可绕开衡州重镇,先下安仁,再下攸县,经醴陵而上,直插长沙。” 这条路线,实际上就是歷史上萧朝贵千里奔袭长沙的方向。 “其三,其四,皆可入江西。一是经醴陵东折,破萍乡而入;另一个是直接攻茶陵,破莲花而入。” 蓝明停了一下,做出总结道: “换句话说——拿下永兴以后,我们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清妖必须处处布防,却处处漏风。” 话音落下,明堂內吸气声不断。 “这岂不是一块上好的『肥肉』?”罗大纲张著嘴,两眼放光道。 左宗棠轻轻点头:“不错,而且还是太平军亲手送过来的。” 石达开起身看了舆图一眼,开口道:“不过永兴县城南面临近大江,四周群山起伏,又有向荣大军驻扎其中,可不好啃下来。” 左宗棠闻言放下茶盏,接上话头道: “按正常来说確实如此,但如今正好有三大优势可助破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第一是永兴县城十年前发过一场大水,临近江面一带的城墙一直塌到了墙根,据说足足有一里之长。永兴知县温德宣无能,自然不会去修补。即便向荣驻军后开始修补,重修的城墙也经不起连续炮击。” 苏三娘闻言眼前一亮: “载王最擅火炮,算上郴州新缴的,如今已有四十一门之多,可集中使用,轰破城墙。” 石达开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左宗棠手指分別轻点永兴和资兴二城: “第二是赛尚阿为攻郴州,选择了分兵两路。如今向荣一路坐镇永兴、傅振邦一路驻扎资兴,两地群山相隔,唯有水路可快速联通,水路若断,则一万之眾二分其半,每地兵力不过四五千。” “向荣此人,久歷戎行,最善自保。他若真心想守永兴,就不会在前线遛鸟喝茶。傅振邦是他旧部,但向荣不发力,傅振邦更不会替他去卖力。分兵的结果,不是互相支援,而是互相推諉。” 罗大纲一拍大腿: “先生说得对!向荣那老小子滑溜得很!” 左宗棠笑了笑,没有否认,继续说出第三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若太平军真能攻克永州,衡州就是长沙的最后一道屏障,赛尚阿敢赌自己守不守的住吗?若是不敢赌,那就只能撤兵回防。到那时,向荣所部唯一的选择就是不战自退,回防衡州。” 明堂內安静了片刻。 石达开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嘆服: “左先生剖析入微,达开受教。” 罗大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那还等什么?打啊!” 蓝明没有立刻表態,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很久。 “左先生所言甚是,此举若成,则郴州无忧。或可作为后方根据,为入粤之行提供源源不断的兵粮补给。即便不成,也是应冯云山之请,还他一个人情。” 罗大纲立刻站起身来: “载王,就说怎么打吧!” 蓝明开启立体视觉,目光落在舆图上。 “即便永兴城墙不坚,南面也临江,硬来不行。资兴更是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但永兴若破,资兴就是孤城,所以攻城重点在永兴,不在资兴。” “罗大纲、苏三娘。你二人率本部剩余人马,从郴州东面出关北上,相机渡江,围困资兴。到了之后,把南面给我围死,截断水路。水路若断,傅振邦就只能绕一个大迂迴,从背后山路支援向荣。” 罗大纲咧嘴一笑: “就是像寧远那时一样吧?末將明白。” “不只。”蓝明看了他一眼,“围住之后,你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收集江面上下游所有船只——渔船、渡船、货船,能用的全都给我征过来。” “有水战!然后呢?”罗大纲马上兴奋了起来。 “耒水地势,不能不用。”蓝明手指圈了一圈江面,顺著水道划向永兴,“然后把火炮给我搬上去,让工程连的工匠帮你加固,组成炮船队。” “永兴城南面临江,若是强行渡江,伤亡太大。若能以炮船掩护,既能从江面上轰击,也能掩护大军渡江攻城。” 苏三娘疑惑道: “资兴那边呢?我们围城,罗大纲还要分兵去弄炮船,兵力够吗?” “围城只是佯动。”蓝明看向她,“你领本部和罗大纲的部分军队坐镇资兴城外,罗大纲带水军和炮船沿江而下。傅振邦若出城,你就打回去;他若不出,你就困著他。” 苏三娘沉吟片刻,点头道: “明白了。” 罗大纲搓了搓手道: “载王,那炮船得配多少门炮?” “调二十门给你,全部装上船,到了永兴,给我使劲轰。” “二十门!”罗大纲吸了口凉气,“那船能扛住吗?” 蓝明白了他一眼: “分几批装在不同的船上。” 石达开此时开口问道: “载王,那我们呢?” 蓝明转向他道:“你我合兵从郴北而上,先於永兴城外的江面南岸驻扎。等罗大纲的炮船一到,从江上和南岸进行炮击掩护,然后趁势渡江,从城墙薄弱处夺城。” 左宗棠一直在看著舆图分析,闻言感嘆道: “虚实相生,水陆相合……载王用兵还真是不拘一格。” 蓝明站起身,眼神示意了一下左宗棠,然后环顾眾人道: “各自回去整军,立即准备出发。” “是!” 眾人陆续散去,左宗棠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载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蓝明从袖子里把冯云山的信摸了出来,递给左宗棠。 左宗棠接过信纸扫了一眼,起初只是眉头微动,看到赐婚时手指一顿,隨即表情玩味起来,一直到细读两遍以后,他才將信纸折好,递迴蓝明。 “载王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左某了。” 蓝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左先生有什么想法?” 左宗棠和蓝明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道: “若是载王真成了婚,岂不是和那洋教『耶穌』成了叔侄?” 第80章 回信 蓝明脸色一黑,他算是彻底体会到曾剃头和左季高共事时的感受了。 “左先生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 左宗棠见蓝明这副表情,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深: “载王莫恼,左某不过是实话实说。那洪秀全自称天父次子,耶穌之弟。载王若成了他女婿,可不就是那耶穌的侄女婿?这辈分,嘖嘖……” 蓝明懒得和他计较,把信收回袖中: “说正事。赐婚的事,左先生怎么看?” 左宗棠收起几分戏謔,正色道: “左某本以为那洪秀全不过是个神棍,今日一见,倒是有几分帝王心术。依左某看,此事拖不得,也急不得。但说到底,还是要看载王的意思。” 蓝明奇怪地看了左宗棠一眼: “左先生的意思是答应也可?就不怕日后绑定天国,再也脱不开身?” 左宗棠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 “载王前日里说过,曾在天国內部尝试过『改弦易张』,结果却失败了。为什么?因为载王你没有『名分』。” “你在他们眼里,终究是个外人。无论是洪秀全还是杨秀清,都没理由让你改,也不可能让你改。” 蓝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过来: “左先生是说,可以用这送来的名分,重行改弦易张之事?” “正是。” 左宗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载王若成了洪秀全的女婿,那就是『天家人』。到那时,载王再想改天国的军政事务,就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杨秀清一个『外人』管不了你,洪秀全放权军政事务也不会碍著你,即便杨秀清再想用天父下凡来压你,也得掂量掂量……天父总不能六亲不认吧?” 蓝明嘴角扯了扯,左季高这是和洋教没完了。 左宗棠熟视无睹,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条路,载王当年想走却走不通,如今洪秀全把路铺好了,难道载王反倒不想走了?” 蓝明轻轻摇头,开口询问道: “左先生说了这么多,想必还有后半句吧?” 左宗棠拱了拱手: “载王果然敏锐。左某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载王……这条路走得通,但对现在的载王来说,却不是上策。” “载王在湘南做的事,即便没有天国駙马这个名分,也还是去做了,而且做成了。洪秀全现在才给这个名分,晚了!载王拿了不过是锦上添花,不拿也伤不了根基。” 蓝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目光落在左宗棠脸上: “既然如此,那就请左先生为我书信一封,用『模稜两可』的语气回復天王。” “有多模稜两可?”左宗棠问。 蓝明和他对视一眼,嘴角带著微笑: “模稜两可到……不答应,不拒绝。但洪秀全既可以从中读出我答应的意思,也可以让我在事后完全推脱的那种。” 左宗棠闻言,抚掌笑道: “载王倒是把左某心中的上策给说出来了。根基未稳,清廷未灭,的確还不能破坏与天国的关係。但若只是拖延,却又浪费了这罕有的机遇。不如借这似是而非的回覆,多討要一些好处。” 蓝明故作惊疑道: “左先生何出此言?本王何时想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左宗棠哈哈大笑,指著蓝明道: “载王莫装了,左某虽与载王相处日短,但所交不浅。能看得出载王不是那等会被一纸婚约束缚的人。载王要左某写这种信,无非是想先借著这个名头,从『岳父』那里多討要些好处罢了。” “再说,这也合情合理。天家嫁女,岂能草率?嫁妆总得备吧?洪秀全若是拿不出几十万两银子、几万石粮食,这婚事怎么操办?想必这也是洪秀全愿意推迟赐婚的其中一个原因。” 左宗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更进一步说,天国未定天下而先封诸王,乃取乱之道。若是未来有变,载王反而可以用『接公主完婚』的名义率军勤王。天国想必还有不少优秀人才,届时可一併纳入麾下,再以『保护公主』为由撤兵……” “不过……”左宗棠话锋一转: “载王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若是洪秀全急著要求完婚,载王就得作出抉择……到底是假戏真做,还是趁势脱离。” 蓝明轻轻頷首,算是应下。 左宗棠也不再多言,铺纸研墨,笔走龙蛇。 信成之后,蓝明接过来细看,通篇没有“允”字,也没有“辞”字,句句恭敬,字字含糊。 “好,就这封。”蓝明將信折好,交给亲兵,“加急送回南王。” 左宗棠告退离去,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身来,目光在蓝明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左某方才那番话还漏了一条……载王虽然年轻,但总归是要打天下的人,子嗣一事多多益善。” “心里那位,日后可以当正妻;天王那位,大家闺秀,日后拿来当侧室也未尝不可,左右不衝突,载王大可以全部收下嘛。” 他说完之后,还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仿佛在进献什么经国大计。 蓝明愣了一瞬,隨即摇头失笑起来。 这左季高,嘴是真的欠。前一刻还在分析天下大势,后一刻就能拐到家长里短,偏偏说的还这么理直气壮。 “左先生。” 蓝明站起身,走到左宗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左宗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退后半步: “载王有何吩咐?” 蓝明没说话,从腰间抽出佩剑,剑柄朝上递了过去。 左宗棠看了看那把剑,眉头微挑: “载王这是……?” 蓝明指了指他脑后的辫子,语气不容置疑道: “你左季高也是个打天下的人了,还留著这根『猪尾巴』做什么?给我剪了。” 左宗棠伸手摸了摸自己脑后的辫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接过佩剑,把辫子扯到胸前,用手捏住辫梢,剑刃对准辫根,深吸一口气…… “咔嚓”一声。 那根“猪尾巴”应声而断,落在地上。 第81章 剪辫 左宗棠把佩剑递还给蓝明,眼神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下好了。”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左某活了四十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自己剪了这辫子。载王,你这可是断了左某的『后路』啊。” 蓝明將佩剑收回腰间,淡淡道: “你左季高做事还需要留后路?” 左宗棠闻言大笑了起来: “载王说的是。”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辫子,弯腰捡了起来,小心折好塞进袖中。 “留著它作甚?” 左宗棠拍了拍袖口道: “留个念想,也好拿来提醒自己。日后若是再想说什么得罪载王的话,可不能给抓住『辫子』了。” 蓝明被他这副模样给逗乐了,挥手道: “去去去,再囉嗦让你去巡营。” 左宗棠笑著拱手,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槛时,又停了一下,这次没回头,只是声音带著几分促狭道: “左某方才说的事,载王再好好想想,毕竟载王子孙越多,咱们这些手底下做事的,也越能放心不是?” 说完,不等蓝明反应,一撩袍角,快步跨出门去,转眼就消失在廊道尽头。 蓝明站在原地,目送著左宗棠的背影笑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 …… …… 永兴县城,向荣行帐。 向荣半靠在躺椅上,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面前的矮桌子上摆著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帐门口,一只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正欢。 “大帅!大帅!” 副將风风火火的衝进帐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向荣眼皮都没抬: “慌什么?天塌了?” “大帅,郴州那边动了!哨骑来报,蓝逆亲率大军,拔营北上,直奔永兴来了!” 向荣的手一滯,看了副將一眼,忽然嘆了口气: “你说这蓝逆,是不是欺人太甚?” 副將一怔:“啊?” “本帅在永兴好好呆著,喝茶遛鸟,碍著他什么了?!” 向荣越说越来气: “各自相安无事不好吗?他占他的郴州,我守我的永兴,井水不犯河水。非要来打我,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副將看了看向荣的姿態,又看了看桌上的瓜子花生,咽下了嘴里的话,用手比划道: “那咱们……动手?” 向荣一挥手,语气陡然认真了几分: “传令下去,把永兴城外江面上,还有渡口上的所有船只……全给本帅提前征过来,一条也不许给蓝逆留。” 副將眼睛一亮,抱拳道: “大帅英明!蓝逆若没了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游过来不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帅,哨骑还说蓝逆分了一路往资兴去,傅將军那边怕也……” “怕什么?”向荣瞥了他一眼,“傅振邦又不是三岁小孩,守城还用本帅教?” 副將犹豫了一下: “那……船的事,资兴那边船怕是更多,蓝逆若从资兴调船……”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向荣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你征你就征,先把永兴的船给我收乾净了再说。” 副將不敢多言,转身要走。 “等等。”向荣叫住他,“耒阳方向,本帅早就备好了船。你派人传令下去,把库房里的银餉、輜重,能搬的全都搬上船,船不够就用征来的船,把东西都给我先运到耒阳去。” 副將愣了:“大帅,不是要打吗?” “打什么打,你是不是虎?!”向荣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征船是给朝廷看的,他蓝逆亲率大军,来势汹汹,在湘南又一无败绩。你以为他是过来玩的?本帅要是硬扛,那不是英勇,是犯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赛大人那边……” “赛尚阿?”向荣嗤笑一声,“他自己在衡州都坐不稳了,还有空管本帅?听说道州的髮匪要北上永州,他要是再不回去,不仅永州可能要丟,他赛尚阿的脑袋也得丟。永州和衡州要是丟了,即便守住了永兴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样要退回长沙?” “大帅,傅將军那边呢?” 向荣摆摆手: “派人给他送个信,就说永兴守不住,让他收拾收拾,赶紧跟本帅一起撤。” “那……那咱们撤到耒阳以后呢?” 向荣重新回到躺椅上,端起紫砂壶愜意地晃了晃。 “到了耒阳再看情况,蓝逆要是继续北上,本帅就往衡州撤;他要是停下来,本帅就在耒阳待著。反正只要兵在手里,朝廷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他抿了一口茶,补充道: “对了,让船队走慢点,別搞得跟逃难似的。本帅好歹是朝廷命官,体面还是要的。” 副將嘴角抽了抽,抱拳道:“末將遵命!” 他转身要走,又被向荣叫住。 “別那么急。” “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向荣指了指帐外那只画眉鸟: “別忘了把鸟带上,这鸟本帅养了许久,都有感情了,可不能便宜了蓝逆。” 副將哭笑不得,连连应声,快步出了帐。 向荣靠在躺椅上,听著帐外渐渐嘈杂起来的脚步声,轻轻闭上了眼。 “蓝明啊蓝明……你可別不识好歹的追到耒阳来。真要追来了,本帅可就要往长沙跑了。” …… …… 一日后,永兴城南岸。 大营驻扎在离江面二十多里远的地方。 蓝明带著石达开、左宗棠和几名亲卫,登上南岸高坡,眺望北岸。 永兴县城横臥在江对岸,城墙低矮,南面一段明显比別处矮了一截,墙面色泽也不一致,想来就是被水灾衝垮的那段。 “那段塌过的城墙……”蓝明把望远镜递给石达开: “应该就是最近才补的,但高度没补足,比两边矮了不少。” 石达开接过望远镜看了好一会: “向荣还真能应付差事。” “不是应付差事。”左宗棠站在一旁,“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城墙修得马马虎虎,赛尚阿若问起来,他可以说『已令修补』;真要打起来,这段城墙也可用来推卸责任。算是一举多得。” 石达开听后忍不住摇头: “这向荣,倒是把官场那一套摸透了。” 第82章 夜渡永兴(上) 蓝明的目光从城墙移到江面上。 南岸的渡口一片死寂,別说大船,连一条渔船都看不见。 栈桥的木桩孤零零立在水边,几根缆绳飘在水波上起起伏伏。 与之相反,对岸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气象。 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北岸渡口排著队,不断有穿著號衣的清兵踩著木板往上面搬运輜重,隨著船只吃水越来越深,便解开缆绳开始往耒阳方向开去。 兵丁们扛著箱子推著车,挤在渡口爭抢上船,叫骂声和吆喝声大到连岸这一边都能听见: “把鸟放好!小心笼子!这可是大帅的心头肉!” “快!长毛要过来了!” “別挤!他娘的有人掉水里了!快救人!” “……” 蓝明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不愧是鼎鼎有名的向大帅,行军没见这么积极,避战比谁都麻利。 石达开突然指著永兴城楼出声,並把望远镜递还了过来。 蓝明接过一看,城楼上,一个穿著官服的身影正扶著垛口看向这边。 那人看著年近花甲,却身材精干,浑身透著一股老成持重的宿將之气。一张圆脸此时正带著笑容,高举右手,朝蓝明这里挥了挥,动作不急不躁,甚至带著几分从容。 蓝明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望远镜道: “这是向荣?” 石达开面色古怪,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看著像……可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要打他,摆手做什么?” 左宗棠目光远远望著城楼上那个小点,语气讥誚: “这老东西,连逃跑都不落下礼仪。” 蓝明转头看向左宗棠: “你说他这是真跑,还是诈退?” 左宗棠不假思索道: “左某以为,是真跑。向荣若是判断了永兴守不住,就不会多留一日。” “报!”传令兵从后方跑了上来,抱拳道: “载王,上下游二十里,能征的船都给清妖征走了,连老百姓的渔船都没剩一条。” 石达开眉头紧锁: “这是铁了心不让我等渡江,还好咱们是从资兴征的船。” 永兴城头闪过一下刺眼的光亮,蓝明重新看过去时,那圆脸老將也拿起瞭望远镜,似乎是猜到了蓝明这边无船可渡的状况,笑容更深了几分。 石达开侧身看向蓝明: “等罗大纲过来就太迟了,要不我带一队水性好的,夜里泅渡过去?” 蓝明盯著城楼上那个身影看了几息,缓缓抬起右手,朝向荣方向竖起第三根手指。 城楼上,向荣显然也看见了这个手势,他笑容微僵,右手不自觉收了回去,但很快又恢復了从容,负手而立。 左宗棠猜到可能不是什么好意,摇头失笑。 “载王,这是……?”石达开没看懂。 “就是骂他。”蓝明隨口解释一句,收回中指,转身对传令兵道: “去,推十门炮上来。” “既然向荣要走,咱们就『送』他一程。” 传令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十门火炮被推上高坡,炮口对准北岸城楼。 左宗棠见状,好奇问道: “载王的炮能打到那么远?” “不好说。”蓝明评估了一下距离,“新式火药,射程比老火药远的多,就算打不准,也杀杀向荣的威风。” 炮兵班长亲自调整射角,嘴里念叨著: “风向偏北,距离有点远……再抬高两指……” 城楼上,向荣看见那些黑黢黢的炮口,不仅没有退后,反而往前半步,饶有兴致地往下看。 他身后的副將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拉住向荣: “大帅,往后退几步吧!” “怕什么?”向荣讥笑一声,“这么远的距离,他们那些炮能打过来?” “这个距离……本帅在广西的时候,太平军的土炮连打过岸都够呛,据说蓝逆的炮远了点,又能远到哪去?无非就是想嚇嚇本帅。”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去,把本帅的紫砂壶拿来,正好边喝茶边看他们折腾。” 亲兵刚转过身—— “放!” 另一边,蓝明一声令下。 十门火炮逐一怒吼,火舌喷射,浓烟滚滚。 炮弹呼啸著掠过江面,其中三颗没够著对岸,落在水里,激起巨大的水柱,另外几颗撞在城墙上,掀落一片砖石,烟尘飞溅。 正在搬运輜重的清兵嚇得抱头鼠窜,有几人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水里。 向荣被那几道水柱惊得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冷笑一声: “打得还真够远的,不过偏了这么多,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一颗炮弹穿透水柱,在向荣眼前越来越近,越大越大,最终高高越过城墙,直接砸向城楼。 向荣下意识往旁边一扑。 “轰——!” 炮弹砸在城楼的屋檐上,瓦片四溅,木樑断裂,尘土、碎瓦、木渣劈头盖脸地落了向荣一身。 “大帅!大帅!”副將衝过来把向荣护在地上。 向荣挣扎著站起来,嘴里全是尘渣,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连眉毛上都糊著灰。 他张嘴吐出一口渣子:“呸!呸呸!” 然后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大笑道: “蓝逆不过如此,本帅一点事都没有!” “大帅,要不您先下去吧?”副將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指著下方。 向荣跟著望了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对岸的十门火炮正调整炮口,迅速装填,准备下一轮射击。 向荣深吸一口气,把嘴里最后一口渣子吐乾净,扯了扯嘴角,挤出声音道: “加快速度,把该运的都给本帅运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江对岸那个年轻身影。 “这年轻人,还真是个不讲理的主……” 江对岸的高坡上,蓝明举著望远镜看著这一切,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让你丫的在城楼上装模作样,这一下虽说伤害不大,但看向荣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也算是出了心中一把恶气。 石达开视线还停留在对岸城头,有些难以置信: “这也能行?” 左宗棠则死死盯著那十门还在冒烟的火炮,目光惊异: “这射程……还有这威力……” 第83章 夜渡永兴(下) “若是日后换成专门攻城的大炮,天下城池,何愁不破?” 蓝明挥手制止了第二轮开火,侧身问道: “罗大纲的船队还要多久?” 石达开掐指算了算行程,很快答道: “根据最近传来的消息看,至少也得大半日的时间。” “大半日……”蓝明沉吟片刻,唤来传令兵: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休整,埋锅造饭,等船队一到,立即渡江。” “另外,挑几队嗓门大的,天黑以后轮班到江边吆喝,火把多备些,再备几面鼓,隔一阵就敲一通,只吵不打,別真过江。” 安排完后,他看向左宗棠道: “左先生,你说向荣现在最怕什么?” 左宗棠看了一眼江对岸: “怕载王趁势渡江。他向荣船虽多,但輜重还没运完,若载王真有办法过江,他那几千人堵在渡口,就是活靶子。” “可惜。”蓝明听后摇了摇头,“要是罗大纲在的话,倒是可以寻一处隱蔽地点强渡过江。现在连渔船都没有,想搭浮桥也不行,只能先造些木筏备著……” 他转头对炮兵班长吩咐道: “把剩下的炮都推上来,分成三组,轮番轰击,每隔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往北岸渡口打两轮,瞄准不瞄准都行,打的就是动静。夜里的时候配合诈渡行动,壮大声势。” 炮兵班长抱拳:“得令!” “不计弹药的拿火炮疲敌,也就载王耗得起了。”石达开笑道。 蓝明轻轻点头: “除了疲敌外,另有一用。渡口就这么大,船就这么多。他一边要运人,一边要运粮,一边还要防著咱们的炮弹。越急越乱,越乱越慢。耗著耗著,罗大纲的船也该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向荣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几面旗帜在城墙上飘著。 “走吧,休整休整。”蓝明转身往坡下走,“吃饱喝足,就该攻城了。” 石达开和左宗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暮色渐浓,江面上笼起一层薄雾。 北岸的火把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渡口仍在忙乱,船只拥挤成团。 而那三组火炮,隔一阵便开火一次,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激起一连串的怒骂声。 向荣坐在行帐里,脸上的灰还没擦乾净,紫砂壶搁在桌上,却没了喝茶的心情。 外面每响一炮,向荣的手就抖一下,有时候还带著衝杀声和鼓声,但来了几次皆是虚惊一场,他已经习惯了。 “这蓝逆,真他娘的烦人……” 他低声骂了几句,起身走到城楼上,站在离垛口几步远的地方望著对岸。 对岸的火光明明灭灭,看不清什么。 副將匆匆跑来:“大帅,兄弟们搬的速度慢了许多……都被那炮声嚇得手软,要不歇一歇再搬?” “歇?”向荣瞪了他一眼,“赶紧搬,搬完就走,这鬼地方本帅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副將应了一声,正要跑开…… “轰——!” 又是一轮炮声。 这次的火炮好像专门瞄著渡口,其中一颗直接砸中一条刚解缆的船,船板炸裂,水花冲天而起。 船上的清兵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掀进江中。 “又掉人了!救人!快救人!” 喊声瞬间乱成一片。 向荣脸色一沉,还未张口,忽然眯起眼,看向资兴方向。 江面另一边……有东西。 雾气之中,似乎有几道黑影,正顺流而下,贴著水面移动。 起初很模糊,但很快,那黑影越来越多。 一条、两条、十条…… 副將也看见了,声音发颤道:“大帅,不会是资兴的船吧?” 向荣死死盯著江面,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下一瞬…… 一道火光,在水面骤然亮起,接著是一大片火光,连江水都被映照得泛红。 火光之下,是一艘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以及船上那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 整整几十条船只,顺著水流,从上游压了下来。 “炮船……是蓝逆的炮船!” “蓝逆把资兴的船全都拉过来了!?” “轰——!” 为首的炮船突然爆发出火光,炮弹遁入黑暗,隨后在渡口中央炸开。 “轰隆!” 栈桥炸裂,渡口上有更多的清兵掉入水中。 “轰!轰!轰!”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整条江面几乎是同时亮起火光,炮声连成一片。 江对岸的火炮像是等待了许久,齐齐喷出火舌,与炮船形成交叉火力,炮弹呼啸著越过江面,同时砸在那段曾被衝垮的城墙薄弱处。 仅仅一轮齐射,那段城墙就“矮”了不少。 “过江——!” “杀清妖——!” 副將脸色一变:“大帅,他们要进攻了!” “假的……”向荣低声道。 可他的手却不自觉攥紧。 “假的……”向荣再也站不住了,猛地转身下令: “弃輜重!全军撤!来不及走水路了,走旱路!” 话音未落,一颗炮弹砸在城楼顶,碎瓦横飞。 向荣缩了缩脖子,提著衣角就往下面跑。 “大帅!何不半渡而击?” 向荣头也不回:“读兵书读傻了?那蓝逆少说三四十门炮,打得又远,你半渡哪门子的击?快走!” 南岸,蓝明放下望远镜,抽出佩剑,剑锋直指北岸。 “船队到了,擂鼓!渡江!” “火炮预备,继续瞄著城墙轰!” 一声令下,早已呆在后方待命的土营工兵行动了起来。 一个个简易木筏被拋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石达开朝蓝明抱拳之后,领著士兵跳上木筏,往对岸划去。 渡口已经乱作一团,有的清兵还在搬运輜重,有的已经开始往山路里逃窜,更多的人挤在渡口,不知是该上船还是该跑。 “別挤!他娘的別乱挤!老子要掉下去了!” “大帅有令!弃輜重,走旱路!” “旱路!兄弟们快逃!往山里走!” 混乱之中,船队已经靠近渡口,罗大纲站在最前面那条船上,长枪高举: “靠岸!杀清妖!” 船头撞上栈桥,罗大纲第一个跳上岸,手中长枪横扫,將两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清兵扫进水里。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水军从船上跳下,踩著浅水往岸边衝去。 上架感言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们的追更和支持,上架先更新四章,以后每日至少三章。 本来昨天就能上架,但实在是没有存稿,就继续免费更了一天,今天多更了两章才上架。 本书的大纲一直写到了割据岭南以及第一次北伐之后,现在的剧情走向大体还在框架之內,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大崩。 说起来我本来是想写奇幻题材,结果內投两次都不过,反而是反清题材,修改了一次就內投过了,也是命运弄人。 收人部分基本是按照出身和目前遭遇收的。如曾、李这种,从写大纲的时候就没想过收下。 入粤后倒是会大量收一些海归,比如容閎这一类的…… 同类型小说称帝的太多,想写点不一样的。 从前面的铺垫就能看出来,主角起步走的都是实君立宪,或者总统专制这种过渡路线。 不会无脑共和,也不会开倒车。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看到这里的读者,是你们让我有了继续写下去动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