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马謖,可堪大用》 第1章 在下马謖 建安二十四年的秋日,成都的空气中瀰漫著桂花的香气。汉中王刘备府內张灯结彩,僕役们脚步轻快,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大殿之上,刘备端坐主位,六十岁的他今日满面红光,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著久违的锐气。自汉中大捷,进位汉中王以来,他很久没有这般意气风发了。 “诸位!刚刚接到荆州捷报,云长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围樊城,中原震动!许昌以南,纷纷响应!” 殿內顿时一片沸腾。 简雍第一个站出来,长揖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关將军此战,威震华夏,此乃天佑,兴復汉室指日可待!” 孙乾紧接著道:“自赤壁以来,曹贼从未遭此大败。于禁乃曹操麾下宿將,统兵数万,竟被云长一战而擒。此等战功,当载入史册,传颂千秋!” 法正虽因身体不適面色苍白,却也露出笑容:“大王,此战之后,曹操不得不从关中、合肥调兵救援襄樊。我汉中压力大减,正是巩固基业、积蓄力量之时。待云长攻破樊城,襄阳门户洞开,则荆州全境可定。届时出兵两路北伐,则中原可图矣!” 一片讚颂声中,即便是诸葛亮,也难掩激动,一旦夺取襄樊,便意味著他当年的《隆中对》即將达成最重要的一步。 汉室可兴的宏图,似乎触手可及! 二十九岁的马謖站在文官队列之中,则是心跳加速,忧心忡忡。 他前世是一名歷史博主,经常去各地走访游歷,对三国的歷史尤其感兴趣。 那些年份、那些名字、那些结局,曾在书本上、旅途中反覆咀嚼过,前些日子在探访街亭的时候,一道天光突然降临,然后就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 他竟成了马謖!那个被刘备断言“言过其实,不堪大用”的马謖。 接下来,刘备会派人去荆州嘉奖关羽,但去的人只是带去封赏和讚誉,却没有任何战略预警。 而关羽在接到封赏后,更加骄傲轻敌,最终给了吕蒙,给了江东可乘之机。 决不能让荆州丟失,一定要阻止! 果然,刘备隨后开口道:“孤这就派人前往荆州,为云长贺功!” 马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大王,臣有一言。” 自从刘备做了汉中王,大家对他的称呼也从“主公”,变成了“大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参军身上。 马謖,字幼常,马良之弟,以才器过人闻名,深得诸葛亮赏识。但在此等重大场合主动发言,仍属少见。 “幼常有何话说?”荆州大捷,刘备心情不错,看向马謖语气温和。 “大王,关將军虽获大胜,然荆州依旧暗藏隱患,不可不慎!” 马謖抬起头,声音清晰,“曹操必会倾力反扑,绝不会任由襄樊易主,此其一。江东孙权一向重利轻义,见荆州后方空虚,必有异动,此其二。关將军性格刚而自矜,大胜之后恐骄兵轻敌,此其三。有此三虑,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嘉奖,而是警示!” 话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静,马良也一脸诧异的看著弟弟。 刘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谁也没有想到,马謖竟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当眾泼冷水! “马幼常,”简雍皱眉道,“今日大喜,为何出此不祥之言?” “非是不祥,而是未雨绸繆。”马謖坚持道,“大王,关將军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惊恐,孙权何尝不惧? 孙权若惧,则必生祸心。且荆州之地,本是孙权念念不忘之处,这些年,江东屡屡派人索要,今见关將军势大,孙权岂能安心?” “荒谬!”孙乾驳斥道,“孙刘联盟,共拒曹贼,此乃天下大势。孙权若背盟偷袭荆州,则唇亡齿寒,他难道不知?” “孙权若知此理,当年便不会偷袭荆南三郡!”马謖提高了声音,“建安二十年,孙权趁我方与曹操爭夺汉中之际,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此事不过四载,诸位难道忘了?” 殿內顿时譁然。 法正咳嗽两声,缓缓道:“幼常,你多虑了。当年之事终以湘水划界和解。如今曹操势大,孙权纵有异心,也不至於此时背盟。” “幼常!” 刘备声音低沉,脸上带著明显的不悦,“孤知你素有才名,但今日之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云长与孤,恩若兄弟,他为孤镇守荆州,孤在成都庆贺其功,满朝文武,都在庆贺,你却口口声声说孙权会背弃盟约,可有实证?” “大王,若待有实证,只怕为时已晚!” 马謖叩首,“臣请大王速速派人前往荆州,一为嘉奖,二则警示关將军,让他小心江东,巩固后防,万不可大意!” “够了!” 刘备站起身,怒视著马謖,脸色铁青,“云长方获大胜,士气正盛,孤若派人警示,岂非寒了眾將士之心?马幼常,你年轻气盛,思虑不周,孤不怪你。退下吧。” “大王——” “退下!” 虽然把刘备给气恼了,但马謖並没有打算放弃。 他知道刘备为什么不听。 刘备对关羽有著绝对的信任,这种信任超越了理性判断。 夺取汉中、进位汉中王、关羽威震华夏……一连串的胜利让整个刘备集团都沉浸在一种乐观情绪中,无人愿意相信危机迫近。 刘备的怒斥如寒冰泼面,马良也不住的摇头,提醒他注意分寸。 直諫已触逆鳞,若再坚持,莫说前往荆州,恐自身亦难保全。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起来:硬諫不成,便须智取。 马謖深吸一口气,將满腔焦虑强压下去,俯身再拜,语气转为沉痛恳切:“臣年轻识浅,忧心如焚以致言语失状,冒犯天威,死罪……然臣一片赤诚,可鑑日月。 既然大王决意嘉奖关將军,臣请自荐为使,亲往荆州宣示王恩!” 见他认错,刘备神色稍缓了一些。 “你要前往荆州?” “是!”马謖声音坚定,“臣兄马良,曾为关將军幕僚,且荆州本就是臣的故土,臣对荆州颇为熟悉,愿前往荆州,为关將军贺功。” 刘备沉吟不语,方才被当眾泼冷水的余怒仍在胸中翻腾。 诸葛亮观察良久,对马謖今日之举也颇感诧异。 他心中未必全信马謖之言,但见他敢於直諫、颇有担当,思虑一番后,还是开了口,“大王,幼常对江东之虑,虽言之过早,但小心无大错。可令其见云长时,稍作提醒,亦无不可。” 诸葛亮的话,在刘备心中分量极重。 刘备久久打量著马謖,心想:云长方建不世之功,正需褒扬以壮声威,此子却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可孔明既已开口……他一向知人,既然肯为幼常说话,想来此子却有可取之处。 也罢,幼常毕竟是季常之弟,素有才名,且让他走一趟,以犒军之名行察看之实,或也无妨。 “既然如此……便命马謖为使,前往荆州,犒赏三军,封赏云长。另赐黄金百斤,蜀锦千匹,美酒百坛,以彰云长之功。” “臣领命!”马謖叩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幼常,”刘备看著他,不忘叮嘱道:“你至荆州,当以嘉奖为主,提醒为辅。云长性情高傲,你言语须谨慎,莫要触怒於他。” “臣明白。” “好!下去准备吧。” “诺!” 秋日的阳光洒在成都的宫墙上,温暖明亮。但马謖只觉得寒冷,他知道,关羽的大胜,必然已经引起了孙权的不满。 说不定,江东的吕蒙正在装病,东吴的战船正在集结。 第2章 前往荆州 议事散了后,马謖前脚刚离开,身后便有声音传来,“幼常留步。” 马謖回头,见诸葛亮从殿內走出,羽扇轻摇,白衣飘飘。 “先生。”马謖放慢了速度,诸葛亮来到他身边,两人沿宫道缓步而行。 “你今日殿上所言,此等见解,从何而来?” 虽然此时的诸葛亮对江东並未给予足够的重视,但他毕竟是诸葛亮,刚才主动站出来支持马謖,这便等於认可了对江东的提防。 马謖谨慎答道,“以前曹操势大,孙刘不得不联手结盟。然此一时彼一时,关將军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江东孙权难保不会心生齷齪。 关將军正在全力进攻襄樊,后方难免有所懈怠,孙权若得荆州,则可全据长江,进可爭天下,退可保江东。如此诱惑,他岂能不动心?何况这么多年,孙权一直对荆州念念不忘,一直怪我们借了不还。” 羽扇轻摇间,诸葛亮因马謖的话语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难道孙权真会谋夺荆州?他旋即又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驱散,应该不会。 看向马謖,他微微頷首道:“居安思危,乃是臣子本分。幼常能有此心,殊为不易,然则云长性情,你应知晓。 此番前去,当以犒军贺功为主,提醒之言,需讲究方式分寸。” “诺!”马謖用力点头。 …………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成都的街巷还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静謐中。 法正府邸的门被轻轻叩响时,管家披衣开门,见一名风尘僕僕的僕人立在阶前,手中捧著一封书信。 “小人奉马参军之命,送信与尚书令。” 管家接过信,不敢怠慢,连忙捧著信往內院走去。 內室中,法正早已醒来。 自汉中归来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胸闷、夜间盗汗,种种症状如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他眠浅易醒,寐少寤多,即便勉强睡下,也常於夜半惊醒,再无睡意。 医官说是劳损过度,需静养调理,但王业初立,百废待兴,尚书台的事务堆积如山,法正如何能静得下来? 才四十五岁,却已显出垂暮之態。 管家推门而入,轻声稟报,“马参军派人送来书信,说是临走前所写。” 法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幼常?他不是要去荆州么?” “送信的僕人说,马参军闭门书写了一个时辰,现在人已经出发了。” 法正接过信,当即拆开。 信中,马謖並未多谈荆州之事,反而將大半篇幅用於关切他的身体。 “尚书令自汉中归来,形容日削,咳声不止,謖每见之,心实忧惶。 以吾观之,兄之疾乃积劳成损,非一日之故,亦非旬月可愈。然兄身系社稷重器,日夜操劳,未尝稍歇,此非养生之道,实乃取祸之途……” 法正咳嗽了一声,继续往下读。 马謖在信中详细列出了数条养生建议,其细致程度,令人吃惊: 饮食须定时,不可废食忘餐;夜不可过子时不寐,晨宜卯时即起;每日宜散步庭院,吐纳导引;忌食生冷,少饮烈酒;可常饮蜂蜜调水,以润肺腑;若咳嗽过甚,可用梨与川贝同燉,徐徐服之…… 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的这一段: “兄为尚书令,总揽机要,內抚百姓,外虑时局,汉中一战,运筹帷幄,功在社稷。大王尝言:『孤得孝直,如添一臂。』孔明军师亦常称兄之才。今王业初立,北有曹魏虎视,东有江东暗窥,益州新附,人心未固。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兄之身体,非独一人之私,实乃社稷之公器。若兄有恙,则朝堂失一柱石,大王失一臂膀,社稷失一栋樑。弟斗胆恳请兄:为国珍重,为大王珍重,为天下苍生珍重!” 为国珍重。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击在法正心头。 他放下信,久久无言。晨光透过窗欞,照亮了案几一角铜盆中静止的水面,模糊映出一张憔悴灰败的面容。 法正怔怔望了片刻,喟然长嘆。幼常信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敲在心头。是啊,若自己这病躯先垮了,纵有万千筹谋,又將託付於谁?王业初立,多少大事未竟……他缓缓闭目,心中已有了计较。 再次想起昨日大殿上的马謖,在满朝庆贺声中,独自一人站出来,说出那些“不祥之言”。 法正虽也觉东吴不可不防,但更多是防其趁火打劫,而非马謖所说的必生二心!阴图荆州! 不过,总算多亏诸葛亮说情,让大王同意马謖前往荆州。 法正昨夜回府后,也是一再思量,无法安眠。 关羽大胜,曹操惊恐,难道孙权……真的会坐视不理么? 而马謖在临行前,不急著准备行装,却花一个时辰写这封长信,再三叮嘱他保重身体。这份心思,这份远见……让法正也受到了触动。 同一时刻,成都东门外。 马謖勒马回望。 城墙在晨曦中显出巍峨的轮廓,城楼上“汉”字大旗迎风招展。这座他生活了数年的城池,此刻正在醒来,炊烟裊裊,人声渐起。 “参军,可以出发了。”一名亲兵策马上前。 马謖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成都,然后猛地一抖韁绳。 “驾!” 骏马嘶鸣,四蹄翻飞,向东疾驰而去。 几十名护卫紧隨其后,马蹄声如雷,踏碎了清晨的寧静。 马謖伏在马背上,目光如电,直视前方。 他不是歷史上的那个马謖了。 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马謖,那个在街亭葬送诸葛亮北伐希望的马謖,那个被后世嘲笑了千年的马謖。 这一世,他要改变一切! 首先,是救荆州!救关羽! 然后是……他自己的命运! 马謖伏在马背上,感受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这具身体虽为文臣之躯,却自幼习武,骑射功夫皆不弱,只是这般连续奔袭,仍难免感到吃力。 但比起身体的疲惫,心中的焦灼更甚。 他知道时间线: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汉水大雨不断,水势暴涨,八月中旬,关羽水淹七军。 九月初,捷报送到成都。 等他抵达荆州,差不多也快到十月了,而荆州的危机,马上就要开始了。 留给马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时间宝贵,必须爭分夺秒。 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快!再快一些!”马謖一边挥舞著马鞭,一边在心中嘶吼。 第一天,队伍行进了八十五里,至绵竹歇息。 第二日,天未亮,队伍再次出发。 过了梓潼,山路越发险峻。甚至为了抄近路,还走了一段栈道。 栈道悬於绝壁,下临深渊,江水轰鸣如雷。马匹行走其上,战战兢兢。 “抓紧韁绳,目视前方,莫看下面!” 山风吹来,栈道摇晃,木板发出嘎吱声响。马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云雾繚绕,深不见底,江水如一条白练,在谷底奔腾。 这就是蜀道。 李白说“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当真不是夸张。 歷史上,刘备得益州后,凭藉蜀道天险,北拒曹操,东防孙权,这才有了三分天下。 但蜀道也是一把双刃剑,它既保护了益州,也困住了他们。 歷史上诸葛亮数次北伐,屡屡因粮草不继而退兵,蜀道难行就是重要原因。 若荆州不失,则可从荆州、汉中两路北伐,不必受制於蜀道。那时,三国的歷史,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队伍以近乎奔袭的速度向东推进,每日天不亮便拔营,直至日暮西山才敢稍作歇息。 沿途在驛站换了两轮马匹,皆是精选的蜀地健马,方能支撑这般日夜兼程。 护卫们的靴子磨破了底,脚上的水泡溃了又起,却无一人抱怨、无一人掉队。 他们或许不知此行的真正凶险,却读懂了参军眉宇间的焦灼,拼尽全力跟上他的速度。 马謖对这支队伍的管理严苛中也带著人情味,每到一处,必先安排警戒,检查马匹,分配食物和水。 他和大家同吃同睡,同甘共苦,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士气不减。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樊城外,关云长正抚须远眺北方,眼中儘是睥睨天下的豪情。 他不知道,有一个年轻人正策马狂奔,试图改写他的命运! 第3章 拜访费观 江水滔滔,东去不返。 经过连续数日疾行,巴郡治所江州,终於到了。 虽然著急赶路,但这里——他必须停。 江州控扼长江上游,西连蜀中,东接荆州,南通江表,乃是益州东路咽喉。自刘备入蜀后,此地便成为战略要衝,驻有重兵。 而镇守此地的,正是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费观! 费观,字宾伯,江夏鄳(meng)人。此人的身份颇为特殊——他是刘璋的女婿,却又在刘备取蜀时举兵归降,深得刘备信任。 刘备安定益州后,任命费观为裨將军、巴郡太守、江州都督,封都亭侯,可谓一方大员。 更重要的是,自严顏卸任后,费观在江州经营多年,对长江防务了如指掌。 若荆州有变,江州是第一道防线;若东吴有异动,江州不仅可以作为屏障,也能及时提供支援。 所以,马謖必须见他一面。 史书中对费观著墨不多,只记载其“为人善议论”,诸葛亮亦称其“才敏”。 可越是记载简略,马謖越清楚:能在乱世两度择主,且次次皆中,此人绝非常人。 抵达码头,自报身份,即刻有人疾步入城通稟。 不多时,一名校尉引兵迎来,拱手行礼:“费太守已在城中等候,为参军接风。” 马謖微微頷首:“有劳。” 他回头对亲兵吩咐几句,让他们安置马匹行装,自己隨那校尉往城中而去。 江州城依山而建,南临长江,地势险要。马謖一路行来,留心观察城防——城墙坚固,垛口整齐,每隔数十步便有兵卒值守。沿江一带,烽燧相望,隱隱可见江面上有巡船往来。 费观治军,果然严谨。 行至都督府前,一名中年將领已迎出门外。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頜下短须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透著精明干练。正是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费观。 “幼常!”费观大步上前,拱手笑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年轻俊杰!” 马謖自然听得出来,对方完全是客套话。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的名气远不如兄长马良。 “將军言重了。謖不过一介参军,何敢当將军如此盛讚。” 费观摆手道:“幼常不必自谦。令兄季常,与我颇有交情。当年在荆州时,常听他提起你这个弟弟,说你『才器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马謖淡淡一笑,心中却想:才器过人?上一世的自己,可是被钉在“言过其实”的耻辱柱上。这一世,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兄长谬讚了。謖年轻识浅,此番奉大王之命前往荆州犒军,路过贵地,不得不前来拜见,顺便请教一下江防事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费观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年轻人不骄不躁,开口便是请教军务,果然是个做实事的人。 “来来来,先进府说话!”费观热情地引著马謖入內,“我已备下薄酒,为幼常接风!” 都督府不大,但布置得简洁实用。正厅中已摆下酒宴,几样时令菜餚,一壶浊酒,不奢华却透著诚意。 两人分宾主落座。费观亲自为马謖斟酒,笑道:“江州不比成都,没什么山珍海味,幼常莫要嫌弃。” “將军说哪里话。”马謖举杯,“謖一路奔波,能有一碗热饭、一杯浊酒,已是莫大的福分。多谢將军盛情!” 两人对饮几杯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费观放下酒杯,关切问道:“幼常此去荆州,是为关將军贺功吧?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这消息传到江州时,我军中將士无不振奋!关將军真乃神人也!” 马謖点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是啊,关將军此战,確实打出了我军的威风。大王在成都接到捷报,欢喜得不得了,当即命我前往荆州犒赏三军。” “应该的!应该的!” 费观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羡慕,“可惜我镇守江州,脱不开身,否则真想去荆州亲眼看看关將军的风采!” 马謖笑了笑,说道:“謖此行路过江州,一路留意沿江防务。將军治军严谨,城防坚固,烽燧相望,謖深感敬佩。” 马謖先赞了一句,话锋一转,“只是……謖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將军。” 费观神色认真起来:“幼常但说无妨。” “关將军北伐襄樊,威震华夏,曹操震动。將军以为,曹操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费观沉吟片刻,语气肯定道:“必会调兵驰援襄樊。” 马謖点头:“將军所言极是。那依將军之见,曹操除了调兵,还会做些什么?” 费观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你是说……曹操会派细作潜入我方?” “不错!曹操一向诡诈,如今关將军势大,襄樊告急,曹操岂能不派细作潜入荆州、益州,刺探我军虚实?” 费观眉头微蹙,缓缓点头:“幼常此言有理。我这就下令,加强沿江盘查。” 马謖点头,“江州乃益州东路咽喉,西连蜀中,东接荆州,南通江表。关將军北伐,襄樊战事正酣,江州作为后方,自然要確保万无一失。 謖此去荆州,一路所见,江防严密,军容整肃,足见將军用心。但謖斗胆,想请將军再做一事。” 费观神色凝重起来:“幼常请讲。” 马謖放下酒杯,一字一句道:“多遣斥候,沿江巡查,加强巡江,修缮城防,备足粮草箭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为別的,只为以防万一。” 费观沉默片刻,缓缓道:“幼常是说……会有万一?” 马謖摇摇头,笑道:“將军莫要多想。謖只是觉得,关將军在前方浴血奋战,我等后方,自然要把能做的都做到最好。粮草备足,城防修缮,斥候多派,这些都是分內之事。若无事,不过多费些力气;若有事,便能从容应对。” 他望著费观,目光诚恳:“將军镇守江州多年,这些道理比謖明白得多。謖不过是年轻气盛,多嘴几句,还望將军莫要见怪。” 费观凝视他良久,目光中闪过一丝探寻。马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总觉得,这年轻人话里有话。 只是他已经把话说成“分內之事”了,自己再追问,反倒显得多心。 费观忽然笑了,“幼常啊幼常,令兄说你才器过人,我原本以为不过是客气话。今日一见,才知道令兄还是谦虚了。” 被费观夸讚,马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没有丝毫的自得之色。 费观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江面,声音低沉:“我在江州多年,深知这长江水道意味著什么。顺江而下,可直抵荆州;逆流而上,可窥视益州。关將军在前方打仗,后方若是出了紕漏,那就是千古罪人。” 他转过身,看著马謖,眼中满是讚赏:“幼常,你年纪轻轻,能有这份谨慎,这份远见,难得!难得!” 年纪轻轻?马謖一阵苦笑,我已经二十九了好不好? 他本已成家,但前妻早逝,並未诞下子嗣,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不过,费观能听进去,马謖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將军过奖了。”马謖谦逊道,“謖不过是在成都时,常听诸葛军师教诲,军师常说,『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謖此番前往荆州,一路上所见所闻,越发觉得军师此言精闢,我们自己先做到万无一失,敌人便无可乘之机。” 费观点点头:“孔明確是当世奇才。他这番话,说得透彻,堪称入木三分。” 酒宴结束后,马謖起身告辞,费观送出门外,两人在暮色中道別。 换乘大船后,马謖等人一路顺江而下,站在船头,他心中感嘆,“江州这边,总算埋下了一颗种子。接下来,就看江陵了。” 第4章 糜芳心慌 建安二十四年九月的最后一天,江陵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 太守府后堂,糜芳盯著案几上那捲刚刚送到的帛书,手指微微颤抖。 书信是关羽从樊城前线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字跡刚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芳、仁督粮不力,延误军机。前月南郡大火,焚粮械无数,尔等疏於防范,罪责难逃。今樊城战事正紧,三军待粮若渴,若再延误,军法从事!待某破城归来,还当治之!” “还当治之”这四个字,墨跡尤其浓重,几乎要戳破绢帛。 糜芳猛地將帛书摔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关羽治军极严,对麾下將领从不假辞色。 粮草逾期不说,南郡还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近万石粮草和数百件军械。 糜芳不是不知道关羽的脾气,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確实有责任。可他也有苦衷啊! 南郡那场大火,分明是天乾物燥,粮仓失火,与他何干?他事后已经严惩了当值的仓吏,还自掏腰包补了一批粮草。 至於粮草运输,蜀道难行,荆州境內的道路也好不到哪去,连日阴雨,车马难行,他能怎么办? 可这些话,他能对关羽说吗? 说了,关羽会听吗? 糜家当初为了刘备,散尽家財,后来还拒绝了曹操的招揽,想不到,竟被关羽如此对待,这让糜芳心中很是不满。 糜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进来:“將军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再徵调五百民夫,加紧运粮。告诉下面的人,三日之內,必须凑齐五千石粮草,发往襄樊前线!” 亲兵刚被糜芳的暴怒嚇得不轻,愣了好一会才道:“將军,三日……是不是太紧了?最近秋收还没结束,民夫不好征……” “那就加钱!加粮!”糜芳几乎是吼出来的,“三日,就是三日!耽误了前线的军需,你担得起吗?” 亲兵嚇得连连点头,慌忙退了出去。 糜芳坐在案前,胸口剧烈起伏。 关羽的命令已经下了,他能怎么办?只能照办。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糜芳心头一紧,又出什么事了? 一名军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单膝跪地:“报——將军!城外来了使者!” “使者?”糜芳皱眉,“哪里的使者?” “是……是成都来的!汉中王派来的使者!说是马参军,马良马季常的弟弟,马謖马幼常!” 糜芳心头一震,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成都来的使者? 汉中王派来的? 在这个时候?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莫非关羽已急不可耐,等不及“破城归来”,竟直接修书去了成都,让大王派人来向我问罪? 可转念有一想,不对! 马謖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参军,资歷尚浅,哪里担得起问责一方太守的重任? 再说他糜芳是什么人,他可是南郡太守,刘备的至亲啊! 真要问罪,也该派个分量更重的人来。可若不是来问罪,那……马謖是来做什么的? 糜芳来不及细想,连忙起身:“来人,更衣!出城迎接!” 使者代表的是汉中王,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 一刻钟后,糜芳带著一眾属官,策马来到江陵北门外。 远处,一队人马刚刚下船,正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名年轻文官,面容清俊,目光沉静,正是马謖。 糜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挤出笑容,策马上前。 “幼常!”他翻身下马,拱手笑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马謖笑著还礼:“糜太守客气了。謖奉大王之命,特来荆州犒赏三军。” “哪里哪里!幼常能来,江陵蓬蓽生辉!” 嘴上这么说,但糜芳的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关羽在前线打了胜仗,威震华夏,风光无限。可他在后方,累死累活地筹措粮草,到头来却被关羽骂得狗血淋头,还要担心“还当治之”的威胁。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是关羽的,坏事都是他的? 接下来,糜芳强装热情地引著马謖往城里走,“走走走,先进城说话!” 马謖点头,隨他入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观察城中的一切。 一直来到太守府,分宾主落座后,糜芳试探著问道:“大王可还有什么吩咐?比如……对荆州这边,可有什么交代?” 马謖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 这是在探他的口风。 他笑了笑,回道:“大王只命我来犒军,並无其他交代。不过临行前,大王倒是叮嘱了几句,让我见见诸位將军,看看江陵的防务,回去也好向他稟报。” 糜芳心头一紧。 看看江陵的防务? 这是何意?难道大王对他不放心? 糜芳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飞快地转著念头,口中道:“应该的应该的!幼常既然要看,我明日便带你四处走走。江陵城防,我可是下了大功夫的,城墙、粮仓、武库,样样齐全,绝无疏漏!” 马謖点点头,隨口问道:“听闻南郡前不久失了一场大火?可有大碍?” 糜芳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强笑道:“幼常也听说了?唉,確是……天有不测风云。好在扑救及时,未成大患。那几日东风甚紧,真是防不胜防啊。” 他刻意强调了“东风”,仿佛在暗示这是不可抗力,而非他的责任。 马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糜芳要摆酒设宴,被马謖谢绝了。 经过观察,他发现,糜芳一直在强顏欢笑,那笑容之下,分明藏著不安、心虚、还有怨气。 歷史上,糜芳之所以叛变投吴,不是因为吕蒙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和关羽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关羽的傲慢、糜芳的怨气、再加上吕蒙的离间,最终导致了江陵的沦陷,而失去了江陵,荆州的形势也迅速急转直下,最终导致悲剧发生。 如今,关羽刚刚打了大胜仗,正是最骄傲的时候。他对糜芳的態度,只会更加苛刻。 而糜芳此刻的怨气,恐怕已经积压到了临界点。 马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关將军北伐,声势浩大,这后方粮草供应,想必是千头万绪,辛苦糜將军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糜芳,“一路行来,见江陵民生安定,將军治理之功,可见一斑。” 糜芳赶忙笑道:“幼常谬讚了!全赖大王洪福,关將军神威,芳不过谨守本分,督促转运而已,虽然路上偶尔有些耽搁,但粮草从未断过。幼常放心,关將军那边,绝不会缺粮!” 马謖点点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糜芳在说谎。 他说“从未断过”时,明显眼神闪烁,底气不足。 后世记载中,关羽正是因为缺粮,才打了湘关米的主意。如果粮草真如糜芳所说从未断过,又怎会有那一出? 马謖微微一笑,没有点破。 现在点破,只会让糜芳更加警惕,更加牴触。 他需要的是稳住糜芳,此人敏感、恐惧、怨气深重,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 第5章 糜芳遮掩 “对了,我此来江陵,按理应当先往襄樊拜见关將军。不过关將军正在前线,我去前线恐怕多有不便。不知糜將军可否派人前去通报,请关將军回江陵一趟,我好当面向他宣读大王的嘉奖令?” 糜芳又嚇了一跳,冷汗都冒了出来。 让关羽回江陵? 那不就是让关羽回来“还当治之”吗?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惶恐。关羽若是回来,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他! 可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汉中王的使者要见关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若是阻拦,岂不是有违臣节? “这……”糜芳勉强笑道,“关將军正在前线指挥作战,只怕……只怕脱不开身吧?” 马謖点点头:“我也知道关將军忙。但规矩如此,我作为使者,总不能直接去前线找他。这样吧,糜太守可先派人去通报一声,把大王的嘉奖令告知关將军。关將军若能抽身回来,最好;若实在脱不开身,我再想办法。”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糜芳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好,好。”糜芳连连点头,“我这就派人去襄樊,通报关將军。” “有劳了。” 隨后,糜芳亲自安排马謖的住处。 他把马謖安置在太守府旁边的一处小院,环境清幽,陈设雅致。又吩咐儿子糜暘,让他亲自带人伺候,务必让马謖住得舒心。 糜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举止得体。他带著马謖来到小院,殷勤地介绍院中的陈设。 “参军,这院子是特意为您收拾的。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下人去办。” 马謖点点头,笑道:“有劳少將军了。” 糜暘连声道不敢,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当夜,马謖屋中的灯直到后半夜才熄灭,哪怕是躺下了,他也在翻来覆去的想,如何才能更好的粉碎江东的阴谋,守住荆州。 转过天来,江陵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马謖早早起身,推开馆驛的窗。街市上已有人声,挑担的货郎、赶早市的农人、巡逻的军士,构成一幅看似寻常的清晨画卷。 马謖想在城中四处走走,顺便查看一下城防、粮仓、武库。 可是刚出门不久,糜芳就带著儿子糜暘,还有几名属官找来了。 “幼常昨夜歇息得可好?”见面后,糜芳表现得很是热情,仿佛真是关心备至。 “托太守的福,甚好。”马謖拱手还礼。 “幼常这是要去何处?” “只是四处看一看。” 糜芳笑了笑,“幼常初来江陵,我身为南郡太守,理当做个嚮导。今日便陪幼常四处走走,看看江陵风物,也看看城防军备,好让幼常回成都后,能向大王详实稟报。”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马謖听出了弦外之音:我要跟著你,你去哪儿,我陪到哪儿。 “有劳太守了。”马謖神色如常,心中却暗自冷笑。 一行人先去了城楼。 江陵南城临江,城墙高厚,垛口整齐。守军执戈而立,盔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表面看来,军容严整。 但马謖走上城楼,放眼望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按说江陵这样的重镇,又是关羽的治所所在,城墙上本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可眼下,垛口间的军士稀疏了许多,许多位置竟是空的。 马謖隨手指著一段空置的城墙,“此处为何无人值守?” 糜芳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幼常有所不知。关將军治军,讲究『虚虚实实』。这些空置之处,看似无人,实则暗藏哨位。一旦有警,伏兵立出,可收奇效。” 马謖心中冷笑。城防重地,岂能如此儿戏?这分明是兵力不足,无法布满防线。 明明关羽抽调了大量的兵力去了前线,可糜芳却不愿如实相告。 他越是遮掩,马謖心里越是警惕。 一圈走下来,已是午时,至於粮仓和武库,糜芳也不让马謖细看。 到了饭时,糜芳提议回府设宴,马謖婉拒了:“謖有些疲惫,想回馆驛歇息。今日有劳太守陪同,改日再登门叨扰。” 糜芳巴不得他赶紧回成都,连忙道:“幼常一路奔波,是该好生歇息。我这就派人送幼常回驛馆。” 回馆驛的路上,糜芳亲自相送,一路说笑,仿佛真是宾主尽欢。 但马謖回去的路上,总有那么几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著。不用猜,也知道是糜芳的人。 他是刘备派来的,糜芳既不能得罪,也不愿让他知道江陵兵力空虚,粮草即將告急的实情。 因为这种事,刘备一旦知道,怒火必然会烧向糜芳。 马謖回到房中,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让一个心怀恐惧的人,镇守著重镇,这是最危险的! 原本马謖很想把江陵摸个底朝天,好好查一遍,看看到底还有多少兵力?还有多少存粮? 可现在,糜芳压根就不配合,还派人盯著他,让马謖束手束脚,很是不爽。 在馆驛冷静下来,想了很久,忽然,马謖想到了一件事,既然来到了江陵,何不拜访一下关羽的家眷,也许他们能给自己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奉命来嘉奖关羽,於情於理,拜访关羽的家眷,都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刚来江陵,就直接去见关羽的家眷,那反倒於礼不合。 现在,糜芳已经见过了,再去见关羽的家眷,別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料敌以宽,马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糜芳靠不住,关羽的儿女,在这一世,或许能成为他的助力。 “来人,將我名刺以汉中王使者的名义送去关府。”想清楚后,马謖冲门外喊了一声。 “诺。”一名亲卫接过名刺,径直去了关家。 很快,马謖就收到了关家的回覆。 关夫人胡氏同意接见! 夜里糜芳再次派儿子来宴请马謖,马謖再次回绝了。 马謖的理由很充分,使者不宜频繁赴宴,以免引人非议。 糜芳碰了个软钉子,却也无话可说。 申时初,马謖带著两名护卫,前往关府。 关府位於江陵城东,占地不小,但並无奢华之气。门前两尊石狮,匾额上“关府”二字朴拙有力,一看便是关羽风格。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引著马謖入內。 府中布局简洁,庭院栽种松柏,少有花草。正堂陈设简单,几张案几,墙上还掛著一幅《春秋》帛书,此外再无多余装饰。 “马参军稍候,夫人即刻便到。”管家奉上茶水,退下了。 马謖打量著堂中陈设,心中感慨。 关羽一生简朴,不蓄私財,不慕奢华。这样的品质,在乱世中尤为难得。可惜,过於刚直,过於骄傲,终究成了致命弱点。 正思忖间,脚步声传来。 一名中年妇人在侍女陪同下走进堂中。她约莫四十余岁,穿著素色深衣,髮髻简束,容貌端庄,眉眼间透著沉静之气。正是关羽之妻,胡氏。 ps:关羽肯定有妻子,只不过究竟叫什么,正史查不到,民间倒是有一种胡氏的说法,如果有考据党,希望不要较真。 第6章 关三小姐 “马参军。” 胡氏打量了马謖几眼,微微頷首,声音平和,“夫君征战在外,妾身代为接待,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夫人言重了。”马謖躬身行礼,“謖奉大王之命前来,本该先拜见关將军。奈何將军军务繁忙,謖只能先来府上问安。” “参军请坐。”胡氏在主位坐下,示意侍女上茶。 两人寒暄几句,说的多是场面话。胡氏言语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礼貌周全却透著淡淡的疏离。 马謖忽然想到了杜氏,那个关羽在下邳向曹操求而不得的女人。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註定是走不到一起的。 如果当初曹操真把杜氏给了关羽,也许关羽的人生轨跡就变得不一样了。 关羽有儿有女,有夫人自然也不稀奇,胡氏原来一直在老家解良县。 正说著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清脆的说话声,人未至声先闻。 “母亲,听说成都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入堂中。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红色劲装,腰束革带,足蹬皮靴,头髮高高束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她容貌英气,眉宇间带著几分桀驁,正是关羽之女,关银屏,家中排行第三,也被称为“关三小姐”。 她身后跟著一位少年,面容与关羽有几分相似,是关羽次子关兴。 两人一进来,目光便齐齐落在了马謖身上。 一见马謖是个文士,关银屏的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马謖將来意说了一遍。 “我当是谁,”关银屏听完,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冷淡如秋霜。 “原是个文縐縐的书生。既是奉王命来嘉奖我父,何不直奔襄樊前线?家父正与曹兵鏖战,怕是无暇回江陵见你。” 这话说得直白锐利,近乎无礼。 “银屏!”胡氏蹙眉责斥,语气中含著一丝无奈与警示,“不得对马参军无礼。” “女儿何处说错了?”关银屏径直走到母亲身边,目光却仍像两把小刀子似的钉在马謖身上。 “前线將士浴血捨命,使者却安坐后方,等著主將放下军务,奔袭数百里回城受赏。这一去一回,快马也要数日,岂不徒耗光阴,延误战机?” 她转头看向兄长,“二哥,你说是也不是?” 关兴立刻点头附和:“三妹说得极是!父亲军务繁忙,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马謖面色平静,心中却暗嘆:不愧是关羽的女儿,这身傲骨与直来直去的性子,真是像了个十成十。 “三小姐、关公子所言,俱是拳拳之心,在下自然理会。然謖奉汉中王令,身为特使,一言一行皆代表大王,不可擅离职守,亦不可隨意涉足军营重地,此乃礼制,亦是规矩。” 他略微顿了一顿,迎上关银屏那不善的目光,继续道:“况且,汉中王命謖此行,一为犒赏三军,彰关將军不世之功;二为巡视荆州防务,察看后方情势。 江陵乃荆州根本,关將军家眷所在,謖自当先行拜会,详察后方是否安泰稳固,方可回稟大王,也可令前线將士心安。” “巡视防务?”关银屏秀眉一挑,那抹讥誚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说得好听。我看你,分明是畏惧前线刀兵凶险,不敢亲往罢了。一个读书人,料你也无那般胆色。” 这话已是当面奚落。胡氏脸色一沉,便要再次呵斥。 马謖却淡然一笑,语气依旧平和,“三小姐说得是。前线兵凶战危,杀声震天,確非等閒之地。关將军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实乃国士无双,謖由衷敬佩!” 此言一出,关银屏不由一怔。 她本以为对方或被激怒反驳,或会窘迫辩解,却没料到马謖竟坦然承认前线危险,更顺势真心实意讚颂起父亲来。 这让她积蓄的锋芒仿佛撞上了一团棉花。 过了一会,她语气缓和了些,但质疑未消:“你既知前线凶险,父亲坐镇襄樊至关重要,为何还要遣人请他回来?岂不闻『军中不可一日无帅』?” “三小姐误会了。” 马謖摇头,“非是謖要请关將军回城。依礼制,使者需通报主將,至於將军是否回返、何时回返,皆由將军视军情自行定夺。” 关银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话锋一转,带著点试探问道:“既是要巡视防务,马参军来到江陵,可瞧出了什么门道?” “謖初来乍到,不过走马观花。但见江陵城郭坚固,街市井然,糜太守治理有方,百姓各安其业,一派祥和。” “治理有方,一派祥和?”关银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可去城中粮仓看过了?” “今日隨糜太守,大略看了看。” 关银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粮仓里面可都是满的?” 堂內气氛微微一凝。胡氏欲言又止,眼中掠过担忧。 马謖回道:“自然是满的。只是……新旧杂陈,其中不少麻袋,色泽颇新。” 他白日里隨糜芳巡视,只是大体看了看,反正乍一看,感觉粮仓里面堆得满满的,究竟里面如何?这就不清楚了。 其实,不用猜,马謖也知道,江陵的粮草肯定不够了。 要不然,关羽也不会打湘关米的主意。 关银屏嗤笑一声,她本就不喜绕弯子,当即语速加快,带著將门虎女特有的直率说道:“父亲为了速取襄樊,已將江陵守军抽调大半去了前线!如今城中除却老弱,便是新募之卒,操练尚且不足!至於粮草……” “银屏!”胡氏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严厉,“这些军国要务,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母亲!”关银屏转过头,眼中儘是倔强与真切的不平。 “女儿说的哪一句不是实情?父亲在前方捨生忘死,盼的便是早日克竟全功!可后方粮草屡屡不继,转运拖延,那糜太守办事若是得力些,父亲何至於数次来信催问?何苦为了粮草分心?” 她终究顾及母亲在场,未將心中不满尽数吐出,但那份对父亲战事受阻的担心,以及对糜芳筹粮不力的怨气,已表露无遗。 作为女儿,她自然是坚定地站在父亲这一边,只盼父亲能够专心战事,早日凯旋。 马謖静静听完,心中已然透亮。 关银屏这番话,无疑印证了他的猜测。 江陵现在的问题很严重,兵力被调走大半,粮草也出现了问题。 第7章 你敢去前线吗? 烛火在铜灯里噼啪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映得糜芳那张因焦虑而扭曲的脸忽明忽暗。 糜芳来回踱步,思绪飘回许多年前。 他糜芳是什么人?是追隨刘备从徐州一路走来的元从,是散尽家財助刘备起兵的功臣。 他有一万个理由瞧不起马謖,可马謖却是汉中王派来的使臣,背后代表著刘备。 一想到刘备,糜芳的脖子便不由得缩了一下。 曾几何时,刘备还是个寄居徐州的客將,那时糜家何等风光?兄长糜竺被奉为上宾,妹妹嫁与刘备为妻,他掌管钱粮,虽无显赫军功,却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人”。 后来,刘备待他確实不薄,让他做了南郡太守,真正的封疆大吏,可是,关羽却来了。 他是南郡太守,南郡的治所是江陵,可关羽掌管荆州,他的治所也是江陵。 这就造成一个让糜芳很难接受的后果,这南郡,並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而是,时时处处,他都得听关羽的,都得看关羽的脸色。 “待某破城归来,还当治之!” 关羽的这句警告就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心上。糜芳猛地抓起案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亲兵在门外低声问:“將军?” “滚!”糜芳嘶吼道。 脚步声慌忙远去。 糜芳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一个“还当治之”!我糜芳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关羽凭什么治我? 凭你水淹七军?凭你威震华夏?可没有我在后方筹措粮草,你拿什么淹七军?拿什么震华夏? 背著关羽,糜芳也只能无能狂怒。 正胡思乱想著,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父亲!”是儿子糜暘的声音。 糜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进来。” 门被推开,糜暘快步走进来,反手將门掩上。额上带著细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怎么了?”糜芳皱眉。 “父亲,马参军……马参军去了关府。”糜暘喘息著说。 糜芳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初去的,现在……现在还没出来。”糜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糜芳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去关府?马謖去关府做什么? 难道……他是去打探消息? “他都见了谁?”糜芳问,声音有些发乾。 “关夫人,还有三小姐和关兴公子。”糜暘说,“孩儿派人守在关府外,只看到马参军进去,还没见他出来。府里……府里也没什么动静。” 糜芳冷笑。越是没动静,越说明有问题。若是寻常拜访,一个时辰也该出来了。 “父亲,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糜芳停下脚步,他能怎么办?粮草要筹,城池要守,关羽要应付,马謖要敷衍。他就像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前后都是悬崖。 別的且不说,就单单筹粮这一件事,就让他焦头烂额,濒临崩溃。 暮色渐浓,见时候差不多了,马謖向胡氏郑重一礼,告辞离开。 胡氏端庄还礼,嘱咐管家好生相送。关兴也跟著母亲行礼送別。 马謖转身,沿著来时的青石小径向府门走去。两名护卫安静地跟在身后。 就在他將要踏出二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是关银屏的声音。 马謖驻足,回身。只见关银屏快步追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十七岁的她,身子高挺,一双眸子亮得灼人,直直盯著马謖。 “三小姐还有吩咐?” 对这位关家虎女,他是一点都不会轻视,甚至还觉得很有趣。 別的女子,大多害羞守礼,绝不会一见面就如此咄咄逼人,甚至还敢挑衅,可她却继承了关羽的傲气,一点都不怕生,像个小老虎。 关银屏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宽大的文士袍服上看了又看,“吩咐谈不上。就是忽然想起来,还有个问题想请教马参军。” “三小姐请讲。” 关银屏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两步。这个距离已经有些逾越寻常的社交礼仪,带著明显的压迫感。 她比马謖矮了半个头,却努力仰著脸,目光像两把小刷子。 “我问你,你这一身文縐縐的,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也不带风,不会是真的不敢去前线吧?”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马謖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著关银屏。 关银屏见他不答,以为被说中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道:“还是说,你不敢见我父亲?” 提到“父亲”二字时,她的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下頜微扬,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身为关羽女儿与生俱来的骄傲。 坦白说,关羽的確很有气场。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威严,而是经年累月的沙场征伐、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融进骨血里的煞气与傲气。 寻常人站在他面前,未开口便已先怯了三分,更別说与他那双丹凤眼对视,据说关羽那双眼眯起时,曾让无数敌將胆寒。 马謖脑海中闪过史书上关於关羽的记载,也闪过前世在庙宇中见过的那些塑像: 丹凤眼,臥蚕眉,面如重枣,长髯及胸,不怒自威。那样的一个人物,活在当世,气势只会比塑像更盛。 但马謖却笑了。 不是强装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平和、甚至带著些许瞭然的笑。 “三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令尊威震华夏,是当世英雄,謖自幼敬仰。但——” 他顿了顿,迎上关银屏逼视的目光,认真地说:“令尊又不吃人,我为何要怕他?” 关银屏愣住了。 不吃人? 这算什么比喻?父亲当然不吃人!可父亲那股气势,岂是“吃不吃人”能衡量的? 但马謖说这话时的神情太过自然,太过诚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关羽是令人敬重的將军,但不是怪物,所以无需恐惧。 关银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马謖却继续道:“敬重与惧怕,是不同的。謖敬重关將军的忠义,敬佩关將军的武勇,但若只因敬重便心生惧意,不敢直面,那这敬重便成了怯懦。 謖此番奉王命而来,代表的是汉中王对功臣的褒奖与慰劳,心中只有敬意,並无畏怯。” 这番话他说得不疾不徐,没有慷慨激昂,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因为马謖知道,关羽就算再凶,也不会胡乱杀人。 只要他讲理,自己就没必要怕他,难不成,他还会一刀砍了自己不成? 第8章 武圣关羽 关银屏抿了抿唇,又往前逼近半步,“这么说,你敢去前线?” 关府的老管家垂手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这位三小姐,家里人都知道她的脾性,没人敢轻易招惹。 马謖淡淡地笑了,“三小姐,前线战事如火,謖此身虽微,亦知轻重。该去时,自会去;该见时,自会见。眼下,謖在江陵,亦有该做之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府门外走去。 关银屏站在原地,看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竟一时忘了唤住他。 该做之事? 他在江陵有什么该做之事? 巡视防务?那不该是父亲和糜芳他们的事吗?他一个成都来的参军,犒完军不就该回去了吗? “故弄玄虚。”她低声嘟囔,转身往回走,行得数步,又低声补了一句,“嘴上说得漂亮,真到了前线,怕是腿都软了。书生就是书生,只会逞口舌之能。” 进屋见到关兴,关银屏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关兴愣了一下,方才回道:“这人说话很和气,不像那些眼高於顶的文官。而且,他好像並不怕你。” 不怕她? 关银屏秀眉微蹙,不服气地轻哼了一声。 从小到大,因为父亲的关係,还有她自己这副直来直去的性子,別人要么敬著她,要么让著她,要么躲著她。 像马謖这样,明明被她连连逼问、言语挑衅,却依旧从容平和、不卑不亢,倒是少见。 不怕她,也不怕父亲? 是真有底气,还是故作镇定? “母亲,”关银屏转向胡氏,“您觉得呢?” 胡氏望著女儿因为方才一番疾走疾言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伸手將她唤到近前,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此人年纪虽轻,气度却沉静。你一再咄咄逼问,他能不急不躁,从容应对,倒也有几分不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父亲常言,观人观其神。这位马参军,眼神清正,举止有度,虽不知才具如何,但心性应该不差。银屏,你今日……有些失礼了。” 关银屏撇了撇嘴,却没有反驳。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对方毕竟是汉中王派来的使者,自己刚才那態度,確实过了。 可不知怎的,一看到他那副文质彬彬、沉稳镇定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刺他几句,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装的。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子。”关银屏別过脸,又哼了一声。 胡氏轻轻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知女莫若母,她怎会看不出,女儿这般反应,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好奇。 平日里若是见了文弱书生,她只要一瞪眼,一挑衅,对方怕是很快就现了原型,露了怯,可马謖却没有。 “回屋吧,天色晚了。”胡氏柔声道,牵起关兴的手,又看了女儿一眼,“你父亲在前线辛苦,我们在后方,安分些,莫要生事。” 关银屏“嗯”了一声,跟著母亲往內院走。走到廊下时,却又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 襄樊前线! 洪水虽已退去大半,但樊城外依旧一片汪洋泽国,城墙根处,被洪水浸泡过的地方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深褐色。 不少地方已经鼓胀、剥落,露出內里发黑的夯土。 护城河早已与汉水连成一片,浑浊的河水拍打著残破的墙基,每一次冲刷,都捲走一些泥沙。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沿著樊城外新筑起的土垒缓轡而行。 枣红色的战马神骏非凡,即便在泥泞的营垒间也步履稳健。马背上的关羽,身披绿锦战袍,一手轻挽马韁,一手慢抚长髯。 他微微眯著那双闻名天下的丹凤眼,望向不远处那座被围困了两月、摇摇欲坠的樊城。 目光扫过樊城城墙,那里旌旗歪斜,守卒稀疏,全无往日的森严气象。 “父亲,您看。” 身旁一匹黄驃马上,一名年轻將领抬手指向樊城西北角。那是关羽长子关平,二十多岁,面容英武,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关羽的凛冽傲气。 “那处城墙,昨日又有裂痕出现,曹仁虽命人连夜用木柵土袋填补,但根基已坏,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关羽顺著他所指望去,果然见那段城墙已然塌陷了一大块。 虽然用木石勉强堵住,但在一片灰褐色的墙体上,那块新补的痕跡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关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曹子孝也算一世名將,如今却龟缩城中,不敢出城一战。洪水泡软了城墙,也泡软了曹军的骨头。” 身后诸將闻言,尽皆頷首。 “君侯所言极是。” 行军司马赵累催马近前,语气带著钦佩。“自八月水淹七军以来,于禁三万精锐束手就擒,庞德授首,曹军胆寒。这樊城被围两月,外无援兵,內无粮草,军心离散,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另一侧,黑塔般的周仓扛著关羽那柄青龙偃月刀,咧开大嘴笑道:“要俺说,曹仁那老儿早该开城投降了!困守孤城,等死不成?待城破之日,且看他还硬气到几时!” 周仓嗓门粗豪,引得左右亲卫齐声鬨笑。 关羽捋著鬍鬚,豪气干云,“曹孟德遣于禁七军来援,某水淹之;即便再派人来援,某亦破之。 樊城一下,则襄阳门户洞开,荆州北疆从此无忧。届时,某当提兵北上,直捣许都,迎回天子,以竟大哥与某半生之志!”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尤其是最后“直捣许都,迎回天子”八字,在暮色秋风中迴荡,令周围將校无不热血沸腾,仿佛那辉煌的未来,已在眼前。 周仓、廖化齐声高喝:“君侯神威!克樊城,取襄阳,北伐中原,指日可待!” 关羽手捋长髯,笑得愈发豪迈。 水淹七军,生擒于禁,威震华夏,连曹操都要商议迁都,以避锋芒——这是他关羽一生功业的巔峰。 如今樊城指日可下,襄阳唾手可得,北伐中原的宏图似乎就在眼前展开。 他怎能不傲?怎能不得意? 第9章 关羽不满 “走,回营!” 关羽一抖韁绳,赤兔马会意,迈开四蹄。身后眾將连忙跟上,亲卫骑兵如眾星拱月,簇拥著那道绿色的身影向大营方向驰去。 蹄声如雷,捲起烟尘。关羽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秋风猎猎,吹动他战袍下摆,也吹动他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豪情。 中军大帐很快就到了。 说是大帐,其实颇为简陋。 樊城久攻不下,关羽不欲劳民伤財大修营寨,只立了必要的军帐和柵栏。 中军帐比其他营帐大些,但也仅能容二三十人议事。帐前竖著一桿大纛,上书一个巨大的“关”字,在晚风中烈烈作响。 关羽刚下马,早有亲兵上前接过韁绳。 周仓將青龙偃月刀拄立帐侧,如一尊黑塔门神,关平、赵累、廖化、王甫等人紧隨关羽入帐。 帐內已点了灯烛。正中设一张简陋木案,案上摊著襄樊一带的地图。 关羽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有亲兵奉上热水——战时他不饮酒,此事,军中皆知。 “父亲,”关平待关羽坐定,上前一步,“今日各营报来,箭矢消耗颇巨,需从江陵补充。另外,粮草……” “粮草之事,糜芳不是已遣人运来一批?”关羽打断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热水,眉头微皱,“虽不足数,也堪支撑数日。待破了樊城,城中曹军积粟,尽为我用。” 赵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忧色,但还是硬著头皮稟报:“君侯,糜太守日前运来的粮草,只及所求之半。且多是陈米,各营已有怨言,若是长久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关羽放下陶碗,声音沉了下去。 帐內温度仿佛骤然降低。赵累额角见汗,躬身道:“只怕军心生变。” “军心?”关羽冷哼一声,丹凤眼扫过帐中诸將,“某自追隨大哥起兵以来,歷经百战,所部將士,无不同心。今威震华夏,樊城將破,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何人敢生二心?”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赵累不敢直视,低头道:“君侯威德,將士自然用命。只是粮草乃军之根本,若后续不济,恐生事端。是否……再遣使催之?” 关羽沉吟不语,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粮草问题,本不该让他分心,可如今,此事却实打实的无法迴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稟报:“启稟君侯,江陵信使到!” “江陵?”关羽眉峰一挑,“传。” 帐帘掀开,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稟君侯,糜太守遣小人送来急信!” 关羽示意关平先看一看信里都写了什么。 关平拆开火漆封缄,快速瀏览一遍,“父亲,糜太守信中言,汉中王遣使者马謖至江陵,特来犒赏三军,褒奖父亲水淹七军之功。使者已到江陵,糜太守问,父亲何时可回江陵受赏?” “马謖?”关羽捋须的动作顿住了,“马季常之弟?” “正是。”关平將信递给父亲。 关羽接过来看了一遍,眯起了眼睛。 他对马良印象很好,季常之弟?听说曾在地方上歷练过,得孔明赏识,在成都做了个参军。 大哥派他来犒军? 关羽心中第一个涌起的情绪是——欣慰,甚至可以说是得意。大哥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他在前线浴血奋战、立下不世之功。 威震华夏的消息传到成都,大哥定然欣喜万分,故而特意遣使前来嘉奖。这是对他的肯定,是对他功绩的褒扬。 一股暖意登时从心底升起。 关羽仿佛能看到大哥刘备在成都接到捷报时开怀大笑的样子,能看到诸葛亮抚掌讚嘆的样子,能看到满朝文武钦羡敬佩的目光。 他关云长,凭一己之力,打得曹魏胆寒,让天下震动!大哥以他为荣,社稷以他为傲! 这感觉很好。非常好。 刚刚升起的得意还未散去,但紧接著,第二个情绪涌了上来——不满。 深深的不满。 使者既然来了,为何不直接来前线? 为何要待在江陵,等他回去? 他关羽如今是何身份? 是威震华夏、围困樊城、令曹操都要商议迁都以避的大汉前將军、督领荆州诸事! 马謖区区一个参军,竟然要让他回去? 他军务繁忙,樊城旦夕可破,哪有閒暇回江陵! 这马謖,是怕死不敢来前线?还是觉得他关羽该放下军国大事,回去接受那点虚礼? 傲气和不满,如同滚油泼进火中,在关羽胸中轰然腾起。 “马謖现在何处?” “回君侯,”信使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头垂得更低,“马参军仍在江陵,糜太守已安排馆驛住下。马参军说……说在江陵等候君侯,待君侯军务稍暇,再行宣赏。” “等候?”关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让帐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好一个等候。” 关羽將信隨手丟在案上,“你回去告诉糜芳,也告诉那位马参军,就说待某破了襄樊,生擒曹仁,再回江陵受奖不迟!” 赵累、廖化等人面面相覷,想劝,却不敢开口。他们太了解关羽的脾气了。这番话,看似豪气,实则是对成都使者的极大怠慢。 马謖代表的是刘备,去见马謖,就等於去见刘备。 这是礼法,也是规矩,但关羽,却只是把马謖当成了一个无名小辈。 可谁敢多言?即便大王知晓,想来也不会怪罪於他。 关平心下不安,低声道:“父亲,马参军毕竟是大王派来的使臣,如此回復,是否……” “是否什么?”关羽瞥了儿子一眼,目光如刀,“某在前线廝杀,他在后方安坐。既要犒军,何不来军前?既要嘉奖,何不亲至?让某放下战事,回江陵去见他一个参军?……呵。” 最后那一声“呵”,轻蔑之意,溢於言表。 帐中诸將尽皆垂首,无人敢言,他们皆知,关羽已动了真怒。 关平不敢再言。 那信使更是伏在地上,汗出如浆,连声应是。 关羽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你告诉糜芳,粮草之事,让他加紧筹措,十日之內,再运三万石至军前。若再延误,定不轻饶!”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將话带到!”信使磕头如捣蒜。 “去吧。”关羽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信使如蒙大赦,匆匆踉蹌著退出大帐。 第10章 马謖单刀赴会 糜暘匆匆来见糜芳,“父亲,信使回来了。” “回来了?快传!”糜芳声音都带了急色,几乎是脱口而出。 片刻后,那名前往樊城送信的信使被带了进来。他一身尘土,脸色发白,分明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太守……小、小人回来了。” 糜芳几步上前,盯著他:“关將军……怎么说?” 信使低著头,將关羽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关將军说……说军务繁忙,樊城未破,无暇返江陵。待破了襄樊,生擒曹仁,再回江陵受奖不迟。” 糜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先是惊愕,隨即是难以置信,最后……肩头竟缓缓垮了下来,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是鬆了口气。 不回来。 关羽不回来。 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暂时……不会落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感,如潮水般涌来,瞬间衝垮了他紧绷数日的神经。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小人不敢有半句隱瞒!”信使连连点头,“关將军还说……还说粮草之事,请太守务必加紧筹措,十日之內,再运三万石至军前,若再延误……”他话音顿住,再也不敢往下说。 糜芳闭上了眼睛。 催粮。又是催粮。 十日,三万石。便是掏空江陵府库,也凑不齐这个数。 可是……比起关羽亲自回来问罪,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他还有十天时间。十天,可以想办法,可以周旋,可以……可以做很多事。 “知道了。”糜芳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你下去吧。” 信使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糜芳慢慢坐回主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回来就好……只要不回来,便有周旋的余地。” “父亲……”糜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关將军不回来,那马参军那边……” 关羽不回来,马謖留在江陵还有什么意义?一个犒军的使者,主將都不见,他还能犒谁?无非是四处看看,问东问西,最后写个不痛不痒的奏报,回成都交差罢了。 糜芳定了定神,对儿子吩咐道:“差人去驛馆知会马参军,就说关將军有回信了。” 马謖闻讯,片刻便至。 糜芳连忙起身,笑道:“幼常来了,快请坐。” “太守相召,不知有何要事?”马謖依礼坐下,开门见山。 糜芳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无奈:“方才信使回报,关將军军务繁忙,樊城战事正紧,实在无暇抽身回江陵。” 他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马謖的表情,“关將军让幼常不必久候,待他破了襄樊,自会回师受赏。至於犒军……关將军说,待城破之日,以曹军府库钱粮犒赏三军即可。” 马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甚至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关將军以国事为重,謖倍感敬佩。” 就这? 糜芳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他本以为马謖会失望,会不满,甚至可能要求再次去信催促。 可马謖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得让糜芳心里反而有些没底。 糜芳斟酌著词句,试探著问道:“关將军既暂不能回,你看,接下来,你是要继续在此等候,还是……?” 他巴不得马謖赶紧离开。 这几日应付成都来的使者,已耗损他不少心力;眼下粮草之事已让他焦头烂额,更无心思日日与这位参军周旋。 “无妨。”哪知,马謖却忽然开口,“关將军既不能回,謖便去樊城见他。” “什么?”糜芳登时一惊,难以置信地看著他,“幼常……要去樊城?” “是!”马謖回答得毫不犹豫。 关羽的態度,他早有预料。 一来关羽军务繁忙,二来其性刚傲,如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怎会肯回来见他这无名小辈? 即便是他大哥马良来了,关羽也未必会回来。 看向糜芳,马謖语气坚定,“謖奉王命而来,犒军、宣赏、传达大王慰勉之意,此乃职责所在。岂能因关將军军务繁忙,便止步江陵,空手而回?” “可是前线凶险啊!”糜芳急忙劝阻,“幼常有所不知,樊城虽被围困,但曹仁善守,想必曹操援军已至,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幼常乃文士,岂可轻涉险地?” “太守好意,謖心领了。” 马謖站起身,拱手一礼,“然王命在身,不敢辞险。关將军在前线浴血,將士们在前线用命,謖虽不才,亦不敢安居后方。这樊城,謖是一定要去的。”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其中的坚决,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幼常……”糜芳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是否再斟酌一二?或可修书一封,遣快马送至军前,陈明情由,请关將军定夺……” “不必了。”马謖再次打断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謖意已决,今日便动身。太守公务繁忙,謖就不多叨扰了。” 今日便动身?! 糜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没想到马謖如此雷厉风行。 “这也太仓促了!”糜芳也跟著站起来,“幼常远来辛苦,还未好好歇息,不如再留一两日,容芳略备薄酒,为幼常饯行,再派精干嚮导、护卫,护送幼常前往……” “多谢太守美意。”马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决,已然婉拒了所有提议。 “军情如火,犒军事大,不敢耽搁。护卫之事,謖自有隨行亲卫,足可保无虞。太守只需拨付通关文书、快马乾粮即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糜芳知道,再劝也无用了,只怔怔地看著马謖,看著这个年轻的参军对自己行礼告辞,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正堂。 马謖只带了几名亲卫,当日午后便收拾停当,策马离去——水路迟缓,他急於赶往前线,不敢有半分耽搁。 快至北门时,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两骑並轡而来,一红一白,在略显灰暗的秋日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当先一骑枣红马上,正是关银屏。她今日未著劲装,换了一身红色的骑射服,长发束成高髻,以金环束住,更衬得眉目英气勃勃。她身后跟著一匹白马,马上少年是关兴,也是一身利落打扮。 “马参军这是要去哪儿?”关银屏勒住马,好奇地问道。 马謖在马上微微欠身:“三小姐,关公子。关將军无暇回城,謖奉王命,欲往樊城军前,拜见关將军,宣达大王褒奖慰勉之意。” 关银屏秀眉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被一抹习惯性的、略带挑衅的神色取代。 “哦?马参军这是……不怕了?” 马謖淡然一笑,未作辩解,只抬手指了指北方——襄樊的方向。 然后,便一抖韁绳,催马径直离去。 关银屏勒马佇立,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竟一时忘了移开目光,眼底满是怔然。 他真的去了? 不是说说而已,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去了前线。 第11章 优势明显 直到那身影快要消失在街角,关银屏才忽然开口:“二哥,他当真……就这么去了?” 关兴点了点头,“是啊。” 关银屏抿了抿唇,哼了一声:“去了又如何?他以为前线是逛大街呢?刀枪不长眼,到时候別嚇得站都站不稳。”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仍追著那道策马离去的背影,不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她忽然问关兴,声音里带著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二哥,你说他见了父亲,真的不怕吗?” 马謖那句“令尊又不会吃人”,关银屏依旧持怀疑態度。 她认为,这天下,就没有几个不怕他父亲的。 关兴想了想,重重点头:“定然会怕的,別说他了,便是我,见父亲动怒,也难免心头髮紧。” 这是大实话。关羽不怒自威,一旦动怒,那气势当真如泰山压顶,莫说外人,就是他们这些子女,也常常惴惴不安。 关兴说完,看了看妹妹,小声道:“你说他……会不会真的不怕?” 关银屏没有应声,只凝望著马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竟真的去了。 关银屏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她想知道,这个人见了父亲,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 马蹄声在官道上急促作响,如密集的鼓点,一刻未歇。 马謖伏於马背上,任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两日狂奔,他的大腿內侧早已磨得生疼,整个身子仿佛要散架,可他半分不敢耽搁——不敢停,也不能停。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第三日午后,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空气中隱约传来潮湿的水汽。 马謖勒马稍缓,极目远眺,前方不远处,一条白茫茫的大江横亘在天地之间。 看这地势与水汽,想来已是接近襄阳之地。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再行,又走了数里,眼前的景象便渐渐清晰了。 汉水江面宽阔,波涛滚滚。但此刻的马謖,目光不在江水,而在江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船,很多的船。 大大小小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江面上,艨艟、斗舰、走舸……各式战船鳞次櫛比,桅杆如林,旌旗蔽日。江风吹过,无数面“关”字大旗烈烈作响,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马謖勒马驻足,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知道关羽有水军,知道关羽在汉水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亲眼所见,那种震撼仍是文字无法描述的。 水军將汉水拦腰切断,將襄阳和樊城彻底隔绝。南岸的襄阳,北岸的樊城,两座重镇近在咫尺,却只能隔江相望,各自为战。 他继续催马前行,来到一处渡口。渡口边停著数艘战船,有荆州水军的士卒正在巡逻。 见马謖一行人走近,一名队率模样的军士连忙迎了上来。 “站住!什么人?” 马謖的亲卫上前,递上通关文书:“这位是成都来的马参军,奉汉中王之命,前往樊城军前犒军。” 队率接过文书,仔细验看一番,脸上顿时有了笑容,“原来是马参军!失敬失敬!参军这是要去见君侯?” 马謖点点头,翻身下马:“烦请军士渡我过江。” “好说好说!”队率连忙招呼手下,“快,给马参军备船!” 不多时,一艘走舸靠岸。马謖將马匹留在渡口,只带两名亲卫登船。船离岸边,缓缓向江心驶去。 江面上,战船往来穿梭,秩序井然。每隔数十丈,便有一艘斗舰横在江心,船上弓弩手肃立,警惕地注视著两岸。 更远处,艨艟战舰往来巡视,如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军。 “参军是第一次来前线吧?”船头掌舵的老卒忽然开口,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 马謖点点头:“正是!” “君侯真是神人啊!” 老卒主动打开了话匣子,眼中满是崇拜,“俺在荆州当兵十几年,跟过的將军也不少,可从没见过像君侯这样的。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您说,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是君侯的对手?” 马謖笑了笑,没有回答。 船继续前行,又遇到几艘巡逻的战船。船上士卒听说船上坐的是成都来的使者,一个个热情地打招呼。 “参军是去见君侯的?” “参军见到君侯,替俺们带句话——就说俺们一定好好打仗,早日拿下襄樊。” 马謖一一应著,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和。 这些士卒,对关羽的崇拜已然近乎迷信——在他们眼中,关羽便是战无不胜的神,他们坚信襄樊旦夕可下,更坚信只要跟著关羽,便没有攻不克的城、打不贏的仗。 这种信念,让士气高涨,让军心凝聚。但马謖知道,这种信念,也是一把双刃剑。 因为一旦关羽遭遇挫折,这种崇拜会瞬间崩塌,变成怀疑、失望,甚至是背叛。 他想起歷史上那些记载——当关羽兵败麦城,消息传回荆州时,那些曾经狂热崇拜他的人,有多少人选择了投降?十之七八! 船行渐深,两岸的景色也渐渐清晰。 南岸,襄阳城巍然矗立。高大的城墙绵延数里,城楼巍峨,气势恢宏。那就是“铁打的襄阳”——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可此刻,这座雄城却显得格外安静。城墙上旌旗稀疏,守卒寥寥。偶尔可见一两个身影晃动,但也很快消失在垛口之后。 马謖凝望良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襄阳,这座曾让无数英雄折戟的坚城,此刻却被困成了孤岛。城外是关羽的水军,江面被封锁,陆路被切断,城內的曹军只能眼睁睁看著对岸的樊城被围攻,却无力救援。 “参军在看襄阳?”老卒又开口了,“那座城,確实硬。曹仁守樊城,吕常守襄阳,二人皆称得上名將。可有什么用?君侯把汉水一堵,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鱉。再坚固的城池,也架不住断粮断援。” 马謖点点头:“確实!” 只要拿下樊城,襄阳便成孤城,不攻自破。可前提是——必须拿下樊城。 船靠岸。码头上早有亲兵等候,有人牵来战马,马謖重新翻身上马,在將领的引领下,向大营方向驰去。 身后,汉水依旧滔滔。江面上,无数“关”字大旗迎风招展,烈烈作响。 马謖回头望了一眼,隨即拨转马头,策马疾驰。 前方,那座大营里,关羽就在那里! 第12章 直面关羽 中军大帐。 “关”字大纛在帐外猎猎作响,秋风捲起一角,又重重落下,仿佛连劲风都要向帐中君侯俯首。 帐內,灯火通明。 正中主位之上,关羽端坐如松。他身披绿锦战袍,头戴青巾,长髯垂於胸前,在烛火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丹凤眼微微眯起,看似平静,但那眯缝的缝隙里,却藏著睥睨天下的傲然。 帐下,眾將官分列两侧。 倒非马謖面子多大,而是宣詔之时,关羽希望眾將都在,一同做个见证。 在期盼中,帐帘掀开了。 一名亲兵躬身而入:“启稟君侯,马参军已至帐外。” 关羽微微頷首:“传。” 帐帘再次掀开。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一身文士袍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走到帐中央,朝主位上的关羽躬身一礼。 这是马謖初见关羽,其人果然威武不凡,仅凭端坐之姿,便散发出一股摄人的压迫感。 “马謖奉汉中王之命,拜见关將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关羽打量著马謖,微微点头:“免礼。” 马謖直起身,目光与关羽相触。 关羽微微眯了眯眼,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不是敬畏,不是崇拜,甚至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审视,甚至还很平静。 这份平静,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来之前,马謖已在路上反覆给自己打气。 见了关羽,半分不能怂。 正因为关羽正当人生最得意之时,狂傲至极,才更不能弱了气势。 “马参军远来辛苦。”关羽开口,语气还算温和,“赐座。” “谢將军。”马謖拱手,却没有落座,而是继续站在那里。 关羽微微挑眉,也不强求,只道:“大哥……大王可有口信?” 马謖点点头:“大王命謖前来,一为嘉奖將军之功,二为慰劳三军將士。”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大王亲笔嘉奖詔书在此,请將军接詔。” 帐中气氛顿时庄重起来。 关羽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下主位,在帐中站定。眾將齐齐躬身,肃立两旁。 马謖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大汉汉中王詔曰:前將军关羽,忠勇无双,威震华夏。襄樊之战,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围困曹仁,震慑曹魏。此战之功,当载入史册,传颂千秋……” 关羽听著,胸前长髯微微轻颤,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重——这般讚誉,正合他意。 关平偷瞄了一眼父亲,心中满是自豪。 父亲这一战,確实打得漂亮,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从今往后,谁还敢小覷荆州军?谁还敢小覷关家? 周仓更是咧著嘴笑,嘴都快笑歪了,恨不得当场喊一嗓子“君侯威武”。 赵累微微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虽然粮草吃紧,但这等大喜的日子,总归是好事。 廖化依旧沉默,但眼角眉梢也带了笑意。 王甫鬆了口气——看来一切都还顺利。 所有人都在替关羽高兴,这份嘉奖,是他应得的。 马謖的声音继续迴荡在帐中:“……將军之功,可比韩信、英布;將军之勇,不让项羽、樊噲。大王欣慰,满朝欢庆。 大王特遣在下,携黄金百斤,蜀锦千匹,美酒百坛,犒赏三军,以彰將军之功。望將军再接再厉,早日攻克襄樊,兴復汉室,以竟大业!” 念到这里,马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关羽微微皱眉,看向马謖。 “马参军?”关羽开口,“可念完了?” 马謖抬起头,目光再次与关羽相遇。 这一次,他的目光变了。 关羽心中一凛。 马謖缓缓收起帛书,將它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关羽的脸色微微一沉:“马参军,这是何意?” 马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关羽,久久不语。 帐中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关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周仓脸上的笑容僵住。赵累眉头微蹙。廖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王甫心头一紧,不对劲。 关羽盯著马謖,声音沉了下去:“马参军,有话直说。” 马謖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 “將军方才所听,乃大王詔书中的嘉奖之词。謖奉王命而来,这些嘉奖之词,理当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將军。” 他顿了顿,又道:“但謖亦有一番肺腑之言,不得不说。” 帐中一片死寂。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睁开,眼中寒芒闪动:“说!” 马謖没有退缩,当即提高了声音,“將军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此战之功,天下皆知。 然謖自来到荆州,所见所闻,心惊胆寒。荆州之势,已然是隱患重重,危如累卵!”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譁然。 关平脸色大变,周仓也瞪圆了眼睛,赵累心头一跳,廖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王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都在想,这人难不成疯了?竟敢在君侯面前说这种话? 关羽的脸色又沉了不少,“你在说什么?” 马謖不退反进,向前再迈一步,身姿愈发挺拔。 “將军北伐襄樊,抽调荆州精锐,此乃用兵之道,謖不敢妄加议论。然將军可曾想过,后方空虚,守备懈怠,一旦有变,如何应对?” 关羽的眼神越来越冷,身边的人能明显感觉到寒意,“后方有变?此话怎讲?” “江东!”马謖毫不避讳,“孙权虎踞江东,垂涎荆州已久。今將军率主力北上,后方空虚,若孙权趁虚而入,江陵、公安,如何守得住?” 关平忍不住开口:“马参军,江东与我有盟约,共拒曹贼,岂会背盟?” 马謖转头看向关平,目光如炬:“少將军,建安二十年,孙权趁我军与曹操爭夺汉中之际,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此事不过四载,少將军难道忘了?” 关平语塞。 关羽冷哼一声:“小儿之言,不足为凭。江东鼠辈,安敢犯我?” 马謖直视关羽:“將军,糜芳糜太守一门心思筹措粮草,日夜焦头烂额;將军可知,江陵城中,现有多少守军?公安城中,还有多少精兵?” 关羽的脸色微微一变。 反正已经开了口,马謖也豁出去了,继续道:“謖在江陵时,曾四处查看。江陵城中,守军已不足三千,其中老弱过半!將军把精锐都调来了前线,后方的城池,只剩一副空壳!” 赵累额角渗出冷汗,他何尝不知马謖所言非虚,只是这话,纵然是他,也不敢在关羽面前直言。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森然的寒意。 “马参军,你可知,某沿江修筑烽火台,自江陵至襄樊,令士兵日夜瞭望。 江东若有异动,烽火旦夕可至!两日之內,某便可回师江陵!” 马謖反驳道:“若江东並非大举来犯,而是先遣精兵诈作商旅,白衣渡江,將军以为,那些烽火台,还来得及示警吗?” 关羽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丹凤眼微微睁开,寒芒闪动:“白衣渡江?吕蒙已称病回了建业,陆逊一介书生,他焉有如此胆量?” 第13章 关羽怒了 马謖直视关羽:“吕蒙病退,將军可曾亲眼所见?陆逊年轻,將军当知甘罗十二为相,当知诸葛军师初出茅庐便名震天下。 即使將军自己,虎牢关斩华雄之前,不也是无名之辈吗?那陆逊的確现在无名,可谁又能说,他真就是无能之辈呢?” 不待关羽反驳,马謖又道:“將军沿江设烽火台,確实用心良苦。然烽火只能示警,不能御敌。何况,江陵本就兵力不多,即使派兵,也抽调不出多少兵力,至於襄樊,不日曹操援军必至。 到那时,襄樊压力陡增,一旦江东偷袭,必然是腹背受敌。莫说克敌制胜,便是守住眼前之势,亦恐不易!” 马謖这一番话说完,帐中静得可怕,人人心头一紧,已觉不妙。 赵累和王甫悄然望向关羽,这马謖,是真的把君侯,激怒了。 果然,过了一会,关羽丹凤眼豁然睁大,寒芒如刀,直刺马謖。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杯盏震得乱跳,烛火狂颤。 “竖子敢尔!” 周仓、关平也都怒目而视,对马謖很是不满。 “某纵横沙场数十载,大小百余战,何时轮到你一个黄口孺子,在军前指手画脚、乱我军心!” 关羽一步踏出,威压如山:“吕蒙臥病,陆逊书生,江东鼠辈,安敢犯我疆土?烽火台纵横连绵,江陵明明有备,何谈空虚?何谈腹背受敌!” 他指著马謖,声冷如铁: “你初至荆州,寸功未立,只凭几句危言,便敢妄议大军方略、诅咒大军不利?” 马謖挺胸而立,还欲再言。 关羽厉声一喝,直接断了他的话头: “住口!” “念你奉王命而来,是成都使者,某今日不与你多加计较!再敢胡言乱语,惑乱军心,休怪某军法无情!” “来人!带马参军下去歇息!无本將將令,不许再近中军大帐半步!” 话音落下,帐外亲兵已然躬身应声。 关羽不再看马謖一眼,只望向帐外猎猎大旗,语气带著压不住的傲意: “襄樊不破,某誓不还师,江东若真敢来,某便让他有来无回!” 马謖知道,此刻再多言,只会徒增其怒,反而连最后一点说话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他深深一揖,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挺直脊背,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他並非不知关羽傲上矜下,更清楚在这威震华夏、意气最盛之时泼下冷水,是何等触其逆鳞。 可马謖却不能不说。 襄樊眼下越是风光无限,后方的隱患便越是致命。一旦荆州倾覆,关羽一世英名尽毁,刘备半生基业,也將就此崩断。 帐中诸將见关羽雷霆震怒,皆屏息垂目,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 独自一人待在帐里,关羽脸色阴沉如水。 案上的烛火跳动著,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马謖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 “后方空虚,守备懈怠……” “江陵城中,守军已不足三千……” “若江东先遣精兵诈作商旅,白衣渡江……” “吕蒙称病,將军可曾亲眼所见?” “陆逊年轻,將军当知甘罗十二为相!更当知诸葛军师初出茅庐便名震天下!” “將军自己,虎牢关斩华雄之前,不也是无名之辈吗?” 字字如针,直刺他最骄傲、也最敏感的心口。 马謖用关羽当年的经歷,来反驳他今日的傲慢。 关羽无法反驳,因为那就是事实! 他关云长,確实曾是无名之辈。他关云长,確实是在温酒斩华雄之后,才名震天下。 可现在,他却在用同样的方式,轻视另一个“无名之辈”。 一想到陆逊,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几日陆逊派人送来的那封信。 陆逊的语气谦卑到了极点,字里行间全是敬畏与退让: “君侯神威,天下震动,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中原震动,逊闻之胆寒。 逊一书生耳,懦弱无谋,唯守江东一隅,不敢与君侯为敌。 前事之嫌,皆为小人挑拨,非吴侯本心,愿与君侯永结盟好,不敢西向。” 通篇没有半句强硬,没有半分挑衅, 只有畏惧、仰慕、奉承、示弱。 看吧,这才是面对他关云长该有的姿態——敬畏、俯首、不敢仰视。 那马謖所言,不过是杞人忧天、书生妄语! 陆逊?不过是一介懦弱书生。 吕蒙臥病建业,生死未卜。 江东上下,早已被他水淹七军的威名,嚇得魂飞胆丧,安敢窥伺荆州? 一想到马謖在帐中厉声疾呼、说什么江东偷袭、白衣渡江、腹背受敌, 关羽心中便更添了几分不屑。 那等危言耸听,与陆逊这封信相对比,简直可笑至极。 “马謖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在某面前,妄议军情,动摇人心?” 关羽坚信,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心底那一缕莫名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清晰。 自那以后,晨间、午后、黄昏、入夜,一日四次,马謖来求见。守卫亲兵从最初冷麵呵斥,渐渐只剩漠然。 在这些亲兵眼里,马謖敢惹恼君侯,已是胆大包天、自寻不快。 每一次都是“君侯不见”的回绝,马謖用自己的一次次求见,以他独有的执拗,来对抗不肯低头的关羽。 这一日夜间,关羽正在与诸將议事。 赵累匯报完粮草情况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君侯,马参军……又来了。” 关羽眉头微皱:“什么?” “他今日已求见四次。”赵累道,“都被挡回去了。” 关羽冷哼一声:“让他安心待著。” 赵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君侯,末將斗胆一言。” 关羽看向他。 赵累躬身道:“马参军所言,虽然言语冒犯,然……江陵兵员空虚,粮草筹措艰难,皆是实情。后方乃我军根基,不可不察啊,若江东真有异动……” “够了。”关羽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是在替那个狂生说情?” 赵累连忙摇头:“末將不敢!末將只是……只是担心后方……” 关羽盯著他看了许久,终於挥了挥手:“退下。” 赵累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黯然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关羽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那些隱患,他岂会不知?只是一直刻意迴避,不愿去想罢了。 马謖的话,就像一面镜子,把他一直迴避的问题,全都照了出来。 一向傲视天下的关羽,纵然不愿承认,可心底最深处,却不得不承认。 马謖所言,句句皆中要害! 第14章 关羽的改变 夜幕降临,马謖坐在偏帐中,望著矮几上那盏油灯,久久陷入沉思。 整整一日,四次求见,四次被拒。 他明知关羽此时盛怒难平,绝不会轻易见他,却半点不能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江东一定会来犯!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他猛地站起身,对帐外亲兵喊道:“烦请取素帛、笔墨一用。” 亲兵虽有犹豫,仍快速取来。 马謖拿过素帛,摊在案上,闭目凝息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决然,当即提笔落墨。 “謖以微末之身,直諫君侯,言江东之患,言后方之虚,非为沽名,实为荆州基业,为汉中王大业著想。 今君侯威震华夏,襄樊指日可下,然謖纵观大局,隱忧重重。 后方空虚,精兵尽在前线,一旦有变,大局倾颓。 謖言轻身微,不足以动君侯视听,再留军前,徒耗时日。特请辞归江陵,以有用之躯,镇守后方。 他日若江东来犯,謖与江陵共存亡,城在人在,只要一息尚存,绝不让江东鼠辈越雷池一步! 倘有警讯,必即刻驰报君侯,伏惟君侯以大局为重!” 天亮后,马謖將书信仔细封好,交给亲兵,嘱其务必转交关羽。 他已做好准备,即刻动身,返回江陵。 就在这时,廖化急匆匆地来见关羽,“启稟君侯!探马来报,曹操再次增兵,徐晃正向我军推进!” 关羽猛地抬眼。 曹操援军已至。 徐晃兵力大增。 马謖昨日的断言,骤然在他耳边响起:“不日曹操援军必至。到那时,襄樊压力陡增,一旦江东偷袭,必然是腹背受敌。” 关羽端坐主位,久久不语。 正在思虑间,有亲兵捧著马謖的书信,躬身入內: “君侯,马参军书信,请君侯过目。” “呈上来。” 关羽伸手接过,迅速拆开,一目十行。 越读,眉宇间那层凝著的寒霜,便越是一点点化开。 信中没有一句怨懟,没有一句激愤。 马謖所求,不是申辩,而是要去死守江陵! 儘管关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下却已悄然动容。 他沉声道:“关平。” 关平一步上前:“孩儿在。” “你亲自备马,隨马参军回江陵,一来沿途护送,二来见到糜芳,传我將令,马謖自今日起,协防江陵城防,巡查守备,整肃军卒。让糜芳专心筹措粮草輜重,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皆是一怔——君侯,竟是真的听进了马謖之言! 关平心中一凛,立刻明白。 父亲这哪里是“护送”。 这分明是他自己不便出面,所以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出面,告诉江陵上下,告诉糜芳: 马謖,是我关云长认可的人。 他协防江陵,便是我关云长的意思! 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轻视。 关羽嘴上依旧强硬,依旧不肯承认自己被马謖说动。 可他的吩咐,已將最紧要的后方,分付一份重担给了马謖。 “孩儿遵命。” 关平知道,父亲这一生,从不认错,从不低头,从不服软。 可这一次,他认可了马謖的胆色,被他那句“死守江陵”所折服。 关羽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诺!”关平答应著,大步走了出去。 官道漫漫,尘土飞扬。 两骑当先,並轡而行。 身后,十余骑亲卫紧紧跟隨,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在秋日的旷野中迴荡。 关平勒著韁绳,目光不时瞟向身侧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从离开襄樊大营到现在,已经整整赶了两个时辰的路,马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关平犹豫再三,终於忍不住开口:“马参军。” 马謖缓缓侧头,看向他。 “参军一路疾行,可有不適?要不要歇息片刻?” 马謖摇摇头:“不必!少將军好意,謖心领了。只是军情紧急,不敢耽搁。” 军情紧急? 这四个字,让关平心头微微一紧。 关平又看了一眼马謖,终於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参军,恕关平冒昧。你……真的认为,江东会出兵?” 马謖的目光依旧望著前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篤定:“会!” “你为何如此肯定?” 马謖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关平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年轻人的意气,而是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 马謖没有再解释,但越是这样,他的表情,越让关平感到,事情绝不寻常。 他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父亲为何会鬆动態度。 不仅仅是因为马謖的胆量,而是因为他的坚定,他要死守江陵,这个人,至少是在为荆州著想,在为父亲著想,在为大汉著想。 这种人,值得敬重。 关平在马上微微拱手,“参军一片赤诚,关平心中敬佩。” 马謖摇了摇头:“少將军不必如此。謖所言所行,皆是本分。只愿君侯能听进一二,荆州便多一分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快走吧。天色不早了。” 关平点点头,一抖韁绳,两骑再次加速向前。 身后马蹄声声急促,扬起一路烟尘。 ………… 江陵城,太守府。 糜芳正坐在后堂,愁眉不展,连连嘆息。 粮草催了一次又一次,他昼夜不停地筹粮,可那三万石的缺口,怎么也填不上。 关羽只是动动嘴,可他却要跑断腿,三万石说的容易,粮草可不是大风颳来的。 “父亲!父亲!” 糜暘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急促而慌乱。 糜芳心头一紧,连忙起身:“何事惊慌?” 糜暘推门而入,气喘吁吁:“父亲,关……关平来了!还有那个马謖,他们一起回来了!” 糜芳愣住了。 “关平?马謖?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关平说有要事相告,让父亲速去前厅!”糜暘道。 糜芳来不及多想,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中,关平和马謖两人都是一身风尘,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糜芳一进门,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不知少將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关平站起身,拱手还礼:“糜太守客气了。关平此来,是奉家父之命,传令给太守。” 糜芳心头一凛,“关羽的命令?难道又是催粮?” “请少將军示下。” 关平当即高声道:“自即日起,糜太守可专司粮草筹措,不得有误。江陵城防诸事,交由参军马謖协理督办。糜太守须当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话音落下,糜芳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关平,又怔怔地看向马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竟然让马謖协防江陵? 让这个文弱书生,来管城防? 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关平看向他,问道:“糜太守,你可听清了?” 糜芳回过神来,连忙道:“听……听清了。只是…少將军,君侯为何……为何忽然做此决定?” 关平语气沉稳,不容置喙,“家父自有考量,糜太守只需遵令便是。” 糜芳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到关平那张严肃的脸,终究没敢再开口。 关平那可是关羽的长子,见了他,就等於见到了关羽! 糜芳只觉恍如梦中,扭头又看向马謖,这个年轻人,几天前还是个被他应付来应付去的使者,如今却被关羽亲自委派协助守城。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马謖朝他拱了拱手:“糜太守,謖年轻识浅,日后还望太守多多指点。” 糜芳乾笑了两声:“好说,好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让一个书生来管城防?这不是笑话吗? 江东怎么可能来犯?那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他只能憋著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少將军远来辛苦,不如在江陵歇息两日?我这就让人备宴……” 关平抬手回绝:“不必!襄樊战事吃紧,稍后回家探望一眼,我需即刻赶回復命,糜太守自便即可。” 说完,他朝马謖点了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糜芳怔怔站在原地,看著关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马謖,心中又惊又疑,又憋闷又不服,一时百感交集。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才短短数日,一个书生,怎就成了协助守城的要员?局势怎会顛倒至此? 第15章 关家团聚 关平方才踏入府门,便闻一阵急促步履自內院奔来。 “大哥!” 关兴疾冲而出,神色又喜又急:“大哥可回来了!前线情形如何?” 关平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大哥。” 关银屏亦隨之而出,今日仍是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英气逼人。 只是那双素来锐利清亮的眼眸,此刻却藏著一丝连她自身亦未察觉的焦灼。 关平看著弟弟妹妹,眼中满是笑意:“回来了,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內堂,关兴先给母亲见了礼,还没等坐下,关兴已是迫不及待:“大哥快讲,前线究竟如何?父亲莫非已快要攻下樊城?” 关平摇摇头:“哪有那么快。樊城还在曹仁手中,徐晃又增了兵,只怕还得打些日子。” 关兴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关银屏在一侧坐下,故作隨意地问道:“马謖……他不是亦隨大哥前往襄樊军中?为何不曾与大哥一同归来?” 关平看了她一眼,道:“他回来了,跟我一起回来的。” 关银屏微微一怔:“跟你一起?” 关平性情篤实耿直,当下便將前后诸事细细道来,一幕一幕,尽力还原。 关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关银屏的脸色,则越来越复杂。 “他……他真的在帐中当面指责父亲?”关兴难以置信地问,“说父亲后方空虚、忽视江东?” 关平点头:“是!而且说得句句诛心。” 关兴倒吸一口凉气:“他莫非失心疯不成?以父亲的脾性,竟未当场將他斩了?” 关平摇了摇头:“父亲又不是嗜杀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说实话,我虽当时在帐中,也被他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可事后想来,他说的那些,並非全无道理。” 关兴皱眉:“什么道理?江东怎么可能会来?吕蒙不是都病重回建业了吗?” 关银屏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竟要留守江陵,死守城池? 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马謖往日模样:文质彬彬,一袭宽幅儒衫,言语从容不迫,就连那句“令尊又不会吃人”,亦是一派淡定自若。 这般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胆魄?他竟说要死守江陵? “他……他当真有这般胆量?”关银屏低声呢喃。 关平看著她,认真地说:“三妹,我虽与马参军相处不久,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一个空谈之人。他敢在父亲面前直言,敢写下那封死守城池的信——这份胆气,当真令人敬佩。” 关银屏沉默了。 关兴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可我还是想不通,他怎么就认定江东会来犯?父亲不是修了那么多烽火台吗?吕蒙不是病重回建业了吗?陆逊不过一介书生,能有多大本事?” 关平看著他,说道:“他对父亲说,吕蒙病退,可曾有人亲眼所见?陆逊年轻,可甘罗十二为相,诸葛军师初出茅庐便名震天下,父亲当年斩华雄之前,也是无名之辈。” 关兴愣住了。 关银屏的眼睛,再次睁大。 “他还说,烽火仅能示警,不足以御敌。若江东先遣精锐偽作商旅,白衣渡江,烽火台便是想示警,也已然不及。” 关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关银屏睁大美眸,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向关平:“那父亲听了这些,是怎么想的?” 关平沉默片刻,道:“父亲虽面上不认,但心里,应该是听进去了一些。不然,也不会派我亲自送他回来,还让他协防江陵。” 关银屏忽然想起那日马謖离开江陵时的背影。那时她还在心里嘀咕:一个书生,真敢去前线? 可是,他真的去了。不仅去了,还在父亲面前说了那些话。 不仅说了,还给父亲写信,说要死守江陵。 她忽然惊觉,自己从前竟是一直看错了此人。 他从不是什么徒有口舌的文弱书生,而是胸有胆魄、身有担当、心有执念之人。 “三妹?”关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想什么呢?” 关银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忽然问:“大哥,那个马謖……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关平想了想,道:“他应该会去查看城防。父亲让他协防,他不会閒著。” 关银屏“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杞人忧天?江陵到底会不会有危险?而接下来,他又会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呢? 关兴在一旁挠头,小声嘀咕:“这马謖,还真是个怪人。明明是个书生,见了父亲竟然不怕,还要死守江陵,胆气竟比我还要勇烈。” 关平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马謖在帐中与父亲对视时的神情——平静,篤定,没有一丝畏惧。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来在江陵,这个年轻人会做些什么。 关银屏忽然语气一正,望向关平:“大哥,我隨府中武师习武已有一段时日,虽不及你与父亲,自保已是足够。若江陵真有危急,我亦能上城助战,绝不拖累任何人。” 关平心中一暖,看向关银屏的目光多了几分讚许:“好,不愧是我们关家的女儿,有將门虎女的模样。只是战场凶险,须要切记,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上阵。” 兄妹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难得关平回来一趟,弟弟妹妹拉著他问东问西,没完没了,关平不厌其烦地听著,解答著他们的种种疑问。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刁斗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没有影响这屋內的温情。 不知聊了多久,关兴渐渐露出了倦意,关平便让他和关银屏先回去歇息,因为他还要和母亲胡氏说话。 关平素来孝字当头,即便知道胡氏不是自己的生母,也始终对她敬重有加,平日里无论军务多繁忙,只要回到江陵,定会第一时间去拜见她,陪她说话,尽一份孝心。 方才兄妹三人閒谈,胡氏便一直静坐在旁,未曾插话打扰,心底却早已盛满了对丈夫的牵掛,迫切想知晓前线的真实情形。 关平给胡氏倒了一杯热茶,胡氏接过茶盏,看著他,眼底满是疼惜:“你看你,又瘦了许多,甲上还带著尘土,前线定是吃了不少苦。你父亲性子刚硬,你在他身边,务必多劝他珍重自身,凡事量力而行。” 关平頷首应道:“母亲放心,孩儿省得。父亲虽刚直,战场上却自有分寸,孩儿会时时劝諫,必不让母亲悬心。” 胡氏稍稍安心,仍忍不住再问:“前线战事……当真无碍?” 关平语气放缓:“母亲宽心,曹仁现在龟缩避战,士气全无,徐晃新援虽至,我军士气仍盛。父亲早有布置,足以应对。” 胡氏轻轻嘆道:“你父亲向来不顾惜自身,行军打仗,饮食起居全不上心,你一定要盯紧他,莫让他熬垮了身子。” 关平沉声道:“孩儿记下了。回到军中,必日夜劝诫父亲珍重。孩儿亦会拼死辅佐父亲,早日平定襄樊,归来侍奉母亲左右。” 第16章 新官上任 夜色渐深,窗外三更的刁斗声已经响过,偏厅內的油灯依旧亮著,胡氏的叮嘱还在继续,关平始终端坐一旁,认真聆听。 他知道,自己此次回到江陵,停留的时间有限,能多陪胡氏说说话,多尽一份孝心,便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平日里在前线,军务繁忙,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又聊了许久,胡氏渐渐露出了倦意,关平见状,连忙劝道:“母亲,天已经不早了,您快些歇息吧,莫要熬坏身子。孩儿明日一早,还要赶回樊城,就不和母亲辞行了。” 胡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心疼——才刚到家片刻,明日便又要奔赴前线。 可她能说什么呢?胡氏默默点了点头,任由关平扶著,缓缓回了后院。 回到住处,关平也有些乏累,可他躺下后,却根本睡不著,马謖的提醒,让他始终忧虑不安。 迷迷糊糊,这一夜也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关平便醒了,收拾好行装,便决定离开。 此刻的江陵城,还笼罩在晨雾之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哨兵,在街头巡逻。 关平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一眼关府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 他多想再陪家人一会儿,多陪胡氏说几句话,多看看弟弟妹妹的笑脸,可他不能,樊城的战事紧急,回来之前,徐晃就已经增兵了,这显然是个不好的信號。 父亲还在前线等著他,他必须儘快赶回去。 抵达城门口时,天光刚刚放亮,晨雾渐渐散去,城门已经打开,几名哨兵正守在城门两侧,看到关平骑马赶来,连忙上前见礼:“少將军!” 关平微微頷首,勒住韁绳,正要催马出城,却忽然看到不远处,一行人正朝著城头走来。 为首之人,身著青色儒衫,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正是马謖。 关平心中一动,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对著马謖拱手行礼,“马参军!” 马謖听到声音,停下脚步,看到关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连忙拱手回礼:“少將军,这么早便要赶回樊城了?” “正是!” 关平语气诚恳,“樊城战事紧急,父亲还在前线等著我,我今日一早便启程。” 马謖走上前,叮嘱道:“少將军一路辛苦,此去樊城,务必多加小心。” “多谢参军关心。”关平连忙应道。 “少將军若不嫌弃,日后唤我幼常便是。” 关平点头,“也好。” “依我看,樊城虽然士气低迷,但曹仁绝非等閒之辈。还有徐晃——此人乃曹魏名將,智勇双全,用兵沉稳,他此次率军来援,必定全力以赴。你回去务必叮嘱君侯,切不可有丝毫大意,否则,必遭大败!” 关平盯著马謖看了许久,换了別人,要是敢说“必遭大败”这四个字,他早就怒了。 但这话是马謖说的,关平不得不引起重视,他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马謖又道:“告诉君侯,江陵之事,我定会全力以赴,布下严密的防务,死守到底,绝不辜负君侯的信任,绝不辜负城中百姓的期望。” 关平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启程了,江陵这边,就拜託幼常了。” 马謖站在城门口,目送关平远去,他知道,关平此去,前路凶险,樊城的战事,必定会异常艰难,而江陵这边,大敌也即將到来,他必须早做准备,不能有半分懈怠。 城楼上,守卒们正在换防。有人打著哈欠,有人低声说著閒话,有人靠在垛口上望著远处的江面。 见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走上来,眾人只是瞥了一眼,便各自移开目光,並没有当回事。 不少人心中嘀咕:一个文官,上城来做什么?怕是又有什么文书要核对,有什么帐目要清点吧 马謖並不在意眾人的目光。他走到城楼正中,站定,目光扫过四周。 城墙巍峨,垛口整齐,箭楼高耸。远处,长江如一条玉带,蜿蜒东去。江面上隱约可见几艘巡船,那是江陵水军的哨船。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诸位。” 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城头上的守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这个年轻人。 马謖朝大伙拱了拱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在下马謖,字幼常,成都人氏,奉汉中王之命前来荆州犒军。君侯有令,自今日起,由在下协助糜太守,督办江陵城防事务。” 协防江陵? 这个文弱书生?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怀疑。有人低声嘀咕:“就他?协防?” 马謖听在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继续道:“诸位想必心中疑惑——我一个文官,懂什么守城?”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眾人一怔。 马謖笑了笑:“糜太守负责粮草筹措,兹事体大,事关前线命脉,不可有丝毫差池。江陵大局,一切仍以糜太守为主。在下不过是替太守分忧,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一口一个“糜太守”,字字句句都把糜芳抬出来,语气谦恭,姿態放得极低。 城头上的守卒们听著,脸上的怀疑渐渐散去了一些。 这人……倒是不摆架子。 马謖知道,不管糜芳能力怎么样,毕竟他是南郡之主,这些將士,都只认糜芳,谁会在乎他是谁? 如果一开始,就直接宣布自己接管城防,那並不明智,甚至会激起眾怒。 马謖继续道:“在下初来乍到,不懂之处,往后还望诸位多多指点。谁要是发现哪里有问题,儘管来告知在下。” 话音落下,城头上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轻轻“嘿”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又有人道:“马参军是吧?您这话说得,倒让人听著舒坦。” 马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这些守卒对他这位“空降的新官”本能的排斥,他要让大家明白,他不是来夺权的,而是来干活的。 这就够了。 接下来,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 马謖走到垛口边,望著远处的江面,对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卒问道:“江面上的巡船,多久一趟?” 被他问话的士卒愣了一下,连忙道:“回参军,一个时辰一趟。” “夜间呢?” “夜间……也是一个时辰,只是船会少些。” 马謖记完后,抬起头,又问道:“城上有多少弓弩手?箭矢储备如何?” 另一个队率模样的军士上前一步,答道:“回参军,城上有弓弩手三百人,箭矢……大约五万支。” 马謖点点头,又记了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问,一边记。从城墙的高度到垛口的密度,从守军的数量到换防的时辰,从粮仓的位置到水源的分布——事无巨细,一一问遍。 守卒们起初只是冷眼看著,渐渐地,有人开始主动搭话。 “参军,那边那段城墙,前年修过,但今年又裂了几道缝。” “参军,咱们这儿的箭楼,视野最好的是东边那座,能看见江面十里。” “参军,夜里巡城的规矩是三班倒,每班两个时辰……” 马謖一一听著,一一记著,时不时点头,时不时追问几句。 他的態度始终温和,没有半点不耐烦。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信任,不是靠命令贏来的,而是靠行动换来的。而今天,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第17章 放下架子 快到晌午的时候,糜芳来了。 他本是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马謖到底要怎么协防——是完全掌权,还是唯他马首是瞻? 登上城楼时,他看见马謖正站在一群守卒中间,和几个队率模样的军士比划著名什么。见他上来,马謖连忙快步迎了过来,拱手行礼。 “糜太守来了!在下正想向太守请教呢。” 糜芳微微一怔,脸上的戒备散去几分,堆起笑意:“幼常辛苦,一大早就上城巡视了?” 马謖笑道:“太守言重了。在下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只能多看看、多问问。方才听几位兄弟说起城防的事,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太守呢。” 他转头朝那些守卒招了招手:“来来来,方才那位兄弟说的那个问题,你们再给糜太守说说。” 几个队率走上前,把刚才討论的问题说了一遍。马謖在一旁听著,时不时补充几句,每一句话都刻意抬举糜芳,句句不离“糜太守最有经验”、“全凭糜太守决断”、“此事还需太守定夺”。 糜芳听得颇为受用。 他原本以为,马謖会仗著关羽的命令,在城防事务上指手画脚,甚至架空他。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识时务。 不仅没有夺权的意思,还处处给他面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抬得高高的。 “幼常啊,”糜芳拍了拍马謖的肩膀,笑道,“你刚来,不懂是正常的。慢慢来,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以后儘管来问我。” 马謖连忙拱手:“多谢太守!在下一定多向太守请教。” 糜芳满意地点点头,又和几个队率说了几句话,便下城去了。 临走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马謖正站在城头,和几个守卒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糜芳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倒是识相。 城头上,马謖目送糜芳离去,目光沉静如水。 他知道,第一步,走对了。 糜芳满意了,就不会给他使绊子。守卒们看到他对糜芳如此恭敬,也不会把他当成“来夺权的外人”。 接下来,他才能真正开始做事。 到了晌午,守卒们三三两两蹲在城楼的阴影里,手里捧著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清可见底的菜汤和两块干硬的饼子。有人大口吃著,有人小声抱怨著,有人靠在垛口上打盹。 马謖还站在城头。 他从清晨登城至今,已在城头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一边细致询问城防事宜、隨手记录,一边与十几名校尉、队率攀谈,摸清了不少底细。 一名亲兵凑上来,低声道:“参军,已到晌午了,您要不要回馆驛用饭?” 马謖摆了摆手,吩咐道:“去,给我也打一份一样的饭食,就在这里吃。” 亲兵愣住了:“参军,这……” “怎么?”马謖笑道,“怕我吃不惯?” 亲兵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小跑著下了城楼。 周围的守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马謖身上。 有人小声嘀咕:“这参军……竟要在这儿吃?” “还和我们吃一样的?” “怕不是装样子吧?哪有当官的不回屋吃香喝辣,来啃这干饼子的?” 旁边人连忙拉了拉他:“嘘,小声点,別被听见了!” 马謖听在耳中,並不在意,只將身子靠在城墙上,神色自然地等著。 不多时,亲兵端著一只陶碗回来了。碗里是同样的菜汤,同样的两块饼子。 马謖接过来,道了声谢,便拿起一块饼子,蹲下身子。 饼子又干又硬,嚼起来费劲。菜汤寡淡无味,几乎没什么盐味。 马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些盯著他看的守卒。 “怎么?”他笑道,“看我吃饭比你们自己吃饭还香?”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气氛一下子鬆快了许多。 一个胆大的屯长凑过来,好奇地问:“参军,您……真吃得惯这个?” 马謖自己也笑了,继续道:“你们在城头风吹日晒,比我辛苦,你们吃得惯,我自然也吃得下。” 他举起陶碗,朝眾人示意了一下:“来,一起。” 守卒们面面相覷,然后,不知是谁先端起了碗,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城头上响起了一片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也有不少人凑了过来,马謖蹲在那里,和守卒们一起吃饭,一起说笑。有人问他成都的事情,他就讲一些趣闻; 有人抱怨伙食太差,他就说回头去和糜太守说说;有人问他守城的事,他就认真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一顿饭下来,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那个最初嘀咕“装的吧”的士卒,此刻正蹲在马謖旁边,眉飞色舞地讲著自己当年跟著关羽打曹仁的事。 关羽和曹仁,可不是今年才开战,以往两人多次交手。 马謖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君侯確实神勇。” 那士卒更来劲了:“可不是!这回水淹七军,君侯一声令下,咱们的船就把汉水给堵了!于禁那三万精兵,全泡在水里,想跑都跑不了!” 马謖笑了笑,只静静听著。他当然知晓这些过往,这些守卒对关羽的崇拜,早已刻入骨髓,近乎迷信。 想贏得他们的好感,最好和他们有共同的话题,最好有一致推崇的人。 而关羽,就是那个最合適的人! 马謖若在这里说关羽半个不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君侯待咱们,確实没话说。” 另一个老卒接过话头,感慨道,“弟兄们伤了病了,君侯也经常会亲自探望,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君侯把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了守夜的兄弟。” 关羽善待卒伍而骄於士大夫,他与张飞正好相反。 张飞敬上不恤下,对士卒非打即骂,而关羽对底层士卒,確实不错。 马謖放下陶碗,语气诚恳,“君侯在前线打仗,咱们在后方的,就得把城守好。君侯把江陵交给咱们,那是信得过咱们。咱们不能让君侯失望。” 眾人纷纷点头,那个老卒一拍大腿,大声又重复了一遍,“参军说得对!咱们一定把城守好,绝不给君侯丟脸!” 下午,马謖继续巡视。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那些“公事公办”的问题,而是开始和守卒们閒聊。 “王才,”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卒面前,直接喊出对方的名字,“你家是哪儿的?” 那士卒愣了一下,隨即满脸惊喜:“参…参军记得俺名字?” 马謖笑道:“记得啊,你早上不是说你叫王才吗,我还记著呢。” 王才只是一个小屯长,顿时激动得脸都红了:“是是是!俺是南阳的!参军记性真好!” 马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旁边一个中年屯长:“张石,你刚才说的那段城墙,在哪?带我去看看。” 张石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参军这边请!”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这参军,才来半日,怎么就记得俺名字了? 那位糜太守,都认识四五年了,也不知道俺叫啥。 马謖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城头。 他能清晰感觉到,守卒们看他的眼神,已与清晨截然不同——清晨时,是疏离的冷漠、藏不住的怀疑;此刻,眼底多了几分好奇与亲近,甚至有不少人看向他时,带著些许敬意。 男人之间,想要拉近关係,有时只需要放下架子。真的,没那么复杂! 记住他们的名字,这对马謖来说,真不难,他確实记性很好! 第18章 探望于禁 傍晚时分,马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著远处的江面。 夕阳西下,江水被染成一片金红。江面上,几艘巡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士卒正在换防。 马謖心中默默盘算。 今日已是十月十二。 闰十月將至,吕蒙白衣渡江,便在这段时日之间。 满打满算,他只剩不到二十天。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亲兵道:“去打听一下,于禁被关在何处?” 亲兵一愣:“于禁?”明显没想到,马謖会突然有此一问。 马謖点点头:“就是那个被擒的曹魏左將军。听说他被关在江陵大牢里,我想去见见他。” 亲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入夜,江陵大牢。 马謖提著食盒,跟在狱卒身后,沿著昏暗的甬道往里走。 空气潮湿阴冷,瀰漫著一股霉烂的气味。每隔几步,就有一间牢房,里面关著披头散髮的囚徒。 有人靠在墙上发呆,有人蜷缩在角落打鼾,有人趴在柵栏上,用浑浊而麻木的眼睛盯著他们。 狱卒一边带路,一边提醒:“这些都是曹魏降卒,性子桀驁,参军当心。” 那些降卒看到有人来,有的默默避开目光,有的低声咒骂,还有的故意大声嚷嚷:“这算怎么回事,明明我们已经降了,却把我们关了起来。” 马謖一边走,一边想。按理说,降卒不该被如此对待。可换个角度,又能怎么办呢? 因为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整整三万人,而且,还是三万精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陵的守军不足三千,谁敢把这三万人全部放出来? 现在关羽顾不上他们,糜芳则对这些人没有半分好感,只能强行关押。 终於,狱卒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参军,就是这儿了。” 马謖抬眼看去。 这间牢房和其他牢房没什么两样,四面石壁,一扇木柵门,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乾草。角落里,一个人背对著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要说唯一的不同,这里只关著他一个人,算是单间待遇! 马謖深吸一口气,吩咐道:“把门打开。” 狱卒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马謖提著食盒,迈步走进牢房。 那人依旧没有动。 马謖没有说话。他把食盒放在地上,取出酒壶和两碟小菜,轻轻摆在那人的面前。然后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拱手一礼。 “於將军,在下马謖,字幼常。久闻將军威名,今日特来拜见。” 那人终於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那双眼睛,曾经在战场上令敌军胆寒,此刻却显得有些麻木。 “马謖?”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间微蹙,显然从未听过。 “你来此作甚?” 于禁语气冷淡,带著一丝不耐,还有一丝自暴自弃的疲惫。 马謖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不做什么。只是听说將军在此,特来一见。” 于禁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拜见?一个降將,有什么值得拜见的?若是想来看看笑话,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马謖语气坦荡,不见半分虚浮,“將军此言,差矣。” 于禁不以为然,就这么看著他。 “在下今日前来,绝非看笑话,更非奚落。將军一生征战,战功赫赫,天下皆知。謖虽不才,却也听过將军无数旧事,心中素来敬佩。今日一见,乃是真心拜见,绝非虚言。” 于禁愣了一下,勾起嘴角,明显不信,有谁会敬佩一个降將? “將军早年,追隨的並非曹操,而是鲍信。鲍信为救曹操而死,自那以后,將军便一心追隨曹操,半生戎马,未尝有负。” 于禁身子微微一震。 这件事,极少有人记得。 连曹操麾下许多旧部,都未必清楚。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知道? “建安二年,曹操南征张绣。张绣先降后叛,曹操猝不及防,长子曹昂、侄儿曹安民、猛將典韦,皆死於此战。 当时大军溃败,乱作一团,诸部四散奔逃,军纪荡然无存。 唯独將军所部,虽陷乱军之中,却阵脚不乱,约束部下,且战且退,不伤百姓,不掠民財,一路整军而行。 途中见青州兵趁乱劫掠百姓,將军不顾其是曹操旧部,当场下令斩杀为首者,以正军法。 后来有人诬告將军谋反,说您拥兵自重,欲图不轨。將军听闻之后,非但没有立刻赶回曹操面前辩解,反而先下令安营扎寨,深挖壕沟,竖立壁垒,以防张绣追兵。 等一切布置妥当,军中安稳,將军这才去见曹操,从容陈述前后经过。 曹操听完,嘆服不已,当眾称讚將军:在乱能整,討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將,何以加之!” 于禁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这件事,是他一生最得意、最骄傲、最问心无愧的时刻。 可现在,所有人都只记得他降了关羽,成了懦夫。 马謖依旧没有停,“后来,將军隨曹操东征西討。下邳擒吕布,將军亲率精锐,率先破城; 袁术僭號称帝,將军率军南下,阵斩袁术大將桥蕤等四將,威震淮泗。因功累迁,官至平虏校尉。 官渡之战,袁强曹弱,天下皆以为曹操必败。將军奉命坚守延津,面对袁绍大军猛攻,死守不退,为曹操稳住了左翼防线。 其后,將军又与乐进並肩出击,率轻骑偷渡,奇袭袁绍后方,连破三十余屯,焚烧粮草輜重,斩获数千,招降二十余將。官渡大胜,將军居功至伟! 將军治军,一向不徇私情。建安十一年,故友昌豨据城反叛,兵败之后,昌豨念及旧情,前来投降。 诸將皆以为,昌豨既降,应送交曹操处置。唯独將军说:围而后降者不赦,军法也。最终將军含泪,挥剑斩了昌豨。 曹操得知之后,非但不怪,反而更加器重將军,感嘆將军奉公至严,堪为全军表率。 一桩桩,一件件。马謖將他的过往事跡,如数家珍一般,都说了出来。 前世他本就酷爱歷史,于禁一生起伏,早已瞭然於胸。 他没有夸张,没有美化,没有刻意討好,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最有力量! 于禁浑身僵硬,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泛红。 自从投降后,他就成了天下笑柄,成了懦夫的代名词。 所有人都在议论他,都在背后骂他,都想忘掉他。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认认真真地,把他一生的荣光,如此郑重地说了出来。 他看著马謖,嘴唇颤抖,良久,发出一声长嘆,“呵……现在还提这些作甚,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我已是败军之將。 一箭未发,一兵未战,便束手就擒,屈膝归降。昔日威名,早已一文不值。”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像在对马謖说,又像在对自己说:“我这样的人,已不配再被人提起过去。” 说完,于禁痛苦地闭上眼,牢房一时静得没了声音。 可他等来的,却是一句重如千钧的话。 “依我看,將军才是真英雄!” 于禁如遭雷击,霍然抬首,双目震颤: “你……你说什么?” 败军之將,不战而降,也配称英雄? 第19章 狱中对饮 “將军此番兵败,非战之罪!汉水暴涨,堤坝崩决,洪水倒灌。將军所部,皆北方步骑,退路已绝,四面皆水,非人力可以扭转。 將军就算死战,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又能如何?依旧改变不了战局。 將军捨弃一世英名,甘愿背负骂名,只为保全三万將士性命,也让三万家庭,保有一线团圆之望,这不是懦夫,而是看清大势,不做无谓牺牲,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您的部下,还有他们的家人,必世代铭记將军的恩情。” 马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謖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于禁呆呆地看著马謖,身体剧烈颤抖,眼眶彻底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戎马半生,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心中翻江倒海,沉默许久,他忽然问道:“照你这么说,我投降,反倒是对的?那庞德寧死不降,慷慨赴死,他又算什么?” 这一问,直刺名节大义,空气近乎凝固。 马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迴避。 他迎著于禁的目光,轻轻一嘆,“庞德是勇士,而將军,是仁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于禁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极大。 马謖语气平和,不偏不倚:“庞德本是西凉马超旧部,后来归降张鲁,再隨张鲁归降曹操。归降时日尚短,立足未稳,天下人皆视他为降將,皆疑他之心,皆轻他之人。 他若不死战,若不殉节,天下人会说:果然,降將就是降將,关键时刻,只会惜命。 家人会被人耻笑,他的旧部,会被人轻视。所以,庞德以死明志,以死立节,以死,给自己、给家人、给他的西凉旧部,挣了一份尊严。他死得壮烈,死得其所,不失为真丈夫,真男儿。” 马謖没有贬低庞德,反而给予极高的讚誉。 这一点,让于禁心中更加震动。 “可將军与庞德完全不同。將军追隨曹操近三十载,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威名早已传遍天下。將军的能力,將军的风骨,曹操深知,天下皆知。將军不需要用一死,来证明自己的勇气。 將军麾下三万將士,皆是中原儿郎,皆是跟著您多年的弟兄。 他们家中有父母,有妻儿,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白髮苍苍的老人。 將军不是怕死,而是不忍,不忍三万將士白白送死,不忍中原数万家庭,因你一人名节,而家破人亡。” 马謖微微躬身,语气无比郑重:“庞德以一人身死,成全忠义。將军以一人受辱,保全数万性命。將军与庞德皆是大丈夫,只是选择不同。” 于禁端坐不动,每一字都如重锤击心,波澜难息。 “世人或骂將军懦弱,或讥將军不忠,可他们却看不见將军背负了多少屈辱,忽视了將军救了多少性命,保全了多少家庭。” 马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看得见!” 于禁再也绷不住,这个五十五岁的老將,两行热泪,顺著满是胡茬的脸颊,滚滚落下。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无数日夜的痛苦、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颤抖的背影,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酸。 马謖俯身斟满一碗酒,双手递至于禁面前,“將军,请!” 也许他当时投降,不全是为了保全部下,或许他真的怕了,可马謖不在乎。因为,那不重用! 于禁重新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酒碗,猛地灌了下去。 “多谢了,你这番话,让老夫开怀不少。” 这些日子,羞愤与憋屈日夜噬心,他数次动了以死明志的念头,只觉无顏再立足於人世间。 马謖微微拱手,“將军不必多言,在下只是说公道话而已。” 胸中积鬱一散,于禁当即邀马謖共饮,马謖亦痛快应下。 一壶酒很快就喝光了,马謖转身又命狱卒取来一坛。 酒確实是拉近男人距离最快的东西,尤其是在这阴冷逼仄的大牢里。 “马参军,”于禁放下碗,目光落在马謖脸上,少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感慨,“你方才所言,某在宛城之时,先斩扰民青州兵,后立营寨拒张绣追兵……这些细节,你从何得知?便是曹公麾下诸多將领,若非亲身经歷者,也未必记得这般清楚。” 马謖微微一笑,早已备好说辞,“不瞒將军,謖自幼好读兵书战策,尤喜探听天下名將事跡。將军治军严整,临危不乱,当年宛城之事,堪称典范。曹操那句『將军在乱能整,討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將,何以加之!』的评语,謖在襄阳游学时,时常听人谈起,每每想起,皆心生敬佩。” 话题渐渐展开,从宛城到官渡。于禁也打开了话匣子,谈到很多亲身参战的细节。 比如如何与乐进精诚配合,利用袁绍军骄傲轻敌、营垒鬆懈的弱点,精选死士,深夜突袭,连破数十营,斩將焚粮,极大地打击了袁军士气,为官渡僵局打开了突破口。 又是一碗酒下肚。于禁的脸膛泛起了红光,他忽然放下酒碗,长长吐出一口酒气,“马参军,你既知某过往,亦不以某今日之落魄为鄙。某心中有一惑,如鯁在喉,不知参军可愿为某一解?” “將军请讲,謖定当知无不言。”马謖正色道。 “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屈辱,某已然归降,为何仍要將某与这三万將士,关押於此等污秽之地,这便是汉中王,是关君侯的待降之礼?” 终於还是问到了这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 我们既然已经降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关起来? 马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酒壶,重新给于禁斟了一碗酒。 “於將军,请恕我直言,这並非有意轻慢,此事与礼数无关,恰恰是因为,將军您太厉害了。” “太厉害?”于禁眉头紧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败军之將,笼中之囚,何谈厉害?” “將军过谦了。”马謖摇头,语气加重,“將军小覷了自己,也小覷了您那三万將士。將军统兵近三十载,威名赫赫,治军之能,天下公认。將军麾下这三万將士,乃是精锐之师,即便受挫被俘,剽悍之气与对將军的信服,岂会轻易消散?” 他停顿一下,观察著于禁的反应,见其沉默聆听,才继续道:“敢问將军,若易地而处,今日由將军坐镇江陵,城中兵微將寡,而突然多了三万训练有素、建制未散、且对旧主忠心未泯的敌军降卒……將军会如何处置?是敞开营门,待若上宾,任其自由走动?还是……” 马謖停住了,就这么看著于禁。 于禁愣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以一名统帅的思维代入其中。 江陵兵力空虚,于禁完全不会怀疑,因为关羽把主力都带去了前线,去攻打襄樊了。 换位思考,他这三万人,这哪里是降卒,分明是隨时可能反噬的洪水猛兽! 换作是他,也必然会分而治之,严加看管,绝不容其聚集串联。 这不是三五百人,而是三万精锐,轻而易举就能让江陵易主! 第20章 穿上盔甲 看到于禁眼中闪过明悟与复杂的神色,马謖当即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不少,“关君侯远征在外,如此安置,也实属无奈,以將军之能,定能体察。” 于禁久久不语,只是默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只化作一声长嘆,胸中积怨,已然消散大半。 过了一会,他又看向马謖,“莫非要一直如此?某这把老骨头也就罢了,可那三万將士整日被如此囚禁……” “自然不是。”马謖立刻接道,语气郑重起来,“謖今日前来,除却敬重將军,亦是想为此困局,寻一个两全之法。” 于禁瞪大了眼睛,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两全之法?” “是。” 马謖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以商量的语气说道:“將军若能体谅眼下局势,並愿意以威信约束旧部,確保他们安分守己,不生事端…… 我便可藉此为由,向糜太守进言,先將將军移至城內一处清静院落安置,一应饮食用度,皆按將军礼制供给。虽暂不能还您完全自由,但比起这牢狱,总是一方可供棲身之所。待局势进一步缓和,其他人再酌情安置。” 于禁紧紧盯著马謖,从马謖脸上,他看到了坦诚和务实的冷静。 “这件事,你能做主?那糜芳……会听你的?” 自从来了这里后,于禁倒也见过糜芳几次,他对糜芳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糜芳不仅怠慢他,还把他部下的伙食减半。 马謖语气坚定:“糜太守那里,我自有说辞。关君侯那边,我亦可修书陈情。 然此事成与不成,关键不在我,而在將军!只要將军给我一个承诺,我自会尽力而为。” 于禁必须保证安分,並且会约束他的部下,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这三万降卒,如何处置,即便马謖是穿越来的,也觉压力如山。 于禁沉默了,马謖也知道急不得,“將军不妨多想一想,至於你们眼下所受的委屈,这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將军体谅。” 见时候不早了,马謖拱了拱手,收拾好食盒,便要离开。 “且慢。” 身后,于禁的声音再次响起。 马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于禁坐在那里,忽然伸出手,指了指马謖。 马謖一怔,低头打量自身:青衫、束带、布履,並无异样。 “我身上有何不妥吗?” 于禁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马参军,你方才说,你现在正协助守城?” “正是。” 刚才两人饮酒时,马謖曾提及过。 “你一个文士,”于禁盯著他,“打算如何守城?” 马謖一怔,隨即道:“謖初来乍到,正在熟悉城防。已与守卒们渐渐熟络,他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于禁打断了:“你穿的这身衣服,在那些士卒眼里,是什么?” 马謖没有说话。 于禁继续道:“是官!是文官!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就算你再亲和,只要一看到你这身衣服,他们就会想起你的身份,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 马謖的眉头微微皱起。 于禁嘆了口气:“那些將士,都是普通人。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一样东西。” “什么?”马謖追问。 “你一介文士,身著儒衫立在城头,即便与士卒同席而食,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仁厚上官,而非自己袍泽。” 马謖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明悟:“將军的意思是……让我换一身衣服?” 于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是衣服。是身份。” 他撑著墙壁,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既然负责守城,那你就应当穿上盔甲。將领就该有將领的样子。你见过哪个守將,穿著长袍在城头巡视?” 于禁一边摇头,一边解释,“穿上盔甲,你才是他们的同类,如果你能上阵杀敌,和他们一起拼命,那就更好了,但首先,穿上盔甲,他们才肯把你当成自己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些文士,確实可以羽扇纶巾,谈笑间令人敬仰。但那种人,都是成名之人,你显然……” 于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马謖苦笑一声:“將军是说,在下资歷尚浅,还未到那一步?” 于禁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贬低你。我是说,你还年轻,你得证明自己,你现在站在城头,那些士卒即便敬你,也是因为你代表关羽,代表汉中王。而非真心认你马謖!” 这话听起来,让马謖一点都反驳不了。 于禁盯著他,再次重复,“你想让他们真正拥戴你,就得先让他们把你当成自己人。穿上盔甲,这是第一步。” 想明白后,马謖当即朝于禁深深一揖:“果然不愧是曹操器重的名將,將军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在下多谢將军指点。” 于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謖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回到馆驛,已是深夜。 马謖推开房门,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案几上摊开的竹简和笔墨。 于禁的话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 “穿上盔甲,你才是他们的同类。” “你想让他们真正拥戴你,就得先让他们把你当成自己人。” 马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色儒衫,苦笑著摇了摇头。 是啊,他一直在想怎么贏得守卒的好感,怎么和他们打成一片。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身衣服,本身就是一堵墙!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案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盔甲的事,明日再说。今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马謖提起笔,蘸了蘸墨。 他要写信。 写给荆南四郡,写给夷陵,写给秭归,写给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 吕蒙即將来犯,他不能只守江陵一城,必须让所有人都引起警惕。 哪怕他们现在不信,哪怕他们觉得他马謖危言耸听,他也必须提醒他们。 因为马謖知道,一场灭顶之祸,已在眼前。 第一封信,写给零陵太守郝普。 第二封信,写给武陵太守……第三封信写给武陵从事习珍……第四封信,写给公安守將傅士仁…… 一想到傅士仁,马謖停顿了很久,他真想把傅士仁换掉,或者乾脆把他杀了。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只在脑海闪了一下,他便无奈地放弃了。 无凭无据,他凭什么换人?又凭什么杀人? 一想到傅士仁,就不可避免地想到糜芳,马謖眼神渐冷,一股杀意在胸间翻涌。 若能將这两人即刻斩除,荆州之危,至少去了七成! 第21章 江东鼠辈,不可不防 当马謖再次踏上江陵城头,周遭目光已与昨日截然不同。 他头戴铁盔,身披连环甲,腰悬长剑,脚蹬高筒战靴。这身甲冑束身贴合,肩甲、护臂、前襟关键处的铁片在晨光下泛著乌沉的光泽。 整个人仿佛一柄隨时出鞘的利剑,洗去文墨之柔,淬上金铁之寒。 守卒们怔怔地看著,一时竟忘了说话。 马謖见眾人愕然,微微一笑:“怎么?不认识了?” 王才下意识站直了身,“参军……您这是?” 马謖笑道:“既为守城,自当有守城的模样。”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不知是谁带头笑了一声,接著,城头上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参军,您穿这身,看著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不是嘛,比昨日那身长袍可精神多了!” 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许多,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了过来,好奇地打量马謖身上的甲冑。 昨日一番检视,马謖已经发现,许多守城器械皆閒置未用。 当下,马謖便指挥眾人,將滚木礌石往城上搬运。 “参军,”王才凑过来,小声问:“我等这是……真要备战了?” 马謖没有明说,“君侯在前线浴血,我等在后方,绝不能让其分心。把城守好了,让君侯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我等的本分。” 王才又问:“可君侯不是说过,江东不敢来吗?” 马謖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他沉吟片刻,道:“君侯確曾说过,江东鼠辈,不足为惧。但君侯亦言,江东叵测,最是无信,不可不防,否则,又何必沿江修筑那么多烽火台?” 他看了看周围的守卒,继续道:“你们还记得四年前的事吗?” 眾人一愣。 马謖道:“四年前,孙权趁我军与曹操爭夺汉中之际,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那时候,两家也是有盟约的。可孙权却背盟偷袭。汉中王亲自率军来援,双方对峙许久,最后才以湘水划界和解。”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君侯上次对我说,江东鼠辈,一向唯利是图,见弱则欺,见强则附。今日有盟约,明日就能翻脸,不可不防。” 马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如果自己说江东会来犯,显然不够份量,但如果搬出关羽来,那效果就大不一样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道:“某晓得,当年吕蒙兵不血刃连下三郡,实在无耻!” 又有人道:“可后来已然和解,孙权与汉中王也早就联了姻……” 马謖摇头:“联姻是联姻,防人之心,不可无!君侯在前线,顾不上后方。咱们在后方,就得替君侯盯著。万一江东真有异动,咱们得守住这里。” 他指了指城下堆积如山的滚木雷石:“这些东西,就是我等的底气!” 眾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王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参军说得对!我等听参军的!” 马謖心中一暖,笑著纠正道:“不是听我的,是听君侯的。君侯把后方交给我等,我等就得守好。前线那么多將士,他们的家都在这里,我等的根基也在这里,所以我等绝不能让君侯失望。他们在前线拼命,我等也得做好自己的事情。” 眾人纷纷点头,继续干活。 见大家不再疑惑,不再抱怨,望著眾人忙碌的身影,马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在荆州,关羽的威望无人能及,搬出关羽,大家便不会怀疑他的动机,没人觉得这么做是多此一举。 他们只会觉得:君侯说了,要防著江东;君侯说了,要把东西备足,那就照办。 这就够了! 就连昨夜给郝普那些人写信,马謖也是这么做的。告诉大家,是关羽信不过江东,要加以提防。 明明关羽大意,没把江东当回事,可马謖却反其道而行。 因为,搬出关羽,好使! 城上城下,变得愈发忙碌,號令声、脚步声、搬运重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滚木、礌石从武库、从城中角落被找出,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 士卒们清理通道,检查器械,气氛虽不似临战那般肃杀,却一扫往日鬆懈麻木的状態,变得紧张而有序。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守府,自马謖来到江陵,糜芳一直让儿子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糜暘匆匆走入后堂,对正为粮草帐簿焦头烂额的糜芳低声道:“父亲,马謖今日披甲登城,以关將军之命,驱使士卒,大举搬运滚木礌石上城,声称要加固城防,防备江东,眼下城头已然忙成一片。” 糜芳从帐簿中抬起头,脸上已先露出几分不耐与轻蔑。 “披甲?不过故作姿態而已!” “加固城防?提防江东?他马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江东那边,吕蒙病重,陆逊黄口小儿继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犯。” 他越说越气,“我看他是初掌事务,无处卖弄能耐,简直不知所谓!滚木礌石本就閒置,他愿搬,便由他去。” 糜暘应下,迟疑一下,又道:“他还与士卒同劳,亲自搬运……” “不过是收买人心的小伎俩罢了!”糜芳打断,冷笑一声,“由他折腾便是,看他能逞能几日。眼下最要紧的,是粮草!关云长又派人来催了,刚凑够两万石运了过去,他明显不满。” 他烦躁地揉著太阳穴,心思全在如何应付关羽的催逼上,对马謖的所作所为全然不屑,只觉其碍眼又可笑。 临近傍晚的时候,马謖主动登门。 糜芳在偏厅见他,脸上掛著一层客套的笑意,“幼常来了,坐。听说你今日在城头甚是辛劳,这些具体事务,交代下面人去办便是,何须亲力亲为?” “太守过誉。君侯命我协防守城,不过尽本分而已。” 马謖依旧姿態放低,简单稟报了城头诸事,寒暄数句后,便切入正题。 “謖今日前来,是有两件事,想与太守商议。” “哦?幼常请说。” 马謖道:“第一件,是关于于禁。” 糜芳的笑容微微一滯。 “于禁乃曹魏名將,被关在江陵大牢里。謖昨夜去看过了,此人虽是降將,威望尚在。若能稍加礼遇,安抚其心,或许可以借他约束那三万降卒,避免生乱。” 糜芳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语气淡了下来:“幼常,你刚来江陵,有些事,还不了解。 于禁是降將不假,可他更是手握重兵、与我军血战经年的敌帅!其心岂可轻信?刚刚归降,便礼遇有加?哼,只怕非但不能安其心,反会助长其骄狂之气。” 马謖不与爭辩,只是微微頷首:“太守所言极是。謖不是说要把他放出来领兵,只是……能不能给他换个地方?大牢里潮湿阴冷,实在不堪居住。给他找个清净小院,派人严加看管,这样,他也能安分些。” 糜芳沉吟不语。 马謖又道:“那些降卒被囚於暗室之中,怨气极重,能不能改善一下他们的待遇?至少……不要让他们饿著。” 糜芳沉默了片刻,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幼常啊,你还年轻,太过心善,可有些事,不能只凭好心。” 第22章 沉马立誓 糜芳顿了顿,目光落在马謖身上,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说教:“那三万降卒,皆是曹魏精锐,將他们囚禁,实属不得已。若贸然放出,谁敢担保他们不生叛乱?至於口粮——”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意:“我也不瞒你,前线粮草告急,君侯一再催要。我又从何处筹措多余粮食?给那些降卒的口粮,我已下令减半。” 马謖骤然一怔。 减半?若不是糜芳亲口承认,他竟一无所知。 糜芳反而愈发自得,“这么做,一可省粮,以供前线所需;这二来嘛,让他们吃不饱,就没力气折腾。力弱则不敢反,江陵方能安稳,隱患方可根除。这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亏他还一脸自得!马謖望著糜芳,胸中一股怒气直衝头顶,真想骂人,却还是忍住了。 吃不饱便不会乱?堂堂一方太守,竟说出这种屁话。 很快,马謖就告辞离开了。 走出太守府,天色已经渐暗。 回头望了一眼太守府紧闭的大门,马謖脸色愈发阴沉。 他心里很清楚,正是糜芳、傅士仁二人背主献城,才致使荆州陷落、关羽败走身死。 说实话,他现在怎么看糜芳,都觉得此人不堪大用、昏聵短视。 刚才真想怒斥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后世有人说刘备不重视糜家兄弟,实则大错特错。 糜芳是南郡太守,糜竺是安汉將军,官位甚至在诸葛亮之上。即便糜夫人早已离世,刘备也未曾亏待糜氏兄弟半分。 所以,对糜芳,马謖还真不能乱来。 ………… 与此同时,入夜后的樊城,一片死寂。 本该有巡夜士卒脚步声的街巷,却空无一人;本该有灯火闪烁的民宅,却漆黑如墨,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虽说城外的洪水已退去大半,可樊城上下,依旧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头上,几个守卒蜷缩在垛口之后,瑟瑟发抖,眾人早已记不清,这是洪水围城后的第几日。 恐惧像瘟疫般在城中蔓延,人人心头都压著一团阴霾,谁也不知,这座樊城还能撑到几时。 城角暗处,不时有士卒窃窃私语: “只怕守不住了……这城早晚要破。” “洪水这么大,路都没了,援军何时能来?” 曹仁依旧按例登城巡视,他的状態,比麾下士卒也好不了多少,眉宇间满是疲惫,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绝望。 自樊城被围,这里便彻底与外界隔绝,城外除了滔滔洪水,便是关羽连绵数十里的大营。 白日里,还能看到汉水江面上敌军巡视的战船,耀武扬威,步步紧逼。 城中粮草日渐匱乏,士卒们日渐虚弱,饿死者、病死者每日都有,士气已经低落到了谷底。 照此下去,曹仁不敢深想,这座城,只怕撑不了多久。 他曹仁一生征战,大小百余战,刀山火海都闯过,他何时怕过?可如今,他真的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樊城! 城中发生的一切,满宠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深知,再不出手稳住人心,士气一旦崩乱,樊城再不可守。 转过天来,天刚蒙蒙亮,他便召集城中所有校尉、都尉、司马来到城头集合。 城头上晨雾未散,江风凛冽刺骨,颳得人脸颊生疼。满宠立在城楼正中,亲卫已將他那匹心爱的白马牵至身旁。 这匹马通体雪白,无半根杂毛,神骏非凡,是满宠从家乡带来,相伴整整十年。只因近日粮草匱乏、草料短缺,才略显清瘦,却依旧昂首挺立,自有几分神采。 眾人看著满宠,脸上都带著不解,就连曹仁也皱起眉头,疑惑地看著他。 满宠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诸位,樊城被困一月有余,粮草將尽,士卒疲惫。有人问,这城还守得住吗?有人想,不如弃城突围,这些心思,我都知晓。” 眾人沉默。 满宠继续道:“可我今日要告诉诸位,弃城,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坚守,方有活路。” 他转身走到白马面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它顺滑的鬃毛,眼底满是不舍。 白马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异样,轻轻嘶鸣一声,用脑袋亲昵地蹭著他的掌心,温顺得令人心疼。 满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不舍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坚定与决绝。 他猛地一挥手,拔剑出鞘!眾人尽皆愕然,不知他意欲何为。 只见满宠右手握剑,左手紧紧牵著马韁,立在城头,迎著刺骨的晨风,清瘦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绝,却又带著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 下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寒光一闪,一剑刺进了马腹! 白马发出一声悽厉长嘶,猛地挣扎翻腾,左右之人尽皆惊退。不过片刻,那马便气力耗尽,轰然倒地,在血泊中剧烈抽搐。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僵立在原地。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平日里只知执笔理政的满伯寧,竟会亲手斩杀自己相伴十年的坐骑! 满宠持剑而立,神色冷厉,未有半分动容。 隨后,他挥了挥手,几名亲卫立时上前,將马的尸体奋力抬起,投入城下的洪水中。 满宠转过身,目光如炬,对眾人高呼:“宠乃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却知守土有责!今日,杀我坐骑,沉马於江,以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绝不弃城,绝不投降,绝不辜负曹公所託、將士所望!今日起,有敢再言弃城、言投降、言退缩者,犹如此马,立斩不饶!”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眾將士瞠目结舌,满是震惊。 满宠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官,此刻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神色决绝,毫无惧色。 此时,关羽正在大帐中议事,行军司马赵累快步而入,躬身行礼,脸上带著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困惑,语速也比往日快了几分。 “君侯。” “何事?”关羽抬眼,目光如电。 “稟君侯,樊城方向似有异动。” 赵累语速急促,“斥候来报,樊城城头聚集了大批將士,且有呼喊之声,声浪甚巨,即便隔水相望,亦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不似溃乱,反倒颇有气势,属下觉得此事蹊蹺,特来向君侯稟报。” “呼喊之声?” 关羽眉头猛地一沉,“莫非是城中溃乱,士卒譁变了?” “不似溃乱。”赵累连连摇头,“若真是士卒譁变,当是哭喊、奔逃之声夹杂,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备马!某要亲自去看一看!”关羽霍然起身,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高大的身形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片刻之间,关羽便披掛整齐,外罩那件標誌性的绿锦战袍,翻身上了赤兔马。关平、周仓等人连忙紧隨其后,簇拥著他,急匆匆离开了大营。 秋风掠过旷野,掠过汉水江面,带著刺骨的湿寒,吹得关羽身上的绿锦战袍猎猎作响。 关羽面色沉冷,双目如电,不住地轻拍马腹,催促坐骑。 赤兔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四蹄如飞,踏起一路尘土,將速度提到了极致。 第23章 盯上湘关 忽闻一阵吶喊自樊城方向滚滚而来,愈近愈响,绝非一人之声,而是千万人同呼,气势沉雄,撼人心魄。 关羽勒住赤兔马,驻马於离洪水最近的一处小土丘。此处视野开阔,正好可望见樊城轮廓。 他眯起丹凤眼,手搭凉棚,极目向樊城方向远眺。只见樊城的城墙上人影闪动,聚集了不少人,而那吼声,正从那个方向,一阵阵传来。 “……共存亡……” “…死守不退……” “……杀!杀!杀!” 相隔尚远,虽听不真切,可关羽脸色却愈加深沉——这绝不是军心溃散的声音。 “君侯……”赵累忍不住开口,“听此声势……樊城军心,不仅未溃,反倒……反倒凝聚起来了。这曹仁……究竟用了何法?” 关羽不言,只是死死盯著对面。 这不合理!樊城已被围困一月有余,洪水浸泡,缺粮少械,虽然徐晃那边已经显著增兵,但徐晃和曹仁这边依旧被完全隔绝,他们並没有取得联繫,按常理,即便曹仁不献城投降,也该是军心涣散、士气濒临崩溃才对! 怎会如此? 究竟发生了什么?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疾驰而至,滚鞍下马,喘息著稟报:“启稟君侯!已经探明!乃是汝南太守满宠在城头亲手斩杀心爱白马,沉马立誓,声言要与樊城共存亡! 曹仁及麾下诸將皆被其鼓舞,隨之起誓!现下城中所闻吶喊,正是曹军上下效仿立誓之声!” 话音落下,土丘之上,瞬间一片死寂。 满宠?沉马立誓? 竟然是那弱不禁风的满伯寧? 赵累失声嘆道:“满宠一向执法严峻、性情刚硬,曹操曾赞其有国士之风。想不到,在这樊城即將陷落的最后关头,不是以勇武闻名的曹仁率先振作,竟是这位看似文弱的满伯寧,用这般断腕决绝之举,硬生生挽住了即將倾覆的危局!” 周仓、关平等人无不深感震撼。 斩杀自己的爱马,意味著什么,他们这些沙场將领最是清楚。 意味著,不论发生什么,满宠都会死守樊城,哪怕城池陷落,哪怕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他也不会走! 连他一个文官,都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想而知,其他人必然会大受鼓舞。 一介文官,一匹白马,一腔热血,一段死誓……竟瞬间扭转了近乎绝望的士气! “满伯寧……好一个满伯寧!”关羽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仿佛已看见满宠傲立城楼、决然赴死的身影。那身影,竟与那日帐中马謖挺身直言、凛然质问他的模样,在一瞬之间,隱隱重叠。 赵累忧心忡忡,连忙提醒:“君侯,满宠此举影响不可估量,如今城內上下皆抱死志,再想强攻,代价必然倍增。 而徐晃那边,曹操援军已至,其部兵力大增,虽暂未大举进攻,然虎视在侧,若日后与城中取得联繫,甚至內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啊!” 关羽表情愈发凝重,樊城士气陡变,徐晃援军压境,原本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忽然间变得迷雾重重。 一股烦躁与憋闷,在他胸间疯狂衝撞。自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以来,一切似乎都顺风顺水,襄樊指日可下,北伐中原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可为何转眼之间,形势就变得如此棘手? 是徐晃援兵太快?是满宠性子太硬?还是……自己当真在何处有所疏漏?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从见了马謖之后,许多事情,都已悄然变了。 “回营!” 关羽猛地掉头,便向大营疾驰。赵累、周仓、关平等人不敢怠慢,连忙率亲卫紧紧跟上。 回到大帐,关羽径直落座主位,面色阴沉如水,丹凤眼中寒芒闪烁。周仓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王甫快步而入,脸上带著一丝急色。 “何事?”关羽抬眼,问道。 “君侯,糜太守遣人运来的新一批粮草已至营中。只是……数目清点完毕,仅得两万石。” “两万石?” 关羽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某之前命其十日之內,务必筹措三万石军粮,火速运至!他竟敢只送来两万石?糜子方竟敢將某的將令,视作儿戏?!” 他本就因樊城、徐晃之事心绪烦闷,此刻听到粮草竟又短缺,更是火上浇油。 粮草乃大军命脉,如今形势受阻,正需持久之力,糜芳竟敢在此等关头如此懈怠! 王甫额角见汗,连忙解释:“君侯息怒!运粮官言,糜太守已是竭尽全力,然秋收未毕,筹粮艰难,仓促之间,实难凑齐三万之数……” “够了!” 关羽厉声打断,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竭尽全力?难以凑齐?分明是敷衍塞责,怠慢军机!他难道想让我的將士饿著肚子杀敌不成?” 他越说越怒,帐中气氛冷得可怕,“自南郡大火以来,粮草转运便屡屡迟误!今次更甚!他到底是不將关某放在眼里,还是不將主公王命、北伐大业放在心上?!” 赵累见关羽暴怒,不得不硬著头皮劝道:“君侯,糜太守或有难处,江陵供给大军日久,粮库已经吃紧。且秋粮未入,强征恐激起民变。” 关羽一声冷笑,眼中怒意更盛,“少说这些,军中无粮,军心自乱!徐晃虎视在侧,樊城士气死灰復燃,此时若因粮草不济,致使攻势停顿,士气跌落,这貽误军机的滔天大罪,他糜芳担待得起吗?!” 王甫也低声道:“君侯,是否再遣使催之?言明利害,或可……” “催?还要如何催?已经连番催了数次,竟还如此敷衍。” 关羽霍然起身,在帐中急速踱步,绿袍鼓盪,如被狂风吹动,“上次信使带回的话,尔等也听到了!我曾言还当治之!看来糜芳是把关某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猛地停步,背对眾人,望向帐壁上悬掛的襄樊地图。 目光飞速扫过,最终落在了作为荆州与江东分界的——湘水之上。 一个地名,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出现在关羽的脑海中。 湘关! 是了,湘关! 那座位於湘水东岸,把守水路要衝的关隘。 孙权与刘备湘水划界后,此处虽归江东掌控,然因地处边陲、又曾为刘备旧地,关內囤积著大批粮草军械。 如今糜芳无能,粮草不济,樊城久攻不下,徐晃援军压境,正需粮草以稳定军心,维持攻势,甚至应对可能与徐晃的长期对峙。 湘关之米,近在咫尺! 一个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冒了出来。 “周仓!”关羽猛地转身,眼中闪烁著锋利的光芒。 “末將在!”周仓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给你精兵五百,持我手令与符节,即刻出发,南下荆南,直趋湘关!” 关羽语速极快,斩钉截铁,“你去告知湘关守將,我军粮草一时不继,暂借湘关存米以应军急!待日后粮草运到,自当奉还!若其识相,开关借粮,则罢;若敢不从——” 他眼中寒芒爆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便给我夺关取米!但凡阻拦者,以抗拒大汉王师论罪,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帐中赵累、王甫、关平等人,无不变色! 第24章 局势將变 “君侯!万万不可!” 赵累失声惊呼,急忙劝阻,“湘关在湘水以东,乃两家盟约所定分界之地,其粮草为江东所有! 我等若擅取,是公然撕毁盟约,挑衅孙权!此举无异於授江东以口实,若孙权因此翻脸,兴兵来犯,则我后方必危!万望君侯三思!” 王甫额头也冒了汗,跟著劝道:“君侯,糜太守筹粮虽有不继,却未断绝。可再派人催促,亦可从荆州其他郡县设法调拨。湘关之米,动之如揭逆鳞,恐招不测之祸!马参军此前亦曾反覆叮嘱,需严防江东……” “住口!” 关羽厉声喝断,脸上怒气与傲气交织,已是铁了心。 “盟约?湘水划界,不过权宜之计!天下本是大汉之天下,何来彼此之分? 某今兴兵討伐国贼,乃是堂堂正正王师!孙权若尚知大义,便该助我粮草,共伐汉贼! 如今我军粮草不济,暂借其边界存粮以应急需,有何不可?莫非他孙权,还敢阻我北伐大业不成?” 关羽蚕眉倒竖,凤目圆睁,环视帐中诸將,傲气逼人:“某意已决!襄樊不破,誓不回师!岂可因粮草这等小事,动摇北伐根基,让天下人耻笑? 湘关之米,某取定了!孙权若有不满,便让他来樊城城下,与某一辩,且看他有没有这胆量!” “周仓!还不速去!” “诺!” 周仓素来对关羽唯命是从,当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帐点兵。 “君侯!”赵累、王甫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 关羽背过身去,挥手如刀,声音冷硬如铁,“尔等各归本职,督促各部,加紧打造攻战器械,整备兵马。 樊城,某必破之!徐晃,某必败之!粮草之事,某自有主张!谁敢再妄言惑乱军心,定斩不饶!” 赵累、王甫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与无力。他们深知,君侯一旦做出决定,便再无更改可能。 此时的关羽,便如一张拉满的强弓,箭已在弦,只能向前,绝无回头余地。 “不破襄樊,誓不回师。”已成了他的执念,任何阻碍,都不会让他改变主意。 二人暗嘆一声,只得躬身行礼,默默退下。 大帐中,又只剩下关羽一人。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孤高冷傲。 片刻后,关羽低声自语,眼中闪著冷冽的寒意,“糜芳,你既无能,便休怪关某自行取粮。待某夺了襄樊,再和你清算!” “湘关之米,某取定了!孙权,识相便看清时势,莫要自误!” ………… 潁水之滨,摩陂。 昔日平静水泽,此刻已是旌旗蔽日,连营几十里。一座座营寨依地势而筑,壕深垒固,鹿角森严,巡骑穿梭,刁斗相闻。 中军大营的帅旗上,一个巨大的“魏”字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尽显威严。 自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以来,曹操便將行辕自洛阳推进至此,坐镇指挥。 中军大帐前的一块空地上,曹操负手而立,望向南方。 他身著黑色长袍,头戴九旒冕冠,六十四岁的他,鬚髮已见斑白,身子也有些清瘦,但气势不减,尤其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逼人。 “大王。” 程昱迈步走来,“庞德之子庞会已到。” 隨后,曹操命人摆上香案,案桌上供著庞德的灵位。灵位前,一个少年哭的双目红肿,正是庞德之子庞会。 曹操走到香案前,亲自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庞令明,孤来看你了。” 眾人一片肃静。 曹操看著那灵位,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令明啊令明,你追隨孤,时日並不长。可你以死报国,壮烈殉节,孤……愧对於你。”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你们可知,於文则追隨孤多少年了?” 眾將沉默。 曹操自答道:“近三十年,从兗州起兵,到官渡大战,于禁一直是孤的心腹之將。孤把七军交给他,把最精锐的三万部曲交给他,让他去救曹仁,可他呢?”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下面的话曹操没有再说,但谁都知道,于禁降了。 “而令明,追隨孤不过数载。他本是马超旧部,孤待他,不过是寻常將领。可他在襄樊城下,寧死不降,血战到底,被关羽所擒,犹自骂不绝口,最终壮烈而死。” 曹操走到庞会面前,抬手在他肩头重拍两下,语气郑重:“你父未曾负孤,孤亦不会让他的血白流。” 庞会含泪叩首:“多谢大王!” 曹操转身面对眾將,语气鏗鏘郑重,“令明虽死,其名永存。凡忠心於孤者,孤必永不相负!” 眾將齐齐躬身:“愿为大王效死!” 曹操虽只淡淡点过于禁,可在眾人心底,于禁已然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再无翻身可能。 昔日宛城兵败,淯水之畔,曹操痛哭典韦,而非亲生子侄。 他向来懂,人心比血脉更重。 此番亲祭庞德,亦是如此。 以忠义励眾,以荣辱警心,激全军斗志,凝上下之心。 论驾驭人心,当世无人出其右! 自于禁三万精锐覆灭、庞德授首的消息传至,整个魏国上下皆被压抑与惊惶笼罩。 迁都之议虽被曹操以铁腕强行压下,可朝野间的惶恐暗流,依旧未息。 曹操比谁都清楚,他坐镇於此,不只为督战襄樊,更为镇住这已然动摇的国本。 祭拜完毕,曹操留下数名心腹重臣议事,贾詡、程昱、司马懿皆在其列。 曹操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穿透力,“襄樊战事,诸位有何见解?” 程昱鬚髮皆白,率先开口道:“大王,关羽挟水淹七军之威,士气正盛,围困樊城甚急。然其军久顿坚城之下,锐气已日渐消磨。 徐公明前出偃城,深沟高垒、稳步推进,乃老成持重之策。如今已牵制关羽一部兵力,使其无法全力猛攻樊城,形势正日渐利於我方。” 司马懿从容接话,语气沉稳:“关羽性傲而刚,骤胜之后,必生骄狂。其抽调江陵、公安精兵北上,后方已然空虚,此其破绽一也。 与江东孙权,外亲內疏、嫌隙暗生,此其破绽二也。大王只需静待孙权回音,佳音必不远矣。” 曹操派人联络孙权,这些心腹重臣都已知晓。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近侍入內跪稟:“大王,董昭求见!” “传!” 片刻,董昭疾步入帐,虽年事已高,此刻却步履如风,面有难掩喜色:“大王,江东密使已至,有吴侯亲笔书信奉上!” 帐中诸人精神皆是一振,终於等到了。 曹操冲董昭示意,只一字,“念!” 若是以往,曹操必然会亲自拆看,可这一次,他却让董昭当眾念出来。 显然,信中內容,曹操已经料到。 眾人都看向董昭,董昭当眾拆看书信,念道: “操公钧鉴: 关羽猖獗,围困襄樊,某亦愤之。今愿听命於公,即刻发兵,从背后袭取江陵、公安,断其后路。 关羽若闻后方有失,必回师自救,襄樊之围自解。 唯此事重大,乞密不漏,令羽有备。某已令吕蒙、陆逊整军待发,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动手。 孙权顿首!” 第25章 谎报军情? “勿使关羽知晓?”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孙权欲做黄雀,却要孤替他瞒住螳螂?” 董昭立刻会意,趋前一步,躬身道:“大王,臣有一计。待江东偷袭得手,我等便將江陵失守、孙权已据荆州的消息,书於简牘,以箭射入关羽营中。 关羽骤闻后院起火,江陵失守,必然方寸大乱,届时,其必仓皇回师,而我等则可静观其变,任由关羽与孙权死斗!” 曹操欣慰頷首,眼中精光闪烁;贾詡、程昱等人亦相视頷首而笑,尽皆瞭然。 ………… 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十六,江陵。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卷著江面湿冷的水汽,扑打著江陵城头的旗幡。 入夜后,马謖坐在案前,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案上摊著空白竹简,毛笔悬於砚上,迟迟未落。 吕蒙必来。江东的刀,已经出鞘,只是尚未挥出! 他加固城防,收拢军心,联络四方,甚至去见于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应对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然江陵兵力寡弱,可战之士不足三千,又多老弱。 若待敌兵至、战端起,再遣使赴成都求援,一来一迴路遥,必误大事。 必须提前预警!必须让成都,让刘备,早有准备! 非常之时,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直接谎报军情,那是死罪,也极易被拆穿,反而会让自己失去信任。 一番思虑后,马謖提笔蘸墨,开始落笔:“臣参军马謖,谨奏大王得知…… 他先简单匯报了来到荆州的见闻:关將军神威凛凛,水军严整,然樊城未破,曹操援军已至,战事渐趋胶著。 隨即笔锋一转: “臣自抵江陵,协理防务,细察情势,深感隱患重重,心常惴惴,不敢不冒死上諫。 江陵、公安等地,精兵尽为前调,守备空虚,十不存五。糜太守虽竭心筹粮,实已左支右絀,於城防巡哨,难免疏漏。 臣忧江东反覆,故抵江陵之初,便密遣细作潜往建业暗查。 近接密报,吕蒙並未病重,实则深居简出、不纳外客;代督陆口之陆逊,表面卑辞厚礼以骄关君侯,暗里却频繁调遣舟船,沿江哨探亦陡增。 种种跡象,皆指一处,吕蒙诈病,江东正密谋西向,阴图荆州!”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这是预警,绝非谎报军情。 “荆州若失,非但北伐之功尽弃,大王半生基业,亦將折损过半!此实乃千钧一髮、存亡续绝之秋! 臣人微言轻,然受大王知遇,委以王命,见此危局,如烈火焚心,五內俱煎!故沥血上陈,伏乞大王圣鉴,速作决断! 臣在江陵,自当竭尽駑钝,督促城防,誓与江陵共存亡,以报大王厚恩於万一。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落款:参军臣謖,顿首再拜。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十六夜。 这並非说马謖无能,守不住江陵,而是要多加一层保险,可以更好更快地粉碎江东的阴谋。 写好书信,马謖亲自挑选了一名本家的心腹亲卫马明,让他火速动身,前往成都,务必將书信亲呈汉中王。 世家皆有心腹死士,荆襄马家亦不例外。 此次他隨行二十名亲卫中,五人便是马家死士。 转过天来,秋阳高照,马謖照例先登城巡视,滚木礌石已堆积到位,守军巡哨的班次明显加密,军官的呼喝声也多了几分严厉。 城西偏僻处、近水门的空地上,此刻正热火朝天。数十名士卒与徵调民夫挥汗如雨,开挖著一处巨大深坑;旁侧堆著从城中茅厕、污渠收集的秽物,空气中瀰漫著难以言喻的恶臭。 屯长张石正在一旁指挥,近晌午时分,马謖亦亲临查看。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转过街角,在距离臭池十几步外勒住了马。当先一匹枣红马上,正是关银屏,身后跟著关兴,也是一脸好奇。 二人听说马謖让人把守城的滚木雷石都搬到城上,便想来看看。不料刚靠近这片区域,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关兴当即皱眉捂住了口鼻。关银屏也是秀眉微蹙,但她性子倔强,越是如此,越是想看个究竟。 她目光一扫,便见坑边那指挥若定的挺拔身影,凭其沉静气度,一眼便认出是马謖。 “他在那儿!”关银屏扬鞭一指,竟不顾恶臭,催马又向前走了几步。 关兴无奈,只得捏著鼻子跟上。 马謖也注意到了他们,示意张石继续指挥,自己则快步走了过来,在距离数步外停下,拱手行礼:“三小姐,关公子。此处污秽,不宜近前。” 关银屏眼中满是疑惑,笑问:“马参军,你这是在做什么?挖如此大坑,还弄了这么多污秽之物,莫非是要以臭气退敌不成?”话语中带著几分调侃,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马謖笑了笑,坦然道:“三小姐说笑了。此乃金汁池。” “金汁?”关兴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明明是粪水……” 马謖耐心解释:“確是粪水混合他物熬煮而成,此物守城,古已有之。煮沸泼洒,可烫伤敌军,其污秽侵入伤口,极易溃烂、无药可医,杀伤与威慑远胜寻常沸水。今筑此池蓄备,只为有备无患。” 关银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自然知道“金汁”为何物,但那是绝境守城的非常之策,寻常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如今仗未开、敌未至,马謖便已著手筹备…… “那你方才命人浸泡箭矢,又是何故?”她追问,目光锐利。 “三小姐明鑑。金汁煮沸泼洒,適用於敌军蚁附登城之时。然江东若至,我以箭矢浸於金汁之中,令箭鏃染毒。一旦接战,以此箭还击,纵使未能当场毙敌,但箭鏃所携污毒侵入肌体,轻则伤口溃烂,行动艰难;重则发热昏厥,不数日便丧失战力。可大幅削减敌军持久作战之能,打击其士气。”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可话语內容,却让关银屏心头凛然,关兴更是暗自惊惧。 浸泡毒箭! 这已超出了常规守城战的范畴,带著一种近乎阴狠的、不计代价的残忍。 关兴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鬆开捂鼻的手,一想到被这般箭矢射中,胃里便一阵翻涌。 关银屏则紧紧盯著马謖。此刻秋阳正好,映照著他清俊而平静的侧脸,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说出的话,做出的安排,却透著一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静与决绝。 这个人,不仅敢在父亲盛怒时直言顶撞,她还了解到,这些日子,他一直披甲登城,和士卒同甘共苦,连晌午用饭,也与兵卒同食。 如今,为了守住这座城,竟能如此细致、如此早就开始筹备这些令人胆寒的毒箭。 他到底是忠勇,还是阴险? 关银屏心中对他的观感,再次复杂起来。 厌憎?似乎谈不上,他所做一切,皆是为守城。 敬佩?可这般手段,又让她心下本能不適。 可她无法否认:此人心思之縝密、筹谋之周全,远胜寻常將领,更远超她对一介文士的想像。 “你……”关银屏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评说此人。 第26章 借一还二 就在几人说话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屯长王才气喘吁吁奔来,面带急色,不及向关银屏姐弟行礼,来到近前,径直对马謖道:“参军!周仓將军率十余艘大船自汉水而下,已过水门,正在前方码头停靠补给,言奉君侯將令,要前往湘关!” “湘关?!” 马謖脑中“嗡”的一声,所有关於歷史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没想到,关羽还是动了抢湘关米的念头,而且马上就要付诸行动。 “快!带我去!”马謖脸色一变,对王才急喝一声,顾不得和关银屏两人解释,转身就向码头方向狂奔而去。 关银屏和关兴面面相覷,也觉察到了不寻常,二人对视一眼,也催马跟了上去。 码头边,十几艘大船刚刚靠岸,船上载的却不是粮食,而是五百名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荆州兵。 周仓黑塔般的身影立在岸边,手按刀柄,面色沉肃,正指挥士卒下船,並催促著补充清水。 “快!都麻利些!” 马謖几乎是一路跑到码头,一眼看到了周仓,连忙高喊:“周將军!且慢!” 周仓闻声回头,见是马謖,粗豪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抱拳道:“原来是马参军!某奉君侯將令,南下公干,途经江陵,补给些饮水便走。参军近来可好?” 因为马謖之前的表现,周仓对他也多少有了几分改观。 作为男人,谁不欣赏有血性之人。 “周將军辛苦。不知君侯命將军南下,所为何事?” 周仓是个直肠子,也未多想,待马謖来到近前,便压低声音回道:“不瞒参军,君侯命我率兵前往湘关,取那里存粮,以应军前急需。此事机密,参军心中有数便可。” “周將军!此事万万不可!” 周仓浓眉一皱,有些不悦:“马参军,此乃君侯將令!有何不可?” “周將军!” 马謖无惧周仓怒意,抢步挡在他身前,目光如炬,直视其铜铃般的双眼。 “湘关在湘水以东,乃两家盟约分界之地,彼处存粮现为江东所有!我等若是擅取,等於公然违约挑衅! 如今襄樊战事正紧,徐晃援军压境,正当全力应对,岂可再节外生枝,给江东以口实?” 这时,关银屏和关兴也已下马赶到近前,正好听到马謖这番话。 周仓听得马謖竟敢非议君侯將令,当即把眼一瞪,喝道:“马参军!君侯用兵,自有主张,岂是你能妄加揣度? 糜芳那廝筹措不力,君侯行此权宜之计,有何不可?孙权?哼,君侯说,谅他也不敢妄动!你休要在此阻拦,误了君侯大事!” 提到糜芳,周仓是一点也不客气。 马謖知道周仓是粗人,唯关羽马首是瞻,寻常道理也难以说动,必须换个方式。 於是,便放缓了语气,“周將军,在下绝非有意阻拦君侯大事!恰是因为粮草事关君侯大业成败,謖才不得不拦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將军请想,你去湘关,无论是借用还是强取,皆需时间,且能否顺利得手,尚未可知。 即便到手,运回前线,又需时日。而前线缺粮,迫在眉睫,岂能久等?” 周仓显然听进去了,转动眼珠,似在沉思, 马謖立刻趁热打铁:“不如这样,將军且隨我入城,稍事歇息。粮草之事,在下来想办法!謖向將军保证,两日之內,必为前线筹措到足够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若两日后謖无法筹到,將军再去湘关不迟!而湘关之事,謖会立即修书,向君侯陈明利害。一切责任,謖一力承当!” 周仓满脸不信,瞪视马謖。 “马参军,粮草之事,那糜芳尚且束手无策,你一介参军,有何办法?莫非戏耍周某?” 马謖斩钉截铁,“这种事岂能说笑,但请將军信我一次!” 其实,这些日子,他虽然一直忙於守城,却也在想筹粮的事情。 筹粮不仅仅是为了前线,一旦吕蒙来犯,战事僵持,江陵也需要足够的粮草来应对,还有,于禁那三万降兵,那可是三万张嘴啊,马謖能不在乎吗? “你真能办到?”周仓还是有些不信。 马謖用力点头,“军中无戏言!” 周仓看著马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焦急,又想起他在君侯帐前无所畏惧的胆魄,心中不由信了三分。 “好!某便信你一次!给你两日时限!若两日后无粮,休怪周某翻脸!” “一言为定!” 马謖心中稍定,连忙侧身相让,“將军且先隨我入城安置。此事,还需与糜太守商议。” 周仓哼了一声,显然,他对糜芳半点好感都无。 马謖也知道,他天天跟在关羽身边,关羽对糜芳不满,周仓自然也不例外。 一行人向城中走去。关银屏方才听得一清二楚,他竟然拦下父亲麾下大將,还夸口两日筹到粮……他究竟要怎么做呢? 越想便越发好奇,便也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来到太守府,糜芳听闻周仓到来,本就心怀忐忑,只得硬著头皮出来相见。 周仓见到他,果然没有好脸色,“糜太守,筹粮之事,你屡屡延误,今回君侯徵调三万石,你却只运去两万石!若非如此,君侯何须行险,遣某去湘关筹粮?你若尽心办事,何至於此!”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著鼻子斥责。 糜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訥訥道:“將军息怒,在下已然尽力,奈何秋收未毕,筹粮艰难……” “尽力?”周仓冷哼一声,別过脸去,显然不信。 马謖见状,连忙道:“糜太守,周將军所言虽是气话,但前线缺粮確是实情,湘关取米风险太大,绝不可行。为今之计,必须另谋良策,速解粮荒。” 糜芳正被周仓挤兑得下不来台,闻言没好气地道:“另谋良策?本官已绞尽脑汁,还能有何良策?莫非去抢不成?” 关银屏也好奇地看过来,她很想知道,马謖能有什么对策。 “不必抢,但可以借!” “借?”糜芳一愣,周仓、关银屏等人也疑惑地看向他。 马謖胸有成竹地回道:“向城中富户巨商借粮。我们以官府名义,以汉中王与君侯信誉为担保,言明北伐曹魏,特向富户暂借存粮。並许诺,借一还二,年后加倍归还。” “借一还二?”糜芳失声叫道,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幼常,你可知城中富户存粮几何?他们岂会轻易借出?即便肯借,借一还二?利息如此之重,岂非白白便宜了那些商贾?此法前所未有,简直荒唐!若是让汉中王知晓,必不轻饶!” 周仓也皱起了眉头,借一还二,这简直闻所未闻。 让他这个粗莽之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关银屏则若有所思地看著马謖,想听他如何解释。 马謖神色篤定,这个办法,他也是最近才想到的,虽然还不成熟,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诸位,请听我一言。眼下乃是战时,粮草至关重要,城中富户存粮,每户多则数千石,少则数百石,聚沙成塔,数量定然可观。 我们以王命和君侯信誉作保,立下字据,借一还二,这是公平交易,非是强征,定可消其疑虑。两倍之利,足以动其心。此其一。” “其二,我们並非无限制借粮。可设定一个总额,譬如,先筹措三万石。额满即止。如此一来,那些原本观望的富户,唯恐落人於后,必爭先恐后前来。此乃商贾逐利之心,可为我所用。” 糜芳被他说得有些愣神,仔细咀嚼,竟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因为糜家本就是商贾出身。 只是这法子前所未有,他心中著实没底。周仓则听得將信將疑,但他显然更在乎的是结果。 “反正我不管,我这次回去,绝不能空船而回。” 关银屏看著马謖,眼中也有了亮光。 她在这里生活多年,对本地大族商贾的心態也有所了解。 马謖以利相诱、以信相托,將商贾逐利之心,化为筹粮之策! 第27章 糜芳心酸了 糜芳皱眉道:“此法……前所未有。借一还二,加息何其重也!且向商贾借贷军需,有损官府威严,恐开恶例。 再者,那些富户,个个精明似鬼,囤积居奇,岂肯轻易將粮食借出?只怕我等告示一出,徒惹笑柄,於筹粮无益,反损威信。” 糜芳这番话,既是疑虑,也是推諉,更隱隱透著对马謖这“奇思妙想”的本能排斥与不信任。 他糜芳堂堂一郡太守,绞尽脑汁,累日奔走,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被关羽屡屡责斥。 这马謖一来,若是轻易就解决了问题,岂非显得他太无能? “糜太守!前线缺粮,这是目前最快、最可行、也最稳妥的办法!謖愿亲自出面,与城中几大富户接洽。但需太守以官府名义出具借据,並与我共同作保!望太守以大局为重,速作决断!” 周仓则是把眼一瞪,“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俺不管別的,俺只要粮食!” 糜芳终於把心一横,咬牙道:“好!便依你之计!本官这就让人出具文书!” 万事开头难,必须儘快拿下第一家,於是,马謖亲自出面。 他带著两名属吏,来到了城西赵氏大宅。 他一身常服,面容亲和,到了门前,亲自递上名刺,“襄阳马氏子弟,汉中王帐下参军马謖,特来拜会赵公,有要事相商。” 片刻,赵昱亲自迎出。他是个年约五旬的富態男子,麵团团一张脸,见人自带三分笑,眼神却精明內敛。 “马参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请进!” 来到前厅,分宾主落座,马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赵公,謖此番冒昧打扰,实为军国大事……” 听马謖说明来意后,一听说要借粮,赵昱习惯性地露出了苦笑:“参军拳拳为国之心,老朽感佩。只是不瞒参军,今年收成平平,各处生意也需周转,府中存粮实在有限,恐怕……爱莫能助啊。” 马謖早有所料,面色不变,“赵公不必过谦,江陵谁不知赵家粮仓充实,冠绝一方?謖亦知贸然登门,颇为唐突。然此次借贷,非比寻常。” “哦?有何不同?” “其一,此非徵调,乃是明契借贷。借一石粟米,还两石上等粟米,这有太守府正式契约为凭,上有糜太守印信。此债,乃以王师信誉、以荆州官府信誉为保!” 赵昱眼神微动,但依旧笑道:“参军言重了,老朽岂敢不信?只是这兵凶战危,来日之事……” “其二,”马謖打断他,语气加重,“正因兵凶战危,方显此机可贵。君侯北伐乃顺天应人之举,如今君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襄樊指日可下。 然大军在外,粮草为重。我等在后方,出粮助军,亦是报国建功。他日王师奏凯,论功行赏,岂能忘了今日雪中送炭之人?此乃名利双收之事。” 马謖知道,商贾不仅重利,也重名望! “其三,此次筹粮,总额有限,仅三万石。不瞒赵公,謖来此之前,已与城东李家、北城孙氏等数家乡贤初步接洽,彼等皆有意出力,只是尚在斟酌数目。 赵公乃江陵翘楚,德高望重,若得赵公率先响应,不仅可解大军之急,更能为全城表率。 若赵公能助官府解此燃眉之急,他日太守面前,大王驾前,謖必为赵公请功!”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先以厚利和官方信用打消顾虑;再以“报国建功”、“名利双收”提升格局;最后,拋出“额度有限”、“他家已动”、“率先响应可为表率”的组合拳,既製造了稀缺性和紧迫感,又给足了赵昱面子。 赵昱眼睛越来越亮,明显动心了。 两倍厚利,实实在在。还有官方契约,真实可靠。 若被他人抢了先,自己岂不落於人后?丟了顏面? 一番思虑后,赵昱脸上绽开笑容:“马参军一番肺腑之言,令老朽汗顏。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君侯在前方浴血,我辈在后方,出些钱粮,理所应当!既如此,我赵家愿借粮……两千石!以表寸心!” 两千石!这已是一个极大的数目,远超马謖预期。 他当即起身长揖:“赵公高义,謖代前线將士,拜谢了!” 当下双方写明借贷数目、生息、归还方式,签订契约,马謖则再三道谢,並“不经意”地提及,稍后还要去孙家、李家敲定细节。 隨后,赵昱亲自將马謖送出大门,態度比来时更加热络。 望著马謖离去的背影,赵昱对身边心腹管家低声吩咐道:“这位马参军,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得很。两倍厚利,先到先得……你速去打听,孙家、李家那边,是否真的也在接洽?若是,咱们不妨再多借一些。” 马謖离开赵府,並未真的立刻去孙家李家,而是迅速返回太守府。他需要让赵家成功借贷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在江陵富户圈子里发酵。 很快,赵家借粮两千石、当场立契、粮食已开始装车运往官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江陵城中有头有脸的富户之家。 其他观望的富户,听到消息后,迅速化为了实际行动。 两倍的加息,如此诱惑,谁不动心?更何况,这是官府借贷,就算糜芳赖帐,关君侯、汉中王能赖帐吗? 刘备的仁义招牌,就是最好的担保! 於是,从当天下午开始,太守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不再是马謖登门拜访,而是各家的管事,甚至家主亲自前来,询问借贷事宜,言辞恳切,生怕落后。 糜芳在府中,听著属官们接连不断的稟报,看著粮仓前突然出现的、络绎不绝的运粮车队,整个人都懵了。 他之前为了几千石粮食,磨破嘴皮子,看尽別人脸色,如今这些人,竟主动地、爭先恐后地把粮食送来。 马謖则坐镇府中,从容应对。他並未因踊跃而提高额度,反而一再申明“三万石”的总额,按先后顺序及借贷数额,逐一办理手续。 可越是这样,富户越是积极,生怕轮不到自己。 至当日夜幕降临,点算下来,竟已收到各富户借贷的粮食共计八千余石!这还不包括赵家那两千石正在清点入库的。 周仓听到这个数字,咧开大嘴,狠狠拍著马謖的肩膀,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才半日之功,就快一万石了!照此势头,两日三万石,稳了!” 一旁的糜芳心中先是涌起一阵狂喜,粮草有了!关羽那边可以交代了!周仓不用去湘关了!但紧接著,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糜芳累死累活,担惊受怕,被关羽骂得狗血淋头,却束手无策。可这马謖,轻飘飘一个主意,就解决了他最大的难题。 而且,看那些富户对马謖的態度,恭敬中甚至带著几分討好,与对他这太守的敷衍截然不同。 真是可恨! 第28章 出色完成 当日忙完,马謖在房中设下便宴,款待周仓。菜餚不算丰盛,但酒肉管够。 马謖很细心,知道周仓是个粗人,所以特意陪著他用大碗喝酒。 筹粮顺利,周仓心情极好,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声若洪钟,將白日里的兴奋延续到了夜晚。 “马参军,你做得很好!” 周仓伸出大拇指,用力晃了晃,喷著酒气道,“周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道。 但俺知道,能办事、办成事的就是好汉!你弄来这么多粮食,解了君侯的难处,比某些占著位置不拉……咳咳,比某些人强太多了!” 他差点说出更难听的话,及时剎住,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马謖苦笑,举起酒碗与他相碰:“周將军过誉了,皆是大王与君侯威德所致,城中商贾深明大义,謖不过顺手借力罢了。。 前线將士浴血征战,才是真得辛苦。来,在下敬將军,愿將军押粮顺利,助君侯早破樊城!” 两人对饮一碗。马謖趁机问道:“周將军,不知前线具体情形如何?君侯近日可还安好?” 难得周仓回来一趟,他必须好好问个仔细。 喝酒,只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提到前线,周仓放下酒碗,脸上兴奋稍敛,抹了把鬍鬚上的酒渍,道:“君侯自是安好,就是为樊城和徐晃这事,有些烦心。 徐晃那廝,新得了曹操三万援兵,现在他手里,少说也有四万人马了!营寨扎得跟铁桶似的,就是不出来决战,真真急煞人也!至於樊城……” 他嘆了口气:“曹仁和满宠那两个杀才,骨头是真硬!尤其是那个满宠,一介文官,前几日竟在城中当眾斩了自己的白马,发誓死守。 搞得现在城中曹军一个个跟红了眼的疯狗似的,临死都要咬你一口。只怕拿下樊城要费些时日了,唉!” 马謖心中猛地一沉。徐晃兵力已达四万,这已是一支不容忽视的重兵集团,足以对关羽构成威胁。 而满宠的举动,也是不好的兆头。 “不知君侯,对此有何应对?”马謖追问,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忧虑。 “君侯?”周仓眼睛一瞪,“君侯何等神武,岂会怕了徐晃和曹仁?自然是胸有成竹!只要樊城一下,徐晃孤军在外,何足道哉?只是……” 他声音低了些,“前线粮草总是不济,难免让君侯分心,不过现在好了,有了你这三万石粮食,弟兄们能吃饱肚子,定能一鼓作气,打破樊城!” 周仓对关羽有著盲目的信心,但马謖的表情却有些凝重,如今徐晃重兵在手,樊城守军意志坚定,这局面……已然越发凶险了。 他必须再次提醒关羽!不能再有丝毫轻视。 又与周仓喝了几碗,听他说了些前线琐事,直到周仓酒意上涌,话语渐稀。马謖亲自將他扶到准备好的厢房歇息。 等周仓睡下后,马謖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毫无睡意。 趁著周仓还在江陵,他必须给关羽写一封信,再次加以提醒。 这封信,不好写。不能指责关羽决策,不能流露悲观,但必须將徐晃和樊城变化的严重性说清楚,並给出切实建议。 他沉思良久,终於落笔: “臣参军马謖,顿首再拜君侯。周將军至,备言君侯神武,將士用命,謖虽在江陵,亦感振奋。 然闻徐晃援兵大至,拥眾数万,且樊城满宠,以文吏之身,行壮烈之举,沉马立誓,上下一心,欲效死力……” 天亮后。 码头上,人声鼎沸。 周仓的大船停靠在岸边,一袋袋粮食开始往上搬运。 原本计划筹粮三万石,才过了晌午就完成了任务。 周仓站在船头,乐得合不拢嘴: “够了够了!!” 可码头上,还有一群人围著马謖不肯走。 “马参军,俺家还有余粮,您再收点唄?” “马参军,老朽昨夜一夜没睡,把库房清点了一遍,还能再出两千石!” “马参军……” 马謖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有人直接拽住了他的袖子不鬆手。 他当然知道,並不是这些人真的多么支持前线的战事,而是这两倍的重利,让他们太心动了。 两倍加息,这种好事,多咱才能碰到一回。 看看这些满脸期待的富户,又看看已经装满的几艘大船,马謖忽然灵机一动。 “诸位!诸位!”他提高声音,“听謖一言!”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马謖道:“诸位的好意,謖代江陵百姓,代前线將士,心领了!可这次三万石已经筹完了。”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片失望的嘆息声。 马謖话锋一转: “不过——” 眾人眼睛又亮了。 马謖道:“诸位既然有心为国分忧,謖也不好辜负。这样吧,謖再筹三万石!以备后需。” 此时,糜芳並不在现场,当他知晓后,马謖早已经拍板了。 其实,马謖有自己的打算。 一开始筹粮三万,那仅仅只是一个鉤子,他並不怕多筹粮会怎么样,反而,这个时候,筹粮越多,好处越多! 因为,吕蒙就快来了! 多准备粮食,终归没坏处,更何况,这些借粮的富户,也一併被他和江陵绑在了一起。 最后,马謖硬是给周仓装了足足四万石粮食,將船只压得吃水颇深。 周仓临走时,站在码头,乐得笑个不停,对著前来送行的马謖等人不住抱拳。 “粮草齐备,某这便回去向君侯復命!幼常,后会有期!” 喝了一顿大酒,关係直接拉近了不少,糜芳也来送行,可周仓却假装没看见,只给马謖道別。 马謖拱手,从怀中取出那封连夜写好的信,郑重递上,“此信乃謖对前线军情的一些愚见,劳烦將军,务必亲手呈於君侯。” “放心!包在周某身上!”周仓接过,小心收好。 关银屏和关兴也来了,关银屏上前喊道:“周叔,一路小心,代我们向父亲问安。” “好嘞!两位少主放心!”周仓对关家姐弟態度非常亲切。 船只缓缓离岸,向南驶入汉水主航道,继而转向北,逆流往樊城方向而去。马謖站在码头,望著船影渐渐远去,久久佇立,一动不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但最终结果会怎么样,他却未必能想到! 吕蒙会来,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荆州这盘大棋,註定因他马謖的出现,和原有的轨跡不一样了! 关银屏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轻声道:“你好像……很担心?” 马謖收回目光,看向她。也许是天性,女人的心思总是那么细腻而敏感。 他勉强笑了笑:“君侯北伐大业,关乎天下,我岂能不忧?” 关银屏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你筹粮很厉害,写信提醒父亲也很尽心。我……我都看在眼里。” 她这话说得有些彆扭,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肯定別人,尤其是肯定这个她曾经颇不以为然的“书生”。 但语气是真诚的。 她真真切切地发现,马謖是真心实意在为前线,为她父亲出力,而且做得如此出色,她无法不心生好感。 马謖有些意外,看著关银屏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谢三小姐。此乃謖分內之事。” “喂!”关兴也凑过来,笑嘻嘻地道,“马参军,你下次还有什么好主意,可要提前告诉我!太有意思了!” 马謖不禁莞尔。 这时,糜芳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阴沉,今日送行,他堂堂南郡太守,却更像一个局外人。 看著马謖与关家姐弟言笑甚欢,还有那周仓对马謖另眼相看,糜芳心中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第29章 糜芳告状 回到自己府中,糜芳的怒气终於忍不住了。 “啪!” 一只青瓷茶盏被他狠狠摜在青砖地上,剎那间裂作数片,滚烫茶汤四下溅散。 门外侍立僕役嚇得浑身一颤,屏息垂首,不敢作声。 “可恼!可恨!” “他马謖算什么东西?一个黄口孺子,仗著有几分小聪明,竟敢自行做主,如此高息借粮!还敢擅自又加了三万石,真是岂有此理!”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衡。筹粮成功,解了前线之危,本该庆幸、本该感到轻鬆。 可这份功劳,这份风头,全被马謖占去了! 这是糜芳绝不能容忍的! 他糜芳,追隨刘备二十载,资歷深厚,如今官居南郡太守,坐镇江陵重镇,竟被一个初来乍到的马謖抢了风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口气,他咽不下! 嫉妒让人心理扭曲,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绝不能让马謖如此顺风顺水,必须做点什么,让成都,让大王,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马謖在江陵,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发泄一阵后,他快步走到书案后,提笔开始写信。 糜芳沉吟片刻,落笔如飞: “臣糜芳顿首再拜,谨呈汉中王殿下: 臣奉命镇守江陵,夙夜忧惧,唯恐有负王恩。近日城中之事,本不欲烦扰大王,然事关重大,不得不报。 参军马謖,自受命协防以来,初时尚知礼数,凡事与臣商议。然近日渐露专断之態,行事乖张,臣实忧之。 其一,擅作威福,收买人心。 马謖以『借一还二』之厚利,向城中富户大肆借粮。虽解燃眉之急,然所费甚巨,日后偿还不知从何而出。 更可虑者,藉此邀买人心,城中富户对其交口称讚,臣非爭功,实恐此风一开,人心向背,军心不稳。 其二,无事生非,製造恐慌。 马謖日夜督促士卒加固城防,修筑工事,又在城中挖掘大池,屯积金汁,浸泡箭矢,製造毒箭。 以臣观之,实属多此一举。江东与我有盟约,吕蒙病退回建业,陆逊不过一介书生,何来战事? 马謖此举,徒耗民力,动摇人心。士卒日夜劳作,怨声载道;百姓见其举动,惶惶不安。此非守城,实乃乱城! 其三,越权行事,目无臣职。 马謖本为协防,却事事擅专。前日拦截周仓,阻其前往湘关取粮,竟以『激化孙刘矛盾』为由。 臣闻之,哭笑不得。取湘关之米,乃关君侯军令,岂容他一个参军妄加阻拦? 更可恨者,他竟以『借粮』之名,越俎代庖,替臣行太守之职。臣非不能制止,乃顾全大局,暂予容忍! 初始明明是借三万石,可他却又擅自加了三万石,且並未向臣请示。 臣观马謖此人,年少气盛,好大喜功,以危言耸听为能事,以惊世骇俗为高明。 江陵本无事,马謖一来,反自生乱! 长此以往,恐人心离散,军心动摇。 臣本庸才,蒙大王不弃,委以重任。今见马謖如此,不敢不言。 伏惟大王明察,或召其回成都,另委贤能,或严加约束,勿令其再擅作主张。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写完,糜芳又仔细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至於马謖筹粮解决了前线危机?糜芳自始至终,並不在意。 他在信中一再强调,马謖擅权、越权,故意製造紧张气氛,还勾结降將,居心不良。 將信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家將,低声吩咐:“以最快速度送往成都,务必亲手交到大王手中!不得有误!” “诺!”家將领命,迅速离去。 信被送走,糜芳心中的嫉恨似乎略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期待。 马謖,你想出风头?想立功?且看你这功劳,能不能稳稳拿到手吧! ………… 这一日,秋阳高照,却无多少暖意。 曹操並未在王帐之中,而是率领程昱、贾詡、司马懿、董昭等一眾心腹谋臣,迎出辕门之外。 人人皆衣冠整肃,目光一齐投向营外官道来处。 能让曹操如此郑重其事的,唯有刚刚接到紧急调令、自合肥日夜兼程赶来的,前將军、都亭侯,张辽,张文远! 马蹄声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地,继而化为整齐划一、撼动大地的轰鸣。 烟尘起处,一彪军马如钢铁洪流般涌来,当先一面“张”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狂舞。 旗下一员大將,金甲锦袍,身形魁伟,面容刚毅如铁铸,目光沉静似深潭,正是威震江东、令小儿止啼的张辽。 其身后一万精锐,皆合肥百战精锐,虽经长途跋涉而行列不乱,杀气凝而不散,行进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队伍在距离辕门一箭之地缓缓停住。张辽早已看见辕门外那黑压压的迎候人群,以及被眾人簇拥在核心、那袭熟悉的身影。 他不敢怠慢,急忙抢先下马,將韁绳丟给亲兵,向著曹操快步而来。 行至近前,张辽甲叶鏗鏘作响,抱拳朗声道:“臣张辽,奉王命率部驰援,参见大王!甲冑在身,不能全礼,望大王恕罪!” 曹操急忙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张辽的手臂,“文远快快请起!孤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的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激赏,上下仔细打量著这位爱將,见他风尘僕僕,眼角眉梢带著倦色,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故,心中更是欢喜。 “诸位且看,此乃孤之虎將,江东之煞星!文远威震逍遥津,以八百锐士,破孙权十万之眾,杀得江东小儿闻其名而不敢夜啼!如此国之干城,社稷柱石,今日驰援而来,孤心甚安!孤有张文远,何愁关羽不破?何惧南寇不平?” 曹操心里一直憋了一口气,刘备骂他是“国贼”,这“南寇”二字,正是他的回应。 天子握在他的手里,他便代表朝廷,谁敢兴兵来犯,都可以扣上“敌寇”的帽子。 逍遥津之战,已是四年前的旧事,但在曹操口中道来,依旧令人血脉僨张。 那是曹魏在赤壁之后,对江东最辉煌、最提振人心的一场大胜,而缔造这场传奇的,正是张辽。 张辽被曹操如此盛讚,並不居功,反而愈显恭谨,低头道:“大王谬讚,臣愧不敢当。逍遥津之胜,全赖大王运筹帷幄,三军將士用命,辽不过適逢其会,侥倖建功,岂敢居功?” 今闻关羽犯境,襄樊危急,辽愿为大王前驱,以报大王厚恩!” 程昱、贾詡等人看在眼中,暗自点头。司马懿垂目而立,心中却道:张辽深知韜晦,不矜不伐,是真將才,亦是人杰。 曹操闻言,笑容更盛,拉著张辽的手便向王帐走去:“文远过谦了!你的功劳,孤与天下人,皆铭记於心!来,隨孤入帐,一路辛苦,且稍事歇息,孤为你接风。” 眾人簇拥著曹操与张辽进入宽敞的王帐。帐內早已备下席位。曹操自己於主位坐下,却执意让张辽坐於自己左首下第一个位置,位在程昱、贾詡等谋臣之上,与曹休、曹真等宗亲大將並列。这等礼遇,非同寻常。张辽再三推辞不过,只得谢恩坐下。 曹操挥手让眾人坐下,方才对张辽温言道:“文远自合肥远来,一路疾行,著实辛苦。合肥重地,关乎淮南,孤本不欲轻动。 然襄樊之局,关乎中原安危,非大將不能镇之。思来想去,唯有文远可担此重任,故不得不调卿前来。共破关羽,安定中原!” 第30章 细作徐常 张辽道:“大王言重了。为国效力,分所应当。今既已至,但凭大王差遣。闻徐公明將军在前线与关羽相持,辽愿即刻提兵前往,助公明一臂之力,以解襄樊之围!” 曹操闻言,却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略带神秘的笑意:“文远忠勇,求战心切,孤岂不知?然,用兵之道,须讲究时机。 徐公明处,孤已先后遣徐商、吕建、殷署、朱盖等將前往,如今偃城一线,我军兵力已达四万之眾。公明用兵,最是持重老成。 关羽之势,看似汹汹,实则暗藏隱患,其倾巢北上,后方已然空虚。我军此刻,当以静制动,蓄力待发。文远驍勇,所率乃是虎狼之师,不可轻用,且隨孤在此静观其变,待机而动!” 张辽拱手应道:“诺!” 接下来的饮宴敘谈,曹操对张辽关怀备至,问及合肥防务、淮南民生,乃至其家小状况,显得极为亲厚。张辽一一作答,感激之余,心中亦暖。 然而,在无人察觉的眼底深处,当话题偶尔谈及关羽时,曹操的目光会有一瞬间的复杂难明。 他对关羽,又敬!又爱!又惧!又恨! 关羽有国士之风,勇冠三军,义薄云天。 温酒斩华雄、白马斩顏良、延津诛文丑、掛印封金千里寻兄、曹操对他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喜爱得不得了,便是他胯下的赤兔马,亦是昔日曹操亲赠。 赤壁大败,曹操走投无路,命悬一线,又是关羽放了他一条生路。 这一次,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险些逼得曹操迁都,让他日夜提心弔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襄樊的重要性,曹操比谁都清楚,一旦丟失,中原必定门户大开。 可这样的对手,曹操做梦都不希望死在自己手里。 把关羽交给孙权,交给江东,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 这不全是阴谋算计,也包含著曹操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敬意。 ………… 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卷著江面湿冷的潮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这座千年古城。 自马謖协防以来,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浸泡“金汁”的大池早已完工,每日都有大量箭矢在池中浸泡。 守军巡哨的频次与警惕性明显提高,尤其是面向长江的城墙和水门。一种並非大张旗鼓、却实实在在的紧迫感,让一些有心人感受到了。 而徐常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城西开了一家並不显眼的杂货铺,街坊邻居只知他是两年前从下游迁来的外乡人,沉默寡言,做事细致。 除了偶尔出门进货,大多时间都窝在店铺中。在这商旅云集的江陵,徐常这样的人,並不起眼。 然而,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庸碌的杂货铺掌柜徐常,却是吕蒙接替鲁肃后,安插在江陵的一枚暗棋。 过去这两年间,他陆陆续续已送出不少情报,一直未曾暴露。 马謖的种种举动,引起了徐常的重视。 他披甲登城,与士卒同甘共苦,更在极短时间內,便为前线筹集了数万石军粮,还搞出了“金汁池”这种阴狠的守城准备。 种种跡象表明,这个马謖,似乎对江东抱有超乎寻常的警惕,徐常觉得很有必要,把这些情报送出去,提醒大都督。 按照以往的经验,出城虽需查验符传,但他早已置办了毫无破绽的本地户籍,出城贩货的理由也很充分。 然而,当他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进货的褡褳,正要往城门去,却在一处巷口拐角处,瞧见了新张贴的官府告示。 边上围拢了不少人,徐常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只看了几行,捏著褡褳带子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握紧了。 “今襄樊用兵,战情紧张,恐曹魏奸细潜入窥伺、扰乱后方。 为保境守土,在不扰民、不封城的前提下,凡出城者,须同时出具二保,方可出行: 一保:须由居处所辖里正,当面识认,亲自作保; 二保:须二人同行,彼此互保,同去同归。 二者缺一,概不放行! 城门依旧按时启闭,务使良民无碍,奸宄难藏。 各宜知悉,不得违背!” 告示的语气看似平和,甚至强调了“不封城、不扰民”,却如两道铁链,牢牢锁死了徐常。 让里正作保,意味著出城者必须在当地是稳定的、长期的住户。 像徐常这样深居简出、与邻里仅有点头之交的“外乡人”,突然去找里正要求作保,势必会引起里正的详细盘问: 出城何事?去往何处?几日可归?同行者谁? 里正既然是作保,必须盘问清楚,绝不会轻易为一个不甚了解的人作保,定要反覆核实。 这一关,徐常不是做不到,但是很难,且极易暴露。 这第二条,就更苛刻了。 须二人同行,彼此互保,同去同归,对別人来说,或许很容易,可徐常一向独来独往,他在江陵並无家小,也无亲朋,一时间,去哪里找愿意与他互相担保、同进同出之人。 出城传递情报,这是非常隱秘的事情,岂能带著一个不明底细的同伴?且同去同归意味著行程完全绑定,毫无自由操作空间。 退一万步,即便侥倖成行,出城后,他也必须把同行之人甩掉,或者直接杀掉,可那么做,他便再也无法安然返回江陵? 徐常这次只是主动出城送信,並没有得到上面的指示,所以这种自绝后路的做法,他很难下定决心。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想了好久,只得无奈地转身回去。 告示明言防备曹魏细作,可唯有马謖心知,此举真正要锁死的,正是江东潜伏的耳目。 细作最怕的就是见光,让里正和同伴同时作保,这是马謖目前能想到的,看似最温和,也最有效的办法。 细作在东汉,並不稀奇,马謖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逐一盘查,这是他觉得最可行的法子了。 此事,他已稟明糜芳,糜芳初时並不点头,马謖再三陈说利害,才总算同意了。 不管糜芳心里怎么想,只要同意就行! ………… 糜暘抄了一份告示,拿来给糜芳。 糜芳看完,隨手丟在案上,冷笑道:“这个马幼常,真是一日也不消停。加固城防、筹借军粮也就罢了,如今连百姓出城都要横加干涉! 还搞出什么里正作保、二人同行的苛刻要求,徒增民怨!我看他这是怕江陵太安寧,非要弄出点动静来显示他的能耐吗?” 糜暘小心劝道:“父亲,他或许真是为了防备奸细?” “防备奸细?” 糜芳满脸不屑,“防哪门子奸细?曹魏的细作能混到江陵来?笑话!他这是杞人忧天! 我看他是新官上任,一朝权力在手,便不知天高地厚,胡乱施为。这般扰民之举,与暴秦苛法何异?长此以往,必致民怨沸腾!” 刚刚送去成都的信里,他狠狠告了马謖一状,在糜芳看来,这又是马謖送上门的一条罪证。 糜芳眯起眼睛,眼中闪烁著阴沉的光芒,“他越是这般胡搞,日后大王查问起来,他的罪状就越是確凿!哼,我倒要看看,届时他如何分辨!” 他甚至开始想像,將来刘备会是何等震怒。 糜暘忽然想到什么,又说道:“对了,刚才我来之前,又看到他去大牢探望于禁去了。” 看著儿子,糜芳严厉叮嘱道:“他先前便向我求情,想把于禁放出来,被我一口回绝了!你要切记,切不要跟他走近,此人日后必遭大祸!” ps:新手新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儘量不要养书。 第31章 真心请教 暮色渐沉,江陵大牢。 马謖第二次来探望于禁,依旧携著食盒,里面盛著丰盛的酒菜。 于禁的气色较往日好了许多,看向马謖的目光,也少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几分亲切。 这个年轻人带来的,从来不止是果腹的酒食,更是他被俘以来,久违的、被当作“人”,当作“沙场老將”对待的尊重。 马謖步入牢房,將食盒轻轻放在石板上,毫不在意地上的尘污与牢內的霉味,径直在于禁对面席地坐下。 他一边与于禁寒暄,一边有条不紊地將食盒中的酒菜一一取出,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嫌恶。 “將军近日安好?狱中阴寒刺骨,某回头便让人给您添一副被褥,稍御风寒。” “有劳幼常掛怀,一切安好。” 于禁望著马謖摆碗筷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脚下並非污秽牢狱,而是寻常人家的客舍,毫无半分侷促。 马謖斟满两碗酒,將其中一碗推到于禁面前,“將军,今日前来,一为探望,二是有两件事,需与將军言明。” “请讲。”于禁也端正了神色。 “这第一件,是关於將军麾下那三万將士的口粮。我已向糜太守据理力爭,陈明利害。 剋扣降卒口粮,非仁者所为,更易滋生变乱,於城防有百害而无一利。糜太守虽未马上应允,但我保证,恢復全部供给,绝不再有短缺。” 于禁微微頷首,眼中泛起一丝动容,抬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沉声道:“此事,於某代那三万儿郎,拜谢幼常!” 说罢,放下酒碗,对著马謖郑重拱手一礼,这一礼,比上次相见时,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真挚与感激。 “將军切莫如此!”马謖连忙侧身避过,神色恳切。 “此乃謖分內之事,何足当將军一拜,何足言谢?” 顿了顿,马謖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轻声嘆道:“这第二件事,謖却要向將军请罪。先前謖曾承诺,为將军换一处清静院落安置,这些时日,某数次向糜太守进言,陈明利害,奈何糜太守態度坚决,始终未能应允。是謖无能,愧对將军。” 于禁听完,沉默了片刻。失望自然是有的,谁愿终日困於这污秽牢笼之中?只是他早已不是初被俘时那般心绪激盪,糜芳的猜忌与固执,本就在他意料之內。 而马謖主动揽责、坦然致歉的担当,反倒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暖意,更觉这份照拂的难得。 “幼常言重了。”于禁摇头,脸上並无半分怨懟,“某乃阶下之囚,能得幼常这般费心照拂,已属万幸。此事不必急於一时,即便最终无法如愿,亦是无碍。幼常这份心意,某记下了。” 说著,他也再次举碗,向马謖示意,两人对饮一碗。 酒过三巡,两人脸上皆有几分酒意。 马謖夹了一箸菜,轻轻放入于禁碗里,“將军,今日前来,除了方才所言两事,謖心中尚有诸多困惑,斗胆想向將军请教。將军戎马半生,歷经大小战事无数,於攻守之道、治军之法,必定有著常人不及的独到心得。 謖蒙关君侯信重,委以协防江陵之责,如今襄樊战事胶著,江陵亦是危局暗藏,值此多事之秋,若能得將军片言指点,必能少犯紕漏、多添胜算。还望將军不吝赐教。” 于禁抬眼打量马謖,见他眼神恳切而专注,他是真心实意来向他请教的。 “幼常既有垂询,倒不妨说说。” 接下来,马謖便將自己在城防中遇到的困惑,逐一向于禁请教:譬如滚木礌石的堆放,是否应兼顾敌军主攻方向与风向? 夜间守哨,如何防备敌军暗袭与火光干扰?若敌军以云梯、衝车、掘地道等多法並进,又当如何拆解应对? 他提出的问题具体而务实,于禁认真听著,眼中渐露精光,那属於沙场宿將的专业敏锐,被重新唤醒。 他略一思索,便给予了明確的指点: “滚木礌石,重在於『用』,非在於『堆』。须测算敌军常用进攻阵型之宽度、云梯搭靠之常见位置,分区域集中存放,並预留快捷通道。堆放时需注意重心,以免自溃。 夜间守哨,明暗结合为上。明哨巡城,暗哨伏於垛口阴影、箭楼死角,以铜铃、细绳相连。遇敌偷袭,暗哨不动,先发信號,明哨再示警,方可乱敌节奏。 云梯易防滚木火油,衝车惧深壕陷坑,地道可借瓮听侦破。需判明敌军主力何在,佯动何在。守城之道,归根结底,在於耗与乱。耗其兵力士气,乱其部署节奏。 城中需有精干预备,专司救急补漏,此谓活兵。將领需坐镇中枢,眼观六路,然不可轻易调动,以免为敌所乘,此谓定心。 于禁一旦谈及沙场防务,便如庖丁解牛,將守城战的各种细节、关窍与实战经验,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其中许多心得,皆是他镇守各方、歷经多年恶战所得,非兵书之上所能尽载。 马謖听得极为专注,不时頷首,还会及时追问,每每皆切中要害,显是真正听进了心里,且能举一反三。 两人一问一答,不觉暮色更浓,案上酒菜虽凉,谈兴却愈发浓厚。 交谈中,于禁敏锐地察觉到,马謖的关注点,始终围绕著如何守城,一个念头在于禁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忽然停下讲述,问道:“幼常如此关切防务,莫非,你认为江东孙权,当真会来袭荆州?” 马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將军以为,孙权此人如何?” 于禁认真沉思片刻,回道:“孙权虽敬贤下士、广揽人才,终究是守成之主,且性多猜忌、贪利而寡断。当年赤壁一战,若非鲁肃、周瑜力挽狂澜,再加上孙刘结盟,江东早已不战而降,彼时孙权六神无主,江东半数臣僚皆劝其弃守归降,此事绝非虚言。” “昔日孙刘联合,乃势所必然。如今关君侯北伐,威震华夏、势压曹魏,於江东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不等于禁应声,马謖又道:“若北伐成功、汉室中兴,江东是俯首称臣,还是裂土自保?其心岂能久安?君侯性傲,与江东嫌隙早生,如今荆州精锐尽皆北调,后方空虚,此等良机,於那位贪利而寡断的吴侯,还有那位隱忍善谋、惯於行险的吕蒙,岂非天赐?四年前湘水之爭,便是前车之鑑。” 这一连串层层递进的发问,让于禁一时语塞,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謖非能掐会算,亦无確凿证据。然,居安思危,有备无患。君侯在前方与曹操鏖战,江陵乃后方根本,关乎大军命脉。 謖既受命於此,便不得不虑及万一。实不相瞒,我对江东,对孙权,对吕蒙,信不过!原因无他,只因人性如此,利害使然。小心驶得万年船,防人之心不可无。” 马謖这番话,说得坦率而冷静,没有任何煽动,只是基於对人性、对局势的冷静分析。 于禁静静地听著,心中波澜起伏。他不得不承认,马謖的分析入情入理。 站在孙权的立场,此时偷袭荆州,確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毕竟关羽的后方,早已空虚。 戎马半生的于禁,怎会看不到这一点?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关羽大胜的狂热之中时,马謖竟能保持如此清醒,敏锐察觉到这潜藏的巨大危机,且已开始尽心尽力布防备战,这份清醒与远见,让于禁愈发刮目相看。 “幼常思虑深远,於某由衷佩服。若江东果有异动,以幼常这般周密布防,江陵或可多撑些时日。” 即便于禁欣赏马謖,给他的评价也仅仅是能多撑些时日。 第32章 不能再等了 于禁本以为马謖会爭辩几句,哪怕只是解释他那些布置的意义。可马謖没有,他只是静静听著。 虽然马謖做了一些准备,但他並没有盲目自大到,视江东如无物,吕蒙不管来多少人,都可以轻鬆ko。 “幼常,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江东真的来了,会是怎样的局面?” 马謖放下酒碗,认真道:“謖想过。江东若来,必是倾尽全力,精锐齐出。” 于禁点点头:“你明白就好。那你告诉我,凭你手中这区区几千人,拿什么守?” 马謖道:“城池坚固,可以据守。” 于禁摇头:“对方十倍兵力於你,根本守不住。不止江陵,整个荆州后方都已空虚。 江东若来,第一步必是切断水陆通道,让江陵变成一座孤城。关羽想回援,也未必能及时赶到。” 他顿了顿,盯著马謖的眼睛:“退一步说,就算你暂时守住了,你以为曹公会坐视不理? 要知道,江陵失守,才对他最有利!” 的確,站在曹操的立场,他比谁都盼著江陵失守,盼著关羽腹背受敌。 于禁盯著马謖看了许久,见他一直沉默,还以为他怕了呢,“我知道,你初次掌兵,若是怕了,倒也寻常。” 哪知,马謖点了点头,坦然道:“不错,謖的確怕了,且怕得要命。” 于禁一怔,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失望。 方才那些布置、那些准备,莫非都是装出来的?亏他刚刚还不停请教自己,想不到,终究还是怕了? 可马謖下句话,却让他愣住了。 “謖怕城破,怕江陵百姓遭殃,怕辜负了关將军的信任,怕辜负了汉中王,辜负了诸葛军师。” 于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怕得要命!” 他端起酒碗,朝马謖一举:“幼常,就冲你这句『怕得要命』,我敬你一碗!” 于禁本是局外之人,所以他的感受最为客观冷静。 他不是关羽的部下,也不是江陵的守將,江陵守不守得住,江东会来多少人,这些,于禁並不是很在意。 只有局外人,看问题,才最冷静,最透彻! ………… 汉水北岸,樊城之外,笼罩在一片湿冷的薄雾中。曾淹没于禁七军的滔天洪水,已然退去大半。 昔日一片泽国,如今终於露出了被反覆浸泡、蹂躪后的大地真容。 关羽骑著赤兔马,在一眾將领亲卫的簇拥下,再次巡视。 一些稍高的地面,表层似乎没了水分,但下面依旧泥泞,关羽派人试探,留下了不少痕跡,虽然不至於人马不能通行,但与硬实的地面截然不同。 “君侯,”赵累策马上前半步,与关羽並肩而立,望著前方泥泞,脸上忧色深重,声音低沉。 “今洪水虽退,然您看这地面……泥淖(nao)遍布,淤陷难行。人马举步维艰,衝车、云梯、井阑等攻城重械,在此等地面推进,更是难上加难,此时强攻,恐非良机啊。 不若暂且维持围困之势,令各营士卒轮替休整,养精蓄锐。同时督促工匠,多伐木石,加紧赶製、修葺攻城器械。一面多派斥候,严加监视徐晃动向,防其猝然发难。 待再过些时日,等地气干透,地面坚实,我军休整完毕,器械充足,再行全力攻城,方是万全之策。如此,虽稍延时日,然根基牢固,进退有据。” 王甫也来到近前,补充道:“赵司马所言甚是。君侯,满宠日前沉马立誓,城中曹军受此激励,恐已抱定必死守城之志。 哀兵之势,不可轻视。我军若在泥泞之中,器械不利、士卒疲敝之时强攻坚城,面对决死守敌,恐……伤亡难以估量,君侯身系三军,关乎北伐大业,当持重为上。可否……再稍待数日?” 关羽静听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手指无意识地轻抚长髯。 沉默良久后,关羽开口,“泥泞固然不利行军,不利攻城,此乃常理。然此泥泞既为我军之碍,亦为曹军之枷锁!” 举起手中马鞭,指向樊城,关羽语气加重:“你等再看樊城!城墙本为夯土,经洪水长久浸泡,墙基早已酥软如腐泥!多处崩塌,修补之物不过是仓促应急,勉强粘连,其坚固十不存五!满宠沉马立誓?哼!” 关羽冷哼一声,丹凤眼中寒光乍现:“一时血勇,或可激盪士气,然能当砖石修补城墙否?能当箭矢滚木守城否?能当粮草饱士卒之腹否?城中飢疲已久,存粮將尽,曹仁能战之兵还有几何? 此刻之樊城,外有大水泥泞隔绝援军,內有飢疲伤残人心惶惶,內外交困!此非良机,何为良机?!” 儘管满宠做的事情让他感到吃惊,但也仅此而已,关羽的傲气不允许他低头示弱。 他心中早有盘算:关平守在偃城,廖化守在四冢,只要他们能拖住徐晃,自己这边就能集中兵力拿下樊城。到那时,徐晃就算来了,也只能望城兴嘆。 要不然,等地面彻底硬实,徐晃那边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数,总之,他不仅要考虑徐晃,还要防备摩陂的曹操,时间拖得越久,只会愈发不利。 一念及此,关羽不再犹豫:“必须速战速决!抢先拿下樊城!只要樊城一破,擒杀曹仁、满宠,则我军声威再震,士气倍增! 回身便可全力应对徐晃!届时,进可挟大胜之威,逼退徐晃;退亦可拒守樊城,与之周旋! 传令各营!明日辰时,三军饱食,主攻东、南城墙破损之处,余者佯攻牵制!云梯衝车,能推则推,不能推,便弃之! 將士持刀盾,负土袋,以血肉填平道路,以身躯架起人梯!某亲临阵前,擂鼓督战!有进无退,樊城不破,绝不罢兵!” 赵累、王甫试图再劝,但关羽却不听了,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一旦做出决定,便再无转圜。 决战在即,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关羽回到帐中,正要布置明日攻城事宜,忽然,一名亲卫疾步跑入帐中,“启稟君侯!周仓將军……周仓將军押运粮草回来了!已至辕门!” “粮草?” 关羽一怔,隨即丹凤眼中精光一闪。周仓不是被他派往湘关“取粮”了吗?怎会如此快便返回? 不待他细想,帐帘已被猛地掀开,周仓大笑著走了进来。 人还未站定,洪钟般的声音已然响起: “君侯!君侯!粮草运回来了!足有四万石!现正在卸船!” 周仓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眉眼间满是得意,活像个得了赏的孩童。 “四万石?!” 饶是关羽沉稳,此刻也不禁悚然动容,霍然起身。 赵累、王甫等人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湘关之米,纵有囤积,岂能如此轻易、如此快速地取得如此巨量? 第33章 马謖献毒计 “周仓,且细细稟来!这粮食,究竟从何而来?湘关守將可曾阻拦?”关羽深感费解,急忙追问。 “君侯,这非是湘关之米!” 周仓咧开大嘴,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钦佩与庆幸的神情,“是马参军!是马幼常那小子帮忙筹的!” “马謖?竟会是他?” 赵累、王甫也齐齐看过来,满是好奇。 “正是!”周仓用力点头,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当即手舞足蹈地开始讲述。 “末將奉君侯之命南下,途径江陵补给,本欲直趋湘关。不料在码头被马参军拦下。他听闻君侯欲取湘关之米,当即力阻,言此举必会激怒孙权,授江东以口实,遗祸深远,且会耗费时日,他言,粮草之事,他来设法解决,只需给他两日时间!” “两日?筹粮四万石?”赵累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周仓。 “是啊!末將起初也不信,糜芳那廝筹粮多日,尚且左支右絀,他一个参军,能有什么办法?” 周仓语速极快,脸上兴奋之色更浓,“可马参军却一口承诺,两日必会达成,接下来,他便逐一说动了江陵城中那些富户商贾,以官府名义,向他们借粮!” 王甫眉头一挑,“你是说,向那些富户借粮?” “正是!” 周仓重重一拍大腿,“马参军向他们立下字据,言明北伐急用,借粮一石,日后归还两石!还有太守府的印信作保! 就这般,那些平日里抠搜无比的富户,竟都爭先恐后地把家中存粮运了出来!第一日便凑了近万石,第二日更是了不得,三万石的额度转眼就满! 马参军见群情踊跃,又增筹了三万石。前后不过两日功夫,便装满了末將带去的船只!末將临走时,还有不少富户围著马参军不肯走呢!” 周仓说完这些,帐中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却又活生生发生的“奇蹟”震撼了。 向富户借粮?借一还二?还引得全城富户爭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法子闻所未闻,近乎儿戏,实效却又如此惊人! 它绕过了官府强征的民怨,规避了湘关取米的巨大风险,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便超额完成了任务。 赵累率先回过神来,抚掌嘆道:“妙!妙啊!幼常此计,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深諳人性。以厚利相诱,以官府为保,再以额度製造稀缺,此等手法,非大智慧、大胆魄不能为也!” 王甫也连连点头,“如此一来,不仅前线粮草可支数月,更免去了与江东即刻衝突之险。马参军年纪轻轻,临事机变,不循常理,实乃难得之才。只是这『借一还二』……加息未免太重,恐遗后患。” 关羽听著周仓的敘述和赵、王二人的讚嘆,脸上的沉凝之色渐渐化开,抚著长髯,丹凤眼中光芒闪动。 马謖如此手段,关羽固然不喜,但一码归一码,此番筹粮,毕竟解决了全军性命攸关的难题,且手段乾净利落,效果立竿见影。 这份功劳和能力,他无法否认,心中甚至掠过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只是那“借一还二”的厚利,也让他觉得有些肉疼,仿佛看到自家库房里的粮食正在哗哗外流。 “哼,这小子,”关羽最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顿了顿,才道:“倒有些门道,两倍加息,他也真敢许诺!罢了,粮草到手便是大功一件。周仓,你此番押粮及时,亦有功劳。待破樊城,一併敘功。” “谢君侯!” 周仓咧嘴大笑,隨即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君侯,这是马参军托末將务必亲手呈给您的亲笔信。他说……有些关於前线军情的愚见,请您过目。” “哦?”关羽眉头微挑,接过书信。 马謖不仅送了粮,还来了信?关羽此时心情因粮草解决而大为舒缓,对马謖的观感也改善不少,当即展开书信,就著帐中光亮看了起来。 看著看著,关羽突然不自觉地“咦”了一声,眉头微挑,引得帐中赵累、王甫等人纷纷侧目。 “君侯,又有何事?”赵累见关羽神色有异,不禁好奇问道。 方才听闻筹粮之法,已觉马謖机变不凡,此刻见关羽如此表情,莫非信中还有惊人之语? 关羽脸上突然有了笑容,“好一个马幼常!果然有些鬼才!马謖信中言,此番筹得四万石粮,解了燃眉之急,固然可喜。然粮草之用,不止於果腹,更可攻心!他建议,粮船不必急於全部卸下!” “不必全部卸下?”王甫一愣,他本能觉得粮食入库才安心。 “不错!”关羽抚髯,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看到那精妙计策施展后的景象,“他建议,只卸少量应急之粮即可。其余粮船不必靠岸,而是就近停泊於江面之上,让襄、樊二城皆可望见!要大张旗鼓,多树旌旗,白日炊烟不断,夜间灯火通明,要让曹仁在樊城看得见,也要让襄阳吕常那边看到!” 赵累与王甫先是一怔,隨即脑中如电光石火,瞬间明白了此计之妙!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涌现出强烈的震撼与钦佩。 “妙!妙极!” 赵累击节讚嘆,“此真乃神来之笔,攻心之上策!襄樊二城,被围已久,粮草定然紧缺。幼常让我等將粮船公然陈列於两城之间的江心,这简直比十万雄兵更能摧人心志!” 王甫连连点头,补充道:“確是如此!此计最毒辣之处,在於『对比』与『持续』。我军士气高涨,敌军日日遥望江中粮船,自家却要忍飢挨饿,此消彼长,夺取襄樊更有胜算!” 將粮食当做武器,如此杀人诛心,赵累和王甫又惊又赞,佩服得不得了。 关羽听著两位谋臣的分析,心中亦是大为畅快。他自负韜略,但此等精巧狠辣、直指人心的攻心之策,却也未曾想过。 马謖此人,思维之跳脱,用计之刁钻,確非常人可及! “马謖此子,虽言语狂直,然此番献计,確有大才。”关羽难得地给予了正面评价,丹凤眼中闪烁著决断的光芒,“便依他之计!周仓!” “末將在!”周仓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 “你所运粮船,即刻清点,只卸两船粮食入营,其余所有船只,满载粮袋,给某重新整理帆索,多插旌旗,泊於襄樊两城皆可清晰望见的中流之处!船只间隔要开,形成一片水上粮营,给某摆出气势来!” “诺!”周仓领命,转身大笑著走了出去。 一边走,周仓一边挠头,心里直嘀咕:好傢伙,那日饮酒,幼常跟俺聊了半宿,愣是没提这一茬!这小子,藏得可真深! 第34章 想起一位故人 稍后,关羽在赵累、王甫等人的陪同下,也来到了江边。 秋日高悬,將江面照得波光粼粼。此刻岸边的景象,与平日大不相同。 十多艘吃水极深的大船沿著江边一字排开,船上满载的麻袋粮包堆积如山,灰扑扑的顏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散发出穀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关”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周仓正站在码头最前端一艘大船的跳板旁,声如洪钟地指挥著:“快!只卸这两船!对,就这两艘靠岸的!其他的,都给我重新检查缆绳帆索,听我號令,一律移到江心!动作都麻利点!” 关羽微微頷首,丹凤眼扫过眼前连绵的粮船,又望向那烟波浩渺、尽在己方水军控制之下的汉水江面,手扶长髯,胸中豪情顿生。 如今粮草充盈、水道畅通、三军將士用命,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手中。 拿下襄樊,打通北伐通道,建不世之功,已是近在咫尺。 不多时,江心便出现了一幕壮观景象:一艘艘粮船缓缓驶离岸边,最终在樊城与襄阳之间,那江面最宽阔、水流最平缓的江心地带下锚停泊。 船只並非紧密靠拢,而是有意间隔开来,疏密有致地铺开一片,宛如在江心凭空搭建起一座漂浮的、坚不可摧的粮草大营。船上遍插旌旗,迎风招展,蔚为壮观。 这一举动,很快便被樊城的曹军察觉。起初,只是几个眼尖的守军,指著江心骤然出现的船阵窃窃私语。 待看清船上堆积如山的粮袋与飘扬的“关”字大旗,心中的惊疑迅速转为震惊,继而聚拢的士卒越来越多,渐渐演变为难以抑制的骚动。 “看!江上!好多船!” “那是……粮船?我的天,上面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 “是关羽的运粮船!他们怎么把粮船停到江心去了?” “还用问吗?故意气咱们的!!” “这么多粮,得吃多久啊。” 樊城守军心中,满是羡慕与嫉妒,更藏著深深的绝望。 那江心摆列的,不止是粮食,那是生存的希望,是胜利的保障,更是对他们无情的心理碾压。 许多士卒握著兵器的手微微发颤,非因畏惧將至的战事,而是源於对飢饿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今军中虽仍维持一日两顿,可口粮日渐缩减,这份窘迫,每一个人都感同身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满宠此前“沉马立誓”所激发的那股悲壮血气,正被这些粮船无声地侵蚀、瓦解。 守军的骚动,很快惊动了曹仁和满宠。两人急忙登上城头最高处,凭栏远眺。 即便是以沉稳著称的曹仁,脸色也在瞬间变得铁青难看,腮边肌肉不住抽动,难掩怒意与焦虑。而满宠,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 “关羽……安敢如此!”曹仁咬牙切齿,声色俱厉。 这计策太直白,太囂张,也太毒辣!如此炫耀地彰显著关羽一方的后勤优势与制水权,而將曹军最大的短板,却无限放大、嘲讽。 “这绝非关羽手笔!” 满宠忽然开口,目光死死盯著江心,“关羽用兵,一向重势重威,喜以堂堂之阵、雷霆之势压人。如此阴损刁钻、直戳肺腑的攻心之法,不似其风格。倒像…” 满宠陷入了沉思,开始把刘备身边的那些谋士逐一在心中过了一遍,想到一个,他就摇了摇头。 如此不拘一格,且直击人心…… 满宠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一位早已故去,以洞悉人心、善出奇计闻名的故人。 他摇了摇头,终究没有说出口。这话说出来,只会让士气更低。 曹仁看著周围士卒眼中难以掩饰的动摇与恐慌,心中焦灼如焚。他可以用军法弹压议论,却无法消除士卒心中那不断滋长的、对飢饿的恐惧和对敌方军粮充裕的羡慕。 这计策比刀箭更可怕,它在不断粉碎將士们守城的意志。 “可恨这汉水,尽在关羽水军掌控!” 满宠发出了一声嘆息,声音充满了不甘与无奈,“我军若有数十艘艨艟,必拼死衝出,焚其粮船!然……奈何,奈何!即便魏王在此,无强大水师,也只能望江兴嘆!” 整个汉水,都在关羽的掌控之中,这种优势,太可怕了。 “粮食为刃,攻心为上,好毒辣的算计。”满宠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 没多久,吕常也接到了消息。他登上襄阳城头,望著远处江面上装得满满的粮船,脸色比对面樊城的曹仁还要难看。 关羽心情愈发畅快,索性就在岸边寻了一处平坦石岸,迎著江风,继续展读那封未看完的书信。 “樊城者,襄阳之犄角,亦其胆魄所系。今城垣破败,人心惶惶,正宜乘势急攻,速下此城。 一旦樊城易帜,襄阳顿成孤悬之势,吕常再勇,然內无粮草,外绝援兵,其抵抗之志必然瓦解,即便不望风而降,亦难久持。 届时,襄樊之地尽入君侯彀中,纵使曹操再遣援兵,亦只能徒呼奈何,难越雷池。 故謖以为,速破樊城,乃当前第一要务,刻不容缓!当集中全力,攻其一点,不计小损,以求速决!” 看到这里,关羽不禁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马謖对樊城战略地位的分析,对其与襄阳唇齿关係的判断,尤其是“速破樊城,乃当前第一要务”的结论,与他方才力排眾议、决意强攻的决策,可谓不谋而合!说到他的心坎里! 这让他对马謖的观感又好了一分,关羽轻抚长髯,暗自思忖:此子虽狂,然於大势判断,確有独到见识。 然而,他嘴角那丝满意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便在看到接下来的字句时,骤然凝固在脸上。 马謖的笔锋,在表达了支持速攻樊城的意见后,陡然一转,语气愈发严厉,甚至带著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然!破樊城虽急,防徐晃更重!君侯万不可因急攻樊城,而疏忽懈怠! 徐晃,人皆言其持重,然持重非怯懦,乃稳也!其用兵,善藏机锋,后发制人。 今拥数万锐卒,绝非仅为观望,必有所图。以謖看来,其计策或许不在正面强攻君侯主营,而在断我犄角,毁我藩篱!行釜底抽薪之计! 君侯需万分警惕其掘地道,或掘长堑土山,断我偃城、四冢与君侯主营之联繫! 一旦偃城、四冢有失,或被隔绝,则君侯大军侧翼洞开,围城之势不攻自溃,樊城之敌可得喘息,徐晃主力更可与城內守军呼应,反將我大军置於腹背受敌之绝境! 故謖斗胆直諫:攻城之兵可锐,然戒备徐晃不可懈! 当於偃城、四冢之外,多设暗哨斥候,广布警讯、互通消息。 徐晃不动则已,动则必是雷霆之势,直指我军要害!望君侯深察之,慎防之,切切! 謖在江陵,心焦如焚,唯恐君侯疏忽懈怠,轻视徐晃!此乃关乎全局成败之大事,万望君侯三思慎行,切切!” 看完这后半部分,关羽脸上的满意之色渐渐消失不见,他將书信猛地合上,脸色愈发阴沉。 赵累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君侯,马参军信中,还说了什么?” 关羽哼了一声,“不过是些书生之言,过度忧惧之语。他支持速攻樊城,还算明白大势。不料,他竟如此高估徐晃,轻视我儿关平与廖化之能。” 虽然马謖解决了粮草之急,又献出攻心奇策,可他这般反覆提醒、过分看重徐晃,在关羽看来,便是小覷自己的用兵之能,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快与反感。 其实关羽最喜欢別人吹他、捧他、抬他、敬他,可马謖似乎有点不上道。 第35章 马謖硬刚糜芳 自从向于禁请教了之后,马謖便如同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受益匪浅,接下来,他將守城事宜改进了不少,抽空夜里也再来请教。 一来二去,和于禁的关係自然是愈发熟络。 这一夜,两人正在饮酒畅谈,忽然甬道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狱卒们慌乱的吆喝声中,夹杂著几声“太守来了”的低呼。 不多时,糜芳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烛光下,身后跟著几个亲兵,来势汹汹。 见牢门虚掩著,于禁与马謖席地对饮,地上还摆著丰盛的酒菜,糜芳看了几眼,嘴角向下撇出一个讥誚的弧度。 “嗬,我当是谁在此,原来是马参军。” 糜芳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进牢內,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意,“幼常真是勤勉,白日巡城,夜晚还不忘来这污秽之地,体察『民情』?只是不知,与敌国降將把酒言欢,畅谈至夜,这也是汉中王与关將军赋予幼常『协理城防』的职责所在吗?” 这番话,夹枪带棒,指责之意毫不掩饰。尤其是“敌国降將”、“把酒言欢”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于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糜芳这话,让他很不舒服。 马謖则缓缓转过身,站起来拱了拱手:“原来是糜太守。謖不知太守深夜蒞临牢狱,有失远迎。太守既来,何不入內一敘?” “入內?” 糜芳不屑地冷笑一声,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在马謖和于禁身上来回扫视,“本官可无此雅兴,在此等地方与降敌共饮。只是偶然听闻幼常近来常至此地,心生好奇,特来一看。看来,幼常与於將军,倒是颇为投缘?” 马謖知道糜芳一直在派人关注他的行踪,但他並不在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他和糜芳的关係,现在並不怎么好,尤其是筹粮之后,糜芳对他表面客气,实则疏远猜忌日深,自己几次提议改善降卒待遇、为于禁更换住处,都被糜芳拒绝。 “太守言重了。於將军虽曾为敌国大將,然既已归顺,便是自己人。大王与关將军,素以仁义著称,岂会苛待归降之人?謖奉命协理江陵,凡有益於城防稳定、人心归附之事,自当尽力为之。 於將军熟知军务,经验老到,謖与之交谈,请教守城方略,亦是受益匪浅。莫非太守以为,將降將囚於暗室,不闻不问,方是稳妥之道?” 糜芳被马謖这番义正辞严又隱含机锋的话顶得一滯,脸上有些掛不住,哼道:“请教方略?真是冠冕堂皇!幼常,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协理城防,不是让你来此收买人心,结交降將的!” “收买人心?结交降將?” 马謖重复了一遍,声音略微提高,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终於渐渐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太守既提及於此,謖正好当面请教!於將军归降已久,却仍拘於此污秽牢笼,与鼠蚁为伴,这岂是待客之道?岂能彰显汉中王仁义气度? 那三万降卒,每日仅得稀粥一碗,飢肠轆轆,长此以往,怨气积聚,恐成巨患!謖多次向太守建言,改善其饮食,稍示优容,以安其心,为何太守总是推諉敷衍?” 他向前迈了一步,虽隔著牢门,气势却丝毫不弱:“謖以为,稳固江陵,非独在城墙之高,兵甲之利,更在人心之安!降卒亦是人,亦有求生之念,亦有向善之心。 若待之以诚,束之以法,未必不能化害为利,至少可保其不生变乱。若一味苛待,视如草芥,岂不是自埋祸根,逼其鋌而走险?届时城中生乱,外敌若至,糜太守,你担待得起吗?!” 这番话,马謖说得又急又厉,字字清晰。不仅牢內的于禁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看著马謖挺直的背影,连附近其他牢房中那些被囚禁的曹军降卒,也都被惊动,纷纷扒著木柵,竖起耳朵倾听。 糜芳被马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顶撞弄得有些懵了。在他印象中,马謖虽然有时坚持己见,但对他这个太守,礼数一向周到,何曾如此当面锣对面鼓地斥问过? 而且言辞犀利,直指他施政不当,甚至隱含威胁!一股被冒犯、被挑战权威的怒火“腾”地窜上心头,他白净的脸皮涨得通红,指著马謖,声音也因为恼怒而尖利起来: “马幼常!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对本官说话!如何处置降將降卒,本官自有分寸,何须你来指手画脚? 你一个参军,做好你的协防便是,粮草后勤、囚徒安置,乃本官职权所在,轮不到你置喙!那些降卒,有口吃的饿不死,已是恩典!难道还要將他们奉若上宾不成?简直荒唐!” 按说这种话,不便大声在监牢里说,毕竟降兵就关在这里,但糜芳本就心里窝火,压根就没有多想,当场就爆发了。 筹粮一事,马謖大出风头,直到现在,那些富户依旧整日去拜访他,对他恭敬得不得了。 关羽不在,这江陵本该他说了算,本该所有人都看他的脸色,可现在糜芳越来越觉得,自己愈发地没了存在感。 这让他很不满,很不爽! “荒唐?” 马謖毫不退让,他虽然平日里冷静低调,但也是有血性之人,“敢问太守,何谓分寸?眼看三万人日渐虚弱,怨声载道,而坐视不理,这就叫分寸吗?於將军乃当世名將,如今却困於囹圄,壮志消磨,这难道就是太守所谓的『分寸』?”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也动了真怒。 来江陵这些时日,他对糜芳恭敬有加,哪怕对方掣肘、猜忌,他也儘量以大局为重,迂迴爭取。 可糜芳既然不给面子,不通情达理,马謖也没必要客气。 他不是泥塑木雕,他也有血性,有担当! “好!好!好!”糜芳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三个“好”字。 “既然马参军如此体恤降卒,一心为他们张目,那本官倒要看看,你如何『以诚相待』、『化害为利』!你不是有本事吗?不是能两日筹粮六万石吗?那你便用你的本事,去养活这些降卒好了! 从今日起,这些降卒的饭食,本官一概不管!你若有能耐,便自己解决!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因此生出任何事端,本官定要上奏大王与关將军,治你一个擅专枉法、资敌乱军之罪!”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和甩锅了。將三万降卒的口粮包袱甩给马謖,出了事便是马謖的责任,还要告他黑状。 其实黑状已经告了。 若是旁人,或许会被这恐嚇唬住。但马謖闻言,非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想起了自己为何来江陵,当即回道:“糜太守既然將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謖今日便斗胆,应下此事! 謖之前向城中富户借粮,共计六万石。除已运往前方四万石,尚余两万石在江陵官仓。謖便以这剩余的两万石粮食,作为改善於將军及三万降卒饮食之用!无需太守府再拨一粒粮! 从明日起,所有降卒,饭食管饱,每日至少一干一稀!於將军即刻移出此牢,安置於城內清净院落,一应饮食用度,按军中將校標准供给! 此事,謖一人做主,一力承担!所有后果,謖自负其责!事后,謖自会具文,將此事前因后果,如实稟报关將军与汉中王!是非曲直,自有大王与君侯明断!不劳太守费心弹劾!” 这番话,石破天惊!不仅糜芳和他身后的狱卒惊呆了,连牢內的于禁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马謖。 短暂的死寂之后,附近的牢房中,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喧囂! “马参军高义!” “谢马参军!” “终於能吃上饱饭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牢房里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有人甚至激动得使劲摇晃木柵,发出咣咣的声响。 第36章 大都督吕蒙 十月末,陆口。 夏水与长江在此交匯,江水滔滔,夜雾瀰漫。 自古以来,此处便是控扼水道、屏护江东上游的咽喉要地。 表面上营垒依旧,巡哨如常,与往日並无二致,甚至对往来荆州的商旅愈发客气,一副谨守盟好、休养生息的模样。 然而,但若有人深夜近前,便能从清晰的刁斗、齐整的营火、江面巡船沉默迅捷的轨跡里,嗅到一股紧绷如弦的肃杀之气。 这一夜,天空无月。 浓墨般的乌云低压著江面,將星光尽数吞噬。 水寨內,大小战船静泊於黑暗之中,船舷偶与木桩相触,发出一声沉闷低响。 负责今夜水寨值守的,是孙权的宗族中人,年轻有为的孙桓。 他按刀立於哨塔之上,江风凛冽,穿透皮甲,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目光如鹰,反覆扫视江面。 自陆逊接替臥病的吕都督以来,明面上一切如旧,但暗地里,所有军官都接到了严令: 日夜警惕,尤其是对上游荆州方向的船只,必须加倍仔细盘查,但態度需“如常”,不可露出异状。 孙桓知道,近日营中精锐调动频繁,粮草军械转运昼夜不息,一股大战將至的阴云,如江上浓雾,压在眾人心头。 子时前后,江雾渐起,与夜色混溶,使得能见度更低。 孙桓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酸的眼睛,正要吩咐手下加强警戒,忽见下游雾气之中,隱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摇晃不定的灯火,正逆著江流,向著水寨方向缓缓飘来。 是船。 看灯火和轮廓,像是寻常的商船,中等大小。 “有船靠近!” 孙桓低喝一声,哨塔上值夜的几名士卒立刻绷紧了神经。 “打灯语,令其停船受检!” 孙桓迅速下令。哨塔上立刻有士卒举起特製的、灯罩可调节明暗的灯笼,向著来船方向,打出要求停船检查的灯光信號。 那船上的灯火似乎顿了一下,隨即也闪烁回应,表示收到,但航速並未明显减缓,依旧不紧不慢地靠过来,只是稍微调整了方向,更明確地指向水寨入口。 “有异常!” 孙桓心中一凛。寻常船只见到军港灯语,要么慌忙转向远离,要么会明显减速表明配合。 这船的反应,太平静,也太……从容了些。 “派两艘走舸,带一队人,迎上去,逼停它!仔细检查,若有不从,立刻拿下!” “诺!” 塔下传来低声应和。很快,两艘轻捷的走舸破水而出,无声地滑出黑暗的水寨,向著那艘孤舟疾驰而去。 走舸上的士卒皆披轻甲,持弓弩刀盾,眼神锐利。 走舸迅速逼近,呈钳形將那艘孤舟夹在中间。 灯笼火把照亮了船身,果然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商船,样式普通,毫无特殊標识。 船头立著数人,皆作寻常水手或客商打扮,蓑衣斗笠,看不清面容。 “来船停下!奉陆都督令,夜间行船,需接受盘查!” 走舸上一名屯长厉声喝道,弓弩手已然张弓搭箭,对准了商船。 商船缓缓停下,船头一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沉静的脸,对著屯长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军爷辛苦。我等是吴郡来的行商,因江上遇雾耽搁,错过宿头,见此处有灯火,特来靠岸暂避,並无他意。既需检查,自当遵从。” 態度不卑不亢,言辞也合情理。 那屯长却不敢放鬆,示意手下保持警戒,自己带著两名士卒,纵身跃上商船甲板。“所有人,到甲板集合!打开货舱!” 他一边下令,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船上眾人。船上连同船工,不过十余人,看起来確实像商旅。 但屯长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人的站姿、眼神,过於沉稳,甚至带著一种久经行伍者才有的、刻意收敛的锐气。 他带著人走向货舱。舱门打开,里面堆著些布匹、药材等杂物,確是商货。 屯长仔细检查,甚至用刀鞘拨开货物查看,並未发现兵刃弓弩等违禁之物。他心中疑惑稍减,但职责所在,还是问道:“路引、货单何在?” 船头那“商人”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上。屯长就著火光查验,路引是吴郡太守府签发,货单也齐全,日期新鲜,看不出问题。 “將军,可还有疑虑?江上风寒,可否容我等进寨暂歇?”那“商人”微笑著问。 屯长將文书还给他,心中仍有最后一丝不踏实。他目光再次扫过甲板上眾人,忽然,停在角落一个始终背对火光、倚著船舷的人影身上。 此人虽然也穿著寻常粗布衣服,戴著斗笠,但身姿挺拔,即便隨意站立,也自有一股不寻常的气度,与周围那些“船工”迥然不同。 “那位是?”屯长的手按上了刀柄,示意手下士卒注意。 “哦,那是我们家主,身子有些不適,吹不得风,故在舱外透透气。” 那“商人”连忙解释,转身对那人道:“家主,军爷要查验,您看……” 那人影缓缓转身,斗笠阴影遮去大半面容,只露一截刚硬下頜。他不言不语,只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递向屯长,举止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屯长疑惑地接过,触手微凉,是一块非金非木、入手沉甸甸的令牌。 他凑近火把细看,令牌样式古朴,中间是一个铁画银鉤的“吕”字,背面则是“都督诸军事”几个小字。令牌边缘磨损,显是常年隨身之物。 吕字?!大都督?! 屯长脑中轰然一声,如遭雷击。他不是病了吗?不是说在建业养病吗?怎么会……怎么会深夜孤舟出现在这里?! 那戴斗笠之人隨即抬手,缓缓摘下了斗笠。 火光照亮了一张脸庞。 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黝黑,久歷戎马。颧骨微高,双目不大,却闪动精光,自带一股洞彻人心的锐利。 屯长曾在一次犒军大典上,远远见过大都督一面。那一眼,便刻在了心里。 真的是他。 江东大都督——吕蒙,吕子明! “大……大都督?!” 屯长失声惊呼,腿一软,险些跪倒,手中令牌差点脱手。他身后的士卒也全都傻了眼,不知所措。 吕蒙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大礼,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噤声。不必多礼。陆伯言可在营中?” “在……在!陆都督正在中军理事!”屯长慌忙答道,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激动与惶恐。 吕蒙点了点头:“很好。不必惊动旁人,速速引我入营,直接去见伯言。此间事,不得外传,尔等一如往常值守。” “诺!末將明白!大都督请隨我来!” 屯长战战兢兢地应道,连忙指挥走舸在前引路,商船缓缓跟上,驶入水寨。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除了最初那一声低呼,再未引起任何额外的骚动。 夜色中的陆口大营,静默如巨兽。但以吕蒙这等沙场宿將的眼力,一眼便看出了诸多门道: 柵栏加固了,刁斗间距合理,暗哨的位置选得极佳,营房间的通道清理乾净,便於快速调动,甚至马厩战马的气息都控制得很好,没有不必要的嘶鸣。 巡哨的士卒步伐沉稳,眼神警惕,见到他们这一行“陌生人”,不时投来审视的目光,若非有人陪同,定会上前盘问,显然是纪律严明,守备有法。 吕蒙一路看在眼中,眸中细不可查地掠过一抹讚许。 陆逊,果然不负所托。 第37章 大战一触即发 吕蒙在孙桓的引领下,悄无声息穿过大半个营区,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行至帅帐前,孙桓上前对帐外守卫压低声音道:“速报陆都督,有吴郡贵客深夜到访。” 守卫不敢怠慢,连忙入內稟报。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一个身影快步走出。 来人年纪甚轻,面容俊雅,身形修长,正是代吕蒙镇守陆口的陆逊,陆伯言。 陆逊出得帐来,目光落在吕蒙身上,登时一怔,脸上惯常的温文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但他反应极快,那惊愕转瞬即逝,他瞬间认出来人,更瞬间明白,决战时机已至。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逊不知大都督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吕蒙上前一步扶起陆逊,脸上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手臂:“伯言快快请起。汝治军严整,外松內紧,诸事皆备,吾心甚慰!” “大都督请!”陆逊侧身相让。 吕蒙当先步入大帐。陆逊紧隨其后。 中军帐內,陈设简单,却整洁有序。巨大的荆州地图悬掛在正中,上面勾画了许多记號。 陆逊显然正在与几名心腹將领议事,此刻帐中尚有数人,皆披甲按剑,正是江东悍將周泰、蒋钦,以及年轻气盛却已崭露头角的丁奉、潘璋等人。 几人见陆逊引著一位陌生人进来,正自疑惑。待看清来人真容,帐中瞬间一片死寂。 “大……大都督?!” “真的是大都督!” 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呼喊在帐中炸开。 周泰性子最急,一个箭步衝上前,粗声道:“都督!您可算来了!这些日子可憋死我等了!那关羽在北边耀武扬威,我这手都痒得不行!您只管下令,我第一个杀过江去,端了江陵!” 蒋钦也激动地拱手:“都督安然归来,实乃我军之福,江东之幸!” 丁奉、潘璋更是满脸兴奋,摩拳擦掌:“都督!您来了,是不是要动手了?!” 他们这些核心將领自然都知道真相,知道吕蒙並没有病重。 吕蒙看著帐中这些与自己出生入死、此刻激动不已的部將,心中亦是暖流涌动。 “诸位求战心切,士气可用,某心甚慰。” 隨后,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荆州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落在“江陵”之上。 “然,取荆州,非仅凭血气之勇。关羽,世之虎將,虽张狂自傲,轻视江东,然其士卒精练,水军尤利。 江陵城高池深,纵然后方空虚,若一味强攻,急切难下,反易打草惊蛇,若其前线回师,或各地守军来援,则胜负难料。 况且,吴侯之意,非仅夺地,更要收心。荆州士民,久附刘备,若以刀兵相加,强行攻取,必然伤亡惨重,结怨深远,日后治理,必生无穷祸患。 且曹操在北,虎视眈眈,若我与刘备麾下血战,损耗过巨,岂非让曹贼坐收渔利?” 虽然这次曹操和江东暗中搭上了线,但吕蒙还是保持著该有的冷静,对曹操这等奸雄,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信任。 陆逊闻言,眼中闪过深以为然的光芒,接口道:“大都督所言极是。逊近日详查荆州情势,关羽北上,抽调甚多,南郡已然空虚。然其沿线烽燧斥候仍在,江陵、公安等地守军虽少,並非毫无防备。” 吕蒙点头:“伯言细心。强攻乃下下之策。吾此番称病,由伯言示弱以骄关羽之心,便是为此。今其心已骄,其备已疏。然欲取荆州,当以智为先。来此之前,吾已面见吴侯,定下大计。 此番出击,既要快如雷霆,一击必中,切断关羽归路,夺占江陵诸城;又要儘量避免无谓杀戮,收揽荆州人心。 我意精选士卒,换乘商船,皆著白衣,扮作商旅。趁关羽主力远在襄樊,江防鬆懈之际,昼夜兼行,溯江西上,直趋公安、江陵!沿途烽燧哨卡,能避则避,不能避则迅雷不及掩耳拔除! 一旦兵临城下,首要目標是劝降糜芳、傅士仁等守將,最好不战而下,顺利接管江陵、公安,而后以迅雷之势,分兵收取荆南诸郡。同时,多布谣言,以乱关羽军心。待其根基已失,军心大乱,定然回天乏术!” 为了这一刻,吕蒙在建业闭门多日,將荆州江防布防、关羽性情短板、敌我优劣利弊反覆推演了数百遍,早已成竹在胸。 …… 关府后院,剑光如练。 关银屏一袭劲装,手持长剑,在院中腾挪闪转。剑锋破空,发出阵阵清越錚鸣。 她身姿矫健,步法灵动,一柄长剑在她手中收放自如,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迅疾;时而如惊鸿掠影,飘逸凌厉。 胡氏站在廊下,静静看著女儿练剑。 关银屏的剑越舞越快,最后猛地一顿,剑尖直指院中那棵老槐树。几片黄叶簌簌落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飘在地上。 她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母亲。”她转过身,朝胡氏走去。 胡氏接过丫鬟递上的汗巾,亲手替女儿擦拭额头。 “今日怎么练得这般久?”胡氏柔声问。 “閒著也是閒著,多练练,总没坏处。” 胡氏看著她,目光中带著一丝心疼,也带著一丝欣慰。 “你呀,这些日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天不亮就起来,一练就是一个时辰。” 关银屏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自从那人出现在江陵,她亲眼看著他加固城防、筹措粮草、金汁泡箭,听二哥说起他在城头上与守卒同食同坐、毫无半分架子……她心里便渐渐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与敬佩。 那个人,是真的在做事。 不是在装样子,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尽力守护江陵。 他是伯父派来的,是来帮父亲的。 他一个文弱书生,都能做到如此地步,作为关羽的女儿,她难道就只能在家里干坐著? 万一敌人真的来了呢? 万一城破了呢? 万一父亲在前线脱不开身呢? 她不敢往下想。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守住这一方院落,护住母亲周全,也是她这个做女儿的该做的。 “母亲,”她忽然抬起头,“我想换一把重一点的剑。” 胡氏微微一怔:“重一些的?” 关银屏点点头:“现在这把太轻了。真要上阵杀敌,这种剑使不上力。” 胡氏沉默了,她是关羽的结髮妻子,自然知道女儿这话背后的分量。 片刻后,看著女儿倔强的眼神,胡氏终於点了点头: “好。让你二哥找人给你打一把。要打就打好的,別凑合。” “二哥呢?”关银屏忽然问,“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胡氏无奈地笑了笑: “还能去哪?一大早就跑去找马参军了。” 关银屏眉头微挑:“又去了?” “可不是。”胡氏摇摇头,“这些日子,他往城头跑得比谁都勤。说是要跟马参军学本事。” 此刻关兴正站在马謖身旁,看著守卒们搬运滚木擂石。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得入神,时不时还问几句: “这些木头要堆多少啊?” “那金汁池,真有那么厉害?” 马謖倒没什么,守卒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是关將军的公子。 可关兴毫无架子,问这问那態度诚恳,时间一久,眾人也渐渐放开了,都愿意跟这位隨和的小公子多说几句。 ps:诸位,要开始了,我打字的时候,手都开始发抖了。 感谢一下支持逍遥的朋友们。 第38章 时间不多了 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初一,江陵 深秋的江风裹著汉水的湿寒,昼夜不息地扑打在江陵城头,风刃刮过城砖,带著刺骨的凉意。 马謖负手立在南城门的最高处,目光越过宽阔的江面,望向东方陆口的方向。 他比谁都清楚,这江面的平静之下,藏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歷史上,吕蒙白衣渡江、奇袭荆州,便发生在这闰十月。具体时日他虽然不清楚,但留给江陵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时间就像拉满的弓弦,已绷到了极致,再没有半分可以挥霍的余地。 从成都星夜兼程赶到江陵,这段时间,他把所有能做的准备,全都做到了极致。 垛口之后,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分门別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根滚木都要两个壮卒才能抬动;礌石全是打磨过的圆形青石,大小均匀,方便士卒投掷;火油装在密封的陶罐里,一罐罐码在阴凉处,旁边还备好了引火的麻布、火箭,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化作焚天的火海。 城墙各处,他都带人仔细检查过。但凡有鬆动、破损的地方,全都重新修补加固。 马謖太清楚江陵城的意义了。 就算夷陵、秭归尽数失守,就算荆南诸郡全线沦陷,江陵也绝不能丟! 因为这里,才是关羽大军的根基所在——不仅有数万荆州军的家眷在此,更是整个荆襄防线的核心枢纽。 城在,荆州尚有迴旋的余地;城破,关羽大军便成了无根之萍,全军覆没只在旦夕之间。 “参军,风大,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下来歇歇吧。” 身后传来一声憨厚的招呼,马謖转过身,便看见王才抱著一捆新的麻绳,正快步走来。这汉子三十出头,是江陵本地的屯长,生得虎背熊腰。 “无妨,再看看。”马謖接过话,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麻绳上,“这是换给吊桥的?” “是!” 王才把麻绳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胸脯,“按您说的,换的最粗的青麻绳,三股拧成一股,就算被火箭射中,也烧不断!我带著人反覆试过了,四匹马都拉不断,绝对结实!” 马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这事办得扎实。” 就这一句话,让王才这个糙汉子瞬间红了脸,连忙摆手:“参军说的哪里话!您是为了守江陵,为了我们全城百姓,我们这些当兵的,出点力气算什么! 以前糜太守管事的时候,哪管过这些?城头的器械烂了都没人换,要不是您来了,我们到现在还两眼一抹黑呢!” 这话是真心实意。不止王才,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位马参军,是真的在做事,是真的想守住江陵城。 马謖笑了笑,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就是人心。 想要守住这座城,光靠冰冷的器械远远不够,还要靠活生生的人,靠愿意跟你、信你,一起死守的將士。 虽然守军不到三千,且多是老弱,但依旧不乏有可造之材。 马謖通过亲身接触和细心观察,发掘了王才、张石、谢云等不少中层骨干。 当然,所谓的骨干,也只是就近取材,在为数不多的守军之中挑选。 若是放眼天下,这些人绑一块,也顶不上一个名將。 男人之间的交情,从来都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起吃苦、一起扛事、一起同甘共苦处出来的。 “参军!饭来了!” 不知不觉已到晌午,隨著一声吆喝,张石和谢云一前一后,带著几个伙夫,挑著食担走上了城头。 食担一放下,热气便涌了出来:桶里是燉得软烂的萝卜,飘著几片油花肥肉,旁边还有一坛爽口醃菜。 虽然算不上丰盛,却足够管饱,腾腾热气裹著饭菜香散开,在这深秋的寒风里,瞬间暖得人胃里发烫。 士卒们见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笑著围了过来,自觉排起了队等著打饭。 “参军,给您!”谢云手脚麻利,先给马謖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上面还盖了两块最大的肥肉,笑著递了过来。 马謖接过碗,却没先吃,而是看向瞪大眼睛朝这边瞧个不停的关兴,招手喊道:“安国,要不要留下一起?” 这些日子,关兴也来城头好几次了,什么都觉得新鲜。 跟著马謖待得久了,亲眼见他日日与士卒同甘共苦、事事亲力亲为,心里早已生出了实打实的敬佩。 关兴凑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很快也领了一碗饭。 隨后,大家便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蹲在垛口后面,一边避风,一边吃饭。 马謖身边,围的人最多,不管是將校,还是普通士卒,马謖都一视同仁。 关兴也学著他,蹲在地上,吃了几口,嘖嘖称讚:“今天这饭,比家里的还香!” 这话倒是真心的。关府里的饭食,自然比城头的糙米饭、燉萝卜精致得多,可就算是山珍海味,坐在家里天天吃,也会吃腻。 马謖笑著摇了摇头,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肥肉,夹到了关兴碗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不用不用!我有!” 关兴连忙摆手,却拦不住马謖的动作,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旁边的王才见状,也笑著打趣:“二公子这些日子,可是真不一样了!以前来城头,看一眼就走了,现在倒好,比我们这些当值的待得还久!昨日我还看见,二公子跟著我们一起抬滚木,那力气,一点都不输我们这些常年当兵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卒们都跟著笑了起来,纷纷附和。关兴被夸得脸更红了,却挺著胸脯,大声道:“我父亲在前线浴血奋战,身为他的儿子,守好江陵后方,也是我分內之事!” “好!说得好!”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城头之上,气氛愈发热烈。 马謖看著眼前这热气腾腾的一幕,心里泛起一阵滚烫的暖意。 他太清楚史书上的结局了,江陵城破,士卒溃散,关羽父子身首异处,蜀汉基业自此急转直下。 可此刻,这些人,这些兵,这座城,就是他对抗歷史、逆转败局的底气。 当日午后,江陵城內的长街上。 糜芳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著。 他素来不喜步行,堂堂南郡太守,出行至少也得配一辆马车,坐在车里,一边閒逛,一边象徵性地巡视。 路过一个街口,围了不少百姓正在閒谈,议论声顺著车帘缝隙,清清楚楚地飘进了糜芳的耳朵里。 “要说这位马参军,是真的没架子,待人亲厚得很!” “可不是嘛!我家男人就在城头当兵,说马参军天天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半点官威都没有!比起那个只知道坐在府里的糜太守,可强太多了!” 这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糜芳的耳朵里。他先是眉头紧锁,隨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听说了吗,就连关將军的二公子,现在也天天往城上跑,和马参军亲近的不得了。” 糜暘见父亲脸色不好,忙小声劝道:“父亲,您別生气……他们就是隨口说说。” “隨口说说?” 糜芳冷哼一声,眼里满是阴鷙,“我看他们是忘了,谁才是这南郡太守!他马謖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参军,也敢在我的地盘上,收买人心,越权行事!” 现在不论马謖做什么,糜芳都不满,觉得马謖是在向他挑衅。 更可气的是,就连他的儿子,也经常替马謖说好话。 “父亲,马参军確实是在用心守城。以前那些烂掉的滚木、坏了的弩机,全都换了新的。马参军说了,有备无患,省的敌人来犯,没有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 糜芳打断他,满脸的不屑,“关羽在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都被打得抱头鼠窜,江东那群鼠辈,敢来送死?不过是他马謖危言耸听,譁眾取宠,借著守城的名头,收买人心,培植自己的亲信罢了!” 他根本不信江东会来偷袭。 他现在最恨的,是马謖一步步夺走了他在江陵的权柄,抢走了本该属於他的威望。 等关羽从前线回来,若是只记得马謖的功劳,忘了他这个太守,再算之前粮草不济的旧帐,他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糜芳的眼神愈发阴鷙,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第39章 主动出击 夜深了。 马謖的房间里,依旧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已经在屋里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从案前到窗前,从窗前到门口,周而復始。脚步不再像平日里那般沉稳,每一步落下,都藏著压不住的心事。 案上摊著一张长江沿岸的地图,各处烽火台的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 吕蒙会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白衣渡江,偽装成商船,溯江而上,先头部队负责拔除烽火台,后续大军直取江陵。这是歷史上演过的戏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他能做什么? 加固城防,做了。 筹措粮草,做了。 金汁泡箭,做了。 提醒荆南各地,也做了。甚至连成都那边,他都送了信。 但这些,都是防守。 守,便意味著被动。 敌来,我挡;敌退,我暂安。战场的主动权,永远攥在对方手里。 马謖不喜欢这种被命运牵著走的感觉,很不喜欢!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深秋的江风裹著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满室的烛烟气。 远处,江陵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守卒们的刁斗声隱隱传来。再远处,是那条浩浩荡荡的长江,此刻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猛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伏击。 对,就是伏击! 吕蒙的白衣渡江,先头部队必然人数不多,撑死了几百人,终究是小股队伍。 他们偽装成商船,一路潜行,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若是能趁其不备,狠狠打一场伏击,不但能先挫江东锐气,更能让全江陵提前警觉。 更重要的是,只要这场伏击一打,吕蒙的偷袭,就会从暗处的冷箭,变成明面上的刀兵。 他再想悄无声息地拔除沿江烽火台,绝无可能。届时吕蒙要么放弃奇袭,要么只能硬攻。 而只要他敢硬来,江陵就能提前整军备战,再也不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马謖越想,眼神越亮。 他大步走回案前,目光再次死死锁在那张地图上。 伏击地点选在哪里最合適?绝不能离江陵太远。 必须选在靠近江陵的位置,离城越近,退路越稳。 马謖沉思片刻,指尖最终重重落在了地图上的一处烽火台,距离江陵大概二十里。不远不近,接战后,可以迅速撤回! 伏击,需要人。五百精兵差不多,半数带弓弩,半数带刀盾。弓弩用金汁箭,射中一个算一个,就算不能当场毙命,也足以让其失去战力,溃其军心。 一切敲定,时间已接近三更。 马謖吹熄了灯,躺到榻上。可脑子里还在转,根本睡不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马謖便登上了城楼。晨风裹挟著江雾扑面而来,远处的江面上白雾瀰漫,几艘巡船在雾中缓缓驶过,一切都和往日一般平静。 等人到齐后,马謖將王才、张石、谢云等人召集到身前,沉声吩咐: “今日,我要带人出城巡视沿江烽火台。你们几个,挑选五百精兵,半数带弓弩,半数带刀盾。半个时辰后,在城门口集合。” 几人领命而去。 马謖站在城楼上,望著远处的江面,心中默默盘算。 五百人,够了。 半个时辰后,城门口。 五百精兵已然集结完毕。王才、张石、谢云各自带著自己的人,整整齐齐列成三队,弓弩手在前,刀盾手在后,队列肃然,鸦雀无声。 马謖站在队前,目光扫过那些士卒。这些天,他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早已得了他们的信服。此刻见他要带队出城,眾人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反倒满是兴奋与期待。 “参军,咱们去哪儿?”队列里有人高声问道。 马謖道:“沿著江岸往东,巡查烽火台,確保万无一失。” “诺!” 眾人轰然应和,声音洪亮,震得城门下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关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参军,你要出城?带我去吧!” “回去和你母亲说一声。她同意了,你才能去。” 关兴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跑。 王才看著他的背影,小声道:“参军,真带公子去?” 马謖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作为关羽的儿子,这场即將到来的江陵之战,关兴终究不能置身事外。 让他提前见见战场,感受一下刀兵凶险,不是坏事。更何况,这少年虽年纪不大,却得了关羽的亲传,身手並不弱,终究是武圣的血脉。 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关兴骑著一匹神骏的白马,疾驰而来,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参军!我母亲同意了!” 按规矩,带兵出城,必须经过太守糜芳的批准。 他就算再不满糜芳,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否则,糜芳正好能借著“私调兵马、擅出城池”的由头,给他扣上大不敬的帽子。 马謖抵达太守府时,糜芳刚刚起床,正坐在案前,喝著侍女端上来的热茶,听著管家匯报府里的琐事。 听到下人稟报,说马謖带著五百人马,要出城巡视沿江烽燧,特地来向他请示,糜芳手里的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又要折腾什么?天天在城头折腾还不够,现在还要带著人出城?” 下人站在一旁,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糜芳站起身,在厅里阴沉著脸踱了两步,眼底满是压不住的嫉恨。 他心里门儿清,自从马謖来了后,又是加固城防,又是筹措粮草,又是收拢军心,早就把江陵城的守军笼络了大半,现在城里的百姓和士卒,只知有马参军,不知有他这个糜太守。 可他又没法拒绝。 马謖是刘备亲自派来的,协助他镇守江陵,名正言顺。巡视沿江烽火台,检查防务,本就是守城分內之事,他若是不许,传出去,就是他这个太守玩忽职守,连防务检查都不许,到时候关羽回来,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他。 “让他进来。” 糜芳坐回了案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摆出了太守的架子。 很快,马謖就走了进来。他一身甲冑,身上还带著清晨的寒气,对著糜芳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末將马謖,参见太守。” 糜芳抬了抬眼皮,语气冷淡,“我听下人说,你要带人出城?” “是。” 马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末將打算带人沿江巡视下游各处烽火台,检查防务,叮嘱各处戍卒加强警戒,以防江东水师异动。特来向太守请示。” “江东异动?” 糜芳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幼常,你整日加固城防,整日提防江东,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关將军威震华夏,连曹操都要避其锋芒,江东那些人,躲还来不及,哪里敢来捋虎鬚?”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敌意更浓:“沿江的烽火台自有戍卒把守,哪里用得著你带著这么多去巡视?” 马謖脸上没有半分慍怒,依旧平静地回道:“太守明鑑。关將军在前线杀敌,我等镇守后方,当以防务为先。 江东虽为盟友,然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不可不防。沿江烽火乃我江陵的耳目,一旦有失,江陵便成了瞎子、聋子,后果不堪设想。” 糜芳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什么似的,“罢了罢了!你要去便去!只是记住,速去速回,不得惹是生非!” 马謖再次躬身行礼,没有多言,转身退出了太守府。 看著马謖离去的背影,糜芳狠狠咬著牙,一拳砸在案上,牙缝里挤出一句怨毒的话:“竖子!区区一个参军,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大王这会想必已经收到了我的书信,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太守府外,马謖翻身上马。谢云、王才、关兴和五百精兵,已经在门外列队等候,鸦雀无声。 “参军,怎么样?糜太守同意了?”关兴勒著马,凑过来低声问道。 马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支肃杀的队伍,沉声下令:“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而动。马謖一马当先,带著五百精兵,策马扬鞭,衝出了江陵城,沿著长江南岸的陆路,朝著下游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本可以走水路,乘船而下。但马謖心里清楚,骑马远比乘船更机动、更灵活,一旦遭遇变故,可隨时调转方向,全速撤回城中。 这一点,从他定下伏击计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好了。 第40章 两封书信 成都! 刘备接到马謖的来信后,登时引起了重视,急忙把诸葛亮和法正找来。 看罢全信,诸葛亮沉默不语,法正则抬起头,看向刘备,目光锐利:“大王,幼常此信,不可轻视,江陵空虚,確是我方最大软肋。当此之时,寧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诸葛亮紧隨其后,“孝直所言极是。幼常信中条理清晰,洞察深刻,恐非妄言。若江东果有此心,则其发动,必在顷刻之间! 云长在襄樊,与曹仁、徐晃鏖战,急切难脱。若此时后院起火……”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刘备並非不知荆州后方空虚,也並非完全信任孙权,只是此前关羽的胜利太过耀眼,掩盖了许多潜在的危机。 想不到,果然被马謖一早就猜中了。 若荆州有失,关羽大军危殆,那对他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比当年长坂之败、携民败逃更加可怕! 因为那时他一无所有,可以败,可以逃。而现在,他有了基业,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本,一旦丟了荆州,刘备简直不敢往下再想。 “云长……云长他知道这些吗?”刘备的声音有些乾涩。 “马謖在信中提及,已向关將军进言,然……”诸葛亮微微摇头,没有再说。他与关羽共事多年,深知这位君侯是何脾性,恐怕很难听进逆耳之言,尤其是马謖这样一个年轻参军的警告。 “糊涂!”刘备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乱跳。 他脸上涌起怒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与忧心,“如此要紧之事,糜芳呢?傅士仁呢?他们坐镇江陵、公安,难道就毫无察觉?就任凭幼常在那里独自忧心?!”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增援!”法正急忙提醒。 刘备霍然起身,用力点头,“绝不能让孙权毁我大事!孔明,孝直,你们以为,当派何人前往?需派多少兵马?” 诸葛亮与法正几乎同时开口:“子龙可当此任!” “子龙沉稳谨慎,武艺超群,更难得是识大体,顾大局,非爭功冒进之辈。由其统兵东下,进可援救荆州,退可稳固后方,最为妥当。”诸葛亮补充道。 “兵力不宜过多,川中亦需兵马镇守,且调动太多,恐惊动各方,反为不美。” 法正分析道,“一万精兵足矣。可令其先至江州,与巴郡太守费观匯合。费观久在巴蜀,熟悉东出水道,可助子龙一臂之力。抵达江州后,可视荆州具体情况而定。” 刘备迅速做出决断:“好!便依二位所言!传子龙即刻来见!” 不到半个时辰,赵云已顶盔贯甲,大步踏入议事堂。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目光沉静,虽不似关羽、张飞般气势迫人,但行止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大將气度。 得知紧急召见,赵云便猜到必有大事。 “拜见大王,军师,尚书令。” “子龙,不必多礼。” 刘备当即將马謖的信简要告知,“情况便是如此,子龙你速速引精兵一万,即日准备,克日出发,先至江州,会合费观。 抵达后,详查荆州实情。若江东未动,则驻军白帝,以为声援,震慑宵小;若江东果有异动,江陵有警,则不惜一切代价,速援江陵,务必保云长后路,保荆州无虞!沿途可调集巴东、建平兵马,一切以便宜行事!” 赵云並无多言,只沉声道:“云,领命!必不辱大王所託!” “好!子龙,荆州安危,云长性命,半壁基业,尽繫於卿身矣!”刘备走到赵云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殷切与託付。 “大王放心!”赵云重重抱拳。 接下来便是紧张的出兵准备。调兵符节、粮草关防、沿途州郡协办事宜……诸葛亮与法正迅速草擬文书,刘备一一用印。 王府內外,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转过天来,赵云整军出兵,刘备前来送行,糜竺、简雍等人也都来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长街另一端传来!糜芳派来的心腹到了。 “急报!江陵糜太守,有书信呈大王亲启!” 刘备心中猛地一紧,与诸葛亮、法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刚刚决定出兵援救,糜芳的急报就到了? 莫非江陵这么快就丟了? “呈上来!”刘备沉声道。 侍从连忙从信使手中接过一个密封的铜管,检查火漆无误后,呈给刘备。刘备心情急迫,当眾拧开铜管,取出里面的书信,展开观看。 起初,他脸色尚算平静,但很快,眉头便越皱越深,诸葛亮注意到,他的表情迅速在变化著。 终於,刘备看完了。他没有说话,隨后將书信递给了身旁的诸葛亮。动作有些僵硬。 诸葛亮双手接过,与凑近的法正一同观看。这一次,两人看得很快,但脸上的神色变化,却比刘备更加明显。 诸葛亮脸上的平静迅速被打破,眉头紧锁,露出讶异与不悦的神情。法正则更是直接冷笑出声。 这封信,与马謖那封充满忧患意识、直指战略危机的急报,形成了何其鲜明、又何其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未雨绸繆、洞察先机,而另一边,却是嫉贤妒能、在大敌当前,只顾著抓同僚小辫子、勾心斗角! 法正终於忍不住,开口道:“荆州危在旦夕,他还有心思玩这套把戏!马謖借贷筹粮,解了云长燃眉之急,乃是大功一件!即便不循常理,利钱稍重,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何错之有? 至於改善降卒待遇,乃是安定人心之举,他糜芳倒好,筹粮不利,被云长屡屡斥责,如今见马謖办成了他办不成的事,便恼羞成怒,反咬一口!真是……岂有此理!” 诸葛亮则一直保持沉默,毕竟牵扯到糜芳,他不便开口。 但此刻,形势如此明朗,荆州即將有灭顶之灾,糜芳的信简直就是自曝其短。 这种时候,竟然只想著个人私利,只顾打击同僚。 刘备何尝看不出两封信的天壤之別?何尝猜不到糜芳那点小心思? 荆州可能马上要面临灭顶之灾,而坐在南郡太守位置上的糜芳,却还在为了个人那点面子、那点权力,和马謖勾心斗角!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刘备心中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心里就只有那点蝇营狗苟吗?!云长在襄樊拼命,马謖在江陵操心,他在做什么?! 荆州!是復兴汉室的根基!现在,江东的刀可能已经举起来了,他糜芳,不想著怎么守城,不想著怎么支援云长,却想著怎么给尽心办事的人下绊子!他眼里还有没有孤?还有没有这汉室江山?!” “大王息怒!”诸葛亮、法正连忙躬身劝道。 “息怒?孤如何息怒!” 刘备气得咬牙切齿,脸色阴沉,“若非幼常示警,提前送来书信,孤还被蒙在鼓里!等江东的兵到了江陵城下,他糜芳是不是还要写封信来,说马謖守城不利,致使城破?!” 糜竺就在送行的人群中,刘备这番话,他自然听到了,表情那叫一个尷尬,羞臊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的好二弟啊,你到底在做什么? 第42章 徐晃的沉稳 偃城外,徐晃大营。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將连绵的曹军营垒染上一层暗红。 自徐晃率数万援军进驻偃城以东,双方已对峙多日。关平谨遵父命,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徐晃亦不急於强攻。 中军大帐內,徐晃端坐主位,他已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下頜蓄著短须,目光沉静內敛,不怒自威。 与关羽的锋芒毕露、傲气逼人不同,徐晃的气质更近似於磐石,沉稳,坚忍,善於后发制人。 他面前站著数员將领,皆是曹操近期增派给他的得力部將:徐商、吕建、殷署、朱盖。几人皆顶盔贯甲,眼中闪烁著求战的渴望。 “诸位,樊城被围,情势日急。魏王忧心如焚,一再催促我军破局。关羽如今正在猛攻樊城,其子关平,守偃城,廖化守四冢,成掎角之势,为关羽屏护侧翼。欲解樊城之围,必先拔此二处,尤以偃城为首。” “那还等什么?” 吕建性子较急,接口道,“將军,我军现有四万余眾,兵精粮足,士气正旺。偃城关平,不过才数千兵马,何足道哉?末將愿为先锋,提兵叩城,三日之內,必下偃城,献关平首级於帐下!” 殷署、朱盖也纷纷附和,显然都认为凭优势兵力,强攻偃城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徐晃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淡笑:“强攻?自然可下。然偃城营垒坚固,关平虽年少,亦非庸才,强攻必耗时日,若迁延不决,关羽闻讯猛攻樊城,或遣兵来援,反生变数。” “那將军之意是……”徐商皱眉问道。 徐晃站起身,环视眾人:“能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果,才是上策。关平,少年得志,骤担大任,外表沉稳,內实忐忑。 其所恃者,无非偃城营垒,及其与四冢、围头大营的联络。若使其觉营垒將破,后路將绝,归路將断……诸位以为,他会如何?” 眾將面面相覷。殷署迟疑道:“將军是说……攻心?” “不止攻心,更要造势。” 徐晃目光愈发锐利,“我要佯装挖掘长堑、地道,做出切断偃城与外界联繫的架势!” “挖掘长堑?地道?” 朱盖吃了一惊,“將军,此法固然可收奇效,然工程浩大,耗时费力。挖掘长堑欲隔绝数里,非旬日之功;挖掘地道更需隱秘,且偃城土质未必適宜,若被敌军察觉,半途而废,徒耗人力。何不直接以兵力威慑,或伴攻他处?” 徐晃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篤定:“谁说要真的挖成?” 眾將俱是一愣。 徐晃解释道:“这长堑、地道,未必真要贯通。甚至,未必真要深挖。我要的,是『动静』,是『跡象』!” 他目光扫过诸將:“挑选数千士卒,多备锹镐土筐,於偃城东北、西北两处,白日扬尘,夜间举火,大张旗鼓,做出挖掘长堑、向城墙方向延伸的態势。 再选精锐数百,於夜间悄然潜至城墙数里外,择地向下挖掘数尺,製造声响,布下疑阵,佯装挖掘地道。同时,多派游骑,做出向偃城侧后迂迴侦察的態势,並故意让敌军斥候察觉。” 他停顿一下,看著若有所思的眾將:“关平年轻,未经独当一面之考验。见我军如此大规模土工作业,必心生疑惧。他未必会死守,只要將其逼退,便是大功一件。” 徐商眼睛一亮,想明白后当即称讚道:“將军妙计!此乃疑兵之计,攻心为上!关平小儿,见我军势大,又摆出绝其归路的架势,必惶恐不安!其麾下士卒,亦会军心动摇!” 吕建也反应过来:“不错!他若死守,则日日提心弔胆,防我地道,忧我合围,士气自溃。 他若撤退,则偃城唾手可得,我军兵不血刃,即去关羽一臂!更可趁其撤退之时,半道邀击,扩大战果!” 殷署抚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纵使关平起初不信,见我军日夜不停,声势浩大,又侦得我军游骑向其侧后活动,岂能不起疑?只要他疑,便是我计成之时!” 朱盖也嘆服:“將军用兵,已入化境。看似笨拙费力之法,实直指对方心腹之患。关平所虑,无非后路与父命。我以势迫之,其必自乱!” 徐晃见眾將已明其意,当即下令:“徐商、吕建,你二人各领三千步卒,多备锹镐旗帜,明日拂晓,便大张旗鼓,於偃城东北、西北两处,开始『挖掘』长堑。 不必求深,但求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每隔一个时辰,向前推进一段距离,做出不断延伸、逼近偃城的姿態。夜间多点火把,照常『作业』。” “诺!”徐商、吕建领命。 “殷署,你挑选五百机敏敢战之士,今夜便潜入预定位置,开始製造『挖掘地道』的声响。可於地下挖掘数尺后,以木柱支撑,命士卒在內以器械敲击、以锹镐刮土,製造动静。 同时,在周围布置零星丟弃的土筐、损坏的锹镐,做得逼真。注意隱匿,白日休息,夜间『作业』。若遇敌军小股出城探查,可稍作接触即退,示敌以弱,更增其疑。” “末將领命!”殷署抱拳。 “朱盖,你率所有骑兵,多派游骑,广布斥候,做出向偃城以南、以西,即其通往四冢和围头大营方向大范围迂迴侦察的態势。 遇到敌军斥候,可追击驱赶,但不必死战,要让他们將『曹军游骑大出,意图切断通路』的消息带回去。” “得令!” 接下来的两日,偃城外的曹军,上演了一出热火朝天又充满压迫感的“土木工程”大戏。 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尘土遮天蔽日,数千曹军士卒喊著號子,挥汗如雨,將一筐筐泥土从“壕沟”中运出,堆成土垄。旗帜招展,人声喧囂,昼夜不停。那两道“长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偃城方向延伸。 关平站在偃城不算高的指挥台上,望著城外那两道不断延伸的土龙,听著帐下將领忧心忡忡的稟报,年轻俊朗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沉稳,眉头紧锁。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虽是关羽长子,自幼习武,也经歷过战阵,但独当一面、镇守偃城这般紧要位置,还是首次。 父亲將如此重任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他深知偃城的重要性,也一直恪尽职守,稳守营垒。 可徐晃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按常理的举动,还是打乱了他的方寸。 马謖曾写信提醒关羽,但並未引起关羽的重视,关羽也没有通知儿子要小心提防。 …… 同一时刻,樊城这边,激战也已经持续了两日。 关羽的主攻方向,便是城墙破损最严重的东、南两面。战斗,从一开始就跳过了试探,直接进入了最残酷的城墙爭夺。 地面,是大片未乾的泥泞。洪水退去留下的沼泽,被数万人马的践踏、鲜血的浸染、尸体的堆积,搅拌成了猩红泥潭。 衝锋的荆州军士卒,扛著云梯,就在这泥沼中迈步前行。 沉重的云梯一旦陷入泥中,需要多人连推带拽;衝车的轮子也频频陷住,这泥泞,极大地迟滯了进攻的速度,消耗著士卒的体力。 然而,守军的日子,同样艰难,甚至更为绝望。 曹仁几乎日夜守在城头,他的鎧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创,有些是新添的,有些是旧伤,左臂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渗出的血跡將包扎的麻布染成了暗褐色。 满宠也好不到哪里去,文士袍服早已破烂不堪,却仍嘶声力竭地奔走指挥,他的嗓音早已沙哑,却始终没有停下。一直守在城上,与將士们並肩作战。 守军,太少了。能战之兵,本就不足三千,仅仅两日的消耗,便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还要分兵守御。 守城的箭矢,仅两日便已消耗殆尽。滚木礌石虽拆了半城民房,此刻也所剩无几。守城,越来越依赖最原始的血肉搏杀。 城头上,曹仁嘶哑著喉咙,调动著每一分可用的兵力。满宠则奔走於各段城墙,哪里危急,便扑向哪里,用他文士的身体和嘶哑的吶喊,鼓舞著守军。 城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城下,泥泞的地面,成了双方士卒共同的坟墓。尸体与泥浆、血水混为一体,使得那片土地越来越泥泞。 关羽的战术简单而粗暴:不计代价,持续施压。 他要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轮番进攻,不让守军有任何喘息之机。白天猛攻,夜间也常常派出死士,衔枚摸城,製造混乱。 两日下来,樊城城墙上的缺口又多开了三处,守军的尸体堆满了垛口,可那面“曹”字大旗,依旧在硝烟中飘扬。 关羽知道守军已近极限。他要做的,就是要在徐晃援军到来之前,耗尽曹仁最后一丝气力,一举拿下樊城。 第43章 朱盖丧命 主动权掌握在关羽的手里,关羽相信,用不了多久,樊城必会拿下。 而曹仁的应对,唯有“坚持”二字。他將有限的兵力用到极致。 他唯一的信念,就是守下去,守到转机出现,或者守到自己流尽最后一滴血。 曹仁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满宠和他一样,两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两位主將的表现,的確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但那摆在江心的那些粮船,依旧不断地刺激著这些守军。 守城战不仅伤亡大,体力的消耗也大,可肚子却填不饱,这种折磨,可不是咬牙硬撑就能解决的。 眼看樊城岌岌可危,可战事到了第四日,关羽这边却先传来了噩耗,偃城丟了! 见到父亲,关平跪在地上,头深深低著,不敢抬起来。他的衣甲上沾满泥污,脸上还有几道血痕,狼狈不堪。 三千守军,也只逃回来了一千多。 关羽阴沉著脸,冷冷地看著儿子。 帐中一片死寂。赵累、王甫等人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父亲……”关平的声音发颤,“孩儿……孩儿无能……” “无能?”关羽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无能!三千兵马,守一座城,可你守了几日?” 关平伏在地上,不敢答话。 “三日!”关羽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简牘乱跳,“徐晃只是挖土三日,你就嚇成这样!偃城营垒坚固,壕沟鹿角一应俱全,你若是坚守不出,他能奈你何?你倒好,竟然自己放火烧营,弃城而走!” 关平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孩儿……孩儿怕后路被断,怕地道掘成,怕……” “怕怕怕!你是统兵之將,不是吃奶的娃娃,徐晃不过是虚张声势,你就自乱阵脚!偃城一丟,我军侧翼洞开,形势已经堪忧,你知不知道?!” 关平伏在地上,没有任何辩解的勇气。 赵累见状,连忙上前:“君侯息怒!现在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关羽瞪著他,“偃城丟了,四冢若是再丟,我军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王甫也硬著头皮道: “君侯,赵司马所言极是。偃城已失,再责备大公子也无益。四冢若再出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关羽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在盛怒之中。 可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大將,愤怒归愤怒,理智还在。 “四冢……”他忽然想起什么,隨即问道:“幼常的信呢?” 赵累一愣:“君侯是说马参军那封?” “快拿来!” 王甫连忙从案上找出那捲帛书,双手呈上。 关羽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他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君侯需万分警惕其掘地道,或掘长堑土山,切断我偃城、四冢与君侯主营之联繫!一旦偃城、四冢有失,或被隔绝,则君侯大军侧翼洞开……” 关羽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江陵的方向。 “幼常早有预见。是某轻敌误判,致使偃城有失。”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份担当,让帐中气氛为之一肃。 关羽站起身,环视眾人,“偃城已失,幼常断言,徐晃下一个目標,必是四冢!这一次,绝不能让他得逞!” 隨后,关羽便派人密切留意徐晃的动向,开始准备。 …… 偃城是城池,有城墙,而四冢只是关羽设在外围的一处营寨。 拿下偃城后,徐晃故意扬言要进攻围头,进攻关羽的大营,实则只是虚张声势,他让徐商、吕健二人大张旗鼓,向围头进兵,而自己则亲率主力突袭四冢。 当他抵达四冢时,正是夜间,只见营寨中灯火稀疏,一片寧静。 寨墙上,几个守卒靠著垛口打盹。营寨深处,隱约传来几声刁斗,懒洋洋的,毫无警惕之意。 朱盖忍不住大笑道:“廖化果然无备。” 他扭头看向朱盖和殷署,吩咐道:“朱將军,你率三千精兵为先锋,冲入营寨,放火为號。殷將军隨我,待寨中火起,率主力杀入。” 徐晃还是加了小心,並没有全军出击。 “末將领命!” 朱盖一抖韁绳,率三千精兵疾驰而出。 马蹄声如雷,瞬间撕破了夜的寂静。 四冢营寨內,顿时一片大乱!守卒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有人大喊:“曹军来了!曹军来了!” 朱盖大喜,纵马冲入营寨,长刀挥舞,杀得守军四散奔逃。 “放火!”他厉声喝道。 士卒们点燃火把,四处放火。剎那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朱盖正要率军向营寨深处继续衝杀,忽然—— 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营门处,一彪人马从斜刺里杀出,將后续冲入的队伍拦腰截断!那彪人马约莫三千人,个个彪悍,为首一將,跨马提刀,正是关平! 朱盖登时脸色大变!“不好!中计了!” 他想要掉头,可前面的营寨里,原本四散奔逃的“守军”突然掉头,速度快得惊人。 而周围也出现了数量惊人的弓弩手,没等朱盖做出任何反应,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战马悲嘶声、骑士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在最前的曹军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人仰马翻,瞬间倒下一片! 朱盖举刀奋力拨打,不多时,便觉左臂一麻,已被一支箭射中。 “撤!快撤!” 朱盖勒转马头,想要撤出去,但骑兵衝锋,势难骤止,队伍自相衝撞,乱成一团。 而荆州兵的箭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一波又一波,持续射击,中者无不惨嚎倒地,不少人当场就成了刺蝟。 朱盖拼命收拢部队,想要退出弓箭射程。但来时容易去时难,战场狭窄,一时间人马拥挤,撤退谈何容易。 廖化从前方杀了过来,奋力挥舞著大刀,其身后士卒也是士气高昂,吼声震天。 “廖化在此!尔等受死!” 廖化声若洪钟,大刀挥舞,如同劈波斩浪,刚一接触,瞬间便砍翻一名名曹军骑兵。 关平双目赤红,也从后面杀了过来,丟失偃城,乃他平生奇耻,今日正是雪耻之时! 徐晃坐镇后方,见骑兵中伏,前方大乱,已知偷袭计划彻底败露。 他当机立断,迅速集结人马,企图后撤。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也来了一队人马。 数不清的马蹄声在耳边爆响,不多时,徐晃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位故人。 那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臥蚕眉,頜下长髯飘洒,身披绿锦战袍,手持那柄威震天下的青龙偃月刀,坐下赤兔马犹如一团燃烧的烈焰,不是关羽更是何人?! 在关羽身后,是周仓,还有数千精锐步骑,甲冑鲜明,刀枪耀目,杀气腾腾! “徐公明!某恭候多时了!” 关羽声若雷霆,在战场上滚滚传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关平和朱盖的激战,很快,就彻底掌握了主动。 朱盖方寸大乱,只想突围,他虚晃一刀,逼开关平少许,猛地勒转马头,就想向人少处突围。 “哪里走!”关平岂容他逃脱? 瞬间便追了个马头並马尾。关平眼中厉色一闪,双臂灌足了力气,照著朱盖的后背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朱盖听得脑后恶风不善,魂飞魄散,拼命想要拧身闪避,但受伤疲惫之躯,反应慢了何止一拍! “噗嗤!” 大刀狠狠地劈在肩头, “呃啊!”朱盖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当即翻身滚落马下,兵刃也丟了。 他挣扎著想要起来,可下一刻,关平的战马便到了近前,紧跟著,一把长刀便无情落下。 关平用尽全身力气,將朱盖的人头当场斩下,一雪偃城之耻! 第44章 终於来了 马謖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著远处的江岸,心中默默盘算。 这是他出城的第三天了。 三天来,他带著五百精兵,沿著长江北岸一路巡视,每遇到一处烽火台便停下来检查。 各处守卒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拍著胸脯保证:“参军放心!只要有动静,咱们立刻点火!” 马謖每次都点头称讚,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甚至有时还会夸上几句。 可他的心里,却一直在想著另一件事。 那些烽火台,有些確实守备森严,士卒警惕。 可也有些,明显懈怠了,守卒靠在垛口上打盹,柴草堆得不够整齐,狼烟用的燃料也不足。 若是平日,他定会狠狠训斥一顿,责令整改。 可现在,他只是看上几眼,便转身离去。 因为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反而有利。 如果告诉所有烽火台的守卒,提高警惕,加强戒备,商旅也一律严查,那伏击也就无法达成了。 巡视一遍后,马謖便来到了自己提前选好的那处伏击点。 时间来到了闰十月初五,入夜后,江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浪涛拍岸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游方向,十二艘商船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这些船外观寻常,与往来江上的商船无异,吃水不深,帆檣不高,甲板上堆著些麻袋木箱,看起来毫无威胁。 可若是有人能靠近细看,便会发现船上那些人个个身形精悍,目光锐利,有的腰间甚至还鼓鼓囊囊,似乎藏著什么。 船队正中那艘稍大的船上,蒋钦负手而立,望著前方黑沉沉的江岸,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他身后,徐盛按刀而立,同样望著前方的江岸。 “大都督此计,当真高明。”徐盛低声道,“这些烽火台,是关羽的眼睛。咱们先把眼睛敲掉,江陵就是瞎子了。” 蒋钦点点头,“不错,关羽绝对料不到。” 这正是吕蒙“白衣渡江”奇袭的先头精锐部队,由江东宿將蒋钦与悍將徐盛共同率领。 十二艘船,每艘约载二十人,皆是百里挑一、善水能战的死士。他们穿著粗布白衣,外罩深色斗篷,船上配备短刀、手弩、飞爪、绳索等物。 吕蒙给他们的任务非常明確:沿江拔掉所有荆州军的烽火台和哨卡,为主力大军的突进扫清障碍、打开通道。 第一座烽火台,很快就到了。 这是一座夯土筑成的高台,约莫三丈来高,顶上搭著草棚,隱约可见火光闪烁。台下有几间简陋的营房,住著十几个守军。 此刻已是深夜,守军大多已经睡下。只有两个值夜的士卒靠在垛口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这大半夜的,哪有什么情况?” “就是,天天盯著江面,眼睛都花了。” 两人正说著,忽然隱约听到江面上传来轻微的划水声。 “什么声音?”一个士卒探出头去,眯著眼睛望向黑沉沉的江面。 黑暗中,几艘船影若隱若现。 “好像是船。” 另一个士卒也凑过来,手按在刀柄上,提高了警惕。 几艘船缓缓靠近岸边,船头站著一个人,满脸堆笑地朝他们拱手: “军爷辛苦!小的们是吴郡来的行商,夜里赶路错过宿头,想借岸边歇歇脚,天亮就走。” 那士卒上下打量著来人,又看了看后面几艘船,皱起眉头: “行商?这么晚了还在江上走?” 船头那人赔笑道:“货期紧,耽误不得。军爷通融通融。” 两个值夜士卒对视一眼,正要说话,营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粗豪的喝问: “什么人?” 一个头目披著衣裳走出来,看样子是被吵醒了。他走到岸边,眯著眼看了看那些船,又看了看船上那些人。 “都下来,例行检查。” 船头那人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都下来,让军爷们检查。”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船上的人陆续跳下船,在岸边站成一排。 那头目带著几个守军走过去,挨个打量这些人。可他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神太锐利了,站姿也太笔挺了,怎么看都不像常年跑船的商人。 他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正要开口问话—— 突然,那年轻人动了! 一道寒光闪过,那头目的喉咙已被割开!他瞪大眼睛,双手捂著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跪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其他人也出手了! 他们从腰间、从袖中、从靴筒里抽出短刀,扑向身边的守军!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两个值夜士卒大惊失色,转身就要往烽火台上跑。可没跑出几步,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射穿了其中一人的后心!另一人被追上来的黑影一刀砍翻! 营房里,刚刚惊醒的守军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被衝进来的黑影一刀一个,全部了帐。 前后不过片刻,十几名守军全部毙命。 蒋钦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头目,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扑灭火光,清理痕跡。继续前进。” “诺!” 士卒们迅速行动起来。有人扑灭烽火,有人拖走尸体,有人用沙土掩盖血跡。 片刻后,这座烽火台彻底陷入黑暗,仿佛从未有人驻守过。 一切都非常顺利,沿途经过的四座烽火台,都成了他们刀下鬼。 蒋钦的做法,一般都是先靠岸,假意接受检查,待守军放鬆警惕时骤然发难;或直接直接从船上用弓弩,在黑暗中精准点杀烽火台上寥寥无几的哨兵。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几乎未发出能惊动远处的声响。 “將军,前面又到一处。”徐盛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似乎下一处,又是毫无悬念的屠杀。 第五座烽火台,烽火台上只有微弱的火光摇曳,下面有几间营房,一切都与寻常无异。 从一开始,马謖就派谢云严密关註上游的烽火台,果然,吕蒙的先头部队真的出现了。 谢云的消息已经送来,马謖迅速做好了布置,別看他统兵多日,面对即將到来的战斗,心情也有些复杂,既有兴奋,也有紧张。 而一旁的关兴,则兴奋地瞪大了眼睛,伸著脖子不停的张望,仿佛天生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两人都是第一次面对战斗,29岁的马謖,还比不上18岁的关兴。马謖看著关兴那张兴奋的脸,心中苦笑:这小子,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 蒋钦摆了摆手,“靠过去,老规矩。” 直到船只距离岸边已不足二十步,烽火台上,才传来一声带著浓重睡意、含糊不清的喝问,在风中飘忽不定:“下……下面什么人?大半夜的……搞什么鬼?” 声音拖沓,全无警惕,蒋钦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心中越发得意。 “军爷恕罪!小人们是吴郡的行商,要去荆州送货,只因半路遭了风浪,耽搁了时辰,错过了宿头。” 靠近后,蒋钦依旧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守军依旧懒洋洋的,甚至语气中还有一些被打扰的不耐烦。 检查非常顺利,只是粗略地看了看,那守军便摆了摆手,“好了,过去吧。” 这么容易,就要被放行,连蒋钦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要发善心,饶他们一命。 “等等!”突然,一个粗獷的嗓音响起,王才从营房里走了出来。 “刘老三,你眼珠子让屎糊了?睡懵了头?” 王才晃著身子来到岸边,扫了几眼,然后,对著刚刚那个要放行的就是一顿喝骂。 被骂的嚇得直缩脖子,王才隨即转向蒋钦:“这黑灯瞎火,鬼影都看不清,你说你是行商就是行商?万一是曹军细作,或是水匪冒充,老子放你们过去,回头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很是不客气地吼道:“所有人,全部下船,到那边空地上集合!把路引、货物,统统拿出来,老子要一个一个检查!验明正身,没有夹带违禁,再说不迟!” 蒋钦心头一凛,但迅速镇定下来。 较真的守军也不是没遇到过,结果早已成了刀下鬼。 眼前这黑脸军官虽然口气冲,但看其举止和身后仅有的两名士卒,也不过是底层军吏故意摆官威罢了。 待会上岸,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他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ps:“乃公”一般是文人用的更多,王才只是一个屯长,粗人一个,用“老子”这种自称,我觉得更合適一些。 第45章 捡了个漏 “军爷息怒,我们这就下船,接受检查!” 蒋钦赔著笑脸,率先跳下船,上岸后,不动声色地给徐盛等人打了手势,提醒眾人,做好准备,见机行事。 见蒋钦这般“配合”,王才哼了一声,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似乎对自己摆官威收到的效果十分满意。 “都排好队,別乱动!” 很快,船上的人悉数下了船,在岸边空地上站成一片。 眾人虽然刻意装作普通行商,但那股久经训练的精悍之气,以及隱隱透出的戾气,在昏黄晃动的灯光下,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往里走!別磨蹭!里面亮堂一些,方便检查!” 王才並没有过多留意,便大摇大摆地带头朝亮灯处走去。 对方只有寥寥数人,蒋钦並未多想,在他看来,这位头目纯粹只是显摆威风罢了。 “快点!磨蹭什么!”王才再次催促。 走了一段距离,蒋钦眼中闪出一抹凶光!他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等了。 眼前这个囉嗦討厌的黑脸军官,將成为他今夜刀下第五个祭品! 然而,就在他要动手的剎那,那个看似笨拙粗鲁的黑脸军官,骤然朝侧方扑去,动作迅捷如豹。 “动手!” “不好——”还没等蒋钦做出反应,伏击就开始了。 “嗖嗖嗖嗖嗖——!!!” 箭雨密集如蝗,带著夺命的寒意铺天盖地袭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许多江东兵仍保持著行走的鬆懈姿態,对危机毫无察觉,全被岸上这几名守军麻痹了心神,压根想不到,此处早已伏下重兵,张开了嗜血獠牙。 箭矢入肉、碎骨、穿脏的闷响,匯成一片密集刺耳的腥红声浪!声响连绵不绝,惨叫声此起彼伏。 “呃啊——!” “我的眼睛!” “救……” 人瞬间倒下一大片!不下几十人中箭,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则痛苦地在地上哀嚎翻滚,惨不忍睹。 更可怕的是,许多射来的箭矢,箭鏃在微光下闪烁著幽幽的光泽,正是马謖用心准备的“金汁箭”! “中计了!是陷阱!”蒋钦终於发出了喊声,但一切都太迟了。 冷箭主要从江东兵的左右射来,疯狂而密集,力道越来越大,显然,弓箭手正步步推进。 蒋钦挥刀奋力拨打,一连挡住了不少箭矢,但还是中了一箭,被射中了左臂。 就在蒋钦遭遇箭雨洗礼,饱受伏击之时,靠近岸边的芦苇丛中出现了一群人。 带队的正是谢云。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衝出芦苇丛! 身后,五十多名士卒紧隨其后,抱著火油罐、柴草捆,飞速向岸边衝去! 岸边,十二艘船静静地停在那里。 “快!烧船!” 五十多名士卒如同猛虎下山,快速扑向那十二艘船! 有人抱著火油罐,狠狠砸在船舱里,黄褐色的油液四溅;有人把柴草捆丟上去,用火摺子点燃;有人直接衝上船,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 谢云跳上一艘船,挥刀斩断缆绳!粗大的麻绳应声而断,船身一晃,开始向江心漂移。 “別光烧!把缆绳全砍了!”他吼道。 士卒们纷纷效仿,刀光闪烁,缆绳一根根被斩断! 一艘船被点著了。火势从船舱蔓延到甲板,从甲板烧到帆檣,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谢云站在一艘正在燃烧的船上,看著那些船只一艘接一艘被点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成了! “不愧是马参军,果然想得周到。”他心里对马謖愈发敬佩。 蒋钦才仅仅一会的功夫,身上便多了三支箭,右腿也被人用刀划伤了。 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了,岸边那些船,正在燃烧! “船!船著火了!” 他嘶声大吼,“冲回去!快衝回去!” 残存的江东士卒们拼命掉头往回跑,徐盛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也是多处负伤。 这仗让人憋屈的要死,因为直到现在,他们都是混沌发懵的状態。 为什么会有伏兵?到底有多少伏兵?统统都不知道。 两侧的黑暗中,箭矢还在不停地飞来!不时有人惨叫著倒下! 前方岸边,谢云还在带人疯狂烧船,当然也有人掉头,开始拦截,阻挡江东兵撤退。 当马謖带人出现后,这场精心编织的死亡盛宴,终於进入了高潮。 “江东鼠辈!枉称盟友,竟敢背刺偷袭!今日便叫你们有来无回,杀!” 三百名精骑在弓箭手射击的时候,便已列阵完毕。人人披掛齐全,战马雄健。 隨著马謖一声令下,眾人毫不客气,一同催马前冲,朝著陷入混乱的江东兵发起了致命衝锋。 霎时间,马蹄翻飞,践踏起混合著鲜血与泥泞的污浊泥浆;铁甲鏗鏘,与兵刃的寒光交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金属风暴。 仅这排山倒海的衝锋之势,便足以让这些江东兵瞬间崩溃! 蒋钦只回望了一眼,心便沉入了谷底,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暗藏了如此多的骑兵。 此刻,他身边还能勉强战斗的已不足百人,且人人带伤,队伍溃散,士气荡然不存。 江东兵擅长水战偷袭,但在空旷江滩,直面骑兵的正面衝锋,与待宰羔羊无异。 如此近的距离,只一个加速,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便狠狠地撞入了混乱的人群中! “轰——!!” 没有僵持,只有一面倒、令人骨髓发寒的碾压与屠戮! 前排骑兵平端长枪、斜拖战刀,借战马冲势,如攻城锤般凿穿人群,惨叫瞬间达到顶峰。 一名江东兵试图举盾格挡,连人带盾被狂奔的战马正面撞中,如同被投石机砸中的木偶,整个人向后拋飞数丈,口中鲜血狂喷,尚未落地已然气绝。 另一人慌忙向侧方扑倒,却慢了一步,沉重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踏过他的后背,清晰的骨裂声传来,那人身体诡异地扭曲,再无声息。 更多的人则是被疾驰而过的骑兵用长枪刺穿,用战刀劈倒,如同秋风扫过的落叶,成片成片地倒下。 徐盛拖著伤腿,一路踉蹌著,跑的並不快,一名荆骑兵衝来,手中长刀顺势一挥,徐盛回身举刀格挡,撑了几下,勉强將对方击落,但自己也累得呼呼直喘,长刀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另一骑骤然而至,马速极快!正是马謖! 他不是武將,但作为统兵主將,这种衝锋的机会,自然也不能屈於人后。 虽然被关银屏称为文弱书生,可並不代表,马謖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他文士的身份,很容易被人误解。 或者说,他的那点战力,在武將眼里,的確不值一提。 徐盛身中三箭,伤得不轻,根本来不及躲闪,被撞翻倒地。 马謖此时並不认识他,只是觉得此人伤的不轻,是个捡漏的机会。 一击得手,马謖毫不留情,猛夹马腹,战马前冲,瞬间便到了尚未爬起的徐盛身前。 他居高临下,没有任何的犹豫,长剑空中划过一道简洁而致命的弧线,狠狠劈下! 徐盛刚刚抬起头,瞳孔中倒映出越来越近的剑光,他想躲,想挡,但重伤之躯,早已无力回天。 “噗嗤——!” 剑刃几乎將他的头颅斩下!鲜血喷涌,染红了马謖的战马与附近的地面。 徐盛的身躯抽搐数下,便再无动静。 他怒目圆睁,满含无尽的不甘与怨毒,气绝身亡。 这位江东悍將,未死於正面战场,却在这江滩绝地,殞命於马謖一剑之下。 第46章 火光示警 霜浓如雪,夜沉似铁。 江陵东门城楼之上,值夜什长王老栓正蜷在背风处,裹紧身上的破旧战袄,进入闰十月,天气越来越冷,寒气感觉都要钻入骨髓,哈气成霜。 忽地,他眼角余光瞥见东南天际,似渗出一抹异样的暗红。 王老栓动作一顿,莫非眼花了? 他揉揉眼,定睛再看。那暗红非但未消,反在不住扩大,愈发灼亮,竟隱隱有光焰跃动之態! 王老栓猛地一惊,指向东南,大声喊道:“东南有火!好大火光!” 附近的守军惊跳而起,扑至垛口。 但见那团红光正以肉眼可见之势膨胀,浓烟被火光照亮,翻涌成柱,扭曲升腾,竟映红了小半边东南夜空!距离虽远,无声无息,然那焚天之势,已隔空逼来。 “老天爷……这得多大的火?” “看方位……似是老鸛湾烽火台左近?” “烽火台不可能?夯土台子岂能烧出这般光景?这究竟是烧的什么啊?” 守军一片譁然,惊疑之声四起。王老栓一把扯过掛在一旁的一面铜锣,抡圆胳膊狠命敲响! “哐——哐哐——!” 刺耳锣声撕裂寒夜,传遍各处。霎时间,更多守军自营房、值舍涌出,提枪持戈,涌上城头。 眾人引颈翘首,但见那火光愈盛,几成燎天之势,火光倒映在无数双震颤的瞳孔中,寒意未退,另一种更刺骨的凛冽,却顺著每个人的脊樑迅速爬升。 “速报太守!快去!” ………… 太守府,后宅暖阁。 糜芳搂著新纳未久、年方二八的姬妾,正自好梦沉酣。 那女子肌肤赛雪,体软如绵,糜芳鼻息粗重,鼾声夹杂梦囈,一只手犹自探在小妾身上,握著满掌温腻。 突然,门被急切的敲响,有人在外面大声喊叫,“太守!东南军情!” 糜芳被吵醒,嘟囔咒骂了一句,胡乱推开怀中美人,那美妾嚶嚀一声,翻了个身,继续酣睡,露出一段雪白膀子。 糜芳趿了丝履,披了外袍,跌撞开门。寒风灌入,他一个激灵,见亲兵面色惊惶,火气更盛:“深更半夜,號丧不成?何事如此慌张!” “稟太守,东南江上突起大火,光焰烛天,疑是下游烽燧或有巨变!” “大火?” 糜芳一愣,睡意消去三分,心头莫名一紧。他疾步来到院中,但见东南夜空一片火红,虽隔重楼叠宇,那不祥之光依旧顽强透入眼帘,將房上的檐角兽头映得如同浴血。 糜芳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无,赶忙策马奔去城楼。 朔风扑面,如刀刮骨,糜芳狠狠打个寒颤,但他已经顾不得了,急匆匆地登上城楼。 站在高处,那火光景象更为骇人,绝非寻常村落失火,亦非渔舟走水。简直就是一片焚江煮海般的烈焰地狱,在二十里外肆无忌惮地展露爪牙!浓烟如巨柱矗立天地之间,虽无声息传来,其毁灭之势已隔空压至,令人窒息。 糜芳喉结滚动,额头登时冒了冷汗。他虽非良將,庸碌贪鄙,然早年隨刘备辗转徐州、豫州,汝南、新野……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滚过,那份对危险的本能嗅觉尚未磨灭。 此火,绝非天灾! “马上派人打探,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糜芳顿了顿,咬牙又补充道:“传令四门,即刻落闸加锁,吊桥高悬!所有守军登城,弓弩上弦,巡夜队加倍,快去!” “诺!” 一连串命令颁下,江陵城这台战爭机器在初冬寒夜隆隆启动。 城门在绞盘沉闷呻吟中彻底闭合,铁闸轰然落下。更多火把点燃,兵甲碰撞声、脚步声、军官呼喝声充斥城墙。 士卒们虽惊不乱,各司其职,夜风送来断续低语,飘入糜芳耳中: “马参军真神了!早说江东鼠辈要来!” “可不是,瞧这火,烧了半边天!说不定是参军打了胜仗,烧了贼船!”有人误打误撞,还真猜中了。 “有参军在,咱江陵未必怕他江东!” 听著这些议论,糜芳心中很不是滋味! 有了这通天火光,马謖压根不需要再点烽火台示警了! ………… 关府后院,小楼灯火已熄。 关银屏翻了个身,她睡得並不沉,正朦朧间,忽闻远远传来铜锣急响! “哐——哐哐——!” 关银屏倏然睁眼,眸光清亮,睡意全无。侧耳倾听,锣声自东门方向传来,急促凌乱,间杂著隱约的人喊马嘶。 出事了!她掀被坐起,赤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疾步至北窗,“哗啦”推开。 寒气如潮涌进。然而比寒气更先攫住她呼吸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象。 东南天际,竟是一片惊心动魄的红色! 不是朝霞,不是灯火,那是一大片正在燃烧的夜空! 火光翻腾,吞噬夜幕。 关银屏脸色渐渐变了,那个方向……难道是马参军与二哥出巡之地! 如此烈焰,绝非偶然,定是发生了什么! 莫非真是江东贼子来了? 他们遭遇了?是马参军主动出击,还是被贼人偷袭? 二哥可有受伤? 危机的意识,猛地刺入心房。 连日来马謖在城中的种种作为,在这通天的火光下,骤然串联成一条清晰无比的链条! 一定是出现了敌情! 想到这里,她便愈发的佩服马謖的先见之明。 他看似文弱,行事却果决如刀;言辞温和,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执拗。 他加固城防、亲搬石料、筹措军粮,却也將糜芳得罪至深;甚至为那些曹营降卒,竟敢与太守当面爭执。 难怪他一再提醒眾人,一再加固城防,原来他早就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危机! 他早就对父亲,对所有人发出过警告!只是信者寥寥。 “马参军……”关银屏喃喃低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著一种颤慄的力度。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外的火光。 她是关羽的女儿,身体里流淌著骄傲与悍勇的血液。父亲远在襄樊,这关府,这江陵,她亦有责任守护! 她快步走到衣架前,毫不迟疑地脱下寢衣,取过那套平日练武时穿的絳红色窄袖胡服,这衣服利落,便於活动。 將裙摆扎好,蹬上鹿皮短靴。一身劲装,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 临出门前,她走到墙边,抓起了那把刚刚打造的宝剑。 关银屏拔剑出鞘三寸,雪亮剑身如一泓秋水,倒映出她此刻肃然的面容。 静静凝视片刻,隨后收剑入鞘,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她脚步坚定,没有任何迟疑! ps:感谢支持,绝不太监,绝不太监,绝不太监!重要的事说三遍! 啥也不说了,干就得了! 第48章 正主来了 江面上,上百艘战船正逆流而上。 吕蒙站在旗舰船头,夜风凛冽,吹得他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他眯著眼睛,望著前方的江岸,心中默默计算著行程。 按照计划,蒋钦和徐盛此刻应该已经拔掉了沿途的烽火台,正一路向东扫清障碍,为大军突进打开通道。 只要他们得手,主力大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江陵,打关羽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蒋钦勇猛果敢,办事得力。徐盛更是江东年轻新锐,这两人在一起互相配合,十二艘船,两百多精锐,对付那些疏於防范的烽火台,绰绰有余。 主力大军一直远远尾隨在后,前方接连四座烽火台悄无声息地被拔除,没有半点警讯传出,吕蒙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船队正平稳行进间,突然,前方夜空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光,在极短的时间內,便越来越亮,硬生生照亮了半个夜空。 吕蒙瞳孔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 “莫非是蒋、徐二位將军得手后,燃烽火给我等报信?”徐详快步上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陆逊直接摇头否决,沉声道:“我军尾隨而行,何须烽火报信?这火光冲天而起,绝非寻常烟火,定是出了变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话音落下,周遭眾將纷纷面色大变。 吕蒙深以为然。蒋钦若是得手,绝不可能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这么大的火,难道是怕江陵、公安的守备不够警醒吗? 他死死盯著那片越来越刺眼的火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传令!” “全军提速!不再隱蔽!目標——火光起处!快!!” “都督!” 徐详急声劝道:“是否先遣快船哨探?或令后军缓行,以为策应?如此全军疾进,若彼处真有埋伏,恐……” “不必了,全速前进!”吕蒙断然挥手,眼中锐光如雷霆乍现。 “诺!”朱然、徐详等將见吕蒙意决,知事態紧急,赶忙转身传令。 剎那之间,整支原本如幽灵般潜行的庞大船队,仿佛被狠狠抽了一鞭的黑色巨蛟,骤然“活”了过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势与速度! “升帆!全速前进!” “后队跟上!保持队形!” 庞大的船队航速陡然提升,如同出海蛟龙,向著起火之处疯狂驶去。沉重的楼船劈波斩浪,船体震动;轻捷的走舸如离弦之箭,几乎要脱离水面。 整支舰队再无半分隱匿行藏的意图,气势汹汹,將“偷袭”二字彻底拋在脑后,转为明目张胆的强袭突进! 吕蒙不再下达具体指令,只將指挥权完全下放给朱然、徐详等將领。他依旧屹立船头,身形如松,任凭狂暴的江风將大氅吹得猎猎翻飞,面色沉鬱如铁,目光死死锁著火光冲天的方向。 距离越来越近,就连空气中,都飘来了烈火焚烧的热气,越来越浓。 ………… 江滩上,战斗已进入最后、也是最惨烈的阶段。 激战至今,蒋钦的身边只剩下了三十多人。 这最后的残兵,已被压缩到江滩一片极为狭小的区域。 蒋钦就站在这死亡圆圈的核心。 这位江东宿將,此刻的模样悽惨而骇人。身上至少插著四支箭矢,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钻心疼痛与更多的鲜血。 最要命的是左小腿后侧的那支箭,箭杆已被他徒手摺断,可乌黑的箭鏃依旧嵌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肉已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剧痛与麻痒交织,如同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只能强撑著死死拖著伤腿挪动。 他手中,原本那柄短刀早已不知去向,倒是从荆州兵手里抢了一把环首刀。 环顾身侧,人人带伤,眾人背靠著背,被逼得挤在一起。 他们是百里挑一的死士不假,可这样窝囊的结局,没有人甘心。 太憋屈了!稀里糊涂便钻进了对方布好的口袋里,眼睁睁看著同伴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最后变成被战马反覆踩踏的冰冷尸体。 马謖知道,这通天的大火,既能给江陵、公安的守军示警,也必然会引来吕蒙的主力大军,必须速战速决。 “王才、张石,正面压上,不必留情。”马謖大声催促。 “谢云,带你的人绕向侧翼,堵死所有往江边逃窜的缺口。记住,不留活口,速战速决。” “诺!” 马謖的目光扫过一旁浑身浴血的关兴。少年的银甲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脸上也溅满了血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头被激起凶性的幼虎。 “嗖嗖嗖——!”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无需瞄准。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最外围的七八名江东兵,身上瞬间爆开数朵血花,惨叫著倒地。 江东兵本就出身水师,人人水性精熟,哪怕战船被烧,只要跳进长江,就还有一线生机。蒋钦一眼看穿了生路,怒吼著带头往江边衝杀,要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挡住他们!把缺口堵死!”马謖厉声喝令,阵型丝毫未乱。 “杀!” 剩下二十余江东死士发出绝望的嚎叫,跟隨蒋钦,往前猛衝。 王才怒吼著,手中环首刀带著恶风,当头劈向蒋钦! 蒋钦身子一个踉蹌,但还是挥刀挡住了王才的劈砍。 “鏘!” 兵刃猛烈碰撞,火星四溅。蒋钦虽然受伤,但此刻的他爆发了惊人的斗志,就算是死,也要儘可能地多拉一些垫背之人。 反倒是王才被震得倒退一步,兵刃险些脱手。 关兴也冲了过来,此刻他早已捨弃了战马,到了这种时候,步战反而更显灵便。 今夜他已经斩了五名江东兵,骨子里的悍勇被彻底点燃,衝到近前,不由分说举刀便劈,大刀寒芒一闪,带著破风之声狠狠落下! 这一刀,快!狠!准!抓住了蒋钦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又被王才牵制的绝对时机!! 电光石火间,蒋钦凭藉千锤百炼的战场本能,拖著伤腿拼命向右前方拧身,关兴的刀锋几乎擦著他的肩头划过,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身形踉蹌间,这位江东宿將身处绝境,爆发出了惊人的斗志。 只见他怒吼连连,手中大刀骤然提速,一波狂风骤雨般的抢攻,不仅把王才和关兴双双逼退,更在王才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跟著我!!衝过去!” 蒋钦不是怕死,只是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战斗愈发惨烈,荆州兵前赴后继,堵住任何一个可能的缺口,但蒋钦依旧拖著重伤之躯,不住地往江边靠近。 一名荆州兵长枪即將刺中他胸口的瞬间,蒋钦猛地矮身,整个人贴著地面向前滑出,手中的大刀狠狠劈向那枪兵的小腿!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名枪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长枪也歪向了一边。 前方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蒋钦借著前冲的势头,怒吼著,大刀左右挥砍,又斩杀了两人。 身后的江东兵,也跟著疯了一般,顺著蒋钦撕开的缺口,向前猛衝。 短兵相接,他们每一步移动,都会付出伤亡,这是你死我活的廝杀。 廝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在江滩上匯成一片。 蒋钦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添了多少伤口,鲜血早就染红了他的衣袍,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泡过一样。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手中的大刀一次次挥出,眼里只有一个目標——江边! 荆州兵的阻拦一波接著一波,可没有一个人能挡住蒋钦的脚步。他们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江东老將,不少人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畏惧。 当蒋钦终於一脚踏上江边湿润的沙滩时,他的身后,只剩下了十二个人。 “跳江!!” 蒋钦声嘶力竭地怒吼一声,纵身一跃,朝著翻涌的江水狠狠跳了下去! “噗通!” 剩下的江东兵没有丝毫犹豫,一个个跟著纵身跃起,接连跳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噗!噗!噗!” 岸边的荆州兵不停放箭,箭矢如雨般射入江中,不多时,江面上便浮出了几具尸体。 可蒋钦水性惊人,入水后便借著水势潜游而去,再没露出身影。 蒋钦绝境之中的悍勇与顽强的求生意志,让马謖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何为乱世猛將。 虽然蒋钦逃了,但马謖很清楚,他身中金汁箭,如此重伤,未必能真的脱险。 岸边的关兴等人则怒声喝骂著,不停拍著大腿嘶吼,甚至有几个水性好的士卒,当场就要脱甲跳江去追。 可就在这时,借著火光的映照,马謖的瞳孔骤然收缩,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正在飞速逼近,目標赫然是他所在的这片江滩! 距离越来越近,景象也愈发清晰。是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全是战船! 和蒋钦、徐盛他们之前乘坐的十二艘商船截然不同。 当先的几艘艨艟巨舰,船体巍峨,如同移动的城堡。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旗號,可那毫不掩饰的磅礴气势,那铺满整个江面的规模,除了吕蒙亲率的江东主力大军,还能有谁?! 此时此刻,蒋钦的突围逃走,似乎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真正的正主,来了! 第49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船帆蔽空,櫓桨如林。 距离越近,空气中的热浪便越是浓烈,江面上,开始出现漂浮的散碎焦木、破烂帆布、还有尸体。 吕蒙的心,一点一点向下沉,如同坠入冰窟。这场通天大火,绝非意外。先锋船队,凶多吉少。 “再快些!” “报——都督!水中有活人!似是……我方士卒!”大船的瞭望塔上,哨兵大声稟报。 吕蒙急步抢到船边,只见前方数百步外,靠近北岸的缓流处,几块焦黑的船板碎片和半截断裂的桅杆旁,似乎趴伏著几个人影,隨著波浪起伏,有人还在微弱地挥动手臂。 “放下舢板!快救人!”吕蒙厉声下令,同时心中不祥预感更浓。 数艘轻捷的走舸如同离弦之箭,从大船间飞速划出,驶向那几处漂浮物。不多时,舢板返回,抬上数人。 皆衣衫襤褸,浑身浸透,面无人色,多数已然昏迷,仅有一二人眼神涣散,口中喃喃不知所谓。 其中被小心翼翼平放在甲板上的那人,伤势最重,让见惯生死的將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正是蒋钦。 他几乎已不成人形。身上的衣服早已与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身上还插著箭。 他脸色惨金,嘴唇乌紫,气若游丝,唯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公奕!”吕蒙抢步上前,饶是他心志坚如铁石,见此惨状,亦是双目赤红,声音发颤。 “军医!快!不惜一切代价,救活蒋將军!” 隨军医官连滚爬来,剪开黏连的衣物,检视伤口,脸色越来越白。“都督……蒋將军失血过多,伤口皆深及骨髓,更兼水寒侵体,毒气攻心……恐……恐……” “快救他!”吕蒙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催促,“用最好的药!一定保住他的命!我要他活著!这是军令!” “是!是!”医官冷汗涔涔,赶忙救治。 “加速!靠岸!”吕蒙不再等待,他要知道,那火光冲天的江畔,究竟发生了什么。 庞大的船队缓缓靠近老鸛湾北岸。尚未完全停稳,吕蒙已率先跃下,陆逊、周泰、韩当等江东核心將领,皆顶盔贯甲,面色凝重,紧隨其后。 然后,他们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无数具尸体,以各种扭曲、残缺、恐怖的姿態,铺满了这片滩涂,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 有被乱箭射成刺蝟的,箭矢犹在尸身上微微颤动;有被刀斧劈开胸腹、头颅的,內臟与脑浆涂地;有被长枪洞穿,钉死在地的; 残肢断臂、碎裂的甲叶、折断的兵刃、丟弃的旌旗,混杂在尸骸与血泥之中。几处较大的尸堆旁,土地被染成诡异的紫黑色,那是血液过度浸透的结果。 江边,一些船只的残骸仍在冒著缕缕青烟,船体焦黑崩塌,大半没入水中,只有狰狞的龙骨和烧成炭状的船板翘出水面,如同巨兽死后的嶙峋骨骸。 岸边散落著更多破碎的船板、烧焦的缆绳、以及一些尚未完全烧毁的箭矢、皮囊等杂物。 陆逊白皙清癯的面容上,血色也迅速褪去,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比他预想过的任何败仗都要惨烈十倍。 这不是两军对垒后的战场,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屠杀陷阱! 先锋两百精锐,竟似被人如割草般收割於此!近乎全军覆灭,而且每一人都死状极其惨烈。 周泰虬髯怒张,咬牙切齿,看著满地同泽的尸体,破口骂道:“直娘贼!荆州狗!安敢如此!” 韩当老成,鬚髮皆已花白,此刻也是面色铁青,鬍鬚微颤。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几具尸体的伤口,又拾起一支插在尸身上的箭矢。 箭杆寻常,但箭鏃在晨光下闪著幽绿不祥的光泽,且质地特异。“都督,请看此箭。非是寻常箭鏃,似是金汁淬过。” 丁奉年轻气盛,性如烈火,见此情景,也是目眥欲裂,厉声吼道:“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都督!简直是把我江东儿郎当猪狗来屠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末將请为先锋,踏平江陵,鸡犬不留!” 潘璋亦在旁咬牙切齿:“蒋將军、徐將军何等英雄,竟遭此毒手!必是那糜芳等人使奸计害我袍泽!都督,速速进兵,末將愿亲斩糜芳首级,以祭我枉死將士!” 江陵城头的糜芳,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眾將群情激愤,怒吼咒骂之声不绝。 吕蒙弯腰查看了几具尸体后,也是又惊又怒,即便身为三军统帅,可他的表情,也是阴沉的嚇人。 难道……对方真的早有防备?早就知道自己会来? 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不,或许不是早就知道。 可能是先锋拔除前面烽火台时,不慎被对方察觉,故在此设伏以待。 一定是这样! 这个解释,是吕蒙唯一能接受的。 但无论如何,只有蒋钦等寥寥几个人活了下来,先锋部队近乎覆灭,奇袭之效已失大半。江陵,此刻必然已得知消息,严加戒备。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跑来,“稟都督,蒋將军……蒋將军似有话说!” 吕蒙霍然转身,大步流星返回旗舰。船舱內,蒋钦被安置在软榻上,气色已经恢復了些许。 “都……督……”见到吕蒙,蒋钦强撑著开口道。 “公奕,我在。莫急,慢慢说。”吕蒙俯身,儘量凑近一些。 蒋钦断断续续,每说一字都耗费巨大心力,“江边……芦苇……弓弩……毒箭……他们先烧船……断后……步骑合围……徐文向……战死……末將……无能……” “他们有多少人?可曾见到糜芳旗號?”吕蒙急问。 “………有数百人……皆是精兵……他们早有准备……似是专等我等……”蒋钦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与不甘,“末將……愧对……都督……愧对吴侯……” “公奕!公奕!”吕蒙连声呼唤。 蒋钦却已再次昏迷过去,气息奄奄。 吕蒙直起身,在船舱內缓缓踱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与疑虑,如同毒蛇,啃噬著吕蒙的心。但他迅速將其压制下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就此退兵,非但前功尽弃,他吕蒙必將成为天下笑柄,更无法向主公交代!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准备了这么久,隱忍了这么久,眼看江陵就在前方,岂能因先锋受挫而裹足不前? 糜芳、傅士仁是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 就算对方有备,凭他手中数万虎狼之师,上百战船,难道还拿不下一座人心惶惶、主力北调的江陵? 吕蒙眼中重新燃起凶狠决绝的光芒。他走出船舱,再次登上望台。陆逊、周泰、韩当、丁奉、潘璋等將皆已聚拢过来,人人脸上悲愤交加,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等待將令。 “诸位,”吕蒙的声音恢復了沉稳,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杀气。 “蒋钦与两百先锋將士的血,不能白流!此仇,必报!江陵,必下!” 他目光扫过眾將:“我料江陵虽有备,然其主力北调,守军不多,糜芳庸碌,傅士仁粗疏。江陵、公安不足为惧,定可拿下。” “丁奉、潘璋!” “末將在!”二將踏前一步,抱拳怒吼。 “命你二人为先锋,各率本部三千精锐,乘快船直趋江陵水门!若其水门有备,则择地登陆,先夺其码头,扫清障碍,震慑敌胆!为大军攻城开闢道路!” “得令!” “周泰、韩当!” “末將在!” “你二人统领中军步卒主力,隨后登陆,携带攻城器械,直逼江陵东门、南门!务必在今日之內,完成对江陵的陆上合围!” “遵命!” “朱然!” “末將在!” “你带人封锁江面,断绝江陵与上下游一切联繫,特別是北面与关羽军的联络!若有敌军船只靠近,无论大小,一律击沉!” 第50章 再次送信 江陵守军正严阵以待,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人瞪大眼睛,探身观望,只见一队骑兵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声急如骤雨,敲打著冰冷的大地,也敲在每一个城头守军的心上。 当先一骑,面容沉静,正是马謖。关兴、王才、谢云等人紧隨其后。 这些人连番激战加上策马奔驰,虽有些疲惫,但队列依旧保持著基本的严整,眼神中带著尚未散尽的杀气。 “是马参军!” “参军回来了!” “快,打开城门!” 城门守將认出马謖,急忙喝令士卒將城门打开。 马謖一马当先,冲入城中,身后骑兵鱼贯而入。吊桥隨即在刺耳的绞盘声中再次升起,城门轰然闭合 刚一入城,马謖便勒住战马,冲眾守军高声道: “江东吕蒙,背盟来袭!其先锋队伍,已於老鸛湾被我等近乎全歼。然其主力数万,战船过百,正溯江疾进。 大战在即,我等皆为荆州男儿,身后便是家园父母,保境安民,卫我乡土!我等责无旁贷!” 隨后,糜芳在一眾郡府属吏与家將簇拥下,也匆匆赶来。 “幼常!你们可算回来了!情况如何?” 糜芳抢上前几步,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马謖翻身下马,当即回道:“正如先前所料,江东吕蒙,白衣渡江,意图偷袭拔除沿江烽火台。 幸赖將士用命,於老鸛湾设伏,已將其先锋近乎全歼。”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糜芳倒吸一口凉气,近乎全歼?这战绩……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吕蒙主力就在后面,其船队旌旗蔽江,恐不下数万之眾,彼先锋受挫,主力定会加速来攻。” “什么?……竟有数万?”糜芳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就算江东来犯,他也更愿意相信,只是小股骚扰,何曾想过会是数万大军倾巢而来! “这…可如何是好?关將军远在襄樊,这……这江陵城兵不满三千,如何守得?” 糜芳的慌乱恐惧,马謖並不意外,又说道:“兵不在多,在精;城不在大,在固。江陵城高池深,且粮草器械充足。更兼我军新胜一阵,士气可用。只要部署得当,上下一心,坚守旬日,以待援军,並非不可能。” 儘管马謖这么说,可糜芳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心里不停的嘀咕著“数万……数万” 三千对数万,这是何等惊人的差距? “关兴。”马謖喊了一声。 “在!”关兴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回应,快步跑了过来。他以为马謖要分派守城任务,眼中跃动著跃跃欲试的战意。 “我要给君侯送一封书信,你可愿前往?” 马謖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让人帮他取来绢笔。 没想到,关兴却猛地摇了摇头,竟拒绝了,“不!参军,我不去!” 眾人皆感愕然,糜芳也疑惑的看向关兴。 马謖並未生气,而是饶有兴趣的看著他。 关兴的声音提高了,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送信,谁都可以去!但守城不同!江陵兵少!多一个人站在城头,就多一分力量。” 他猛地回身,指向城內方向,语气非常坚定,“我的家也在这里!我要留下,守护江陵,守护家人!” 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道理和最滚烫的血性。 王才、张石等沙场老卒,看著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去稚气、眼神坚毅的“小公子”,纷纷称讚。 不愧是君侯的儿子!果然有种! 糜芳插话道:“幼常啊,其实方才你未归来之时,我已命人將最近的烽火台点燃了!也派人专程去送信求援了,或许不必再送信了……” “不!还是要送的。” 糜芳也不勉强,“也好,最好能让关將军早些回来。”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江东的数万人马”,儘管之前对关羽有诸多怨恨和不满,但大敌当前,为了守城,为了保命,他也盼著关羽回来。 只有关羽回来,江陵才能万无一失。 马謖在关兴肩头拍了两下,並没有责怪他拒绝了送信的任务,而是称讚道:“好!既然你决意留下那便留下吧,记住你今日之言。守城,非匹夫之勇,需要听从號令,与袍泽同心!” “诺!” 关兴用力点头,转头看向远处的江面,心中涌动著澎湃的战意,这一次,定要杀个过癮,绝不让江东鼠辈进入江陵! 既然关兴不去,马謖便选了另外一名亲兵,李从柯。 很快,有人飞奔而来,取来了绢笔,时间紧迫,马謖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蹲在地上写信。 书信並不长,但这封信至关重要。 写完书信,將信使送走,马謖顾不得休息,他转过身,对王才、张石等人,只说了四个字: “上城,备战!”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脚步,朝著通往东门城楼的马道,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关兴毫不犹豫,提刀紧隨。王才、谢云等人也快步跟上。 糜芳站在原地,搓著双手,久久呆立,此时此刻,要说心情最复杂之人,非他莫属。 对马謖,既恨他,又感觉要依仗他,毕竟大敌將至。 对关羽,糜芳是真不想让他回来,可又不得不盼著他回来解围。 天光放亮后,敌人终於出现了。 东南方向,天地相接之处,出现了船只,密密麻麻,快速逼近。 “来了!”有人惊呼。 所有人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排在最前面的是数十艘轻捷的快船,沿江疾驰而来,船头激起的白浪在天光下格外刺眼。船上挤满了顶盔贯甲的江东士卒,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船只迅速靠向几处水流较缓的江岸,不等完全停稳,便有悍卒跳下齐膝深的江水,嚎叫著向岸上衝来,迅速在江滩集结。看旗號,正是丁奉、潘璋的人马! 不多时,更多的船只出现在江面上,大小不一,运输著更多的步卒、战马、以及拆卸开的攻城器械部件。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自江中源源不断涌上岸边。 江滩、河汊、附近的丘陵缓坡,迅速被黑压压的人潮所覆盖。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隨著时间推移,东南方向的江面上,出现了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绝望的阴影。真正的艨艟巨舰,如同移动的城堡,缓缓驶近。 楼船高耸,帆檣如林,几乎遮蔽了半边江面。一面面巨大的將旗在桅杆顶端迎风狂舞,“吴”、“吕”、“陆”、“周”、“韩”……一个个代表著江东顶尖统帅与悍將的名號,映入每一个江陵守军的眼帘。 糜芳虽然强壮镇定,但手扶著垛口,腿已经发软了,若不是扶著城墙,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嘴唇哆嗦著,身子明显的颤慄起来,“数万……真有数万啊……这……这可如何守得住……” 不仅是他,许多初次经歷如此阵仗的守军士卒,也被这铺天盖地、气势汹汹的敌军骇得脸色发白,握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 马謖之前带出城的那些人,那已经是从守军里面挑出来的精锐了,其他人,多是老弱,战力和斗志明显要差上一截。 第51章 陆逊请命 江陵城东,江东大营。 中军大帐已然立起,虽显仓促,但旌旗肃列,刁斗森严。帐內燃著数盆炭火,驱散著江畔冬日的湿寒。 吕蒙的面前一张临时拼凑的简陋木案上,摊开著南郡及周边地区的简易地图,山川城池,江河要道,皆以朱墨粗略勾勒。 陆逊、周泰、韩当、丁奉、潘璋、朱然等人分列两旁,人人甲冑未解,目光灼灼,帐外,隱约传来大军安营扎寨的喧囂、战马嘶鸣之声。 吕蒙环视眾人,目光深邃,“江陵城高池深,且还是关羽新筑之城,果然名不虚传。” 他方才已亲自乘船沿江巡视,仔细观察了江陵城墙。城高墙厚、垛口密布,护城河引江水灌入,宽阔难逾。城头守军旗帜严整,兵甲反光,虽人数远逊己方,但显然对方已经做好了准备。 “都督!” 丁奉按捺不住,出列抱拳,声如洪钟,“管他城墙多高,池水多深!末將愿为先锋,率敢死之士,驾梯猛攻,誓要擒杀糜芳!为死去的將士们雪恨!” “末將亦愿往!”潘璋紧隨其后。 诸將群情激奋。周泰、韩当虽未出声,但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的战意,说明了一切。 吕蒙抬了抬手,帐內迅速安静下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眾將,见陆逊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想著什么,便问道:“伯言,你似乎,另有思量?” 陆逊闻言,看向吕蒙。他年纪虽轻,但气质沉静儒雅,在这满帐赳赳武夫中显得格外不同。 “都督明鑑。诸將求战心切,士气可用,此乃我军之利。”他话锋一转,手指指向江陵以西的方向。 “然江陵之危,成都刘备、诸葛亮一旦得报,岂能坐视?纵然关羽一时难返,益州焉能不派援兵?若其遣一上將,提精兵顺江东下,则我大军侧翼尽露,形势堪忧!”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方才请战心切的丁奉、潘璋等人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了几分。 吕蒙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頷首。陆逊所虑,正是他心中隱隱不安之处。 他此番偷袭,赌的就是关羽主力北调、江陵空虚,想要速战速决,在各方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江陵。如今先锋受挫,奇袭的效力已失,江陵有了防备,战事必然迁延。 关羽回援需要时间,但益州派兵东下,同样需要时间。夷陵秭归必须控制在自己手中。 “伯言所言,深得我心。” 吕蒙当即点头,沉声道:“此二地,必须抢在益州援军之前,將其牢牢控於掌中!” “伯言,给你精兵五千,战船五十艘。即刻率军西进,溯江而上,以最快速度,夺取秭归、夷陵!沿途关隘,能招降则招降,不能则强攻!务必站稳脚跟,构筑营垒,广布斥候,西拒益州之兵,保我大军侧翼!” 陆逊神色肃然,郑重抱拳:“都督信任,逊敢不效死?必夺秭归、夷陵,锁住蜀道,使益州一兵一卒不得东出!” “好!” 吕蒙抚掌,隨即对帐外喝道:“传令!点齐五千精锐,拨快船五十,归陆伯言节制!即刻拔营西进!” “诺!”帐外传令官高声应命,脚步声匆匆远去。 陆逊再对吕蒙及帐中诸將一揖,转身大步出帐,白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丝毫不比正面攻打江陵轻鬆。 此去西行,山高水急,敌情不明,且是客地作战,必须速战速决,夺取夷陵秭归。 看著陆逊离去,帐中气氛稍缓,但凝重未减。 分兵五千,对吕蒙並不算什么,这一次,他足足带来了四万人马,可以说,精锐尽出。 从一开始,吕蒙就没想强攻江陵,只要把江陵彻底困死,他便有信心不战而下。 挡住关羽的回援,挡住益州的援兵,这步棋,也就成功了一多半。 吕蒙盯著地图沉思片刻后,目光又落在了公安。 公安与江陵,隔江相对,互为犄角。 他早已掌握了情报,守將傅士仁和糜芳一样,皆与关羽不睦,且此人性情粗疏,贪杯好利。或许有文章可做。 “仲翔。” 一人应声出列。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著儒袍,头戴进贤冠,气质与满帐武將截然不同,正是江东名士虞翻,虞仲翔。 “在。”虞翻拱手,神態从容。 吕蒙看著他,缓缓道:“公安傅士仁,性情粗疏,与关羽素有嫌隙。今我大军压境,江陵被围,其心必乱。我欲遣你为使,携我亲笔书信,前往公安,面见傅士仁,若能將他劝降,便是大功一件。” 帐中诸將闻言,皆露诧异。丁奉忍不住道:“都督,那傅士仁不过一莽夫,何须遣使?待末將攻下江陵,提兵南下,顺势便碾平了公安!” 吕蒙摇了摇头,目光幽深:“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能说降此人,兵不血刃取下公安,则可极大震慑江陵守军,摧垮其抵抗意志。” 他顿了顿,对虞翻叮嘱道:“仲翔,你素有辩才,熟知荆州內情。此去公安,可见机行事。 告诉傅士仁,关羽骄横,刻薄寡恩,糜芳庸碌,江陵旦夕可下。 吴侯思贤若渴,宽厚待人,若他能审时度势,举城来归,不失封侯之位,富贵可保。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公安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吕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你可暗示他,此番我江东对荆州势在必得,各方响应者眾多,非止他一人,让他识时达务,切莫自误,如何措辞,你自斟酌。务必力求,不战而下!” 虞翻静静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淡然微笑,拱了拱手:“都督深谋远虑,那傅士仁,翻亦素有耳闻,此去公安,必竭尽所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其来降。” “好!”吕蒙提笔,就著案上纸墨,挥毫疾书,片刻即成。他將书信交予虞翻,“此为我亲笔招降信,你带去。再予你快船两艘,护卫二十人。即刻前往!” “诺!” 虞翻双手接过书信,小心纳入怀中,对吕蒙及眾將一揖,转身翩然而去,宽袍大袖,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前往虎狼环伺的敌城,而是去赴一场文会清谈。 目送虞翻离去,吕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分兵锁西线,遣使图公安,双管齐下,都是为了应对“明牌”之后,可能出现的四方变数,尤其是为了对付那个他最忌惮的敌人——关羽,关云长! 此刻的吕蒙,做梦也想不到,他最大的敌人,並不是关羽,而是一个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目光转向“襄樊”的方向,吕蒙相信,既然江陵已经有了警觉,关羽必然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以关羽的性格,得知老巢被袭,必然会暴怒,他会立即回兵。 一旦关羽率精锐星夜回援,这才是吕蒙面临的最大压力。 想到这,吕蒙再次叮嘱朱然,务必守住汉水江面,挡住关羽! ………… 从辰时末江东主力兵临城下,到此刻日头西斜,已过去近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糜芳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一次次亲自登城观察。 江东兵已经扎下了营帐,连绵不绝,军容之盛,声势之壮,让他心胆俱裂。 他甚至能看清远处营寨中,那些赤膊的江东力士喊著號子,將巨大的攻城锤部件从船上拖拽上岸,將一捆捆粗长的云梯木料堆叠成山。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江东军並没有攻城,他们只是封锁了江面,只是在扎营修整。 这种沉默的、持续的压力,比狂风暴雨般的猛攻,更让糜芳感到窒息与恐惧。 “幼常!”糜芳终於按捺不住,再次找到了马謖。马謖正与王才、张石、关兴等人在商议著什么。 “太守,有何事?” “这……这吕蒙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兵临城下,已是半日有余,为何迟迟不见攻城?兵书有云,『兵贵神速』,他既知江陵有备,更该一鼓作气才是!这般只围不攻,是何道理?莫不是……另有奸计?” 第52章 关羽暴怒 王才、张石、关兴等人也停下商议,看向马謖。他们心中同样有此疑问。 关兴更是忍不住插嘴:“是啊,参军,那江东狗莫非是怕了?被咱们昨夜杀破了胆?” “吕蒙此举,正在我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糜芳一愣。 “正是。” 马謖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敲了敲厚重冰凉的青砖,“诸位请看,这江陵城,乃是关將军用心修筑之城,城高池深,箭楼密布,乃我南郡锁钥,天下坚城!如今滚木擂石堆积如山,金汁火油也准备充足。 吕蒙虽有数万之眾,然屯兵於如此坚城之下,若要强攻,需填多少人命?需耗多少时日?他心里岂能不知?岂能不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昨夜老鸛湾,他两百先锋精锐,顷刻覆灭,船只尽焚。此乃前车之鑑。吕蒙身为江东大都督,统御三军,非是莽夫。 他知我城中虽兵少,但有坚城可恃。强攻,乃下下之策,纵使得手,也会损兵折將,非其所愿。故而,他选择围而不攻,想外施压力,乱我军心。” 他看了一眼糜芳,没有说出“迫降”二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吕蒙想以势压人,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不是傻子,这江陵,可是铁打的骨头,没那么好啃! 马謖这番话,条分缕析,冷静透彻,將吕蒙的意图剖析得明明白白。王才、张石等將领闻言,暗自点头,心中因敌军势大而產生的些许惶惑,被这番理性的分析冲淡不少。 是啊,攻城是要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人。 糜芳听了,脸上疑虑稍减,但忧色未去:“话虽如此,可他这般围著,不停吶喊鼓譟,我军心亦不免浮动。且城中兵少,多为老弱,久守之下,恐生变故啊……” 马謖心中鄙夷,如此关头,竟说出这种泄气话。 他没有安慰糜芳,而是看向其他人,高声道:“传我將令!立刻將城头所有滚木擂石,就垒在垛口之旁!要堆得高高的,让城下那些江东兵瞧个清楚,看个明白!想啃下这块硬骨头,吕蒙得准备好满口牙都被崩断!” 此言一出,王才、张石、关兴等人精神大振,齐声应诺:“得令!” 时值初冬,北地苦寒。 关羽將曹仁残部死死困在樊城孤城之內,日夜攻打,箭矢如雨,衝车撼墙,樊城城墙多处崩塌,只能以木板草袋仓促填补。 自从上次击退徐晃后,关羽专门分出一半的人马防备徐晃,而且是他亲自领兵,马謖的提醒,让他彻底对徐晃引起了重视。 即便只有一半兵力攻城,樊城也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破城似乎只在旦夕之间。 “报——!” 一声悽厉悠长的急报声,陡然自帐外传来。 紧跟著一名哨骑,冲入帐中,扑倒在地,“君侯!南郡……南郡急报!沿江……沿江烽火示警!狼烟冲天!” “什么?!” 帐中眾人霍然变色。那是最高级別的预警,意味著江陵方向,出现了大规模的外敌入侵! 没多久,糜芳的求援信也到了。 “江陵危在旦夕!芳虽竭力守城,然兵微將寡,恳请君侯速速回师救援!迟则江陵不保,南郡休矣!糜芳百拜,顿首泣血!” “吕——蒙——!!” 关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却如同猛虎的咆哮,蕴含著滔天的愤怒。 赵累、王甫面面相覷,脸色煞白。他们虽知江东素有异心,马謖也曾多次提醒,但万万没想到,孙权竟敢在关羽北伐最关键之时,行此卑劣背刺之举! 关羽蚕眉倒竖,凤目圆睁,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某在此与曹贼生死相搏,为国除奸,江东鼠辈,竟在我后方偷袭,当真背信弃义,无耻之尤!!” 他胸中气血翻腾,眼前似有瞬间发黑。江陵!那是他北伐的根本,粮草輜重屯集之地,家小部曲安居之所,更是连接荆益的枢纽! 江陵若失,则北伐大军顷刻间成为无根之萍,退路断绝,粮草不继,军心溃散!届时前有曹仁、徐晃虎狼之师,后有吕蒙江东劲旅,数万將士將死无葬身之地!更遑论兴復汉室的宏图大业,將一朝尽毁! 他猛地想起马謖,那个异常执拗的年轻参军。虽然关羽让他协防江陵,但从心底深处,未必没有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过于谨慎。 如今看来,哪里是小题大做?分明是深谋远虑!有先见之明! 反倒是自己被水淹七军的胜利所迷惑,低估了江东的野心与卑鄙。 “马謖……马幼常……”关羽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有愧疚,也有欣赏。 “君侯!” 赵累强压心中惊惶,趋前一步,急声道,“江陵危急,根本动摇,必须回救!然樊城指日可下,徐晃新败,此时若退……” “此时若退,则前功尽弃!”王甫接过话头,脸上满是不甘与痛惜,“樊城旦夕可破,曹仁已成瓮中之鱉。此时回师,等於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樊城!” 帐中诸將亦纷纷出声,有的主张立刻回师,有的认为应先破樊城再回军,爭执不下,帐內一片嘈杂。 谁都明白,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救江陵,则北伐大业功亏一簣;不救江陵,则根基尽失,满盘皆输。 “够了!” 关羽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声音。 “江陵,必须要救!那是我们的根基所在!那里有我们的粮草、军械、家小,某岂能坐视后方沦丧,荆州被鼠辈所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我將令:攻城各部,即刻停止攻击,收拢人马器械!围头、四冢防线,由关平、廖化统领,务必挡住徐晃。我当亲率精锐,回师救援,诸军需同仇敌愾,谨防曹军趁势追击!” 一连串命令下达,显示出关羽在极度愤怒与急迫中,依旧保持著名將的决断与冷静。 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江陵等不起,每拖延一刻,陷落的风险就大一分。 赵累、王甫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忧虑,以及深深的不甘。 筹备经年,血战连月,多少儿郎埋骨他乡,方才造就这威震华夏、樊城即將告破的大好局面。 转眼间,却因江东的卑鄙偷袭,而不得不尽弃前功,仓皇南顾。 这种功败垂成的巨大遗憾与憋闷,几乎令人吐血。但他们更清楚,关羽的决定是正確的。江陵若失,一切皆休。 “诺!” 诸將轰然应诺,虽心情沉重,但军令如山。 第53章 万万不可回师 半日后,就在关羽点齐一万最为精锐的骑步卒,大军开拔之时—— “报——!!!南郡急使!马参军信使到——!!!” 关羽颇感吃惊,之前刚刚接到糜芳的求援,现在马謖又来信了,莫非江陵那边又出事了? “快带信使来见我。” “君侯,马参军……亲笔书信……”那信使衝到近前,气力已竭,竟直接从马背上滚落,挣扎著单膝跪地,双手將信筒高高捧过头顶。 关羽几乎是从那信使手中夺过书信,见信使累得不轻,整个人几乎要昏迷过去,便吩咐道:“取水来!扶他下去救治!” 赵累、王甫等人也赶忙围拢了过来,关羽迅速取出书信,匆匆展开: “吕蒙率军数万,战船盈江,已然来袭。其先锋二百精锐,已於老鸛湾被我设伏近乎全歼,焚船十二艘。” 开篇数行,触目惊心,印证了糜芳急报,却也带来了“歼敌先锋”的细微亮色。关羽呼吸一窒,急忙往下看。 “謖斗胆,泣血以諫君侯:万勿回师!万万不可回师!!!” 不让他回师?在关羽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江陵的时刻,马謖竟让他不要回去? 关羽不由得瞪大了凤目,满心疑惑。 “樊城曹仁,已成瓮中之鱉,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此乃千载良机,若因南郡之变而弃,则北伐大业,功亏一簣,將士热血,尽付东流! 謖恳请君侯:反其道而行之!继续猛攻樊城,昼夜不息!君侯攻得愈急,则曹操、吕蒙必疑神疑鬼,摸不清我军虚实! 至於江陵,君侯勿忧!城中守备充足,况謖並非坐守,早已遣人分赴荆州各地警示严防,更已选派死士,携謖亲笔书信,西向成都,稟报大王与军师,请求发兵。 多方援救,纵有先后,然优势在我,江陵绝非孤城! 故謖百拜顿首,泣血再諫:君侯!若信我!信江陵將士!当专心攻樊,速破曹仁!” 信,还是不信? 信他,则意味著將江陵、將家人、將整个南郡、將数万军民的生死,完全託付给马謖。 不信他,则即刻挥师南下。但正如马謖所言,仓促南撤,军心溃散,后有徐晃追兵,前有吕蒙以逸待劳,而唾手可得的樊城与北伐大业,將彻底葬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点滴流逝。 沉思良久后,关羽吩咐道:“传信使来。” 已被灌下热汤、裹著毛毡的李从柯,稍微缓过来一些,被两名亲卫搀扶著,再次来到关羽面前。 关羽目光如炬,直视著他,忙问道:“马参军遣你之时,江陵情景,究竟如何?你亲眼所见,一一稟来,不得有半字虚言。” “诺!” 李从柯挣扎著站直,努力让声音清晰,“小的清晨隨参军退入城中时,吕蒙大队战船已出现在下游江面,但尚未完全靠岸合围。 参军说我等已准备充足,城头滚木、擂石、箭矢早已堆积如山,还有数十口大锅,金汁已备得足足的……”他把自己所知的情况,全都告诉了关羽。 “那伏击,详情究竟如何?”关羽追问。 “参军带我於老鸛湾芦苇丛中设伏,先以火箭焚其战船,再以弓弩覆盖,步骑合围。江东先锋二百余人,皆为悍卒,然被我军杀得尸横遍野,仅十余人跳江逃生……。”李从柯作为亲身参战者,说的非常认真,带著特有的自豪。 关羽问过之后,心情渐渐变得沉稳,李从柯的敘述,与信中所写相互印证。 马謖並非空口白话,他有近乎全歼敌人的初战大胜,还准备了一个月的守城布置,更有与城共生死的决心。 赵累、王甫等人,皆屏息凝神,望著关羽。 不知过了多久,关羽那双丹凤眼中,先前的焦虑、暴怒,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令:各军归营,解除开拔之令。攻城各部,继续昼夜猛攻樊城,攻势需更甚往日,围头、四冢防线,加倍警戒,多设旌旗刁斗,广布疑兵,严防徐晃窥探虚实,若其来攻,坚决击退!” “赵累,你即刻擬一道告示,並传阅各营,后方无忧,大王援兵不日即到,诸位不必忧虑。” 一连串命令,与片刻之前“回援江陵”的指令截然相反,却更显果决凌厉。 最后,关羽將马謖在城门口匆匆写下的那封书信,极其郑重地收了起来。 “幼常,江陵,某便託付於汝。吕蒙、孙仲谋……尔等背信之耻,某记下了。待某拿下樊城,擒杀曹仁,提得胜之师,携破曹之威,回师南向之日,便是与汝清算此血债之时!” “诸將!” 他长身而起,声如洪钟,震得帐顶微尘簌簌而下,“各司其职,依令而行!北伐成败,荆襄安危,尽在此一举!敢有畏敌不前、玩忽职守者,吾之青龙刀,绝不饶恕!” “诺!!!” 帐中诸將,虽心中依旧惊涛骇浪,但见主帅已然决断,气势如虹,无不血脉賁张,轰然应命,转身大步出帐,执行军令。 ………… 江陵守军的態度让吕蒙隱隱感到不安。面对数万大军合围,城头並未出现预期的慌乱。 反而在今日午后,他们公然將更多的守城器械,明目张胆地堆上垛口,垒得老高,这分明是做给他看的,是在宣告:江陵有备,不怕你来攻! 强攻的念头,在吕蒙脑中盘旋了无数次,又被理智强行压下。江陵之坚,超乎预期。 纵能攻下,也必是尸山血海,元气大伤。 他原本寄希望於公安的傅士仁,若能说降此人,必能提振己方士气,重创江陵的守军意志。 然而,虞翻却带回了不好的消息。 只见虞翻踉蹌入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吕蒙。 “仲翔?”吕蒙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何以如此模样?公安之事如何?那傅士仁……” 虞翻勉强稳住身形,无奈地嘆了口气:“都督……属下有负重託……那傅士仁他非但不降,反而……” “反而如何?”吕蒙的声音冷了下来。 “反而掷还都督书信,口出恶言,折辱卑职,拒绝归降!” 瞧虞翻这狼狈模样,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冷遇。 帐中一片譁然!丁奉、潘璋等將顿时怒髮衝冠,按剑怒骂:“直娘贼!傅士仁那腌臢泼才,安敢如此!” “区区一莽夫,也敢大言不惭!都督,末將请令,踏平公安,生擒此獠,剥皮抽筋!” 吕蒙脸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但並未如诸將般暴怒。 “都督!”周泰再也按捺不住,“傅士仁不知死活,竟敢辱我江东使臣,此仇不报,我军威何存?末將请令,率本部五千儿郎,立即攻打公安!不破此城,不擒傅士仁,末將提头来见!” “末將愿同往!”丁奉、潘璋亦齐齐出列,眼中凶光四射。白日里请战攻打江陵被压下的火气,此刻尽数转向了“更软”的公安。 吕蒙没有立刻回答,他陷入了沉思。 傅士仁的强硬,出乎意料,著实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本想先困江陵,再下公安,只要能劝降公安,必能重创江陵的士气。 如今公安这根看似最易拔除的钉子,竟然也变成了硬骨头。若置之不理,傅士仁甚至会偷袭自己的后方。 更重要的是,若连傅士仁这等货色都敢如此强硬,他吕蒙、他江东大军,在荆州人眼中,还有何威信可言? 江陵不好打,难道连公安也啃不下? 那所谓“夺取荆州”,岂不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必须用雷霆手段,拿下公安! 思虑及此,吕蒙猛地睁大双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杀伐决断。 “周泰!” “末將在!” “命你率本部五千精锐,另调韩当將军麾下两千善攻之卒,再拨快船五十,即刻攻打公安!” “得令!”周泰、韩当轰然应诺,杀意凛然。 第54章 陆逊定计 北地的冬,比荆江之畔更为酷烈。 偃城中军帐內,炭盆烧得正旺,驱散著渗入骨髓的寒意,却驱不散徐晃眉宇间的忧虑。 他未著全甲,只披了件半旧的皮氅,左臂用麻布层层包裹,那日朱盖战死,他亲自断后,但还是被关羽劈中了一刀。 天寒地冻,伤口癒合极慢,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疼痛。 虽然之前徐晃曾派人往城中射箭,曹仁也知道来了援军,但现在樊城依旧岌岌可危,粮草几乎耗尽。 每每思及此处,徐晃便觉左臂伤口隱隱作痛,心头更如压著千斤巨石。 救人如救火,徐晃几次带伤出战,都未能越过关羽的阻击。 “报——!魏王使者到!!” 帐外亲卫一声通传,將徐晃从思绪中惊醒。 “快请!”徐晃起身,因动作稍急牵动伤臂,眉头一蹙,又强行舒展。 帐帘掀起,寒风捲入。一人当先步入,並未顶盔贯甲,只著一身深青色长袍,头戴寻常的纶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沉静,正是司马懿。 “徐將军,別来无恙。”司马懿拱手为礼,声音平和。 “仲达此行,可是魏王有钧旨?” “將军伤势未愈,仍督师於外,辛苦了。” “分內之事,何言辛苦。”徐晃摇头,眉间忧色难掩,“只是樊城堪忧,末將愧对魏王重託。” “將军所忧,无非关羽兵锋正盛,樊城垂危,而我军新挫,急切难下。 然,若有一事,可令关羽不战自退,襄樊之围,顷刻可解,將军以为如何?” 徐晃闻言,霍然抬头,眼中爆出精光:“何事能令关羽退兵?莫非……魏王亲提大军来援?” 司马懿轻轻摇头,“非是魏王大军,而是……江东,已经动了。” “江东?”徐晃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失声道:“孙权?他……他果真背盟偷袭荆州了?” 此事虽在各方预料之中,但当真发生,依旧令人震撼。 “正是。”司马懿微微頷首,嘴角带出了一丝笑意,“吕蒙亲提数万大军,战船蔽江,此刻,怕是已兵临江陵城下了。” 徐晃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久经沙场,也被这消息震得心中一惊。 江陵被袭,等於抄了关羽的后路,断了他的根基!纵使关羽是万人敌,面临此等绝境,焉能不退? “消息……確切?”徐晃声音有些发乾。 司马懿语气篤定:“千真万確,吕蒙用兵迅猛,江陵空虚,恐难久持。关羽此刻,想必已得急报,正方寸大乱,不日必会退兵。” 徐晃只觉胸口那块压了多日的巨石,骤然鬆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里面既有襄樊之围將解的庆幸;也有一丝对关羽被人偷袭即將走向绝境的同情。 “既然如此,是否在关羽退兵之时,我军倾巢而出,衔尾追击,与吕蒙前后夹击,必可一举重创关羽。” 在徐晃看来,这简直是毕其功於一役的绝佳战机!关羽归心似箭,军心必乱,若是全力追击,与吕蒙前后夹攻,关羽纵有通天神勇,也难逃覆灭之局! 然而,面对徐晃激昂的请战,司马懿却再次摇头,“魏王希望看到的是,让他们两家,在荆襄之地,狠狠地死斗!” 他顿了顿,看著徐晃眼中渐渐升起的明悟与震撼,继续道:“关羽若急退,我军纵全力追击,固然可获小胜,然关羽驍勇,困兽犹斗,我军亦难免折损。 魏王提醒过,绝不可让关羽死在我们手里,那样只会激怒刘备,白白便宜了孙权。 若是斩杀了关羽,荆州顷刻易主,则孙权独大,尽收荆襄,其势更盛,反成魏王心腹之患。” 司马懿寥寥数语,却將曹操那深沉老辣、坐观虎斗的帝王心术,勾勒得淋漓尽致。 “故而,魏王让我来传话,让关羽安然退去,不必阻拦,更不必大举追击。將军只需確保襄樊不失,樊城之围得解,便是大功一件。至於荆州……” 司马懿的嘴角那抹神秘的弧度再次浮现,眼中冷光闪烁,“便让那孙仲谋与关云长,好生爭夺一番吧。待到他们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之时,魏王再整军南下,收取渔人之利,岂不更妙?” 曹操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一地的胜负,而是整个天下。 关羽和孙权,一个是威震华夏的猛虎,一个是蛰伏江东的豺狼,让他们在荆州这块肥肉上撕咬、流血、耗尽力气,这才最符合曹操的利益。 “末將……明白了。”徐晃用力点了点头。 司马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送走司马懿,徐晃对一旁的殷署吩咐道:“马上传令各营,严守阵地,无本將军令,不得擅自出战。多派游骑斥候,给本將军死死盯住关羽大营!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诺!” 在徐晃看来,用不了多久,关羽自会退兵。 只要关羽退兵,襄樊也就安全了。 ………… 陆逊带人前往夷陵,船队以最快的速度逆流而上。然而,越是接近夷陵,陆逊心中的警惕便提得越高。 既然江陵已有防备,那夷陵想必也得到了示警。 於是,他马上派出斥候先行打探。 很快,斥候返回,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夷陵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巡哨森严,江边多设拒马鹿角。 守將乃宜都太守樊友麾下部曲,名詹晏、陈凤。 陆逊在脑海中快速搜索出这二人的情报,二人皆以勇力著称,詹晏性急,陈凤稍稳一些,都绝非深沉多智之辈。 掌握这些情报並不难,因为江东惦记荆州,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尤其是吕蒙接任大都督之后,对荆州的情报,更是上心,派了不少细作打探。 既然对方已有防备,夷陵绝不能硬攻。必须用计。而且,必须要快。 “传李异、谢旌来见。”陆逊对侍立一旁的亲卫吩咐,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片刻,两员將领应召入舱。当先一人年约三旬,面容精悍,目光锐利,正是偏將军李异。 另一人稍年轻些,体格雄健,乃是校尉谢旌。此二人皆以驍勇胆大著称,是陆逊麾下得力战將。 “二位將军,”陆逊示意他们近前,手指指向夷陵的方向,“夷陵有备,强攻不易。我欲用计取之,需二位助我。” “但凭將军吩咐!”李异、谢旌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陆逊將斥候所报詹晏、陈凤性情略述一遍,然后道:“李异,我给你三百精卒。专挑那些面相凶恶、嗓门洪亮之人。” 李异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將军,这是要……” 陆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 “你直接带人大张旗鼓前往夷陵,让他们速速献城,他们定然不肯,你便带人在城下挑衅喝骂,要让他们觉得,我江东只派了三百人来,视他夷陵守军如无物。” 李异是聪明人,闻言眼睛一亮:“將军是要让我激敌將出城?” “不错。” 陆逊点头,“詹晏性急易怒,受此挑衅,岂能忍受?他见你只带三百人,必生轻视,出城的可能性极大。你与他交手,许败不许胜,稍作接触,便装作不敌,向后败退。” 听完陆逊的计划,李异又高兴又兴奋,当即抱拳,“末將领命。” 等他离开后,陆逊则带著谢旌准备设伏。 ps:感谢左牵黄来右擎枪的20000打赏。 第55章 陆逊出手 未时三刻,夷陵东门外。 冬日的天光,透过厚重铅云,吝嗇地洒在长江北岸这片名为夷陵的台地上。 寒风自峡口呼啸而来,捲动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城墙借山势垒砌,不算极高,却因扼守峡口、俯瞰大江而自有一股险峻之气。 自接到江陵的示警后,这里便加强了戒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戒备中,东南方向,通往江陵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了不大不小的尘头。 “有情况!”城头哨兵厉声示警,弓弦拉动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詹晏与陈凤正在东门城中商议防务,闻报而来,登城观望。 只见尘头起处,一支兵马迤邐而来,人数不过三百上下,当先一桿认旗上,赫然是一个“李”字,看制式纹样,確是江东军旗无疑。 詹晏眉头紧锁,陈凤面带疑惑。三百人?就敢来夷陵城下? 那支队伍行至城下约一箭半之地,便停了下来。李异勒住坐骑,便开始朝城上喊话。 “呔!城上守军听真!某乃江东討虏將军麾下,横江校尉李异!叫你们主事的出来答话!” 语气囂张,態度倨傲,如同上官召唤下属。 城头一片譁然,守军无不怒目而视。 詹晏性如烈火,当即按剑上前,沉声喝道:“某便是夷陵守將詹晏!身旁乃是陈凤將军!李异,尔等无故犯我疆界,意欲何为?莫非欲背弃盟约,与我为敌不成?”他声音洪亮,隱含怒意。 “哈哈哈!”李异闻言,竟仰天大笑,笑声充满了嘲弄与不屑,“詹晏、陈凤,尔等莫非还在梦里不成?” 他笑声一收,脸上戏謔之色尽去,换上一种刻意为之的、居高临下的倨傲与冷酷,再次提高嗓门。 “某今日来,便是要告诉尔等,休要再提什么盟约!今我主圣明,大將吕蒙,亲提水陆雄师四万,战船千艘,已浩浩荡荡,兵临荆州!江陵指日可下! 吕都督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夷陵生灵涂炭,故特遣李某前来,告知尔等。识时务者为俊杰!尔等若明事理,速速开城归降,献上夷陵,李某或可在大都督面前,为尔等美言几句,保尔等官职不失,富贵可享!如若不然……” 他猛地挥刀,刀尖直指夷陵城楼,声音陡然变得狰狞:“待我江东大军碾至,这夷陵弹丸小城,何堪一击?到时城破之日,鸡犬不留!詹晏、陈凤,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尔等速决!” 一番话,顛倒黑白,极尽恐嚇与诱降之能事。更令人髮指的是他那副“我来通知你,是给你面子,別给脸不要脸”的囂张姿態。 “狂妄!” “无耻!” “背信弃义的江东狗!” 城头守军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声响成一片。 詹晏更是气得额角青筋暴跳,麵皮涨成紫红色,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东校尉,带著三百兵马,就敢在城下如此大放厥词。 陈凤也是面色铁青,但他比詹晏稍稳,强压怒火,一把拉住几乎要暴走的詹晏,“詹兄!冷静!” 詹晏猛地甩开陈凤的手,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指著城外那散乱囂张的三百人,“陈兄你看!你看他们那副德行,分明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骄兵悍卒,他李异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欺我夷陵无人!” 陈凤还想相劝,李异却直接摆了摆手,“陈兄,你且在城上为我掠阵,待我出城教训此贼!” 说罢,不再理会陈凤,转身对城下亲兵厉声喝道:“开城门,放吊桥!本將军要亲自出城,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异!” 沉重的夷陵东门,隨后开启,詹晏顶盔贯甲,手持一桿沉重的铁脊长枪,一马当先,衝出城门,身后三百士卒鱼贯而出,迅速在城下列成衝锋阵型。 李异见詹晏果然被激出城,心中对陆逊更加佩服,“哟呵?还真敢出来?也好,今日便让李某掂量掂量,你这夷陵守將,究竟有几斤几两!” “李异!纳命来!”詹晏暴喝一声,不再废话,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挺枪便朝李异衝去! 铁枪破空,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取李异心口!他含怒出手,这一枪势若奔雷,又快又狠,誓要將这狂徒当场刺穿! 李异似乎被詹晏这凌厉无匹的攻势嚇了一跳,脸上囂张之色尽去,换上一抹“惊惶”,怪叫一声:“好凶的枪!”忙不迭挥刀格挡。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刀枪相交,火星四溅。李异“哎呀”一声,手中环首刀竟被詹晏这一枪震得高高盪起,身形在马背上晃了两晃,险险坐稳,脸上露出“骇然”之色:“好力气!” 詹晏一击得势,更不饶人,长枪如毒龙出洞,点点寒星笼罩李异周身要害。李异显得手忙脚乱,左支右絀,手中刀只是勉强遮拦,毫无还手之力,口中不时发出怪叫:“厉害!真厉害!”脚下战马也是连连后退,似乎被詹晏的气势完全压倒。 两人在阵前战了约十合,李异已是盔歪甲斜,气喘吁吁,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猛地虚劈一刀,逼得詹晏枪势稍缓,拨马便走,口中大喊:“贼將驍勇!不可力敌!撤!快撤!” 那三百江东兵卒见状,乱鬨鬨掉头就跑,队形比来时更加散乱不堪,惶惶如丧家之犬。 詹晏正杀得性起,岂容他走脱? “哪里走!追!”詹晏长枪前指,厉声大喝,一马当先,朝著李异“败退”的东南方向猛追下去。 身后的士卒紧隨其后,奋力追赶。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在原野上响成一片,尘土高高扬起。 李异“败逃”得甚是“卖力”,不时回头看看,见詹晏紧追不捨,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他引著詹晏,专挑平坦易行的官道,一路向东南疾驰。两军一逃一追,速度极快,转眼便出去七八里地,前方地形渐有变化,官道开始进入一片丘陵起伏、林木渐密的地带,一处名为“鬼见愁”的狭窄谷地已然在望。 李异回头瞥见詹晏三百人已大半追入谷道,猛夹马腹,加速冲入谷中 詹晏前锋刚刚踏入谷中,两侧枯木嶙峋的山丘后猛然炸响!声浪在狭窄的谷道中来回激盪,震耳欲聋,惊得詹晏坐骑人立而起,他的士卒无不骇然变色! 詹晏心头剧震,勒马抬头,只见方才还在“狼狈逃窜”的李异及其三百“溃兵”,於前方谷道转弯处齐齐勒住战马,返身而立,脸上惊惶尽去,唯余一片冰冷的杀机与嘲弄。 “詹晏!你已中我江东陆伯言將军妙计矣!此谷便是你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杀声四起,地动山摇!无数江东士卒如同从地底涌出,自两侧山坡枯草丛中、山石之后现身!紧跟著,弓弩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更有伏兵挺著长枪大刀,自高处猛扑下来,如同山洪暴发。 “不好!中计了!快退!退出谷去!”詹晏目眥欲裂,嘶声狂吼,他想要拨马后退,然而谷道本就狭窄,此刻遭此突袭,前军被李异堵住,后路被断,哪里还能从容退去? 箭矢破空,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血肉横飞,惨叫连连,江东兵居高临下俯衝而下。 陆逊站在半山坡之上,面无表情,静静的注视著,此番设伏,只不过略施手段而已。 第56章 夺取夷陵 经过一番激战,詹晏被擒获了。 江东兵將他反剪双臂、捆得如同粽子般,詹晏犹自挣扎不休,口中怒骂不止:“背信弃义的江东狗!无耻小人!只会使这等下作诡计!有本事放开我。” 李异被骂得火起,手中环首刀“唰”地扬起,作势便要朝詹晏脖颈劈下,口中骂道:“败军之將,阶下之囚,也敢聒噪?我这就送你去做鬼!” “李將军,刀下留人!” 一声清朗的喝止,自身后传来。李异刀势一顿,回头看去,只见陆逊正快步走来。 “陆將军,此贼被擒犹自辱骂不休,留之何用?不如斩了,以祭我军旗!”李异撇了撇嘴,语气犹带愤然。 陆逊走到近前,对那两名按住詹晏的力士挥了挥手:“鬆绑。” 隨后,他开口劝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詹將军力战被擒,非战之罪,杀俘不祥,亦非我江东仁义之师所为。” 他这话,既是对李异解释,也是在对周围將士,尤其是那些蹲伏的降卒言说。 詹晏闻言,怒极反笑,“尔等袭我关隘,杀我將士,还谈什么仁义?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態!我詹晏若是皱一皱眉,便不算好汉!” 陆逊並不动怒,温声道:“詹將军,你我只知各为其主。但有一事,你需知晓,此番用兵,非我江东背盟,实乃取回故土。荆州本是我江东旧地,皇叔借而不还,我主忍辱多年,今方用兵。凡归顺者,一律善待。” 詹晏哼了一声,“强词夺理!借地之说,本就是尔等一面之词!皇叔以赤诚待吴侯,何曾有负?” 陆逊面色依旧不变,沉稳平静,“詹將军忠义,逊甚为敬佩。然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可挽。如今夷陵外援已断,孤城难守。將军纵然不惜此身,难道忍心看著麾下儿郎尽数葬身此地?忍心看夷陵满城百姓,因一人之执念而遭兵燹之灾?” 他上前一步,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逊知將军与陈凤將军,同僚情深,共守夷陵。今將军在此,陈將军在城中,必然忧心如焚。 逊不愿多造杀孽,若將军能深明大义,愿助逊一臂之力,修书一封,或隨逊同往城下,劝说陈將军,以保全城军民性命,开城归顺,则功德无量。” 詹晏死死盯住陆逊,直接拒绝了,“想让某做那卖主求荣、劝降同袍的无耻之徒?做梦!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休再多言!” 劝降失败,也在陆逊意料之中,“詹將军忠义,令人感佩。既如此,人各有志,逊不便强求。” 他转头对李异吩咐:“將詹將军带下去,好生看管,勿要怠慢。他是忠勇之士,当以礼相待。” 李异虽不明白陆逊为何对此人如此客气,但军令如山,只得挥手让部下將詹晏押了下去。他心中暗暗嘀咕:换做是我,早就一刀剁了。 待詹晏被带走,陆逊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环顾战场,目光扫过那些蹲伏的降卒,又望向夷陵方向,他脑中飞快计算著。 很快,他便有了计划,“谢旌。” “末將在!”校尉谢旌立刻上前。 “我军伤亡如何?可曾走脱敌军?”陆逊问。 “回將军,我军阵亡四十七人,伤百余。敌兵被俘一百十三人,並无走脱。”谢旌急忙回道。 “好。” 陆逊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他需要的局面——信息差与时间差。夷陵城內的陈凤,此刻还不知道詹晏已经中伏。 自从詹晏离开后,陈凤便一直留在城楼上,焦急地注视著远方、等待著消息。 突然身边有士卒大声喊了起来,“陈將军!有人来了!像是……我们的人!” 陈凤浑身一激灵,扑到垛口。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又起,约有一百多人,丟盔弃甲,旌旗歪倒,踉蹌奔来,看服色旗號,正是己方的人马! 这些人狼狈不堪,不少人身上染满了血,离得近了,阵阵哭喊声也隨风传来。 “陈將军!开城门啊!” “救救我们!” “江东贼杀来了!后面有追兵!” “开门!让我们进去!” 陈凤的心猛地揪紧。詹晏真的出事了?看这样子,怕是凶多吉少! “將军!快开城门吧!我们被伏击了,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陈將军,救人如救火啊!” “后面好像真有烟尘,怕是追兵来了!” 陈凤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城下越来越近的“败兵”,又望向他们身后那隱约的烟尘。 “陈將军!快开城啊!追兵来了!”那些人来到城下,不住地哭喊著。 陈凤认出不少熟悉的面孔,误以为都是“自己兄弟”,听著他们的哭喊,心中那根弦终於断了。他咬咬牙,下令道:“开城门!放吊桥!” “吱呀呀——轰!” 城门开启,吊桥重重落下。 城下的“败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著、推挤著,涌过吊桥,冲入瓮城。 为首几人,正是谢旌。他身边跟著几名被裹挟的真降卒,那些人面色惨白,眼神躲闪。 队伍呼啦啦快速入城,陈凤隱约觉得有些不对,但情急之下,哪里顾得上细想? 惊变,在剎那间爆发! 那些看似力竭的“败兵”,突然如同弹簧般跃起!动作迅猛如豹,哪有一丝伤疲之態? 他们隨手抹去脸上偽装的血污,露出冰冷锐利的眼神,迅速抽出雪亮的刀剑! “杀——!夺城门!”谢旌一声暴喝,宛如惊雷! 这下冒充荆州兵的江东精锐,瞬间化身夺命修罗,刀光剑影,骤然在狭窄的城內亮起!他们分工明確,一部分人如狼似虎扑向尚未反应过来的城门守军,另一部分人则抢占城门洞、绞盘、箭楼等要害!那些真降卒,或被裹挟,或早已嚇傻,呆立当场。 城內的守门士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人”会突然暴起发难,猝不及防之下,顷刻间便被砍翻大半!惨叫与怒喝声,兵刃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不好!中计了!是江东贼!关城门!快关城门!拉起吊桥!”陈凤悔恨不已,嘶声狂吼,拔刀便向城下衝去。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他衝下去,城门已经被对方控制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远处那一直不紧不慢的“追兵”烟尘,骤然加速,如同滚滚铁流,向著洞开的夷陵东门汹涌扑来!当先一骑,正是陆逊!他长剑出鞘,在渐暗的天色下闪著寒光,身后是如林刀枪与震天杀声! “全军进城!剿平残敌,抢占四门!”陆逊的清喝穿透喧囂。 完了!陈凤眼前一黑,知道大势已去。 他还想组织巷战,但城门失守,江东军有备而来,气势如虹,使得夷陵城內本就因分兵而空虚的守军,瞬间陷入崩溃。 少数忠勇之士的抵抗,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迅速消融。陈凤本人,在试图退往城中府库组织最后防御时,被谢旌率精锐追上,混战中肩背中刀,被一拥而上的江东士卒生擒活捉。 天色將暮,夷陵城中的喊杀声与抵抗,已迅速平息下去。 和詹晏一样,对陈凤,陆逊也马上鬆绑宽慰。 陆逊环视扫过眾人,沉声道:“吴侯仁义,本不欲多伤人命。今既入城,当约法三章,以安民心。 传我將令:全军上下,自即刻起,严禁劫掠民宅,严禁姦淫妇女,严禁滥杀无辜,严禁毁坏祠宇,严禁侵扰市井!有敢违令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诺!”堂中眾將凛然应声。 “原夷陵守军降卒,一律甄別。受伤者,予以救治。阵亡者,予以收殮。詹晏、陈凤二位將军及其麾下被俘將佐,分开妥善看管,饮食医药,不得短缺,更不得虐待折辱。待南郡局势大定,再行处置。”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確,既显军纪严明,又带安抚之意。 堂下不少荆州將士,原本惊恐万状,听得这些命令,神色稍缓,甚至有人暗暗鬆了口气。便是詹晏和陈凤,听了陆逊的这番安排,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第57章 攻心之术 夷陵已下,詹晏、陈凤被擒,城中抵抗平息,安民告示已发。一场乾净利落的奇袭,堪称完胜。 然而,陆逊巡视了一遍城防后,脸上並无丝毫轻鬆,眉头反而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將军,城防已全部接管,降卒集中看管於城西旧营,府库武库正在清点,伤亡统计也已呈报。”谢旌来到近前稟报。他脸上带著激战后的疲惫,但眼中兴奋未褪。 “可曾发现有溃兵自西门离开?”陆逊问。 谢旌愣了一下,摇头道:“这夷陵本就守兵不多,先前被我们骗走了三百,剩下的不是战死,便是归降,並无人逃脱,我们进城后便迅速控制了西门。” 陆逊点了点头,“好!” 这是让他最高兴的,比生擒陈凤更要高兴。 “也就是说,自詹晏出城被伏,到城池易主,这近两个时辰內,秭归方向,很可能尚未得到確切消息。” “应是如此。”谢旌肯定道。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陆逊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夷陵险要,易守难攻。然城池规模有限,驻兵不宜过多,若益州发大兵来援,日夜猛攻,拒守夷陵,固然可恃险坚守,但压力必然巨大。 只要再拿下秭归,防御纵深便可向西推进数十里,预警时间可提早半日乃至一日。更重要的是,控制秭归,便彻底控制了益州兵东出的门户。 他把这些想法告诉谢旌,谢旌听得心头髮热,但隨即道:“將军所言极是。然秭归守將乃宜都太守樊友,此人能任一郡主官,恐非詹晏、陈凤可比。” 片刻后,陆逊关切地问道:“陈凤现在何处?情绪如何?” “押在后面偏院,单独看管。此人被擒后,初时激愤,后渐沉默,对於是否归降,似在犹疑之中。”谢旌回稟。 “詹晏呢?” “依旧骂声不绝,性情颇为刚烈。” “好。”陆逊转身,对亲卫吩咐道:“去请陈凤將军至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记住,是请,务必以礼相待。” “诺!” 很快,陈凤被请来了,他现在行动已经自由,只是旁边少不了有江东兵看著。 陆逊挥退士卒,只留谢旌在身边。 他指了指下首一张铺著软垫的胡床,笑著说道:“陈將军请坐,深夜相邀,乃有一事,关乎我夷陵数千將士与满城百姓性命,想与將军商议。” 陈凤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商议?败军之將,有何资格与胜者商议?” “將军此言差矣,逊奉吴侯与吕都督之命西进,本意为保境安民,取回故土,非为多造杀孽。 如今夷陵已下,我本可固守,坐等秭归兵来,再行血战。然届时兵连祸结,夷陵必成焦土。將军忍见父老乡亲再遭此难?” “你待怎样?” “我想请將军,助我取下秭归。”陆逊语出惊人。 “什么?!”陈凤霍然抬头,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化为更深的愤怒与讥讽,“你痴心妄想!要我陈凤卖主求荣,助你袭取同袍城池?你杀了我罢!” “非是卖主,亦非袭取同袍。而是为免秭归再动干戈,为夷陵、秭归两城军民,谋一条生路。” 陆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我知秭归守將乃宜都太守樊友。此人忠勤,然才干平平,且与將军及詹將军,同属宜都郡兵,素有同僚之谊,上下统属。若他得知夷陵被袭,詹將军力战被困,將军你独守危城,粮箭將尽,遣使突围向他求救……以樊友性情,会如何?” 陈凤心头剧震,隱约猜到了陆逊的意图,背脊阵阵发凉。 陆逊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陈凤,“他不会坐视夷陵失守,不能坐视同僚覆灭。而一旦他派兵,或者亲自领兵来援,踏上东援之路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註定。” “你……你要在路上伏击他?”陈凤声音发颤。 “不错。” 陆逊坦然承认,“樊友救人心切,必轻骑急进,疏於戒备。我军以逸待劳,可將其一击而擒。 届时,秭归群龙无首,我再以大兵临城,可传檄而定。如此,夷陵、秭归两城,皆可免遭攻城血战之祸。百姓免於流离,將士免於枉死。將军以为,此计如何?” 陈凤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陆逊此计,毒辣至极,成功的可能性极高! “你要让我骗樊太守来救夷陵?”陈凤咬牙,死死地盯著陆逊。 “我只需將军亲笔书信一封,並盖上你的印綬。” 陆逊走回案前,取出早已备好的帛布与笔墨,並不介意把全部计划告诉他,“你只言夷陵遭江东大军突袭,詹將军出城遭伏被擒,你正率残部死守城池,然兵微將寡,箭矢將尽,情势危急,恳请樊府君速发援兵。” 陈凤脸色惨白,双手紧握成拳,写这封信,无异於亲手將樊友引入死地! “强攻秭归,伤亡必重。”陆逊继续陈述,像在分析一道无情的算术。 “樊府君忠勤,必督眾死守。我军纵能攻克,亦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彼时城中丁壮几何能存?房舍几间可全? 夷陵新附,人心未定。战端再起,粮草徵发,丁壮驱策,俘虏看管……恐皆需非常手段。此地百姓,本已饱经离乱,何忍再见更深兵祸?” 见陈凤仍死死攥著拳,不愿意服软,陆逊轻轻嘆了口气。 “陈將军,据我探知与估算,秭归守军,至多不过一千,樊友能即刻带出的机动兵力,恐怕更少。即便將军不肯助我,逊亦有信心,夺取秭归。” 然后,陆逊向前略倾了倾身体,目光恳切,“我观將军自被请入此厅,虽愤懣不屈,然问及城中安堵、士卒伤亡,眼中有关切之色。 我看得出来,將军和我一样,骨子里……都是见不得无辜黎庶受苦、士卒枉死的,心软之人。” 陈凤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陆逊。对方的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深諳世情与人性的瞭然。 就在陈凤心神剧盪,坚固的心理防线出现裂痕的瞬间,陆逊做出了一个让陈凤乃至旁边谢旌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整了整衣衫,走到陈凤面前约三步之处,当即深深一揖。 在等级森严、尤其重视胜败荣辱的乱世,战胜者向被俘的敌將如此行礼,几近罕见。 “將军!”谢旌下意识开口,感到很不理解。 陈凤也惊呆了,一时竟忘了避让,只是呆呆地看著陆逊。 陆逊缓缓直起身,带著沉重的神色:“逊年少德薄,本不敢妄言仁义。然既受吴侯与大都督重託,总领此间军事,便不能只计一城一地之得失,一念一身之荣辱。 秭归、夷陵,成千上万的军民生死,繫於此战。强攻智取,俱在我一念之间,然其后果,天地可鑑,民心可知。 我知此情,令將军为难,乃至有亏臣节。但若能换得万千生灵免遭屠戮,使战火早熄,父老得安,此或可谓之大仁乎? 逊不敢强求將军认同,只是將心比心,將此中利害,尽数剖白於將军面前。如何抉择,在將军一心。” 言罢,陆逊不再多说,只是坦然地注视著陈凤。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期待,唯独没有咄咄逼人。 第58章 曹操亲征 自前日司马懿带来江东背盟、吕蒙兵袭江陵的惊人消息,又传达了魏王“按兵不动、坐观其变”的密令后,徐晃便严格遵循了曹操的方略,加固营垒,日夜监视对面关羽大营的动向。 然而,接连两日传回的消息,却让徐晃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关”字帅旗依旧高悬汉军中军,未见丝毫移动跡象。 ——荆州兵营寨炊烟如常,辰、午、暮,三时皆起,未见明显增减。 ——围头、四冢防线,荆州兵旗帜林立,哨卡严谨,甚至有部分营垒在加设鹿角、拒马。 ——还有人观察到关羽本人率数十亲骑,自中军出,沿围头防线自西向东巡视。巡视约半个时辰,方才折返。 这些情报,都让徐晃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江陵遇袭,后方岌岌可危,这是足以令任何统帅方寸大乱、军心溃散的噩耗! 关羽即便再沉稳,再骄横,岂能对此无动於衷? 就算他强压惊怒,意图瞒天过海,想悄悄撤退,可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怎么可能做到滴水不漏,派出最精锐的斥候也窥不见丝毫端倪? 关羽是故作镇定,还是真的……毫不知情?不,徐晃打消了这个念头,关羽不可能不知情。 难道说,他另有依仗,確信江陵可守,无需回援? 这个念头让徐晃悚然一惊。若真如此,那困守樊城、岌岌可危的曹仁將军,还有盼著关羽退兵的己方大军,岂非希望落空? 更让徐晃心头沉重的是樊城那边,关羽並没有停止攻势,关平、廖化日夜带人猛攻,战况的惨烈程度已经无法想像。 樊城可不仅仅面临缺兵缺粮的绝境,城墙也是多处出现裂痕甚至有崩塌的跡象。 一边是稳如泰山的关羽大营,一边是垂死挣扎的樊城。司马懿那“坐收渔利”的从容论断,在这样残酷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讽刺。 徐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焦躁。他奉命“按兵不动”,可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樊城陷落,看著曹仁將军与城中將士葬身孤城? “不能再等了!”徐晃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也牵动了伤臂,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脸上闪过一抹狠色,“无论如何,必须试探出关羽虚实!若他真是外强中乾,暗中准备撤退,我这一动,或可逼其提前暴露,甚至创造战机!若他真是铁了心先攻樊城……我也要知道,他到底凭什么!” “传令!”徐晃对帐外亲卫厉声道,“点齐我本部一千精骑,三千步卒,弓弩齐备,即刻集结!” “將军,您的伤……”副將担忧道。 “无妨!”徐晃咬牙,自己动手將那吊著的左臂用力紧了紧,痛感让他精神一振,“披甲!” 半个时辰后,偃城南门大开。徐晃顶盔贯甲,手持大斧,虽然左臂动作仍显僵硬,但端坐马上的身形依旧稳如山岳。 徐晃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试探一下关羽的虚实。 若关羽军心稳固,准备充足,必会严阵以待,甚至派兵前出对峙。你若心虚欲退,则可能收缩防御,或露出破绽。 四千曹军,摆开阵势。刀盾在前,弓弩居中,骑兵两翼展开。旌旗在冬日的寒风中招展,鸦雀无声,一股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对面的汉军围头防线,几乎在徐晃部出营的同时便有了反应。望楼之上旗號挥动,营门內人影幢幢,不多时,一队汉军骑卒自营中驰出,约五百人,在防线外的旷野上展开,与曹军距离数百步展开对峙。 徐晃眯起眼睛,死死盯著汉军营门方向。他在等,等那个身影出现。 很快,一骑从对面衝出,如火炭般鲜明,正是那匹举世无双的赤兔马!马上端坐一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不是关羽更是何人?! 关羽来到阵前,与徐晃隔著一箭之地,勒住赤兔。他目光如电,扫过曹军阵列,最后落在徐晃身上。 面对旧日故友,关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温情,因为这是敌我对立的战场,马謖一再提醒他,要当心徐晃。 之前,正是因为关羽的大意,才致使偃城失守,还险些丟了四冢,幸好关羽及时醒悟,才伏击重创了徐晃。 关羽缓缓开口,“徐公明,尔伤臂未愈,不在营中將息,又来自取其辱乎?” 徐晃提气回应:“关云长,尔休逞口舌之利!上次你我未分胜负。今日徐某特来,再领教高招!” 关羽闻言,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败军之將,何足言勇?尔若想战,关某便成全你!” 说罢,竟一抖丝韁,赤兔马长嘶一声,作势欲前!其身后汉军,亦齐声发喊,声震原野,战意高昂! 徐晃瞳孔微缩。关羽这反应,太强硬,太自然了!他本意是试探,若关羽避战或敷衍,则可疑。可是关羽却没有露出破绽。 接下来,徐晃率军出击,和关羽斗了一番,依旧没有占得便宜,反倒折去了不少兵马,只得收兵回营。 一场虎头蛇尾的试探,就此结束。 退回偃城大营的徐晃,愈发感到困惑。 江陵的消息,难道是假的?不,绝无可能!魏王亲自派司马懿来传话,怎么可能有假呢?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关羽凭什么?徐晃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他只能將今日试探的详细经过,连同自己的重重疑虑,再次写成紧急军报,以加急快马,送往魏王曹操所在的摩陂大营。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传递消息,而是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樊城极度危殆的担忧,以及对关羽反常举动的深深不安。 翌日,收到书信后,曹操马上召集眾人议事。 司马懿眼观鼻,鼻观心,身形如松,仿佛入定。唯有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偶尔极快地闪动一下,显示出他內心正以惊人的速度推演著各种可能。 江东动了,关羽却未退兵……这背离了所有基於常理的预判。 贾詡久经风波,最善洞察人心、审时度势。关羽此举,也让他感到费解,实在想不明白,关羽究竟意欲何为?难道他要放弃江陵,豪赌一场? 程昱想了想,开口道:“大王!关羽此举,分明是藐视江东,亦是在藐视我军!他定是以为吕蒙无能,江陵可守,故欲行险一搏,想著先破樊城,再回师与吕蒙计较!当真骄狂至此,实乃取死之道! 然樊城危在旦夕,子孝將军虽然忠勇,我等也不可坐视,既然徐公明负了伤,理应再派良將支援。” 程昱的话,提醒了曹操。 他的目光快速在帐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张辽的身上。 原本不想让张辽过早参战,但现在,情况有变,曹操绝不允许襄樊有失。 曹操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当即派出了张辽,就连他自己,也隨后自领中军,离开了摩陂大营。 因为曹仁,既是他的族亲,也是他的股肱之臣。 关羽的反常,让樊城的局势变得更加不妙,曹操在后方已经待不住了。 第59章 吕蒙劝降 江陵吕蒙大营! 帐帘掀起,带进一股寒气,朱然顶盔贯甲,大步而入,“都督,水师巡江各部回报,截至今晨,汉水、夏水、沮水各路要津,江面平静如常,未发现关羽兵马急速南返的跡象。仅有零星商旅、渔舟,皆已严加盘查,无异常。” 吕蒙面带疑惑,看向朱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毫无动静。”朱然肯定地点头,补充道,“我部游骑甚至冒险向北逼近数十里哨探,亦未发现汉军仓皇南撤,倒像是……襄樊那边,什么都没发生。” 吕蒙沉默著,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份来自陆逊的捷报,夷陵已下,詹晏、陈凤被擒,秭归也即將拿下,看来西线门户已然锁死。 这本该是令人振奋的消息,足以在庆功宴上痛饮三杯。然而此刻,这捷报与关羽那边反常的举动联繫在一起,却让吕蒙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今日,已是初九。自初五夜间老鸛湾烽火燃起,蒋钦先锋覆灭,他亲提大军兵临江陵城下,已是整整三天了。 三天。 关羽不可能不知道消息。烽火示警,快马传书,甚至江陵方面也必定会拼死向北求援。 三天时间,足够任何一个合格的统帅做出最迅速、最本能的反应,马上回师,救他的老巢,救他的根基,救他的家小部曲! 可关羽,偏偏没有。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违背了最基本的军事逻辑。 吕蒙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他分出一半的兵力,用来拦截关羽的援兵,本已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可如今,汉水空空如也。 预想的血战並未到来,这种蓄满力量却无处著落的感觉,比一场激烈的战斗更让人难受,更让人……心生疑竇。 “上游打探的人派出去了吗?”吕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稳下的一丝凝涩。 “回都督,昨日已加派三路斥候,乔装成商旅、难民,沿江北岸小路北上,直趋襄阳方向,消息还未传回。”朱然也是个谨慎精细之人。 “务必探听到关羽的动静,一有消息,速报我知。” “诺!” 吕蒙点了点头,挥手让朱然退下。帐內重归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 他起身,踱到悬掛的地图前。目光从“江陵”移向“襄阳”、“樊城”,又移回“江陵”,再扫过西面的“夷陵”、“秭归”。局势,似乎正朝著一个他最初未曾预料,甚至难以理解的方向滑去。 关羽究竟凭什么? 难道真是骄狂到以为江陵固若金汤,足以等到他攻破樊城再回兵? 这个答案,是吕蒙唯一能接受的。 毕竟江陵的城头上已经堆满了滚木礌石和箭矢,显然做好了守城的准备。 既然已经来了三天了,吕蒙觉得,也该会一会糜芳了。 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施压,糜芳在吕蒙看来,是一个非常容易突破的缺口。 当日午后,忽然,江东大营方向鼓號齐鸣,辕门洞开。一队衣甲鲜明、旗帜招展的兵马涌出。 当先一將,外罩猩红蜀锦披风,腰悬长剑,正是江东大都督吕蒙。 五百精锐甲士手持长戟大盾,护卫在前后左右,步伐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丁奉、潘璋、虞翻皆在,连负责后勤的吕范也隨行压阵。 现在,周泰在打公安;朱然、韩当切断汉水,防备关羽回兵; 陆逊则带著李异、谢旌等人镇守西线,目標是夺取夷陵和秭归。 吕蒙一行人直抵护城河边一箭之地,方才停下列阵。 城头顿时一片骚动,守军弓弩手纷纷就位,箭簇在阳光下闪著冷光,对准了城下。 不多时,糜芳便带人赶来了,於情於理,他都是这里的最高指挥。 “城上可是糜太守?故人吕蒙,在此有礼了!”吕蒙特意用了“故人”二字,仿佛真是久別重逢的老友打招呼。 糜芳在城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吕蒙亲自喊话弄得心头狂跳。他强自镇定,向前一步,手扶垛口,“吕……吕都督,別来无恙。尔等无故兴兵,犯我疆界,背弃盟好,意欲何为?” “无故兴兵?背弃盟好?” 吕蒙闻言,朗声一笑,“糜太守此言,岂非自欺欺人?荆州本是我江东故土,暂借刘皇叔棲身,然皇叔得益州,坐拥两川,对归还荆州之事,却一拖再拖,乃至绝口不提。 关云长更屡辱我使,吴侯本有意与之结亲,却受其折辱,此等行径,岂是盟好之道?我主宽厚仁德,一再忍让,实是忍无可忍,此非背盟,乃是收回故土罢了!” 马謖静静的站在一旁,目光从吕蒙身上移开,落在糜芳那张苍白的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关兴就在他身后,气得当即哼了一句,“鼠辈就是鼠辈,想娶我妹,做梦去吧。” 糜芳气得脸色涨红,指著城下的手却微微发抖:“强词夺理!天下自有公论!我主刘皇叔,以诚待吴侯,共扶汉室,何曾有负?分明是尔等见关將军北征,趁人之危,意图偷袭,行此卑劣之举!” “卑劣?” 吕蒙笑容微敛,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射糜芳,“糜太守,何为卑劣?是拥兵自重、借地不还卑劣,还是取回自家故土卑劣?” 不等糜芳反驳,吕蒙语气一转,“糜太守,我知你本是经商有道、理政有方的干才,並非惯於征伐之辈。今我江东雄师数万,已困江陵,水陆断绝。 西面夷陵已入我手,秭归不日可下,公安也即將告破,汉水江面也被我军封锁。 北面关云长,正与曹军死斗,即便得知消息,轻易也无法脱身,纵能回师,后有曹军追击,前有我大军拦江,难道他还能插翅飞回江陵不成?” 他每说一句,糜芳的脸色就白一分。 想不到这么快夷陵就丟了? 而公安看来也难以久持,至於关羽那边,本以为会马上回兵,可已过三日,却毫无动静。 难道是被曹军拖住了?无法脱身? 糜芳的表情,吕蒙尽收眼底,一旁的马謖,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糜芳写信向关羽求援,可马謖却写信劝说关羽不必回援,到现在为止,马謖也没有告诉他真相。 如果告诉他,关羽不会回来,他只会更慌,更害怕! 从一开始,马謖就不信任他,完全没必要把一切都告诉他。 而最最重要的是,马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目前只是协防,而糜芳才是江陵的最高指挥,所以,马謖也在等待机会,一个取代糜芳的机会! 只有取代他,才能推开一切掣肘,自己说了算! 江东精锐尽出,曹操也出动了顶级阵容,这一场牵动三方、规模浩大的战爭,马謖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配角呢? 自始至终,吕蒙的目光都没有看向马謖。 他观察著糜芳的神色,继续道:“江陵虽坚,然內无强兵,外无援兵,困守孤城,能支撑几日?一旦城破,玉石俱焚,糜太守半生经营,家小福祉,乃至这满城生灵,皆成齏粉!岂不痛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確保城上更多的人能听到:“吴侯有令,凡荆州旧吏,弃暗投明,幡然来归者,不但保全富贵,更有封赏! 糜太守你若能明察时势,非但可保富贵之位,更能拯救一城百姓免遭兵火!此乃功德无量之事!何苦为那骄横寡恩的关云长,徒然殉葬,累及身家性命与满城父老?” 劝降!以城池安危、身家性命、满城百姓为筹码的劝降! 城头一片死寂。许多守军士卒,尤其是糜芳的部曲,都下意识地看向了他。 糜芳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ps:现在才开始进入高潮,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第60章 诛心之言 然而,就在吕蒙占据上风,自认为可以拿捏糜芳的时候,突然城上有人开口,打断了他。 “吕都督,此言大谬!”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自糜芳侧方稳步走出,一身盔甲,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马謖。 吕蒙看了他一眼,问道:“汝是何人?” “在下参军马謖马幼常,奉关君侯之命协防江陵。” 吕蒙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三日前老鸛湾设伏,正是在下所为,可惜未能將你的人全歼。” “什么?竟是你?” 吕蒙震惊不已,丁奉、潘璋等人也是怒目圆睁,手纷纷放在了腰间剑柄之上。 江东兵的火气,一下子就被马謖撩了起来。 马謖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看著吕蒙。 吕蒙几乎咬著牙问道:“莫非马参军,对我方才之言,另有高见?”他將“高见”二字咬得略重,暗藏机锋。 至於伏击之事,继续追问,已经毫无意义。 “高见不敢当。然都督方才所言,混淆是非,顛倒黑白,窃以为,不仅误导天下人,也陷吴侯於不义。謖职微言轻,然既食汉禄,守此城,便不得不言,以正视听。” 开场白便將立场拔高,从简单的守城辩论,上升到“正视听”、“防吴侯陷於不义”的层面,既表明了態度,又巧妙地將孙权和吕蒙摘开。 这並不是马謖好心,有意维护孙权,而是他要给吕蒙挖一个大坑,而这个坑他还不得不跳。 吕蒙冷哼一声:“马参军倒是说说,我哪里说的不对?” 马謖声音清越,条理分明,確保城上城下皆能听清,“当年赤壁战后,刘皇叔確曾向吴侯借了南郡,以为北抗国贼之前出根基。此乃『借南郡』,天下皆知!何来『借荆州』之说? 荆州七郡,荆南四郡,乃我主亲提將士,血战所得;江夏郡大部,早为吴侯所有。都督偷换概念,以『郡』代『州』,夸大其词,究竟是何居心?” 这第一击,正本清源。直接戳破吕蒙的谎言。 况且荆州有三分之一在曹操手里,即便刘备真想借荆州,孙权也说了不算。 吕蒙脸色微沉,正要反驳,马謖却不给他机会,“即便当年南郡之事,存有爭议。然建安二十年,湘水之滨,盟约昭昭,日月可鑑! 吴侯遣使,我主亲临,重定疆界,了结前议:长沙、桂阳归东,南郡、零陵、武陵属我。此乃两家共签,天下共睹之约! 此约之后,荆州权属,已然分明,旧帐一笔勾销!何以四年之后,都督竟又翻此旧帐,且变本加厉,不止於南郡,竟欲鯨吞全荆?此非视盟约为儿戏,视吴侯信义为无物?!” 第二击,直接抬出铁证。 湘水之盟是孙权和刘备亲自签字的正式外交文件,两家已经谈妥,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吕蒙眼中寒光闪动,厉声道:“湘水之盟,乃一时权宜!荆州之於江东,如骨鯁在喉,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吴侯英明,早有定见,不过待时而动!” “待时而动?”马謖抓住这个词,冷笑一声,“好一个『待时而动』!待的是何时?动的又是何人?”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臂挥向北方,指向襄樊战场:“可是待我关君侯亲提数万虎賁,北上襄樊,与国贼浴血麈战,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克復中原之势將成之时?!可是待我汉室旌旗,即將北指许都,天下忠义之士翘首以盼之际?!” 他的目光如燃烧的火焰,射向吕蒙,也扫过城下每一名江东兵,“这便是你吕子明的『待时而动』?不动於曹贼势大之时,不动於盟友困顿之际,专动於盟友与国贼殊死搏杀的关键时刻! 此等行径,与背后插刀、临阵通敌何异?!关君侯北伐,乃是为了兴復汉室,其行堂堂正正,天下归心! 而你吕蒙,白衣渡江,诈病偷袭,你有何顏面与关君侯相提並论?尔麾下江东儿郎的热血,难道要为你这般小人行径而流?!吕都督,尔心可安?” 第三击,可为诛心之问。 將关羽北伐的政治正確、光明正大,与吕蒙偷袭的卑劣时机、诡诈手段进行极致渲染对比。 吕蒙眼看就要掛不住了,脸颊肌肉抽动,显然被这番激烈言辞刺中要害,他怒喝道:“马謖!休得妄言!吴侯雄才大略,岂是你这黄口孺子所能揣度!我军所为,正是为江东万世基业,廓清侧翼,全据大江!” “为江东基业?好一个冠冕堂皇!” 马謖毫不退缩,反而迎著他的怒火,字字如刀,直刺核心,“那么敢问都督,这『廓清侧翼、全据大江』之策,究竟是吴侯本意,还是都督你,为了一己私利,而一意孤行?!” 切割孙权,直指吕蒙个人!这才是马謖最毒辣的杀招。 他不等吕蒙暴怒反驳,將预先准备好的、最具杀伤力的对比拋了出来:“昔日,周瑜周公瑾,赤壁鏖兵,火焚战船,挽狂澜於既倒,救江东於危亡,奠定三世之基,其功在社稷,有公忠之心!” “之后,鲁肃鲁子敬,力排眾议,促成孙刘联盟,两家携手共抗曹贼,其目光长远,重信重义!” “此二人,皆为江东柱石,吴侯股肱,天下仰慕之真国士!” 马謖话锋陡然一转,手指吕蒙,“而你吕蒙吕子明,继任以来,所为者何?袭盟友以自肥,毁盟约以邀功! 周瑜挽回了江东,鲁肃缔结了两家联盟,而你却亲手撕毁盟约,你所图者,非为江东基业,而是为你吕子明一己之功名利禄! 与周、鲁二位相比,尔不过一见利忘义、妒贤嫉能、行险卑鄙之小人耳!有何面目,在此妄谈『江东基业』?!” “马謖!你……你找死!”吕蒙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何曾受过如此公开的、彻底的羞辱? 尤其这羞辱还来自一个无名之辈,对方竟在两军阵前,当著成千上万人羞辱他! 关兴听得那叫一个兴奋,用力握紧拳头,“说的好,太好了。” 糜芳也听傻了眼,呆呆的看著马謖,想不到他竟有这般辩才。 当真是字字如剑,句句诛心。 谢云、王才等人也都挺直了胸脯,儼然打了胜仗一般,心情那叫一个美滋滋。 “找死?” 马謖再次冷笑,“吕都督可是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江陵已成孤城,外援断绝,破之易如反掌。 那我倒要问,既如此易如反掌,都督又何必在此多费唇舌,劝降糜太守?” 他环视城头守军,声音重新变得高昂而充满信心:“尔之所以劝降,之所以不敢立刻攻城,不正是因为你心中害怕吗?! 你怕我江陵城高池深,粮械充足! 你怕我守城將士眾志成城,抱有必死之心! 你更害怕,你此番背信弃义、擅启战端之举,天不佑,地不容,人心不附!最后必將一败涂地。” “古往今来,邪不胜正,你吕蒙今日所为,已失人心,败亡之兆已显!且不说关君侯在襄樊捷报频传,即將凯旋迴师!且不说我主刘皇叔在成都,即將大军东出!——”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天,“单就这江陵城中,我马謖,与糜太守,与王才、张石、谢云诸將,与城中每一位汉家儿郎,皆已立誓,与江陵共存亡!你想要江陵,除非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否则,休想染指此城一寸土地!” 糜芳眼珠子瞪得更大了,我啥时候立誓了? 但王才、谢云等人却是热血沸腾,纷纷举起兵刃,齐声欢呼。 吕蒙脸色一变再变,昔日的隱疾再次触动,让他身子一阵摇晃。 “吕都督,你好自为之!” 马謖的目光直视城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在这里等著你,你只管来攻!” 说罢,还剑入鞘,马謖对身边的將士们叮嘱道:“诸位,各归其位,严加守备!!” “诺!” 城头守军,士气如同被点燃的乾柴,无比高涨! “誓与江陵共存亡!” “誓与江陵共存亡!” 吕蒙精心策划的劝降攻心,被马謖一番言辞彻底瓦解,反而助长了守军的士气。 更让他心悸的是,马謖那番將他个人与孙权、与江东大业切割的言论,太诛心了,这人简直深諳人心,精通权谋。 可吕蒙又无法反驳,总不能说一切都是吴侯指使的吧? 即便真的是,吕蒙也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因为孙权是主,他是臣。 “马謖……马幼常……”吕蒙盯著城头上的那道身影,咬牙切齿,目光无比阴冷。 他知道,夺取江陵的难度,恐怕要比预想中,大得多,也难得多。 此人不除,江陵难下。 第61章 拼命三郎周泰 “回营。” 吕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隨后调转马头朝大营方向而去。 来时志得意满,归时心头沉重。 回到大营,中军帐內,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吕蒙眉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鬱与寒意。 马謖那番將他与周瑜、鲁肃对比並贬入尘埃的诛心言论,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 那股无处发泄的恶气,在胸中翻腾衝撞,烧得他五內如焚。他急需一场胜利,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来挽回顏面,更重要的是,他要狠狠敲打江陵因为马謖一番话而重新高涨起来的士气! 要让他们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言辞都脆弱得如同泡影! “来人!” “在!”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速派快马,前往公安城外周泰將军大营。”吕蒙语速极快,带著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传我將令:命周泰,全力猛攻!两日之內,务必拿下公安。” 公安已经打了两天了,吕蒙不想再等了。 “诺!” 接到命令,周泰二话没说,当即加紧了攻势。 又猛攻了半日,还没有拿下,到了午后,周泰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亲自参战。 这是他一贯的个性,越是紧急的任务,越是难啃的骨头,越能激起他的血性。 他是江东首屈一指的拼命三郎,岂能將区区一个傅士仁放在眼里。 周泰卸去厚重鎧甲,只著一件便於活动的皮甲,他手持一柄厚重的环首大刀,立於阵前,瞪著血红的眼睛,看著前方那座在连日攻击下已显残破的公安城。 “儿郎们!今日必破此城!给我杀!” “杀——!” 將士们紧隨其后,汹涌猛衝。 城头上,傅士仁顶盔贯甲,手中握刀,但脸色却是一片惨白,眼神游移不定。 连续两日惨烈的攻防战,已经耗尽了他原本因愤怒而激起的些许血勇。 城中守军本就不多,还不到一千五百人,经此消耗,伤亡近半,箭矢、擂石消耗巨大,补充不及。 更可怕的是士气,在江东军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无止境的猛攻下,已然濒临鬆动。许多士卒面带惧色,动作僵硬,若非督战队在后,恐怕早已溃散。 “放箭!放箭!挡住他们!” 城头,傅士仁嘶哑的嗓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惶。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城头落下,比起前两日,无论是密度还是力度,都已大大减弱。守军的体力和箭矢,都已濒临极限。 “砰!轰!砰!轰!” 衝车一次又一次地撞击著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段城墙簌簌发抖,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嘎吱作响。数架云梯几乎同时靠上了城墙,梯头的铁鉤死死扣住垛口。 “滚木!礌石!砸下去!” 傅士仁在亲兵簇拥下,在城头奔走呼喊,声音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惨嚎中。 “噗!” 一支利箭,狠狠钉入周泰的身体!箭鏃穿透皮甲而入,带出一蓬血花; 剧痛袭来,周泰浑身一颤,攀爬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被这疼痛激发出更凶戾的狂性! “呃啊!” 他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非但没有坠落,攀爬速度竟更快了三分! 鲜血从右肋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皮甲和云梯横杆,但他仿佛毫无知觉,眼中只有头顶那越来越近的垛口,和垛口后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军面孔。 “怪物!他是怪物!”有守军嚇得手软,弓箭都拿不稳了。 “拦住他!” 几名胆大的守军扑到垛口,用长矛向下猛捅,用刀斧猛砍云梯顶部。木屑纷飞,云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周泰猛地侧身,避开一支捅向面门的长矛,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那矛杆,怒吼一声,向下猛拽! 那持矛的守军惊呼一声,被这巨力带得失去平衡,竟从垛口一头栽下,惨叫著摔下城墙,当场摔的脑浆崩裂,惨不忍睹。 趁著这空隙,周泰腰腹发力,双腿猛蹬梯身,整个人如同腾空的大鸟,带著飆洒的血珠,竟在云梯被砍断前的最后一刻,狂吼著跃上了公安城头! “周泰上城了——!” 惊呼与绝望的吶喊在城头炸开!那道浴血的身影如同魔神降临,双脚重重踏在城墙上。 甚至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血污,周泰手中的环首刀带著悽厉的破空声,便向最近的两名守军横扫而去! “噗嗤!咔嚓!” 刀光如匹练闪过,一名守军被拦腰斩断,另一名持盾格挡的,连人带盾被劈得倒飞出去,盾牌碎裂,胸骨塌陷,眼见不活。 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內臟溅了周泰满头满脸,他却咧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配合著那满脸血污和凶狠的眼神,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江东儿郎!隨我杀!”周泰的怒吼盖过一切。他根本不顾身上还在淌血的箭伤和刀口,挥舞著大刀,如同疯虎入羊群,向前猛衝,刀光过处,断肢横飞,惨叫连连,竟无一合之人! 他全然不理会砍向自己的刀枪,只是以攻对攻,以伤换命,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惨烈与暴戾。 “拦住他!快!杀了他!” 傅士仁嚇得魂飞魄散,连连挥刀催促亲兵和周围士卒上前。 数十名守军硬著头皮,发一声喊,从四面围拢,长枪如林,刀剑如网,向著周泰罩下。 周泰不退反进,猛地矮身,避开数支攒刺的长枪,大刀贴著地皮一扫,三名守军的小腿应声而断,惨嚎著倒地。 激战中,很快周泰的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 一柄刀砍在他后背,一柄刀划过他左臂。 但周泰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借著旋身扫刀之力,猛地撞入人堆,肩撞、肘击、头槌,皆是杀招!左手夺过一桿刺来的长枪,反手將持枪者捅穿,右手大刀毫不停歇,將侧面一名嚇呆的守军从头到肩劈成两半!脑浆与鲜血混合著泼洒开来,周围的守军骇得连连后退。 伤口的鲜血不断涌出,但他眼中的凶光却越发炽盛,动作非但没有迟缓,反而因为剧痛和杀戮的刺激,变得更加狂野、更加不可阻挡! “挡我者死——!” 这声咆哮,不仅震慑了守军,更极大地鼓舞了城下的江东兵。 主將如此悍不畏死,身先士卒,血战城头,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惜命? “將军上城了!杀上去!助將军!” “跟周將军杀啊!” “破城!冲啊!” 狂热的口號在江东军中爆发。更多的云梯被架起,无数江东兵如同打了鸡血,红著眼睛,嗷嗷叫著向上攀爬。 周泰在城头製造的混乱和缺口,为他们创造了绝佳的登城机会。不断有江东兵顺著周泰打开的缺口,成功跃上城墙,迅速结阵,与守军廝杀在一起。 城头的防线,如同被洪水不断衝击的堤坝,开始出现多处漏洞,並且迅速扩大。 傅士仁看得心胆俱裂。他试图组织反击,亲自带著亲兵队冲向一处刚刚被突破的垛口,挥刀砍翻了两名立足未稳的江东兵。 但很快,更多的江东兵涌了上来,傅士仁愈发惊恐,形势已经彻底逆转了。 “太守!东门堵不住了!” “西门敌兵也上来了!” “箭楼被占了!” “弟兄们顶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每一个都像重锤砸在傅士仁心头。他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儘是混乱的廝杀,是不断倒下的守军,是越来越多跃上城头的江东兵那狰狞的面孔。 周泰那浴血狂战的身影,如同噩梦般在他视线中不断放大。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