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大帝》 第一章 豹变(一) 靖康元年,正月初二,东京城垂拱殿內。 赵桓面无表情的放下兵部侍郎李纲的奏疏,端起大太监梁师成为他备好的银丝羹,一口气喝到见底。 他没有心情细细品味古代皇宫的御膳。 作为一名歷史系研究生,穿越到这般朝代,他比谁都清楚当今的內忧外患有多窒息。 前世他可以在毕业论文中洋洋洒洒写下几万字,分析靖康之祸的缘由,可当他真正坐在龙榻之上成为局內之人时,才知道局势有多复杂。 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八位相公,六位主和,一位主迁都,还有一位骑墙摇摆,可笑的是主和派之间也是纷爭不断,各怀鬼胎。 以兵部侍郎李纲为首的一干主战派,还没有人进入宰执行列,连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而今的赵桓突然能共情原主了,一个对政治和军事一无所知的青年,被自己的父皇撒手留下这堆烂摊子,也难怪歷史上的他的立场摇摆不定,屡屡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奇葩操作,最后落得个亡国之君的下场。 若按后世之人的说法,他赵桓如今只需扫除奸佞,重用贤臣,便能保江山社稷无恙。 赵桓也懂,大道理谁都能扯嗓子喊两句,扫谁?怎么扫?扫完之后有什么后果? 真落入局中,又谈何容易? 赵桓沉吟半晌,復拿起一份奏摺,奏摺题为《乞诛六贼书》,落款是以陈东为首的一眾太学生。 此人他听说过,性情刚直,是当今太学生的代表。 一旁的梁师成垂著头,十分紧张地偷瞄著赵桓的脸色。 赵桓粗略地看过陈东的上奏,皱了皱眉头,问梁师成:“这份奏摺是从哪呈来的?” 梁师成赶忙回道:“回官家的话,是今日一早东府送来的。” 赵桓揣摩片刻,觉得事情很有意思。 一个太学生,纵然是京城名流,他的奏疏若不经政事堂审核,无论如何也不会到他的手中。 按理说,靖康一朝,军中与庙堂到处是六贼的门生故吏,理应同气连枝抱团取暖才对。 现在来看,却恰恰相反,几位相公几乎全是出自蔡京和王黼一派,而今却空前的达成一致,欲置老上司们於死地。 不光是宰执相公们,就连大名鼎鼎的兵部侍郎李纲,他曾在得罪蔡京父子时受到王黼的庇护,才留在了中枢。 留任之后,他给王黼写过《上王太宰论方寇书》,不仅承认自己的孟浪,也表达了对王黼的感激,言辞之恳切,令人唏嘘。 若划分派系,那时候的李纲应是王黼一派。 可在得到王黼的重用后,他又受到蔡京与蔡攸的拉拢,转头联合知枢密院事吴敏將矛头指向欲立鄆王赵楷为帝的王黼身上。 徽宗不久前的禪让,明面上的主导者就是吴敏和李纲,拥立之功自当落在了此二人头上。 李纲此举,是忘恩负义,还是在大义或政治立场面前显露出的君子不器? 赵桓不清楚,他也不需要清楚。 矛盾如此之多,派系如此之复杂的朝堂,竟同仇敌愾,联合在一起声討六贼。 是也?非也? 忠也?奸也? 想到这里,赵桓不禁笑了。 新朝权力重组,旧朝的余孽势必要被人踩在脚下,成为攀登更高权力的白骨阶梯。 这歷来是政治洗牌的规律。 所谓六贼,正是两府达成一致后,借陈东之口,送给他的经验包。 陈东是他们的嘴替,这刀子嘛,当然是赵桓来当。 六贼当然要杀,他当然要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份大礼。 只是他赵桓绝不会心甘情愿的去当这把刀,他要在抵抗金军和诛灭六贼的过程中,將主动权一点一点的收回来,再放给该放的人。 理清思路,赵桓缓缓对梁师成道: “梁卿,这奏摺想必你已知晓了吧?”他抬头,看了梁师成一眼。 梁师成面色微变,慌忙躬身答道:“臣......老奴不敢隱瞒官家,奏摺到了通进司时,老奴確实看过。” 赵桓面色温和,不再追问,梁师成不能杀,至少现在还不能杀。 宫內的情况与城內禁军的情况赵桓知之甚少,金人即將渡河,太上皇南巡,如今城內宫中人心惶惶。 作为深耕宫廷的老臣,哪个太监,哪个宫女的来歷底细,皇宫內的禁军有多少山头,梁师成都如数家珍。 赵桓现在急需梁师成为他將宫內整顿好,確保自身安全。 但是,梁师成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这必须要弄清楚。 一念及此,赵桓话锋一转,便开口道:“如今是战是和,公相们各执一词,梁卿是父皇的重臣,又是朕的近臣,对这件事怎么看?” 梁师成闻言,大为惶恐,官家这是在引他入对。 童贯、蔡攸、王黼等人已隨太上皇赵佶“南巡”避祸,朝堂之上的相公们换了一轮,五十多岁的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势,再也不是那个能在禁中呼风唤雨的“隱相”了。 仰仗著当初在鄆王与太子之爭时,他力排眾议,站队赵桓的功劳上,他相信这位二十五岁的新官家会让他落个善终。 这些时日,他寸步不离地围在官家身边,就连赵桓出恭也要紧紧跟著。 官家心善,但东府政事堂和西府枢密院的人巴不得他早点死,赵桓手上拿著的奏摺內容他早已知晓,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一朝失势,身家性命全繫於他人之手。 他若答不好,那封奏摺就能要了他的命!若是答到了官家心坎上,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擦了擦额头的汗,梁师成忍住激动与惊慌,正色道:“老奴斗进言,为官家安危著想,必然要与金兵一战!” 赵桓仔细瞧了瞧冒汗的梁师成,不由为之侧目,心下这才稍安。 他不提社稷与生民,只说为官家安危著想,这是一个內臣应有的边界与態度。 这才对嘛,贴身的大太监若是与赵桓意见相左,那赵桓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 否则,保不准自己哪天在睡梦中就会被一支冷箭射死。 但是,用李邦彦和唐恪之流的话来说,为我考虑,难道不是巡狩江南,以保社稷万全吗? 他暗暗猜测著这位大太监接下来要说的话,语气平静道:“继续。” 註: 1.《上王太宰论方寇书》出自李纲《梁溪集·卷一百八》; 2.正史上,正月初二钦宗已经收拾好细软准备跑路,但此赵桓非彼赵桓,不然要这穿越者有何用? 3.本书会適当引用史料文献,亦有根据小说演义加工之言,一切为了剧情服务,不会掉书袋子。 第二章 豹变(二) “官家若移驾省方,城內百余万生民与七万禁军恐生譁变......”梁师成说罢,头也不敢抬,生怕触怒这根救命稻草。 赵桓深以为意,这些禁军与百姓世代扎根东京汴梁久矣,所有的家眷、財產、田地,都在这里。 皇帝跑了,他们只能沦为金兵铁蹄下的亡魂与家奴。 但梁师成之言也不尽然。 中层官员与家產殷实的商户,还有汴河周边依靠漕运赚钱的走卒是盼著和谈的。 前者只要挪个窝,便能东山再起,后者如果遭逢战乱,便失去了收入来源。 也难怪歷史上那位钦宗皇帝摇摆不定,对於一个毫无政治经验的皇帝而言,在这种境遇里確实难做决策。 可宋钦宗不可与他赵桓同日而语,他是开了上帝视角的赵桓,是提前拿到剧本的后来者,是愿倾尽全力將史书上“靖康之耻”四个血淋淋大字在自己手中改写的穿越者。 若是照后世之人眼光草率行事,將张邦昌李邦彦唐恪等一眾杀光。轻则造成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恐慌,届时整个官僚体系抱成一团,强压主战一派,自己这个皇帝离失德被废怕是不远。 重则在金兵压城的恐慌焦虑之下,城门会被人悄悄打开,金军衝进城中大开杀戒,自己这顶弃百姓於不顾的亡国之君帽子,怎么摘都摘不掉。 同时,还有一把刀悬在赵桓头上,要知道太上皇赵佶那小老儿还活著呢,而且时刻关注著朝局走向,到时他振臂一呼,群臣响应,自己这个当儿子的该如何自处呢? 李纲他毋庸置疑的要用,主和派也不能全清扫,至少眼下不能清扫,他还需要靠这些人为他做些脏活。 赵桓沉吟良久,思索再三,揉了揉眼睛,既然试探出宫內这位大太监说要主战,那他赵桓就不怕被宫中之人提著项上人头去金人面前邀功了。 厚黑权术他实在討厌的紧,但又不能不用。 他缓缓起身,对梁师成道:“说的没错,朕已有定夺,倒是你,眼下朝局起伏,你应当退求自保。” 赵桓说完,梁师成强撑著发抖的身体,终究是没能站住,扑通跪倒在地:“老奴,谢官家乞怜!老奴愿辞去所有官职,留在宫中做一內侍。” 他哪里听不懂赵桓的话外之音,官家迫於公议让他自保,那便是不杀他,他也要表態,不给官家添麻烦,总之这根救命稻草算是抓住了。 “先把检校太傅、少保、淮南节度使的头衔辞了,仍领入內內侍省都知,再给你加份“勾当皇城司公事”的差遣,那个地界要好好管一管,哪些人该清,哪些人该留,你要有权衡。” 梁师成当即会意,官家还是要用他。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鄆王赵楷曾任皇城司提举,眼下他隨太上皇南巡,正好留了空档,官家不能让有著三千多士卒的皇城司不受掌控,故而去令他整顿。 “老奴领旨!” 赵桓伸了伸手,继续道:“再差你去办两件事,朕听闻朱皇后受內侍和宫女蛊惑,已將细软装车,查清楚是谁怂恿的皇后,该杀的杀掉,但也不要逼得太紧。” 梁师成的身子颤了颤,头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另外,你带上皇城司的人,以朕的名义,把被太学生点了名的李彦给朕抓来,所有家產造册一併带回宫中。” “老奴领命!” 梁师成恍然间觉得这位官家,好像与他曾经熟知的那位东宫太子不大一样,当太子时他隱忍怯懦,可眼下他的决断非常利落,国乱之际,先肃清宫內是绝对没错的。 作为心机似海的大太监,他当然明白官家这是在拿他当狗使唤,得罪鄆王,得罪皇后,得罪李彦背后聚拢在一起的皇城司军头,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他有用,他就能活命,这条狗他当的心甘情愿,他就是要成为官家身边牙齿最利的那条狗! 过去如此上位,如今也要如此保命。 此时,入內內侍省副都知邵成章躬身趋步走来,顿了顿脚,低声道:“启稟官家,官家召见的几位大臣已在殿外候著了。” 梁师成知趣的退下,赵桓摆了摆手,道:“宣他们入殿。” 赵桓的爱卿们终於来了,在决心重用李纲守城前,他要再用一用帝王权术,为李纲扫清障碍,至少不能让他们在城中为难李纲。 不多时,太宰兼门下侍郎李邦彦,知枢密院事吴敏,殿前司都指挥使王宗濋,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兵部侍郎李纲,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曹曚,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錡一眾七人进了垂拱殿。 七人横排而站,赵桓端坐在榻,闭目不言。 李邦彦满腹狐疑,今日得召,原以为是御前议策,但东西两府的人並未来全,还有李纲和刘錡,此二人的品级,还没有在御前议事的资格。 他撇了一眼左侧的吴敏,吴敏垂首闭目,又瞧了瞧右侧的耿南仲,耿南仲拖著垂垂老矣的身体,摇摇晃晃,昏昏欲睡。 他轻轻冷哼了一声,官家不开口,身旁的同僚也不开口,他作为首相不能让场面陷入尷尬。 可是,他如何开口?他要说什么? 官家以往召见,都会有小內侍提前告知议题,但今日只说入殿,没有通气。 终於,李邦彦硬著头皮,向前迈了半步,躬身道: “金兵长驱直入,已至黄河北岸附近,官家连日劳顿,臣等心忧如焚,今日召见,若有驱使,臣等万死不辞。” 到底是“浪子宰相”,不仅人长得帅,话说得也漂亮得体,既表了忠心,又把球踢给了赵桓: 你到底想干什么,给个话啊! 赵桓缓缓睁开眼,扫了一眼眾人,开口说道:“朕昨日做了个梦,梦见太上皇被金人围困,朕欲施救,手脚却如何也动弹不得。” 眾人面面相覷,这位官家,什么时候学会打哑谜了? 李邦彦生怕赵桓借著这个梦说出与金军决一死战的话来,赶忙拦住,说道:“金人野蛮,不过是些贪財好物之徒,赏些银钱酒肉便可打发,官家切勿忧虑。” 赵桓笑了笑,他等的就是李邦彦主动撕开口子,他没有接李邦彦的话,而是喃喃自语道: “眾爱卿皆是朕的手脚,若没了你们,朕的噩梦怕是要成真了。” 闭目养神的吴敏和假寐的耿南仲此时才睁开眼,官家这句话是在定调子,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註:1.本章中关於刘錡的职位,是借鑑於徐兴业先生的小说《金甌缺》中的职位,他在徽宗朝便是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了,和马扩为莫逆之交。史书中的刘錡此时应该外派为知岷州、兼任陇右都护。 2.李邦彦的太宰兼门下侍郎,吴敏的知枢密院事应是正月初四、正月初五才被擢升,这里为了剧情,提前给俩人升个官。 3.赵桓在位一年多,宰辅换了將近30人(一说具体数字为26人),既然主角是穿越者,这类事情会参照史书,但不会完全参照。 第三章 豹变(三) “神宗朝的文彦博文忠烈公曾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个共字用的好,如今国都危在旦夕,若东京城破,还谈何共治?” 李邦彦眼睛一亮,內心狂喜,吴敏和耿南仲也是猛吸了一口气。 照官家这个话音,不是议和,就是迁都。 吴敏歷来喜欢和稀泥,是战是和,还是迁都,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如何將王安石与蔡京的的新学一党打压下去,发扬道学一派。 耿南仲则是李邦彦的拥护者,说他是投降派有些太伤他,作为皇帝的老师,他只是朴素的认为东京城的宋军打不过金兵,除此之外,他满心便是想著怎样拔掉吴敏这颗眼中钉。 李纲此时再也站不住了,自己再不力爭,眼看就要被李邦彦占据主导,他大步上前,朗声道:“官家!我东京城尚有......” “李伯纪,你放肆!”李邦彦怒斥道。 “官家召对,西府两位枢相都未曾开口,你一个兵部侍郎也敢越次!” 李邦彦急忙躬身对赵桓道:“官家有此高见,真乃社稷之幸!城破则人亡,金军一路南下,兵锋正盛,应当先议和,而后再徐徐图之,只要官家在,百姓在,我大宋便在。” 李纲怒视李邦彦,正欲爭辩,赵桓摆摆手,道:“朕说了,朕是面门,眾卿是手脚,手要做事,脚要迈步,李太宰既然同意议和,那朕便依你。” “官家圣明!”李邦彦唱了句颂。 赵桓心中冷笑,这位“浪子宰相”一听到议和,脑子就成浆糊了,都说宋朝士大夫骨头软,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作为一朝首辅,竟品不出这是赵桓给他下的套。 “官家!”此时就连刘錡也耐不住性子了,喊了一声。 赵桓抬手示意他噤声,转头看著李邦彦,笑著继续道:“金军不日便会过河,朕从內帑调拨五十坛好酒,二百斤肥羊,命你携上酒肉,前去金营商討议和之事。” 李邦彦惶然不知所措,这话音,好像不对。 “臣......臣从未与金人打过交道,议和之事,事关国体,当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况且五十坛酒,二百斤肥羊,是否有些……” 一旁的吴敏终於憋不住了,他訕笑道:“官家圣性敦朴,服御无华,若李太宰嫌犒劳金军之物太少,也可从自家府库添些金银绸缎之类,论能言善辩,谁能比得过你李浪子?官家,老臣赞同让李太宰前去议和。” 李邦彦又恼又羞,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也罢,他向来主张议和,议和也是早晚的事,因为城中那些懒散无度的禁军不可能会挡住金人的铁骑。 这位小官家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只要金人围上个两三天,第一个求和的绝对是他!到时他李邦彦还能名正言顺的清算吴敏李纲之辈,岂不美哉?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李太宰李首相全然不知赵桓的打算,赵桓道: “李太宰放心,不会让你一人前去,你带上同知枢密院事唐恪,朕再从御史台与翰林院各差两人隨你一同前往,若能將金人的价码压到最低,保社稷无恙,朕会亲率百官到城门迎接李太宰,回朝之后,封侯赏爵亦不在话下!” 其实赵桓很想开门见山让李邦彦去金营,但权力游戏向来如此,程序性与合法性的让渡,是必不可少的,否则,李邦彦有无数条理由拒绝他的提议。 听到封侯赏爵,李邦彦心潮澎湃,他自幼家境贫寒,父母不过是银矿上的劳工,东京城沉浮多少年,才得今日光彩。 赵桓这碗封侯赏爵的迷魂汤一灌,属实让李邦彦美不可言。 转念一想,他有些捉摸不透这位官家是真的想议和,还是听信了吴敏李纲之徒的谗言,妄图他排挤出內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盼金人能早些兵临城下。 而在赵桓看来,让想议和的去议和,让想守城的来守城,你们想做什么,朕便同意你们做什么,至於事情办得如何,会不会被揪住小尾巴,这些评价权全在朕一人之手。 他继续朗声道:“李纲,刘錡听旨。” 二人俱上前一步,回应道:“臣在。” “擢兵部侍郎李纲为尚书右丞、兼同知枢密院事。” “进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錡为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领御龙直,宿卫宫禁。” “诸位没有意见吧?” 首相李邦彦刚被將了一军,大快人心,谁还会有意见? 不过,耿南仲和吴敏此时是一头雾水,既然让李邦彦带领一眾人等去议和,怎地又將李纲提了上来,还兼任东西两府的要职。 官家到底是战是和?两人面面相覷。 他们当然不懂赵官家拿首相李邦彦当烟雾弹的招式,待李纲刘錡二人谢恩后,赵桓继续布置: “李纲、王宗濋、曹曚听旨,今日起,设亲征行营司,总摄京城守御及战和事宜,凡京城守御、兵马调遣、粮草器械,悉由行营司专决,事后奏闻。李纲任行营使,王宗濋、曹曚充行营司副使。” “吴敏,耿南仲,朕將城內粮草运输供给之事託付给你二人,可从行营司调拨人马便宜行事。” 耿南仲终於忍不住了,擢升李纲与刘錡,倒还说得过去,但设立行营司之言,岂不是將城內军权全部交付给李纲? 他这位“帝师”如何也不能任由官家胡来,於是他上前一步道: “官家,东西两府乃祖宗法度,若另立行营司,置两府於何地?况且禁军兵权专於一司,若有闪失……” 赵桓看著自己这位老师,似笑非笑,毫不客气道: “老师的意思是,金人打来,先由枢密院擬票,再送三省审议,最后递到朕这儿商討,等商討出结果来,东京城已经姓完顏了!” 耿南仲大惊,多少年了,赵桓何曾这般大声呵斥过他,他深呼吸两下,一时语塞。 李邦彦此时越想越不对劲,但他又插不上话,他隱约觉得自己被龙榻上的这位官家针对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等毒计,定是吴敏那老狐狸精为官家想出来的,皇帝的老师耿南仲他吴敏不敢动,倒把矛头指向自己和唐恪了。 他一走,若是议和有失,吴敏便能名正言顺的接替自己成为首相。 他恶狠狠得瞪了吴敏一眼,心中对吴敏的怨恨已至巔峰。 “行营司的人留下,李太宰和两位枢密请先行离去办差吧。”赵桓吩咐了一声,便让內侍邵成章將东京城防图搬了出来。 麻烦的人和麻烦的事赶走了,他该和正经人说些正事了。 ...... 这时,吴敏等三人行至垂拱殿远处,李邦彦突然指著吴敏的鼻子大骂道:“吴敏,你这个忘恩负义阴险狡诈的老贼!” 吴敏缓缓转身,行了个礼,道:“老夫身受皇恩,尽忠尽义,不知李太宰此言何意?” 不待吴敏开口,李邦彦像是被人点了心火,眼中血丝暴起,继续骂道: “你也配谈忠义二字?当初在浙东学事司,你不过是一个蝇营狗苟的干官,一路从校书郎做到中书舍人,又从中书舍人做到给事中,太上皇御笔越级提拔你入馆阁,哪一次不是靠蔡家?如今蔡家势颓,你改换门庭,转头就攻击蔡太师的新学一党,你还敢拿忠义二字装点自己!当年在蔡府,你一口一个恩相叫得比谁都亲,怎不没见你搬出忠义二字?!” 吴敏被揭了老底,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他强压著怒火,面无慍色道: “老夫领的是朝廷俸禄、办的是官家差事,谈何私情?太宰若论昔日齷齪,吴实在是自惭形秽,毕竟吴某踢不来蹴鞠,也哼不出市井小调。” 耿南仲乐得看戏,但眼下在宫內,他不能假装看不见,当即调停道:“二位乃我大宋二府首座,如此失態,未免有失体统。” 李邦彦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赵桓当然不知道殿外之事,他聚拢起眾人,指著城防图上一处正色道: “叛將郭药师在金军统帅完顏宗望身边隨行,对我东京城防了如指掌,我若是郭药师,定会引完顏宗望先占据城郊西北处的牟驼岗,因为那里是我大宋的皇家养马地,尚存万匹良马与无数粮草,金军长途奔袭,需要在此处补充粮草,牟驼岗的马匹粮草万不能让金人掳走!” 李纲细细琢磨著官家的话,战略上是对的,可此言不免冒失。 马帅曹曚也疑惑道:“官家所言,固然高见,可就算动用禁军调集民夫连夜运输,也需数日,金人若是攻来,彼时城门大开,岂不是將东京城拱手送人?” 刘錡也附和著点点头,说道:“曹马帅之言甚是,就算行营司全力配合,也需至少三日才能运完,官家,眼下金兵正在渡河,我等无法预料到金贼临城的时间。” 李纲终於开口,直言:“牟驼岗距离城內甚远,若运输途中突遭贼兵,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官家舍掉此处。” 赵桓笑了笑,对眾人道: “眾爱卿担忧的,不过是个具体的日子,若朕知晓金人会在正月初七日过河呢?” 第四章 断、衡(一) 赵桓心中不免得意,虽然他掌握的信息差並不能改变金兵围城的事实,但至少不会显得太过被动。 作为一个穿越者,哪里需要系统和金手指。 然而,殿帅王宗濋的追问打破了他的得意,赵桓的这位母舅毫不掩饰地问道: “恕臣无礼,敢问官家怎地知晓金人抵达城下的日期?兹事体大,还请官家告知。” 赵桓一时哑然,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他身为一国之君,一句话一个决策都关乎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王宗濋有疑惑,固然在情理之中。 一直未开口的曹曚突然面色恼怒,武將世家出身的他没有像王宗濋那般客气,他嚷嚷道: “官家你不必隱瞒,跟俺说是哪个和尚道士跟你扯的皮,俺去把他剁成臊子!” 赵桓礼佛,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曹曚认为官家是受了那些神棍的矇骗,才会说出冒失之言。 赵桓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还没想好藉口,一旁的李纲眉头紧锁,语气中略带一丝严厉道: “官家,御敌之策,当以军情急报为准,倘若官家以一念之言晓諭城中军民,岂不有损圣威?” 李纲的態度很坚决也很明確,你这位官家纵然有战略眼光,但敌军动態尚且不明,怎可隨意胡来。 赵桓很鬱闷,李纲能言善辩,且性情刚直,他是知道的。 说实话,在没有军情证据的情况下,真不能服眾。 难不成要告诉李纲,朕是穿越者,朕在一年之后还听信了神棍的忽悠,让人在城门口摆出“六丁六甲”大阵迎接金人? 不过令赵桓欣慰的是,身边几位文武大臣,至少敢向他这位官家提出质疑。 有人敢说真话,他这个皇帝便不至於太失败。 他拍了拍李纲,和气道:“李卿稍止,莫要动气,贼营里有叛將郭药师,难道朕就不能安插个黄药师洪药师?” 刘錡一听,眼中满是钦佩,附和道: “金贼东路军统帅斡离不抓了不少我大宋臣民,这其中能有几人真心归附?昔日我在西军中隨父征討西夏,战时兵马未动,军报先行,官家能在金营中牵上线,真乃神人,我信官家!” 经常当皇帝的应该都知道,皇帝说句话,不论对错,自有大臣为他辩经。 赵桓满意地笑了笑,对刘錡的器重又多了一分。 刘錡不知道自己的真心之言暖暖的拍在了官家的屁股上,他继续对眾人说道: “两军谍探安排,放哪都是最高军情机密,李相公和两位太尉就別为难官家了。” 在场的几人,李纲乃一介文官,王宗濋是外戚,只有曹曚和刘錡上过战场,加上刘錡年少便在西军锻炼,有过不少实战经验,大家也就將信將疑的放过了赵桓。 赵桓得了骡子便认作马,有了刘錡的解围,他立马来了劲,略带得意的对眾人道: “朕不仅知道金人正月初七会渡河,朕还知道,完顏宗望此次南侵,还带著一个叫耶律余睹的辽国降將,此人熟记黄河所有浅滩。 官渡上冰薄,他们不会从那里走,而是从濬县以西三十里的李家渡口,因为那里河面窄,冰层厚,能承受金人的骑兵和輜重。” 这番话说出,李纲面色稍稍平復,王宗濋和曹曚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刘錡看向赵桓的眼光愈发的亮了。 李纲道:“行军之事,瞬息万变,臣还是认为不可过於精確预计金人临城的时间,臣以为,只能用两天时间將牟驼岗的马匹粮草运入城內,以能上战场的良马为优选,正月初四子时之前,能运多少运多少,安置在太庙,以防不测,其余的,该杀的杀,该烧的烧,绝不留予金人。初四一早,臣会以亲征行营使的名义,调遣禁军,布置御敌守城要务。” 赵桓道:“准奏。” 此事议罢,赵桓长舒了一口气,毕竟是流传千古的名臣,若是李纲拿金军渡河日期与他急头白脸的对辩,他还真没有自信招架得住。 得挫一挫这位李相公的锐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怕眾爱卿笑话,御敌之策,朕心中亦有打算,可愿听朕道来?” 眾人皆俯身,齐道:“愿蒙官家教诲。” “朕查了禁军编额名册,东京城禁军十二万,除去吃空餉的名单,亦有六万余人,足以固守城池。” 一句话说完,殿帅王宗濋老脸一红,他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刚上任不久,还没来得及清理前任高俅留下的烂帐,便逢兵祸之乱,即使这位外甥皇帝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话说出来,它不好听啊。 赵桓继续道:“金人匆忙,约六万余眾,虽不足围城,但要谨慎提防,李卿且听好,东西南北四面城墙上,每面配备两千军,配以若干厢兵、民夫保障好守城官兵的后勤,可派宗室和武臣进行监督。其余禁军,分为前后左中右五路四万兵马,每军八千人。” 李纲闻言,哪里还能平静,他內心如有万丈巨浪。 官家的话,不正是他冥思苦想出来的守城方略吗! 他確信从未与人说过这些话,而刚刚他还轻视的官家,此时此刻,竟与他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他深深地看向正在城防图上指指点点的赵桓,久久不能平静。 “行营司要把最精锐的禁军选到前军中,配足所需军械,由曹曚曹太尉出城领至西水门备战,记住,一定要死守西水门的延丰仓,那里有存粮四十万石,是我东京的命脉所在,金人敢攻来,李卿会集中兵力在城上为你策应,延丰仓若破,你也不用回来了。” 曹曚顿时收起方才那副泼皮相,恭敬的领了命。 “左军配置八千人以轻骑和神臂弩为主,由王太尉將兵,在牟驼岗附近分兵两道,埋伏斡离不的先头部队,记住,只可搅扰,不可恋战,金兵追来时立即退至西水门与曹太尉匯合。” “刘錡刘太尉领和中军与右军,协助吴敏与耿南仲两位相公后勤运输,同时以备应援城外。” “李卿自领后军,负责策应与补充守城损耗。” 李纲抬头看了赵桓一眼,赵桓也看了李纲一眼,二人目光对视,赵桓发觉李纲眼眶微红。 “哼,不过是兵书上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守城之法.....” 李纲在心中冷哼一句,不过这位以刚直著称的相公,此时嘴角却微微扬起。 赵桓亦在心中嘀咕:“李卿啊李卿,莫要怪朕抢了你的剧本,朕实在需要这份功劳去压制那些软骨头......” 第五章 断、衡(二) “可还有补充?”赵桓问。 刘錡道:“如官家所言,延丰仓为我东京命脉所在,既如此,为何不多派人马驻守?城中右军后军让高师旦领之即可,臣愿领六千御龙值及龙神卫,隨曹马帅一同前往!” 赵桓知道这位三十多岁的步军副都指挥使燃起了年少时身临沙场的热血,但他还是摆摆手表示不可。 李纲接话道:“刘太尉,城中必须有一位悍將坐镇,內防城內民变,外应城外官军,你需要在城中听从调遣。” 刘錡听闻此话,不再言语。 “可还有补充?” 曹曚道:“官家,步帅何灌已在城郊守了三日,是否让他......” 赵桓厉声制止:“让他在城外呆著!朕不诛他九族已是格外开恩,没有朕的旨意,敢放他进城者,一律以谋逆罪处置!他若是有造化,能將功补过,待金人退去,朕自会见他,朕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看看,判將和逃兵该是什么下场!” 李纲也与赵桓站在了同一战线,这次出奇的没有唱反调,他对曹曚解释道: “何灌身为步帅,治军散漫,手下將士畏金如虎,虽说他受梁方平节制,但身为主將,又是禁军步帅,单是失了河津这一项罪名,就够他死十回!但凡他与梁方平有些骨气,与金人周旋二三十日,待勤王大军一到,我东京城也不会如此被动。” 曹曚討了个没趣,立马叩首道:“臣罪该万死!” 眾人皆无话,赵桓便让亲征行营司的几位大臣各办各事。 ...... 与此同时,濬县黄河渡口,完顏宗望身边簇拥著一波人,正监督著先锋部队踩著厚冰过河。 判將郭药师拎了一坛酒,递给完顏宗望,哈哈大笑道:“二太子,如何?咱早就说了,宋人喊了个太监当节度使来守濬县河津,咱早跟你就说了,太监是没卵子的,看到咱们只会尿裤襠,宋兵见自家节帅都跑了,那还卖个球的命?” 完顏宗望没有接过他的酒罈,而是从自己腰中拿出酒具,痛饮了一口,笑骂道:“宋兵比俺吃的糊糊还软,本就不堪一击,你他娘的就別在俺面前邀功了,你跟俺说说,咱们到了那赵宋官家的国都,先攻哪里?” 郭药师道:“城西北郊有处牟驼岗,地势颇高,咱曾与那老皇帝在天龙苑打过马球,听说里面有粮马无数,平日里不过区区一两千残兵守著,上了岸,咱就给二太子指路,占下那处高地!” “哈哈!你这狗贼真让俺畅快!若真如你所说,能缴获那么多马匹,俺回去就给你请功!”完顏宗望一巴掌拍在郭药师肩膀上,心情很是不错。 此时,离完顏宗望不远处有位中年男子,听到他们的对话,闭目仰天长嘆。 郭药师注意到了他,一把將他拉了过来,戏耍道:“吕使相,何必作此女儿態?早知你这般,咱当初就不在你坠马时救你了。” 他转头对周边的侍从官员道:“可得给咱看好吕使相,这可是二太子的宝贝。” 吕颐浩气得浑身直哆嗦,又不敢发作,默默转过身,长长嘆气。 郭药师戏耍之间,只见完顏宗望突然脸色一变,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因为冰面打滑,一匹马摔倒,马上的金兵也重重摔下,疼得齜牙咧嘴,一时爬不起来。 完顏宗望踏步走去,一脚踹在那金兵身上,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给俺起来!” 骂完之后,完顏宗望蹙了蹙眉,將那小兵拽了起来。 见那小兵身上衣物单薄,又吃了痛,直打颤,故而不能回话。 完顏宗望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然后脱下自己的棉盔,套在了那小兵身上。 他拿起郭药师刚刚递过的酒罈,又割了一大块肉,说道: “俺斡离不见不得士卒孬种,也见不得士卒吃苦,这是赏你的,吃喝完了,抓紧渡河,等到了赵宋国都,俺赏你十个女人!” 那小兵全然忘记了刚刚挨的打,咬牙忍痛哭著连连跪谢。 ...... 正月初四,赵桓在宫中坐臥不安,虽然做了战前部署,但毕竟是肉体凡胎,敌军即將到来前,也是紧张得手冒汗。 这日,他与贴身侍卫,任“带御器械”的狄錚一起,喊上了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何栗与太学博士李若水四人一起微服出宫。 几人从宣德门而出,一路向南径直来到大相国寺,果见城中遍布禁军民夫等,正在加紧运输守城器械与物资。 赵桓对此非常满意。 李若水毕竟年轻,只有二十三岁,能被官家带出来,纵然有何栗故意引荐之意,但更多的是龙恩浩荡,他见官家高兴,便想趁机表现一番。 他贼贼地走到赵桓身边,小声道:“官家,小臣有一良策,官家可否愿听?” 赵桓心情不错,见了这位小自己几岁的李若水,心中觉得亲近,便说: “小李博士但说无妨。” 四人一边走著,李若水一边嘀咕著: “官家,金人外强中乾,不过是想讹诈巨款,不如遣一猛將率所部兵马,再带上金银,只与那金人统帅说,他受了官家的欺辱,来此欲投明主,那金人统帅必然答应,殊不知此乃诈降之计,待金人攻城时,我方猛將从后方突袭,一跃而起,纵身砍杀,那统帅的头颅还不是囊中之物?此计效仿三国时黄盖诈降也。” 李若水说完,不自觉地甩了甩衣袖,挺直了背,像是等待官家的褒奖。 行至一家粮铺,赵桓停了下来。 一旁的青年带御器械狄錚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若水瞪目:“狄御带,你笑什么?” 赵桓对李若水道:“小李博士此计甚妙,但朕觉得还不够好,不如让朕领著满朝文武与全城百姓,举国去金营诈降,岂不是更能让金人信服?” 何栗闻言,一脸尷尬的看著赵桓,恨不得立马將李若水扔回官舍。 “痴儿,休得胡言!惹恼了官家你给我滚回曲周县种地去!”何栗对著李若水叱喝了一声。 李若水摸了摸脑袋,始终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 赵桓觉得此人有趣,便制止了何栗。 他的注意力此时放在了粮铺门前的木牌上,几块木牌上分別写著: “粳米 360文一斗。” “粟米 300文一斗。” “麦麩50文一斗。” “黄豆 260文一斗” 就在赵桓看著木牌深思时,突然衝过来一群衙役模样的人,腰中掛著刀,对粮铺老板呵斥道: “前些日斗米只 270文,谁给你的胆子涨价的!开封聂知府有令,粮铺肉店等商户敢有涨价者,一律押入开封府军巡院大牢!把价格给我调回来!” 那老板见衙役凶狠,忙把標註价格的木牌收了起来。 这一切赵桓尽收眼底,他眉头紧皱,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怒火,他强压著情绪,说道: “走,去开封府衙找聂山!” 何栗与李若水面面相覷,官家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难道是因为我刚刚唐突了官家?”李若水心中一阵自责。 何栗此时面色也十分凝重,他没有言语,只是跟在赵桓身后,径直往开封府衙奔去。 第六章 断、衡(三) 且说聂山正在官署处理公文,在“权知开封府事”这个尤为特殊且重要的位子上,他没有效仿前任官员左右討好,但求无过地风格。 四十岁出头的他正值年富力强的阶段,虽然是文人进士出身,但他办事比武官还果敢,从来不怕得罪人,也从来不怕做错事。 朝中僚属皆称他为“聂火桶”。 对於一位高级官员而言,这是他仕途升迁的名片,当然,也会是他宦海沉舟的利锥。 聂山用笔认真地批了几份公文,愈发觉得焦躁不安,他问一旁的推官刘汲道:“平抑粮价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刘汲回道:“已差衙役帮閒一千余人到城中各处粮铺巡查,今日粮价均已回落到半月前。” 听到这话,聂山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他微微頷首: “粮价事关全城百姓的性命,绝不可让奸商有机可乘,我们强势些,商户最多痛骂两句,若是百姓不得饱食,有损官家名誉,那我这个权知开封府只能畏罪自刎了。” 推官听得尷尬,却又不好言语。 刘汲在开封府服务过三任知府,总觉得这位聂知府什么都好,才干上足以服眾,但处事的方式与器量有待斟酌。 身在庙堂,在天子脚下执政,动不动满嘴生生死死的,岂是为臣之道。 二人正商量著,只见门前突然闯入四人,刘汲只认得何栗,忙起身相迎,客气道: “什么风把何御相吹到这儿来了?快请上座!”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聂山慌慌张张一阵小碎步,弯著腰走到中间那个白净青年人面前,行了个揖礼,郑重道: “显謨阁直学士、领开封府事聂山,拜见官家!” 赵桓面无表情,坐到聂山的位置,其余人陪聂山一起站著。 “平抑粮价的事,是你让人干的?” “回官家的话,是臣指派的。”聂山朗声道。 “聂卿公忠体国,朕深感欣慰,但物价粮价牵一髮而动全身,你身为知府,怎可不上奏就轻易决断!” 聂山本以为官家微服出宫,看到粮价回落时龙顏大悦,碰巧路过开封府褒奖勉励於他,可官家这个態度,明显是在斥责,而且话说的不轻。 可是,平抑粮价,让城中百姓买得起粮,他聂山难道还有错吗? 他是个读书人,自是知晓君不明则是臣失諫的道理,面对官家责问,他没有选择退让,朗声道: “官家,臣平抑粮价是为城中百姓生计著想,城外金兵压境,城內人心惶惶,城內的粮商和屯粮的富户趁机抬价,若是不管不问,寻常百姓如何负担?金军一旦围城,不知会出现多少飢骨,时间一久,恐生民变。” 赵桓道:“你真以为你聂开封一纸命令下去,粮价就能降?朕问你,你可曾想过粮商会如何应对?” 聂山从容道:“臣已下令,城內若有敢囤积粮食、哄抬粮价者,以谋逆论处,臣这把刀悬在他们头上,谁不服气臣就杀谁!他们敢不出售?” 赵桓无奈道:“聂山,且不说你如此做派,会让黑市丛生,你可知城中有些囤粮大户,连朕都要给上三分薄面?” 李若水听君臣二人在这说了半天,脑子里困惑不已,聂山所言,利国利民,何错之有,官家为何不悦呢? 他不在乎自己品级低微,想帮著说两句,但被何栗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赵桓一度觉得自己说的够透彻了,君臣之间互相留个面子,点到为止即可,可聂山依然不依不饶。 “臣以为,官家更该给城中平民百姓几分薄面,他们手里的钱,都是一文一文拿血汗换来的,臣今日平抑粮价,哪怕只让他们多买一升米,多活一天,臣这知府就算没白当,也自然不辜负官家所託!” “愚蠢!”赵桓直接破口大骂。 站著的几人,除了聂山外,全都嚇了一跳,战战兢兢的低著头。 聂山丝毫不怂,他与赵桓对视道: “官家说臣愚蠢,臣认,愚臣知道,城中有粮的大户,不少是皇亲贵胄,官家护著自家人乃人之常情,可依官家之意,难道就放任粮商盘剥百姓?臣读圣贤书,知民为邦本,本固而邦寧,若坐视百姓饿死,朝廷根基何在?官家威仪何在?!” 好啊,好啊!好你个聂山,朕不想把话说透,想在人前给你留个体面,你却污朕! 赵桓气得脑袋嗡嗡作响,他原以为李纲这种能言善辩的大臣已经够让他头疼,今天碰见这么个愣头青,真是开了眼。 何栗本想说上几句,打个圆场,但官家和聂山你一句我一句,他实在没处插话。 眼见自己再不说话,君臣二人就要大呛起来,他只好指著聂山呵斥道:“聂山!你好大的胆子,你听听自己说的哪句是臣子该说的话!来人啊!来人!给我把聂山押入开封府大牢!” 官差衙役们都出城平抑粮价去了,自然是没人回应何栗。 聂山已经开启暴走模式,他往前大踏一步,何栗想拦,却被他一把拨开。 “官家方才说,有些大户连官家都要给三分薄面,臣斗胆,请官家告诉臣,那些人是谁?是哪位亲王还是哪个国戚,臣这就带著衙役上门,跪在他府门前,请他开仓,臣会告诉他,不卖粮,臣就死在他门口!” 聂山完全杀疯了,他胸膛剧烈起伏,说罢,他又盯著何栗问道: “何御相,你教教我,该怎么跟官家说话?是跪著说官家圣明,还是趴著把头磕破说请官家赐死?金人来的时候,他们看到我这幅作態,会不会因为我大宋官圣明无双而直接退兵?” 官署一片死寂。 赵桓盯著聂山,良久,他忽然背过身去,大笑道:“聂卿啊聂卿,好,好得很,朕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直臣,但为官为相者若一味耿直,不知变通,也会害苦百姓。” 他平静道:“聂卿,粮价高,是因为金军將至,城外粮食进不来,虽然延丰仓存粮尚多,但要先供给守城將士和其家属,且勤王大军正在路上,朝廷还要为他们备好粮草,城內百姓只能靠市面上的粮食生活,你若在城中强行压价,粮商无利可图,只会握紧手中的粮食坐城观望,你把他们关入大牢、砍头,只会被他们当把柄拿来跟官府、跟朝堂抬价,你仔细想想,到时候会出现什么局面?” “聂卿,你可知前朝熙寧年间,王荆公行市易法,朝廷下场,强令商家平价出售货物,结果如何?商家闭户,市场萧条,最后连朝廷自己都买不到东西,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聂山面色微变,但仍挺直脊樑,道:“若是一味放任他们涨价......” 赵桓转过身,拦住他,说道:“所以朕才来找你。” 聂山伏地叩头道:“愚臣望官家明示!” 第七章 临敌(一) 赵桓道:“常法救不了恶世,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三件事: 第一件,允许市面上最多涨四成的价,让粮食儘快流动,若敢超过四成,我砍了你的头! 第二件,以坊巷为单位,每坊设一糴米点,让商户来卖,百姓每日限购若干量,具体由你们开封府决断,坊正负责监督,若敢冒领、虚报、转卖,坊正连坐。” 赵桓还没说完,李若水激动地拍手道:“官家妙啊!要是有泼皮抢粮或多囤粮,那抢的便是全坊的粮,全坊人会一起打他,让百姓自己管自己,太妙了!” 赵桓继续道:“以朕的名义,向吴敏和耿南仲申请八千石粮食,在城中各处设上粥铺,记住,粥里要掺上沙土和树皮。” 聂山伏在地上,长长道:“臣领旨,可有一事,臣不明白。” 赵桓吩咐完,本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没回头:“说。” “官家方才教臣的那些,臣听明白了,也服气了,可臣斗胆问一句,官家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何不一早明示?为何要让臣像个莽夫一样,先撞得头破血流,才能请出旨意?臣愚钝,可臣不傻,臣看得出来,官家心里装的,比这屋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可官家偏偏不肯说,非要逼著臣犯错,逼著臣触怒官家才肯露这一手,臣想不通!” 何栗脸色煞白,拼命给聂山使眼色。 聂山却直直盯著赵桓的背影,眼眶泛红。 赵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子曰:不愤不发,不悱不启,若朕轻轻下一道旨意下给你,以你聂山聂伯玉的性子,会轻易遵从吗?” “臣......恐怕不会。” “朕允许粮商涨价,在百姓眼里是恶还是善?” “回官家,自然是大恶。” “朕让你以朕的名义督造粥铺,又让你往粥里放沙土和树皮,脏不脏?” “回官家,脏!” 他收回目光,定定看著聂山,然后起身留下一句话: “所以啊,聂伯玉,你不是粮商眼中的酷吏,朝堂之上也没人攻击你是奸臣,一切都是朕的旨意,是朕逼迫你去做的,你当好这个青天大老爷便是,朕来当百姓和满朝文武眼中的昏君。” 聂山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官家……” 赵桓已转身大步离去,衣袂翻飞。 经过此事,赵桓心中五味杂陈,聂山这种人固然是直臣、忠臣。 但一个国家,一个衙门,需要的是能办事和会办事的官员。 为官之人,若决策有误,对百姓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朝中究竟有多少这种愚痴的官员,赵桓心中是一点数也没有。 “这千疮百孔的朝堂和国家,稍有差池便会覆灭。”赵桓嘆了口气。 ...... 正月初六深夜,赵桓未寢。 他大摆仪仗,在吴敏、李纲等一眾大臣的簇拥之下,登上了酸枣门。 在仪仗队的后方,七八架运输木车装满了酒肉,最后方是一架囚车,宦官李彦披头散髮,被绑在囚车上,似是失去了意识。 守城军民早已进入备战状態,此刻见天子亲临,顿时山呼万岁。 李纲站在城楼上,向眾人呼喊道:“百姓报国,天子忧民,今日,我大宋官家特来犒劳守城將士,望诸位合力御敌,驱逐金贼!” 人群欢呼,不乏有高喊李相公千岁者,李纲隱约听见,心头一紧,赶紧岔开话题,从手中拿出一纸檄文,高声宣读著。 狄錚在一旁提醒赵桓:“官家,该登楼了。” 赵桓身披金甲,外罩披风,威武登上城楼,一番激昂演讲自不必说。 军民的情绪被拉到高潮,御龙直的士兵將李彦从囚车上拽出,送上城楼。 “东京城的父老,李彦已被朕捉拿至此,此贼之罪,罄竹难书,今日朕便替全城百姓手刃此贼,祭我大宋国旗!” 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刀刃对著李彦的脖颈,奋力挥出。 有血喷涌,溅在赵桓的金甲之上。 “朕与各位父老共守此城!” 说罢,欢呼声再次炸响。 赵桓在一阵簇拥下离开城楼,穿过人群来到自己的御輦上。 輦帘放下之后,赵桓突然乾呕。 毕竟是第一次杀人,还不太习惯。 回到宫中稍微眯了一会儿,赵桓隱约中听见有人在喊他。 “官家,官家,金人攻来了!” 赵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到梁师成在龙榻外向他报信。 顾不得宫女为他披好棉裘,自己裹著被子,拿著手炉就起了身。 他在福寧殿专门摆了个东京城內外的战斗沙盘,梁师成指著牟驼岗所在,说道: “刚刚由亲征行营司传来的急报,金人刚刚占下了牟驼岗,曹太尉先头迎击,斩下金人先锋骑兵三十余人便去了延丰仓与蔡太尉匯合了。” 赵桓心中稍安,若不是他此时不便亲临战场,他倒真想会会那个歷史上鼎鼎大名的金国二太子完顏宗望。 牟驼岗。 完顏宗望看著眼前一片灰烬和一堆马尸,狠狠盯著郭药师,问道:“郭將军,这便是你给俺说的粮草无数和两万匹良马?” 郭药师垂头丧气地站在完顏宗望面前,解释道:“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军路线,营中有许多宋人,不如把他们全杀了,以免再走漏风声!” 完顏宗望骂道:“拉不出屎怪茅厕,这个地名俺第一次便是从你口中听到的,要说泄露也是你郭药师泄露的,莫要把罪推到別人身上。” 郭药师尷尬地赔了个笑,说道:“二太子息怒,纵然没有了马匹,咱们亦可先將这牟驼岗作为屯兵之地。” 完顏宗望拿出城图,在灯下指指点点,琢磨了许久,对郭药师道:“这座封丘门乃是城中门户所在,你领三千先头骑兵先去探探虚实。” 郭药师如何不知道封丘门的重要,那里是东京城的命门所在,肯定有重兵固守,完顏宗望让他去,完全就是想让他送死。 他劝道:“二太子高见,然我军长途而至,首战必然要痛打宋人方能提振士气,封丘门肯定一时难以攻下,耗下去於我军不利,不如往西打西水门,西水门墙矮易攻,只要占据护城河道,我军便可如入平地,一旦城门破,宋人必然望风而降。” 完顏宗望盯著西水门看了良久,道:“你记住,俺最后再听一次你这狗娘养的话。” 第八章 临敌(二) 完顏宗望(斡离不)门清的很。 他带领三千轻骑先到城下,副帅完顏闍母领著后续几万兵马和攻城輜重正在陆续过河。 宋人在备战状態,如果上来就啃那块最硬的骨头,仅凭三千儿郎是不够看的。 但他也不能坐而待之,粘罕的西路军正在太原一带进攻,打辽国的时候完顏娄室生擒了辽国皇帝,他这个二太子在在朝堂上很没面子。 此次围攻东京城,仅凭六万兵马很难攻下开封城,可如果能给城中的皇帝来个下马威,长长记性,也许能带无数金银回去。 肉得细嚼慢咽才能品出香味。 郭药师所言,其实与他的想法如出一辙。 陆门上有瓮城,不耗一耗守城宋人的气力,轻易攻打要付出很大代价。 而水门则不同,它只有一个水闸阻挡,如果能抗住敌人在城楼上的防御,將水门前面的河道占住,继而衝破闸门,只要搭一浮桥,自己的骑兵和步兵部队便可衝进城內大开杀戒。 当夜,斡离不召集营中几位万户將领,商议攻城计划和时间。 金兵先头部队今日遭遇了王宗濋的扰袭,斡离让人不用理会,只管在牟驼岗安营扎寨。 有將领担心在攻击西水门时会受到夹击,劝完顏宗望先等后续人马集结完毕再行动。 他安定眾人道:“宋人的指挥自认为用一支人马迎击俺,便能让俺疑虑恐慌,若真敢与俺打,就不会只用些箭矢试探,俺料定他们是不知虚实,既如此,俺便顺著宋人指挥的意。” 將基础事宜交待下去,斡离不又道: “樊家岗与西水门中间,是宋人的粮草大营,樊家岗地势比这牟驼岗还要高,宋人最能打的人绝对在此处守著,俺他娘的也不会傻到去强攻,只需派去百十人去樊家岗作势烧营,与他们的精锐部队迂迴起来,牵制个一两日,等俺的人马全部过河,便不会被包饺子。” 郭药师与斡离不共事不久,深嘆这位看似粗野的金人统帅对兵法的熟练与灵活。 他补充道:“二太子,虽然粘罕的西路军堵住了宋人的大部分勤王兵,但还有其他各路勤王兵正在陆续朝这里赶来,若久攻不下,恐怕於我军不利。” 斡离不摇摇头,道:“不怕,俺兵锋一至,东京城定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哪怕他们援军来了,俺只要摆出驻军久攻的模样,暂避锋芒,不消俺动手,赵宋官家的臣子们就会自己吵起来,那时不费一兵一卒,俺只要遣一使者送入城內,宋人的金银土地便可落入囊中。” 郭药师赞道:“二太子胸中计策如黄河滔滔,咱是服了。” 第二日寅时,斡离不果然派出一百多骑兵前去樊家岗佯攻,王宗濋探得消息,急领人马前去阻拦。 禁军里有人劝说王宗濋应该抓紧回撤至西水门,与曹曚匯合,但王宗濋全然不听。 他凭藉外戚身份当上这个殿帅,手底下的老军头一直不服他管教,这次他决意要在部將面前立一份大功。 且樊家岗地势高,只要与守军前后夹击,金人便无处可逃,这份唾手可得的头功他怎会轻易拱手让人? “传令,全军合成一队,为樊家岗解围!” 就在王宗濋朝樊家岗方向进击金兵的同时,金军万户扎支回与郭药师率领五百骑兵与一千五百步兵,运了十艘轻舟,舟上均放著硫磺、油桶,大摇大摆行至西水门外。 寅时的天色一片漆黑,突然间,西水门城墙上亮起无数火光,曹曚笑道: “官家真乃神人也!” 当即下令,一时间,无数箭矢与飞石朝著金人攻城军袭来。 扎支回早有预料,命二百兵士扛著盾牌,轻舟运到护城河上。 曹曚见此情形,对身边人道:“金人果然想烧水闸门,得了官家的旨意,本帅便命人將闸门附近的河道堵住,就连蔡太师家的假山都搬来用了,俺倒要看看金人还怎样渡河!” 扎支回没想到宋人会提前料到他们的计划,对郭药师道:“他们既然用巨石堵塞河道,咱们就把这轻舟放到石头上,直接踏舟而过纵火烧门,只要水闸门一破,咱们这一千多人可杀他一万人!” 郭药师毕竟是常年带兵打仗的老练將领,见状,对扎支回道:“万户,宋人早有防备,咱担心攻门正酣之时城外突然杀出伏兵。” “二太子不是已让人牵制那支宋人部队了吗?”扎支回问道。 郭药师沉吟道:“咱总感觉不对劲,不如先撤,以观后变。” 扎支回大怒道:“跟二太子说先攻西水门的是你,现在让撤兵的也是你,郭药师,你这般反覆无常,难不成是又倒戈投靠了宋人?” 郭药师大惊,连忙解释:“既如此,那便依万户的意思行事。” 扎支回冷哼一声,开始投舟架桥。 郭药师命自己营中的人见机行事,自己则打马回到攻城军的后方,观察著形势。 ...... 福寧殿內,赵桓手中拎著油灯,问梁师成:“进行到哪了?” 梁师成道:“最新军报,金人正在攻打西水门,曹马帅用巨石堵住了河道,金人正在攻击水闸门。” 赵桓总觉得哪里不对,算了算时间,说道:“王宗濋的人呢?按说此时应该出现在西水门下了。” 梁师成摇摇头,“未见王殿帅传来的军报。” 赵桓突感不妙,他放下油灯,来回踱步,心中隱隱不安。 事先他已安排得明明白白,让王宗濋骚扰完斡离不的先头登河部队就抓紧撤回来与曹曚匯合,给攻击西水门的金军包顿饺子。 但金兵已经进攻一个多时辰了,王宗濋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难道是见对方先头部队人少,与对方火拼了起来被全歼了? 赵桓摇摇头,立马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八千装备精良的禁军,就是站那不动,他斡离不也得砍上半天,哪还能有余兵过来攻城。 事情没有完全按照他的预料走,他敲了敲沙盘,对梁师成道: “確定金军只进攻了西水门?” “回官家的话,確定。” 第九章 临敌(三) 赵桓放下油灯,来回踱步,他就算提前知道军情,提前做好部署,依旧在执行上出现了问题。 八千多人,六千多支神臂弩,若是王宗濋没出差错调头折返的话,金人的先头部队就会变成瓮中之鱉,被射成筛子。 勤王大军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来到,金军东路大军眼看已经拉著輜重朝牟驼岗集结,赵桓心中暗暗思忖。 他现在要面临很多问题,守御城外六万骑兵並不难,可时间一久,朝堂之上主战和主和派必然又吵成一片。 一年后金人还会继续进攻,就算他这位官家坚定不移的主战,面对东西两路大军合围,拿什么战?派谁去战? 目前能拿得出手的西军,在野战方面和金人相比,也是相形见絀。 他移步到御桌前,提笔写下一列名字。 “韩世忠、李彦仙,岳飞、曲端、吴玠......” 写罢,他嘆了一口气。 这些留名后世的良將分散在各地,要么还在发育,要么还没入伍。 “难道守城之后,朕真的要迁都?” 他心有不甘,目前太原城还没破,如果能將勤王兵號令起来,布防於各个重镇,结果还未可知。 就在此时,殿外有人传来军报。 “何灌军驻扎在城东宜春苑附近,请求进城面圣。”梁师成如实念了一遍。 赵桓心烦意乱,刚想隨口拒绝,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一振,眼中放光。 “不对,不对!韩世忠曾跟隨梁方平守黄河,梁方平兵溃后他聚拢起残兵与何灌一起退到了城外!” 韩世忠绝对跟何灌在一起! 赵桓心跳加快,復又故作镇定道:“若是让何灌进城,那我大宋的將领人人皆会降敌,听闻梁方平营中有位叫韩世忠的统领官十分勇猛,把他带过来,朕要见他。” 有韩世忠这张王牌握在手里,他焦躁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 这边刚说完,门外的小內侍向赵桓通报了一声刘錡求见。 刘錡急匆匆来到殿上,对赵桓道:“果然不出官家所料,金人正在攻打西水门,城战正酣时,曹步帅直接从拐子城下来,亲率两千骑兵出城,將金人逼退。” 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看了看刘錡,笑道:“怎么?你刘信叔见曹曚立了功,坐不住了?” 刘錡尷尬一笑,解释道:“回官家的话,臣听说金人六万兵马已在牟驼岗集结完毕,正在调运云梯准备第二轮攻城,李相公虽在各处布防,但臣恐金人初战落败,心有不甘,第二轮攻势必然更加猛烈,金人动用輜重,必然会从北向南而来,酸枣门和封丘门是金人重要攻击点,臣欲率右军增援李相公。” 赵桓略作思索,同意了刘錡的建议。 刘錡走后,梁师弯著腰对赵桓赞道:“君不疑臣,故臣得尽其智,將不瞒君,故君能总其威,官家之德,洞然如日月星辰之相照。” 赵桓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梁师成,这老太监抓了李彦之后对自己愈发贴得紧了,不仅如此,皇城司和宫內也被他整顿了一番,从原先的一万多人裁撤至三千多人,只留了精壮青年,且重新编了营。 既能体察圣意,又能替官家分忧,这样的人,赵桓没有理由不保他。 “李彦的家產抄没了多少?”赵桓突然问及此事。 梁师成忙答道:“城外田產抄没了三十二顷,另有洛阳十余顷,围城之际还没来得及充公,金三万两,银九万两,钱四十万贯,珍玩三百八十件,字画一百幅,粮米加在一起四万三千石,已让人全部充入內帑造册。” 赵桓眼皮子跳了跳,一个李彦就能抄出这么多油水,那其他几人还了得? 他的目光落在梁师成脸上,梁师成心头一惊,忙伏地请罪:“老奴知道陛下眼下急需用钱,愿將府中三万石存粮与四十八万贯家產全部上交充公!” 赵桓摆摆手,让他起来。 这个老太监现在如惊弓之鸟一般,得先將他的心安住。 “梁卿,当年没有你在宫中协助,朕也不会登上大宝,你放心,朕都记著呢。” 梁师成看著赵桓,突然想起十几年前他奉太上皇的旨意前去东宫探望,那个稚嫩的孩童抱著他的腿,嘴里喊著:“梁叔!下次再多给我带些藏书!” 如今那个吵著问自己要藏书的孩子已经是带领全城百姓对抗外敌的天子了。 时光真如白驹过隙。 赵桓继续道:“內帑现在归谁管?” 梁师成收起情绪道:“回官家,十年间,內帑都是归老奴管。” “现在还有多少钱?” 梁师成道:“金一万八千两,银八万两,钱二百三十万贯......” 一通匯报,梁师成將內帑所有的现存財產一併报给赵桓。 赵桓一向没有问过內帑的事,他认为父皇那种爱享受的人肯定不会亏待自己,所以內帑绝对会很充盈,听到梁师成所报的数字,他皱了皱眉,道了句:“我查看三年来的税收,每年都不少於五千万贯钱,怎地內帑会如此寒酸?” 梁师成回道:“是有那么多不假,但我朝连年对辽和对西夏用兵,光军餉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要养全国一百余万兵士,每年都要花去大半军费,太上皇爱风雅,修艮岳、运花石纲又花费一部分,还剩一小部分,留作各级官吏的俸禄,几乎不余什么钱,去年还从户部支了二百多万贯。內帑有这些钱,已是老奴尽力之为了。” 赵桓没有质疑梁师成的话,北宋的三冗问题一直被视为腐蚀国家的根源所在。 每年税收五千万贯,按现在的物价换算成白银得有四千多万两! 赵桓看著手中的帐册,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是个冒牌的皇帝,却也精研史书,知道歷代王朝的军费开支从未像本朝这般沉重。 梁师成见赵桓沉吟不语,以为他不信,解释道: “官家,老奴所言句句属实,禁军、厢军加起来一百二十五万余人,每年耗费钱粮三千余万贯,这还不算陕西、河北、河东三路对西夏和辽的用兵开支,那又是额外的,太上皇在时,修艮岳每年又要耗费上千万贯,一块石头从江南运到东京,光运输费与看护费就得花几千贯,老奴曾將內帑帐册呈给太上皇过目,太上皇也只说了句『知道了』……” “朕没有怪你。”赵桓安慰道。 第十章 临敌(四) 赵桓感慨颇深,每年五千万贯的岁入,换算成白银就是四千多万两! 每年四千多万两白银啊! 放在汉唐,足可养百万精兵横扫域外。 哪怕是后世身谢梅山的崇禎,若是有这份收入,怕是会惊喜地从绳套上立马活过来。 可放在大宋...... 一百二十多万军队,除去被各路军头掛名吃空餉的,再除掉一些老弱病残和混餉的军痞,真正到那些能征善战的军队手中的,又能有多少? 赵桓忽然想起自己看到过的一句话:“冗兵耗於下,冗吏耗於上,此所以尽取山泽之利而不能足也!” 范仲淹曾欲对三冗问题进行改革,但结果却是失败而终。 接下来守城大军的赏赐,还有二三十万勤王大军的粮餉,都要靠他这个官家从腰包里掏钱。 “朕的钱啊!朕的钱!” 赵桓手指不住地敲打桌子,吃空餉但手中拎著刀子的军人,冗杂的机构与充数的官员胥吏,皇亲国戚的巨额开销,他的眼光已经注视到金军撤兵后的朝局。 ...... 却说扎支回攻城时突遭曹曚出城奔袭,慌乱之下仓促逃走,若不是郭药师早有准备为他断后,他的头颅此刻已经被呈在赵宋官家的案前。 斡离不知晓后,只摆摆手,宽慰道:“敌军有备,不怪你,全是郭药师这狗娘养的出的餿主意,不过见你对俺们还算忠心,且绕过你这一次,往后攻城你只负责輜重运输。” 首战失利,完顏宗望很不服气,带著两千骑兵奔至樊家岗附近,一阵衝击,王宗濋率领的八千禁军一溃而散,王宗濋本人也落荒而逃。 “如今咱们各部人马均已渡河,輜重也已到位,咱就按部就班地从陆门攻进去,试试宋军的战力到底如何,他若能抵挡,俺斡离不敬他们是好汉,他若不能抵挡,俺就衝进城活捉了他们的官家!” 斡离不紧急调派布置,金人士气正盛,第二日卯时已开拔至酸枣门、封丘门下。 李纲见城下黑暗暗一片,顿时打起精神,对刘錡道:“观金人云梯数量,至少有数十座,刘將军得用床子弩將这些云梯击溃方可,否则一旦他们临近城门,我军便会陷入苦战。” 刘錡打量著李纲,顿感李纲有些莫名其妙,床子弩威力无比,但一次只能射五发巨箭,且下次攻击需要准备良久,这位李相公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金人大举进攻,苦战是必然的,床子弩不可能精確射到云梯之上,末將以为,等金人將云梯运至城下,我军士气正盛之时,末將遣五百精壮將士带上火料,用绳索顺绳而下,既能搅扰金人攻城,又能纵火烧毁云梯。” 李纲迟疑了一会,最终点点头,道:“就依刘太尉所言。” 不多时,金人正式开始攻城,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战至不多时,李纲发现弓手完全不够用,攻城的金人太多了,匆忙派人向赵桓匯报,要求多派一些弓手过来增援。 赵桓没有犹豫,立即下了手詔,让人从吴敏和耿南仲处调拨军械。 又从后军调拨三千人,拿著军械,全部隨李纲到城门守城。 李纲观察著双方战势,不断指挥著,酣战之中,刘錡半边脸溅满血水,对李纲道:“李相公,不能再放纵金人攀登云梯了,五百精壮已集结完毕,就等李相公一声令下。” “刘太尉,拜託了!”李纲行了个揖礼,但见刘錡亲自带领一眾人从远处的城墙上顺绳而下。 李纲会意,立即指挥这边的士卒主动朝城下进攻,以此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金人急欲登城,注意力全放在城上,等他们的指挥军官回过神来时,已发现二十几座云梯上浓烟滚滚。 李纲知刘錡得手,一时间,弓箭、石雹,全招呼了上去,宋兵越打越勇,金人竟一时討不到便宜。 从卯时打到未时,金军已躺了三千多具尸体,封丘门和酸枣门的城墙也被金人的箭矢射成了垛子,双方皆筋疲力竭,金人这才肯撤兵回营。 申时,赵桓接到急报,说是有一支金人部队正在乘舟攻打西北水门。 赵桓走到城防图前,心中大惊,西北水门连接金水河,如果被攻破,金人便可顺流而下,直接来到內城。 正在正当他欲亲自带领八千后军亲临西北水门时,昨日出城传旨的內侍匆匆赶来,稟道: “官家,何灌何步帅在城外听说西北水门被攻,已带军行至门下,正与金兵交战,另外,韩世忠也带来了。” 赵桓心中微微一动,道:“让他进来。” 韩世忠是突围逃出来的,这些日风餐露宿,赵桓的旨意传的急,內侍还没带他沐浴,也没教他覲见礼仪,便引他到了这福寧殿。 灰尘满面、鬢角散乱的韩世忠望著赵桓,久久不能语,似是在外面挨了毒打,委屈巴巴给赵桓叩了个首,道:“官家,俺韩世忠有罪!” 他將梁方平如何望风而逃、宋军如何溃败,自己如何突围拼杀的过程声泪俱下地为赵桓复述了一遍。 当然,自己神勇突围的那部分说的最多。 赵桓走到韩世忠面前,將他搀扶起来,韩世忠见状,眼珠子一转,把夺眶而出的眼泪立即收了回去,顺便歪了歪嘴。 这些小动作赵桓没有看到,只是宽慰他:“梁方平之过,韩统制不必往身上揽,连日奔波劳苦,朕这就传御膳,为韩统制洗尘。” 韩世忠怔了怔,自己不过突围而已,既没有全歼敌军人马,也没有斩杀敌军统帅,这位官家见到自己第一面就要赐御宴,那些节度使都没有这般殊荣,官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莫不是以为俺韩世忠投靠了金人,成了金人在城郊的探子,想从俺嘴里探探虚实? 俺老韩也不是这样人啊! 没过多大会,御膳传至,韩世忠也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梁师成在一旁不住地提醒:“韩將军,慢些吃,慢些吃,莫要在官家面前失了礼数。” 赵桓看著韩世忠吃饭的模样,也歪了歪嘴。 別人不知道你韩世忠,朕还能不知道吗? 韩世忠吃得正香,赵桓迎面坐了过来,笑道:“朕前些日翻看了父皇朝中的军功册,听说方腊当年是被你所擒,却被辛兴宗抢了功劳,朕可重新將功劳加在你头上。” “唉,官家,莫提那个小婢养的辛兴宗,俺那时不过是一低级军官,也不敢独占功劳,不然其他营的人还不得把俺韩世忠给剁成臊子做包子!俺能混到今日,全靠识趣,金人来了俺就拼死砍杀,上级武官让俺做啥俺便做啥,不然俺韩世忠哪能有今天得赐御宴的殊荣。” 梁师成听得难受,这是个哪里冒出来的村夫,在官家面前敢如此说话! “韩世忠!休得无礼!”梁师成吼道。 赵桓笑著摇摇头,示意梁师成不用阻拦,果然是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军痞,这种做派倒是討喜得很。 韩世忠喝了口肉汤,又抓了只烧鸡,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嘟囔著:“官家,你不用俺跟卖关子,想让俺干啥直接下旨便是,俺一不是金人派来的细作,二不是手握重兵的节帅,全凭官家吩咐。” 赵桓见韩世忠直接,便也说道:“何灌正在西北水门与金人交战,那里若是丟了,金人便可乘河而下直达內城,城內良將皆有差遣,朕欲带八千后军亲往援助,正巧韩统制来了,此事,你可愿意?” 韩世忠抹了抹嘴,跟隨何灌守城的人中,有不少他自己的人马,赵桓此言正合他意,但他依然端著架子不放,回道: “官家,可別说笑了,俺不过是一小小的统制,若是官家想让俺援助何步帅,胡乱找个人传旨便可,俺哪敢抗命?除此之外,官家定有別的事。” “韩统制,朕说太祖皇帝给朕託了个梦,让朕寻一个名叫韩世忠的军官,他日定能助朕击退金人,威震华夏,收復燕云,韩统制可信?” 这老军痞根本没入赵桓的套,什么请功,什么託梦,说到底还是城中无人可用,他韩世忠又是城內唯一一个与金人正面交过战並且成功突围的军官,所以官家才会指名道姓的让他过来。 可官家亲召,又给他兵马,若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走一步看一步,如今局势不明,他韩世忠三十多岁的人了,也得展露些头角让官家看看,总让手下人跟著自己受那些军头的气也不是常事。 韩世忠停下了嘴,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懂了,官家,你下道手詔,派个人隨俺去调遣后军,俺这就去西北水门。” 赵桓从殿上拿起一把宝剑,握著韩世忠的手,道:“韩统制不懂, 崇寧四年,你陷阵斩杀敌將,掷首城外,大败夏军。 蒿平岭之战,你率精锐鏖战,跃马斩杀敌国駙马。 藏底河之战,数次斩將夺旗,军功又被刘延庆夺去,但你之勇武早已传入朝中。 杭州北关堰破敌,王渊赞你是“万人敌”。 朕知道,韩统制心里肯定想著定是朝中无人可用,朕在无奈之下才派你领兵,御膳也好,託梦也罢,不过是让你韩统制效忠的藉口,可朕知道,这天下没了朕,百姓依然照旧生活,若没了韩统制,不知多少生民会在金人的铁骑下悲嚎,这是神宗皇帝当年寻找名匠打造的宝剑,朕今日特赏赐给你,愿韩统制为朕御敌!” 赵桓一口气说完,韩世忠怔怔的看著赵桓,自己这么多年的履歷,这位官家张口就来,当年刘邦对韩信,也不见得如此吧? 他內心微微漾起一阵波澜,自己不过是个泥腿子当兵的,当年拼死拼活,不过是为了多拿些酒肉犒赏,跟手底下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痛快吃喝一番,虽然品级低微,但他过得自在瀟洒。 这把剑是接也不接? 他咬了咬牙,就算不为自己著想,也得为营中弟兄们著想。 良久,韩世忠终於接过剑,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做派,单膝跪地,郑重道:“臣韩世忠领旨!” 三个时辰后,何灌背城迎敌,身上负伤无数,浑身是血。 一位统制官劝道:“步帅,金人至少有一万余眾,看样子他们是下定决心吃下这座西水门,守城士兵被牵制在其他城门,我们应当先行撤退,待援兵来到再与之合击敌军。” 何灌面目坚定,斥道:“我们都是罪该万死的人,本就深负圣恩,如今你还想再逃,效仿那太监梁方平吗?” 又是一阵激战,金兵后方,扎支回正在高处观战,得意对身边的副將道: “宋人也不过逞一时之能,西水门攻不下,那是因为我军先头部队人数太少,今日我率九千人突袭,这水门纵然固若金汤,我也要给他捅个窟窿出来。” 一位副將道:“万户大人,城下这支部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虽然军备寒酸,可士气高昂,不如派两队弓弩手,直接灭了他们。” 扎支回哈哈大笑道:“我正有此意,传令,步兵撤回,上弓弩手!” 金人弓弩手快速进发,何灌的四千多人存活已不过半。 见到弓弩手到来,何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下令道:“娘的,直接压过去,跟他们拼了!” 所有士兵几乎都杀红了眼,也都抱著必死的决心,何灌令下,所有人都冲向金人的弓弩手。 就在此时,城门之上突然鼓声阵阵,黄色的龙旗与仪仗纷纷立在城门上,赵桓突然出现在了西水门城楼上。 扎支回远远看见,顿时红了眼,指著赵桓的仪仗,激动地手都要抖了起来,他对部下说道: “我部即將立下不世大功!所有人听令,全力猛攻水闸门,不惜一切代价,生擒宋国皇帝!” 赵桓看著全面扑压而来的金兵,让人喊话,令何灌不要抵抗太紧。 何灌听闻官家圣驾亲至,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上身著朱红色龙袍的赵桓,奋力嘶吼: “罪臣何灌无顏再见官家!” 说罢,便只身衝进金人之中,奋力砍杀数人后,渐渐被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金兵群中。 赵桓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角微动。 第十一章 临敌(五) 假如赵桓是个普通人,他会立马和一旁的狄錚喊上御龙直的弟兄们拼死把何灌救出来。 大宋的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国危不丧志,落难不投敌。 仅仅因为上级军官惧敌溃败,自己无法接管局势,以至於招来今日之祸。 何灌自己也知道,他六十多岁了,活够了。 能杀一个金贼,便多赎一分罪。 只要官家心里別拿他当作孬种,什么都值了。 赵桓紧紧握住双拳,面部不住地抖动。 作为皇帝,他並非没有想过让这位年迈的老將进城。 但是刚动念头,高坐在东西二府的公相们便立即上书:引败將何灌入城,杀之以谢天下。 好啊,都是忠臣,都知道要杀败將,杀了何灌这个三朝武將,你们又会派哪个亲戚、哪位亲信来顶他的缺呢? 可你若不杀,他们就拼死进諫,你若不杀,他们就號召百姓与名满天下的大臣带头求你这个官家杀! 毕竟这些个文人士大夫都是精读史书的,比他赵桓这个研究生的含金量高多了。 都知道死諫之臣歷来都是政治正確的,都知道民意胜过天意。 只要你不怕史书上记你一笔刚愎暴虐、养宠为患,你就別杀。 他们想杀的人,就算杀错,最多不过是留到后世朝堂上平个反、追个封,那时就算翻案,后世之人也会原谅他们。 局势所迫,实属无奈嘛! 呵,政治。 赵桓能保住梁师成,是因为梁师成手里握的东西太多,徽宗一朝,半数詔命圣旨都出自他手,哪些人给他行过贿,哪些人的小鞋被记到小本本上,谁都不能保证梁师成送审后不咬自己。 故而这些道德高尚、傲骨錚錚的相公们要借陈东这个愣头青的嘴说出想法。 但何灌不同,何灌犯的错误太严重了。 他身为三衙步军司最高统帅,若是不死,影响会极其恶劣。 好在他给自己留了个最体面的死法,堵住了一部分人的嘴。 皇帝难当啊! “官家,金人上套了。”狄錚的提醒让赵桓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战场。 仿佛赵桓成了一个宝贝,扎支回在战场上死命地让部下往前进攻,全然不顾城楼上的箭矢。 护城河上金人的尸体几乎要填满水闸门前的河道。 赵桓见金人后方烟尘四起,心中会意,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此刻韩世忠带著后军突然从扎支回后方奔袭而来。 韩世忠亲自陷阵,先斩了金人两名大將,而后从马上起身,搭起弓箭,瞄准金人阵中拿著指挥旗的扎支回,一箭將扎支回的后脑勺射穿。 主將身死,其余金兵也不顾城楼上的宋国皇帝,纷纷慌乱而逃。 赵桓见时机正好,命狄錚带领隨从的三百御龙直大开水闸门,乘舟过河,与韩世忠前后夹击,硬生生把扎支回的九千营兵吃得乾乾净净。 韩世忠大捷后,救回了原先自己营中跟隨何灌守城的弟兄,点了点人数,只剩下不到一半。 “他娘的,早跟你们说过,不要陪何灌送死,就是不听!”他骂了一句,吩咐兵卒將自家兄弟的尸体扛回城內,妥善安置。 韩世忠对著城楼上喊道:“官家,俺已解围,可否回城?” 赵桓本想让他一鼓作气,带著人马到封丘门和酸枣门支援,但转念一想,这次得手已是刀尖舔血,要是在支援途中遭遇金人部队恐怕不妙。 “韩统制已立下大功,准备回城听赏吧。”赵桓笑道。 与此同时,封丘门与酸枣门的局势也在改变,金兵从早攻到傍晚,死伤数千人,眼看没法攻破,还白白折损了二十多座云梯,於是准备暂时撤回牟驼岗休整。 斡离不亲自率领队伍前来接应,骑在战马上的斡离不脸色很不好看,本来就没有多少兵马,仅一天之间便折损一万多人,还死了个万户,他心中难免气愤。 回到营中,他紧急召集西路將领,商议接下来的准备。 “赵宋的皇城坚固,我军的兵力就算铺开也围不住这座城,如今粘罕的西路军又被堵住不能合兵,听说宋人朝廷不少大臣都想著跟咱议和,俺想著索性敲他一笔,等到明年秋天再作打算。” 金人长途奔袭,多数人为的也是钱財银两,能享受谁愿意拼命呢? 所以斡离不此言一出,立马得到了拥护。 一位部將道:“刚渡河的时候,俺便在牟驼岗附近抓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他们自称是宋人的宰辅,不如带到帐前让二太子瞧瞧?” ...... 正月十二,李邦彦等人从金营返回,议和的消息在城中铺天盖地的传开。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恨得牙痒痒。 朝中大臣乱作一团,主战派內部与主和派內部也產生了分歧。 主战派现在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守城之战挫败了金人锐气,此时乾脆大开城门,与金人排阵决战,打出大宋该有的气象。 这一派五品以下少壮者居多。 另一派则想效仿澶渊之盟,守城一战,金人吃了苦头,自家这边也长了面子,同时让天下人都看到,宋人不怂! 既然长了志气,就別和金人计较那么多,拿点钱赔个不是,大家各回各家。 主和派中的矛盾就比较复杂了,依然有不断上书赵桓请求迁都的,有借著天下苍生免受兵祸之名求赵桓委屈委屈的。 还有分析宋金两国战斗力得出“完全打不过”的结论后,让赵桓给金人上尊號。 之前是主和派和主战派的矛盾,现在分成了好几派,互相爭论,互相攻击,好不热闹。 崇寧殿內,赵桓视朝。 五品以上的在京官员,全部给喊来了。 赵桓今日提出三个议题: 第一,如何处置抗命兵变的王宗濋。 第二,如何赏赐守城有功的將领和士卒。 第三,议和与议战。 宫內已提前將议题告知给这些大臣,许多人笏板上都记满了小笔记。 关於如何处置王宗濋,大臣们在朝堂上经过了一番意见交换,最终由吴敏上奏,抗命是真,但念在其守仓心切,並非溃逃,又是官家的亲母舅,暂且革了他的职,让他回家享清福去。 第十二章 谋划(一) 大臣们也不觉得官家真的会处置他这位舅舅,大家默契地打个哈哈,替官家把不能说的话说出来,糊弄糊弄就算过去了。 但赵桓却不领情,他对吴敏道: “按吴枢相所言,王宗濋既抗命,便当以军法论处,你说他守仓心切,可他若是不抗朕的旨意,在金人攻打西水门时,城楼上不会死那么多守城將士,那些人的命,谁来负责?” 吴敏辩驳道:“战时杀大將是大忌,臣知道官家没有私心,还请官家看在王显恭皇后的面子上,让王宗濋戴罪立功吧。” 赵桓绕过御案,走到吴敏身前,盯著他道:“吴敏,朕告诉你,罪就是罪,功就是功,西北水门外何灌的尸体被金人砍成了肉泥,怎么不见你们出来说句话,也让他戴罪立功!军营中没有什么皇亲国戚,抗令者必斩!” 吴敏抖动著年迈的身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就是个和稀泥的高手,本以为统一一下意见,自己出来说句话,卖个人情这事就算过了,可官家这態度,是想算个清楚。 李纲走出行列,举笏奏道:“官家,当下第一要务乃是守城,王宗濋身领殿帅一职,若是斩了,城中怕是不好找带兵之人,不如等金兵退去,再计较王宗濋之罪,望官家三思。” 李纲切中要害,赵桓心中笑了笑,自己的戏演差不多就行了。 王宗濋死不死,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议这件事的时候,他要立一立自己的威风。 吴敏这位老枢相他尚可义正言辞地训诫,等会谈及后面两件事,眾人发表意见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赵桓声音平平:“今日朕若因亲故而纵之,明日诸军有样学样,抗命以求情理,朕的军令还算不算数?” 李纲再拜:“军法不可废,但亦不可因一人而寒眾心。” “寒眾心?”赵桓点点头,“守仓心切是真,抗命也是真,李卿提议的战后再治罪,朕同意,日后凡是朕以亲征行营司下发的旨意,若有再敢违命不从者,一律军法处置!”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差不多了,眾臣也不再有敢言及此事者。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什么叫从亲征行营司发的旨意不可违抗? 枢密院管著军事调度,现在搞出来个亲征行营司,官家这是想越过枢密院,把军队的指挥权和人事权攥到自己手上。 偏偏吴敏自己冒出头,替王宗濋说话,非但没討好官家,自己还碰了一鼻子灰,而后官家一句话,便让他吴敏这个枢相无言以对。 有人暗暗佩服赵桓的权术操控能力,有人不以为然,以为赵桓在这个节骨眼架空枢密院是刚愎之举。 可不管如何,没人说话就代表调子定了,枢密院的权力在不知不觉中靠向了赵桓。 议罢,紧接著便是最重要的第二件事。 一提到是战是和的问题,崇寧殿立马炸开了锅。 赵桓止住了眾人的议论和爭辩,说道:“李太宰在金营传来的消息,金人提出五个条件。” “第一,尊其皇帝为伯父......” “官家,万万不可!我大宋乃天下正朔,寧可死节,不可失志,金人辱我也!” “有什么不可?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我大宋能屈能伸,一个尊號有甚好计较!待我朝兵强马壮北伐之时,定灭了他们金国!” “你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我和你拼了!” 两个五品官员,整出这般闹剧,立马就被守在殿外的御龙直给架了出去。 “第二,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 此言一出,崇寧殿內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全是沉默。 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是国之屏障,战略意义极其重要,如果隨意交割出去,金人便毫无阻碍地侵入中原腹地。 “第三,缴纳金一千万两,银五千万两......” 听到这里,有些年纪大的官员已经站不住,直接昏厥过去,侍卫又是一阵忙活。 宋朝倾尽举国之力,极尽搜刮之手段,也不能保证拿出这些金银。 这与灭国有何区別?! 有殿中御史站出来,上奏道:“臣请弹劾李邦彦、唐恪等人,身为宰辅相公,能让金人如此信口开河,已失人臣之道!” 人群又开始议论起来,他们一不敢出城拿金人撒气,二不敢站出来和赵桓正面质对,御史撕开这个口子,正好將气都撒在李邦彦等人身上。 一大波人站出来细数李邦彦和唐恪等人的罪行。 李纲、吴敏、耿南仲深深看了赵桓一眼。 他们那日一时看不透赵桓的心思,只认作是官家做了两手准备。 直到今天才看懂,官家让李邦彦自己上套,等的就是这一天。 重用李纲,让李邦彦出城和谈,再让李邦彦成为眾矢之的,官家早已料到金人的胃口,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议和,他想的从来都是死战! 前面看似简单没有波澜的做法,全是为了给主战一派扫清障碍。 耿南仲从小便教赵桓读书识字,他很好奇自己这个学生从哪学来这些帝王心术? 想到这,他对吴敏和李纲的怨念又多了一分。 尤其是李纲,作为钦点的亲征行营司使,这次守城他立下的功劳连耿南仲也丝毫不敢质疑。 眼看著李纲要压自己一头,自己年迈无力,以后还拿什么跟他斗? 耿南仲嘆了口气,心道:人不服老不行嘍。 赵桓此时出言阻拦弹劾李邦彦的声音,他对大臣们说道: “李太宰身在金营,也是被逼无奈,金人开的口,与他无关,朕的意思是让李太宰继续跟金人讲价,若能谈妥,满朝文武都得念他的好,若谈不妥,再依御史之言治罪不晚。” 说出前三条已经引起这么大的震动,赵桓乾脆將后面两条一口气说完: “第四条,归还燕云十六州逃入宋境的百姓。 第五条,把亲王和宰相送到金营当人质。” 五条说完,群臣的目光全部放在了李纲身上。 谁都想知道,这位官家身边最红、朝堂之上最热的相公,在听完这五个条件后会作何感想。 第十二章 谋划(二) 李纲的態度被整个朝堂关注著,他没有卖关子,很直接说道: “臣以为,三镇绝不可割让,祖宗疆土,我辈当以死守,岂可让与贼人?金银方面,臣以为可以先让李太宰拖住金人,待各路勤王之师抵达城外再去谈价,其余三个条件,勉强答应於我也没太大损失。” 李纲的调子定得很中肯,既稳了主战派,又安了主和派的心。 赵桓深表同意,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一个“拖”字,等各路人马匯集,他便能以行营司的名义直接召集各路將领,只要命令能下达,兵权与指挥权便能握在自己手中。 他倒不是贪权,如果朝堂上意见拿不下来,今日主战,明日主和,勤王兵马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將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况且,只要手里握了军权,他便有和大臣们抗衡的资本,他这个被架在檯面上的皇帝说话才有分量。 散朝后,赵桓特地將尚书左丞兼户部尚书蔡懋、权知开封府事聂山留了下来。 喊他们来,就为一件事,钱! 犒赏守城將士已经从內帑抽去八万贯,勤王军一到,恩赏钱、慰军钱、抚恤钱,还有他们的吃喝拉撒,加在一起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莫说什么保卫家国的豪言壮志,各地军头带著军队来给你卖命,图的无外乎是名利二字。 没钱谁跟你混啊? 赵桓算了算,勤王大军预估有二十五万人。 按祖宗之法,禁军出战的“特支”或“开拔赏钱”,通常每人 300文到500文不等。 人家勤王师现在是救驾,得给足面子,得按每人 500文算。 25万乘500,就是十二万五千贯。 除了赏钱,也不能让人家饿肚子,皇帝得尽地主之谊。 一个士兵一天的口粮標准,通常为 2升米,二十五万人一天就要吃掉五千石米。 二十五万大军,按比例算,战与輜重马骡至少有5万匹。 一匹马一天至少需要草料加料豆 3束,5万匹马一天吃料就是1500石。 延丰仓的四十万石粮草若是没有水分,加上有些勤王部队自备的粮草,还能吃上一百来天。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头疼的是各种杂费开支,柴薪油烛、盐菜钱、伤兵抚恤、军械修缮、这些加在一起每天近乎要花掉15万贯,而且是必不可少的消耗品。 如果打退金兵,在勤王部队离开或者驻守城池前,还要进行赏赐,每人至少一贯,加上各种军功赏赐,算在一起最少三十多万贯。 赵桓加了加,最大的开支是杂费,不过这些钱按照惯例可以让各部自己承担七成,朝廷象徵性的支援三成即可,按照六十天来算,要花费三百万贯左右。 也就是说,不算上粮草钱,在战时养二十五万人两个月,需要花费將近四百万贯。 內帑的钱显然是不够的。 赵桓揉了揉脑袋,待眾人散去,他对蔡懋道: “蔡左丞,勤王兵的开销是一笔巨款,朕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四百万贯,朕从自己的內帑拿出六十万贯钱犒赏將士,你们户部也得想想办法凑一凑。” 蔡懋嘆了嘆气,道:“如今国库只有余钱一百二十八万贯,还要供应各个衙署开支,官家,户部一时之间......” “国库的钱怎会如此之少!”赵桓突然站了起来。 蔡懋战战兢兢道:“国库本有一千零三十四万贯余钱,太上皇禪位拿了七百万贯作为南巡费用,官家登基时又发了二百多万贯赏赐,故而......” 赵桓听到这话,恨不得立马將他那个便宜老爹拉过来狠狠扇上两巴掌。 逆子败家,昏君败国啊! 蔡懋也不是抠搜,只是这一百多万贯,连发放官员的俸禄都不够。 但是眼下必须让他吐出来。 赵桓不再看蔡懋,而是挑了挑眉,略带戏謔地对蔡懋身旁的聂山说:“聂卿,听说太学生前几日又在宫门外聚集上书,要朕诛杀六贼,民意难违背,李彦已经伏法,朕的意思是,先拿蔡氏父子开开刀?” 聂山认真道:“官家若是將这差事交给臣,臣明日一早就能將蔡家抄了,顺带把蔡京的脑袋给您带过来,蔡攸虽然远在江南,只需给臣七日功夫,亦可將其头颅带来。” 赵桓別有深意地撇了撇蔡懋,对聂山道:“聂卿身为文臣,杀心怎能如此沉重?朕要你去好好审一审他们,看看蔡家在朝中安插了多少眼线,哪些人跟他们父子之间有过勾结。” 聂山一向耿直,对赵桓道:“官家何必让臣去审,您身边就站著一位!” 蔡懋眼睛瞪得老大,气得鬍子直抖,“聂伯玉,你胆敢辱我!” 要是聂山真按赵桓说的办,满朝文武十之七八都要被清算,很明显,这是赵桓有意说给蔡懋听的。 谁不知道他蔡懋一向攀附蔡家,跟大太监梁师成的关係也十分密切,要真清算起来,他蔡懋第一个就得被拿下。 赵桓打圆场道:“哎,聂卿不可冒失,蔡左丞,前些日听梁师成说您家里添了第十二房姨娘,朕还没给你贺喜呢。” 蔡懋心中叫苦,官家为了钱,这是拿他开涮呢。 一会儿蔡家,一会儿梁师成的,这两个人都是他的伯乐,官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今日若拿不出钱,他怕是走不出这崇寧殿了。 蔡懋尷尬地咳了两声,道:“回官家,老臣方才一时失言,刚刚又在心中算了算,百官的俸禄可以先欠著,等收了秋税再补上,老臣愿代表户部拿出一百万贯以作勤王之资。” 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是为朕分忧的好臣子嘛。” 一百三十万贯有了,现在还差二百七十万贯。 “聂卿,朕从皇城司给你调配一千人马,给我去把王黼的家给抄了!” 聂山品了品味,当即明白官家的意思。 童贯和蔡攸跟著太上皇南巡,早把家產带走了,只留些田地,现如今没甚大用,蔡京的家產全被他带回老家了,朱勔的老窝在苏州,够不到抄,梁师成还在官家做事,看样子官家是想保他。 而王黼这个巨贪,就算跟著南巡队伍,他的家產也不可能一下子运完,因为实在太多了! 第十四章 谋划(三) 王黼人称“王半国”,城中传言,他的家產抵得上朝廷一年税收的一半。 军费贪污、地方索贡、当铺田產是他財富的主要来源。 当年就是因为宋钦宗赵桓抄家太晚,导致王黼转移了部分財產,如今的赵桓可不是宋钦宗。 把这件事交给聂山他很放心。 一是因为聂山这个人杀伐果断,执行力超强。 二是王黼与聂山之间產生过罅隙。 和当初找梁师成抄李彦的家一个道理:朕给你们出气的机会,你们帮朕把事办好。 赵桓心中暗暗谋划,其实户部出些钱,內帑象徵性再拿出一些,足够支撑到金人退兵。 但赵桓心中所谋,岂止退兵二字。 金人在攻破太原后,明年秋天会继续分兵合围东京,只求金人暂时退兵,靖康之耻依然会在他手上继续重演。 崇寧殿內,聂山已经离开,只余下蔡懋与赵桓君臣二人。 心中谋定后,赵桓换了一种语气,轻声对蔡懋说道:“方才朕有意得罪,蔡卿不会怪朕吧?” 蔡懋眼皮子往上抬了抬,都是千年的狐狸,官场的老油条了,一听赵桓的语气,顿感不妙。 “天下就像一大家子,官家是这个大家族的君父,为君父分忧是臣子的本分,官家要臣死,臣也不得不遵从。” 赵桓暗暗咋舌,这老傢伙果然厉害,一个“不得不”说得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蔡卿,朕穷啊!”赵桓苦笑道。 蔡懋道:“臣身为尚书左丞兼领户部,全靠官家恩宠,臣自当肝脑涂地报效官家,但君父之忧乃国家与社稷,非臣这副残躯可以支撑,官家若是想让臣这支残灯燃尽最后一滴灯油,臣绝对遵从,若是觉得臣老了,不中用了,还望官家准许臣乞骸骨。” 赵桓还没说事,蔡懋就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他的態度很明確,別找他干太过为难的活,不然他直接撂挑子。 “老傢伙,就等你这句话呢。” 赵桓笑道:“朕也思量了,蔡卿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朕实在不忍心你再为国事操劳,朕准你致仕归乡,只是国库空虚,眼下处处用钱,朕就不赏你什么了。” 蔡懋人懵了。 开什么玩笑? 忙活了一辈子,终於坐到尚书左丞的位子上,如今正逢国乱之际,他觉得自己尚有发挥的余力,在人生最后阶段若能做对一次选择,以前那些毁谤便可在史书上洗白。 我在跟你赌气好不好? 他有些慌张,忙道:“官家,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桓摆摆手:“不讲不讲,朝会时间太长,蔡卿该累了,把朕需要的钱支好后,卿就可以致仕了。” 蔡懋有些不服气,还想辩驳,却见赵桓已经拂袖离去。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恶狠狠的看著赵桓离去的身影,復又茫然离开崇寧殿。 回到寢宫福寧殿,梁师成一早便把御膳伺候好,他慌忙迎上来,接住赵桓脱下的外袍。 赵桓吃了两口饭,拉著梁师成过来嘮嗑,他问道: “梁卿,你执掌中枢多年,金人狮子大开口,要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其余丝绸绢帛各1000万匹,另需马、驼、驴、骡各万头,你跟朕说说,朕上哪找这么多东西去?” 梁师成琢磨了一番,回道:“金人不过是故意抬价,他们也不会真的以为国都有这么多钱,要看金营里的相公们怎么去压价了,况且金人已见识我大宋守城决心,当年澶渊之盟都能谈价,如今当然也可以。” “朕要是哪天被金人掳走了,你就逃出宫殿,带上家產找个山间避乱去吧。”赵桓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 梁师成知道官家这是说气恼话呢,急忙哄道:“哎呦喂,官家,我大宋国威尚在,东京固若金汤,天下有能之士无数,怎会有恙呢?” 赵桓道:“朕缺钱。” 梁师成这些日子对这位官家有了新的认知,他不会真以为前几日决心主战的官家会拿著大把金银去议和,现又说缺钱,定是另有所图。 “官家,內帑和国库的钱属实是捉襟见肘,当年范文增公提出三冗问题,其中就有冗费一说,世代生活在东京城的文武百官家中光是赏钱就堆积如山,若是官家以议和的名义募捐,城里的商户加上这些富得流油的大臣,指定会凑出不少钱。” 赵桓嘴角一翘,夸道:“还是梁卿会为朕分忧啊!” 他其实早就想到这个问题,城外的金人开出天价,他不能让城里的富户无动於衷。 朕的士卒守城保你们平安,你们交点保护费总能说得过去吧? 赵桓放下碗筷,对梁师成道:“百官富户精明的很,到时候他们串通一气,每家只给朕出个一两千贯,还不够朕塞牙缝的。” 小內侍收拾完赵桓眼前的餐具,梁师成一边擦著桌子一边道:“所以官家得把这件事交给一个信得过又不怕得罪人的大臣去做。” 赵桓表示认可,回道:“你觉得聂山怎么样?” 梁师成道:“聂伯玉性情刚猛,处事果敢,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他接下这个担子后,东京城日后怕是容不下他了,官家不能让这等刚臣直臣无法过活,他是一把生锈的刀,官家得好好打磨过后才能让他去剁砍那些硬骨头。” “派別的大臣去,又怕旨意执行有缺,所以官家,这份差事,让老奴去做吧!” 梁师成突然跪在赵桓面前,重重地叩了个头,言语诚恳,涕泪满颊。 话说到这份上,二人都明白对方的心意,赵桓缓缓扶起梁师成,嘆了口气道: “人言你梁师成大奸大恶,殊不知身入朝局,没有人是乾净的,有些满口家国社稷的臣子表面忠勇,真要是给他们身上压压担子,指不定会把事情办砸到什么地步。” “梁卿,把握好分寸,別把人往绝路逼,此事,拜託了!”赵桓紧紧握住梁师成的手。 梁师成眼神深邃,突然想起当年初进宫时,在书艺局做工的日子。 他突然笑道:“官家,您好像长了根白头髮,让老奴为您掐掉吧。” 赵桓伸了伸头,梁师成顺手揪掉那跟白髮,眼中满含热泪,仰天大笑道: “多谢官家成全,我梁师成此生足矣!” 这位高龄的老太监转身挥袍而去,从福寧殿到宣德门的走过,这一路,是他这辈子腰杆挺得最直的时候。 第十五章 恩威(一) 梁师成走后,赵桓突然觉得宫內空空落落。 拋开大宋官家这个身份,他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梁师成最初不过是想保命,时至今日竟可以为他这位官家从容赴死。 在赵桓的视角里,比起拿致仕威胁自己的老滑头蔡懋,梁师成这位敢为他抗事能为他办事的大太监简直就是难得的肱股之臣。 毋庸置疑,梁师成已被列入“六贼”名单,在城內舆论的影响下接下这份差事,等於是得罪了整片朝堂,他无疑是在求死。 背负千古骂名的“奸相”真心实意对他,身居要职的宰辅一心想著当甩手掌柜。 赵桓摇摇头,歷朝歷代的官员都难以用忠与奸这两个標籤去区分定义。 可笑之至,可悲至极! 他在殿中徘徊良久,最后將目光落在那张疆域图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军第二次进攻將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怎样的打击。 守城时所杀的金人,不过是些辽国降將与北方弃城的溃军。 从始至终,真正出现大量金人的战场,是韩世忠在西北水门突袭的那支部队。 熟知歷史常识的他听过也见过金人的骑兵有多可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汴京城地处平原,无险可守,稍微懂点军事的人都懂得在河南、河北这种平原开阔地带与金人作战等同於自寻死路。 赵桓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得迁都啊! 他在地图上来回寻找,最终將手指放在了襄阳。 赵桓选中襄阳的原因很简单,能守、能控,且地处中原,不算偏安一隅,在政治意义上可以自洽 从地理位置上看,襄阳在汉水上游,是南北交通的咽喉。 北面是南阳盆地,西面连著关中,南面是荆楚平原。 有句古话叫:“襄阳不失,天下可图,襄阳一失,江南难守。” 襄阳往南是荆州、江陵、洞庭湖,再往后是江南腹地。 就算战局再坏,前面还有层层防线作为缓衝。 襄阳在战略意义上也非同凡响,往西是均州、金州、商洛、关中。 这条路能直接连通陕西。 只要他这位皇帝身在襄阳,就能联繫西北的六路军团,也就是说,西军、荆湖军、川蜀军,都能被一个中枢指挥。 作为一个后来人,赵桓深知襄阳城是绝对能经得住考验的。 后世的南宋后来为什么能顶住蒙古几十年?全靠襄阳和樊城。 直到襄阳之战爆发,南宋防线才彻底崩。 可是......赵桓摇了摇头,眼下襄阳去不得。 有三个原因:一是钱的问题,二是兵的问题,三是名分的问题。 钱的事情,梁师成正在办理,他就是为了去襄阳,才让梁师成以纳捐和议钱的名义去敲诈全城富豪的。 兵的问题,赵桓自认为是不懂兵的,如何分兵驻守,如何调配资源,他都不明所以,所以他想等勤王大军到来之后,听取一下军头们的想法。 最后就是名分的问题,赵桓就算移驾,也绝对不能大张旗鼓的打著迁都的旗號举城涌入襄阳。 迁都意味著朝廷承认了金人给自己带来的威胁,同时也证明了皇帝的软弱。 主心骨都跑了,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待?这在政治上说不过去。 李纲必定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李邦彦蔡懋之流他尚能应付,但李纲带头的话,身后一群愣头青再一附和,他这个皇帝多少都得掂量掂量。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对主和派赶尽杀绝的原因,倒不是赵桓喜欢诸臣搞內斗,而是必须要有几位主和派代表在朝堂上与主战派產生爭议,他这个皇帝才能在中间充分行使自己的决策权。 这是政治游戏。 李纲纵然是位千古流芳的忠臣、能臣,但有时候也不能完全按照他的意见走。 在抗金这条战略目標上,他与赵桓无疑是一致的,但是在具体战术操作上却各有各的想法。 赵桓知道歷史的结局,而李纲不知道。 他思索再三,觉得此事还是缓一缓再说。 ...... ...... 一直到正月十八,宋金两方都在討论议和之事,李邦彦等人想压价,却被几个强硬做派的金人將领嚇得险些没兜住裤襠。 这几日接连传来的消息都是原先的价码。 比这个消息更让城內之人气愤的,是大奸贼梁师成带著皇城司的人到处在城內张贴告示,“劝”东京城的妓院、酒行、饭馆等等高利润行业与六品以上官员、富商纳捐。 有少捐、不捐者,梁师成就让皇城司的兵卒守在他们门口,亮著白刃好生劝慰。 有朝中五大员威胁梁师成,要去赵桓面前参他一本,然后鼻樑骨就被皇城司的士兵一拳给干碎了。 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梁师成代表的是谁。 於是,群体事件发生了。 那位意见领袖,太学生陈东带著一眾百姓在宣德门外伏闕上书。 宫门前呼声震天,陈东挺立著身子,衣袂飘动,颇有风骨。 他举起手中的奏疏,高声道: “太学生陈东,率诸生与东京父老伏闕上书!” “自古以来,天子与社稷存亡与共,昔周赧不去洛邑,唐肃宗不弃长安,皆以一城系天下之心,今金虏逼近,国都將危,正当上下同心,共守京师。” “而今朝廷不思整军固守,反纵容奸宦梁师成逼迫官商纳捐,此行此举无异於盗匪劫掠,此非救国之策,实乃乱邦之举!” 人群中顿时一片附和。 陈东声音越发高昂: “书生庶民,亦知大义,伏请官家诛杀梁师成,止搜括之举,整顿朝堂,还京师一片明朗!” “请诛梁师成!” “请诛梁师成!” 宣德门外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殿內,赵桓听完內侍稟报,阴沉著脸问道:“多少人?” “回官家……太学生三百余人,百姓约五六千。” “好大的胆子!”赵桓將手中的御杯猛地摔在地上,大怒道:“他陈东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朕怎么做皇帝?!!” 发泄完情绪,他在殿內反覆思索,事情办完之前,他必须要站在梁师成身前为他挡下一切。 梁师成是他意志的执行者,君臣二人此刻休戚与共,若是连太学生都搞不定,他这个皇帝可以找根麻绳自我了断了。 他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呼吸慢慢恢復平稳,良久,忽然笑著冷哼一声,隨后自言自语喃喃道: “书生,书生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替天下人做主。” 赵桓吩咐內侍道:“把这位陈东,给朕从宣德门请过来,朕倒要问问,他有什么安邦定国的良策。” 第十六章 恩威(二)入库后期,求追读求收藏求票票~ 內侍领命后前往宣德门外传召。 民眾的情绪较为亢奋,见到內侍出来,直接往他身上砸石块。 內侍的额头被开了个花,捂著头嚇得赶紧进门躲避。 有太学生站出来说道:“这太监受官家之名召见陈东兄,先让他去面圣,看看官家有何旨意。” 有人小声道:“陈少暘……別去!这是要拿你问罪!” 陈东却只是轻轻一拱手,神色平静道:“天子召见,岂可不去,我陈少暘若是能回来,会把官家旨意一五一十告诉各位兄弟父老,若是回不来,家中的老娘万望诸位帮忙照料。” 他说罢,整了整衣袖,大步向宣德门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殿內。 赵桓已重新坐回御座,面上看不出怒气,只是手指轻轻敲著御案。 片刻后,殿门开。 陈东被引入殿中。 他走到丹墀下,俯身叩首。 “太学生陈东,叩见官家。” 赵桓没有立刻让他起身,淡淡打量著他。 年纪有些大,比想像中要大。 四十来岁中年人的模样,圆脸,体態微胖,不是他预想的那种瘦削英俊的长相。 赵桓半晌不语,忽然冷声道:“你就是那个在宣德门外带头闹事的陈东?” 陈东抬头,迎著赵桓的眼睛,神色不卑不亢。 “草民不敢言闹事,不过为社稷进言。” 赵桓眼角一跳,怒意再次袭来,反问道:“进言?进言要堵宫门?要鼓譟百姓?要在朕的京城里喊杀大臣?” “你们是太学生,还是乱民!” 说实话,从赵桓的政治处境来看,像陈东这种人,是非常麻烦甚至有点碍事的人物。 赵桓实在忍不住,才会在盛怒之下连续发问。 第一,陈东有道德高地。 他不是贪官,也不是权臣,他是典型的士人清流。 这个时候若压制他,会被人说成堵塞言路,打压正义之士。 第二,他会扩大舆情。赵桓早在收到第一封奏疏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问题。 陈东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是太学生、士林舆论和宰辅的支持。 演变到如今伏闕上书,已经算是政治运动了。 第三,这傢伙直接绑架了赵桓的政治操作空间。 赵桓想跑去襄阳以图后续抗金,让梁师成给自己干个脏活,让官员和富商吐出些油水,这本是战略上的决策,但陈东这个半吊子出现在宫內外,让赵桓十分为难。 想到这里,赵桓有些破防了。 但陈东依然挺直腰杆,拱手道:“官家方才所言,非明君待民之道,草民不敢作乱,只是国难当头,奸邪误国,若不诛杀梁师成,何以安天下人心?请官家收回所谓乱民之言!” 赵桓真的怒了,这傢伙实在是冥顽不灵,看来今日朕不得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了。 他指著陈东,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太学生,张口就是天下,闭口就是社稷,还拿什么明君来挤兑朕,好啊,听你们的话就是明君,不听你们的话朕就是昏君暴君了?” “朕问你,金兵攻城的时候,你在哪?金人勒索朕的时候,你在哪?將士们以身殉国的时候,你陈东又在哪?!” 陈东听罢,没有立刻辩解,他先是沉默片刻,隨后缓缓抬头道: “官家所问,草民不敢欺瞒,金兵攻城之时,草民不在城头,金人勒索之时,草民不在朝堂,將士死战之时,草民亦不在军阵。” 他顿了一下,拱手再拜: “草民不过一太学生,本就无官无职,无兵无权,朝廷每年给臣的,不过是太学中的几斗廩米、几贯学钱,臣领多少俸禄,便做多少事情。” 陈东像是没说过癮,继续道:“城头有守城之將,军阵有统兵之帅,朝堂有执政之臣,谁食朝廷俸禄,谁担朝廷之责。” 他抬头看向赵桓:“草民能做的,不过是读圣贤书,守读书人的本分,书中教草民见乱当言,见邪当斥,若朝廷无失,草民自然在太学闭门读书,可如今国难当前,朝廷权幸专政,天下士子愤懣,臣若仍装作不见、不言、不问,那臣领的这几斗廩米,才是真正白拿了。” 他再度俯身一拜:“官家问草民在做什么,臣今日站在宣德门外所做的,正是一介书生唯一能做的事,以口为剑,以言为矢,劝君远佞,仅此而已。” 赵桓看著殿下这个年轻的太学生,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感觉,愤怒当然还在,堂堂皇帝被人堵著宫门逼著杀人,谁都会怒。 可怒火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这人太乾净了,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赵桓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年少时读书的日子,读到岳飞传时,他也曾痛恨赵构与秦檜,那时他也天真的以为,一个国家只要忠奸分明,朝堂如棋,圣君一怒便可还天下一片清明。 眼前这个太学生跟他那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国库里到底还剩多少银子,不知道二十万勤王军每天要耗掉多少粮草。不知道京城里那些看似忠直的大臣,背后各有多少门生、多少党羽。 更不知道有些人今日骂奸臣,明日就能投到另一位权臣门下。 陈东眼里的天下,是圣人眼里的天下,而赵桓眼里的天下,是帐册、权衡、是无数人心与利益交织出来的一滩发臭的屎! 书生只看黑白,可这个世道从来不是只有黑白,且陈东过於狂妄了,这类人往往喜欢以君子小人去区分不同的人,这就容易造成一个极端,“我”肯定是君子,跟我作对的绝对是小人。 可人性之复杂,朝堂之浑浊,岂是简单的君子小人、忠臣奸佞能一言以蔽之的? 前朝王安石与司马光相互攻訐时,双方就共同犯了这个错误。 赵桓忽然有些烦躁。 他不怕李邦彦唐恪那种在史书上留下骂名的奸臣,奸臣至少知道规矩,至少会故意留下尾巴给自己的君主,以便让君主安心。 而面前这个太学生说得慷慨,言辞犀利,可以算得上是书生气节,若换个场合或者换个身份,赵桓说不定会与他交个朋友。 第十七章 恩威(三) 赵桓缓缓坐回御座,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你方才说,谁拿多少俸禄,就该做多少事,是这样吧?” 陈东道:“草民以为如此。” 赵桓心中冷笑。 刚才还满口天下大义社稷安危,仿佛生民都抗在他陈东一人肩上。 可当自己问到金兵攻城时他在哪,他立刻换了一套说辞。 谁拿多少俸禄,谁做多少事。 好一个读书人!讲大义的时候便把天下拿来当作利刃,要担责任的时候,立刻拿一介书生这个身份当盾牌。 陈东在诡辩。 赵桓挥起朱色龙袍,大步走到殿门,手指门外说道: “城头守城的將士,每月不过几贯军餉,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在拿命守城!” “正在与金人西路军抗爭的河东河朔的百姓,一文俸禄没有,他们在干什么?在运粮修城挖壕沟!” “前些日运马运粮,城中多少百姓挺身而出,他们可曾拿过朝堂一分钱的俸禄?!” 赵桓越说越怒:“方才是谁大义凛然的跟朕高喊社稷大义?” “是谁口口声声说国难当头?” “又是谁要替天下人诛灭奸臣?” 赵桓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道:“陈东,怎么就从天下大义变成了几斗廩米?你们这些太学生,就会拿春秋经义说事,难道经史中没教你们做人要讲脸面?” 他嗓门突然提高,嘶吼道:“还轮不到你们来教朕做事!朕告诉你陈东,朕今天做的事,远远高於你口中的大义与忠奸!!” 陈东面色有些变化,突然伏身跪地,他今天是照死了要跟这位官家论清道理。 “官家所言,草民不敢全然不服,草民从未说过天下之事只论俸禄,守城御敌,自有將帅,调度钱粮,自有执政,决断朝局,自有官家,官家方才说,城头守兵不过几贯军餉,却在拼死守城,正因如此,草民才跪在宣德门外为那些殉国的人討个公道!” “草民不是替自己爭什么名声!草民若贪名,大可在太学里写文章骂两句,何必冒死犯闕!將士拼死守城,百姓输粮守土,结果如何?朝廷里却还是梁师成这样的人把持內廷、进退自如,草民不懂朝局,草民只知道,国难当头,若连这种人都不杀,谁还肯替朝廷卖命?城头的將士若泉下有知,看见今日朝堂还是这般模样......”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声泪俱下:“官家!活著的人,总得给死了的人一个说法!” 高手,一顶一的高手!这是赵桓听完陈东一番慷慨陈词后的第一反应。 无论是辩法还是性情,都无懈可击,如果大宋举办一场辩论赛,赵桓一定要给这位太学生陈东颁发一个终身荣誉奖。 但是辩论救不了大宋。 他看著跪在殿下的陈东,胸口那股怒气反倒慢慢散了几分。 赵桓嘆了口气:“金兵在城外敲诈,勤王军还在路上,朝中大臣彼此猜忌,人人自危。” 他低头看著陈东:“在这种时候,朕若只凭一腔义愤办事,这朝廷三天就乱了。” “你说梁师成是奸臣,朕不否认,你有没有想过,金人要的钱从哪来?你知道国库还有多少钱吗?” “他正在京城里舍了命的为朕跑断腿,挨家挨户去要钱,朕若杀了他,谁去为天下凑钱满足金人的胃口?你?你说你拿太学生俸禄做太学生之事,朕现在就封你殿前司都指挥使,你能否替朕把金人撵走?” 陈东道:“草民办不到!” “那朕封你为特使,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与一腔热血,定能把金人骂得无地自容痛哭流涕,金人看在你的面子上,说不定就不要那些金银了。” 陈东道:“官家不必讥讽草民。” 继而他话锋一转,避开梁师成,直言道:“官家既然把话说到这里,草民也斗胆进言,草民读过史书,知道以財求敌者,敌无厌,以地事敌者,敌无疆。草民听说,各路勤王军正在赶来,只要守住京城几日,大军一到,形势立变!那时金人腹背受敌,未必敢再围城,官家!” 陈东突然声嘶力竭哭喊道:“官家,我大宋还没亡啊!” 赵桓站在那里,看著这位虽然极端但有一腔热血的太学生,摇摇头嘆了口气。 这人確实不怕死,也確实不懂朝局,於是他只好耐心解释道: “朕若是一点动作都没有,摆出拼死守城的態度,城中粮价会涨到什么地步?百姓会不会先乱?百官会不会先散?还有,金人会不会一鼓作气衝杀而来,徒增我城內將士伤亡?怕是勤王大军未到,城內先乱了起来。” 陈东听完这番话,跪在那里,一时没有再爭辩,他再耿直,也明白官家这话的意思。 不过是摆出议和的架子,稳住城外的金兵和城內的一部分人。 赵桓走近陈东,弯腰扶起他,说道:“陈东,朕今天就给你透个底,梁师成得罪了整个东京城的显贵,已是必死的局面,他是为朕而死!” 陈东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震。 他凝视著陈东,神情渐渐沉了下来,方才的爭辩像一阵风过去了,可皇帝终究是皇帝,他重新坐到龙榻之上,殿內的气势牢牢被他掌控著。 他看向陈东:“朝堂之事,牵一髮而动全局,岂是尔等太学生几句议论便能定的?你可知朕耐著性子跟你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他看著陈东,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心里装著我大宋。” 陈东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 他再次叩首,平缓道:“今日得听官家圣诲,草民方知朝局艰难,草民衝撞天顏,本该伏诛,官家既不杀草民,草民唯有一言相告,若官家真如今日所言,那草民愿回太学劝告诸生,我大宋有官家,乃万民之福,可若当金人退去,而奸佞仍在朝中,忠直之士反被斥逐,那今日官家对草民所说的话,天下人便不会再信第二次。” 赵桓歪著头瞅著他,他实在是不想再与这个人爭辩了。 独你陈东一人心中装著大宋? 赵桓语气中分不清是威还是怒,道了句:“抬起头来。” 陈东应声抬头,看向赵桓。 赵桓道:“该说的朕已说了,遣散眾人,回你的太学去吧,今日你犯闕鼓譟,以民意要挟君主,朕不杀你是你的侥倖,再有下次,朕就算顶著暴君昏君的骂名,也定然会砍了你的头!” 几名班直武士將陈东送出殿外,陈东回到宣德门,没过多久,人群便散去。 赵桓揉了揉眼,陈东这种人,难评。 烦归烦,但该敬还是得敬的,敬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在百姓中的声望。 他一度想將陈东扔到城门外,让这个满口大义的太学生去跟金人拼杀拼杀,但他终是忍住了,这种认死理享清名的人如若受到羞辱,保不准会在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直接撞死在墙上。 在当下,舆论是绝对不能失控的,否则,勤王大军一到,听说你这位官家把忠心耿耿的太学生给逼死了,他们会怎么想? 赵桓甚至想赏他个一官半职乾脆收编起来,让他老老实实的干活,但转念一想,如果闹事者全都能得到赏赐,那以后宫门外就不会有清净的时候了。 第十八章 神佛(一) 赵桓连续多日没休息好,龙体欠安,与陈东一番爭辩,顿觉头晕目眩。 他多次对陈东起了十足的杀心,但都强忍了下来。 古人云:“杀諫臣者必亡其国”。 因为杀諫臣的行为,会释放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那就是皇帝本人关闭了自我纠错的通道。 当所有官员发现,说真话会死,说假话能活时,朝廷上下便只剩下一片阿諛奉承之声。 国家就会像一辆没有韁绳的马车,看似跑得欢,但前方只要有一个坑,就会车毁人亡。 他动怒是他作为“赵桓”这个人该有的情绪,而留陈东一条命是作为皇帝应有的格局。 史书中关於纳諫的例子比比皆是,赵桓深知,纳諫不仅需要制度,更需要皇帝本人拥有强大的意志力和对歷史的敬畏。 那些能容忍諫臣的皇帝往往並不是因为喜欢听难听的话,而是因为他们足够自信。 他们相信江山社稷不会因几句批评而动摇,也自信能在史书上留下美名。 但是纳諫的过程实在太费时费力了,他忽然觉得,如果事事都要和臣子们爭辩,亲力亲为地教他们怎样做事,那不如直接敞开城门让斡离不把他掳走。 因为没时间了。 按照歷史的推演,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还有十个月左右的时间便会轰然倒塌。 他在前往襄阳之前至少要搞定两个人,一个李纲,一个宗泽。 据说吴敏以枢密院的名义將宗泽从河北地区给唤了过来,不日就会抵达。 吴敏的意图很明显,政治盟友李纲的声望盖过了自己,这个政治同盟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而解散,所以在维持表面的平静之前,他得把能掣肘李纲的人都召到京城,宗泽就是其中一位。 赵桓胸中的韜略不可能因这二人的阻拦而停滯,怎么处理他们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如果像今天这样开一场辩论会,想著如何辩倒对方,显然是不现实的。 赵桓的眼眸深邃,他看向崇寧殿外,对著殿门喊了句:“狄錚,朕想出去散散心了。” 正六品的带御器械狄錚身著盔甲,半跪在地,回道:“臣这就准备龙輦。” 赵桓摇摇头:“不必了,听说大相国寺的腊梅开得正艷,你陪朕去看看吧。” 这几日城中到处是皇城司的官兵,梁师成嫌人手不够,从城中雇了不少帮閒和民夫,用以託运財物。 五品以上的官员原先以为象徵性交一点钱就能免受无妄之灾,但渐渐的变成了默契的定额。 比如三品閒职大员带头缴纳一千贯,於是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缴纳一千贯。 梁师成料到会有这个局面,所以他早有准备。 他早年主管“睿思殿文字外库”,这里是一个绝密的情报机构,里面存著各地官员的密报、互相攻訐的黑材料。 梁师成每到一位官员的家里,就会拿出一份相应的小册子,里面记满了他们在仕途中的各种记录。 在东京城混了大半辈子,谁家有钱,谁家无钱,他比那位官员的妻儿老小都门儿清。 就这样,一场纳捐活动被梁思成做成了交易,听话掏钱的,直接把黑料原件当面销毁,不听话的,皇城司进门“核算”家资。 清贵些的,他按总家產的一两成收取,世代都在城中盘踞的,他按家產的三到四成收取,当朝的,他定额收取,这么做主要是怕赵桓为难。 梁师成头顶国难当头这面响噹噹的正义旗帜,再施加些自己的手段,几番下来,没有官员再敢抱有任何怨言。 富户商人那里则好办许多,他们的田產与收入都有造册名录,一查便知,梁师成收他们总资產的四成,这些人见朝堂之上都没人敢吭声,也便乖乖缴纳。 赵桓不知道梁师成这种不要命的手段,此时他与狄錚皆披锦衣貂裘,纵马於大相国寺外的街道之上。 城內人皆知道官军守住了城,金人退了兵,所以气氛相比金兵围城那几日缓和了不少。 大相国寺这个最繁华的地段,挤满了各种商铺小贩,他们的货架上陈列著各种男男女女日常所需之物。 狄錚將两匹马拴在相国寺的树桩上,赵桓示意他到街上逛一逛。 才走进外围,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杂耍艺人敲锣招揽观眾的叮噹声,混杂在一起撞进赵桓耳朵里。 右侧是小物摊儿与杂艺点,左侧一溜则全是卖吃食的。 一个老汉架著油锅,正往里头下一个个雪白的糰子,炸到金黄酥脆捞起来,旁边食客蹲在条凳上,捧著碗咬一口,油香混著热气直往外冒。 再过去是卖饮子的,摊子上摆著七八个瓷瓶,贴著红签,写有乌梅浆、甘豆汤、卤梅水字样,一位脚夫模样的人掏了两文钱,接过一碗甘豆汤,仰脖灌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喊了一声痛快。 赵桓停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 那摊子上摆著各色绢花,有海棠、牡丹、梅花,虽是假花,却做得娇艷欲滴。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他穿著素净但衣料精细,忙不迭笑著招呼道: “这位官人,买朵花回去给娘子戴戴,您看这朵海棠,顏色多正,绢是苏杭来的好绢,染了三遍才染出这色儿来,不贵,只要三十文,还送您一壶我自酿的梅酒!” 赵桓听著“三十文”,油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宫廷动輒上贯万的大帐,钱在他的印象中仿佛已变成了单纯的数字。 面前如此精美的手工绢花,只要区区三十文。 原来在大宋,只要三十文钱,一个男人便能买到精致的玩意儿回家討得妻子女儿开心半晌...... “官人?”妇人见他不答话,有些忐忑。 狄錚上前一步,付了钱。 妇人卖出绢花,十分欢喜,拿出一根红绳將绢花要系在赵桓腰间,她手上利落,但又突然停住。 赵桓疑惑道:“怎么?” 妇人別有意味的笑了笑,说道:“倒是我唐突官人了,像官人这般气度与相貌,可不兴將花別在腰间,这不是咒官人吗?” 赵桓愣了愣,猛然听出言外之意。 他久居深宫,思虑过多,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市井的人情味了,这个妇人和他逗了个笑,他来了兴致,回道: “照你这么说,我得去旁边卖木炊的摊子上买根棒槌掛在腰上。” 妇人一怔,隨即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指著赵桓:“哎哟喂!这位官人,您看著斯斯文文的,原来也是个懂行的!” 狄錚跟上去,忍不住低声问:“官家,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赵桓一脸不解,问道:“你二十三了吧?还没娶媳妇?” 狄錚尷尬的挠挠头,道:“家门衰败,家母眼界又高,大户人家的小姐家中出不起聘礼。” 赵桓笑骂道:“好啊,狄青狄武襄公的曾孙,狄咏的亲孙子,竟然沦落成了没媳妇的小兔崽子,还想著在我这討媳妇呢。” 二人负著手往前走著,心情比方才鬆快了许多。 街边的叫卖声依旧嘈杂,阳光透过相国寺的飞檐洒下来,给街市渡上了一层金色。 人群熙熙攘攘,赵桓与狄錚正在閒逛中,突然有人从背后高跃而起,对著狄錚后背袭来。 狄錚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以最快的速度將怀中的匕首抽了出来,反守为攻,转身对著那人的面门刺去。 第十九章 神佛(二) 狄錚匕首出鞘,反手一撩,寒光直逼来人面门。 只听那人“啊呀!”一声,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扭了一下,堪堪避过刀锋,却收势不住,一头跌到赵桓怀里。 赵桓嚇了一跳,忙想大喊“护驾”,顿觉怀中之人温香扑鼻,身骨柔糯。 那人抬起头,眉眼间带著三分狡黠七分顽皮,冲他吐了吐舌头,连忙翻身重新站起,跺了跺脚,对狄錚道: “哥,你下手可真狠!” 狄錚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隨后恼怒道: “狄失命!”他把匕首收了,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往外拎,“给我滚回家去,再敢造次我真宰了你!” 那人他拎著也不恼,踮著脚尖晃来晃去,笑嘻嘻地说: “你才捨不得呢!” 狄錚满脸黑线,略带自责地看向赵桓。 赵桓轻轻一笑,看向狄錚手中的人,分明是个男扮女装的十八九岁的姑娘。 这姑娘约莫十八九岁,身量不高,穿著一身紧袖短打的衣裳,腰里別著一根短棍,这大冬天的,也不嫌冷。 此刻被狄錚掐著脖,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四肢还在那儿扑腾扑腾的...... 她的马尾辫高高束起,细细看去,分明是人间难得的绝色。 赵桓不禁想起当年他的伯伯,也就是那位哲宗赵煦,曾夸讚狄家的狄咏是“人样子”,为自己的妹妹纳婿时,曾直言只有狄咏那般面相的人才配得上妹妹。 他曾听说狄家狄青的孙女貌色无双,满心想纳入后宫作自己的皇后,虽然后来没成,但也足以说明狄家的优良基因。 “哥,哥!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著呢!你放不放?好啊你个没媳妇的穷小子,我回家告诉娘亲,让他揍你!” 狄錚不敢放,把她拎到赵桓面前,惭愧道:“官......官人见笑了,这是舍妹,从小没个正形,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赵桓笑著摆了摆手:“快放了吧,再拎著该炸毛哈气了。” 狄錚得了令,这才肯鬆手。 狄失命一落地,立刻整理衣裳,白了一眼狄錚,嗔怪道:“就你这身手还天天吹牛,说什么给官家做贴身侍卫,官家需要你这个只会欺负自己妹妹的大坏蛋吗?” 隨后他抬头打量赵桓,目光上下一扫,在赵桓腰间那条玉带上停留了片刻,知道这人来头不小,拱手便道: “我叫狄失命,这位是我哥,方才跟我哥闹著玩,衝撞了这位大哥,您別见怪。” 赵桓看著她,忽然问:“失命?哪两个字?” “失去的失,性命的命。”狄失命答得利落,继续道:“我娘生我的时候难產,差点没命,我爹说这丫头差点要了娘的命,他不喜欢我,巴不得我早些死,就叫失命。” 狄錚在一旁补了一句:“后来我爹又觉得这名字不吉利,想改,还没改成,爹爹就走了......” 赵桓:“......” 他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名字倒是好记,只是有些克人。” 狄失命眼珠一转,凑到狄錚跟前,压低声音问:“哥,这位是谁啊?你的朋友我得知道底细,万一你哪天犯了事我好找人去捞你。” 狄錚瞪她一眼:“再敢放肆我就把你扔到柴房关一个月!” 赵桓並不见怪,三人一路吵吵闹闹,逛完了街市,来到相国寺门前。 相国寺的门头威严神圣,给人一种不可冒犯之感,许多人在门前不住地跪拜磕头。 “这些人为何不进去拜?”赵桓问狄錚。 狄失命嘴快道:“进去会挨揍。” 赵桓不解,问道:“失命妹子为何这么说?” 狄失命解释道:“瞧你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连这都不知道,大相国寺的僧人个个都是城里的土財主,他们用香火钱放高利贷,现在金人大坏蛋在城外堵著,许多人丟了营生,还不起债,就来找这些僧人求宽限嘍。” 赵桓心中一惊,僧人放贷之事他早有耳闻,但大相国寺乃是皇家寺庙,怎么也敢干这种事? 走到寺中,两旁栽满了各色腊梅,梅花本是凌霜傲雪之雅物,联繫到刚刚狄失命所说的,赵桓不禁觉得讽刺至极。 他只想著让梁师成去敲诈富户和官员,却没想著满城的寺庙道观,尤其是道观,自己那位父皇崇道崇了大半辈子,城中这些僧道的油水得有多厚? 没走几步,突然一个光头和尚喝住三人:“兀那仨人,干甚的?” 那和尚身旁还跟著一位花枝招展的女子,他见赵桓三人止步,便一边往这边走来,一边搂著眉开眼笑的哄著那女子。 “鶯鶯,如今这世道,你回了青楼也不好过活,老鴇將你一卖,你不知会漂泊何处,你等俺把钱收回来,给你在城里买处宅子,多美!” 那位叫鶯鶯的青楼女子似笑非笑道:“我可不信你这假和尚的话!” 和尚急了,啐道:“呸!什么贱婢!前几日还心肝心肝的叫著,如今又说不信俺,哪有这般道理?” 鶯鶯也不恼,调笑道:“和尚有钱时,心肝都是和尚的,没钱时,心肝便不向著和尚了。” 说罢,她挣开那和尚,小跑出去。 和尚见有人不好发作,也不去追,把怨撒到赵桓三人头上,骂道:“三个不长眼的夯货!不知道进相国寺得先交香火钱?” 狄失命扮了个鬼脸,讥讽道:“风流女子不可交,面如桃花心似刀,和尚还不去追你的心肝,与我们叫囂算什么本事?” 赵桓负著手,目光落在和尚光溜溜的头顶上,问道: “方才听师父说,要收回钱来给那位姑娘买宅子,不知是什么钱,这般好赚,能买得起京城的宅子?” 和尚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你是何人?打听这个作甚?” 和尚一梗脖子,正要呛声,却见狄錚往面色不善的往前走了一步。 他见二人穿著打扮不似常人,把脖子缩了回去,乾笑两声道: “这位官人有所不知,俺不是和尚,不过是剃个光头替寺里跑跑腿,这兵荒马乱的,许多人借了寺里的钱周转,如今还不上,俺只好去催一催,买宅子的事,那是玩笑话,玩笑话。” 赵桓眉头微微一动:“香火借贷?出家人也放贷?” 见召唤不语,和尚復又问道:“官人是头一回来相国寺吧?这城里哪家寺庙和道观不放贷?长生库听过没?咱们寺里的长生库,从真宗朝就有了,专为方便百姓,解人急难,收些微薄利息,也是为寺里添些香火。” 和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也有需求,往前凑了凑,好像个推销官一般,小声道: “这位官人,若是手头有余钱,可拿来一起放,庙里收二成利,匀你二成利,有几个债主家的小娘子生得那叫一个俊俏,官人若是有意......” “不必了。”赵桓冷声答道。 他喊上狄錚,冷声道:“这梅是没心情赏了,咱们回去准备准备傢伙事干活。” 第二十章 神佛(三) 赵桓回宫后立马召见聂山。 聂山办事效率不是盖的,覲见时已將王黼的家產造册充入內帑。 赵桓看了一眼,能用得上的银子有七十多万两,钱九十五万贯。 他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这已经是王黼转移財產后剩余的一小部分家业,竟依然如此惊人。 赵桓夸讚了一番聂山,对他说道:“朕发觉许多寺庙道观在国难当头还在放著高息贷款,给朕查查都是哪些官员在跟他们有牵连。” 聂山丝毫没有犹豫,恭敬道:“但凭官家一句旨意。” 赵桓深感欣慰。 这些道观与寺院富得流油,但富的方式比较特殊,很多是寄在寺院名下的典当、香火、贷款,真正的现钱没有想像的那么多。 让聂山查抄寺院,东京城的士大夫们一定会瞬间炸锅。 因为很多寺院和道观背后其实不是和尚道士,而是士大夫家族的白手套和小金库。 官员通常会把田產与商铺掛到寺院名下,这些寄掛的资產一是可以避税,二是可以避免朝廷限他们的田亩。 这无异於是在翻士大夫们的钱袋子。 赵桓知道后果是什么,可事到如今,他已懒得去玩制衡这一套了,他有两个依仗。 一个是金兵在外的威胁,他可以借这个名头搜刮一切財富。 一个是他已下定决心南下襄阳重构政权,许多桎梏和不敢碰的东西现在他可以碰。 许多政治包袱他也可以扔掉。 赵桓心里清楚,如果走襄阳路线,最该得罪的就是东京士大夫。 因为他们的家產、土地、宅院都在东京。 一旦决定南迁,他们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不过是早翻脸还是晚翻脸的事。 想要拖住北方,重建南方以图恢復,许多狠事是必须要做的。 他当机立断,对聂山道:“先以开封府的名义把所有寺院道观的財產查清楚,哪些官员掛了名,哪些官员有份子,都要一五一十查清楚,整编成册后拿给朕,给你四天时间,一定要將这件事办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聂山也不问具体细节和操作,领命后心中便有了数。 隨后赵桓让狄錚带上二十名御前班直,藏好刀具,穿上常服到大相国寺。 狄錚不解,赵桓笑道:“朕是让你们去讹人的,你们去挑事,只要有和尚敢对尔等不敬,直接格杀勿论,然后直接亮明身份,告诉那些和尚,尔等是在为朕的圣驾探查开路。” 狄錚一时转不过来弯,见赵桓不再解释,只好奉命行事。 ...... 梁师成进殿时,步子极轻。 他这些日子奔走於城中豪门大宅之间,几乎没有停过脚。 东京城的达官显贵豪富商贾,一家家被他敲开门,一袋袋银钱被抬进內帑。 御前內侍低声向赵桓稟报:“梁都知到。” 赵桓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语气中略带激动道:“快让他进来。” 梁师成进殿后行礼:“老奴拜见官家。” 他面色微白,眼眶略有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稳睡过。 赵桓忙让他平身,关切问道:“梁卿可曾用膳?” 梁师成疲惫地笑了笑,脸上满是感动,回道:“覲见前在西街吃了几个饼子,官家请勿垂怜老奴,事情已办妥,官家,要不咱去內帑看看?” 赵桓没好意思直接问他事情办得如何,梁师成也懂事,几名內侍急匆匆的围著赵桓来到內帑。 皇城司的人站满了內帑的大院子,一个个都在忙活著將金银铜钱往库里搬运。 梁师成稟报导:“官家,东京城符合要求的两千一百二十八名官员和三千五百一十名富户的纳捐钱全在这里。” 赵桓放眼望去,满箱的金银让他喜不自胜。 “一共多少?”他问道。 梁师成答道:“金三万二千两,银八十九万两,钱四百二十五万贯。” 赵桓摆摆手道:“梁卿已经尽力了!” 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內心狂喜:朕有钱了!朕终於有钱了! 赵桓站在堆积如山的箱笼前,伸手抓起一把银鋌,沉甸甸的凉意从指尖传来。 银鋌上还带著各家各户的印记,有的鏨著“某某堂记”,有的还残留著封条的痕跡。 这些都是东京城两千多户官员富豪连夜凑出来的买命钱。 “官家,”梁师成低声道:“有几家实在掏空了,把祖宅的地契都拿了出来,老奴没敢收,只让他们折算成三成的现钱补上,还有些五品以上的官员,家徒四壁,实在是......” 赵桓笑了笑,道:“三天就能凑这么多,蔡懋还跟朕哭穷,看来我大宋富得流油啊!你把五品以上的贪官给朕列上名单,朕会亲自擢升他们。” 又看了半晌,赵桓才满意离去,今晚终於能睡个好觉了! 正月二十,一大早,赵桓挺了个懒腰,吃完早膳来到御苑逛了一圈,手里拿著聂山登记造册的名单与財產数目。 上面有很多赵桓所熟知的名字。 “吴敏:大相国寺內掛名田產八顷,当铺两家。” “耿南仲:白云观內存放白银八千五百两。” “张邦昌:大相国寺內掛名田產十五顷,钱二十三万贯。” ...... 赵桓像是幸灾乐祸一般笑了笑,吴敏这个和事佬的小尾巴还挺大,还有那位在自己小时候便教导自己要以俭养德的老师,也玩起了高利贷,不过比起吴敏和张邦昌,他確实挺俭朴。 又翻了翻,几乎所有在朝三品大员都有田產和钱掛在这些道观和寺庙名下。 他突然灵机一动,开始翻找著什么,但是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赵桓心道:“李纲倒是个清清白白的直臣。” 他抖了抖册子,像是揣著宝贝一样,將册子装回袖口。 他突然想起后世有位宦官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称,几千斤也打不住。” 这些名单只要抖出来,里面的官员將会直接陷入自证陷阱。 光是折腾他们就够折腾许多天了。 赵桓兴致不错,逛了几圈,突然见一个內侍领著李纲跑了过来,李纲面色惊喜,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喜事。 他朝赵桓拜了一拜,言语中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官家,种师道种少保来啦!此刻正在城郊待命!” 赵桓一怔,隨机狂喜,“来了,朕的菩萨来了!” 第二十一章 半渡而击(一) 东京城西郊,文武百官和两千禁军簇拥著赵桓的奢华龙輦,缓缓来到种师道的部队附近。 种师道带著隨行將领,在龙輦外行了大礼,赵桓从龙輦上起身,殷勤搀扶著种师道,並將他请上龙輦。 种师道已是七十六岁高龄,浑浊的眼中看不见波澜,他声音有些发哑,吃力道:“臣救驾来迟已是重罪,怎可受此大恩?” 赵桓恭敬道:“种少保,朕盼您盼得是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啊!看在朕的面子上,您就和朕一起乘著龙輦回宫,咱们好生商议退兵之事。” 隨后他附在种师道耳朵上轻声道:“社稷危如累卵,连日来,朕身边没有一支像样的军队,若老將军再不来,朕只怕是要被那群相公推著去金营议和了,老將军,可愿与朕一同匡扶这將倾大厦?” 种师道听完赵桓的耳语,浑浊的老眼里隱秘的闪过一丝波动,隨即又恢復成古井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顺势在龙輦上坐稳,那双因常年握槊而骨节粗大的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官家厚爱,老臣愧领了。” 龙輦缓缓起驾,仪仗继续向城中行进。车轮粼粼声中,种师道侧过半个身子,让自己与年轻的皇帝保持著一个既亲近又不逾越的角度。 赵桓有意和这位名將套套近乎,於是想起了史书中种师道曾劝諫宋钦宗的话。 他伸手斜指著身后,朗声道:“金人势大,又是悍將斡离不亲率的军队,他们的铁浮屠拐子马號称无敌,同时携辽地虎狼之师南下,若在平原开阔地带野战,我大宋军队確实敌不过。” 他继续滔滔不绝道:“但是金人有一个致命弱点,老將军可知否?” 种师道骨瘦如柴的身躯微微晃动,这位年轻的皇帝好像一位热血的年轻將领,在饶有兴致的议论著军事。 他缓缓开口道:“还望官家赐教。” 赵桓看著种师道,得意一笑,开口说道:“金人的致命弱点便是他们不懂兵法,老將军,朕以为,岂有孤军深入別人境內而能顺利撤退的道理?若放任他们一走了之,那我大宋就成了金人案板上的鱼肉!” 种师道张了张嘴,嘴唇轻轻颤动,他浑浊的眼神中看不出是钦佩还是疑惑,竟一时忘记接话。 因为赵桓开口说的这句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难道是上天垂怜,在危亡之际赐给我大宋这么一位有卓识的官家?”种师道心中暗暗惊讶。 龙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种师道沉默了片刻,那双老眼中突然有了一丝活气,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里,露出了底下一颗尚未熄灭的火星。 “官家……”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態度十分严肃:“官家適才所言,是读兵书得来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其实这话问得有些超出边界了,但种师道活了七十六年,见过三朝皇帝,知道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可以僭越几分。 最重要的,他实在想从赵桓嘴里知道答案。 赵桓微微一愣,旋即笑道: “老將军这是在称量朕?朕是读过兵书,但在守城时发觉作用不大,方才那句话是朕这几日睡不著觉,自己琢磨出来的。” 说完,他紧紧握著种师道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才有的得意,快意道: “金人围城这些天,朕时不时到城楼观战,朕就在想,他们怎么敢的?孤军深入,千里袭人,前有壁垒,后无应援,他们就不怕自己的粮道被各路赶来的勤王军拦截?” 赵桓继续说著,语气里略带一丝委屈:“朕问那些相公该如何是好,他们说金人骑兵厉害,野战无敌,若是出城迎战,必败无疑,朕问他们,那守城呢?他们说,守城也只能守一时不能守一世,金人强大,终究还是要议和,朕再问,议和之后呢?他们就支支吾吾,说些权宜之计、徐图恢復之类的空话,也只有李纲李伯纪敢於在战火之中挑起大梁,成功助朕暂守住了这座皇城。” 他这句话说的很微妙,助朕暂守,话外音是朕也有功劳,三朝老將种师道不可能听不出来。 赵桓转过头,看著种师道,眼神里满含热切:“老將军,朕不想议和,朕登基不到一年,不想在史书上被记下这羞辱一笔,可是朕身边没有懂打仗的人,只有一位李纲,只是他也没有经歷过沙场,而相公们只会吵架,禁军將领们只会点头,朕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说对,可朕真要做事,他们又都跳出来反对。” 种师道立马打住赵桓的话茬,说道:“老臣只为官家谋军事。” 赵桓訕訕的笑了笑,隨即释然。 这是三朝老臣的立身之道,也是在这个节骨眼最能让他赵桓放心的表態。 “好!”他轻声道:“有老將军为朕谋军事,朕心里就有底了。” 种师道原以为赵桓会停止议论,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直接对赵桓刮目相待。 “朕一边让李邦彦他们去金营讲和,一边让城里的禁军严阵以待,老將军可知为何?” 种师道刚张了张嘴,赵桓像是没说过癮,自答道:“议和只是缓兵之计,朕心中所想的,是等勤王大军一到,朕便让人带上金银到金人那里糊弄一番,天气渐暖,金人早晚是要走的,待他们走后,我军以护送之名,待其半渡黄河时而痛击之!” 种师道定定地看著赵桓,他一句话也没说。 赵桓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得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丝不安:“老將军?朕说得不对?” 他自己也纳闷,不应该啊,史书里不就是这么记载的吗? 种师道还是没有答话。 他只是用瘦如竹竿的双臂,缓缓撑起自己的身子,然后在龙輦上坐正。 他颤抖著身子,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对著赵桓拱手而拜。 “官家。”他开口。 赵桓连忙凑近:“老將军?” 种师道復又深深一拜,花白的头颅几乎垂到膝前。 龙輦粼粼前行,城头上的欢呼声越来越近。 他就这样保持著行礼的姿態,轻轻说道: “老臣此生......无憾!” 说罢,他挺起腰,重新坐正。 第二十二章 半渡而击(二) 赵桓受了眼前这位风烛残年老將军的真切一拜,心中微微漾起一阵波澜。 “朕若是没將这大宋匡扶起来,怎能对得起奔袭千里前来救驾解围的种师道?怎能对得起那些站在城楼与金人拼杀的士卒?” 到了宫內,赵桓没有设宴摆席,而是召来李纲和前不久刚刚进京的宗泽,与种师道一起,在紫宸殿的大厅简单摆了一桌饭菜。 入內內侍省副都知邵成章给他们准备了六道菜餚和两份汤羹,李纲还想劝諫赵桓这种做法不合礼法,却被赵桓懟了回去。 “君臣之间无需繁文縟节,礼法若是有用,朕巴不得找那些太学生到金营给他们讲授周礼,李卿莫作腐儒態。” 宗泽见李纲吃瘪,哈哈大笑道:“李相公,多吃些官家的御膳,少说些大道理,快些入座吧!” 四人边吃边议,种师道好像胃口不大,只喝了半碗银耳羹,宗泽以为他有心事,便问: “种少保身体有恙?” 种师道笑著摇摇头道:“老朽恨不得拎上两把大刀隨部眾与金人搏杀,实在是朽木將枯,吃不动嘍!” 宗泽夹菜的手顿了顿,种师道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中不禁感慨。 眼前这位老將军,可是大宋西北的屏障,当年在横山脚下,种师道提刀跃马,党项人望见“种”字大旗便不敢南顾。 如今却连一碗银耳羹都难以下咽,英雄迟暮,莫过於此。 “种少保,”赵桓放下筷箸,声音温和道:“城外金人尚在,朕还需你坐镇统领后续勤王大军,身子要紧,朕给你安排了几位御医,待会到馆舍后给你瞧瞧。” 种师道拱了拱手,谢过皇恩,旋即沉声道: “官家,老臣今日入城时粗略估算,金人东路大军约莫六万有余,多是骑兵,利於野战,他们围城而不急攻,一是忌惮我京城守备,二是想等待西路军前来,三是想耗尽我城中粮草后让京城不攻自破。” 李纲捋须点头:“种少保所言极是,如今之计,在于坚守待援,四方勤王之师正陆续赶来,待兵力集结,便可內外夹击。” “李相公说的是正理。”宗泽看向赵桓,恭敬道:“但老臣斗胆问一句,若金人久围不去,河北、河东各州府人心惶惶,朝廷只守不攻,北方一带能撑多久?” 此言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都是主战之臣,但心中的战术各有不同。 李纲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赵桓却抬手止住了他。 “宗卿这话,说到朕心里去了,朕用李卿坚壁固守,又让李邦彦前去议和,不过是为了等待勤王军到来拖延些时间,一直守在城中,朕也觉得窝囊!金人可以在城外劫掠,可以等待援军,诸位有谁知道西路军多久能到?谁也说不准!东京太过被动早晚会被金人吃掉!” 宗泽眼中满是炽热,急忙问道:“官家作何打算?!”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桌案前,双手撑在案沿,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朕想出城,跟他们干一仗。” 此言一出,李纲手一抖,筷箸差点掉在桌上。 宗泽却是眼睛一亮,猛地挺直了腰板。 种师道则微微眯起眼,没有接话。 “官家万万不可!”李纲腾地站起身,拱手而拜: “如今城中守军虽多,但多是厢军和久不经战的老弱,精壮之兵不过万余人,金人六万铁骑在外,纵然有种少保作援,野战也绝非对手!官家身系社稷,岂能轻涉险地?” 赵桓眉头一挑,李纲这人吶,和他前些日一样,就是顾虑太多,战乱之际若还按部就班事事求稳,便会有斩不完的乱麻和切不完的烂事。 赵桓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李卿別急,朕不是说要御驾亲往,朕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著,金人围城,一日不走,城內外百姓就遭一日的殃,河北各州府的人心也不会稳,朕听说金人侵略的地区已有许多守將和知府望风而降,当然,也有一些流民自发聚集起来抗击金人的部队,反观东京城內,粮商想发国难財,道观寺院的高利贷迎风而起,我们得想办法,主动做点什么。” 赵桓这番话说完,李纲、宗泽和种师道三人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李纲眉头紧锁,似是想到了什么。 宗泽眼中炽热未退,却多了几分沉思。 种师道则缓缓放下手中的碗,浑浊的老眼望著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在重新打量他。 “官家所言极是。”李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外有金人虎视,內有奸商蠹虫,攘外必先安內,官家所言,臣也不是没想过,只是......” 他想说有几家大户全是你的母舅,但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宗泽冷哼一声:“那些粮商啊,老臣进城时就听说了,官家何必烦恼,拉出来砍几个,看谁还敢哄抬物价!” “砍是要砍的。”赵桓摆摆手:“朕这几日让人查了,城里囤积居奇的大户,背后多多少少都跟朝中权贵有牵连。有几位粮庄在汴河码头附近囤著,就等著涨价呢。” 赵桓看向种师道:“老將军,你在西北打过仗,军需粮草是怎么筹措的?” 种师道缓缓道:“西北用兵,粮草多由朝廷调拨,但若遇到战事,多由西军自行筹措,若遇奸商囤积,老臣的办法很简单,设官市,定价钱,敢不卖者,以通敌论处。” “通敌?”宗泽和李纲皆是一愣。 种师道淡淡道:“战时粮草,便是军资,囤积军资不予官军,不是通敌是什么?” 宗泽抚掌而笑:“种少保这话痛快!” 李纲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揭官家的短,不然照种师道的话来看,官家的母舅们也通敌? 而且,他不是没有想过与赵桓稟报城內粮食的事,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且听说官家已將粮价之事委派给聂山,就没好意思插手。 赵桓道:“几位股肱都在这,朕也不瞒三位,守城的事,有李卿在,朕放心,城外的事,有种少保和宗卿谋划,朕也放心,可咱们和金人打仗就得需要钱粮,江南的钱粮进不来,朕只能从城內想办法,朕刚让梁师成到官员富户家中纳捐,太学生陈东便率领几千人在宣德门外伏闕上书。” 他转过身,凝神道:“钱粮、民心、士气,奸商与恶吏,还有那些想给金人下跪的朝廷大员,哪一样不棘手?哪一样不致命?” 李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官家是想整顿朝廷,肃清城內?” 他微微皱眉,委婉提醒道:“官家,这些人的背后,盘根错节,若贸然动手……” “朕知道。”赵桓打断他,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朕前些日也同李卿一般,顾虑了很久,既想著权衡,又想著主动,可朕等不下去了,金人也不会给我们时间去等。” “朕只想问你李伯纪一句话,若朕在城中大开杀戒,你李伯纪会不会跟著一眾人跳出来反对朕?” 李纲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桓看著他,没有催促。 桌上的御膳已被內侍收回,宗泽喝了口茶,眼神在赵桓和李纲之间来迴转了转,最终落在李纲脸上。 种师道老將军的眼睛垂著,像是入定一般。 李纲终於抬起头,迎上赵桓的目光。 “官家。”李纲的声音有些梗塞,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臣读圣贤书三十载,所学者,不过忠君爱国四字而已。” 他顿了顿,忽然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他低著头,声音低沉,“若官家要在城中大开杀戒,臣定然会諫。” 宗泽眉头一皱,茶盅啪地拍在桌上。 种师道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桓的瞳孔缩了缩,却没有说话。 “但臣不知该如何进諫。”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著赵桓,顿了顿: “臣读的那些圣贤书,没有一本告诉臣,当皇帝要杀自己的母舅时,身为臣子的人该说些什么。” 赵桓品了品李纲的话,而后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李卿,你起来。”赵桓语气温和道。 李纲没有动。 赵桓走过去,弯下腰,亲手扶住他的手臂。 “朕知道,你比朕更想手刃这些人,对不对?” 李纲没有反驳。 “可为什么这些该杀的人里头,一旦有人是朕的亲族,就变成了贸然动手?就变成了盘根错节?就让你这个连金人都不怕的相公变得不敢諫?” “李卿,朕知道你是好心,你知道那些囤粮的皇亲国戚背后有多大的势力,你知道朕若动了他们,会有多少人跳出来反对朕,你知道朕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不该在这个时候得罪太多人,你怕朕出事,对不对?” 李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 赵桓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可你有没有想过,朕若是不动他们,城內若没人流血,等到两军交战之时,我大宋官军的血会因朕的手软而血流成河!” 李纲的身体微微一颤。 “城中的百姓会说,官家嘴上说要抗金,可实际在帮助那些发国难財的皇亲国戚,他们会说,新官家和那些官老爷是一伙的。” 赵桓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天下人都会以为,大宋完了!皇帝都护著那些蛀虫,这大宋,还有什么指望?届时金兵所过之处,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宗泽別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李纲道:“官家,臣明白了。” 种师道格外郑重地朝赵桓拱了拱手。 他活了七十多年,歷经四朝,见过三位皇帝。 神宗皇帝锐意改革,可惜去得太早。 哲宗皇帝还没来得及实战才干便英年早逝。 徽宗皇帝…… 他在心中笑了笑,徽宗皇帝就不提了。 他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西军还在,他就撑著,西军没了,他就归隱山林田园,安心养老,等著老天爷来收。 这大宋怎么样,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抬起头,看著赵桓,眼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今日与赵桓一见,又相谈许多,他又觉得这大宋兴许还能再撑上几年。 赵桓的声音打断了种师道掩藏在心底的欣慰与期许,他对三人说道:“朕今日让三位聚在此地,不只是为了城內的事,城外的金人,才是心腹大患。” 宗泽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李纲也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神色凝重起来。 赵桓走到侧殿的墙壁前,那里掛著一幅舆图。 是邵成章前几日刚掛上去的,图上標註著京城四周的山川地势,黄河曲折如带,汴河蜿蜒如丝,金人的驻扎地牟驼岗用硃砂画了一个圈,非常醒目。 三人起身跟了过去。 赵桓的手指落在那个硃砂圈上。 “朕实在不懂军事,但朕知道,金人十几天没有攻城,內心在打著什么主意,种少保方才说得很清楚,等西路军,耗我粮草。” 宗泽补充道:“臣以为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想从咱们这里多讹诈些油水。” 种师道说道:“官家,老臣只带了姚平仲的先锋营前来,约有七千轻骑,舍弟种师中的精锐部队正在向这里进发,最慢五日便可到达。” “臣有一个想法。”宗泽说道。 赵桓道:“宗卿请讲。” “李邦彦现在金营,官家方才说了,让他去议和,是让他拖时间,可拖时间也得有拖时间的法子,干拖著金人早晚会起疑心。” 宗泽是被授以同知枢密院事的官职入京的,此刻又兼领殿前司都指挥使一职,虽然位在李纲之下,但李纲对这位六十余岁的老者十分敬重。 他若有所思地问道:“宗老的意思是?” 宗泽走到舆图前,粗糙的手指落在黄河的位置上。 宗泽继续道:“老臣在河北时,曾跟金人的游骑交过手,这帮韃子,马背上凶得很,可一离了马,下了水,就不那么灵光了,只要想个办法,引金人过河,待种师中將军的人马一到,咱们便可趁机掩杀!只是条件较为苛刻,金人如何肯过河?我们的舟船从哪里来?” 赵桓和种师道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第二十三章 半渡而击(三) 三人商议了一番,由宗泽亲自作为和议使,前往金营诱说完顏宗望率军渡河,只有金人拿出態度,宋廷才会答应和议条件。 几人起身后,种师道和李纲开始布置备战人马,赵桓则拿大方的从內帑中拿出钱財,以备犒军。 翌日,宗泽单骑入金营,只带了两个隨从。 完顏宗望闻听宋朝又派使者来,原本不欲相见,这几日李邦彦在金营卑躬屈膝,金银帛缎送了一车又一车,金人早已將宋朝看作了砧板上的肉,只待西路大军一到,便可將这肥美的东京城一口吞下。 可宗泽递上的名刺,却让完顏宗望改了主意。 “同知枢密院事、殿前司都指挥使”,前一个官职没什么稀罕,后一个却是实打实的禁军统帅。 完顏宗望没和宋人的武將打过交道,於是好奇心驱使,想见见这个新上任的宋人將领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宗泽入帐时,完顏宗望高坐正中,左右甲士林立,目光如狼。 寻常宋使至此,早已腿软三分,可宗泽却如閒庭信步,只是扫了一眼那些甲士,笑道:“二太子既要与大宋议和,何必摆这些刀兵?莫非是怕我一个六十老翁,还能在帐中行刺不成?” 完顏宗望一愣,旋即大笑,挥退左右甲士,只留几个亲卫。 “你这个老头有些胆色。”完顏宗望说道:“既是来议和,那便说说你大宋打算如何?” 宗泽也不客气,逕自在他对面坐下:“和议之事,自有李邦彦李相公分说,老夫此来,是有一事要与二太子商议。” “哦?”完顏宗望挑了挑眉。 宗泽道:“大宋愿割三镇,赔金银,但有一桩事需要你们配合,那便是你们金军需退至黄河北岸。” 完顏宗望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冷笑道:“老头子,你这是在与俺说笑?我军已至城下,岂有后退之理?” 宗泽却不慌不忙,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似乎在嫌弃这酒的味道,而后才慢悠悠说道:“我宋人守城的手段,想必你是领教过的,再者,种师道种少保已率西军十万精骑驻扎在城郊,种师中將军的八万大军不日即到,届时,城中守军加上勤王之师,不下三十万,敢问皇子郎君,你东路军六万人,能撑到西路军到来吗?” 完顏宗望阴沉的脸色出奇的变得晴朗,他並没有气恼,而是等宗泽继续说完。 宗泽又道:“二太子心里清楚,西路军被阻於太原城下,至今未能东进,姚古、种师中为何迟迟未到?” 完顏宗望笑道:“俺一路南进,未曾遇见过像你这样敢威胁俺的宋人,俺佩服你这个老头的胆色,你继续说!” 宗泽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案上:“不如各退一步,金军退至黄河北岸,在卫州与滑州之间的黎阳津一带驻扎,此地本就有渡口,往来便利,又不至於离皇城太近,以免让城中人心惶惶,大宋这边,三镇割让之议照旧,金银赔偿照旧,亲王、宰相人质照旧,只求二太子率军北撤。” 完顏宗望盯著地图上的黎阳津,目光闪烁。 黎阳津,又名黎阳口,是黄河上最重要的渡口之一,南岸属滑州,北岸属卫州,自古便是南北咽喉。金军若退至此地,既保留了隨时可以再次南渡的主动权,又不至於显得是被宋军逼退,面子上过得去。 “怪不得俺这一路如砍瓜切菜般就来了,原来你们宋人有骨头的都老了!”完顏宗望似乎是看破了宗泽的想法,说道: “退到黎阳津,你们宋人便可喘口气,等你们那勤王大军集结完毕,再与我们决战,俺可不糊涂!” 说罢,他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反覆了几遍。 他的目光落在宗泽脸上,这老头是虚张声势,还是胸有成竹? 完顏宗望的思绪却在这一刻翻涌起来。 想到西路军的处境,他心底便有一股无名火往上窜。 完顏宗翰那个老狐狸,当初说好了东西两路合围宋人的皇城,让宋朝首尾不能相顾。 可如今自己率东路军长驱直入,一路打到东京城下,西路军的旗號却连影子都没见到。 太原城下磨蹭了这么久,究竟是攻不下来,还是故意按兵不动? 完顏宗翰打的什么主意,他岂能不知?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已逝,如今的金国,是吴乞买的天下,可吴乞买之后呢? 皇位落在谁手里,还是个未知数 完顏宗翰是撒改之子,虽非皇室直系,却在军中威望极高,手握西路军重兵,若是让自己这个二太子在汴京城下损耗过大,他正好坐收渔利。 想到这里,完顏宗望的牙关咬紧了一瞬。 他又看向宗泽。 这个老头子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三十万勤王之师,什么前后夹击,多半是虚张声势。 宋人什么水平他比谁都清楚。 可有一点,宗泽没有说错,种师中的西军確实在向这边移动,姚古的兵马也在集结。 这些情报,他的探子早就报上来了。 若真拖到种师中大军抵达,自己腹背受敌…… 完顏宗望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著,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还有粮草,六万大军,加上隨军的战马、民夫,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惊人的数目。 本以为围城之后,能像以往那样就地劫掠补给,可汴京周边的村镇早被抢空了,百姓要么逃进城里,要么躲到深山。 派出去打粮的游骑,往往要跑出百里之外,才能找到几户人家。 春天来了,一旦黄河解冻,补给线拉长,西路军又迟迟不至。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宗泽。 完顏宗望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这几日李邦彦在金营,卑躬屈膝,笑脸相迎,他一直觉得宋国人骨头都软成这样了,还打什么仗? 可眼前这个老头子完全不一样。 他说话不卑不亢,目光不躲不闪,甚至敢当面讽刺自己。 这样的人,在宋朝的文官里,他没见过,在宋朝的武將里,他也没见过。 宋朝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號人物? 还有那个种师道。 种师道的大名,他是听过的。 横山脚下,党项人望见“种”字大旗便不敢南顾。 那可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將,不是李纲那种只会守城的书生。 若是种师道和眼前这个老头子联手,他倒不怕吃败仗,他怕的是驻扎太久,军队消耗过多。 一念及此,他朗声道: “三日后我军开始北撤,但是俺有个条件,北撤前,你得先把金银给俺奉上,省得你们宋人赖帐!” 宗泽早有预料,说道:“城內金银不多,要从江南等地运输,还需些时日,我们官家为表诚意,愿先拿出四百万贯钱以给二太子做酬军之餉,撤军之后,一旦金银到达,立马奉上。” 完顏宗望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中,欣然同意。 ...... 三日后,赵桓凑齐五百万贯钱,由宗泽率队,前往金营。 完顏宗望差人搬回营中后,又让人在周围探了探,確认没有异样,才下令让大军调头北撤。 紫宸殿偏阁內。 赵桓坐在上首,眼下泛著浓浓的黑圈。 自金人围城以来,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种师道站在舆图前,枯瘦的手指沿著黄河的曲线缓缓移动。 李纲坐在一旁认真看著。 赵桓在种师道面前表现的非常谦虚,丝毫不敢卖弄他那纸上得来的战术。 他担忧道:“老將军,你说,完顏宗望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种师道的手指顿了顿。 “官家所虑极是。” 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缓缓开口道:“那娃娃能打到汴京城下,不是蠢人,黎阳津这个地方,只怕他掂量过许多遍。” 李纲抬起头:“在下也觉得他有防备。” “换成老朽是他,也会防备。” 种师道缓缓走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金人退兵,本就心有不甘,黎阳津虽是渡口,却也是险地,若他心存疑虑,渡河时必会多加小心。” 赵桓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咱们......” “仍可行。” 种师道放下茶盏,目光深邃,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再次落在那一点上。 “金人渡河,必是先派斥候探查南岸,青杨陂那片高地,藏不了太多人,若是让他们探出端倪,提前有了防备,这一仗就输了一半。” 李纲点点头,若有所思。 种师道指向青杨陂的北侧,那里有一条浅浅的沟壑,是雨水冲刷而成的天然水道。 “老朽已命人备下三千张神臂弓,但不在青杨陂上埋伏,今夜子时,弓弩手会潜入这道沟壑之中,沟壑虽浅,人伏於內,从远处望去,只见荒草,不见人影,金人斥候即便登高眺望,也只会以为那是一道寻常的沟渠。” 李纲眼睛一亮:“待金人开始渡河,弓弩手再从沟壑中跃出,抢占青杨陂?” “正是。”种师道点点头:“从沟壑到坡顶,不过一箭之地,弓弩手轻装疾行,一炷香功夫便可就位,那时金人半渡,船在河心,首尾不能相顾,便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赵桓听得入神,忽然问道:“那咱们藏在芦苇盪里的伏兵呢?” 种师道的手指移向北岸。 “弃了,因为芦苇盪一马平川,藏不了那么多人,老朽已命姚平仲率三千精骑,趁夜绕过黎阳津,潜伏在卫州境內的黑山脚下,黑山距渡口三十里,山深林密,便是金人斥候也探不到那里。” “三十里?待南岸动手,他来得及赶到吗?”李纲有些担心的说道。 种师道笑了笑:“姚平仲那小子旁的能耐没有,骑马衝锋是一把好手,三十里,半个时辰便到,等金人发现中了埋伏,想退回北岸时,他的人马正好堵在退路上。” 赵桓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完顏宗望若是让大军分批渡河,先派一小队试探呢?” “老朽盼的就是这个!”种师道年迈的脸庞中陡然生出一丝凌厉的杀意,继续道:“他若分批渡,先渡的几千人就是送死,待那几千人被咱们吃掉,剩下的五万多人,渡还是不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渡,则半渡而击,不渡,则士气尽丧,只能退回北岸,就算他们狗急跳墙,想与我军拼个死活,我军退可回城,进可夹击,且舍弟的人马即將抵达,他们的骑兵最多衝杀一阵,我们迂迴而战,拖也能把他们拖死。” 赵桓和李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敬佩。 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將军,早已將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事。” 种师道忽然道:“完顏宗望一定会让骑兵沿河岸警戒,马快人疾,一旦发现我军动向,便可驰报渡口。” 李纲眉头一皱:“那咱们的弓弩手从沟壑中跃出时,岂不就会被发现?” 种师道点点头:“所以需有人先拔掉这些游骑,老朽已选派西军中的敢死士三十人备上良马夜伏河岸,待金骑发现,便以火器惊之,乱其阵脚,弓弩手趁势而上。” “三十个人?”赵桓有些不解。 “三十个人足够了。” “这些人是老朽从西军老兵中挑出来的,跟了老朽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拼命,他们每人带一个震天雷,待金人游骑靠近,便引燃掷出,那时弓弩手趁乱而上,便多了几分胜算。” 赵桓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三十人……” “怕是回不来了。” 种师道的语气依旧平静:“震天雷一响,他们所在的位置便暴露无遗,为了能给弓弩手爭取时间拔掉所有游骑兵,他们只能以命相搏。” 赵桓站起身,走到种师道面前,深深一拜。 “老將军,朕替大宋拜您与那三十位敢死士!” 种师道连忙扶住他,眼眶微微泛红: “官家,他们是军人,军人吃粮当兵,本就该死在战场上,能死在保卫皇城的战场上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隨后他苦笑著摇摇头道:“老朽只恨自己老了,提不动刀了,不然老朽也想跟他们一起去,为官家杀出一条太平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