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春娇》 第1章 受点委屈怎么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章 受点委屈怎么了 当裴芷在花园里被恆哥儿一个头槌撞进莲花池里,她心里就明白,与谢观南三年凉薄的夫妻情分大约是要走到头了。 水淋淋由梅心费劲从水里捞出来时,谢观南正站在莲花池边,搂著恆哥儿蹙眉打量狼狈至极的她。 眼神冷漠,厌恶,看她仿佛在看仇寇。 “裴芷,当年你姐病重过世,我娶你进门一是为了成全裴家与谢家的恩义,二是为了让你替你姐完成遗愿好好照顾恆哥儿。没想到三年了,锦衣玉食都养不熟你这白眼狼,今日居然心思歹毒要害死恆哥儿。你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亲姐?” “你真叫我失望!” 不问青红皂白的斥责迎面扑来。裴芷浑身是水狼狈站在一旁,麻木地牵了牵唇角,心里一片冰凉。 诸如此般的话这三年里她听了无数次。 若是从前她定会委屈问一句,为何不信她? 可只要自己问一句便会迎来谢观南越发冷漠厌恶的眼神。那眼神將她对他的爱慕与温情刺破,似刀子一片片凌迟著血肉。 每次都伤得她体无完肤,痛苦不堪。 慢慢地,她学会了不为自己爭辩也不接他的话茬,总之一概认错就是了。只要认错了,大抵责罚就能少点吧。 只是,今日与往日好像不一样了。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倦意,像是背负重物小心翼翼行走了许久,突然间放下了。曾经万分看重的东西,在眼下好似都没了意思。 裴芷垂下眼帘:“二爷教训的是。” 谢观南面上一滯,诸多怒叱突然哽在喉中。 他见裴芷缩著身子裹著披风,头髮湿乱覆著大半边小脸,水滴顺著细白的脖颈落入颈间,楚楚动人之余看起来十分可怜。 此时才想起是她落了水,而不是恆哥儿。 他蹙眉:“你没什么与我说的?” 裴芷静静看了他一眼,垂眸:“恆哥儿受了惊,夫君且抱他回去,容我回房换件衣衫再说。之后该怎么罚便怎么罚便是,我无怨言。” 谢观南听了眉心皱得更深。 这是变著法子与自己置气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越发厌憎面前的女人。 怀里的恆哥儿突然哭闹:“爹爹,你罚她,打她!” 谢观南温声哄:“好。” 恆哥儿已是懵懂开了智,听了父亲这话面上心虚了一瞬。不过想到了什么面上又得意起来,挑衅看了裴芷一眼。 “坏女人!我让爹爹罚你。” 裴芷透过湿漉漉的乱发发隙,瞧见了恆哥儿靠著谢观南的肩头正衝著自己笑。 白嫩小脸上,孩子得逞得笑在三月春光下竟透出一丝隱秘的恶毒。 裴芷心中一痛,垂下眼帘。 比起谢观南的无情,真正让她心寒的是恆哥儿。 恆哥儿虽不是她所生,但却是她从三岁养到如今六岁。 幼小的孩子因骤然失去了生母整天哭闹,又瘦又小像一只小猫儿似的可怜。是她衣不解带才將他照顾痊癒,又精细养了许久。 可恆哥儿越长大越和她离心。先时是不愿与她亲近,后来时不时在婆母与夫君面前故意撒谎冤枉她。 小孩子撒谎尚且可以藉口是旁人教唆,而如今却已生出害她的心来了。 像今日做错了事跑了,等她追上,竟趁不备將她撞入莲花池中。 这一撞,將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统统都撞碎了。 谢观南听得恆哥儿的哭闹,面上越发冰冷。也不管她有没有伤著呛著,抱著恆哥儿冷然拂袖离去。 裴芷怔怔瞧了一眼父子两人离去的身影。 一颗水珠缓缓滚落脸颊,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梅心没瞧见她的脸色,手忙脚乱为裴芷拢紧覆身的披风。 道:“少夫人为何不给二爷解释?是恆哥儿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去追他,他將你撞进池子里的。”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不会信的。” 不但谢观南不会信,说出去闔府都不会信的。 谁会信她呢? 后母,在世人眼里都是恶毒的。 …… 北正院中,谢观南坐在母亲面前,眉心微蹙。 谢二夫人秦氏一手搂著恆哥儿,另一只手中捏著一块发黄的佛牌,脸色难看。 “你是说,恆哥儿拿了这佛牌胡闹,被小裴氏追著,然后恆哥儿就將她撞进了莲花池里。” 为了区分裴氏姐妹,谢府都称裴芷为小裴氏。 谢观南清俊的脸上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他垂眸,淡淡道:“是。” 在来的路上他见到了恆哥儿手里的佛牌就知道冤枉了裴芷。但,狠话都说尽了,总不好过去立刻与她道个歉。 谢观南想起在池边裴芷瞧著他的眼神,眉心蹙得紧了几分。 往日他也经常这般训斥她,但今日好像不一样。 平日极重体面的她落得如此狼狈,按理应与他爭辩两句,但今日只静静瞧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这份安静令他寻思起缘故来。 二夫人秦氏皱眉问:“那怎么办?不罚的话,她便知道你冤枉了她,到时候她捉住这把柄闹了起来,你也没脸。恆哥儿名声也有损。” 秦氏的顾虑在恆哥儿身上。 谢家人丁不旺,大房那位爷天命孤星,每定一门亲事就死一位未婚妻。前些年好不容易娶进了一位,在成亲当晚新娘子就暴毙。他就成了鰥夫。 至今二十六了都还孤身一人,听说是再也不娶了。 按道理谢家偌大的家业本该是大房那一位继承,但大房那位眼看著婚配没著落,子嗣更是难说。所以二房这边子嗣便重要起来。 再加上那位爷这些年走南闯北替皇帝做事,虽然表面上风光,权柄在握,但听说树敌太多,保不齐哪天就被政敌弄死了…… 既是鰥夫,万一绝了户,那机会不是来了? 秦氏心中盘算,等时机到了,將恆哥儿过继给大房那位名下。 那以后大房嫡子便是恆哥儿。 二夫人秦氏正色对谢观南道:“为了恆哥儿,必须得罚她。一则恆哥儿小,有什么错处是她教导不好。二则恆哥儿这事不能传出去。”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俊美的面上恢復清冷: “母亲说的是。罚,是叫她知道要更加小心照料恆哥儿。不能因自小照顾恆哥儿的那点苦劳就张狂起来。” 至於裴芷的委屈,母子两人心中想的俱是一样: 嫁进谢府对裴芷来说已是极好的荣耀,又有什么不满? 而她年纪轻轻一进门便白得了一个儿子,受点委屈又怎么了? 第2章 第一次动手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章 第一次动手 秦氏又说起另一件事:“我邀了白大夫人过来喝茶敘旧,白家小姐也要来。” 谢观南薄唇微抿,默了一默。 “她与你从小青梅竹马。要不是她父亲当年办差出了错,被发落回了锦州,哪会让你去娶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唉,以为裴家满门清贵,裴济舟仕途也不错,作为你的岳丈將来能给你点助力。” “没成想裴家后来竟也出事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又身子不爭气过世,留下恆哥儿。唉,这才不得不让小裴氏进门。” 说道从前的憾事,秦氏唏嘘不已。 谢观南垂眸饮茶,面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白家善於钻营,去年花了大把银子送了一位小姐进宫去。今年就得了宠,白家又復起了。” 谢观南不愿听母亲嘮叨,打断:“母亲別说了。” 秦氏闭了嘴,只是拿眼悄悄看自己儿子的脸色。 “玉桐说两年没见你了,甚是想念……” 谢观南沉默半晌,玉雕似的清冷麵上如春风化雪般稍稍融化。 他缓声问:“白家什么时候到?” 秦氏舒展了笑容:“看时辰约莫这个时候到。” “人来了,你就当义妹照顾,旁人决计不会说什么。若是小裴氏得知內情与你闹起来,我有的是话堵住她,你且放心。” 谢观南应了声,便去前院准备招呼白家客人了。 …… 到了清心苑,兰心已经收到消息早早烧了一大盆热水,备了乾净的衣衫鞋袜,连伤药都备齐了。 好不容易见到裴芷回来,丫鬟们赶紧支起屏风为她脱了衣衫鞋袜。 裴芷冻得唇发紫,手心蜷缩。她天生体质偏寒,如今寒气入体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兰心赶紧唤来小丫鬟,拿了一堆切好的生薑死命为裴芷搓揉手心。 如此这般紧张忙了大半天,裴芷才慢慢缓了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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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过了晚膳时分裴芷才在梅心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清心院。 兰心匆匆迎上来:“二爷等著呢。” 裴芷一愣,回了主屋,果然瞧见谢观南端坐在罗汉床边,手中执著一本书册。 烛火明亮,將他俊美的侧顏照得线条分明。 他端坐著,一袭天青色常服垂坠而下,层层叠叠,姿態清俊儒雅,宛若画上的謫仙。 他瞧见裴芷走了进来,放下书卷,问:“我唤你去见白家小姐,为何不去?莫不是因下午的事与我置气?” 他皎若明月般的面下藏著隱忍许久的恼意。 裴芷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辩解两句,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二爷误会了,没有置气。” 谢观南眸色很冷:“没有置气又为何不去?” 他想到了什么,盯著她:“是不是旁人与你说了我与白家小姐的旧事?” 裴芷一愣:“什么旧事?” 谢观南没料她真的不知,心中便后悔自己沉不住气来。 他冷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眼见又要陷入无休无止的爭执,裴芷只觉得越发无力。 “是真不知。” 谢观南怎么会信她? “还顶嘴?”他冷笑:“我与白家小姐是青梅竹马,但也只限於这份儿时情谊罢了。让你去见她,是给你脸面,没想到你不知我用心良苦,还在外人面前与我闹。你可知白家小姐听到你不愿出去见客,心里有多难过?” “她还一个劲道歉说是自己唐突了你。” 白家小姐见不著她便难过了,而她被继子撞进池里就不难过? 在祠堂罚跪就不难过? 到底在他谢观南的心中,旁边別的事都是重要的,唯独她一点都不重要。 裴芷听到这里,淡淡打断:“夫君不用给我脸面。白家小姐我从没见过,更不知她与夫君有旧情。夫君不用疑心我是故意置气。” “再者我不出去见客,只因为我刚落水不便见客,婆母还发落我去跪祠堂。这些小事白家小姐不知,夫君应该是知道的。” “你!” 谢观南被打断,脸上怒色浮起,手边的书册一摔突然飞了过去,打到裴芷脸上。 第3章 她越难拿捏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章 她越难拿捏了 身边梅心一声惊呼,赶紧护在她面前,跪下: “二爷息怒!” 谢观南也不知晓书册竟飞了出去,抬眼看去。 裴芷鬢髮被打乱,长发垂落白腻如雪脸颊边。她清清冷冷站在那边,眸光幽然。她是极美的,甚至比过世的亲姐裴若更美上三分。 肤如凝脂,眉眼如画,但往日带著繾綣深情的眼中,此时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冰冷疏离。 谢观南张了张口,心中有了些许的悔意。 他今日为了白玉桐辩解,生了心虚,竟是第一次动了手。虽是无意的终究伤了她。 但,他不想道歉。 谢观南沉了脸色,长嘆一声,语重心长: “我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这个心胸狭窄又善妒吃醋的样子,莫说是我,九泉之下你姐怕也是失望透顶。” 裴芷定定瞧著谢观南。 三年了,他並未一丝改变,依旧是京中人人称讚的风流倜儻,清雅端庄的世家公子。 可记忆中那位谦谦君子,对自己说话温声细语的谢观南好似不见了。 又或许,一直是自己的误解。 谢观南还是谢观南,只不过他的温柔与深情不会施捨与她罢了。 他和谢府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 他只要她做好谢少夫人的样子,用尽心血养育好恆哥儿。至於她的脸面、是委屈还是难过,他根本不在意。 人一旦有了偏见,任怎么努力都是无用。 想通了这点,浑浑噩噩的脑中突然一股寒意袭来,心里最后一点留恋也被打散了。 人在一瞬间清醒了。 谢观南还要再说,裴芷已转过身:“二爷的教诲我已经都听明白了。夜了,妾身回屋歇息了。二爷早些歇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著,她让梅心扶著自己回了寻常住的西侧屋。 谢观南瞧著她清冷的纤细背影,眉心蹙起。 这小裴氏,越发难拿捏了。 第二天一早,裴芷早早便醒了。她瞧著帐子上绣著的鸳鸯戏水,默默不做声。 昨晚睡得不太好,梦见了三年前的一些旧事。 三年前,父亲裴济舟因为替废太子说了几句话,触怒皇帝获罪下狱。要不是因为祖父曾做过太子太傅,还有点微薄情分,恐怕整个裴家都要被牵连获罪。 祖母不得不带著一家子回到老家暂住。 后一年,嫁入谢府的亲姐裴若传来病重消息。 在亲姐的病榻前,裴若提出让刚及笄的裴芷嫁给谢观南做续弦。 裴芷知道,亲姐是不放心不到三岁的稚子,更捨不得自己过世之后,深爱的夫君谢观南无人照顾。 看著亲姐病得只剩下一层皮肉的脸,裴芷犹豫不决。 母亲见她不答应,將她关了起来打骂又哀求许多日。裴芷只是不鬆口。 是后来谢观南亲自见了她。 雪般的梨花树下,一袭青衣的谢观南清瘦如謫仙,儒雅俊美的面上是淡淡的疲倦。 他是京城第一世家谢家的二房长子,为人端正清雅,才学满腹,是京中多少深闺少女梦中情郎,想嫁入谢家的女子当年能绕京城一圈。 可他当初却独独选了裴家,婚后与亲姐裴若恩爱情深,传为京中佳话。 他望著她,眸光温润如春水:“我知晓这门亲事定会让你为难,但恆哥儿还小,你姐爱子如命,我也不能將他交由別的女人手上,只有你了,阿芷。” 他见裴芷还在犹豫,轻嘆:“罢了,我不强人所难。你若不愿,就当没有此事。” 他神色黯然:“只是可怜了恆哥儿……” 亲姐的哀求、母亲的哭诉,粉糰子似的小侄儿哇哇大哭的样子在脑中日夜纠缠著她,而面前的男人又在自己面前如此情真意切。 那一刻,她动摇了。 裴芷记得自己问了一句:“姐夫,若是我进门,你会待我如姐姐那般好吗?” 谢观南沉默了良久,嗓音温润:“会。” “你会信我,敬我,终身不纳妾吗?” 谢观南似乎笑了一声,而后说了一个字:“会。” 如今想来,裴芷才明白谢观南的笑里藏著诸多复杂。 总归,自己轻信了一个男人浅薄的承诺,担上了恶名,转头投进了谢家这吃人的火坑里。 眼角一滴泪缓缓滑落,离去的念头越发重了。 她背负著不属於她的重担,在这不属於她的地方苦苦熬了三年。 说不上遭受了多了不得的委屈,是日积月累的失望积攒多了,突然在一瞬间深深替自己不值得。 若说昨儿只是一瞬衝动有了离去的念头,经过一夜仔细思量,她想的越发明白。 谢观南不是她的良配,再继续在谢府待下去,她会生生熬死的。 “少夫人,起了吗?二爷起身了。” 梅心轻声提醒。 裴芷收回思绪,应了一声默默起床梳洗。 梅心见她不紧不慢,不由劝:“二爷昨晚发了好大的火,要不一会儿少夫人前去解释两句,便叫二爷知道少夫人没有那等心思……”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二爷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身子不適。” 梅心伸手一摸,果然发现她额头烫得厉害,连忙去让人请大夫,再也不提方才的事。 谢观南照旧起身,在床榻边等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与平日的不同来。 若是平日,他一睁眼,房中便有裴芷温柔的笑脸相迎。 她总是早他半个时辰起身,打扮得整整齐齐,一应洗漱用具,衣物都备得好好的。 裴芷是个极妥帖细心的女人,就算她亲姐裴若在世做的都不如她十分之一。 只要是她伺候的时候,水盆的水永远不烫不冷正正好,用的面巾都用薰香和热水仔细泡过,衣衫永远整齐,还有淡淡的檀香。 而她永远安静在他身边张罗,绝不让他多动一根手指头。 想到此处,谢观南招来青书:“少夫人呢?” 青书一早也等在房门边,等著裴芷照旧来服侍二爷。 虽说昨夜听说二爷不小心摔了书砸到了二少夫人,但二少夫人那么爱重二爷,寻常爭执吵架都熬不过一夜,不管哭得多委屈,第二天一早一定巴巴过来服侍。 可今早眼见过了时辰,二少夫人偏房竟然没有半点动静。 青书犹豫了下,道:“要不我去问问?” 谢观南眸色一沉:“罢了,她约莫还在生气。故意拿乔不来。” 青书笑道:“二爷多虑了,少夫人是极爱重二爷的,又识大体,从来不会胡闹生事。” 谢观南听了,想起裴芷的確是几乎没有过任性妄为的时候。 哪怕她受了多少斥责与责罚,顶多回房中自苦两天,照旧围著自己转,顶多面上苍白,精神不太好。 鲜少听她因为小事而抱怨个不停。 青书突然道:“少夫人起来了。” 第4章 第一件要放手的事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章 第一件要放手的事 果然偏房烛光亮了起来。谢观南瞧见薄薄的窗纱透出一道纤瘦背影,由著丫鬟扶著梳洗拨弄长发。 光是背影引人遐想,浮想联翩。 青书去问了,回来稟报裴芷生了病,请了大夫。 谢观南后知后觉想起她昨儿落了水,又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不生病才怪。 而昨夜竟错手伤了她。 想来她心中也是极伤心,这才不愿意来伺候他梳洗。 罢了,他知这位小妻子本性极柔顺善良的,只因为深爱他才会犯下错事。 这次便饶了她,反正罚都罚了就当小惩大诫。以后她定不敢再对恆哥儿有怠慢。 至於白家小姐的事,谢观南心中並不认为裴芷敢吃醋。 她安分做好谢府的续弦夫人,该有的以后自然会有。不该有的……他肯定不会多给的,而且也不会让她过分肖想。 谢观南抿了抿唇,清冷道:“送点补品去,就说让她好好养著。” 说罢他起身让下人打水梳洗完,便当值去了。 裴芷由梅心梳了头髮,喝了小半碗温热的盐水復又躺在床上。北正院那边来了人,乾巴巴吩咐她因病修养两日,好了再说。 来的人是二夫人秦氏身边的樊嬤嬤。 樊嬤嬤传完话,仔细看了裴芷的脸色,忽地道:“过两日是故去裴氏的生忌,二夫人让你代为吃斋念经七日,为恆哥儿祈福,也为谢府积攒点功德。” 裴芷听了,越发觉得心寒。 秦氏时常插手她房中之事。她定了两人同房的时间,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同房,若是谢观南多回清心院几回,秦氏就会把她唤过去暗里敲打一番。 不许她因为男女情事上耽搁。 她麵皮薄,男女之事上不太知晓,於是就规规矩矩守著秦氏的规矩。 而今年,谢观南差事清閒,回清心院住的日子一多,秦氏又藉口让她去佛堂抄经或者分派她一些礼佛上香的事。 礼佛上香就必须提前斋戒沐浴一番,这样更不可能与谢观南同住同睡。 先前她不明白,直到有一回无意中听到秦氏身边的嬤嬤说漏了嘴,才明白了秦氏的用心。 原来秦氏不愿意她早怀了谢观南的孩子,因为这会抢了恆哥儿的宠爱。且一旦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不会全心全意照顾恆哥儿了。 婆母都这么防她,可想而知闔府下人又会怎么看她。大概早就將她轻视到了尘埃里了。 兰心忍不住问:“樊嬤嬤,吃斋念经可是要去小佛堂?” 樊嬤嬤点头:“自然是那边。” 兰心被气得哆嗦,但又不敢直接顶撞。 “少夫人还发著烧,恐怕得多养两日才行,能否请嬤嬤前去与二夫人说点好话……” 樊嬤嬤没听完就厉声打断:“你是什么东西,配替你家主子求情?难不成她亲姐的生忌她都不肯去斋戒念经?!” 兰心辩解:“不是,往年生忌都没般做。再说佛堂清苦,天气还这般冷,少夫人的身子受不住。请嬤嬤……” “啪”一声,兰心被樊嬤嬤一巴掌打翻在地,捂著脸委屈哭了起来。 裴芷下了床榻將她护在身后:“樊嬤嬤別打了,兰心这丫头不会说话,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樊嬤嬤在谢府中地位超然,是秦氏的陪嫁嬤嬤,还养过二房几位少爷小姐们,功劳颇大。 平日秦氏都对她和顏悦色,小一辈的见了都得对她行礼。 樊嬤嬤冷冷扫向裴芷,见她身形消瘦,面白如雪,一头墨发凌乱披在肩头,有种不自知的嫵媚姿態。 樊嬤嬤心中越发厌恶,这小裴氏长得越发妖妖嬈嬈了,若是不早点把她与谢观南分开,將来还不知道怎么迷惑爷们,最后夺了谢府的掌家权呢。 她从鼻孔冷哼一声:“一个下贱的婢子还不值得我生气。不过,小裴氏,我劝你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去佛堂斋戒念经。哦,对了,念经不够心诚,你去抄一百遍心经吧。”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裴芷忽地唤住她。 樊嬤嬤皱眉回头。 裴芷轻轻喘了口气,忍著不適,问:“若我去佛堂,恆哥儿谁照顾?” 樊嬤嬤听了这话,像是预料到,皮笑肉不笑:“自然是由二夫人照顾。你放心,恆哥儿金枝玉贵,身边有一堆嬤嬤丫鬟伺候著,冷不著饿不著。你也就別惦记了。” 裴芷点了点头:“那就好。” 樊嬤嬤一怔,这小裴氏是不是被烧坏了脑子?话里的讥讽她竟然没听出来。 裴芷对梅心吩咐將给恆哥儿做的小衣服和小鞋子都拿出来,交给樊嬤嬤。 她道:“如今恆哥儿也大了,婆母身边的人多,看顾得比我仔细,以后就都交给婆母教养吧。” 樊嬤嬤捧著一堆小衣服小鞋子,诧异瞪大眼。 裴芷脑子昏昏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强撑著说这些话已是极限了。交代完就往床边走,看也不看樊嬤嬤脸色。 樊嬤嬤忍不住质问:“小裴氏你是什么意思?!” 裴芷喘了口气,脸色青白,道:“没什么意思,恆哥儿我教养不了,交给婆母了。” 樊嬤嬤气得都笑了:“我只说你几句你就撂挑子了?还是你心中一直记恨二夫人罚了你?我真没想到小裴氏你心眼如此小,与小孩子计较,又与婆母计较。你真真……是……” “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在过世少夫人面前发誓的?” 裴芷轻声道:“我是发过誓,但如今已做到了。恆哥儿六岁,身体康健,也可以启蒙了。这个时候交给婆母自然是无事的。” 就算她不將恆哥儿交出去,平日里秦氏也时常让人抱著去玩,只有恆哥儿生病了才又丟了回来。 总之,玩笑逗乐由他们接手,生病发烧的辛苦事都归她。在秦氏与谢观南眼中,她只是比乳母地位稍微高点的奴僕罢了。 梅心与兰心曾经抱怨过,说恆哥儿这样来来回回都被养坏了。她何尝不知?平日只是碍著面子上一一都忍了下来了。 如今她已经有了去意,第一件事便是將恆哥儿放了手。 第5章 妾自请下堂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5章 妾自请下堂 樊嬤嬤瞧见裴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都黑了。 “这话是你说的,將来可別后悔!恆哥儿要是归到二夫人膝下教养,就算是你跪著哭著央求,绝对是不会再给你了。” 樊嬤嬤脸色阴沉沉走了。 梅心十分担忧:“少夫人,樊嬤嬤一定会去向二夫人告状的,到时候二爷又要来怪罪。” 裴芷正发著热,眼前模模糊糊的。 她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本就想离开这这地方了。 话没说完已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黑沉。醒来的时四周都是黑的,只有桌上一豆烛光微微泛著黄色的光晕。 睡了一觉热退了不少,整个人清爽起来。 裴芷唤了丫鬟来伺候。 她一天没吃东西,梅心拿了一碗微温的米粥拿了一碟咸菜。裴芷吃了一口只觉得这简直是生平最美味的东西,忍不住多吃几口。 梅心见她精神好,连忙让人把熬好的药端上来。 一屋子下人忙碌起来,总算是有了几分活气。 却不想谢观南今夜竟然抱著恆哥儿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本打算迴转,但一想到今日母亲的哭诉,便抱著恆哥儿径直走了进来。 他刚坐下来,抱著恆哥儿並不放手。兰心与嬤嬤要上来接孩子。被他冷冷瞧了一眼,她们被冰冷的眼风嚇了一跳,悄悄退了下去。 临走前,兰心忧心忡忡瞧了一眼裴芷。 屋中气氛一下子冷清下来,忙著伺候的梅心心惊瞧了一眼谢观南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二爷果然生气了。 这种无言的冷战是最磨人,因为二爷一冷下脸来几日都不理人。 平日不消说她们下人,裴芷只要一看见二爷的脸色是这样,还没等他开口,她便自行请罪了。 谢观南不言不语坐在窗前梨花木椅上,见裴芷半靠在床头软垫上,头上绑著一条宝蓝色束额,乌黑柔顺的髮丝微微凌乱盖了脸颊。 肤如白雪,眉眼如画,再加上病出来懨懨的脆弱,宛若病西施似的美。 谢观南走了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从自己入屋中,裴芷竟没有往他这边瞧一眼。 他冷淡开了口:“是你与母亲说,不要再教养恆哥儿了?” 屋子里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像是回到了寒冬腊月。丫鬟们战战兢兢垂头恭立,大气不敢出。 裴芷慢慢喝了药又漱了口,做完这些后又仔细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面前父子两人。 恆哥儿没了昨儿的活力,懨懨靠在谢观南怀里,脸上还有不正常的红。看样子昨儿又跑又跳,到了秦氏那边估计又贪吃了,便又病了。 裴芷垂下眼帘:“如二爷所说,恆哥儿是交还给母亲教养了。” 谢观南蹙了蹙眉。 “你难不成还在记恨昨儿母亲罚了你跪祠堂?所以你故意挑了这个与我闹起来?” 他嗓音极冷,眸光若有形实质似刮过她的面上。 裴芷垂著眼帘,静静听著谢观南的斥责。 这些话谢观南不是第一次说,往日觉得刺耳,如今换了心境听了只余无尽的疲倦与麻木。 看来她是真的放下了。放下了便可以自由了。 恆哥儿突然哭了起来,伸著嫩白的小手朝著裴芷:“母亲抱抱,恆儿难受,肚肚疼……” 裴芷看了他一眼,缓缓將脸別了过去。 恆哥儿感受到她的冷淡,一愣后旋即大哭:“母亲,恆儿肚肚痛痛,抱抱,呜呜,恆儿不跑了,恆儿听话,母亲不要不理恆儿呜呜……” 谢观南听著怀中稚儿哭得悽惨,只觉得心烦意乱。他突然想起来时母亲秦氏与他说的话。 “那小裴氏是个心软的,她说不养恆哥儿只是与你赌气而已。她怎么放心得下恆哥儿?” “我教你,你抱著恆哥儿去她面前哭闹一番,然后嚇唬若是她今日不养恆哥儿,以后就不让她见孩子。她一准什么都答应了。” 谢观南虽觉得这个法子有点阴毒,但若是不用这个法子,让裴芷消气的办法只有他低声下气去道歉认错。 他怎么可能放下架子,与这种无知的深宅妇人赔礼认错? 万一今日认了错,她將来顺杆往上爬,处处辖制著他可怎么办? 恆哥儿的哭声越发大,哭得脸涨的通红,而往日將他捧得如珠如宝的裴芷却始终面色淡淡,不肯伸手抱他。 谢观南脸色渐渐难看。 “裴芷!你当真如此狠心?恆哥儿这般求你了,你竟然无动於衷。” 他顿了顿,口气越发森冷厌憎。 “若是早知道你是如此狠心肠的妇人,就算是你们裴家跪著求我,我也是决计不可能让你进门的。” 裴芷静静瞧著面前怒极的男人,心从未有此时这般平静。 她轻声开口:“二爷既然如此想我,又觉得我本不配谢府门楣,当不得谢府少夫人,当初就不该和我母亲一起苦苦劝我嫁进来。” 谢观南一愣,旋即他脸色变了变,语气森冷:“你什么意思?” “我后悔了。”裴芷语气无波无澜:“二爷,看在这三年我无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和离吧。” 满屋俱静,针落可闻。 恆哥儿听懂了似的,竟收住了哭声。含泪的大眼愣愣瞧著裴芷。小小的孩童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已能从大人的面上感知到大事发生了。 不但是大事,还是很坏的大事。 “砰”地一声,谢观南仓促站起身带倒了锦凳。 他直定定瞧著床踏上满脸病容的裴芷。 “你疯了?!” 口气是从未有过的森冷,带著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裴芷没吭声。 谢观南见她面色异常平静,缓了口气:“你要做什么?” 裴芷轻嘆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瞧著他,慢慢的,清晰地道。 “妾身自请下堂,请二爷赐我一纸休书吧。” 这回,总听得明白吧。 谢观南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像是听到了笑话又似听到不可置信的什么东西。 目光扫过她面前的药碗,再扫过她用了米粥和咸菜,还没来得及撤下的碗碟。 他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原来是你病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神色缓和:“既你病了,那就好生歇息。也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原意並不是责怪你,只是你今日突然与母亲说你不养恆儿,恆儿又闹肚子,说难受……” 他说了一番话后,发现裴芷一张素白小脸上没半点温情。 心中咯噔一声,一股异样似藤蔓缠绕上来。 心里麻麻的,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点堵。 往日也不是没这样闹过。通常都是母亲在他面前哭诉几句,他到了晚间怒气冲衝过来斥责她。 不过每次他训斥狠了惹得她伤心哭泣,他便说两句缓和场面的话,她就会收起泪水,含羞带怯地与他和好了。而后的日子她一定会越发细心对他。 可今天好像不一样,为什么她要用这种眼神瞧著自己? 为什么她听了自己的解释並不哭诉自己的委屈? 是哪儿出了错? 裴芷淡淡道:“二爷,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谢观南冷静下来,眸色冷若冰霜,身上丝丝寒气似乎都能瀰漫开去。 终於,他冷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第6章 人性本恶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6章 人性本恶 裴芷看著谢观南衣袂飘飘,背影在夜风中消失,缓缓闭了闭眼。 背后冷汗涔涔,湿透了重衣。 天晓得她方才面对谢观南说出那一番话来用了多少勇气与心力。 不过最重要的话终於说出口,也不管谢观南信不信,她总算是迈出最难的那一步。但之后要怎么走心中却是有些茫然。 “母亲。” 恆哥儿被落下。他眼眶还蓄著泪,呆呆瞧著床榻上那总是温柔对自己的继母。 他只晓得刚才父亲与继母吵了架,具体是什么他不明白,应该是为了今日下午他做的错事。 不过,往日这些事也不是没有过。 父亲斥责继母,而继母时常唯唯诺诺应了,而后越发精细照顾他。很多时候她会双眼含泪,心酸又委屈瞧著自个。 每次那时候他心中都升起小小的愧疚,但谁叫这继母是个坏心肠的女人呢? 她仗著是娘亲的妹妹,竟然妄图让他忘了娘,还要替代过世娘亲的地位。 他决计不能忘了亲生娘亲的。 想著,恆哥儿嘴一瘪,嚎啕哭了起来:“肚肚痛,恆儿肚肚痛……” 边哭边伸手,要裴芷抱。 裴芷从失神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抱起恆哥儿。 突然,她瞧见恆哥儿胖乎乎小脸上那一抹得逞的笑。她心中一动,还没等抱住恆哥儿。 “啪”地一声,恆哥儿的小手狠狠扇在了她的手背上。 皓如霜雪的手腕上很快起了一块红印。 梅心急忙抱起恆哥儿,又气又急:“恆哥儿做什么?少夫人她今日因为你生病了……你怎么能打少夫人……” 终究是奴婢,不好斥责小主子。 恆哥儿没吭声,一双乌黑髮亮的大眼盯著裴芷,想看她的反应。 往常这个时候,裴芷便会忍下疼痛,照旧亲切搂过他轻声安慰也不会斥责他打人。 然后他就会趁机提出一些要求,裴芷基本上都会满足他,就算是过分也能先答应下来。 可今日,裴芷定定瞧著手腕上的红印半天不吭声。 这巴掌本该打在她脸上的,只因为刚才稍一迟疑才打在手腕上。若是打在脸上,少不得红肿到了第二日。 这孩子……罢了。 心在这一刻越发冷了。 不得不承认人性是本恶的。她尽力教了,但耐不住恆哥儿身边一波波怀揣恶意下人成日唆使。 恆哥儿见她没反应又哇哇大哭起来,照旧伸手要她抱,又在梅心怀里七扭八扭的就要掉在地上。 裴芷突然道:“我病了不能將病气过给恆哥儿。梅心你与乳母一起將恆哥儿带到北正院去。” 梅心应了,抱著恆哥儿转身出去找了乳母。 恆哥儿懵了,趴在梅心的肩上呆呆看著床上懨懨闭眼的裴芷。 不对,母亲怎么不带著他睡了? 他不要去北正院,那边被子一股子刺鼻的檀香味,不松也不软一点都不如在母亲身边舒服…… 孩子的哭嚎渐渐远去。 清心苑恢復了寧静,窗外潮寒的湿意一阵阵袭来,整个屋子又冰冷如冰窟似的。 被这一闹裴芷没了睡意,让兰心去研磨。兰心见她气色不好也不敢多劝。 笔墨准备好,对著空白的宣纸裴芷却又出神了。 要写的东西许多,临到提笔竟是千万思绪都堵在了胸中,一如这些年受的大小委屈淤积起来,到了溃堤那一刻,泥沙俱下,竟不知道从哪儿捡来说起。 第二日,裴芷起床时天已大亮。 昨夜恆哥儿不在,难得睡一场整觉。若是平时恆哥儿病了,整个清心苑人仰马翻,她亦得衣不解带守著。 烧退了精气神恢復许多。往日雪白的脸颊上多了两片淡淡的红晕,铜镜一照多了几分神采。 墨发如丝缎,隨意披在肩头,如瀑似的垂在胸前。 铜镜中的人眉似远山青黛,眼是带著嫵媚,略显飞扬的丹凤眼。里面眼瞳似黑宝石似的明亮,又似寒潭般清冷明净。妃色的菱唇,下頜尖而小巧,更美的是鼻似悬胆,嫵媚柔弱中自有一股婉约气质。 她这般年轻,也不过十七八罢了。 北正院的人来传话让她过去伺候婆母秦氏用早膳,裴芷想了想,让人回了说稍后自去。传话的人见她不紧不慢梳妆,一时被她容光所摄,竟不敢阴阳怪气催促。 梅心不安:“万一二夫人拿少夫人过去教训立规矩可怎么办?” 昨儿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以二夫人秦氏的脾气,后头还得无数招等著磋磨她。 梅心想了想,出主意:“要不少夫人前去时恳切解释昨儿的事是一场误会,少夫人並没有推恆哥儿。更没有不想教养恆哥儿,都是因为昨儿病了……” 裴芷淡淡止住梅心的话:“不必了。” 从前遇到此类事,她也曾挖空心思解释过,甚至找出证据力证自己没那等恶毒心思。但没人信。 谢观南不信,婆母秦氏更不信。 昨日那一推让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年痛苦的根源。谁叫她的身份一开始就带了原罪。 提出合离那一刻,她无比轻鬆。 谢观南心中怎么想她再也不用顾忌,婆母秦氏要怎么磋磨她,也不用放在心上了。反正都决定离开了。 她要的是自由轻鬆,再也不要余生都活在这樊笼里,一日日熬干心血和血泪。 裴芷到了北正院的时候,院中人来人往,也不知是什么日子,谢府本房与三房四房的人都来了。 院中与廊下都站著不少体面的管事嬤嬤与得脸的丫鬟们。 裴芷走了过去,有的装作没瞧见她,有的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便各自说话,都当瞧不见她。裴芷早就习惯了谢府人的轻视,静静与梅心在廊下垂手等待。 樊嬤嬤见她来了,呸地吐了一口老痰,才进去稟报。 心里冷哼:昨儿说得那么硬气,今日还不是得过来立规矩。 裴芷立了一会儿便瞧见一身华贵锦锻,珠翠满头的谢观云走进院中。 谢观云年方十三,今日著一件顏色极鲜亮的鹅黄色绣 她瞧见裴芷立在廊下,往日她是不屑去与她打招呼说话的,但今日她直朝著裴芷走来。 “听说你昨儿推了恆哥儿,还气哭了母亲。” 第7章 为何又不娶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7章 为何又不娶了 谢观云劈头就是质问。 裴芷不紧不慢抬头看去。 谢观云与谢观南是一母兄妹,两人长得有五分像,说话的神態与训人的气势咋一眼看去更是像了七八分。 好似谢观南亲自来训斥自己,连口气都一模一样。 谢观云见裴芷不吭声,呵呵冷笑:“你是不是觉得养育恆哥儿很有功劳,便能张狂起来?若是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你不得我哥喜欢,母亲也不喜欢你,你在他们心中地位越不过你那过世的大姐的。” “我要是你就该收起那不切实际的奢望,乖乖养育好恆哥儿,想办法討我哥喜欢才是正经。” 她见裴芷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语调忍不住拔高了点:“不过你若是討好我,我倒是可以教你几招怎么討好我母亲与我哥,我要……” “小姑不必费心了。” 裴芷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眼神冷淡看著谢观云。 “我再笨拙,也无需一介未出嫁的闺秀来插手我房內之事。小姑年近及笄,还是多学学別的有用的东西吧。” 谢观云后面诸多话突然被噎在喉中,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她怒道:“小裴氏你不知好歹!我这是在点拨你,你居然不领情?” 她想到了什么,转为幸灾乐祸:“我真是蠢,与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你越作越闹,死的越快。你不知道吧?我哥心中一直喜欢的是与他青梅竹马的白家小姐白玉桐。” “昨儿玉桐姐姐过来了。要知道我哥从不应酬女客,却破天荒陪了她一下午。今日还相约去寒门寺上香。看来我哥心中一直忘不掉她,要不是从前阴差阳错我哥是定要娶玉桐姐姐的……” 裴芷淡淡打断她:“哦?那如何不娶了?是嫌白家犯了错被贬去了锦州,所以配不上谢家门楣,还是別的缘故?不然两人既然如此情深义重,何必阴差阳错那么多年呢?” 谢观云被噎住:“你,你……” 她“你”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裴芷继续淡淡道:“小姑方才说自己蠢,的確是犯蠢了。白家小姐若是知道了你如此背后编排她,她会感激你吗?” “你!” 谢观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倒不是被懟得哑口无言,而是震惊从前低眉顺眼的小裴氏竟然有胆量敢反击。 她不该是低眉顺眼受著吗? 谢观云心中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就张狂,且看能张狂几日。” 她愤而拂袖进了屋子。 裴芷继续站著,眉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厌倦。 梅心小心翼翼瞧著裴芷的神色:“三小姐这么生气,一定进去与二夫人说嘴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裴芷摇头:“无妨。” 谢观云不喜她,自从她嫁进来后不少受她夹枪带棒的讥讽。从前只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处处忍让。而如今看来,十三岁不小了却又如此行事,那便是从根子上就坏了。 就算谢观云一改常態去说她好话,婆母秦氏对她的磋磨也不会少一分。 人的偏见如泰山,搬不动,移不开。除非它自己消融。可她再也没有那份心气等他们幡然醒悟了。 裴芷在院中足足等够了一个时辰,里面才有丫鬟传话让她进去。 进了屋子,里面端坐著许多锦衣华服的妇人们正在喝茶热聊。 谢府分为嫡系与旁支。 谢府大房是继承谢氏一族几百年庞大產业的一脉。谢府旁支便是二房、三房、四房。这一支与嫡系大房那一支是堂亲关係,血缘关係近,但不能继承祖產。 不过谢氏一族也同別的世家大族一样,不会让这最近血缘的旁支隨意流出京城,而是让其在旁侧建府居住。面上是几房合做一家,实则是用小部分祖產养著这几房,维繫一家子繁荣表面模样。 而这几房则由谢氏二房统筹主持,二夫人秦氏便是旁支的內宅主母。其余两房时不时也过来走动,或稟报府中用度,或是寒暄维繫感情。 裴芷走了进来,向婆母秦氏福身行礼。 秦氏见她来了,问:“听说你病了?” 裴芷点了点头:“让婆母关心了,儿媳昨儿喝了药今日好了大半。” 秦氏稍显意外,还以为她会拿住生病的事朝著自己卖惨哭诉,然后免去了去佛堂抄经祈福的苦差事。没想到她竟说自己好了。 她微微蹙眉:“既然好了大半,为何不带恆哥儿?昨儿你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满登登的屋子瞬间静了静。 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向站在堂中的裴芷,有幸灾乐祸,有鄙夷、有暗藏取笑,多数的是看好戏。 裴芷淡淡道:“回婆母的话,恆哥儿如今已六岁了,是时候要启蒙了。再者恆哥儿大了,身体康健,交由婆母膝下教养也无碍了。” 秦氏再次愣住。 她又一次想错了。 她以为裴芷会拿著恆哥儿的去留与自己唇枪舌剑一番,说出一些怨懟的话来。只要她说出口,自己便能坐实她不孝不义的罪过。 没想到裴芷提出恆哥儿该“启蒙”的事,实在是让她措手不及。 “启蒙,也不急。”秦氏沉吟,“恆哥儿还小……” 裴芷:“不小了。听说夫君四岁启蒙,五岁便能识好些字了。恆哥儿已经六岁了。” 秦氏:“……” 谢观南从小聪慧,四岁启蒙,五岁识字,这些话是她閒聊时时常拿出来夸讚的。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恆哥儿不如他爹吧。 座下两房夫人,三夫人钱氏与四夫人李氏对视一眼,惊异今日裴芷的口才。 平日里她沉默寡言,脾性极软,不论秦氏怎么明里暗里讽刺,或是拿了一些难事去故意磋磨她,她都一一受著,从不曾当眾驳了秦氏的面子。 她们也习惯了裴芷任人搓圆搓扁的样子。 今日倒是新奇。 谢观云轻咳一声,软软对秦氏道:“母亲,你听听,小裴氏都这么说了。看来您就算是身子不好也得接下恆哥儿这重任了。” 秦氏听了,嘆气:“罢了,终究不是亲生母亲,的確没那么个心思养恆哥儿。” 她咳嗽两声,捂著心口:“我可怜的恆哥儿啊,早早就失去了母亲,如今又没人照顾,只能靠我这么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 第8章 白玉桐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8章 白玉桐 裴芷清清冷冷站著,听著婆母阴阳怪气的话。 秦氏次次都拿了恆哥儿生母早逝来拿捏她。以前她听得第一句眼眶就红了,全听下来已上前跪下请罪。 因为恆哥儿是她亲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秦氏拿了死去的裴若来教训她,她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如今她清醒了,再听婆母秦氏与谢观云如此说便只剩下淡淡的悲凉与荒谬。 她与亲姐裴若两姐妹曾被京城人封为京城双姝,才貌双绝。竟然双双陷入谢府中,熬死一个,熬干一个。 姐姐裴若还能说是为与谢观南的夫妻之情,而她呢? 三年全心全意,呕心沥血,竟是为了一屋子算计她,轻视她,拿捏她的人吗? 秦氏与谢观云一唱一和说了半日,却见裴芷仿佛木头人似的,站著一动不动。 顿时火从心头冒了上来,秦氏垂下眼,掩了眼底的怒意:“罢了!你终究是恆哥儿的后母,实在不能指望。你今日过后便去佛堂祈福七日吧。” 裴芷应下来,又福了福便告辞走了。 出了北正院,裴芷遇到了刚回府的谢观南。 谢观南正与一位身著华服的妙龄少女走在一起。他一身天水青长衫,头簪了一只墨玉长簪。 他们款款走来,越过垂花拱门时一枝早春海棠隨风垂下。谢观南体贴为少女拨开。男子身材修长俊逸,似乎將將好將那妙龄少女在怀中。 裴芷目光落在他挡海棠枝的手指上。 白净修长的手指衬著花色,雅致又好看。与少女脸上羞红的红晕相映,郎才女貌,宛若一幅绝好的画。 两人走近了些,裴芷看清了少女的模样。 大约十六七岁,鹅蛋脸,五官秀美。 她头戴八宝镶琉璃长金簪。鬢边是一支缀了细细宝石的流苏。项间戴了如意云形金项圈。让人不可忽视的是少女身上的薄袄,用的是市面上一尺一金的緙丝锦缎。 少女浑身气质优雅灵动,光看脸不见得是顶美的佳人,但少女看人的时候眼梢微红,眸中脉脉含情,能让男人心生怜惜。 她与谢观南边说边笑著走来。突然少女瞧见了廊下站著的裴芷,脚步顿了顿。 谢观南转头瞧见裴芷,微怔之后俊雅的面上微微一沉。方才还笑若春风,此时已是满脸寒霜。 他並不愿在这时见到她。 裴芷上前福身见礼。 谢观南冷冷扫了她一眼,並不说话。妙龄少女水润的眸子瞧瞧他,又瞧瞧裴芷。 她突然握住裴芷的手,笑道:“原来你便是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昨儿想见你,却不料姐姐说身子不適。今日看姐姐倒不是身子不適的样子。” “哦,我姓白,闺名玉桐。” 原来便是人人口中那白家小姐。 裴芷与她寒暄两句便准备告辞回清心苑。 突然,谢观南冷声问:“今儿去与母亲请罪了没?” 裴芷看了他一眼:“妾身不知自己有何罪过?” 谢观南眸色沉冷,怒意染上了眉间,一眨不眨瞧著裴芷。 白玉桐突然道:“观南哥哥你不要这么凶嘛。小裴氏这般美人与你做续弦夫人,你该满意了。” 她口口声声续弦夫人似乎在提醒著什么,听得裴芷眉心皱起。 果然,谢观南带了几分厌憎,冷声道:“是的,你终究不是恆哥儿的生母,不是真心待他。自然不愿意养他。” 裴芷目光落在廊下被雨淋湿的一株兰草。 旁边杂草茂盛,独独那一株在砂石中扎根而生,无人打理,自然也无人疼惜。 谢观南待她一直是如此。將她娶进门来后从不护著,族中亲戚长辈面前如此,在外人面前亦是如此。 她的顏面也不是第一次被他亲手撕下,只是今日在白玉桐面前被他如此苛责,终究刺到了最深的隱痛。 心很难受,却无法诉之於口。 白玉桐笑眯眯道:“观南哥哥,你不是说领我去你住的清心苑瞧瞧吗?快些带我去。” 说著,她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手,越过裴芷往前走了。 谢观南看向裴芷。却见裴芷目光並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虚空的远处。 来不及多想,人已先她离开了。 等他们两人身影远离,被气得满脸通红的梅心声音都在发抖。 “少夫人瞧见没?那白家小姐竟然不知耻与二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这不是当眾打少夫人的脸吗?” 裴芷抿了抿苍白的唇,摇了摇头:“无妨。” 同是女人,她看得出白玉桐初见时隱藏很深的妒意。当她的面拉扯谢观南的手,是隱晦的挑衅与炫耀。 但这些都不重要,是谢观南对白玉桐的纵容令她难堪。而这份纵容是她从前努力了许久都没得到过的。 回到了清心苑中,还没进就听得白玉桐银铃般的笑声。谢观南嗓音柔,和与她说著话,全然不似平日严肃的样子。 裴芷靠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神色茫然。 进还是不进? 白玉桐瞧见大门边一角黛色裙角,道:“观南哥哥,你这位续弦夫人是不是在怪我不请自来?” 她嘆气:“我知道我本不该来的,但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观南哥哥,所以厚著脸皮贸然来了。但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也许是误会了什么,你瞧她都不愿意进来。” 谢观南看去,门边一抹模糊黛影纤瘦伶仃,看得出迟迟不愿进来。 他移开目光,冷然不语。 裴芷在门边听了这话,心中嘆了口气,缓缓走了进来。 不请自来也是客。裴芷让丫鬟上茶上点心。白玉桐似对清心苑哪儿都好奇,说个没完。 谢观南陪在一旁。 他平日话少,但白玉桐有问,他便有答。裴芷在旁边陪著倒像极了才是生份的客人。渐渐地,她便只专注喝茶,並没有朝他们瞧去。 “玉桐与你说话呢。” 前方突然传来冷肃的嗓音,裴芷手微微一顿,放下早就凉透的茶水。 谢观南拧紧眉心,冷冷瞧著她:“你便是这般待客的吗?问你话,却故意走神不听。” 裴芷看向白玉桐,温声问是什么事。 白玉桐指著案上一幅寒梅图,笑道:“观南哥哥说这幅图是你恩师南山狂客画的。我好喜欢,想拿下来瞧瞧行吗?” 第9章 不需要他为她好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9章 不需要他为她好 裴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下人取来画。 白玉桐看著画,满口夸讚。 谢观南神色稍稍缓和。这一幅寒梅图便是裴芷的陪嫁之一。裴家是书香世家,裴父出事之前,与许多有名的文人交往甚多。 裴氏两姐妹也因这便利拜了不少名人为师。其中南山狂客便是裴氏姐妹丹青方面的恩师。 裴芷爱梅,也画得一手好丹青,比她亲姐裴若更有才华。 想到此处,谢观南眸光不由转到裴芷身上。恍然发现,许久不见她有那等閒情逸致在书案前写字画画了。 突然白玉桐“哎”的一声,杯盏落地,寒梅图被尽数泼上了茶水。 千金难买的名画被毁了。 “玉桐,你可有事?” 谢观南一把將白玉桐揽了过来,蹙眉握住她被烫伤的手指。白嫩的指尖泛出粉色,应该是被茶水烫到了。 他冷眼看向裴芷,眼神锐利如寒刀:“你做什么泼了玉桐!” 白玉桐眼眸水光点点,靠在谢灌南怀中:“都怪我没拿稳茶水,毁了小裴姐姐心爱的画。裴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她泪水涟涟朝著裴芷方向瞧了过来。 裴芷抬头看去,那一双似水明眸中竟是与恆哥儿一模一样的笑意。 得逞的笑容中藏著隱秘的恶毒。明明是那么俊俏的一位妙龄少女,看著像是披著人皮的恶鬼。 谢观南听不得白玉桐如此委屈,对她道:“不关你的事。一幅画而已。” 说著,他出去唤下人去拿伤药,请大夫。 屋中只剩下两人,裴芷捏著画,半天才问出口:“为什么?” 白玉桐收了面上的委屈,微微一笑:“还能为什么呢?左右是见不得观南哥哥再娶新妇。你可知,你和你早死的姐姐占的这份姻缘原本是我的。” 她头上八宝琉璃金长簪泛著光,笑容细碎刺眼:“今日你可见著了,观南哥哥心中还是有我的。我伤到一点他便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般珍重待你过吗?” 白玉桐走了。 临走之前几次解释不是裴芷泼了她,都怪她拿的茶不稳当才毁了画,改日她定会亲自过来赔罪云云。 她说得可怜又委屈,泪水盈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观南瞥了一眼裴芷,见她木头似的没吭声,冷哼一声隨她走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可曾这般珍重待过你吗?” 那一声问话徘徊在耳边,比三月寒雨夜的风还阴冷。 裴芷看著桌面上水渍纵横交错的画,捏著帕子,难受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这是她恩师为她成亲时特地千里送来贺她新婚的贺礼。平日她爱惜如珍宝,隔日就得拿掸子亲自拂去灰尘。 谢观南也曾称讚过这幅画意境深远。因为这,她越发珍惜。 现如今画被毁了,只觉得心底那一层眷恋又被生生撕扯掉一层。 谢观南送完白玉桐后又回来了。 他並没有进屋,而是站在房门边冷冷瞧著屋里的裴芷。 天色已暗,屋里点了烛火。烛火摇曳將他俊美的容顏照得深深浅浅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屋里因他的到来,似乎更冷了。 “你这般小人作態,实在是叫我失望。明日你去带著令师的另一副孤江钓图去给玉桐赔罪。”他面无表情,“今日玉桐不与你计较,是她大度。” 裴芷瞧著他:“为什么?” 谢观南蹙眉:“什么为什么?玉桐喜欢南山狂客的画,你正好有几幅,作为赔罪礼正好。” “我这是为了你好。” 裴芷蜷了蜷手指,捏紧手中的帕子:“妾身不需要二爷为我好。” 谢观南怔忪:“你说什么?” 裴芷別过头,慢慢擦拭画上再也擦不掉的茶渍,淡淡道:“妾身不会拿恩师的画给白小姐赔罪的。” 谢观南眼底涌起失望:“裴芷,你……” “你就不能学学你过世的姐姐,知书达理,宽容大度吗?” “不能。”裴芷没看他,一下一下轻轻擦拭寒梅图,“叫二爷失望了,妾身不是姐姐,学不来姐姐那般忍辱负重。妾身也不是白家小姐,更学不会她那般做派。” 可惜了,这画有了脏污就算再修补也不是原先那幅画了。 她终於放弃擦拭寒梅图,抬起黑白分明的眼,轻声道。 “二爷,昨儿的提议请二爷想一想,儘早写下和离书给妾身。妾身就感激不尽了。” 谢观南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 好半晌,他冷笑:“小裴氏,你当真要和离?” 裴芷点了点头:“是。妾身心意已决。如今恆哥儿长大了,白家小姐又回京了,二爷將来前程远大,不需要妾身拖累……” “哗啦”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盏被谢观南狠狠拂袖摔在地上。 外间候著的丫鬟们听到声响急忙冲了进来。可撞见谢观南的脸色,一个个嚇得脸色发白,赶紧打了帘子又退了出去。 谢观南胸膛起伏不定,半天才冷笑:“好好好!你就是这般与我闹的。昨儿恆哥儿撞了你,你就拿合离来威胁我。” “今日玉桐毁了你恩师的画,我只不过说几句重话你又提和离。你越发不可理喻了。……” 裴芷轻哂。 看吧,谢观南並不是不知道是她受了委屈,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只是这份公道他不肯给罢了。 曾经她做梦都希望他能睁眼看看她的眼泪,她的悽苦。可他好像瞎了聋了,一味叫她端庄大度,一味叫她做得更妥帖。 他叫她要向过世的姐姐学,要向他母亲学,要向他熟知的世家大妇们学。 她总有学不完的榜样,总有不足之处。 他顾全了所有人,唯独不顾她心里苦不苦,累不累。 谢观南说了两句,见她沉默不语,心中那点异样渐渐越发大了。仿佛有什么本来应该是他的东西,不受控制了。 他冷声发话:“你不愿拿画做赔礼就算了。改日你去与玉桐道个歉便是。” 像是怕她又开口拒绝,谢观南转身大步离开,再也不回头听她说话。 梅心等谢观南走了,才让人进屋收拾一地狼藉。 她见案几上的残画,十分心疼:“这画怎么办呢?这可是少夫人您最喜欢的画。” 裴芷:“收起来吧。改日拿出去让裱画铺的画匠看看有没有办法修一下。” 她顿了顿,轻声嘆了口气:“若是没办法修復,便罢了。” 第10章 恆哥儿生病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0章 恆哥儿生病 此时,北正院的丫鬟来了:“夫人吃的益气丸快用完了,夫人让少夫人再去准备一匣。” 裴芷並没有如从前那般应承下来,而是让梅心拿了丹丸方子,道:“我大概要去佛堂抄经祈福了。这药丸方子交由夫人,让夫人指管家去药房配更方便些。” 丫鬟不明所以,拿了方子回去復名去了。 梅心等她走了,鬆了一大口气:“早就该把这差使给推回去了。这方子的药材极难配,要不是济世堂的掌柜看在少夫人的面子上,好几味药都不可能拿到手。” “夫人每次差遣少夫人只一句话,却不知会让人多为难。这下也该让某些人尝一尝配药的艰难。” 裴芷看了看天色,让梅心上了晚膳。 用过晚膳,在院中散了散消消食,便让梅心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偏房去。 梅心吃惊:“少夫人要与二爷分开住了?” 裴芷看了她一眼。梅心不敢再猜,让人收拾了她的东西往偏房去。 平日谢观南甚少回清心苑住,要么是忙,要么嫌清心苑清冷,不够有人气。他时常住的是东院的大书房。 而裴芷一个人平日住主屋也觉得大得冷清,再者刚进府的时候要照顾病弱的恆哥儿。小孩子病的时候格外吵闹,谢观南只是每日来看一眼,夜里照旧是去大书房睡觉的。 於是裴芷便让人收拾了两间偏房出来,布置一番,成了她日常常住的寢居。只有谢观南回清心苑睡时她才进主屋住一晚。 如今要筹划分开,她在主屋的东西自然是不愿再放著。 收拾一番后,西边的偏房东西便满了一些。 裴芷看了眼底有了暖意。 她自小就喜欢屋子里东西多一些,空荡荡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后来长大才知道是因为从小母亲偏疼姐姐,没怎么陪伴她的缘故。 不像姐姐,母亲是一直陪睡到了十岁才放手的。 正与梅心归置著房中东西,北正院派人来了。 “少夫人,小少爷吐得厉害还哭闹不止,夫人已经让人请张大夫了。也让少夫人先去看一眼。” 裴芷眸色微凝:“吐得很厉害吗?” 传话的人许是不知道情况,只催促裴芷赶紧去看一眼。 见裴芷坐在罗汉床上没起身的意思,来人急了:“少夫人不要耽搁了,若是小少爷出了事,少夫人也会难辞其咎的。” 那人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喏喏站在一旁。 梅心啐了一口:“什么叫做少夫人也难辞其咎?这两日少夫人可没有沾手碰小少爷。不能什么罪过都往少夫人头上扣。” “你们这帮人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成?眼里还有少夫人吗?” 她还要再说,裴芷抬手:“別说了。” 来人委屈:“少夫人赶紧去看看吧。听说小少爷一直哭著喊著要少夫人。旁人要抱,都被打了出去。” 裴芷不语。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是最知道恆哥儿闹起来是什么样的。小孩子身子难受又说不出哪儿难受,於是手脚乱踢乱蹬,平常人不好近他的身。 裴芷让梅心拿来一盒药膏。药膏盒子很普通,玉石做的方形盒子,里面是一团翠绿的油脂似的膏体。 还没打开盒子便散发出浓浓的药香。 她对传话的人道:“这药膏涂在恆哥儿的肚脐眼上,掌心搓热按摩小半个时辰应该能缓解。” 传话的人见她似乎不愿去,只急得满头是汗。只能一个劲为刚才失言道歉。 裴芷摇头:“张大夫是治孩童的圣手,既然都请了他来肯定药到病除。我去不去也是一样。” 来人脱口而出:“哪会一样?平日里小少爷生病都得靠少夫人照顾,旁的人来不说越照顾越糟糕,也是拿小少爷没办法的。” 梅心拿了这话讥讽道:“合该你们心里也知道少夫人才能照顾好小少爷啊?我倒以为从前你们眼都是瞎的呢。” 来人满脸惭愧,不知该说什么。 裴芷嘆气:“快些去吧。在这里说这么多话,恆哥儿多遭一刻的罪。” 来人不敢耽搁,赶紧拿了药膏去北正院。 北正院灯火通明,一团乱七八糟。 正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嚎声,还有秦氏与乳母的哄劝。但每次都没效果,哄完小孩子哭得更大声,还有剧烈的呕吐声。 几次下来,孩子哭声渐渐虚弱。 秦氏由丫鬟扶著头晕目眩出了寢屋,坐在了外屋的罗汉床上。 “人还没来吗?”她劈头就问丫鬟,“没瞧见恆哥儿病得这么凶,竟然是看都不来看一眼吗?” “来了来了。”樊嬤嬤领著传话的人进来。 秦氏眼睛亮了亮,等听清传话的说裴芷不来了,只让人拿了药膏来。 她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什,什么?她竟然敢不来?” 又看见那药膏,气得不顾体面,怒道:“这个小裴氏果然装都不装了。早知道她不乐意照顾恆哥儿,当初就不该让我儿娶了她当续弦。” “都说后母心都是黑的,果然是真的。” 正骂著,寢屋里恆哥儿又吐了。 这一次吐的已经没有半粒米,而是淡淡的粉红。 秦氏脸色一白,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恆哥儿再吐下去要吐血的!我苦命的孙儿啊……” 她哭了两声,又对满屋子没头苍蝇似的下人怒道。 “再去请小裴氏来!我孙儿要是有个不好,她也別想活了。她敢不来,我瞧著她是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 又催促:“让你们去请张大夫,怎么大半天了还没来?快去请,拿重金去请。一定要把张大夫请来。” 下人被催得越发慌乱,端水的端水,端茶的端茶,好不容易熬的药端进去,恆哥儿喝了一口又全吐了…… 秦氏此时都快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就不该和小裴氏置气,逞什么能將恆哥儿接过来养著。 若是恆哥儿在小裴氏那边生了病,是福是祸都是她一个人担著,她作为婆母的,哪需要这般辛苦? 谢观南听到消息从酒席上赶了回来。 他瞧见了恆哥儿脸无血色,唇色发白,精神萎靡不振,顿时气急。 “前些日还好好的,怎么这两日成了这样了?你们是怎么照顾小少爷的?” 他原意是斥责下人,但不巧秦氏正打帘进来,一听这话瞬时气顶在胸口差点没厥过去。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怪为娘没照顾好恆哥儿?” “我这两日还病著呢,替你照看你儿子都是强撑著一口气。你这个当爹的成天出门好与同窗吃酒,要么就去逛街快活……” 第11章 她会医术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1章 她会医术 一连串怨懟直朝著谢观南而去,压根没留半点情面。 谢观南微微一怔:“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秦氏捂著心口,有气无力:“罢了,冤孽。你与小裴氏不和,如今竟是我来承受你们的报应。” “去,把小裴氏哄过来。今日不管你如何,非把她哄过来。” 谢观南蹙眉。 床上恆哥儿病弱懨懨,小声哭著:“我要母亲,我要母亲……母亲抱抱……” 谢观南俯身要將他抱起。 恆哥儿突然號哭,手脚乱蹬:“不要,不要爹爹,我要母亲,哇哇……” 孩童的手脚没有轻重,好几脚都踹在了谢观南的胸腹处。他从没有受过这等衝击,差点没抱住恆哥儿。 是旁边乳母赶紧接手,將恆哥儿手脚都按住了才让谢观南脱了身。 谢观南从未这般狼狈过,出了寢屋时脸色难看。 他竟不知恆哥儿病起来是多磨人,往日见裴芷照顾,也不知她如此柔弱之身是怎么让恆哥儿乖乖听话吃药。 秦氏见他狼狈,心中稍稍舒坦,不过隨即又心疼。 “快些去找来小裴氏。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次就算了,你服个软道个歉让她来……” 谢观南踌躇:“母亲,这……” 秦氏不以为意:“她哪是不肯教养恆哥儿,应该是这几年照看孩子累了,你又没给她多少好脸色,才闹了起来。” “只要你放下身段多说两句好话,她肯定又巴巴討好你了。” 正说话,外间下人稟报张大夫找到了。 秦氏赶紧让人请了进来。 张大夫进屋给恆哥儿把了脉,出来道:“小少爷是吃了不克化的东西,积食了。而后又没注意著了凉,肠子绞了起来才吐得厉害。” 秦氏连忙找来下人询问。果然是前日北正院的嬤嬤耐不住恆哥儿的软磨硬泡,偷偷给他吃了一个糯米果子,几个核桃酥。 昨晚睡觉时,又睡前喝了一碗温牛乳,半夜尿了床。一来二去就小病变大病。 秦氏归拢了病源,气得狠狠罚了给恆哥儿吃零食与喝牛乳的丫鬟嬤嬤们。 张大夫见她忧心,宽慰:“这看似凶险但也不急,几贴药吃下去就好了。” 秦氏连声道谢,突然她又发愁:“可是如今恆哥儿一喝药就吐。这药可怎么餵得下去?” 张大夫摸了摸鬍子,皱眉:“那是有点为难。孩童不愿意吃苦药。” 突然他瞧见了秦氏手边放著一盒药膏,忍不住拿了过来闻了闻。 突然,他双眼亮了:“这药膏……” 秦氏赶紧伸手去拿,口中说:“这个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会让下人去丟了。” 刚才传话的下人就拿著这药膏,还说了裴芷传授的用法。不过秦氏哪会听?要不是气得狠了忘了,早就当场丟出去了。 张大夫手一撤,避开了秦氏的手。 他满脸不悦:“二夫人说的是反话吗?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小儿理气镇痛膏,专治小儿腹痛肠绞之症。极难炼出成色这么好的。老夫这辈子也就偶尔看见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给他小孙子用过这药膏。” “当年那药膏还不如这罐纯呢。” 他说著,又珍重闻了闻药膏,赞道:“这药膏肯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加的好几味药材老夫都没想到。这定是一位行医几十年的国医圣手亲手所制的。” 秦氏看向谢观南:“这药膏是你去哪儿搜罗过来给小裴氏?” 谢观南摇头:“不是我给的。” 那边张大夫已经让人按著法子去给恆哥儿按摩腹部。 他道:“孩童不吃苦药,挣扎越烈,肠子就越绞著,腹中就越痛。但有外用药膏就不需要这么难受了。药性好的,立竿见影。” 果然过了一会儿,恆哥儿不哭也不吐了。 小半刻之后,乳母欣喜过来稟报恆哥儿睡著了。 秦氏大大鬆了一口气,不住念佛。 张大夫道:“既然有这药膏,明日再涂两次,早上一次,夜间入睡前一次。第三日喝点养脾胃的药汤就没事了。” 说著,他去写药方了。 谢观南让人备了诊金与厚礼。 张大夫摇头:“诊金我收了便是,这些礼就算了。毕竟出大力的並不是我的方子。” 张大夫见事毕了便告辞走了。 谢观南亲自送出了府。 回了北正院,他瞧见秦氏捏著药匣出神。 谢观南上前:“母亲,大夫已走了。这恆哥儿这两日要劳烦母亲多多照顾。” 秦氏皱眉:“你说这小裴氏怎么有这么好的药?恆哥儿小时候生病,大裴氏六神无主,也不见拿出这么好的药。” “我常吃的益气丸,药方也是小裴氏给的。” 谢观南蹙了眉。 这点他真的没想过。不过细细想起来,好像自从小裴氏入府后母亲的陈年旧疾也就犯过一两回,之后都很安生。 恆哥儿也是。出娘胎就有不足之症,所以时常生病。大裴氏裴若本来就体弱多病,又因孩子多病难养育,所以才会早逝。 可裴芷入府后恆哥儿日渐康健,养的白白胖胖的。 谢观南最后道:“母亲先去歇息吧。药膏的事我改日去问小裴氏。” 清冷的眼中有自信:“母亲放心,她不敢拿著药方藉故拿捏。” 秦氏疲倦摆了摆手:“罢了,不用问了。你让她继续教养恆哥儿,別的事先放一边吧。” 谢观南出了北正院,经过闹了这么一出些微的酒意散去,脑子反而清醒几分。 夜深了,天幕上几点零星星子孤寂泛著微光,却没有月。 青书问:“二爷回清心苑吗?” 谢观南的脚步已向清心苑而去,听到这话脚收了回来。 “不去了。”他嗓音淡淡的,“若是少夫人问起恆哥儿的病,就说张大夫药到病除,她那药膏没什么用。” 青书愕然。 …… 裴芷伏案写了好几张纸,又细细查了手边的医书。確认万无一失后,又加减了一两味药又誊抄了一遍。 梅心等墨跡干了,小心收了起来。她將药方收到了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有个暗格方子都放在里面。匣子里放著一串买菜用的铜钱打个掩护。 裴芷:“明日一早拿了去给济世堂的掌柜,就说这三张方子我按病症增减过了。让他照方煎药即可。” 梅心:“少夫人放心,奴婢晓得的。” 第12章 第二件要放手的事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2章 第二件要放手的事 济世堂的掌柜是裴芷的忘年交。 裴芷从小喜欢看医书,时常派梅心去抓药验证自己的药方子。一来二去掌柜觉得奇怪,因为有的药方是自己写的,药材难全。 有的是失传许久的药方让人改了几味药材。掌柜让济世堂的坐诊老大夫看过,那几味药改得很有想法。 有一日裴芷亲自去济世堂买药。在掌柜地引荐了她见了一位神医。裴芷天资聪慧,跟著那位神医学了一年半,便能独立隔帘看诊了。 经过她看诊的病人药到病除,毫无后顾之忧。就算是只扫一眼,她就能快速对症下药,开方救人。 虽说她不缺钱,但神医规定她看诊时一定要收钱,不然会承担不该有的因果。起初裴芷不以为意,收了很少的诊金了权当自己买药材的花费。 后来裴父获罪,家產罚没了大半,家道中落。成婚后婆母对她苛刻,谢观南不在意她。又是续弦夫人,嫁妆极少。所以裴芷会时不时写点药方和丹方让济世堂的掌柜帮忙卖方子挣钱。 於是这一项长处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嫁入谢府之后,她一边调理恆哥儿的身体,也暗中调理了婆母秦氏的身子。不过因为怕他们不信任自己,便没提起这项本事。 裴芷倚在窗边罗汉床头,如画眉间有淡淡的倦色。 没了外人,身子尽可以慵懒舒展开,蜿蜒尽展如山峦般起伏,到了腰间又深深陷了进去。 梅心收好东西,犹豫问:“当真要去佛堂吗?” 去佛堂並不怕,反正进谢府这些年主僕两人形形色色的苦都吃过。怕的是秦氏不让她再出佛堂了。 但想想还不至於,秦氏虽然苛待,但也不至於恶毒到了这个地步。 裴芷:“去的。” 去过佛堂后便能安心求合离了。她也会在这些日子交出清心苑的库房钥匙,总之乾乾净净走,求个心安理得。 梅心想起什么,忍不住道:“少夫人一走,小少爷病中闹得厉害,他们该想起少夫人的好处了吧?” 裴芷垂下眼帘,敛起倦色:“不会的。” 就算会,她又何必贪恋他们那点施捨出来的珍重? 一样东西,久久求而不得那便不要了。就算是事后给再多,也是带了诸多的权衡与考量。那还是她原先想要的吗? 古人对嗟来之食尚且饿死都不肯食。她万般真心求来的,可不是这迟来的虚情假意。 第二日一早,北正院那边就传来消息,恆哥儿好多了。 梅心高兴:“肯定是少夫人给的药膏好用。平日恆哥儿积食难受了,抹点就好多了。” 裴芷面上淡淡的,只让她收拾东西,用完早膳她便去与婆母说一声明日就去佛堂。 收拾好,青书来了。 裴芷有些许意外。青书是谢观南身边的贴身小廝。平日极少到她跟前。就算是谢观南有什么吩咐,也不是指派青书这等贴身小廝来的。 裴芷:“二爷是有什么吩咐?” 青书:“二爷说,这几日国子监要修书,二爷住国子监去了,不回府了。” 裴芷蹙眉,不太明白为何特地给她说。 平日谢观南去哪儿都不会知会她一声,就算是兴致起来了出去远游小半月,她也是闔府最后一个人知道。 她没说话,梅心没这个涵养,道:“稀奇了,不回府便不回府吧。难道二爷不知道少夫人这几日要去佛堂抄经祈福吗?少夫人也不在清心苑。” 青书:“……” 裴芷又问谢观南有没有別的吩咐。 青书的表情挺奇怪,支支吾吾说没有。 裴芷点了点头,对梅心吩咐拿来清心苑库房钥匙交给青书。 青书愣住。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左等右等等不到裴芷前来询问小少爷的病,谢观南问了他几次此事,似乎也急著想知道她为何不问小少爷的病情。 青书这才无奈寻了个藉口过来,將自己“送”到裴芷面前。 裴芷:“这是清心苑的库房钥匙,你交给二爷,就说一应財物都在里面。至於帐册,还有这月没理清楚,等我理清了再交给二爷。” 青书忍不住问:“少夫人这是做什么?” 又是交库房钥匙,又是要交帐册,难道……难道二爷和二少夫人在闹合离?青书不敢往下猜测了。 难怪这两日二爷神情异样,还破天荒问了几次少夫人在做什么。如今也算是有了缘由。 想著,青书不由心里摇头。 二少夫人那么深爱二爷,又那么疼惜小少爷,怎么会捨得合离? 裴芷看了他一眼。往日总是暖如春风般的眼,此时清冷疏离得叫人看一眼都觉得唐突了。 青书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裴芷淡淡道:“总之,你交於二爷就是了。” 交出库房財物,这是她要放手的第二件事。 本来她入府后应该担起管理谢府二房的中馈,慢慢从婆母秦氏手中接手掌家大权。这事也是婚前谢观南亲口郑重答应过的。他说过她嫁做谢家夫,虽是续弦夫人,但一应待遇与亲姐裴若是一样的。 但,入府至今婆母连提都没提过,偶尔说起这事只让她安心照顾好恆哥儿。 口口声声说不让她为琐事烦恼,实则压根不信她,也不把她当做真正的主母。 一个续弦夫人,便是天大的道德藉口。 好似她沾染一分谢府的钱银就是贪財的下作后母。 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她过厌了,也实在是过不下了。 青书喏喏应了,转身要离去。突然他又回身,十分生硬道:“昨晚张大夫来给小少爷看诊了,几贴药下去恆哥儿病就好了。少夫人给的药,药膏,並没有什么用。” 说完,他脸涨得更红了。 睁眼说著这天打雷劈的瞎话,实在是昧了太多的良心。 裴芷一愣,没听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心反应快,冷笑讥讽:“既然无用那就烦请拿回来吧。那罐药膏,济世堂的掌柜花重金要让少夫人再制一罐,少夫人都推说忙制不了……” “梅心!” 裴芷出声,明眸扫了过去。 梅心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噘著嘴不再往下说了。 青书回去了,身影瞧著仓皇狼狈。 第13章 背后议论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3章 背后议论 梅心气道:“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特特跑来说少夫人的药膏不好用。那药膏少夫人可是用了好多贵重药材,花了好几个月才炼出来一罐的。要是拿去卖钱不得上百两?” “说不好用还回来呀。用著人家的东西,还非要睁眼瞎说不好用……” 裴芷止了梅心的念叨。 “一罐药膏罢了。又不是再也制不出来。” 她从案上抽出早就写好的合离书,眸色淡淡的,再也没有一丝眷恋与挣扎。 “这封合离书,你等午膳后寻个空亲自交给二爷。” 梅心心头一跳,低头接过。 裴芷去给婆母秦氏请安。 这一次,人到了院中竟然无需等候,就被请进了主屋中。 主屋中坐著几位前来探病的其他两房夫人和亲眷。她们瞧了裴芷一眼,便各自继续说话寒暄。 没人与她打招呼,更没人询问她那日落水之后怎样了。总之裴芷就像是个透明人似的由婆子领著请了安,坐在了屋里最偏之处。 眾人说著话,说的是谢氏大房最近的事。 听说大房大公子谢玠最近去外地给皇帝办了一件极重要的差使,皇帝又赏了什么东西下来,好似圣上还鬆了口商议要破例封侯。 在本朝,侯爷可是实打实的爵位。 她们不懂官衔,说来说去都在说著那成堆的赏赐流水似的进了大房府邸,据说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裴芷安静喝茶,打算等她们寒暄完了,与婆母说一声要去佛堂的事就回清心苑去。 茶抿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霉味。 裴芷放下茶盏,眼角余光扫到候著的伺候茶水的婆子,见她盯著自己眼梢都是捉弄的得意。 她放下茶盏,对那婆子淡淡道:“换一盏。” 那婆子愣住,想辩解几句,一抬头瞧见裴芷一双黑黝黝的明眸中冷淡的神色。心头一颤,赶紧捧了茶盏下去换了。 茶再次奉上,已是今年最新的雨前龙井。 裴芷抿了一口,拢在手中慢慢用茶盖拂去茶沫。粉白的面上无喜无怒,瞧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伺候茶水的婆子鬆了口气,回过神来又觉羞恼。平日她没少暗戳戳欺负裴芷来討好樊嬤嬤,时常拿粗茶霉烂的茶让她暗中吃苦头。 裴芷平时大多只是皱了皱眉便过了。 今日是怎么了? 小裴氏就那么瞧一眼,还什么都没说呢自己就嚇得腿软了。 眾人说著话,恆哥儿醒了被抱出来透气。 恆哥儿见裴芷来了,伸手就要她抱。裴芷微微蹙了眉,並不上前。 往日婆母见不得她当著眾人的面与恆哥儿亲近,若是抱著玩久了,都会让婆子接手过去。 先前她不懂,还当以为婆母是心疼她抱孩子手累,而后一些事便看出婆母不愿她与恆哥儿感情太深。 恆哥儿见她不抱,嘴一瘪要哭。 秦氏对裴芷道:“昨夜恆哥儿就要你来,今日见了还不与他亲近些?” 裴芷垂眸:“儿媳身上有病气,再者明日要去佛堂了,身上斋戒沐浴过了实在是不好再沾染別的。” 秦氏愣住,面上便有些不自然。 这话很是耳熟,都是从前她不乐意裴芷亲近恆哥儿的藉口。如今裴芷將这些还回来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有苦难言。 恆哥儿哭起来。 秦氏无奈对裴芷道:“你抱抱吧。恆哥儿还是认你的。” 裴芷不能再拒,从秦氏怀中接过恆哥儿。 恆哥儿紧紧抱著她,生怕她再將自己丟下。哪还有平日半分乖张的气焰。 在座的三房夫人,钱氏笑道:“小裴氏这么年轻就那么会养孩子,以后要是给观南添个一儿半女的,那是极好的。” 四房夫人李氏突然道:“话说,小裴氏都进门三年了肚子里也没个动静。要不要去找个大夫看看?” 秦氏面上一僵,掩饰似的轻咳两声:“哪有的事,小裴氏身体很康健的,不需要看大夫。再说他们还年轻著呢,以后再要也不迟。” 说完她去瞧裴芷。裴芷垂著眸不做声,好似没听见似的。 四房夫人李氏笑:“不年轻了,今年都十八了。我那时候都已经有了慧哥儿了……” 三房夫人钱氏咳嗽打断:“慎言,还有未出阁的六姑娘在呢。” 四房夫人李氏这才换別的话。 等她们都走了,裴芷上前来稟明日一早要上佛堂抄经祈福。 秦氏迟疑道:“你身子不太好,要不还是算了吧。再说恆哥儿这两日也不能离了人。” 心道已是给了小裴氏台阶下了,她必是感恩戴德。 儿媳,还是个后娶进门的,最是好拿捏。 裴芷福了福,道:“母亲体谅,儿媳更感惶恐。去佛堂已是迟了两日,再不敢再拖延。恆哥儿如今大好,不会再闹腾了。” 秦氏心中恼怒,但让裴芷去佛堂是她亲自定下的,想收回来又觉打脸。 她闷声道:“那你去吧。” 裴芷离开北正院。 梅心扶著她小心翼翼走在青石板小径上。这几日雨水多,小径上长出不少苔蘚,一不小心就湿滑跌跤。 梅心边走边道:“二夫人看样子是要免了少夫人的抄经祈福,少夫人为何不顺著二夫人的意思央求她免了这茬差使?” 裴芷提著裙摆,轻声道:“去佛堂为的是让我姐姐往生祈福,与谢府无关。” 这便是她离开谢府最后要做的第三件事。 要走了,她也想在佛前与姐姐好生告个別。 这三年她做到了承诺过的事,照顾好恆哥儿,也照顾好了谢观南。只是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与他们成为一家人。 她尽力了,也打算放弃了。 想必姐姐在天之灵不会怪罪她吧。 梅心还在絮叨:“说起来,少夫人照顾了所有人,唯独所有人都没瞧见少夫人的辛苦。就连裴府老夫人也是,偏疼的都是过世的大小姐……” 裴芷沉默地走著。 她不怪梅心絮叨这些没用的,有些事她不怨懟不等於不存在。身边有个人知她苦知她委屈,说两句也是一种慰藉。 哪怕这慰藉如蛛丝般,轻轻一拂就消失了。 青石板上没来得及消失的雨痕,斑斑点点最后匯成一幅潮湿的画来。她轻轻走过,看著面前生机勃发的三月初春,恍然发现唯有自己如同沉暮般死气沉沉。 这么大好的春景,而她的人生却好似走到了绝境。 第14章 夫兄谢玠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4章 夫兄谢玠 拐过一道垂花拱门,听见有熟悉的声音细碎传来。 “二房就是不让小裴氏有孕,平日里诸多由头拦著二爷和小裴氏同房,又寻了许多藉口让她去跪祠堂,去佛堂祈福。” “哎,我自然是知道的。就是提点小裴氏两句,让她在子嗣上上心。恆哥儿早晚是要过继在大房大爷名下的,不会给她的。” “你操什么心呢。大房大爷以后说不定当侯爷呢。到时候自然有高门贵女去嫁他。倒是二房小人之心处处防著小裴氏。唉,当真是可怜……” “说可怜也不可怜。裴家早就不是从前那般风光了。不然也不会一等大裴氏过世,就急哄哄把小裴氏塞了进来。” “是呢,这吃相未免有点难看了。拿了女儿换裴家其余子弟的前程。难怪二房不待见小裴氏。” “裴家打得一手好算盘。小裴氏以后还有的被磋磨的日子呢。你听说了吗?白家復起了。二房好像又盘算让二爷与白家小姐亲近。这算盘打的,嘖嘖……” “这事別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声音消失了。 裴芷站在垂花拱门阴影处,看向远处屋檐上沉默立著的脊兽。 一向喜欢絮叨的梅心愣愣回头瞧著她,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刚才说话的是三房夫人钱氏,与四房夫人李氏。 一阵风吹来,淅淅沥沥的春雨又下了起来。 寒凉的雨滴落在脸上,滑落脸颊,似雨似泪。又滴落在领口顺著脖颈往下,周身寒意彻骨,竟像是连骨头都要冻住。 裴芷站著,任由雨水淋湿了肩头大半。 梅心还是第一次见裴芷这般难过。她不敢催促,只默默陪著裴芷站著淋雨。 裴家数代先祖,曾经是可以隨意出入宫禁,教授皇帝与太子的儒师圣人。 数代秉持诗书传家之理念。朝堂上不结党,朝堂之下与名人大儒们皆是君子之交。满门清贵不可言,何时曾被人背后说贪图虚荣,以女子姻缘换得好处?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许久,裴芷轻声道:“走吧。” 她往相反的方向而去。梅心急忙跟上。 裴芷走了一会儿,才惊觉面前的路十分陌生。 梅心瞧了瞧,安慰:“少夫人莫要害怕,奴婢认得路。从此处绕过去是松风院。从松风院后边捡一条小路就能到清心苑,只是会多走一段。” 裴芷微蹙了秀眉:“这不好吧。” 她后悔方才心烦意乱,竟绕到了此处。 松风院是大房长子,谢玠的园子,也就是谢府旁支口中尊称的“大爷”。 松风院占地很大,加起来比二房的偏府总体还大上三分之一,还不算上大房主主府邸东南西北四个正院。 若是真的比较起来,谢家其余几房住的便是泥瓦草房似的。 院子大,路就得绕很远。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寻常人等是不可以擅闯松风院附近的。这是谢玠的严令。听说因为这,还杀过人。 梅心见雨势大了起来,而裴芷上半身已淋湿,再往回走势必全身湿透。明日就要去佛堂了,若是生病了才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少夫人赶紧回去吧。松风院虽平时不让外人靠近,但听说大爷四处办差,鲜少回府,今日不一定在府上。” “就算真的被松风院的守卫撞见了,求个情也是没事的。毕竟少夫人也是谢家人。” 裴芷想了想,这才与梅心一起往那条幽深的小道而去。 可没料到自己倒霉起来什么稀罕事都能遇上。 才刚走了一盏茶功夫,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侍卫喝住。 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英气的侍卫握住腰间的剑,走了过来。 “为何不跪?!” 他是谢玠身边的贴身大护卫,奉戍。 梅心嚇得哆嗦,一下子跪在地上,话都不会说了。 裴芷抬头看去,只见小道尽头一位著锦面绣金蟒纹常服,高大阴沉的男人缓缓走来。 三月寒雨淅淅沥沥下著,潮湿的水汽模糊了两边葳蕤的花木,那男人浑身散发出比春寒还沁冷气息的魔魅气息。 他一步步,不急不缓朝著她走来,有一剎那似从阴冷水中行走而出。 谢玠,她终於第一次如此近地见著了他。 传说谢家长房大爷是个手段极冷酷,又极暴戾之人。这些年他给皇帝办了好几件大案,凶名在外惹得不少人忌惮非常。 又传说他是天煞孤星,更是剋死了未婚妻。 裴芷听过他的无数传言,也曾想过如此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爷该是怎么样三头六臂,或是威武霸道之人。 但今日只打个照面便知脑中想像全是错的。 男人容貌极冷肃俊魅,细看之下又带了一丝丝说不出的妖冶。剑眉笔直斜斜插入整齐的鬢角。眼窝深邃,眉骨高耸,是极肃冷的眉压眼, 深凹的眼形极好看,是標准的桃花眼,但却又因为眼梢稍显高了,便有了居高临下的冷傲。特別是那一双墨色眼瞳中无波无澜,仿若深渊古井,无法看透。 鼻樑高且直。男人的唇是不笑的时候微微抿著,十分冷漠,但唇形十分好看,有种与气质衝突的柔和弧度。 他身量很高,约莫比谢观南还高半个头。与儒雅斯文的谢观南不同,他一点都不瘦弱,肩宽腰窄精瘦有力。 镶嵌了八色宝石玄色腰带將男人的腰勒得细,往下是逆天的长腿。 因下朝换了官服,他著了一件朱色为主的锦面蟒纹常服,披著一件玄狐锻面薄披风以挡风雨。 人在晦暗的风雨中半点不减气势。 裴芷对上他的眼,瞬时一颤,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那是怎么一双眼? 这一双眼看人时,眸光迅捷如闪电,似一把利刃直插入心中。让人无端害怕,又觉得必须跪下来仰望。 裴芷福了福身,轻声將自己是谁如何来这里借道缘由说了。 男人微微蹙了蹙眉。 他向来不喜人靠近松风院,更何况是女人。 裴芷说完便退到路边,垂眸袖手,听天由命等著。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擅闯松风院的人。 第15章 谢玠受伤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5章 谢玠受伤 等了一会儿。面前一双绣了蝠纹的金线皂靴映入裴芷眼帘,而后便是黝黑髮亮的缎面袍角。 男人身上带著从金鑾殿熏来的龙涎香气,清清冷冷闯进鼻间。 心间颤了颤,她悄悄退后半步,恭顺垂下眼帘。 皂靴在她面前没半点停留,跨了一步冷冷越过她,走了。至始至终,谢玠也就只在她面前停留不到几息功夫,便无视而去。 裴芷主僕两人等他们离开,大大鬆了一口气。 梅心从地上哆嗦站起身:“大爷好威风好嚇人,看著像是活阎王似的。奴婢差点被嚇死。” 裴芷拉她的手:“赶紧走吧。” 刚刚一瞬,她背后冒出了冷汗。 不仅因为谢玠身上的气势惊人,而是她闻到了熟悉的药味——专门治外伤的伤药。 谢玠,受伤了。 …… 谢玠到了松风院,侍卫们便里里外外守得如同铁桶似的。眾侍卫面色冷肃,无形杀气弥散开去,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奉戍进屋来,熟门熟路將门窗一关,利落从暗格里找出绷带与大小瓶瓶罐罐的伤药。 谢玠已脱去披风,露出腰间一大团晕了血的伤处。腰腹间插著被截断一半箭杆的箭矢。箭矢入肉极深,几乎要刺到臟器。 他面无表情,拿了一把匕首割碎了身上的锦袍。露出线条分明的结实肌肉。 奉戍將药罐摆在桌子上,又拿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匕首在火上烧了烧。 他递上一团绢帕:“属下要拔箭了。” 谢玠冷冷推开绢帕:“直接下刀吧。” 奉戍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做派,靠近伤处用手中的小匕首在伤口处慢慢割了一刀扩大伤口。鲜血爭先恐后冒了出来,衝散了洒上的药粉。 屋子里血腥味瀰漫,气氛凝重无比。 谢玠不去看伤处,看向窗外那一树在寒雨中的寒梅。寒梅已经凋落,只有几朵依旧倔强停留在枝头。 “扑”的一声,箭尖拔出。 谢玠看向奉戍。奉戍的手中拿著一枝鲜血淋漓的倒刺箭头。 他脸色极难看:“大人,这箭头果然有毒。” 谢玠修长手指捏起箭头细细看了一眼,上面有诡异的蓝。 谢玠深眸微眯:“拿著这枚箭头去大理寺查查,五年前江南曹家盐商全家被灭门旧卷宗案子,也许会有头绪。” 箭矢的做工和箭尖的纹路有点眼熟。他心中自然有怀疑的对象。 奉戍点头,將带毒的箭头小心装入一个木匣子中。 一盏茶功夫后谢玠腰腹间已缠上了绷带,换上了乾净的中衣。窗户打开,潮湿的水汽蔓了进来。 整个屋子血腥气渐渐散去。 他立在窗前,侧面如雕如琢。墨色长髮披散肩头。衣如雪,发如墨,高大的身躯蕴藏著比寒雨更沉冷的煞气。 奉戍捧著匣子要走,忽地问道:“方才二房的小裴氏要不要也查一查?” 回府的路上遇刺,院子前二房的人就出现在松风院旁,若不是为了打探消息那未免太凑巧了些。 小裴氏有可疑之处。 谢玠淡淡的:“不必。” 奉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不过……”身后传来冷冽至极的嗓音,他面色浸润在升起的雾气中,令人瞧不清。 “查查她何处学的医术。” 方才他走过,那女人屏住了呼吸而后刻意放缓。很明显是药味与血腥味衝撞了她。 而他身上的伤药是经过处理过的,还特地染上了香,若不是鼻子极灵敏的人,或是对药香极熟悉的人是无法察觉到的。 一介深宅妇人,平日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从何处学了医术? …… 裴芷回到了清心苑,兰心赶紧烧了热水给她沐浴。 幸好回来得早些,並没有受寒。裴芷泡在水汽氤氳的木桶中,疲倦舒展了眉心。脑中有些乱,时不时想起了谢玠那张俊魅又冷肃到了极点的脸。 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带了深藏的怀疑。说不清他怀疑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此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沐浴过了,兰心递上来一封从老家送来的信。 裴芷拆开一看,不禁拧紧了眉心。 信中母亲让裴芷与谢观南说,让两位侄儿进谢家族学中。事並不大,但母亲期盼的事註定没法办成。 裴芷慢慢將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丟入火笼中。 火光中,她眉眼清冷,十分平静:“拿一百两,让陈掌柜派人送回青州,说谢府的族学已满了,实在是安置不了了。” 兰心犹豫:“可是夫人恐怕不会罢休的。” 去年裴芷母亲就因这事上京探亲时闹了一回,当眾骂了裴芷不孝。闹得闔府都知道,裴芷差点下不来台。最后拿了体己二百两送去,又跪了许久赔罪,裴夫人才算消气。 今年开春裴夫人又旧事重提,恐怕並不是钱的事。 兰心担心的是,裴夫人苏氏又来京中再闹一番。少夫人在谢府的处境已经十分难了,再闹事端肯定更不受谢府待见。 裴芷道:“先这样处置吧。” 兰心点头,从裴芷私库中拿了钱去安排了。 裴芷拢著外衣,静静瞧著火笼中炭火明灭。 微弱的火光中面颊肌肤白腻如雪,几缕髮丝垂下,清瘦的身形笼在烛火中。朦朧又脆弱。 不怪谢府的人都瞧不起她,裴家的风光早就在父亲裴济舟获罪时,早就碎了一地。 母亲苏氏是个极要强极要面子的人。老家的族中人习惯了大事小事都求到了她的头上。苏氏为了那点所谓的面子,便只能来逼她。 去岁就因为裴氏子侄要进谢府族学闹了一场。 她曾求过谢观南,但谢观南当时的眼神十分令人心寒。 “裴芷,情分不是这么用的。谢家不嫌弃裴家落败,已是顾念从前的交情。要求再多,只会令人觉得裴家贪得无厌。” “既然嫁做谢家妇,就该心向著夫家。你不要叫我失望。” 她记得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虽言明裴家子侄进入谢家族学中的束脩都由她出,但谢观南还是不愿开口帮忙去说。 他的厌烦如此明显,令她灭了心中的期待。 第16章 归还帐册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6章 归还帐册 兰心又將帐册拿了来,说:“这月的帐都理清楚了。少夫人让奴婢算了余钱,大约有五百三十二两,济世堂掌柜那边还有这月还没结的七两五钱诊金。一共是,五百三十九两五钱。” 裴芷回过神,道:“明日等我去佛堂,你便送去给二爷。” 兰心点头,欲言又止。 “少夫人,真的要如此吗?”她终究忍不住问,“若是离开谢府,老家那边也没有少夫人的立足之地。那到时候怎么办?” 裴芷不做声,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色极快暗了下来。晦暗不明,一如她未知的前程。 …… 夜深,谢观南到了清心苑除了大门边两盏风灯外,院中灯火俱灭,恍若被荒废许久的荒园。 他极快往前走了几步,骤然又顿住脚步。 今日清心苑梅心送来一封信件模样的东西,他问是什么,梅心支支吾吾不肯说。 他隱约猜到是什么,但又万分不信平日极温顺的女人会有勇气送来此物。於是將信封丟在了暗格中。 他问青书:“少夫人不在?” 青书心中没底,匆匆去问了下人:“少夫人睡著了。” 谢观南沉默行至主屋。 值夜丫鬟来点灯布置床铺。他扫眼看去,床榻上空荡荡的,就连摆设似乎都少了好几样。 偌大的主屋空了,心里驀然也空泛了不少。 那位不管多晚都会守著他回来的人,似乎打定主意再也不与他一起。 青书见谢观南突兀站著,奇怪问:“二爷,现在就寢吗?” 谢观南问:“少夫人呢?” 青书一愣,只觉得今日二爷实在是奇怪。早说这几日不回府,又深夜特地回来。还问了少夫人。 “少夫人应该是在偏屋睡著了。明日少夫人还得去佛堂抄经祈福呢。”他好心提醒,“去佛堂之前是需要斋戒净身的。”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佛堂清苦,明日你將府中给我新做的狐裘袄子送去。” 青书又是一愣。 谢观南只觉得平日伶俐的贴身小廝怎么呆呆愣愣的。於是蹙眉:“有什么不妥吗?” 青书回过神来,赶紧道:“没,没什么不妥。只是平时二爷鲜少关心少夫人。” 这几日好像二爷变了个人似的。 这些年来裴芷除了兢兢业业照顾小少爷外,又是抄经又是跪祠堂的,哪次二爷关心过她冷不冷,苦不苦的。 谢观南闻言微怔:“是吗?” 青书不敢说主家是非,连忙道:“二爷如此关心少夫人,少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谢观南心中舒展了一口气。 是的,他这般示好,裴芷心中的气也该消了罢。她提出和离定是与他赌气,並不是真的想离开他。 她怎么能离开谢家呢?裴母不疼她,合离后势必不会让她回家。 她一介弱女子,没有谋生的长处也没有田產铺子,怎么敢的? 想著,紧绷了一天的心鬆了松。 谢观南让人伺候更衣就寢,自是不提。 第二日一早,谢观南听见院外动静醒来,下意识道:“芷儿你这么早……” 喊完,他清醒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无人上前掀开帐子。谢观南只能坐起身。 唤来青书:“外面什么动静?” 青书脸色有些奇怪:“少夫人一大早就去了佛堂了。刚是搬东西响动,吵到了二爷了。” 谢观南点头,隨口问:“狐裘可曾送过去?” “送了,但是……”青书拿出狐裘袄子,“但是少夫人不要。她说春寒渐消,不需要用到袄子。让二爷自个留著。” 谢观南揉眼的动作便僵住了。 青书捧著袄子,神情有点难堪。裴芷说的话很客气,但他能瞧得出她是已经真的不在意这点示好了。甚至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都没落在狐裘上。 而这不知该怎么对二爷说。 谢观南蹙眉:“她没再说什么?” “没……”青书小声说,但瞧见谢观南冷下来的脸色硬生生拐了弯,“少夫人还吩咐要好好照顾小少爷。” 谢观南眸色鬆了松:“嗯,她对恆哥儿是挺掛心的。等她从佛堂回来,我再与她好好说说。” 青书暗自鬆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外面下人稟报兰心来了。 谢观南已起身洗漱,瞭然一笑:“让她进来。” 兰心是裴芷的陪嫁丫鬟,她能来便是裴芷的意思。 一定是裴芷不放心她去佛堂好几日,怕他短了衣衫鞋袜。 自从成婚以来,他身上的衣衫鞋袜都是裴芷找裁缝特製,有些地方还亲自上手缝製。 针脚细密又结实,绣的花色也与外间绣娘做的不一样。都是她亲手绘成花样,然后一针一线绣好。 每次他穿上新衣去国子监当差,同僚们都要讚赏几句。实在是裴芷的女工与眾不同。 兰心进屋中来,只觉得气氛与以前不同,不禁紧张起来。 从前裴芷让她送点东西,谢观南是不让她进屋的。大多让青书收了就赶她离开。 而现在谢观南竟然端坐在椅上,亲自见她,十分郑重其事的样子。 谢观南问:“是少夫人让你来的?” 兰心上前递过帐册:“少夫人让奴婢把清心苑的帐册交给二爷。” 谢观南面上的笑容瞬间消融。半天,他声音略带发紧:“是帐册不是其他?” 兰心觉得奇怪,道:“的確是帐册。少夫人说,先前库房钥匙交了,帐册也已理清楚了……” “哗啦”一声,茶盏掉落在地上。 兰心嚇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谢观南面色冷凝,地上茶水泼了一地,不知是无意中掉在地上还是摔的。 兰心硬著头皮站著。 良久,谢观南面无表情:“帐册你放著吧。无事就回去。” 兰心赶紧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屋中气氛压抑得很。青书赶紧去收拾地上碎了的茶盏。 良久,谢观南问:“她一大早就去了佛堂?” 青书心说不一早就稟报过了,为何又要问一遍。但还是道:“是的。” 谢观南:“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青书摇头:“小的不知。北正院那边说是七日,但不知道老夫人究竟要几日。以前多几日也是有的。” 谢观南脸色沉沉看著地上的茶渍,良久才冷声道:“好,就让她在佛堂好生待著。” 总有一日她会跪下来哭著求他,而不是大胆悖逆他。 第17章 秦氏的算计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7章 秦氏的算计 裴芷到了谢府的小佛堂。佛堂很大,四面都是门窗,夜里十分寒冷。佛堂旁的小屋子仅仅够放下一张简陋的床与桌子。 里面都是灰尘和霉味。梅心熟门熟路打扫乾净,铺上带来的被褥。 裴芷则坐在佛堂侧面一处窗下抄经。 兰心回来说谢观南生气摔了茶盏。 裴芷手中的狼毫顿了顿,眸色淡淡的:“知道了。” 兰心忧心:“这可怎么办才好?看样子二爷生气了。要是二爷生气了,我们可怎么回清心苑?” 从前二夫人秦氏想方设法找茬罚裴芷,如今惹了谢观南,没人在秦氏面前说好话,更难出佛堂了。 裴芷:“无妨,我会有办法的。” 兰心嘆气,她不看好裴芷的合离,只觉得是一时兴起的念头,早晚会重重吃到苦头的。 裴芷抄了一早上的经,北正院却罕见派了两回下人来。 一回是让管事的张嬤嬤拿了日常用的被褥与保暖度的羊羔毛皮护膝毯子。一回是告诉裴芷,恆哥儿想念她亲手做的蛋羹。 前面一回,裴芷让梅心收了被褥。后一回,她对传话的人道:“恆哥儿容易积食,又刚病好,这几日不能吃蛋羹。” 传话的人訕訕走了,回去稟报与秦氏知道。 谢观云正坐在旁边,听见了。 她撇嘴:“母亲何必听她的话?蛋羹哪里不好克化了?按我说她这种没生养过的,硬是装有经验罢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秦氏瞧了她一眼:“你也没生养过,插什么嘴?” 谢观云脸一热,不再说了。 三夫人钱氏正巧来说话,听了道:“这蛋羹的確对小儿不好克化,得等脾胃好点再吃。” 秦氏听了,赶紧让小厨房的人自查一遍,不许纵著恆哥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又让人拿了平日裴芷亲自写的小儿食谱来看。 小厨房的人拿了过来,秦氏看见小册上密密麻麻写了厚厚一叠。蝇头小字,娟秀中透著力道,足以看出裴芷的用心。 秦氏心绪复杂,默了默,最后道:“按著小裴氏写的食谱做给恆哥儿吃几日。不许让恆哥儿再胡乱吃东西。” 谢观云心里不服气,但奈何她这个侄儿天生体弱,生病又特別折腾,屋里屋外的人都嚇坏了。自然是不会听她的。 秦氏又吩咐道:“再派人去传话,就说抄经抄三遍即可,心诚不需要多抄。” 谢观云叫了起来:“母亲为何要给她减免?她……” 秦氏瞪了她一眼:“你懂个什么?若她不出来,恆哥儿你照顾不成?你还要不要母亲活。” 谢观云訕訕噤了声,突然她想起一事,笑道:“对了,母亲。玉桐姐姐今日要过来做客,要小住好几日呢。母亲可让人准备好院子了吗?” 秦氏想起这事,舒展了笑容:“都让人准备好了。在絳雪阁,与你是隔壁。” 她感嘆:“玉桐小时候时常过来陪我。要不是她回了锦州,也不至於……” 在座的当然明白秦氏真正可惜的是什么。若不是白家最近一年有了一位在后宫得宠的嬪妃,秦氏也不会惋惜与白家的亲事没成。 人啊,总是既要又要还要的。 谢观云十分满意:“絳雪阁挺好的。这次我定要留玉桐姐姐多住几日。” 等这几日寒雨过后,就连著有好几个好玩的节日。 谢观云还未及笄,满脑子盘算的都是玩乐。只要白玉桐在,她就能让谢观南带著她们四处游玩。 正说著话,下人道谢观南回府了。 秦氏奇怪道:“怎么才当了半天值?不是国子监最近要修书,忙得很吗?” 下人:“听二爷身边的人说,二爷请了假回来的。” 谢观云拍手道:“一定是哥哥迫不及待去接了玉桐姐姐来,连差使都不管了。” 秦氏心里觉得奇怪。谢观南不是怠慢差使的人,怎么突然早早回家了。 谢观南前来,果然身边跟著白玉桐。 谢观云自然是欣喜无比,拉著白玉桐说说笑笑。秦氏也吩咐下人去张罗准备,还拨了身边两个得力丫鬟伺候。 谢观南突然道:“母亲,我这几日回清心苑住。” 秦氏不以为意:“清心苑没什么人,你回去做什么?” 谢观云皱眉:“哥,你住外间书房好好的,回去做什么?” 清心苑虽然宽敞些,但却在第三进深院中,出入不太方便。住在外间大书房,离絳雪阁更近些。 谢观南没解释,对白玉桐道:“我带你去絳雪阁瞧瞧,有什么该添置的,一併添置了。” 白玉桐羞赧,起身柔柔道:“好。” 两人並肩出去,男的清雅端方,女的娇小窈窕。远远看去十分般配。 秦氏笑了笑:“倒是一对璧人。” 三房与四房相视一眼,笑道:“是呢。二爷才学过人,前途又好,今年应该升国子监博士了。” “说起来在宫中的白家那一位娘娘,也是见过二爷还称讚过的。要是她能帮衬下,二爷说不定……” 秦氏听了这话,不悦道:“不用靠別的家,若是大爷那边肯在圣上面前说一句,顶得別的人说一百句。这京城还有谁家比我们谢家更好的不成?” 三房钱氏立刻道:“是极是极。瞧我这脑子,如今这满朝文武哪位大臣能有大爷说话管用?论圣宠,大爷排第二,谁都不敢说第一。” 四房李氏:“是呀。圣上极重孝道,淑太妃从前养过圣上。淑太妃又与大爷是亲姑侄。依我看,大爷封侯是早晚的事。” “若是大爷封侯了,我们旁支也能跟著沾好大的光。自然是不用靠旁人。” 秦氏听著三房与四房的奉承,心里又得意又不安。 得意的是,谢家大房人丁不盛,大房肯定最后会依靠其他几房。而其他几房中只有谢观南出息,所以最后好处肯定要落在她这二房这边。 不安的是,她是想得极好,但隨著谢玠圣宠日隆封了侯爷之后,也许会被赐婚。 圣上若是赐婚,破了谢玠天煞孤星的传言。她打的算盘就全落空了。 想著,秦氏决定得时常抱著恆哥儿去大房那边走动。叫大房那边好好看看恆哥儿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兴许就动了过继的心思呢。 事在人为,秦氏觉得自己想得很是周到,大房没理由拒绝恆哥儿。 第18章 求画,不给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8章 求画,不给 裴芷没想到在冷僻的佛堂反而遇到了不速之客——谢观南领著白玉桐“无意中”逛到了这里。 裴芷皱起秀眉,將刚写好的几封信悄悄收了起来。这才迎了出去。 白玉桐今日著一件葱绿色绣梨花长裙,上身著月白色短襦,脖子上一圈白狐围脖。围脖毛茸茸的,越发衬得她的脸娇嫩如春花。 她见裴芷出来,一愣,旋即展顏笑道:“没想到裴姐姐在这里参佛呢。” 裴芷与她打了招呼,问谢观南:“二爷怎么到了此处?” 谢观南神情复杂看了她一眼。 一件去年的合欢红绣石榴百褶长裙,上身著一件蔑黄色绣如意纹长衣,纤纤细腰束著一条同色同心结。 身上配饰极少,只有如云发间簪了一根十分简朴的梅花银簪。 比起白玉桐全身簇新的衣裙,裴芷穿的衣衫又陈旧又单薄。只是她肤白如雪,容色又美,穿著素净但一丝不苟的,並没有失了少夫人的体面。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成婚三年自己从未送过裴芷一件珠釵首饰,而白玉桐只刚刚回京,他昨儿就送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翡翠头面。 不过转念一想,谢府中什么都有。裴芷应该也不缺。她也从未向自己要过,应该是不会计较这些小东西。 不像白玉桐,这些年在锦州估计过得十分委屈。他多补偿点玉桐,裴芷应该不会吃醋。 裴芷等了半天没听见谢观南的回应,略显疑惑抬眸看向他。 谢观南眸色凝了凝,道:“玉桐来谢府小住几日,我带她熟悉下府邸。” 裴芷点了点头,对白玉桐道:“白小姐请自便。我去抄经了,恕无法款待。” 她转身要走。 谢观南声音冰冷,拔高了几分:“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知晓你不愿见玉桐,但她今日既是客,你是主人,不要失了谢府的体面。” 裴芷微微拧眉。 佛堂那么冷僻,他们两人竟能特地寻来,又要她招待白玉桐,所以到底是谁失了体面? 她不愿与谢观南起了爭执,回身温声道:“佛堂简陋,没什么可招待白小姐的。要不白小姐与二爷一起移步到清心苑中喝茶?” 白玉桐看看谢观南,再看看裴芷。 她笑道:“裴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裴芷摇头:“我在此祈福抄经,没抄完是不能离开的。” 她对谢观南淡淡道:“二爷招待好白小姐,妾身的確没空。还望二爷不要怪罪。” 说完,转身进了佛堂。 白玉桐瞧见裴芷坦然自若地跪坐在蒲团上垂眸念诵。 佛堂中檀香裊绕,女子跪诵垂眸。玉雪般的面上寧静祥和,竟有悲天悯人的神性。 裴氏双姝本就是名声在外的美人。裴芷只是並没有特地打扮而已,並不是说她的美就能让人忽视。 心里默默滋生出异样的嫉妒,白玉桐回头,委屈低头:“观南哥哥,你的续弦夫人不喜欢我。” 她伤心:“要不我还是早些走吧。” 谢观南想起那日叫裴芷道歉,一向温顺的女人竟然犟著不肯低头。 他眸色沉了沉,对白玉桐道:“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对谁都这样。你別多心。” 白玉桐面上的委屈神情僵住,几乎不敢信自己听到的。 谢观南这是为里头被罚诵经的裴芷找理由开脱吗? 明明打听到的,都说小裴氏嫁入谢家是如何受秦氏磋磨,谢观南又是如何不放在心上。 难道打听来的事都是假的? 白玉桐原本信心满满,现如今竟起了一点点动摇。 她不死心,挤出笑:“观南哥哥不要安慰我了。裴姐姐定是怪罪我毁了她心爱的画。要不,我赔她一副?” 谢观南心中想別的事去了,闻言隨意点头:“好。那画儿她挺喜欢的,毁了的確是难过。玉桐妹妹如此体贴,她一定会知道你的好。” 白玉桐:“……” 谢观南没注意到白玉桐的眼神,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亮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白玉桐只能赶紧跟著去了。 …… 松风院中,一道清冷至极的身影躺在窗边软榻上。那人胸腹以下盖著一条紺青色锦面薄衾,墨色的长髮隨意散在身边。 他眉心微蹙盯著手中的册子,一双眼瞳似浸在冰泉中的墨玉,微微转动间便是暗涌滔滔。 身上白色长衫垂落如月辉倾泻,清冷至极。 奉戍走了过来,见他这般,心里无奈嘆气。 “大人,二公子求见。” “何事?” 谢玠眸光未动,只是淡淡又翻了一页。 奉戍:“求画而来。” 谢玠没吭声。 奉戍:“二公子说想求大公子书房中一副南山狂客的墨宝,他可以出千金来换。他还说这次来得唐突,若是大公子不愿割爱,別的名家墨宝也行。他只是诚意求画而已。” 谢玠又淡淡翻了一页,头也不抬:“不给。” 奉戍点了点头,打算出去了。又想起了什么,他回头低声劝:“大人当真不要紧吗?那毒实在是太厉害了,要不要让属下再去寻名医?” 谢玠眸光终於从册子上抬起。 如玉雕的面颊上隱约有两抹不正常的红,將他冷峻至极的面上多添了几分妖冶之色。 他淡淡道:“不必了。” 奉戍知道自己劝不动,出声提醒只是因为这毒太不同寻常了。早上竟逼得谢玠吐了一口黑血。 这才破天荒让人进宫面圣告了病假,在府中歇息。 皇帝知道谢玠病了,一连派了两三位太医来看诊。只不过都是悄悄来,生怕別人知道。 奉戍走了。 谢玠看了一会儿册子,坐起身。 突然他眉心一蹙,神色骤冷,抬头看向了窗外不知名的远处。 …… 裴芷让梅心在佛堂后边杂草丛生的院中架起了药鼎。兰心也来帮忙。很快,药鼎瀰漫出浓浓药香来。 梅心高兴道:“没人打扰,正好趁著这几日一併都做了这批药丸,” 裴芷露出浅笑。 济世堂的掌柜人很好,还十分信得过她,时常从她手中收自製的药丸。掌柜的说她的药丸卖得很好,经常有大客预定。 昨日她就收到消息掌柜的消息,要她再赶製一批驱热毒散淤血的药丸,说是有贵人指名要她做的。 那贵人出的价高,要得急,裴芷这才把主意放在了佛堂后边的庭院。 第19章 差点被毁容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19章 差点被毁容 裴芷仔细分拣了药材,吩咐了熬药的时辰便回佛堂中了。 手中有三封信,三封信关係她的將来。 但愿她能如愿吧。 从小到大,她从未为自己爭取过任何东西。小时候,母亲就教导她必须谦让著体弱的长姐。及笄之后,又要为长姐承担她被中断的责任。 而现在,她发现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因为那不是她的人生,也不是她该承担的。 裴芷招来兰心,吩咐了一番。兰心將信放在贴身的衣袋中,道:“趁著还没天黑,奴婢去找人送。” 说著,兰心便走了。 远处高高的飞廊中,一双漆黑深眸將小小佛堂一切动静都收入眼中。 眼见女子让丫鬟送完信后,就走到了后院。一锅沸腾的药汤黑漆漆的,上下翻滚。 素衫女子俯身搅动药汤,长衣垂落,露出纤细如柳的腰身。她掏出怀中一个瓷瓶,將不知名的药粉撒入药汤中。 男人墨色的眼眸中流露一丝冷色,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中。 …… 第二日一早,裴芷刚用完素斋就瞧见白玉桐来了,身后还跟著面色冷沉的谢观南。 她整了整衣衫出去迎。 如今不知道谢观南什么意思,她也不好当著白玉桐的面上问合离之事。总之先混过这些日子便是。 白玉桐今日换了一件簇新衣裳,春草绿百褶长裙,身上是一件极鲜嫩顏色的杏色长衣,腰间是精致的同色腰带。 人衬衣衫,一如既往如花般娇嫩。特別是她身上一整套水头很好的翡翠头面首饰,盈盈碧绿,十分灵动。 白玉桐亲热握住裴芷的手:“裴姐姐,你瞧我这翡翠首饰好不好看?是昨日观南哥哥送我的。听说这可是宝凤坊今年最时兴的样式。” 裴芷看向谢观南。谢观南张了张口想解释,突然瞧见裴芷並不討好的眼神,瞬时冷了脸转过头去佯装没听见。 裴芷垂下眼帘,心中已毫无波澜。 甚至心中生出一丝渺小的希望。看样子谢观南很喜欢白玉桐,而白玉桐这般明媚无拘束的少女,应该也是对他有意的吧。 两人若是真的旧情难忘也是好的,起码谢观南能与自己体面合离。 所以,裴芷带了诚恳:“很衬白小姐的肤色,样式也活泼。二爷的眼光好。” 谢观南听了,眸色缓和。 小裴氏还是识大体的,总算不会做那等深宅妇人爭风吃醋的那套让他厌恶。 白玉桐笑眯眯摆弄水滴形翡翠耳坠,耳坠一晃一晃的好似春波粼粼。 她问:“观南哥哥一定也给裴姐姐买了不少好看的首饰。裴姐姐怎么不戴出来?” 裴芷看去,白玉桐杏眼里藏著浅浅的讥讽。 带有敌意的明知故问,她看得懂。 裴芷默了默,才道:“来佛堂祈福抄经不方便戴,都在清心苑中呢。” 白玉桐见她平淡如水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可怜又可笑。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替夫君遮掩,若是她早就闹翻了天。 不过眼下裴芷这般安静体面,不是她想要的。 白玉桐摘了耳坠,笑吟吟往裴芷耳边比画去。 她一边比,一边玩闹似的笑道:“裴姐姐,我瞧著你肤色也是极白。戴著翡翠肯定也美。你试试这耳坠子。若是好看,叫观南哥哥给你也买一副。” 裴芷不知白玉桐要做什么,只见白玉桐不住靠近,手中的翡翠耳坠直直朝著自己的脸来。 下意识她头偏了偏,想躲开。 她一向爱洁,一定不会用旁人用过没清洗的东西。 白玉桐的耳坠子从白玉桐的耳朵上摘下来,直直就要掛上她的耳垂,这是无法容忍的。况且这耳坠是自己夫君为了討好別的女人,花重金买下。 她若是戴上了,岂不是可耻可笑? 裴芷没躲开,只觉得脸颊上传来剧烈的刺痛。她闷哼一声,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手推开。 白玉桐突然往旁地上一倒,痛呼:“裴姐姐你……你推我做什么?” 谢观南脸色一变,赶紧上前抱起白玉桐:“怎么回事?” 白玉桐双眼蓄著泪,摇头:“我没事,观南哥哥千万不要怪罪裴姐姐。” 谢观南脸色极难看,抬头呵斥:“裴芷你太过分了。玉桐心性纯良,只是想与你说话亲近,你为什么非要……” 他的呵斥戛然而止,呆愣看向裴芷。 只见她如玉雪似的脸颊边一道刺目的血痕,血珠子顺著脸颊往下巴滴落。 原来是刚才白玉桐耳坠的鉤子划伤了她的脸。就差一点点入了肉,毁了容。 裴芷摸了摸脸颊,看了一眼,都是血。 梅心惊呼一声,赶紧扶著她,心疼无比:“少夫人赶紧去敷药,兰心快去拿药粉。” 谢观南见她半边脸染了血,不自然替白玉桐辩解:“想必刚才玉桐只是手滑不小心,若是刚才你不大惊小怪怎么会划伤自己?你,你没事吧?” 裴芷没看他也没说话。让兰心拿了乾净的帕子蘸点盐水擦乾净脸,然后取了点药粉擦上。 白玉桐像是做错事的小孩,缩在谢观南怀中,怯怯道:“观南哥哥,我闯大祸了。裴姐姐一定恨死我了。” 她抽泣起来,肩一耸一耸的。 谢观南此时心中有点烦乱。他本想亲自过去瞧裴芷的伤势,但白玉桐紧紧扒著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他也只好先顾著白玉桐。 裴芷处理好脸上的伤,回头静静瞧著抱做一团的这对男女。 挺可笑的,自己受伤了,夫君抱著安慰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谢观南瞧见她清冷如霜雪似的眼神,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与白玉桐搂抱著。 他稍显仓促推开了白玉桐,清了清嗓子:“玉桐伤了你也很害怕,你就不要与她计较了。” 白玉桐失了他的怀抱,眼底掠过不甘心。 她捏著帕子垂眸哽咽:“裴姐姐,我错了。我自小笨手笨脚的,观南哥哥最是知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裴芷依旧没说话,只是瞧著站在面前的两人。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厌倦到了极致。事情明明摆在面前,她一个字都没说,对方就逼著她吞下委屈。 若是她爭执几句,那便是不懂事,不顾体面,一点都不大度。 诸多罪名扑了过了,像从前一般將她淹没得没法呼吸。 第20章 没有下一次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0章 没有下一次了 累了,倦了。 连一个字都不想与这个男人多说。 可她也心知,哪怕不说话也是一种罪过。 果然,谢观南面色变了变,面色冷了下来:“小裴氏,你这是什么意思?玉桐这般低声下气与你道歉了,你还有什么怨懟的?难道要她跪下来与你赔罪,才肯原谅她吗?” 白玉桐闻言得了提醒,好似下了决定。 “扑通”一声,她跪下,委屈又坚强:“裴姐姐,你一定是气急了。我这就给你跪下磕头道歉。” 说著,她当真“砰砰”磕了三个头。 谢观南又惊又怒:“小裴氏!你当真要如此吗?!为什么要让玉桐给你磕头?” 裴芷冷冷清清瞧著面前这一对男女,特別是谢观南那脸色带著慍怒,与平日冷清从容的神色完全是两个人。 原来她的夫君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只是不屑於將情绪都表露给她罢了。 她露出一丝冷冷讥讽:“二爷这般紧张,我当以为白小姐才是您心爱的女人,而我是个不懂饶恕別人的毒妇。” 谢观南一愣。 裴芷垂眸看向白玉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淡淡道:“白小姐,我可没开口让你磕头。不过你方才差点毁我的容,现如今又是下跪又是磕头赔罪。我念你初犯,暂且原谅你的过失。” “没有下一次了。” 说罢,她对梅心道:“佛堂简陋,替我送一下贵客。” 说完,转身进了佛堂后面。 谢观南与白玉桐被“请”出佛堂时,几乎不相信方才听见的话是出自裴芷之口。 印象中只会对他低眉顺眼说好的女人,何时听过她说过这么犀利夹枪带棒的话。 白玉桐亦是不敢相信:“观南哥哥,你方才听见了吗?她,她居然说没有下一次了。” 谢观南抿紧薄唇,脸色异常难看。 白玉桐见他没回答,於是强压心中愤愤,柔声道:“观南哥哥,对不起。我总是把事越办越糟,裴姐姐肯定恨极了我。我有些害怕,我害怕裴姐姐会不会针对我……” “观南哥哥一定要护著我。” 她红了眼眶,低头擦拭不存在的眼泪。 等了半天却没听见谢观南开解,她疑惑抬起头,身边却早就没了人。 白玉桐仓促寻人,只瞧见谢观南愤然离去的背影。 …… 裴芷脸上的伤幸好只是划破了表面。处理及时,又因为身边带著药粉,很快止了血。养一养伤,再涂点祛疤的药膏应该不会留痕。 兰心心有余悸:“幸好少夫人躲了一下,不然脸就毁了。” 梅心气得双目通红:“这白小姐太过恶毒了。少夫人在佛堂抄经,她竟然巴巴过来找事。欺人太甚!” 裴芷放下铜镜,问:“信送出去了吗?” 兰心点头:“送出去了。” 裴芷轻吁了一口气,眉间落了淡淡倦色。信送出去就好。不日应该有人替她主持公道。就算不能真正帮她,也许能看在故去父亲的面上为她说两句。 裴家几代累积下来的人脉,用在这等小事上面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从未像这一刻那么迫切想要与谢观南合离,想要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 到了晚间,北正院又来了人。 是一位看外伤的大夫,张嬤嬤陪著一起。 大夫看了裴芷脸上的外伤,吩咐三日不要碰水,不要包著,勤涂药膏便不会留疤。 张嬤嬤扫了一眼清冷的佛堂,对裴芷道:“老夫人已经说过二爷了,少夫人千万不要掛在心上。千万不要因一点小事闹得夫妻情分受损,毕竟还有个恆哥儿呢。” “恆哥儿这两日睡醒了都在念著要少夫人去陪他玩呢。” 裴芷静静听著,没接话茬。 张嬤嬤偷偷瞧她的脸色,见她不喜不怒的样子,只觉得棘手。 她是来当说客的,二夫人的原话是先稳住小裴氏,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 恆哥儿体弱,先前腹痛好了后,昨儿又著凉咳嗽。秦氏还盼著裴芷从佛堂回来后,赶紧將恆哥儿抱走。 秦氏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娇贵姑娘,嫁入谢府后养尊处优,並没有真正养过孩子。再者谢观南小时候也没那么体弱多病,到了恆哥儿这代才叫秦氏吃了苦头。 张嬤嬤见裴芷如此,心里泛嘀咕,又让人拿来了燕窝和雪蛤等补品。 她道:“老夫人虽看著严厉,实则心里还是疼少夫人的。你瞧,这些都是老夫人从自己私库中拨来的补品。” 裴芷看了一眼,道:“婆母不用如此费心,这些东西请嬤嬤带回去。我这只是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张嬤嬤愣了一瞬,心中有了慍怒。 从前秦氏对裴芷苛刻,是闔府都知道的。没办法,谁叫裴家不得势了呢?如今做婆母的主动示好,怎么做儿媳的竟然不买帐? 难道就因为养了小少爷,仗著小少爷离不开她,所以居功自傲了不成? 张嬤嬤口气冷了下来:“少夫人,这可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你推了回去,难道不怕老夫人生气?” “佛堂清苦,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出来?” 裴芷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淡淡的:“我没有犯错,婆母怎么会生气?再说婆母身子也不太好,这些补品婆母留著自己用更好。” 张嬤嬤这才迟钝想起,秦氏经常吃的益气丸也配不齐药材。 她皱眉:“少夫人,还有一事与你说。济世堂的回口信说,益气丸中的一味药材需得从岭南进,路途遥远,这次是配不齐了。” 裴芷“哦”了一声,道:“那就找个大夫用別的药材代替吧。也不是什么特別难的事。” 张嬤嬤听了这话,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她好心给裴芷递了好几次梯子,但凡裴芷顺著话头求一求,服个软说两句好话,这次差使就成了。 可偏偏裴芷就像是坏了的木偶似的,不管抽几下都纹丝未动。 张嬤嬤憋著一肚子闷气走了。 梅心忍不住上前问:“要不让奴婢前去与张嬤嬤说两句好话?张嬤嬤是老夫人面前得脸的管事婆子,她来应该是得了老夫人的意思。” 她不明白,明明刚才那么多次机会,只要裴芷放下身段求两句。秦氏那边就能让她出了佛堂。 第21章 过继一事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1章 过继一事 裴芷正在药瓶上写字,头也不抬,嗓音淡淡的:“你不用管。” 秦氏让人来给她下台阶不过是因为恆哥儿需要她。指望她回去和从前一样任劳任怨照顾恆哥儿,她才好脱手轻省。 人啊,就是这样。 需要用的时候百般討好,用顺手了又打心眼瞧不起她。 这手段谢家母子三年前就施展过一次了,她只是善良又不是真的傻。不会再让人利用第二次。 另一边谢府北院中,谢玠难得陪著父亲与母亲陈氏一起用了晚膳。 世族大家讲究“食不言寢不语”,是以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吃得分外沉闷。 陈氏看著被圣上盛讚“姿容俊美”“鹤骨松风”的儿子一脸淡漠地用著饭,只觉得悲从中来。 她的儿子谢玠是全京城,乃至全天下数一数二的贵公子。 以谢家的家世与门楣,说一句“王孙公子”都不为过。他不但才学满腹,十六岁就中了三元,御笔钦点进了翰林院。 这几年皇上交代的差使他办的可是滴水不漏,屡次得皇上嘉奖。可偏偏在姻缘上如此艰难。 谢玠放下筷子,扫了一眼父母亲略显寂寥的脸色,心知又要一场说教。 他起身:“我还有些事要让奉戍办,先走了。” 陈氏张了张口正要挽留,谢父倒是先她一步,道:“去书房与我喝个茶。有事与你说。” 谢玠微微蹙眉,但还是跟著谢父一起去了书房。 父子两人沉默喝了一盏茶后。谢父將事情说了,看向他。 “算命的说恆哥儿出生体弱,因八字与其父谢观南有小冲,想借你的八字替他挡一挡病厄。二房意思是要將恆哥儿过继在你名下,你意下如何?” “只是记在你名下,不需要大房亲自教养。” “再者,你名下有儿子后,姻缘这一关的难处兴许就能解了。” 书房中没半点声音,寒气顺著半开的窗缝钻了进来。丝丝冷意都沁入了骨缝里去。 谢父不由伸手拢了拢锦面长袄上的水貂毛脖领,纳罕怎么的突然就冷了呢? 他打量谢玠的脸色。 谢玠不紧不慢地端起青瓷抿了口凉掉的茶,垂眸看著茶盏中沉浮下去的茶叶。他的手指修长,又秀如莲花。 懒洋洋搭在上好的青瓷上,一时间竟不知要看哪个。 谢父静静等著他回话,心下却是忐忑的。 良久,谢玠撩眼看了父亲,一双微挑的眸中含著深深的讥誚。 “父亲,我当您唤我过来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说。等了半日,你竟只有与我说这个?” 谢父摸了摸剪得十分风雅的鬍子,嘆了口气:“你不同意?” 虽是问句,但已知道结果了。 谢玠垂眸,掩下眼底厌烦:“这小事父亲自行搪塞回绝。我回去了。” 谢父欲言又止。 谢玠走出去两步,復又回头。黑漆漆的眼瞳中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冷到了极致的淡淡杀意。 “想做我的儿子,八字怕是得硬不止一点点。他们能想到这作死的路上,倒是要赞一句勇气可嘉。” 谢父面色瞬间难看。 谢玠走后许久,陈氏走了进来,问:“玠儿答应了吗?” 谢父黯然摇了摇头,將谢玠临走前的话说了。 陈氏面色苍白,捂著心口跌坐在椅上,半天才道:“冤孽!这孩子……” 谢父嘆气无奈:“你又不是不知他那性子。从小与我们就不亲近,想要让他做什么,除非他乐意,不然是半点都压制不了。” “如今得了圣宠,本事更大了。他说不成婚,那便是不成。谁能有他办法?” “就算皇帝赐婚,约莫他也是敢抗旨的。” …… 谢玠出了书房,往松风院走去。忽地,前面迴廊有一位姿態雍容,满身锦缎的中年妇人朝著这边路而来。 而她身边有丫鬟婆子仔细抱著一位大约五六岁的男孩。 中年贵妇人见到谢玠,呆愣片刻便带著狂喜行礼:“见过大爷。” 谢玠认出此人,是旁支二房的当家主母秦氏。按辈分他应该叫她一声二堂婶。只不过在世家大族中,大房的地位太过尊荣又大部分有官职或爵位在身。 是以秦氏虽然辈分大,但碰见了还得恭敬拜见他。 谢玠微微頷首算是回了这个礼。 秦氏紧张万分瞧著面前冰山似的谢玠。 这位大房大爷是真的难得一见。素日里日理万机,还得奔波各地去查案办差。谢氏旁支也就每年在过年那几日家宴时,远远瞧上一眼说两句吉祥话而已。 所以她冒著大不韙,特地打听了谢玠在府中才匆匆来。 谢玠抬步准备离开。 却不料,秦氏突然开口:“大爷,您一定许久没见过恆哥儿吧?” 她抱过恆哥儿,笑吟吟说:“恆哥儿,快见过你的大堂伯爷。快,给伯爷磕头请安。” 谢玠垂眸,冷冷瞥了一眼不情不愿跪地磕头的小男娃。 男娃很瘦,能看出身子自小虚弱。又约莫是病了,脸上有不正常的红。 恆哥儿在乳母的教导下不情愿磕了个头后,就闹著要起来要抱。 秦氏此时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难得大爷能驻足停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爷,恆哥儿今,今年六岁了。他可聪明伶俐了……” 她结结巴巴要在谢玠面前夸恆哥儿,但搜刮肚肠却发现恆哥儿乏善可陈,竟没有一点可以用来夸讚的地方。 她总不能说,恆哥儿长得好看吧? 恆哥儿长得再好,能好看过谢玠? 谢家的儿郎本就长得好,谢玠更是箇中翘楚,甚至是皇帝都夸过的容貌。她若是硬夸倒像是班门弄斧,让人见笑。 秦氏尷尬站著。她应该在此时识趣告辞,但却又捨不得这个机会。 突然,恆哥儿大闹起来:“我要回家!我要母亲,母亲……呜呜……” 秦氏慌了:“好好,就回去。” 乳母去抱恆哥儿,恆哥儿小手胡乱挥舞:“不要你,母亲,母亲……” 乳母的脸上被孩子的手不知轻重打了好几下,打得眼泪都冒了出来。这边登时一团乱七八糟,秦氏尷尬得差点想钻进地缝里去。 谢玠唇边勾起冷笑,冷冷拂袖走了。 第22章 裴母突然到访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2章 裴母突然到访 身后,低声呵斥传来。 “真是蠢笨,一个小孩子都哄不住。要你们何用?” “二夫人恕罪,小少爷离了少夫人肯定闹腾。孩子最是认人。” “胡说,小裴氏照料得好好的,到了你们这些人手上就把恆哥儿照顾得生病了……” 乱七八糟的斥责渐行渐远。全是妇人们絮叨的怨懟与责骂。 谢玠耳力很好全都听见了。 他脚步不停,面色无波澜,这些事於他来说不过像是行至路边偶尔被雨水砸了一下,压根没放在心上。 方才他多看了那孩子一样,不过是在孩子的衣服上看见別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小香囊。香囊里装的不是香料,而是一种很特殊的药粉。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药粉是有来头的。 这孩子天生不足,若不是身边有医术极高深的人在照料调理,恐怕是要早夭。 当然也仅仅是一眼罢了。二房什么心思,抱来的孩子是康健还是早夭,於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 裴芷在佛堂中抄经,閒时写药丸方子。一日过得极快。 脸上的伤结了痂。这两日白玉桐也没拉著谢观南非要到佛堂中找她麻烦。她乐得清静,正好教梅心与兰心怎么熬药,怎么製药丸。 先前拿去济世堂的药丸也换了一百多两,刨去其他的耗材,能得八十两纯利。 裴芷拿了十两分给了梅心与兰心。 两个丫鬟十分高兴。梅心道:“要是多接点单子,我们就发財了。拿了钱去买房置地也能过得很安稳。” 裴芷清丽的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哪能那么容易。这么大方的贵客可不常见。” 梅心却很乐观:“少夫人不知道。奴婢去济世堂交药丸,掌柜的说那位贵客很是信少夫人做的药丸,还说再给方子让少夫人做。” 裴芷笑了笑,低头专心挑拣药材。 医术是她合离的底气。就算娘家不收留她,她也可以去城郊买块地,建一处院子,关起门与梅心兰心过日子。 运气好点的话,求了济世堂的掌柜,让她去坐诊。然后將诊金都存下来,也是一条生计来源。 总有一口饭吃。 她很乐观,並不觉得离了谢家,天大地大没有容身之地。 主僕正说话,北正院派了下人来传话说:“少夫人娘家老夫人来了,二夫人请少夫人前去见一见。” 裴芷手中的药篱突然掉在地上。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梅心与兰心笑容瞬间僵住,两人忧心看向裴芷。 好一会儿,裴芷定了定神,拢了拢髮髻:“知道了。” …… 北正院中,二夫人秦氏正坐在上首与裴母亲苏氏说话。 裴母苏氏年约四十出头,一身半旧不新的锦缎褂子,头上却簪著沉甸甸的两枝八宝金簪。 她发间有些许的白髮,五官秀丽,能看出年轻时是一位模样不错的美人。只是如今美人迟暮,又家道中落被打击了一番,面上有愁苦之色。 只是终究从前是官宦之家出身,一身气度还在的。 说话举止间依旧利落且严肃。 裴母苏氏让人拿上一盒盒用红封封好的礼盒,道:“……今日贸然拜访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家中老夫人说为了子孙计,还是得回京城中落脚。不然几个侄儿读书是个大麻烦。” 秦氏看了一眼礼盒,瞧见了是什么山参燕窝寻常补品,眼底略过轻蔑。 她皮笑肉不笑:“哦,原来是要决定搬回京中。这挺好的,亲家就是要近些好。不然有什么事都无法通气。” 裴母苏氏往她身边看了看,问:“恆哥儿呢?许久没瞧见恆哥儿,我这做主母的真是想得紧。” 秦氏拿了帕子按了按眼睛,嘆气:“恆哥儿又病了……” 说著唉声嘆气。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怎么的又病了?是著了凉还是吃坏了肚子?找大夫了吗?用药了吗?” 她一连声问,却没人回她。 秦氏只是唉声嘆气,让裴母苏氏问得急了,乾脆抹起了眼泪。 裴母苏氏越发急了,忍不住站起身:“到底是怎么个回事?芷儿呢?” 她突然恍然大悟:“是不是芷儿没照顾好恆哥儿?她在哪儿呢?我来了这么久了,她为何还不来见我?” 樊嬤嬤阴阳怪气道:“亲家老夫人別急。恆哥儿生病与少夫人无关,她最近几日都没带恆哥儿,一应琐事都是我家夫人亲自料理。唉……家门不幸啊。”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她不照顾恆哥儿是为什么?难道她躲懒?” 秦氏见她变了脸色,嘆气:“亲家母不要怪罪小裴氏。她还年轻,又因为恆哥儿终究不是她亲生的。她不愿意照顾恆哥儿很正常。” 裴母苏氏脸色阴沉下来,手紧紧扯著帕子。 半天,她问:“人呢?怎么还没来?” 秦氏朝著樊嬤嬤使了眼色。 樊嬤嬤立刻道:“老奴这就去催一催。唉,少夫人这些天也没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也不敢去说她。” “这做儿媳的,这般大胆也是第一次见识到。” 裴母苏氏如何听不出这是下她的面子。面上顿时阴云密布,抿紧了唇不说话,手边的茶盏更是动都没动。 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听见有人说少夫人来了。 …… 裴芷到了北正院中,就瞧见樊嬤嬤幸灾乐祸站在屋门口。 樊嬤嬤故意大声道:“少夫人来了,我们可等少夫人许久了……” 裴芷进了屋子,婆母秦氏正与裴母苏氏说话。 她上前福了福给秦氏请安,然后走到母亲苏氏面前:“母亲怎么来了?” 裴母苏氏定定瞧著她半晌,突然一伸手“啪”的一声重重扇了她一个耳光。 满屋子都静了一瞬。 裴芷被打得脸偏了过去,头髮都乱了几缕。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慢慢从脸颊上浮现出来。 唇角也因为巴掌的力道,缓缓流出一缕血。 秦氏愣住,满屋子下人也是一愣。虽然知道裴家主母苏氏性子急又烈,但没见过这样不给亲生女儿留顏面的。 裴芷缓缓抬头,明眸沉静,看著盛怒的母亲。 第23章 她的难为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3章 她的难为 裴母苏氏那一下子打下去,满肚子的火气消了,但畅快之后回过神发现裴芷用那种眼神盯著自己。 心里一下子有点慌。 自己这个二女儿与早逝的大女儿脾气很是不同。从小就乖顺,不爭不抢,但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拿捏不了。 不过慌乱只是一时,她厉声呵斥:“你瞧我做什么?!你干的好事还不兴母亲教训你了?” “给我跪下!” 裴芷擦去唇边血跡,平静问:“母亲为何生气责打?女儿不明白,还望母亲告知。” 裴母苏氏怒气再次升起。她厉声道:“恆哥儿又病了!你为何不照料他?难道你忘了你当初怎么答应过你姐姐了吗?” 提起早逝的大女儿,裴母苏氏越发觉得心痛。 她红著眼怒视裴芷,十分痛心:“你可是发过誓的。你怎么对得起她?!” 裴芷静静听著母亲的怒叱。 良久,等裴母苏氏说完,裴芷看向坐在上首看戏的婆母秦氏:“婆母,您是这么与我母亲说的吗?说我没有照料恆哥儿?” 秦氏愣了下,不自然轻咳:“哎呀,都是小事。亲家母怎么突然生那么大的气?” 裴母苏氏厉声道:“若不是她偷懒耍滑,恆哥儿怎么会生病?亲家老夫人不用替她遮掩。” 秦氏略有心虚看了一眼裴芷。 “不是,亲家母不要生气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裴芷:“婆母,刚才的话您还没回我母亲,您是与我母亲说我没有照顾恆哥儿吗?” 秦氏:“……” 樊嬤嬤站出来,冷笑:“小裴氏,你就是没照顾恆哥儿,这事难道你有什么可辩解的?我劝你乖乖跪地向老夫人请罪。让你母亲也消气。” 裴芷没理会她,只是盯著秦氏:“婆母,我已是第三次问您了。为何您要顾左右而言他?为何污衊我不照顾恆哥儿?又把恆哥儿生病的事栽到我身上?” 偌大的屋子静了一瞬。 秦氏的脸掛不住了,轻咳一声:“你说什么呢?我何时把这事怪罪在你身上了?” 樊嬤嬤厉喝:“小裴氏,你是这么与二夫人说话的?还不跪下?” 裴芷眸光冷然看向樊嬤嬤:“嬤嬤,我与婆母说话。你不要隨意插话,不然让旁人笑话谢府毫无规矩,纵得刁奴欺主就不好了。” 樊嬤嬤脸涨得通红,气得差点仰倒。但她又不敢在大声呵斥,毕竟她真是奴,裴芷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 谢家是百年世族,最重视尊卑。认真追究起来樊嬤嬤討不到半分好处。 裴母苏氏这时候再蠢也察觉到了不寻常,心下也后悔自己不问青红皂白打了人。 她去拉裴芷,一扯之下却扯不动。 裴母苏氏压低声音:“你在这里闹什么?” 裴芷回头挥开裴母苏氏的手,嗓音冷冷的:“母亲觉得是女儿闹?婆母还没说话呢。若是婆母说了是我的错,您一会再打也不迟。” “总归丟脸就一起丟。母亲您不怕,我自然也是不怕的。” 裴母苏氏一噎,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瞧著面前的裴芷。她从不知道这个总是温顺的二女儿竟然说话如此犀利。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秦氏见自己再也糊弄不过去,撑起笑脸:“刚才是你母亲听岔了,我哪里说是你不照顾恆哥儿。你这几日在佛堂抄经祈福,自然顾不到。” “恆哥儿体弱多病。小孩子生个小病什么的,很是正常。” 她对裴母苏氏歉疚道:“亲家母你瞧我这脑子,光顾著担心恆哥儿的病,都没与你说清楚。都是我的错,哎,你们瞧这事搞的。” 裴母苏氏皱眉。 刚才她一连串问恆哥儿到底怎么生病了,没人回她。秦氏更是说一些让她误解的话。况且,刚才她们说的不就是因为裴芷不肯照料孩子,所以孩子才生病的吗? 裴母苏氏看向裴芷,埋怨:“你个死丫头刚才怎么不说?” 说著她就要去握裴芷的手:“好了,母亲难得来一回看你。我们下去说话。” 裴芷淡淡的,坚决地將她的手拂去,嗓音冷冷的:“母亲一上来就扇了女儿巴掌,也没有机会让女儿辩解。” 裴母苏氏:“……” 她面上浮起恼怒:“怎么?你现在怨恨母亲打了你?” 裴芷依旧冷淡的:“不敢。只是有些事若不说清楚,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裴母苏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气闷地坐回椅子上。 秦氏打圆场:“好了,事情说清楚就好了。你母亲远道而来看你,慈母之心你可要多体谅才是。坐吧,坐吧。” 有人去拿椅子。 裴芷却不坐,清清冷冷站在堂中央。 “还有些话要说清楚才是。正好我母亲远道而来,一起听听,也算是做个证。”她不卑不亢道,“先且问我嫁入谢府是我求著嫁进来,还是当时母亲与二爷软硬兼施,非要我替姐姐来照顾恆哥儿?” 秦氏一怔之后,隱约知道裴芷要算总帐,面上沉沉:“这个时候提旧事做什么?” “当然要提。若是不提,还当我裴芷贪图了谢府什么非要当了这个续弦夫人。”裴芷看向裴母苏氏,“母亲,你当时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非要我亲口应了这事。是不是?” 裴母苏氏黑了脸:“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年的事我可委屈你了?谢府的门楣那么高,你嫁进去难道委屈了你?再说观南翩翩郎君,配你难道辱没了你?” “好过那个沈家……” 她猛地住了口,像是提起了万万不该提起的事。 裴芷:“谢府那么好,谢郎君那么好是人家的事。” “既然这事原先就是我替姐照顾恆哥儿,如今怎么又成了恆哥儿就是我的事?难道他不姓谢?难道他不是谢家的儿孙?平日照料不周为何全怪我身上?” “我入了谢府三年何时不曾尽心尽力?恆哥儿为何这几日没在我身边,母亲可问过婆母是为何?” 裴母苏氏脸色极难看。 她当然没问,因为本就认为裴芷就该全心全意周全照顾。却不想,如今想来原来都是强加给她了。 第24章 再次失望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4章 再次失望 秦氏打断:“好了,小裴氏,我知道你平日尽心尽力,受了委屈,不要为难你母亲了。” 裴芷没理会,继续道:“我去佛堂之前就与婆母说清楚,恆哥儿已经六岁了,身子康健不少,该启蒙了。婆母也是亲口答应了。现如今才过了几日,婆母难道就忘了?” 裴母苏氏愣住,吃惊问:“六岁了,还没启蒙?” 秦氏面色难堪:“不是,这几日在找名师了。一直在找呢……” 裴母苏氏此时已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恼恨秦氏不坦荡,一边恼恨自己不问青红皂白让人当了枪使。 她上前拉住裴芷的手,低声道:“好了,母亲知道你生气,你委屈,我们下去好好说……” 裴芷再次拂去她的手,眉眼间皆是失望:“母亲不会改的。若是从前我为了两家的交情,想著都是一家人,受点委屈也就受著了。这才让母亲觉得我是好脾气好拿捏的。” “至於婆母的心思,我就不便猜了。总之我说清楚了,恆哥儿如今不归我教养,以后什么事不顺心不要再拿我做了替罪羊。” 一席话说得眾人脸上热热的。 仔细回想,的確是自从裴芷嫁入谢府后一直精心照料恆哥儿。把猫儿似的小孩子照料到了现在能跑能跳。 她从不喊苦喊累,眾人都习惯了,却没想到她从未做过母亲,已经尽了力。却最后得到的是无端指责与不问青红皂白的巴掌。 秦氏轻咳:“哎,都怪我。亲家母这个……” 裴母苏氏突然问裴芷:“你为何不继续教养恆哥儿?你想干什么?” 秦氏心中“咯噔”一声。裴母苏氏这话倒是点醒了她。 是啊,裴芷从前伏低做小,恨不得一颗心都要掏给这个家和恆哥儿。为什么突然不做了? 裴芷看著母亲苏氏狐疑的眼神,心中黯然轻嘆。 总归是亲母女。 旁人察觉不到的,母亲大约是猜到了。 裴芷正要开口说和离的事。屋外下人打帘子进来,笑道:“稟夫人,二爷和白家小姐来了。恆哥儿也抱回来了。” 秦氏皱眉:“恆哥儿身体还没好,他们抱出去玩做什么?” 帘子又一撩,谢观南与白玉桐手牵手走了进来,身后的乳母怀中抱著脸红彤彤的恆哥儿。 “母亲……” 谢观南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瞧见了堂中站著的裴芷,还有许久没见过的岳母苏氏。 裴芷目光轻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对裴母苏氏道:“女儿先退下了。” 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面前人影一晃,白玉桐挡在了她面前,笑吟吟的:“裴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了我就要走?” 裴芷眸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白玉桐依旧是容光焕发,打扮得极其富贵。她身上是簇新的蜀锦做的薄袄,头面首饰换了一副新的红宝。 宝石熠熠闪著光,十分醒目好看。 白玉桐见裴芷脸上的巴掌印,捂住嘴,惊讶:“裴姐姐这是被谁打了吗?” 她看向谢观南:“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被打了。这是做错什么事被责罚了吗?” 谢观南此时才发现裴芷玉雪似的脸上浮现巴掌印。 她没哭,玉雪似的面上神情冷静,但眼眶是红的,眼梢也染了红,看起来楚楚动人。 他张了张口想安慰,不知怎么的却冷声说:“她这般脾气不好的人,挨打是活该。看她还能张狂不成?” 裴芷一愣,抬起眼定定瞧著面前这一开口就贬损自己的夫君。 早就麻木的心又一次被刺痛。 他明知道的,明知道她极重体面,却一次次不给她尊重。 谢观南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但他心底还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想著私下若是她再生气,再想办法哄一哄吧。 於他而言,当著眾人的面他的斥责是应该的,而她受著便是。不然怎么叫做“夫为妻纲”呢? 裴芷无言看了他良久,继而看著白玉桐:“白小姐,让开。” 白玉桐一愣。 她突然拉住裴芷:“裴姐姐,我说错话了吗?是不是你还在生气之前我不小心伤了你的事?” 裴芷没吭声,只是冷眼看著她演戏。 裴母苏氏不明白这白家小姐是什么人,但是亲眼瞧见她与谢观南態度亲密走来的。她心里隱约慌了慌。 谢观南难道想纳妾?而自己女儿失宠了? 她赶紧去拉扯裴芷:“芷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快向你夫君道歉。” 说著,她对谢观南赔笑:“姑爷今日是去哪儿玩了?恆哥儿也跟著去是不是?快些让我看看恆哥儿。” 她说著要去抱恆哥儿。 白玉桐突然伸手將恆哥儿抱在怀里,笑道:“这位是恆哥儿的外祖母是吧?如今恆哥儿与我好,生人抱他都不肯呢。” 说著她去逗恆哥儿:“是不是啊,恆哥儿和玉桐姐姐天下第一好是不是?” 恆哥儿还小,不太认得裴母苏氏。 他瞧见了裴芷,伸手要她抱:“母亲,我要母亲……” 白玉桐脸色顿时沉了沉,口中却说:“哎,恆哥儿要裴姐姐呢。” 说著,她要將恆哥儿递给裴芷。 裴芷一动不动,只冷眼瞧著她把孩子往自己的怀里塞。就在她要递过来的一刻,裴芷侧了身。 “我身上有佛香,乳母来抱吧。” 白玉桐的脸色沉了下去,忍不住问:“裴姐姐这是连恆哥儿都不管了吗?你未免也太狠心了。” 裴芷不为所动。 裴母苏氏心疼外孙,接了过去:“我来抱……” 白玉桐脸色变了变,突然恆哥儿“哇”的一声大哭:“疼,疼……” 这一声哭嚎將旁边的人都嚇坏了,乳母慌忙去抱。 恆哥儿本来就不舒服,突然受痛哭嚎了几声一下子吐了出来。把今日吃的喝的全吐了出来。吐的东西里都是嚼碎的山楂。 秦氏心痛,急忙去抱,可恆哥儿在她怀里哭得越发凶。 眾人不知所措。 谢观南一脸担忧。他知道儿子这两日著凉不舒服,本不想带他出去吹风,但白玉桐说了想带孩子出去一起逛街。 他这才让乳母抱了孩子一起出去。游玩了半日,恆哥儿明显看出不舒服,这才匆匆回来。 只是回来怎么就又哭又吐了? 他瞧见裴芷在旁边看著,竟也不动手上去安抚。 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他低喝:“小裴氏,你做什么在旁边看著?还不赶紧抱抱恆哥儿!” 第25章 瞧不起她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5章 瞧不起她 裴芷看了他一眼,很是平静道:“恆哥儿肠胃极弱,吃山楂会呕吐胀气,二爷不知道吗?就算二爷不知道,乳母应该会与二爷说清楚的。” 谢观南猛地心虚。 乳母的確是说过,但他觉得不打紧,没想到孩子还是吐了…… “孩子如此哭叫,分明是有了皮外伤。二爷让人找找他身上吧。”说完裴芷越过谢观南,转身离开了这地方。 裴芷到了佛堂,在脸上擦了擦消肿的药膏,跪在蒲团上默默念经。 尘世太脏,这佛堂一方清净竟是如此难得。 北正院那边传来消息,在恆哥儿身上找到了一根银针,扎入了肉几乎快三寸了。 也不知道谁那么心狠,竟然对一个小孩子下手。秦氏发了大怒,將恆哥儿身边伺候的下人打了个遍,还是找不到扎针的人。 最后將乳母打得皮开肉绽,逼得她承认自己扎了恆哥儿。这才將她丟出去府外,对外就说是刁奴害主。 梅心心有余悸:“乳母伤成那样,怕是活不了了。” 裴芷闭了闭眼,心中越发寒了。 小小的案子都断的这么糊里糊涂,所谓的百年世家,家风严谨,满门清贵,也不过如此。 若是她接了恆哥儿,那根银针的罪过怕是要跟定自己了。也亏多了一个心眼,信不过白玉桐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哪怕是小娃娃。 裴芷问:“我母亲走了吗?” 梅心摇了摇头:“二夫人留了她用晚膳,恐怕晚点夫人要来寻少夫人说话。” 裴芷默默垂下眼帘,淡淡道:“若是母亲来了,就说我不见。” 梅心嘆了口气,不敢劝。 下午在北正院,裴母苏氏那一巴掌当眾打掉的不仅仅是裴芷的脸面,更是两人本就极单薄的母女情分。 晚膳过后,裴母苏氏果然来了佛堂。 梅心拦了下来,只说裴芷身子不適。 裴母苏氏皱眉,问:“她当真是身子不適?” 梅心硬著头皮:“是的,少夫人本来身子就不太好,佛堂清冷,少夫人著了凉……” 裴母苏氏犹豫了片刻,道:“那让她养著吧。你与她说老夫人说要搬回来住。让她有空去府上瞧瞧,还有我信中与她说的事她一定要放在心上,让她著力去办。……” 她细细吩咐了许多事,这才离开。 梅心回头却见一身素衣的裴芷依在门边,神情寂寥。 朦朧的暮色中,看不清楚她如画眉眼,只觉得这天的荒芜分了三分落在羸弱的肩上。 一瞬,梅心突然想起来刚才裴母苏氏吩咐了许多事,没有一件关心裴芷脸上的伤,也没关心她身子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都一个样,事事需要她,又眼里半分都瞧不见她。 北正院忙得天翻地覆,直到快深夜才算安稳。 秦氏的脸色青白,又惊又怒又无奈。已经是十分宝贝照顾恆哥儿了,还是三天两头出事。 真怕有天恆哥儿会被折腾没了。 一想到这个,秦氏心急如焚。恆哥儿是她第一个孙子又是未来的希望,万不可以让他出事。 谢观南面色疲惫走来说一切都安顿好了。 秦氏喊住他:“你和小裴氏现在如何了?怎么觉得小裴氏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今天她想趁著裴母苏氏来,狠狠拿捏她一下,结果反而闹了自己一个没脸。裴芷的反应让她又惊讶又心虚,有种无法捏在掌中的慌张感。 谢观南又累又烦躁,却也不敢说太多让母亲烦心。 如果说裴芷最近和他提和离,恐怕又是一番鸡飞狗跳满脑门官司。再者,他也不乐意在母亲面前显得自己拿捏不了一个深宅妇人。 裴芷提出和离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她在与他置气。 决计不可能是真的想这么干。所以也不会拿这事在母亲面前小题大做。 谢观南淡淡道:“她兴许只是心里有气,还没消罢了。我寻个机会好好哄她就没事了。” 秦氏鬆了口气:“那就好。小裴氏向来温顺,又极爱重你。你这两日也不要到处带著玉桐与她见面了,多去与她说点好话。” “若是她还是没消气,把恆哥儿抱过去,她只要看著恆哥儿就心软了。” 谢观南没搭理秦氏的话。 今日看见裴芷瞧著他的眼神,宛若陌生人似的。如果她真的还爱重他,怎么会和他置气这么久? 有一瞬,谢观南怀疑裴芷若已经对他没有了情分。 想著,又觉得万分不可能。他心中摇头,自己这位小妻子怎么会不爱他呢?刚开始成婚时,她可是日日都盼著他与她多说两句话。 少女眼中的敬重与爱慕不能作假的。 母子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不约而同沉默著。 白玉桐眼眶红红的走来,一进来就委屈哭了起来。她本就做惯了柔弱姿態,每次哭起来又梨花带雨,甚是可怜的样子。 秦氏愣住:“怎么了?” 白玉桐哭泣道:“表姨母,我明日还是走吧。这里我是待不下了。” 秦氏听了头愈发疼了:“你先別哭,到底是怎么了?” 白玉桐这才说了。原来她刚才听见北正院有下人背后偷偷说,是她往恆哥儿身上扎针。那个乳母原本老实本分,遭了无妄之灾。 秦氏面色一僵,心中也有点惴惴不安。 谢观南蹙眉:“哪个胡说的?你指出来我自去罚他们。” “观南哥哥,別这样。”白玉桐摇头,抹泪道:“只要观南哥哥相信我是无辜的就行。我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心思?一个下午我抱了恆哥儿好几次,他都不曾哭泣。我……我真是有口难言。” 谢观南赶紧安慰她,秦氏在旁边也出声安慰。 一直劝说了大半天,白玉桐这才破涕为笑,由丫鬟扶著回了絳雪阁。 谢观南:“母亲,这院子的下人实在是不像话,得抽空好好整治一番了。” 秦氏皱眉:“若不是乳母的话,那是谁?” 谢观南愣住,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一瞬而过时,他几乎脱口而出是不是裴芷心怀嫉妒,故意拿了针往恆哥儿身上扎。 但今日眾目睽睽之下裴芷没碰过恆哥儿一根指头。而裴母苏氏那么心疼外孙,又远道而来不可能偷偷藏著一根针。 难怪北正院下人会猜测是白玉桐。也只有她最有机会……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观南只觉得胸口好似被锤子锤了下,闷闷的,极其难受。 他寧可想是恶毒的下人做的手脚,都不愿相信是心目中柔弱纯洁,天真可爱的玉桐妹妹做的。 第26章 踏脚石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6章 踏脚石 秦氏心里也不敢信是白玉桐做的。但如今回想起来,只有白玉桐嫌疑最大。 她含糊轻咳一声:“都是那些下人胡乱说的,也许是照顾的丫鬟不小心把针留在小衣上,也有可能的。” 谢观南长吁一口气:“应该是这样。必定不是玉桐妹妹。她如此善良,与那等心机深沉的深宅妇人是不一样的。” 是的,怎么可能是柔弱又善良的玉桐妹妹呢? 只有裴芷后娶进门的继室,生怕恆哥儿夺了她將来孩子的宠爱,才会如此恶毒。 想到此处,谢观南心下越发厌恶。 本想拿子嗣的事安抚裴芷,现如今他决定让她在小佛堂中多待几日,好好思过再让她回清心苑。 …… 佛堂冷清,在黑夜里阴森森的十分嚇人。 裴芷瞧见了特地来的白玉桐,面上淡淡的:“白小姐特地来这,又要与我说什么?” 白玉桐扫了眼简陋至极的佛堂,轻笑:“那针是我扎的。” 裴芷眸光微闪,直直看定白玉桐。 白玉桐柔媚的脸上带了天真的笑意:“可是我与观南哥哥说不是我,他就信了。连著二夫人也是信了我。压根不需要我百般辩解,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无辜。” “你觉得这是什么?这足以证明观南哥哥还是心里有我的。而你,拿什么与我比呢?” 裴芷沉默。 白玉桐眼亮晶晶的,是裴芷从未见识过的野心。 “你如今的谢府二夫人位置是我让出来的,你姐捡了便宜,又你捡了便宜。但是,终归都得还给我。” “识相点,赶紧自请下堂。或是当那木头泥人,什么都不要碍著我与观南哥哥。” 白玉桐对她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裴芷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白玉桐今夜前来不单单只是为了说那一堆无用的废话。她是光明正大朝著她下了战书。 在白玉桐心中,觉得自己是千娇百宠,万人追逐的贵女。从前隨父被贬锦州,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 她期待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让裴芷成为她风光回京路上的踏脚石。 至於踏脚石是死是活,她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 裴芷在佛堂中抄了经,又改了好几张寻常贵人需要的药丸方子。 如今要用银子,她想做一批贵人们寻常需要的药丸让济世堂的掌柜拿去卖。 比如老人体虚气弱,神困身乏,就做点补气养神的药丸。若是贵妇人求药的话,便做一些服用的补血养顏的药丸。又或可以做点跌打药粉和药酒,专门卖给行商的商贾或贩夫走卒们。 这些东西不知道做出来会不会热卖,但好歹值得尝试一番。 若是能有一种药卖得好,就能攒下更多的银钱。 银钱越多,底气才会更足。而她也不会再为了母亲的偏见与薄情而伤心,也不会对谢观南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以母亲的脾性,恐怕她和离之日就是断亲之时。 而谢观南……裴芷眼中蒙上一片荫翳。 他心里从未有过她,所以她也不用再为他的无情伤心。 一直忙到快深夜,兰心过来催促裴芷几次这才梳洗更衣上了床。 忙了一天,裴芷很快沉沉入睡。 到了半夜,突然一阵喧闹呼喝还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裴芷被惊醒。梅心与兰心与她是睡在一处的,赶紧起床查看。 过了好一会儿,梅心进来:“是大房那边宅子走了水。已经扑灭了。” 裴芷蹙眉。 这几日春雨连绵什么都是湿漉漉的,怎么会走水呢? 这个念头也不过想了想就放到脑后。 大房的府邸与其他几房的府邸只连著后面一片。她这佛堂因为太过偏僻,也只有一条小道能到松风院。其余的地方隔了好几道门院,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大房那边起了火,很难蔓延到这边。 裴芷慢慢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毫无预兆睁开眼。手下意识去摸身边的梅心,摸到是温热的躯体。 裴芷慢慢鬆了一口气。 屋子很黑,外面半分光线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沉溺在黑漆漆的深海中,看不见也听不见。 她伸手推了推:“梅心?” 身边的梅心没有反应。她急忙再去推,忽地有一道黑影朝著她扑了过来…… …… 裴芷双眼被一条黑布蒙著,身子动弹不得。鼻间是一阵阵甜腻又腥臭的血腥味。又夹杂著许多药味。 有人在房中紧张来回走动,又有人低声说著什么。 四周很安静,但又好似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著。 裴芷动了动手腕,手腕被布条绑著,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绑法,动了几下越发紧了身上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汗,汗涔涔的,冷风一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来,嗓音冷厉:“今夜之事若是你泄露了半个字,不但你要消失,你旁边的人都得跟著消失!知晓了吗?” 裴芷被塞了布团,只能点了点头。 一只手將她覆眼的黑布扯落,隨后为她解开了手腕和脚上的禁錮。 刚才说话的那人面容也露了出来,是奉戍。 奉戍盯著她:“二少夫人,今晚得罪了。” 裴芷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让眼睛儘快適应烛火。 她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臥房中,四周窗户都掛著黑布遮著光。 而她最前面的床榻上,帷帐低垂,一位身披玄色黑绸长袍男子正捂著腰腹间染了血的伤,冷冷盯著她。 那男子容顏极尽俊魅妖冶。脸色却苍白,薄唇上透著不正常的黑紫。 身上的袍子松松系在身上,微开的领口显露出一片如雪似的胸前肌肤。能看出男子肌肉极匀称结实,宽肩狼腰,往下袍子勾勒出同样肌肉虬扎的大腿。 偌大的屋子,温暖的烛火,唯独驱散不了男人身上若有若无弥散开来的煞气。 他就孤单单靠在床榻的软垫上,面上带著寒气,极冷淡地盯著她。 烛光照在他脸上,唯独照不亮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眉眼上。 裴芷快速与他对视一眼,垂了眼帘。悄悄地,她捏紧了长袖一角。 谢玠目光落在床前柔弱纤瘦的女子身上。 她的脸眉眼如画,肤色雪白。特別是那双大而幽深的眸子,是別的女人身上没见过的沉稳。放在腰间的一双手极白,手指细细得像葱段似的。 她太纤弱了,单薄的素衣显得空荡荡的。但她瘦得极其好看,纤瘦如竹,柔弱纤细的身段犹如雨后翠竹,自有一番別样的风雅与傲骨。 忽地,心中冒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知道亲手摺断纤纤傲骨是什么样的滋味。 谢玠幽深的眸光微闪:“你是小裴氏,裴芷。” 嗓音沉鬱清冷,宛若金石交击,是天生高高在上的贵气。 他深邃至极的眼中是无法透的冷意,问:“你在看什么?” 裴芷收敛了惊惧的容色,在男人迫人的目光下后退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大爷。” “我瞧著大爷好像中毒了。” 第27章 还要继续?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7章 还要继续? 谢玠垂下眼眸:“既然看出我中毒了,你可会解毒?” 问完,他蹙眉捂住了胸口,面上浮现淡淡的黑紫之气。 裴芷犹豫,这话她实在是不好接。 奉戍上前盯著裴芷,满脸狐疑:“这药丸是不是你做的?” 说著,他將一个瓷瓶丟在她脚下。 “以为你这药丸多少有祛毒的功效。岂料才吃了三日,毒不但没解,大人今晚还吐了血!” 奉戍说著已经起了杀心。 若是她回的话错一个字,他不介意將她诛杀当场。就算是二房二爷的续弦夫人又如何?天下间还没有伤了他主公,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裴芷看著手中的瓷瓶,只觉得眼熟。她並不急於回答,而是拔了软木塞子闻了闻。 摇头:“这药丸没有被人做手脚,只是药性不是治大爷身上的毒。” “它有祛毒的功效,但却不是什么毒都能祛。况且这药丸还有补血之功效,大爷有外伤,补血之物只会让伤口久久不能癒合。” 奉戍將腰间拔鞘的剑身慢慢按回了剑鞘,问:“大人的毒你能解否?” 裴芷神情平静:“能。但是奉戍大人请让一让。” “你挡著我,我无法上前诊脉。” 奉戍:“……” “奉戍,让她进来。” 淡漠的嗓音冷冷传来,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山似的。 奉戍犹豫片刻,移开了脚步。 裴芷看了一眼谢玠,低了头自顾自去做诊脉前的准备。 她扎起了长袖,在木盆中用清水很仔细洗了手。 从皙白的手指一直到嫩藕似的小臂,用胰子洗得分外乾净。奉戍看了一眼便別开眼去,不敢多看。 他心中焦急万分,可偏偏裴芷动作慢吞吞的。一双手洗了三遍。好不容易洗完了,又拿了架子上乾净的巾帕擦乾双手。 直到擦得手掌与小臂红彤彤的,才又慢吞吞走到了谢玠的床边。 “大爷请脱了上衣,让我瞧瞧伤口恶化成什么样了。” 奉戍听得眉心直跳。好几次都想抽出长剑架在这女人细嫩的脖子上,逼她快些。 谢玠眸色冰冷,看著面前的小女人。裴芷从惊惧到从容不过是几息而已,现竟然敢命令他。 裴芷见他一动不动,疑惑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是以为谢玠没听清楚,她轻声解释:“先看伤口再诊脉。望闻问切,望是第一步。” 谢玠不语,一伸手就解开了腰间松松垮垮的带子。 带子落地,肌肉结实匀称的胸膛直直撞入裴芷眼帘。肩膀宽阔,胸肌结实,肌肉线条极其优美顺畅,看得出藏了男子恐怖的力量。往下是一道道犹如搓衣板板似的结实腹肌。 眼前男子坦陈的上身,足以让人看得眼热心跳,遐想连篇。 裴芷呆呆看著,一瞬忘了言语。 男人是这样的身子吗? 她情不自禁与夫君谢观南对比,稍稍回想脑子印象却是模糊的。 记得刚入门那一夜本该圆房,恆哥儿却发了高热。新婚夜变成照顾病孩的忙乱,一直到恆哥儿好转,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而后圆房,两人也只是交差似的匆匆忙忙,甚至都不知道圆了没。 谢玠见裴芷呆愣盯著自己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素白的脸由白渐渐染成了红色。 薄唇缓缓勾起,嗓音低沉:“还要继续,脱吗?” 裴芷一愣后知后觉抬头,对上了谢玠锐利深眸。 手微微抖了一下,头越发低了:“不,不用了。我能自己看。” 声音细如蚊蚁,緋红从低垂著的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子。连玉珠似的精致耳垂也红透了,像极了一小块红玉。 谢玠眯了眯眼。 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垂,顺著往下,便是比雪还白的脖颈。一小截露出的雪肤,在烛火之下竟十分诱人。 谢玠適时移了眸光。 他不是那等贪色之人,再说眼前这女人是族弟之妻,偶尔觉得有趣不打紧,但不可能生出非分之想。 裴芷垂著头,半跪在床榻边仔细查看谢玠的伤势。 一开始她的努力忽略男人结实有致的狼腰,后来解开绷带发现伤口血跡发黑,皮肉因为红肿而翻出,非常可怖。於是全部心神便全在了伤口上。 裴芷看完伤口,面色凝重:“大爷,伸手。诊脉。” 谢玠静静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腕。 裴芷垂著头仔细诊脉。屋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水滴更漏一点点滴落在铜盆里的声。 奉戍不敢说话,但他心中是十分焦急的,几次想问出口,但一转眼却见谢玠垂眸不语,只能强行忍耐。 摸完了左手的脉门,裴芷又道:“右手。” 她说得理所当然,与她而言面前的人只是寻常看诊的病人。 谢玠无言换了一只手。 奉戍忍不住:“你不要装神弄鬼了,到底会不会看……” 谢玠看了他一眼。 奉戍立刻噤声,悄悄退后一步。 不过他的右手还是紧紧握住刀柄。只要裴芷有半分奇怪的举动,他手中的刀不介意再落下。 过了小半盏茶功夫,裴芷轻舒一口气。 谢玠声音沉冷:“诊出来了?是什么毒?” 裴芷神情异常平静:“有三种毒混合一起。这三种毒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来,但能断定出自南疆。” 南疆两个字说出口,谢玠看了奉戍一眼。后者悄悄点了点头。 裴芷又道:“三种毒相生相剋,份量拿捏得很玄妙,所以大爷才会连日不愈。不过万幸的一点是,这毒涂在了箭上,量少,且处理及时,不会伤及性命。” “”如果大爷信了我,我今夜可以先为大爷先处理好伤口。不至於溃烂。而后回去,我会查一下医书写出解毒药方,调配出解药,送给大爷。” 谢玠眯了眯眼,眼底带了森冷的寒意:“什么意思?” 裴芷很是平静:“大爷若是不放过妾身,妾身是不会说出如何疗毒的。” “鏗!”一声,奉戍手中的寒刀已经顶在了裴芷细嫩的脖子上。 厉声喝道:“你敢威胁大人?” 裴芷面不改色,冷静分析与他听:“大爷中的三种毒性太烈,已经接触到了內臟上。如果不及时拔毒,恐怕再过两日大爷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大爷若是不信。我可以说给大爷听。刚中毒时伤口並不疼,有奇怪的麻痒感,伤口血色鲜艷,並不黑红。血味藏著丝丝甜腻。当夜就发了高热,剧痛从腰腹间开始传到了四肢,伴隨轻微的抽搐。” “第二日便是头疼,四肢越发痛感明显。第三日一早一定会吐血,因毒开始走了肺经。伤口迟迟没有癒合跡象,发痒红肿,身子会畏寒,唇色也会乌紫。” 第28章 城府极深的男人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8章 城府极深的男人 谢玠冷眼瞧著她。 面前的女子侧脸如画,昏黄的烛火如一层金粉似的镀在她的脸上。 她靠得这般近,几乎他一抬眼就能看清楚她粉面上细细的绒毛,还有如雪肌肤下淡淡的血丝。 只要一只手,就能將瘦弱的她掐死在床边,就如同今夜假扮大夫的刺客一样。 杀得不费吹灰之力。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到了极致。 未关严的窗缝送进外面潮湿的寒气,裴芷身上起了轻微的战慄。 没人能在谢玠面前能保持绝对的沉稳,她也一样。但这时候不能胆怯,一旦露了怯,也许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著了。 终於,谢玠移开了眸子,极冷淡地说:“拔毒吧。” 症状都说对了,他也不用再考验裴芷了。 裴芷浑身都鬆了下来,背后黏腻的冷汗冒了出来,让她有了真实感。 她微微頷首:“那我给大爷处理伤口,再用银针放出一部分毒血,不让大爷那么难受。” 谢玠没吭声。 裴芷也不多言,做了准备。 放血、施针、拔毒,再重新用烈性酒清理伤口,用匕首割了伤口处的一些死肉,再用晒乾的羊肠线缝了伤口,又在上面撒了许多药粉。 紧张中她忘了害怕,只是感嘆谢玠这边一应处理伤的器具与伤药非常齐全。每一样都是极好。 就算她要晒乾的羊肠线,奉戍都能转眼拿了出来,压根不需要忙乱寻找。 处理完伤口,裴芷轻声道:“接下来我要给大爷包扎伤口。” 谢玠直了身子。 裴芷拿著绷带正要上前,突然又停住了。 谢玠伤在腰腹间,如果要包扎就必须伸手绕他腰间,再缠到小腹上,再绕几圈才能扎紧。 谢玠等了片刻见她拿著绷带一动不动,剑眉微微挑起:“怎么了?” 裴芷轻咬下唇,回头找奉戍:“奉戍大人,帮帮忙。” 奉戍正拿著药粉,皱眉:“帮什么忙?不就是绑上绷带吗?” 这种事他经常做,也不知道裴芷在纠结什么。 裴芷踌躇不定。 谢玠淡淡瞥了她一眼:“医者仁心。我不介意,你还介意?” 裴芷心里嘆了口气,拿著绷带上前,低声道:“大爷,得罪了。” 她慢慢靠近,一直靠得极近,几乎要双手环抱住谢玠,才飞快双手一交错將绷带从他腰后缠绕过来。 一阵很淡的馨香扑了过来,轻轻撩过鼻间,似极轻的羽毛撩拨过。又像是一只很柔软的手在心上抚过。 谢玠眸色更深了。 面前的裴芷脸已经红得可以滴出血来,拿著绷带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又继续靠过来,屏住呼吸再次將绷带缠一圈。 如此重复十几次,终於腰部缠好了,匆匆打了个结。 按道理,打结她不会陌生,可指尖碰触到男人结实的肌肉上就像是烫了手似的,忍不住发抖。 简简单单的打结竟也给她弄得冒出汗来。 终於都处置完了。裴芷又仔细看了包扎处不会漏出药粉,才轻吁一口气。 “大爷,好了。”她吩咐,“十二个时辰不能碰水,若是渗血了也不用管它。除非伤口崩裂。” 她仔细说了几处该注意的。谢玠没什么表情,淡淡听著。 奉戍站在旁边听得仔细,时不时问两句。 终於都交代完了。裴芷只觉得头晕眼花。刚才太专注了,累著了。 她刚想起身,突然脚步一错,站立不稳直直往他怀里扑去。 脑子在一瞬时空茫了,裴芷只觉得自己鼻子碰到了温热又坚硬的肌肉。 是男人的腰部。 血从心臟处急速往脸上去,耳中嗡嗡的,裴芷僵住身子像是被嚇傻了。 人在极其惊愕中是忘了要如何做的。 生平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头顶有沉沉的轻咳传来,惊醒了理智。 裴芷猛地回过神,手一推,顺势站起身。她不敢去看谢玠的脸色,但心知此时最好是假装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伤处理好了。我下去配药。” 说完,匆匆福了福赶紧转身。 奉戍走来:“大人,感觉如何?” 谢玠轻轻点了点头。 奉戍长长舒了一口气。 裴芷配完药交给奉戍,轻声嘱咐了白天的用法,低声道:“等一天若是伤口不再流血就有七成把握。若是流血了……” 她忽地住了口。如果流血那就是失败了。而她的下场大约是会和两个贴身丫鬟一起死在小佛堂中。 奉戍冷声打断:“二少夫人不要胡说。” 裴芷抿了抿唇没答话,而是看向谢玠。 谢玠也不看她,对奉戍道:“送她回去。” 奉戍应了一声,转身带裴芷走。 “她要什么药材,都备齐。” 冷淡的嗓音再次传来,裴芷心中一凛,低声应了一声,再也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匆匆出去了。 谢玠眯了眯眼。 纤瘦的素影如夜里惊飞的蝴蝶,倏忽就不见了。 …… 裴芷回到小佛堂时天刚蒙蒙亮。 她双手发抖,浑身冷汗湿了两重衣衫。镇定了许久,回到屋中换掉沾染了毒血的长衫。又不放心点了炭盆升了火將血衣一点点烧了。 又仔细將双手洗乾净,洗了一把脸。 她爱洁。若不是佛堂清苦,没沐浴用具。是必须要打上两盆热水全身都洗一遍除一除血腥味。 她回屋里看梅心与兰心。两人还在沉睡。 裴芷摸了摸她们身上,知晓是被点了穴。两人应该过半个时辰才会醒来。 心渐渐放下,她拖动疲惫的身子到了佛堂后院堆香烛与柴火的小房中,挑捡了一些用得上的药。又回到了佛堂中,仔细翻了翻医书,寻找解毒需要用的药材。 但带来小佛堂的医书太少,翻遍了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方子。 她眉心紧蹙。只能按著记忆中的古方调整一下。 枯坐在小佛堂的铺团上,静静將今夜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此时才觉得无尽后怕,昨夜在松风院铁定出了人命。 地上分明有打斗过的痕跡,还有被处理过拖拽的血痕。奉戍的刀有刺鼻的血腥味。还有谢玠身上长袍也不单单只有自己身上的毒血。 种种跡象,都说明了昨夜在松风院是经歷过一场行刺的。 最终结果应该是刺客就戮,谢玠安然无恙。 不过也是付出了代价,谢玠身上的毒被刺客引发,情况极其危急。他又信不过外人,所以让奉戍临时將自己掳了过去,逼她解毒。 他们为了嚇唬威胁她,还拿了祛毒补血药丸做明证掩盖真实意图。 那瓷瓶一共一十八颗药丸,谢玠分明一颗都没用过。 奉戍厉声呵斥她的说法也是极荒谬的,以谢玠的身份,怎么可能隨意用来路不明的解毒药丸。 恐怕花钱买解毒药丸只是为了迷惑敌手。 真是城府极深的男人。 第29章 快去跪地请罪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29章 快去跪地请罪 裴芷只觉得脑子越发疼了。 她只想安稳离开谢府,並不想卷进阴谋中。但目前来看,谢玠没解毒之前她是无法离开了。 裴芷再次醒来的时候,梅心在身边忧心忡忡瞧著她。 “少夫人怎么起身了都不唤我们?一个人在这儿睡著了,万一著了凉可怎么办?” 裴芷动了动,浑身骨头酸软,又因趴在书案上睡著了胳膊被压得麻了。 她扯了个藉口便由梅心与兰心伺候著梳洗,隨便用了点早膳就去睡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精神恢復了些许。 梅心打开房门,面上有高兴神色:“少夫人快看。府上送来了不少好东西。” 裴芷看去。 送来的东西很多,三件轻便厚实的衣衫,再有两床簇新的被子正好可以抵御佛堂的寒冷。 还有一件的水貂毛做的披风。披上它,寒气湿气都隔绝开,比她经常披著的厚棉长袄好多了。 十盒用红封封好的补品。其中是三盒上好的燕窝、一盒人参,其余的便是各种滋补药材。 这些都是平日能用到的,並不是金银也不是珠釵首饰贵重物件。足可见送礼的人是用了心的。 裴芷看到这,隱约有了猜测。 应该是谢玠身边对她凶巴巴的侍卫奉戍。奉戍是个练武的人,喜恶都在脸上,难为他想得那么周到。 虽猜出来,但裴芷还是问了一句:“谁送的?” 梅心兴高采烈地整理这些好东西,隨口道:“一位很面生的管事。问了他,说是新进府的,说是查了之前的帐册,发现缺了清心苑不少东西。所以一併將那些缺了的换了这些东西过来。” 她笑道:“管事还求我们不要说出去。说这帐就算平了,以后谁问起来就说是从前放库房忘了用的。” 裴芷看了一眼:“那就不要说出去。悄悄用了就行了。” 梅心与兰心欢天喜地应了下来。谢府向来对清心苑吝嗇。平时除了照旧的份例外,別的没多给。要是额外要点东西,必须得稟报,还得经过秦氏点头允许,才能分点。 裴芷又是极大方心善的,对清心苑中的下人们多有贴补。用的都是她自己的体己。所以手边的好东西真不多。 这些送来的东西,她们除了在没出事之前的裴府见过外,之后都鲜少见过。 裴芷吩咐梅心將补品收起来,被子铺盖便与两个丫鬟一起用。 衣衫的话,她將送来的挑了一件素色的穿在里头,外面依旧是拿秋日穿的旧长衣遮掩著,把省下的旧冬衣给梅心与兰心,让她们做成两件夹袄穿在里面御寒。 离真正春暖花开还有一个月余,她不想连累两个丫鬟生病。 主僕三人正在说话,下人领来了裴母苏氏。 裴母苏氏昨儿打了裴芷,又见不到她,今日用过午膳早早就来了。只是在北正院那边与秦氏说了好一阵子话。 裴母苏氏急於见裴芷,也不通传就进了佛堂。 她劈头就含著恼火,斥责:“你这是大了越发厉害了,也敢生母亲的气了。都说母子没有隔夜仇,我看你压根没把我当做你的母亲对待。” 裴芷缓缓抬起眼来:“母亲今日又来是来教训女儿的吗?” 裴母苏氏径直挑张椅子坐下,直盯著她:“我问你,恆哥儿你送还给你婆母教养,是什么意思?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不敬不孝你婆母的?” “你简直在丟我们裴家的脸!叫人家笑话我们裴家养女无方……” 一连串的指责,说个不停。 裴芷垂了眸,静静听著。 裴母苏氏说了好大一通,见裴芷木头人似的没反应,心中的怒火烧得越发旺了。 她伸手捞了个空,这才发现茶都没有上。 “茶呢?你就是如此对待你母亲的?” 梅心拿了一盏清茶,赔罪:“夫人息怒,佛堂清苦,热水都得现烧。” 裴母苏氏喝了一口,吐了出来:“什么茶?你就喝这东西?!” 打开茶盏,里面哪是什么茶,看著像是几片草叶子。 裴芷道:“佛堂什么都没有,母亲將就一下吧。” 裴母苏氏愤愤放下茶盏,擦了擦唇边,厉声问:“方才我说了那么多,且问你一句,恆哥儿你带不带?” 裴芷垂眸不语。 裴母苏氏见她又是这样木訥的样子,恨不得拿根针戳她脸上。 她忍了怒气:“你与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带恆哥儿,难道是要自绝与谢家面前?你別忘了当初將你嫁入谢家,是为了给恆哥儿当好后母。” “你现如今起了別样的心思,到底想做什么?” 裴芷任凭母亲数落,半天不吭声。 问急了,她抬头:“母亲不会在乎我想做什么的。母亲只在乎裴家脸面罢了。”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变:“你现在学会顶嘴了?” 裴芷別过脸,讥嘲笑了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骂她木头人一个。可她说了心中的看法,又骂她顶嘴。所以她也不知道母亲到底想要她怎么样,索性都不说了。 “母亲不要再说了,恆哥儿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交给婆母教养正合適。” 裴母苏氏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才问:“你说什么?” 她道:“你疯了不成?你不要与母亲置气,我劝你一会前去给你婆母跪地请罪,多哀求些让你婆母將恆哥儿交给你教养。” 又语重心长道:“母亲这是为了你好。谢家高门大户,二爷又是个极有才的,將来仕途一定很好。你一进门就有个恆哥儿,等於抱著一块免死金牌。以后福气都在你身上。” “快去向你婆母谢罪,再对二爷小意温柔几句,以后夫妻恩爱,才能坐稳谢家主母的位置。……” 裴芷抬起头,眸光清清冷冷的:“母亲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裴母苏氏点头:“那是当然。母亲怎么会害你?你这门亲事算是捡了你姐姐的。唉,你苦命的姐姐啊,年纪轻轻就过世了,泼天的富贵都没享过几年。” 她眼眶发红,看著是实在心疼了:“你落了这么大的好处,怎么敢不满意的?!你忘了当初……” 裴芷打断:“当初是母亲逼我嫁的。別忘了,母亲把我毒打了一顿,將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的。差点死了。” 第30章 又打了她一巴掌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0章 又打了她一巴掌 裴母苏氏一噎,想好的说辞竟然忘了。 她恼怒:“你什么意思?!当初是我逼你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裴芷眼底浮起厌倦:“母亲总说我嫁入谢府是捡了姐姐的便宜,大抵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吧。但我是不认的。” “往事就不说了。我怕攀扯出来说急了,你我母女那点微薄的情分也没了。” “如今我只与母亲说清楚:恆哥儿我照顾了三年,如今孩子长大了便交还给二夫人教养。让我跪地请罪领回孩子,让我对二爷温柔小意,好继续在这深宅大院中苦熬,等待所谓的福气,那是决计不用想。” 裴母苏氏瞪大眼,不敢相信总是沉默寡言的二女儿竟然会当著她的面,不客气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身,气得手指发抖,指著裴芷,“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裴芷淡淡道:“母亲错了。一开始我嫁入谢府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但奈何他们不把我当人,既无尊重也无半点信任,那我何必再磨折自己?” 裴母苏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来的时候,她与二夫人秦氏说了许久的话。 秦氏拉著她诉苦说裴芷如何不孝不敬,如何没照顾好恆哥儿。又说恆哥儿如今黏著裴芷,话里话外说得还是得让裴芷带回去。 又私下许了诸多好处。 裴母苏氏这才来佛堂教训裴芷。 原以为裴芷还会和以前一样乖乖听训,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多话来。 句句都出乎意料,句句都让她辩驳不得。 裴母苏氏气急了,抬手就要扇裴芷。 梅心冲了过来,牢牢握住裴母苏氏的手,哀求:“夫人不要打少夫人了。少夫人真的被欺负的有苦难言。若是夫人再不疼少夫人,少夫人可怎么办呢?” 裴母苏氏依旧愤愤:“被欺负了?你若是没做错,谢府满门清贵,何必欺负你?” “肯定是你有错在先,不然为何他们没欺负过你大姐?你不如你大姐贤德,做得不如你大姐好,他们自然有了比较……” “母亲。”裴芷再次打断裴母苏氏的话,声音异常清冷,“母亲怎知道大姐没被欺负过?” 裴母苏氏的面色瞬间僵住。 裴芷没看她的脸色,道:“母亲不要再说了。我既无罪也不会去请罪的。” 裴母苏氏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与她攀扯太多。毕竟她今天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裴芷到底有没有被谢家欺负,也並不重要。谁家的做儿媳妇的不是受婆母磋磨?还有的被丈夫毒打,被小妾折腾。 在裴母眼中,裴芷已经是极好了,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今日要与你说。皇上开了恩典,那宅子放给我们了。你祖母说要搬回京城。”裴母苏氏道,“我这几日让人打扫了,添置点家具,以后就长住京城了。” 裴芷垂眸,眉心微微蹙起。 没有半分高兴,仿佛与她是无关紧要的事。 裴母苏氏心里的怒气又腾地起来:“与你说话呢。先前与你说两个伯父家的子侄想进谢家私塾,你到底说了没有?” 裴芷:“母亲不要说了。这事我办不了。我给了母亲二百两,足够让两位侄儿去寻好的先生……” 裴母苏氏再也忍不住“啪”的一声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你真是越发大胆了,竟然如此忤逆母亲!” 佛堂瞬间安静下来。 裴芷看著裴母苏氏盛怒的脸,从没有觉得这般陌生过。 裴母苏氏的脾气一向不好。从前裴家风光时,她还算是宽容大度的主母,就算脾气暴躁也会被父亲裴济舟想办法劝住。 可自从裴家获罪后,母亲就变了。 她变得异常暴躁且很爱动手,时常责罚下人,对自己更是一言不顺心就打手心,罚跪,罚鞭笞。 三年前她不愿嫁入谢府,裴母苏氏亲自拿了浸了盐水的牛筋鞭子,差点把她抽死。 要不是她懂医术,事后给做了许多祛疤的药膏涂著,现在身上一定惨不忍睹。 原以为嫁了,就能躲过母亲的暴虐。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裴母苏氏其实打了那一下就后悔了。裴芷再不爭气现如今也是谢府的少夫人。还有诸多事要求她,若是她真的恼了不帮怎么办? 但,架子端太久了,如今让她低声下气求和服软也是不可能的。 母女两个人默默对视,谁也不愿先说。 “岳母怎么能动手呢?” 谢观南清润的嗓音传了进来,走到了裴芷面前。他仔细瞧了她脸上的巴掌印,摇头:“你看你,怎么又惹得你母亲生气了?” “还不赶紧跪下给岳母请罪?” 裴芷看也不看他一眼,寻了个椅子坐上。梅心赶紧去拿湿帕子给她敷著,又匆匆去拿药膏。 谢观南见自己被裴芷无视,顿觉尷尬。他带著恼怒看去,本想呵斥裴芷不识抬举,但却看见她如玉雪似的脸颊上红彤彤的巴掌印,看起来脆弱又破碎。 心中一窒,他口气缓和下来:“你……你没事吧?” 裴芷奇怪看了他一眼。 从前她受罚下跪,或是身子不適,从没有见他过问一句。他心里不喜欢自己,这些关怀她得不到也能理解。 但今日谢观南竟破天荒过问了,著实令她好生奇怪。不过这迟来的关心並没有让她感激,而是生出淡淡的反感来。 裴母苏氏见谢观南来了,顿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 她大声说著裴芷的“忤逆”“不孝”种种,仿佛那一件件都是裴芷带了恶意做的。 谢观南听烦了,温言將裴母苏氏劝走了。 裴芷敷了一层消肿的药膏。药膏渗入肌肤抚平了疼痛与红肿,显得她半边脸莹润有光泽,但终究是被打伤了,瞧著不体面。 谢观南上前道:“岳母其实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怪她。” 裴芷淡淡问:“二爷在外面等了那么久,特地在我母亲打了妾身才进来,如果只是为了劝架。那现在也劝了,可以回去了。” 谢观南羞恼。 他听说裴母苏氏又来了,心知她一定会来教训裴芷,便等在外面听了许久。 原本想著是等她们母女闹得不可开交,自己进来做个和事佬,事半功倍。而裴芷是怕她母亲闹腾的,应该会依赖他的调解。 这样面子功夫做了,他又能趁机让她屈服,一箭双鵰。 但是裴芷没给他脸面,一开口就戳破他的偽装。这让谢观南闹了好大的没脸,接下来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31章 换成休书也可以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1章 换成休书也可以 裴芷:“二爷特地来佛堂,只是来说这些话的吗?若是无事,我要诵经了。” 谢观南面子掛不住,冷声道:“小裴氏,你就是这个脾气才会屡次被你母亲教训。” “你母亲都这般说你了,可想而知你的脾气和品行如何差了。你还不反省,竟然还与我置气。你简直不可理喻。……” 裴芷听著他的呵斥,疲惫从心底升起。 她竟不知有一天自己会对曾经想託付一生的谢观南有这么浓烈的厌烦。甚至到了看一眼都觉得噁心的地步。 谢观南呵斥了几句见裴芷无动於衷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咬了咬牙,冷笑:“罢了,与你说你是不会听的。你这般亲生母亲都厌憎的女人,想必不会知晓悔改二字是怎么写的。” “啪”一声脆响。 桌上的茶盏被她掀了砸翻在地上。 谢观南愣住了,一旁拿著药膏的梅心一哆嗦,猛地转头看向裴芷。 裴芷平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布满了寒霜。 “谢观南,我可以忍你诸多羞辱,但唯独这一句不许。” 谢观南抿紧唇,面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不这么数落,无法撼动裴芷的心神。 可真正戳伤了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继续。让他低声下气去道歉求和,是决计不可能的。 裴芷转头:“这里是佛堂,原本以为清净。没想到又有恶行又有恶言,佛主若是有灵,该知道惩罚什么人。” 谢观南气急:“你如此张狂,就不怕我休了你?!” 裴芷:“和离书已给了二爷,二爷迟迟不愿签,那换成休书也是可以的。总之事已至此,你我体面半点都没有了。” 谢观南看了她半天,怒而拂袖离去。 等他离开,梅心含著泪上前:“少夫人,现在怎么办呢?” 裴母过来打了她,二爷又与她决裂了。今后的日子越发难了,说不定小佛堂都出不了。 裴芷摸了摸肿胀的脸,轻声道:“不怕。总归有办法能出了这樊笼。” 她还是乐观的。虽然这层乐观带了点悲色。 能失去的,都是不曾拥有过的。 物件如此,人亦是如此。 他们本就不把她当回事,所以今日所经歷的也是意料中的。既然明白早晚都会来一遭,心里也就不那么难过。 谢观南怒气冲冲走了,在迴廊处猛地顿住脚步。 心绪还是很难平。 谢观南想了想,去了大书房。从书案的暗格中拿出裴芷写来的和离书。上面字娟秀又有风骨。 透过字几乎能瞧见裴芷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念著“错配良缘”“各自安好”。 谢观南眉心蹙紧,猛地唤了一声青书。 青书匆匆进来。 谢观南冷冷道:“磨墨。我要写休书!” 青书见他面色冷凝应该是气得不轻。当下不敢多言,赶紧墨了墨。 墨磨好了,谢观南提笔要写休书,但却不知道怎么下笔。 休书该写什么? 写她三年无后?可分明这三年是母亲不愿意他们夫妻同房,又不愿意恆哥儿没人照顾,是以夫妻敦伦上让他避著点。 写她不敬公婆?她又日日请安,时不时又要被立规矩,端茶倒水伺疾。若不是她这般,恆哥儿身子怎么会好起来?母亲的旧疾怎么会不发作。 又想起今日裴芷的眼神,叫他陌生得有点害怕。 这三年来,她总是將他身边诸事打理得那么妥帖,对他总是千依百顺,也不曾和他拌过嘴,红过脸,向来都是他说什么,她应什么。 哪怕是被数落的委屈了,也只会偷偷红了眼,或躲著哭一阵子。 第一次听她直呼他的姓名,在面前摔了茶盏。 那定是真的刺痛了她的心了吧? 想来想去,笔竟悬在了半空中,一滴墨滴了下来。 青书瞧见了,立刻上前將那纸撤了,道:“这纸不好,小的去换一尺新的。” 连带著,桌面上的纸统统都拿走了。 谢观南目光落在手边那份和离书上,忽地道:“把这拿去烧了。看著心烦。” 青书也不敢多看,接过就撕了:“二爷好生坐著歇著。小的去奉茶。” 谢观南铁青的面色稍稍和缓,长嘆一声,靠在了椅上慢慢揉了揉眉心。 这事,棘手了。 …… 北正院中,恆哥儿病得懨懨的,小脸烧得通红,时不时不舒服哼唧两声像猫儿似的。 秦氏坐在床边,唇白,鬢髮都有些乱。 她瞧著孩子病懨懨的神气,只能不住双手合什念佛。 下人来稟报裴母苏氏来了。 秦氏只能去见。 裴母苏氏问:“恆哥儿怎么样了?” 秦氏疲倦揉了揉眉心:“刚又发热了。已经灌了一碗药了,但吐了大半。又让下人去煮药了。” 裴母苏氏忧心忡忡:“怎么病一直不好?莫不是惊动了什么邪祟?” 秦氏无力摆手:“恆哥儿一出生就不足,一直是用药餵著的。” 裴母苏氏皱眉:“前两年不是听说好了些吗?怎么的……” 秦氏懒得和她嘮叨这些没用的,只问:“小裴氏可答应照料孩子了?” 裴母苏氏面色僵了僵,拿了帕子擦了擦脸,不做声。 秦氏瞧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办成。 她心中气急。敢情先前与裴母苏氏商量了那么久,许了那么多好处。她居然还是不能说动裴芷將恆哥儿带回去。 秦氏冷了脸色:“恆哥儿生著病,我这儿也不好招待亲家母。亲家母请回吧。” 裴母苏氏訕訕起身:“我改日再来。” 樊嬤嬤站出来,阴阳怪气:“亲家夫人没事还是少上门。知道的是走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您来打秋风呢。” “我们谢府与其他人家不一样。每日这院那院的管事婆子、管家媳妇都过来稟事,领牌子。可没空招呼那些专门来閒说话不办事的。若是每个人都走得这般勤,喝茶吃点心的,怕拍屁股就走了。这边还得好一通收拾,人仰马翻的……” 裴母苏氏极爱面子,一听这话气得眼眶红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樊嬤嬤:“没什么意思。我说的是与那不识抬举的人听的。亲家夫人可不要对上了。那可是冤枉死我老婆子了。” 裴母苏氏气的哆嗦。 秦氏呵斥樊嬤嬤,让她退下。 “亲家母不要生气。这老婆子人老了,嘴就坏。又养过府上好几个哥儿姐的,心气就高了点。我一会儿罚她。” 裴母苏氏得了台阶,只能顺势下来。 谁叫如今裴家没了起復的希望,能保住的也就只有那一层看不见的面子。 第32章 去借马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2章 去借马 裴母苏氏走了。 樊嬤嬤打听到了小佛堂的事,將事情与秦氏说了。 秦氏忍不住道:“没想到也是个不中用的。自家的女儿都拿捏不了,才让小裴氏如此囂张。” 樊嬤嬤皱眉:“现如今怎么办?软硬都施展过了。小裴氏硬是不低头。难道……” 难道这平日不声不响的女人要和离? 樊嬤嬤心中一惊,隨即又心里摇头。 小裴氏怎么可能敢闹和离?且不说如今的裴家早就没落了,就算是裴家风光依旧在的时候,也是不敢和谢家闹出齷齪。 再说,和离之妇有多难是个人都知道。夫家容不下的,娘家自然也是容不下的。有的和离妇一回娘家去,直接一根白綾让她死了乾净。 想要自立女户,呵呵,更是痴心妄想。 从前朝到今朝就没听过哪位女娘子能出来自立为女户的。倒是听说不少尝试的,被自家亲戚吃了绝户,死状悽惨。 樊嬤嬤想定,对秦氏道:“夫人不要急。依老奴看,先前夫人太抬举小裴氏了。得给她来个狠的,叫她认清现实才是。” 秦氏皱眉:“你意思是?” 樊嬤嬤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 秦氏摇头:“不行。若是她宣扬出去,谢家的名声就不要了。说我们仗势欺人,苛待儿媳。” 她还有另外一层心思。 如今谢家那位大爷封侯在即,恆哥儿又想过继在大房名下,是万万不可以让大房知道二房这边有半点名声污点的。 樊嬤嬤想了想,只能道:“那要不就这样……” 她附耳说来。 秦氏听了,良久点了点头:“好吧。只能这样了。婆母罚儿媳,名正言顺。她若是不认错,就是不孝。” …… 谢观南在大书房待了许久,却想不出半点解决法子。 正巧,谢观云带著白玉桐前来寻他出去玩。 一见面,谢观云便埋怨:“哥,玉桐姐姐好不容易到府上做客。你整日不见人影算什么呢?快带我们出去玩。” 白玉桐见谢观南面上有忧色,上前,声音娇软:“观云妹妹,不要为难观南哥哥了。他这几日公务繁忙呢。” 谢观南见白玉桐亲自为他解围,心中极为受用。 他道:“这几日公务虽忙,但我给上峰请了假。明日就可以带你们出城踏青了。” 谢观云高兴拍手:“好呀好呀。连日阴雨,把我都快憋发霉了。” 白玉桐忽地柔声问:“那,裴姐姐要一起吗?” 谢观南面色一凝。 还没等他说话,谢观云满不在乎:“她?她凑什么热闹?她不是在佛堂抄经祈福吗?若是她胆敢有怨言,我一定要给母亲告状,让母亲再狠狠罚她。” 白玉桐柔声道:“这,不太好吧。毕竟裴姐姐是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若是知道是我陪著观南哥哥出城……” 余下的话她没说,悄悄瞧了一眼谢观南。 谢观南不语,似乎又神游天外了。 白玉桐咬了咬下唇,心里是有些恼怒的。 她辛辛苦苦回到京城,本以为谢观南对自己旧情难忘,但进了府几日虽然谢观南呵护著,还买了不少贵重东西送她,但总觉得他心思已不在她身上。 出去游玩逛街,他神思总在游离,到了府中他不是带著她去小佛堂瞎逛,就是说了几句必会提起裴芷。 想著,白心中越发沉甸甸的,脸上也多了委屈之色。 “罢了,明日我不出城了。观南哥哥还是和裴姐姐一起。” “观云妹妹,我不能陪你了。” 谢观云急了:“玉桐姐姐你怎么反悔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吗?” “你別管小裴氏怎么想。她一定是不敢怪你的。若是她敢怪你,与哥哥闹腾,不但我饶不了她,我哥肯定也会为你做主的。” 白玉桐没吭声,只是委屈盯著谢观南。 谢观南没注意她的脸色不好,隨口敷衍道:“是,小裴氏不爱出门玩。再说她也得照顾恆哥儿。明日一早我去接你们。” “今日我让青书去借几匹马来。” 二房这边府邸没养马,只有大房府邸才有正儿八经的马厩。不但有马厩,还有专门伺候马的养马夫,带马每日溜跑的驭马师等等。 谢玠爱马,在府邸养了十几匹上好的千里马,还在城外军营里也养了十几匹战马。 马本身就贵,一干伺候得吃嚼用,还有马鞍马具更是要许多银子,所以世家的实力可见一斑。 想著,谢观南面色微滯,想到了前些日子亲自去求画,被谢玠身边的人一句“不借”就打发了。 他道:“你们先玩。我出去借马。你与观云都不擅长骑术,不能找不好的马儿来骑。” 谢观云笑著搂了白玉桐的胳膊:“玉桐姐姐,你瞧吧。我哥对你可上心了。若是换了別人,哪管骑的马是哪儿来的。” 白玉桐粉面羞红,瞧了谢观南一眼:“观南哥哥,你要去哪儿借马?” 谢观南:“自然是找最好的借。” 说完,便出了大书房。 白玉桐追了上来,道:“观南哥哥,我也同你一起去。” 谢观南摇头:“我是去借马,你去不方便。再说,那个人虽然是我堂哥,但终究不熟,去了我怕招待你不周。” 招待不周只是藉口,是怕谢玠身边的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会在白玉桐面前丟了脸。 白玉桐只是不肯,眼中委屈含泪:“观南哥哥,你若是不想我陪著就直说,我早点回去不必在这儿碍眼……” 谢观南见她要哭了,只能道:“罢了。你就是多心了……” 白玉桐见自己如愿,破涕为笑,揽住他的胳膊。 “观南哥哥,你要借马是要去找谢大人吗?听说他为人脾气古怪,性情暴戾,好嚇人的……” 一路到了谢府府邸,让人通传了一声,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让下人引到了松风院外。 白玉桐悄悄张望,只觉得一路行来与谢家旁支的府邸完全不一样。 大气、庄肃,一草一石看著都不一般。 她悄悄垂了眼眸。 京城中都说谢家是第一世家,如今才知道所言非虚。谢观南与谢家大爷谢玠比起来,恐怕是提鞋都不配。 第33章 你来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3章 你来了 等了许久,奉戍才出来。 他面色並不好看,甚是不耐烦的样子:“大人在养病,二爷有什么事吗?” 谢观南赶紧將事说了。 奉戍原本想直接替谢玠拒绝,忽地想到了裴芷。眼前这人便是裴芷的夫君。若是看在她规规矩矩给大人疗毒的面子上,给谢观南行个方便也不是不行。 ……只是为何他身边还跟著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 他问:“二爷要借几匹?什么样的马?” 谢观南说是两匹母马,一匹寻常的大马。他语气恭敬,没有半点不耐烦。 奉戍虽然是武官,但官职比他高许多。况且还是谢玠的心腹,就算是朝中重臣见了都不会小覷他。 奉戍:“两匹母马是为了让府上的女眷骑的吗?” 他以为两匹母马一匹是为了裴芷,当下不满便少了许多,也愿意多问一句。 谢观南点头:“是,本来不想麻烦大人,但市面上母马少更不知道脾性如何。所以才来。” 奉戍想了想,道:“马厩里的母马是为了配种才养著的。专门骑乘的也不多。不过也能挑出两匹好的。” “二爷且先回去。我稟过大人再使人告知二爷。” 白玉桐忽地上前一步,问:“这位大人,谢大人贵体欠安,能否让我们前去探望探望?来都来了……” 奉戍刚才就不喜她在。不过是因为瞧在谢观南面上才没发作。 见她打听谢玠,奉戍冷了脸色:“不必了,大人不喜外人在松风院走动。再说大人也不认得小姐。这位小姐就不用费心思了。” 言下之意:你又算是老几,有何资格见大人? 白玉桐一愣,麵皮瞬间红了。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有这么被当眾下了面子。当下眼眶一红,差点就哭出来。 谢观南连忙將她护在身后,对奉戍道:“奉大人不要怪罪她。她是我的远房亲戚妹妹。” 奉戍见他维护的意思明显,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谢观南与白玉桐走松风院的门,她频频回头。 谢观南以为她在难过刚才奉戍的呵斥,温声安慰。 白玉桐忽然道:“听说圣上有意赐下恩旨封侯。以后谢大人便是我朝第一位承平盛世却封侯的人了。” 朝中有不成文的惯例。 无战功不封爵位。所以除非战功、救驾外,承平盛世一般极少人能被封爵。而谢玠年纪轻轻,光靠才能被皇帝赏识,又办了几件轰动天下的大案子,居然能封侯就是昭示著圣上独一无二恩宠的意思了。 谢观南听了白玉桐的话,心中不悦。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听见身边女人,去夸讚另一个比自己还优秀的男人。更何况一出生,谢玠与他就是一个天与一个地的区別。 从小到大总是有不长眼不会说话的,將谢玠拿出来与他比较。 这也成了谢观南一生的心结。 谢观南傲然道:“若我是嫡支,也未必不能成就今日之功。” 白玉桐一愣,心知刚才说的话说错了。 她旋即娇笑道:“是呀。观南哥哥人品与学识也是一流的。只是谢大人多了位在宫中当太妃的亲姑姑,也算不得他的真本事。” 谢观南见她小意奉承,乖巧温顺,心中十分满意。 於是,挽著白玉桐的手走了。 奉戍在暗处瞧著两人相携走了,冷哼了一声。 谢府旁支的事向来与大房没关係,但亲眼瞧见谢观南这般做派,便知道这旁支上下风气与德行已是烂到了根子上了。 …… 深夜,裴芷再次被“请”到了松风院。 第一次是被绑著去的,惊惧之下不敢多瞧,处理完谢玠的伤势就抹黑匆匆走了。而这次,她则是由奉戍亲自领著,乔装打扮,七绕八拐到了松风院中。 二房所住之府邸与谢府大房府邸基本上不相连。唯一相连的是绕过清心苑后花园,越过假山树林,再从边角门再到松风院后门再过几道落了锁的门,才能到谢玠的寢居。 这一路上理应见到守门的下人,所以少不得让下人开了陈年的门锁,然后盘问一番。 但裴芷发现,路上无人。 本该荒芜落锁的地方也角门大开,路上整洁乾净。应该是白日里让人特地清理打扫过。 奉戍在前面领路,裴芷提著药箱默默跟隨。 奉戍走了小半刻,惊觉自己走得快了些,一回头发现裴芷努力跟著。 他等裴芷走到近前,道:“二少夫人提不动可以唤我提。” 药箱沉重,再少东西都起码有七八斤。 这一路行来,裴芷没喊累,这让奉戍心下多少生了点好感。 裴芷擦了擦脸上的汗,低著头:“不用。奉戍大人赶紧些。我怕大爷的伤情有变。” 奉戍抿了抿唇,终究没吭声。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到了谢玠寢居。四周寂静,只有廊下几盏精致古朴的宫灯点著,將冷清的园子照得素净又寂寥。 奉戍低声说著今日白天谢玠的伤情:“……大人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伤口並未渗血,也未发热咳血……” “按著昨夜二少夫人的医嘱,只给大人喝了祛內热的汤药,並没有进食。” 裴芷一边走一边听著。 到了寢屋,奉戍放缓脚步,上前通报了一声就推开了门。 隨著门“咯吱”一声,裴芷提著药箱的手不禁捏得青白。她站在门边,静静等著。 终於,里面传来低沉淳厚的声音:“进来吧。” 一颗心似乎跟著静了下来了,夜风似乎隨著这声音卷了进来。裴芷低头对著里面福了一福,然后跨进了门內。 谢玠的寢屋很大。 当面是一面墨玉镶的屏风,一整块半人高的墨玉裁成三大片,依次镶在黑檀木上。墨玉中有別的杂玉,看久了觉得这三面屏风是狂人泼了一团墨做的画。 绕过屏风,两边是两个本朝定州官窑出的美人瓶。瓶中插著数枝白梅,清香扑鼻,冲淡了房中药味。 房中两侧一面是及屋顶的多宝格,格上放著十数枚的稀世珍宝,右侧则是一半书墙,一半做了书案。 屋中木架上放了一盆清水,旁边备了洗手的胰子,乾净的手巾。 香炉中燃著令人沉静的香。 香雾从鎏金的兽口中吐了出来,香气清幽,在床榻上坐著一道如山沉重般的玄色长袍身影。 那身影正靠在软榻上,垂著眸看著手中的朱红册子。 他的手指修长秀美,隨意搭在朱红书册面上,越发如玉啄似的好看。 披著一袭雀金裘做成的披风,鸦色的长髮隨意披在肩头,旁边是一位低眉顺眼默默为他梳头的小丫鬟。 丫鬟的面目瞧不清楚,只觉得在屋中任由哪样都不起眼,唯有那张玉面容色如稀世奇珍般泛出珠光宝华般的光彩。 谢玠听到声响,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瞳朝著裴芷看了过来。 “你来了。” 第34章 三封信被他截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4章 三封信被他截了 他的声音清亮,一如既往清冷至极却也好听至极,像是在耳边击了玉器似的。余音繚绕,心魄俱震。 裴芷垂著眸,低声问:“大爷今日觉得如何?” 屋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尚好。”谢玠嗓音没什么起伏,仿佛昨夜被毒折磨得面色青白,吐血的人不是他。 “你药方写出来了?” 裴芷捏紧了药箱,垂首道:“写出来了。” 谢玠:“那拿出来吧。” 裴芷深吸一口气:“妾身写了一共五副药方。每一副方子必须吃上五日。今夜先用第一副药方。” 谢玠定定瞧著她好一会儿,忽地轻嗤一声,手中的册子不轻不重丟在了书案上。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裴芷肩头一颤,更深低下了头。 谢玠垂眸看著面前强装镇定的女人。 今日她穿一件很朴素的青黛色长衣,下身是黑青色的粗布长裙,头上包著一条藏青色头巾,遮住了过分顺滑的头髮。 这身打扮太素了。如果只是普通妇人这样穿,会泯然在人海里。 可裴芷太白,腰身太纤细,气质十分雅致端庄。这一身在她身上,像是用一块粗布託了一块美玉。 遮掩了一番却做了无用功,依旧让人一眼惊艷。 “你怎么不敢抬头?”他冷冷问:“心虚还是害怕?” 裴芷张了张口,找到自己的声音:“妾身並未做错什么事,为何要心虚害怕?还请大爷赐教。” 她声音细细的,柔柔的,明明听著很倔强,却像是猫儿在不满朝著他叫了两声。 没有威胁,反而有趣。 谢玠薄唇微勾,玉色的手指慵懒抬了抬:“桌上有三封信。你看完再与我说话。” 裴芷茫然抬起头来,果然桌上静静躺著三封极眼熟的信。 只一眼,她面色剧变。 这是她两日前让兰心送出谢府的信。 一封是送去给老家外祖母,裴老夫人,信里细说自己要和离之事;一封送去给当朝大理寺卿,父亲生前至交好友陈怀瑾陈大人。让他看在故友旧交上,到时候帮自己主持公道。 第二封最重要,因为事关她能否顺利和离。 最后一封送去的是远在瓜州行商的表六叔,让他帮忙盘下一座小院。她欲投奔而去,打算定居瓜州。 瓜州来往行商者眾多,南来北往人们聚集在一起,风气开放,女子开店行商也不足为奇。想来她若是开一家女子医馆,也能安稳度日。 她记得让兰心拿了银子將三封信都寄出去了。没想到竟然被谢玠派人拦了下来。 一想到所作所为都在谢玠眼皮子底下,那种恐惧感就如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寒意几乎將她冻僵。 难怪那么多人对谢玠毁誉参半,原来他是这么一个雷霆手段的男人。 脑中无数念头飞闪而过,乱鬨鬨地抓不住半点。 裴芷忽地道:“大爷有閒心探他人隱私,想必伤是大好了。既然大好了也不需要用到妾身的药。” “妾身就告辞了。” 说罢,她福了福,提著药箱转身就走,竟不再往背后看一眼。 奉戍见裴芷扭头就要走,愣住:“二少夫人,你……” 裴芷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奉戍急了,想去拦又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只能去看谢玠。 谢玠看著裴芷冷傲的背影,眉梢微微挑起。 “里面写了什么我並没有看。不过隱约听说你想与谢观南和离。想必这三封信为的就是和离一事。” 裴芷脚步一顿,但只是停了一瞬就继续往外走去。 谢玠眸色更深了。这女人…… “你要和离,我可以帮你。” 身后传来沉鬱冰冷的嗓音,不轻不重,但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脚步在跨出门槛时僵住,裴芷缓缓回身。 谢玠坐在床榻上,一双修长的大长腿隨意撑著袍子。深邃的眼沉沉看著她。 他五官很穠丽,但因为周身气场太过冰冷而被人忽略了,只觉得此人邪魅狷狂,让人心底生出害怕来。 裴芷瞧不清谢玠神情,只是被他盯著十分不適,活像是一只被野狼盯住的羔羊。隨时隨地都会被利刃撕成碎片。 她嘆气:“大爷当真没看?” 谢玠面无表情:“我不需要看,就知道你为了何事写信。” 奉戍上前,嘆气:“二少夫人,大人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身中剧毒被人知道。並不想做別的。” 裴芷慢慢回身走到了谢玠面前,沉默打开药箱,拿出一张药方放在桌上。 “这药方可解第一层毒药。看毒发症状应该是书上写的『蓝叶』。” “蓝叶之毒见血泛蓝,味甜腻。当日大爷的毒血中血腥味中有甜腻的香味,应该是这味毒药。” 奉戍面色肃然:“二少夫人说得对,当日箭刃上的確是泛蓝。” 裴芷:“大爷只是浅层皮肉中毒。这毒药会让人剧痛,乃至昏迷。” 她瞧了谢玠一眼,难得多说了一句:“大爷內力深厚,並没有昏迷。应该一中毒就自行逼出大部分毒素。” “按著这药方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次。次日递减,第三日之后一日一次,驱余毒。” 谢玠拿了药方扫了一眼,递给奉戍。 奉戍急忙拿了药方下去找人煎药。 裴芷等奉戍下去,对谢玠道:“大爷的伤处让我瞧瞧。” 说完,她觉得哪儿不妥。 一抬头,发现谢玠已经脱下披风,开始解身上的长袍。他里面著一件雪白中衣。白衣盛雪,將他面色衬得如同美玉似的。 中衣落下,露出肌肉匀称的胸膛。裴芷脸一热,悄悄別开脸去。 等了一会儿,谢玠嗓音清冷,带著不耐:“不是要瞧伤吗?” 裴芷这才回头。她不敢隨意往谢玠身上瞧,低著头行到了他面前,儘量不往他身上看去,只专注他腰腹的伤。 谢玠垂眸,看著面前的裴芷脸又烧红了。 “你医术师从何人?” 裴芷正解开绷带,听了这话隨意道:“小时候看的书杂,正好捡到了书屋的一本就看入迷了……” 她轻声说著自己如何自学成材,又因缘巧合遇到一位江湖游医。她的声音很轻柔,娓娓道来,也不过分夸讚自己,好似在说著小故事。 谢玠垂眸听著,面上依旧神情淡漠,但却没出声打断。 等说完,裴芷才惊觉谢玠竟然一言不发全部听著。 她低声道:“妾身话多,大爷莫怪。” 第35章 大爷不要任性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5章 大爷不要任性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你自学成材,倒是不容易。” 裴芷没接这话,但心情是极复杂极震惊。 谢观南从不耐烦听她说话。他只需要她是诸事都说“好”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也不管她如何爭辩,一概不听,气冲冲走了。 久而久之,她就以为所有的男子都是这样。 这世上唯一能听自己说话的男人,只有父亲裴济舟,但就算是亲父,也只是閒暇时偶尔听她閒话两句罢了。父亲一死,这世上再也没有愿意听她说废话的男人了。 可没想到,位高权重的谢玠竟然不嫌她烦。 裴芷为谢玠重新上了药粉,又仔细將绷带缠上。 有了上次的经验,裴芷深吸一口气。人靠了过去,双手往谢玠身后环绕,接到一头绷带时快速往前缠绕一圈。 绕了一圈,没碰到男人的胸膛。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鼻间有男人身上滚烫的体温,轻轻地擦过。还有一股极清爽好闻的松柏香气,似乎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又隱约像是他呼吸带出来的。 裴芷不敢看他,低头仔细缠绕绷带。 谢玠垂眸,居高临下,能看见裴芷形状美好的眼窝,还有挺翘精致的鼻樑。还有时不时颤动的眼睫。 裴芷的眼睫很浓密,烛光下上下忽闪,好似蝴蝶的翅膀。 裴氏双姝果然是美的。 光一对眼睫,就能让男人生出诸多遐想。如果她真存了那等坏心思的女人,卖弄了色相,恐怕这个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住。 幸好,此女非常乖,乖得有点过於木訥了。 裴芷缠好绷带,轻舒一口气:“大爷,包扎好了。” 她抬头,猛地脸红。 四目相对,她瞧见了谢玠幽深的眉眼正静静盯著自己瞧。他眼神太深沉复杂,压迫感又太强,不知在想什么。总之,觉得很危险。 裴芷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大爷感觉如何?” 谢玠慢慢穿上中衣,又披上了薄披风,懨懨道:“还行。” 裴芷在旁边呆呆站著,不明白“还行”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巧这个时候奉戍拿了熬好的药匆匆进来。裴芷见事已完了,细声询问自己能否回去。 奉戍去看谢玠。 谢玠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著面前热气腾腾的药,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的气氛又僵了。 谢玠不开口,无人敢出声。 终於,谢玠修长的指尖点了点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奉戍瞭然,上前拿起药碗就要喝第一口。 “且慢。” 谢玠撩眼看向裴芷,冷冷道:“你来。” 裴芷一愣,等明白过来后脸慢慢涨红。 刚才產生的那点好感顷刻间烟消云散。她上前端起药碗,勺了一口喝了。苦涩的药入腹,苦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大爷可以安心用药了。” 她放下药碗,眼梢红红的。 谢玠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瞧著她的脸:“替我试药,你很不高兴?” 裴芷垂眸不语。 谢玠拿过药碗,看著她刚才用过的勺子。也不嫌弃,用著银勺,一勺一勺慢慢喝完一碗药汤。 裴芷看著脸又红了。 刚才的怒气又被乱七八糟的想法给衝散了。总之,谢玠隨意间就能挑动她的情绪,一会儿好一会坏,一会觉得此人不算无可救药,一会又觉得此人真是古怪的紧。 用完药,奉戍將药碗拿下。 裴芷想离开又不敢提,捏著手指捏得发了红想著措辞。 “大爷,我……”她极艰难张了口,“夜深了……” 谢玠撩眼,冷冷道:“我还没让你走。” 裴芷抿紧唇,噤了声。 屋子里又陷入一团死寂中。 谢玠不让她走,自己也不歇息。他捡起那红册子就著烛光看了起来。 裴芷枯站了一会儿,垂著眼静静想著心思。 “这三封信明日让奉戍替你送了。” 清冷的嗓音在屋中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裴芷半天才恍然明白是谢玠在与她说话。她小声道了谢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站了好一会儿,腿开始酸麻了。裴芷看向谢玠,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本书,就著烛火静静看著书。 裴芷心中是诧异的。 明明他中了那么深的毒,受了重伤,还秉烛夜读。这份勤勉读书倒不是做样子出来的。 谢玠看著书,裴芷也不好动弹,只能悄悄轮换脚站著只求他赶紧让她回去。 “添茶。” 清冷的嗓音传来。裴芷看去,谢玠面前有一盏饮完了的空茶盏。 那双幽深沉冷的眸子看著她,没有半点戏謔为难,只有冷迫的威势。 裴芷应了一声,轻移莲步將茶盏收到手中。 可接下来要去哪儿添茶? 她僵在屏风处,想了半天,垂著肩出去寻奉戍。还好奉戍是一直在外面候著的。见裴芷出来,还以为她要回去了,上前询问。 裴芷將谢玠的吩咐说了,然后將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松风院没有值夜的丫鬟吗?” 奉戍摇头:“没有。大人从来不愿意旁人伺候。一应事都是大人自己打理。我只是端个水什么的。” 裴芷心中奇怪,但不好多问。 奉戍將她引到了小厨房。几口灶上都是热水。 裴芷找了茶鼎,又在小厨房找到了茶叶罐子。也不知道谢玠平日喝茶是怎么样的,就按著自己平时喝茶的习惯烧了一壶热茶,端了过去。 谢玠还在看书,只是换了个姿势,隨意靠在软枕上。烛火明亮,將他本就极白的面色映出一抹红来。 当真是被圣上赞过的“姿容俊美”“鹤骨松姿”的男人。只是隨意歪著,便是一幅绝美的画。 裴芷却看出他身上药效开始起了作用。她將茶盏放到谢玠面前,低声提醒:“茶能消解药效,不宜多饮。” 谢玠正要拿茶盏,闻言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放了下来。 裴芷说完这话心里隱约有些后悔。不应该在泡了一盏茶后再告诉他不宜用茶,而是应该一开始就告诫。 想了想,裴芷拿了茶盏,道:“妾身下去给大爷煮一碗补气血的汤。” 谢玠没看她,但也没吭声。 裴芷拿著茶盏便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去做汤,还是就放下来。 终於,他似乎不耐烦她呆呆站在旁边,冷冷道:“还不去做?” 裴芷得了命,抱著茶盏又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她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谢玠面前。 “大爷请慢用。” 谢玠放下书,看了一眼面前的汤。 他微微挑起剑眉,语气十分怪异:“红枣鸡蛋羹?” 这汤一般是妇人喝的。里面还有枸杞,都是他十分討厌的东西。 裴芷点头:“大人喝了药,毒已经开始解了。正是及时补气血的时候。” 谢玠冷了眸色:“不喝,端下去。” 裴芷却没有动弹,静静看著他,很是认真道:“大爷,不要任性。” 第36章 大人,输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6章 大人,输了? 谢玠:“……” 守在外面正准备进来的奉戍脚底打个踉蹌,差点摔跤。 裴芷一板一眼道:“大爷是病人,理应听大夫的话。” “別的事我自然不会拘著大爷,但大爷前几日失血太多了。还是喝点。” 谢玠冷嗤一声,看向奉戍:“把她送回去。呱噪。” 奉戍:“……” 裴芷这时候突然犯了倔强。 她抿紧了唇,拿起汤碗再次奉到了谢玠面前:“大爷喝了我再走。” 谢玠缓缓挑眉,盯著裴芷。 屋中的气氛一下子冷凝到了极点。 裴芷一眨不眨与他对视,手中的汤碗稳稳的。 两人像是同时犯了倔脾气的羊,脸对脸,眼对眼似地对峙著。 谢玠盯著裴芷,一双眸子冷冰冰盯著她那张故意板起来的脸。 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洒在她过分素白的脸上。照得她一双深幽的明眸亮晶晶的,好似盛了一汪清泉。 这汪清泉太过澄净,他找不到半点害怕与退缩。 奉戍在旁边,额上冒出了冷汗。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违逆了大人,还能全须全尾退出去。 真是生怕下一刻要血溅五步。 终於,谢玠冷哼一声,一眨不眨盯著裴芷,当著她的面拿起汤碗慢慢喝了起来。 奉戍愣住,不敢置信看著眼前场景,眉心直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大人,输了? 一碗甜丝丝的汤喝完,谢玠放下手中的碗,冷笑:“可以了吗?裴大夫?!” 后面三个字带著冷冷的讥讽。 裴芷好似没听出来,点了点头:“可以了。大爷今夜能好好安寢了。” 谢玠摆了摆手,再也不看她。 奉戍立刻道:“我送二少夫人回去。” 裴芷对著谢玠福了福,提了药箱走了出去。 路上,奉戍忍不住问:“二少夫人不怕大人吗?” “怕。”裴芷道,“不过他是伤患,应该听大夫的话。”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亮了就能出太阳似的轻鬆。 奉戍:“……” 半天,奉戍忍不住说:“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劝大人吃他不乐意吃的东西呢。” 裴芷摇头:“药那么苦,他难道就乐意吃了?” “皇上的差使那么难,难道他就乐意豁出性命办了?大爷走到今日,所遇的千难万难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一碗不乐意吃的红枣鸡蛋羹又算什么呢?” “他若是今夜因为一碗汤就把我杀了,那才真不是他呢。” 奉戍听得出神。 他想起这些年隨著谢玠经歷过凶险与难题,只觉得前面安安静静走著的小女人竟然有不输给男子的大智慧。 又听裴芷轻声嘆道。 “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的呢?总是要做一些自己不乐意做的事,吃点自己本不想吃的苦头,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 奉戍沉默。 总觉得裴芷说的这些话,像是在说大人,又像是在说她自个。 想再问,裴芷已经停住脚步。 月下微光中,她素白的面上笑容温柔:“奉戍大人留步吧。小佛堂快到了。” …… 裴芷三更天时到了小佛堂。房中梅心与兰心睡得很熟。她闻了闻,最后在灯芯上找到了缘由。 原来烧的灯油中被下了安神香。 安神香用料极好,能让人昏沉睡著一整夜,但不会对人造成损伤。 她心里嘆了口气,將灯油全倒在屋外水沟中,然后摸著黑进屋褪了衣衫上床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醒来。 梅心伺候她洗漱,奇怪道:“这两日怎么睡得这么熟,是不是白日太累了?” 兰心端了盆水进来:“是啊,今日整整迟了一个时辰呢。” 裴芷道:“一定是累了。我今日也是睡迟了。” 两丫鬟伺候裴芷梳洗更衣,又用了早膳才各自忙碌起来。 裴芷又写了一份解毒药方。已经给了谢玠第一份,第二份最迟三天就要给出去。 她拿不定谢玠心里想的是什么意思。但瞧著昨晚谢玠愿意喝她配的药,又喝了她做的汤,也没多为难。 那她的小命算是勉强保住了。 梅心与兰心正在后院捡药材。在佛堂这几日过得虽然清苦,但两个丫鬟显然快活自在许多。 再说製药丸可以得银子。她们十分乐意多做点。 正忙碌著,青书来了。 裴芷並不想见青书。因为他是谢观南身边的贴身小廝,肯定是带他的口信。 从前是想见一面都难,但自从有了和离的念头,是见一面都嫌累。 青书道:“少夫人,二爷说让少夫人回清心苑。” 裴芷微微蹙眉,面上並没有欢喜。 她不乐意回去了。 青书见她犹豫,赶紧劝道:“二爷说了,清心苑没人管著,下人偷懒。昨儿二爷喝酒回去,连口醒酒汤都没备著,还著了凉。今天身子不太爽了。” 裴芷沉默,只是摆弄书案上抄了一半的经文。玉色的手指捏著灰青色的笔桿,自有一股古朴的风雅。 她道:“二爷生病了没叫大夫吗?” 青书一愣,心中诧异。 不是,少夫人不应该是很关心询问二爷现在到底如何了? 青书支支吾吾,裴芷见他的神色便知他在撒谎。 她面色冷了几分,便不再说话。 青书见她不说话,心中忐忑,但他是带了命令来的,只能继续劝。 “二爷心中是在乎少夫人的,先前都是置气。这些日子二爷时常在小的面前说起少夫人的好……” 如此劝了大半天,裴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既不说回去,也不说不回去。 青书劝得口乾舌燥,渐渐地火气也上来了。 他心中恼怒,从前一个劲扒著二爷,对自己也是和顏悦色的。怎么两人吵架置气,受气的竟是自己这夹心受气包。 青书阴阳怪气道:“既然二少夫人不愿去见二爷,那小的就回去稟明了。二少夫人可不要怪我。” 裴芷看了他一眼,道:“我怪你什么?” 青书被问住,想再说几句,但又想到了主僕有別便忍耐下来。 他匆匆走了。 兰心正巧拿了药材进来,啐了一口:“什么人啊!从前少夫人对他那么好,逢年过节给红封,还给他老娘看了病。忘恩负义的奴才!” 裴芷摇了摇头:“別说了。他是好心好意来劝我,只是我不领情罢了。” 她心如明镜。整个谢府瞧她不起的人大有人在,除了清心苑外,连洒扫的粗使奴僕都知她母家没权势,软弱可欺。平日要办点什么事,那些人故意刁难也是常有的事。 青书平日在谢观南身边待久了,心气难免高了些。 刚才苦苦相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后来劝不动就说两句酸话发泄发泄,也是人之常情。 她並不会因此而责怪青书不感恩图报。 梅心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急了。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裴芷摇头笑了笑。 自顾自整理这些天写下的一些药方。 主僕三人正说著话,小佛堂外传来白玉桐银铃般的笑声:“裴姐姐,我又来了。今日天气晴好,我们去郊游骑马吧。” 第37章 又来了又来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7章 又来了又来了 裴芷蹙起眉来。 梅心跑去要关佛堂大门,嘴里气得嘟囔道:“又来了,又来了,晦气死了!” 她刚关上,门就被砰砰敲响。 谢观云在外面嚷嚷:“大白天的怎么的关门?莫不是在里面偷偷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开门!再不开门就让人砸了你这破门。” 白玉桐在外面劝著,实则在添油加火。 “观云妹妹別这样。裴姐姐对我心里有怨,不想见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再敲一敲,赔个不是,说不定裴姐姐就开了门呢。” 谢观云大声嚷嚷:“玉桐姐姐你怕她做什么?她这种又穷又装模作样的女人,哪里能比得上你一根手指头?你不用给她脸面。” 白玉桐:“观云妹妹,她可是你的大嫂,你不要这样说。” “哼!我哥的继室而已。”谢观云满是不屑,“要不是恆哥儿没人照顾,我哥才瞧不上她呢。” “她只不过是我哥娶回来照顾恆哥儿的样子货罢了。闔府都知道的……” 门打开,梅心手里端的一盆水泼了出去,骂道:“一早的谁啊?!这是佛堂,再满口喷粪小心我找佛主告状!” 水泼到了谢观云脚下,在她簇新的青绿色裙琚上溅了几点泥点子。 谢观云向来是个跋扈的,看见泼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小丫鬟。 她冷了脸喝道:“来人,把她抓去打死!” 裴芷上前將梅心护在身后,皱眉:“三姑娘怎么来佛堂?” 平日谢观云从不来这里。这里偏僻又没什么好玩的,今日却和白玉桐一起来了。 还在小佛堂门口大放厥词,好像是商量好故意的。 从前谢观云再跋扈,也不曾说得那么难听。 今天故意说得那么难听,要么就是从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要么就是故意激怒她。 谢观云用帕子擦著裙琚上的泥点,怒道:“谁乐意来这个鬼地方?要不是怕你又欺负了玉桐姐姐,我何必跟过来?” 她说完,拿手指凌空点了点梅心:“你等著瞧,臭丫头!” 裴芷问白玉桐:“白小姐为何又来?” 白玉桐笑顏晏晏:“今日晴好,观南哥哥想让裴姐姐隨著我们一起去骑马踏青呢。” 裴芷不动声色收回手:“我不会骑马,二爷也应该不会唤我出去玩。” 成亲三年,不要说游玩了,平日出门逛街对裴芷来说都屈指可数。 谢观南也从未有过此类念头,所以白玉桐一定在撒谎,只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谢观云皱眉:“小裴氏,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玉桐姐姐好心邀你出去玩,你不领情就算了,你还怀疑她?” 裴芷看了她一眼。谢观云见她眼底寒意摄人,瞬时心虚噤声。 白玉桐见裴芷不愿出门,委屈道:“裴姐姐,你不肯跟我们一起出去踏青,难道是还在怪我?” 裴芷摇头:“白小姐你走吧。我与你不同路的人,说不到一起,玩也是不到一起的。” 白玉桐皱起秀眉。 面前的裴芷令她觉得棘手。 这人看著软弱,但实则內心坚硬得很。吃过一趟亏后就不愿意做表面功夫了。这下怎么办才好? 白玉桐瞧了一眼谢观云。 谢观云突然一把拉住裴芷的手腕,道:“走吧,我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裴芷没料到谢观云竟然动手抓她,一时挣脱不得被她拉著就走了。 梅心与兰心怕裴芷吃亏,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跟了过去。 裴芷被谢观云半推半扯,一路出了谢府。 她向来不喜欢与人爭执,谢观云就是吃准了这点,一路拉拉扯扯她到了大门口。 大门前,谢观南一身天水青骑马长衫。他身量高,肤色白皙,很是素净儒雅的感觉。 他瞧见裴芷来了,不由皱眉:“你怎么来了?” 裴芷看了一眼谢观云,淡淡道:“二爷问问小妹,她非要我出来。” 谢观南看向谢观云,还没问出口。 白玉桐就柔柔插了话:“观南哥哥,是我的主意。裴姐姐在小佛堂很是清冷悽苦,我不忍心撇下她与观南哥哥出去游玩。” “要么就一起,要么,观南哥哥带著裴姐姐出去散散心吧。” 她说著,很是情真意切地握住裴芷的手:“裴姐姐,我真是一心为了你与观南哥哥的。你千万不要怪罪我多管閒事。” 谢观南看了一眼裴芷,摇头:“玉桐妹妹,你就是心肠太软了。你这样会吃亏的。” “裴芷,”他指了指后面的马车,“你不会骑马,就坐后面的马车吧。” 裴芷摇头:“二爷还是带著白小姐一起出去玩吧。我还得回佛堂诵经抄经。” 谢观南心下一阵诧异。 裴芷竟然在大庭广眾驳了他的面子。从前她再不高兴也会在外面给他留足面子,从不会如此大胆。 想著,他冷冷一笑。 “既然都出来了,就不要装作不喜欢出去游玩。这般违心,倒叫人瞧不起。” 裴芷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 与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爭辩,只会让人看了笑话。 她由梅心扶著上了马车,兰心坐在车边。 谢观南见她上了马车,心里长舒一口气。 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想极了要与他和好,但就是嘴硬,拉不下面子来。 今日出门带她出去游玩一圈,一准回来准是能像从前一般与他和好如初。 想著,谢观南面上浮现笑意,对白玉桐道:“还是玉桐妹妹想得周到。不然那小裴氏还是与我闹彆扭,实在是令人心烦。” 白玉桐抿嘴娇笑:“观南哥哥,我这可是都为了你好。要是与裴姐姐和好了,你可要重重奖赏我才是。” 谢观南含笑:“那是自然的。” 谢观云见他们两人態度亲密,心中高兴,道:“我就说了,那小裴氏就是招人烦。惺惺作態罢了,拉她出来玩,她不定心里怎么高兴呢。” “玉桐姐姐心眼就是太好了,平白给了那人脸面。” 说著,她不屑看了一眼后面安静的马车。 马车里裴芷整理著被拉扯出褶皱的衣衫,神情十分平静。 梅心听著外面的话,气道:“少夫人,你看观云小姐怎么编排你的?还有那白家小姐简直是居心不良!” “少夫人都不愿出来,她们非要拉扯出来。指不定出了城又要怎么作弄你呢。” 裴芷摇头:“总之出城后我们小心些,熬过这一日就好了。” 梅心实在是忍不住:“少夫人,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谢府?” 第38章 正有此意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8章 正有此意 在小佛堂过了几日清净日子后,梅心越发觉得谢府待不下去了。 从前还以为跟著裴芷忍一忍,將来做了主母一切就好了。可现在发现谢府上下就没有人將裴芷当一回事,既无尊重也无公道。 做主人的尚且被人如此轻视侮辱,她一个做丫鬟的还有什么出路? 还不如跟著裴芷大闹一场,赶紧出了这个吃人的魔窟,出去过几日清净且自由的生活。 裴芷看了一眼梅心,安慰:“很快了。” 她估摸著,在佛堂抄经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等出来后,顺势可以正式提和离了。那时候谢观南就算不乐意,只要她態度坚决应该可以出去。 她裴芷虽说一向脾气好,但若是认准的事,鲜少没做成的。 …… 谢观南一行人出了城往郊区而去。 彼时已是四月初春,连著半月阴雨连绵把人都憋坏了。所以这日天气晴好,出来游春的人不少。 到了郊区,河堤上不少人在纵马驰骋,还有不少达官贵人搭起凉棚,在棚下吃瓜果饮酒作乐。 谢府下人早早选了块风景不错,地势平坦的河堤上搭起了凉棚。凉棚里摆了各种瓜果、果子酒水,还有蜜饯和糕点。 裴芷由梅心扶著下了马车,走了进去。 谢观南正与白玉桐说话,见她进来后,冷淡睨了她一眼並没搭理。 白玉桐似笑非笑瞧了一眼裴芷。她今日就是让裴芷没脸的,只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去。 在凉棚下坐了一会儿,下人前来稟了马送来了。 谢观云高兴拍手,闹著要去骑马。 谢观南领著两人出去看马,经过裴芷时他看了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道:“你不会骑马,在这里歇著就好。” 裴芷点头:“二爷请自便。” 谢观南满意点头,心想小裴氏还算识大体,不会在这场合闹起来。若是她非要闹著要骑马还真不好办。 毕竟母马就只借了两匹,一匹给谢观云,一匹是要留给白玉桐的。 谢观南领著两女前去。很快马儿牵了过来,眾人纷纷讚嘆。 果然是谢府才有的骏马。虽是母马,但是是花了重金从大宛运来的汗血宝马。 纯血、体型修长,四肢有力,一匹枣红色,浑身皮毛光滑如油。另外一匹浑身漆黑,四蹄皆是雪白。 牵马的马夫道:“二爷,这马儿有性子,需得我们专门牵乘才行。” 谢观南点头。 谢观云上了马,兴奋地大呼小叫。马夫牵著马带她四处溜马。 白玉桐看著那匹浑身漆黑的马,又是羡又是担心:“观南哥哥,我不会骑马。你教我吧。” 谢观南应允,上了马便带著白玉桐在平地骑行。 两人同乘一骑,有说有笑。男的相貌儒雅英俊,女的娇弱可人,配著河堤上草长鶯飞的春景,好似神仙眷侣。 裴芷看了一会儿,淡淡別开眼去。 心里说不上难受,但却绝不舒坦。 虽没有了夫妻之情,但眼见的夫君与別的女子当面如此亲热,还是很是刺眼。 梅心低声骂道:“白家小姐真是不知廉耻,成日勾搭有妇之夫,也不怕名声坏了。” 兰心也道:“少夫人不会骑马为什么二爷就不教了?为何要教那白小姐骑?” “少夫人你去与二爷说说,你也要骑。看他怎么个说法。” 裴芷摇头:“我向来不喜欢骑马。” “你们也別说了,各自去玩吧。不然回府了就又没得玩了。” 梅心与兰心犹豫一会儿,便相约去河边玩去了。 裴芷怔怔看了河堤上在马上相拥玩乐的那对人儿一会儿,转身慢慢走了。 沿著河堤隨意走著,闷堵的心情好了些。 谢观云走到她面前,抬著下巴,傲然道:“你可知道今日为什么让你出来玩吗?” 裴芷摇头。 不知,也不屑知道。 谢观云凑近她,笑嘻嘻的:“自然是让你知难而退。实话与你说,我不喜欢你。要不是恆哥儿需要个可靠的人照顾,以你的家世是嫁不进来谢家来的。” 裴芷很是平静:“所以呢?你要我与你大哥和离?” 谢观云点头:“算你聪明。玉桐姐姐也回京了。我喜欢她做我嫂子,你识相点赶紧走吧。” “好。”裴芷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谢观云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真的愿意走?” 裴芷淡淡看了远处一眼,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早就想离开的。” 事情出了意料,谢观云反而无话可说。 裴芷见她呆呆瞧著自己,道:“你应是不信我说的,若是不信问二爷便是。他收了我写的和离书还没签字画押。” “你若是著急,可以催一催二爷。既是错配良缘,便各自安好吧。” “嫁入谢府三年,我自认为上孝公婆,下抚育幼子,对姑侄都已尽心尽力。三姑娘还未嫁人,又是姑娘家,实在是不必对我如此咄咄相逼。毕竟我今日之处境,將来你若是嫁人,也有可能遭遇。” “做人还是心存善念,厚道点,將来才有后福。” 谢观云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你居然敢教训我?你又是什么东西?你……” 裴芷肃然道:“我是人,自然不是三姑娘口中说的什么东西。我乃前御史大夫裴济舟之女。祖上任太子太傅,先帝之帝师。诗书传家,名门之女。敢问三姑娘又是什么家世?” “三姑娘也就只是借了谢家名头,又不是嫡支小姐,如何能与我未出嫁人时身份相比?” “你!”谢观云气得浑身哆嗦,身份一向是她的痛处。 她出自京城第一世家谢家,但偏偏不是嫡系,而是平凡无奇的旁支。要不是谢家大房仁善在她祖父时施捨了一块府邸,相邻而居。 现在她和谢家散落各处的后人又有什么区別? 所以,真对比起来,裴芷身份比她尊贵多了。 谢观云没法爭辩过裴芷,气得大声道:“你强词夺理,你,你……你裴家早就没落了,但是我谢家如日中天……” 裴芷见远处谢观南听到声音往这边看。她不愿与谢观云一般见识,只想赶紧走。 於是道:“裴家就算没落,也不会图谢家什么好处。谢家如日中天,也与三姑娘没什么关係。这两处,三姑娘自己好生想清楚吧。” 说完转身翩然离开,寻另外清净之地去了。 谢观云半天才回神,气得抽出马鞭抽打杂草出气。她回去,立刻寻到白玉桐將刚才的话说了。 白玉桐一愣:“她当真这么说?” 第39章 沈晏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39章 沈晏 谢观云气急败坏:“可不是!这个小裴氏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她居然还说已经把和离书给了我哥。” 白玉桐沉吟。 谢观云回过味来,突然心虚拉著白玉桐:“玉桐姐姐,你说她是不是真的要和离?” 白玉桐摇头:“我哪知道,也许是与你赌气说的话吧。” 谢观云一想也是。 裴芷平日低眉顺眼的,哪有底气与谢观南和离?再说裴家还有求谢家呢,裴芷是疯了才说那番话的吧。 想著,谢观云长吁一口气:“是,应该是与我赌气说的。想和离,做梦!应该是我哥不要了她,將她赶出家门。” 白玉桐看了谢观云一眼,岔了別的话头说了。 心中却是多了阴霾。 她想踩著裴芷增加自己的名声,但绝不能容忍裴芷抢先她一步与谢观南和离了。若是让裴芷顺利和离了,转头说是自己勾搭了有妇之夫,那她名声就毁了。 总之,不该是这样的。 她白玉桐要的东西,那必定是人人爭抢的,而不是裴芷不要的。 她定要裴芷跪下来,服输,求她离开谢观南。 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当年谢观南因为白家因罪而无法和她成亲的痛。 白玉桐想定,对谢观云招手,轻声道:“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法子,替你出出气。” …… 此时不远处骑行而来一队人,男男女女一共七八位。当先一位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英姿,骑著一匹深灰色的高头大马,迎风烈烈。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量修长且健硕。一身藏青色劲装穿在身上,英气勃发,脚上是一双玄色的长靴,一直束缚到了修长的小腿上。 剑眉星目、五官英俊,双目奕奕有神,顾盼间带著肃杀的精光。 他身手极矫捷宛若马上蛟龙,行云流水似换剑引弓。 疾驰中搭弓引箭,一连射了三箭,射落了柳树树梢三片叶子。然后又调转马头,再次疾驰,又是连射三箭,將另一边一株树上射落几片树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们纷纷为他精湛的骑射喝彩。 那年轻男子勒住马,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还是不满。 一位红衣骑装的少女策马上前,笑道:“三哥,你骑射越发精进了。难怪能立大功呢。” 年轻男子只是淡淡勾唇,好像並不开心。 少女见他落寞寡欢,撇嘴:“三哥,不是我说,都过了多少年了你还……” 年轻男子冷淡道:“我心里没想著那件事。我这次回来述完职,过三个月还回西北。” 少女急了:“三哥,你都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了,为什么不留在京城?我们去求军中几位叔叔伯伯让你在兵部当个差。实在不行去军营掛个职。” 年轻男子神情很冷淡:“不了。” 他见红衣少女急了眼,便不愿与她往下说。 正巧瞧见远处有人在学骑马,远眺:“那是谁家的马,竟是汗血宝马。” 少女张望了一眼,脸色变了,骂道:“晦气死了!是谢家!” 年轻男子听到“谢家”两个字,瞬间面色沉冷。 只见谢观南正在马上搂著一位身材窈窕,娇小玲瓏的少女学骑马。两人耳鬢廝磨的样子,看起来很亲密。 少女骂道:“我们快走。晦气死了。不要脸的裴家为了巴结谢家,退了三哥你的婚事,还说了那些话。” “本以为裴芷是个清高的,没想到她竟然见异思迁……” 年轻男子突然沉声道:“那女人不是她。” 少女定睛一看,发现与谢观南一起的果然不是裴芷。 她拍手,幸灾乐祸:“好啊!好啊!人人都说谢观南痴情前妻,情深义重,所以才娶了妹妹裴芷当续弦夫人。” “没想到才三年就另寻新欢,嘖嘖。” 她转头笑道:“三哥,你看从前辜负你的人都得了报应了。你开不开心?” 还没说完,突然发现身后已经没了人。 “三哥哪去了?三哥?三哥?” 少女张望,只见方才年轻男人身影冷然,朝著相反的方向牵马离去了。 …… 裴芷沿著河堤神思散漫。 曾经她也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虽母亲偏疼大姐裴若,但父亲裴济舟却是偏疼她的。 他不介意她是女儿,从小就將她悉心教导,延请名师。也曾带著她偷偷借著会好友的名头,带她出来游街玩耍。 只是,时移世易,耿直的父亲触怒先帝在狱中抑鬱而死。 “三年不见,我道你已不记得这里了。” 身后传来男子冰冷的嗓音,沉沉的,带著莫名的怒。 裴芷回头,看见身后一身青影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心中思绪瞬时万千,诸多话哽在喉中,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晏冷冷打量裴芷。 一袭半旧不新藕粉色长衣,是很单薄的秋衣,能瞥见宽敞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下身是一袭月白色锦缎百褶长裙。 如云似雾的墨发此时已挽做了妇人髮髻,只簪了两根银簪。 曾经玉雪糰子似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总是“晏哥哥,晏哥哥”喊著要他帮忙摘果子的女娃儿,如今已嫁做他人妇。 什么都变了,唯有那张雪白的脸见著他时,还是熟悉的茫然与惊讶。 两人沉默半天,沈晏冷冷自嘲一笑:“故人相见,你竟没话与我说?” 裴芷张了张口,黯然低头。 沈晏见她这般,眼底浮起失望:“罢了,终归是我多想了。本想过来问谢观南对你好不好。” “但像你这样的女人,现得到什么报应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说完,他冷冷转身打算离去。 “晏……沈公子……” 身后,裴芷声音极轻。 沈晏肩头一颤,想回头又生生克制住:“你不用担心,我过阵子就会离开京城。” “虽有自幼的情谊,但……算了,与你说也是白费。你总是没將我的话放在心上。” “反正老死永不相见,对我对你便是最好的。” 说完,他不再看裴芷一眼,大步流星离开了。 裴芷回到凉棚时,神思恍惚。 谢观南与白玉桐携手进来歇息,见她坐著对茶盏出神,心中隱约掠过不忍。 他道:“你刚才去了哪儿玩?” 裴芷恍惚回神,淡淡道:“沿著河堤走了一圈。” 谢观南见她神情萎靡,眸色一缓:“你想骑马吗?” 裴芷还没说话,白玉桐便笑吟吟凑过来:“裴姐姐,骑马可好玩了,你去试试。” 说著,白玉桐一把將她拉起往凉棚外走去。 第40章 丟脸至极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0章 丟脸至极 裴芷被拉到了凉棚外,白玉桐让马夫牵来马。 是那匹大马,光站著便比寻常男子还高。马鐙处也很高,需要有马凳踩著才能上去。 裴芷方才见了沈晏又听他说了那番诛心的话,心思早就飞了。並没有发现白玉桐眼底的嘲讽。 白玉桐:“裴姐姐,快试试。这马可是谢大人马厩中的好马呢。” 她一个劲催促裴芷上马。 裴芷回过神来,摇头:“我不骑马。” 白玉桐笑:“裴姐姐,怎么了?出来玩又不骑马,回去二夫人问起来你可怎么说?” “难不成你说你什么都没玩?那我可吃罪不起。” 裴芷不语。 谢观南见到这马,眉心微蹙,开了口:“玉桐,她不会骑马就不要让她玩了。” 这马是借来的大马,比母马性烈,不易驱使。就连他刚才试了一程都心惊肉跳的,连忙找了个藉口不骑了。 白玉桐拉著裴芷试这匹马,应该是想让她因受惊出丑。 但谢观南並不想大庭广眾之下揭穿这份心机,只是委婉劝了裴芷一句。 谢观云出来,不满道:“哥,玉桐姐姐都是好心。你就不要插手了。” 谢观南看了她一眼,隨即走到裴芷身边:“你不会骑马,要不我陪你上马一趟?” 裴芷摇头:“不了,二爷儘管和白小姐玩,我不会骑马,也不想骑。” 谢观南眉心拧起,眼底隱约不悦。 他已经做到了如此了,怎么裴芷还是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从出门到现在,她就没有一点笑容,甚至自己故意和白玉桐亲近,她一眼都不看。 谢观南越想,心中越发觉得异样。 从前裴芷虽然沉默寡言,但那双眼里是一直有他的。 高兴的时候会亮晶晶的,温柔视线追寻著他。受委屈的时候眼里雾茫茫的,看他的眼神是繾綣的,欲语还休的。 可这大半月来,她眼里再也没有他半分。 就算是故意与她对视,一眼望去波澜不惊,再也没有半点柔情蜜意。 想著谢观南只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浮躁与说不出的惊慌。 他抓住裴芷的手腕,冷声道:“我好心要教你骑马,你倒是在外人面前给我甩脸色。” “今日你不学也得学。” 他说著欲拉著裴芷上马。 裴芷手腕吃痛,猛地甩开他的手。 “二爷放开我。” 谢观南愣住。 裴芷沉声道:“二爷不必教我了。我其实会骑马,方才只是不愿意骑罢了。” 谢观南皱眉:“你撒什么慌?为了不让我教你骑马,你非要说自己会骑?” 谢观云也道:“就是,小裴氏你不要在这里说大话。分明是你见到我哥教了玉桐姐姐骑马,没教你。你心里吃醋。” “哥,你別搭理她了。她就是喜欢装模作样。心里其实见不得你对玉桐姐姐好。可怜玉桐姐姐心善,还一直想让她也玩玩呢。” 谢观南眉心紧拧,不悦道:“裴芷,我没工夫和你閒闹。你不会骑马就乖乖跟著我学,不然就和玉桐道歉。” 裴芷心里只觉得荒谬。 眼前的人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他的功名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刚才说的话,是哪个字谢观南没学过? 她看了一眼白玉桐,问:“白小姐想让我骑马?” 白玉桐委屈撅了撅嘴:“裴姐姐,你若是不喜欢和我们出来玩就直说。但千万不要为了面子假装自己会骑马。” “观南哥哥最討厌別人撒谎,是不是?” 谢观南薄唇紧抿,冷冷哼了一声。 裴芷嘆了口气,道:“若是我会骑马,二爷是不是就觉得我不是闹脾气了?” 谢观南冷笑:“你会不会骑马,我都不放在心上。只是可惜了玉桐一番好心意,你这般百般推諉,只不过是为了让她难堪。” “裴芷,你那点算计,真是叫我觉得你心真脏。” 裴芷面色白了白。 难怪他会这么想她。原来在谢观南眼中,她是一个满心妒忌,心眼脏,什么都是脏的毒妇。 裴芷抿紧唇,突然接过马夫手中的韁绳就要上马。 马夫突然在马腹下伏地,恭敬道:“二少夫人请上马。” 裴芷摇头:“不用了。我上得去。” 马夫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起身。 谢观南冷声讽刺:“你让她自己上,我倒要看看她怎么上得了马。” 谢观云也在旁边大声嘲讽:“就是,你让开。” “二哥上马都得人帮忙,就她……” 嘲讽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吃惊瞪著眼,看著裴芷抓住马鞍,也不知怎么脚一踮,人若飞燕轻轻鬆鬆上了马背。 谢观南眸里皆是惊讶。 谢观云结结巴巴:“你你,你怎么……怎么上了马?” 白玉桐眼神一沉,却道:“呀,裴姐姐好厉害啊。” 她故作天真看向谢观南:“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是不是比你还厉害?她都不用人扶就上了马呢。” 谢观南心中恼怒,冷哼一声不做声。 裴芷抓住韁绳,俯身轻轻摸了摸马的鬃毛,然后道:“我骑一圈就回来。” 马夫提醒:“二少夫人要小心些,这马性子烈,喜欢疾驰。不可以太大拘束著它。” 裴芷点头示意知道,双腿轻触马腹。 果然那马儿轻嘶一声往前跑了起来。裴芷稳稳抓住韁绳,任由马儿由慢渐快奔跑起来。 那马果然是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跑起来后越发畅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原地,三人对视沉默。 马夫张望了一眼,笑道:“二少夫人骑术很不错。这马儿颇有灵性,骑术好的人,它跑得越欢快。” 谢观南勉强应了一声,脸色沉沉如水。 他决计不想承认裴芷骑术竟比学过君子六艺的他还好的。 谢观云从鼻孔哼哼两声,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乾脆进了凉棚。 白玉桐眯著眼看著远去的裴芷,心里冷笑一声。 她回头对谢观南温柔道:“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明明会骑马,怎么偏偏瞒著你她不会?” “观南哥哥,不是我多言。你与裴姐姐虽是夫妻,但她对你还是有隱瞒的。” 嘆气:“难怪刚才观南哥哥教我骑马,她是一眼都不看。约莫心里是笑话我愚笨呢。” 谢观南脸色越发难看。 裴芷何止笑话白玉桐,怕不是连他那笨拙的骑术都看在眼里。指不定背地里怎么嘲笑他骑术不精,还好为人师。 一想到刚才自己非要教裴芷骑马,谢观南就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 真是丟人至极。 第41章 为虎作倀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1章 为虎作倀 裴芷骑马溜了一圈回来,发现谢观南三人脸色並不好看。她此时心中已经完全不在意他们怎么想。 只觉得连日鬱闷隨著马儿畅快疾驰一消而空,心里舒畅万分。 但,转念想起当初教骑术的人对自己已是厌恶至极,甚至说出“老死不相见”的毒誓,心下又是伤心。 她摸著马儿浓密的鬃毛,仿佛能瞧见那爽朗少年英姿勃发,鲜衣烈马奔驰在春风中。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谢观南走来,语气古怪,“为什么要瞒著我?” 裴芷心中极倦,不想与他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只淡淡道:“我会的还多著呢。只是二爷向来懒得理会罢了。” 谢观南面色一沉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什么意思?” 裴芷皱眉。 她温顺谦和,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谢观南在外面也一向是温文儒雅,谦谦君子的模样,这才让她当初勉强答应了母亲与大姐的要求,愿意嫁给他。 可今日出来骑马踏青,怎么得他一而再得竟动手动脚的。 裴芷抹开他的手,垂眸:“二爷,我累了想回府了。” 谢观南还要再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白玉桐坐在马背上,俏脸嚇得发白,连连大叫:“观南哥哥救我!观南哥哥救我!” 裴芷看去,倒吸一口冷气。 白玉桐身下的母马突然发狂,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地,后蹄狂蹬,一副要把马背上的人给登踏下来的狂躁架势。 白玉桐已经面无人色,嚇得魂飞魄散,只会喊救命。 谢观南急忙唤人去將马儿牵住,但无人上前。 马夫摇头:“方才就劝白小姐不能单独骑马,她非不听,哎哎,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谢观南急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们是日夜与这畜生一起的,怎么可能不知怎么控它?” 马夫变了脸色:“二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马是畜生,我们可不是畜生般的。” 另一位马夫脾气暴躁,冷笑:“二爷说话真有意思。我们可是给大爷当差的,就算是大爷平日来马厩选马,都不曾把我们与畜生比作一起。” “就是,就算是马,大爷也是很爱惜。说战场上,战马如同袍泽一般,生死不能离。二爷这话好生难听,简直是辱我们。” 几位马夫七嘴八舌说著,就是不去控马。而马背上白玉桐已经嚇得声音都哑了,只能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大声號哭。 谢观南又急又心疼,知道刚才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马夫。 但他平日最好面子,实在是无法服个软去求马夫救人。 裴芷摇头,上前对马夫道:“几位大哥请莫介意,二爷只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现人命关天,先救下人,一会必有重谢。” 谢观云此时回过神来,立刻大声说:“是是是,我们给钱!给重赏!谁能把玉桐姐姐救下来,就给纹银一百两!” 几位马夫便住了口,商议了一番,一起围了过去堪堪將发狂的马儿控住。 白玉桐终於得救。 只是她很是狼狈。头髮散乱,原本琳琅满目的金银珠釵掉了一地。身上衣服也乱糟糟的,又腿软得无法走路。 白玉桐被救下后,抱著谢观南嚎啕大哭。 谢观南心疼她,不顾男女之別抱著轻声哄著。谢观云也上前安慰。 裴芷看了一眼,转身唤了梅心与兰心准备回府。 马夫上前討赏钱,谢观南心中有气却又不敢不给,只能掏出纹银一百两给了了事。 白玉桐这般铁定是不能继续起码踏青了。让她上马车,她又死死抱著谢观南不撒手,一个劲喊害怕。 谢观南只能对裴芷道:“我先送她回府。你与观云一起。” 说完,他带著白玉桐匆匆回去。 谢观云脸色发白,半天才回神。 裴芷唤她一起上马车,谢观云看了一眼那马车,突然大声道:“我才不上这破马车,你,你自己回去。” 裴芷皱眉:“难道三姑娘要骑马回去?” 谢观云脸涨得通红,突然换了说辞:“你刚才干嘛求那些马夫帮忙控马?白白害我哥多花了一百两纹银。” 裴芷奇怪道:“一百两纹银是三姑娘你说要给的,我並没有许诺。” “难道你不想白小姐平安无事?” 谢观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 “反正我不和你一起回去。” 说完,她负气离开。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大声呵斥僕人另外给她寻一匹马回城。 裴芷摇了摇头,只觉得谢观云脾气发作得莫名其妙。 马夫走过来,作揖:“二少夫人。” 裴芷认出他是刚才俯身要给她当马凳的人。她頷首回礼:“大哥今日相助,实在是幸甚。” 她让梅心拿了一枚碎银塞给了那马夫。 “出门没带银子,回去定补上重礼。” 马夫摇头:“我不是来討赏银的。是奉戍大人让小的多个心眼,照顾二少夫人,不可让二少夫人出了差错。” 裴芷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奉戍心细如此。转念一想,也许奉戍也是奉了谢玠的命,不让自己在外面出事。 毕竟她出了事,谢玠的毒就棘手了。想是这么想,但有个人默默惦记著自己安危还是好的。 她露出微笑:“多谢这位大哥。” 马夫看了看不远处呵斥下人的谢观云,低声道:“刚才听到那位白小姐与谢小姐不知商量什么,好像要对二少夫人不利。” 裴芷皱眉不语。 马夫道:“我本想听仔细点,但实在是太远没听清楚。二少夫人回城路上小心些就是。” “我们也快些回府交了马,然后稟报给奉戍大人。让他派人保护二少夫人。” 裴芷郑重点了点头,从手腕上擼下一枚银鐲塞给马夫。 “多谢这位大哥相告,大哥贵姓大名?” 这便是告诉马夫,自己承了他这份人情。回府去少不得要报答他,或是告诉奉戍记下他这功劳。 马夫正要再说,就看见谢观云走了过来。马夫立刻转身走了。 谢观云走来,面色不善:“小裴氏,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等马车。” 裴芷此时已对她有了警惕心。谢观云不与她一辆马车正好正中下怀。 於是,裴芷与梅心,兰心坐一辆马车朝著京城回去。 车轮粼粼而过,裴芷轻轻撩起车帘往后瞧。果然看见谢观云站在原地,阴沉著一张小脸目送马车离开。 裴芷心中一寒。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竟能让还没及笄的谢观云为虎作倀,对付自己? 第42章 定斩不饶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2章 定斩不饶 谢玠在松风院中听得奉戍稟报完,撩眼看了递过来的银鐲。 银鐲是虾须鐲。很细,圈口很小。没什么花纹,上面雕著几朵梅花,只有在合口处刻了一个“芷”字。 因戴得久了,这个字磨损了大半。 很寒酸的首饰,看得出银鐲的主人平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奉戍皱眉道:“没想到谢观南如此……” 后面“糊涂”两个字没说出口,但听的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夫妻一体,妻子受辱,身为丈夫的何曾有面子? 若是纵容谢观云与那白家小姐放肆,弄出点什么丑事来,最后说不定要牵连谢府名声。 谢玠漫不经心把玩著手中的银鐲。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细细的鐲子不过手掌一半大。托在掌心,宛若托著一圈银光。 毫不起眼的鐲子竟硬生生被他秀美的指尖,衬得好看极了。 马夫將白玉桐本想要故意惊马博得谢观南关注,弄巧成拙,反而是真的惊了马,差点没被马踩死的丑事说了。 又道:“二爷应该是先护著白家小姐回府,二少夫人在后面。” 谢玠隨意摆了摆手。 马夫悄悄退了下去。 奉戍正要请示,下人又道谢观南亲自来还马了,还向谢玠致谢。 谢玠突然冷冷道:“让他进来说话。” …… 谢观南本意是还了马后就回府照看白玉桐。他正要走。下人从里面出来,道大爷要见他。 谢观南心中吃惊,隨即狂喜不已。 不是人人都能见到谢玠的。上次他来亲自求画,连松风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谢观南恭恭敬敬整了整衣衫,又理了理髮冠,这才垂著手跟著下人进了松风院。 下人走在前面,面色沉肃。 谢观南心中忐忑,低声问:“不知大爷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下人一心往前走,半个字都没与他说。 谢观南訕訕笑了笑,肃手跟在身后。 心中止不住的惴惴不安。他虽与谢玠是同族,但从小到大便知道他的身份与谢玠是云泥之別。 谢玠才是真正谢氏一族的嫡系,將来是要继承谢家几百年庞大的基业的。况且,谢玠的才华不知超过他几百倍。 他不过是沾了谢氏的名声,外加年少读书勤勉,堪堪进了国子监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而谢玠年少就有神童的才名,更是在十六岁高中三元,直接入翰林院编修,又为“庶吉士”。而后还与当今新帝有了同窗之情。 新帝继位后对他极为信任,亲封天子侍读,每逢大事又委派重任。 谢观南脑中胡思乱想,走了许久入了松风院中。 下人唤他:“二爷?” 谢观南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一抬头,心中一怵,忙跪下去。 “学生见过谢大人。” 谢玠是天子侍读,身份比他便是高了一辈不止。 厅堂上,谢玠身穿一件玄青色便服,外披著一件似油水般光滑的黑狐裘。他容色极白,鸦色的发束了一根紫金长簪,眉眼若名师雕琢,一笔一划皆浑然天成,凌冽如千山暮雪。 谢观南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谢玠,容貌竟然如此俊美,又这般冷到了骨子里。 听见谢观南的问候,谢玠冷淡垂著眼,半天才虚虚抬了抬手。 “你便是观南?”他的嗓音清冷低沉,似金玉交加,不沾半点热络,“听过。” 谢观南心中一凛,更低低头:“听闻大人最近贵体欠安,学生叨嘮了。” 谢玠看了奉戍一眼。 奉戍让下人拿了把椅子,谢观南又谢了,这才恭敬靠了椅子半坐。 他刚想再说些恭维话,谢玠却冷冷道:“今日出去骑马踏青了?” 谢观南挤出笑:“是的,大人……” 谢玠打断他的话,又问:“和谁?” 谢观南一愣,心中只觉得奇怪,却不敢不答,含糊道:“是与家中女眷出游。不值一提。” 谢玠深幽的眼眸中掠过不耐烦:“和谁?” 谢观南又是一愣,心中惊慌起来。 奉戍十分不耐烦:“大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难道有什么好隱瞒的?” 谢观南一惊,急忙跪下:“大人息怒。学生今日是与亲妹、亲戚表妹妹、还有,还有……” 奉戍冷了脸:“你的夫人没有一起吗?为何要隱瞒?” “还是你压根就没把你的夫人放在心上?算都没算进去?” 谢观南一抬头,正好瞧见奉戍手中拔出一截的寒刀。冷汗从背后涔涔冒了出来,身子止不住发抖起来。 比起谢玠,他更怕的人其实是奉戍。 奉戍是谢玠身边的一把好刀。 听闻谢玠去办了江南一间盐商案子,人还没到当地,奉戍就领著三十六骑將沿路伏击的杀手屠了个乾净,又连夜杀到江南,將那几大顽固抗旨的盐商杀得人头滚滚。 等谢玠亲自时,那边已是一片血色惨状。 所以比起凶名,奉戍恐怕还比谢玠更可怕些。 奉戍厌恶盯著谢观南,还要再呵斥。 “退下。” 冷淡的嗓音响起,谢玠垂眸看著掌中的茶盏,茶盏中一枚茶叶在水中轻轻翻滚,而后如轻羽般沉底。 奉戍收了刀,悄悄退下。 谢观南死里逃生般擦著额上冷汗:“大人有要问学生的,学生定知无不言。” “听说你与白家的小姐交往甚密?”谢玠薄唇微勾,眸中冷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白家小姐的族姐如今是圣上新宠的昭仪。你可知?” 谢观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簌簌发抖。 他就不该存有侥倖,自己一言一行都在谢玠的眼中。怎么能生出那等不该有的心思? 白玉桐的族姐白静莹是圣上新宠的静昭仪。听说为了在宫中爭宠手段剑走偏锋,故意挑了个雨天在御花园中起舞,被圣上瞧见。 心生喜爱,便连宠了几日。 宫中妃嬪们往往为了圣宠不择手段,不足为奇,但偏偏白家的静昭仪好像投靠了齐妃,而齐妃又与皇后作对…… 冷汗一滴滴从额上滚落,谢观南绞尽脑汁都想不清其中哪个关节犯了谢玠的猜忌。 但,终归是不能再与白家走得近了。 想著,谢观南咬牙:“学生与白小姐只是小时候有点情谊罢了,並无半点私情。她刚回京,母亲顾念两家世交,所以特地招她入府小住几日……” 奉戍突然冷笑:“谁问你这个了?” 他已十分不耐烦了。 谢观南僵住:“不是,不是吗?” 他脑子都快成浆糊了,不由看向高高在上的谢玠。 谢玠依旧垂眸,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冒著热气。秀美如莲的修长手指轻轻搭著茶盏,玉色的手指竟比青瓷还好看。 他终於抬眼,狭长的凤眸深邃,冰冷:“提点你一句:外人终究是外人。” “若是让我知道你因外人伤了家人,定斩不饶。” 第43章 车夫跑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3章 车夫跑了 谢观南浑浑噩噩走了。 谢玠手中的茶盏也没了热气。他拢著狐裘,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奉戍十分不耐烦上前问:“大人,他能听得懂人话不?” 谢玠:“听不懂的。” 奉戍脸灰沉沉的,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光有皮囊的绣花枕头。我呸。二少夫人竟然配了这么一个……” 后面难听的话,他倒是不说了。 有侍卫上前低语两句。 谢玠点了点头,抬头看了外面的天色,眯了眯眼。 天要下雨了。 …… 阴雨连绵,到了半路便开始下起了暴雨。 裴芷与两个丫鬟缩在马车中,外面电闪雷鸣,才刚到傍晚天色就已经全部黑了下来。 梅心与兰心拼命遮著想从车帘中泼进来的雨水。 梅心不停抱怨:“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这几日雨水那么足,早晚都会下雨。” 兰心却冷得发抖:“少夫人忍一忍,一会就进城了……” 裴芷將披风递给兰心,让坐在最外面的她披上御寒。 马车走得极慢,梅心催促了两次。 车夫粗著嗓子道:“下那么大的雨,路不好走怎么快?” 他骂骂咧咧,摆明了欺负车上都是弱质女流。梅心气不过要与他对骂,裴芷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摇了摇头。梅心只好忍耐。 一路沉默走了许久,突然马车磕到了石头停了下来。 梅心忍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探出头去:“怎么还没到城门?” 她声音戛然而止,隨即惊慌回来:“少夫人不好了!车夫居然跑了。” 裴芷一愣,掀开车帘。 那车夫竟然是將她们带到了与京城相反的泥路上,然后丟下她们逃之夭夭。 主僕三人面色如土看著眼前情景。 举目四望,雨幕下的山林雾茫茫的,四面树木高耸,林间死寂无声。只有车下一条几乎看不见来路的泥路蜿蜒延伸。 梅心哭道;“少夫人,这可怎么办才好?那车夫一定是听了三姑娘的话,把我们丟在这荒山野地里。” 兰心小脸发白:“这可怎么办?我们又不会驾车,也认不得路,万一夜里有野兽怎么办?” 两个丫鬟哭了起来。 裴芷面色苍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微微发抖起来。 这下她明白为什么谢观云不与她们一辆马车了。原来是想將她主僕三人丟在城郊野地里。 看天色,就算是赶回去城门也关了。她们不得不在城外宿一夜了。 而彻夜不归,她的名声就毁了。 对於一位已婚的女子,失去名声之后等待她的要么剪子、要么砒霜毒酒,要么就是一条白綾,然后对外说她“暴毙”在深宅中。 谢观云和白玉桐,这是要她死啊。还是最不体面的死法。 想到此处,裴芷心里一片冰冷,竟比这春雨还透骨三分。 两个丫鬟还在哭,她们没想到这层,只觉得在野地里会遭遇可怕的事。而裴芷几乎想著要不就带著她们一走了之。 总之是个死,放手一博也许能博出一点生机。 雨不停下著,隱约能听见山林中不知什么野兽在叫,格外骇人。 许久,裴芷幽幽道:“別哭了。寻个办法回城。” 梅心茫然:“怎么回去?我们都不会驾车。” 裴芷垂眸:“试试吧。” 两个丫鬟无奈,只能试著去驱使马儿往前走。但那马不知是不是累了,抽了几鞭子之后非常慢地往前走去。 兰心下了马,忍著害怕拉转马头。 而马这个时候突然发了性子,猛地一挣,竟然將束缚的绳索挣断。马儿得了自由,欺负她们是生面孔,竟然跑了。 这下,连马都没了。 兰心欲哭无泪。裴芷下了马车,看著明显被割了一截的绳索,小脸越发苍白。 她道:“只能往前走走,看有没有人家收留我们一晚。” 两个丫鬟无奈,从马车上收拾出一条毯子,用披风將毯子包好。主僕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相扶著往前面走去。 …… 谢观南回到了谢府中,脑中茫然。下人前来稟报说白玉桐受惊要见他。 谢观南沉默片刻:“不去了。让人去请大夫看看便是。” 下人奇怪瞧了他一眼,退下去请大夫去了。 谢观南思忖半日,起身往北正院去。 北正院中,二夫人秦氏正与白玉桐说话。白玉桐拢著雪白的狐裘,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中蓄著眼泪。 她靠在秦氏怀中,面上还有委屈的神色。 谢观云在旁边说著今日之见闻,说到裴芷,她哼了一声:“母亲你不知道,那小裴氏心机可深了,骗我们说她不会骑马。等到大哥要教她,她才说会骑,还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骑了一圈。真是可恨!” 秦氏皱眉不语。 白玉桐柔弱道:“观云你別说了。裴姐姐挺厉害的,是我不自量力,心痒痒想试试,结果……” 她黯然垂眸:“我太笨了。免不了被人嘲笑,我真是丟了观南哥哥的脸……” 说著,又要垂泪。 秦氏皱眉:“好人家的女儿骑马做什么?那都是不正经的女人才在爷们面前炫耀的雕虫小技。” “就是!我瞧著小裴氏一肚子坏水,是故意挤兑玉桐姐姐的。”谢观云添油加醋说著,“谁能晓得她藏得那么深?玉桐姐姐你以后离她远些,不然万一她以后想害你,你肯定著了她的道儿。” 秦氏听著,心中越发厌恶裴芷。 “小裴氏呢?”她突然发现这么久了,裴芷居然没回来,忍不住问,“是不是玩得忘了时辰,还在外面?” 下人们面面相覷,这才发现裴芷还没回府。 谢观云眼底掠过心虚,道:“母亲你喊她做什么?她坐马车慢些,也许才到城门。” 秦氏非常不悦:“她本该在小佛堂抄经为恆哥儿祈福,竟然跑出去玩乐。” “等她回府,让人將她传过来,我定要狠狠罚她。” 谢观云听了,满心幸灾乐祸。她瞧了一眼白玉桐,示意计策得逞。 白玉桐却没瞧她,只是依在秦氏怀中。姿態竟比亲女儿还亲近。 正说话,谢观南来了。 他瞧见白玉桐在,微微诧异:“玉桐妹妹怎么不在絳雪阁?” 白玉桐眼里浮起雾气:“我等了观南哥哥许久,观南哥哥一直没回个音讯,我心里害怕,便来寻二夫人。” 秦氏心疼將她搂紧了些,道:“可怜见的小人儿,受了那么大的惊嚇。” “小裴氏呢?怎么不来给她道个歉?她这般蛇蝎心肠,定是她暗中给玉桐的马做了手脚,差点让她落马。” 第44章 绝境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4章 绝境 谢观云在旁添油加醋:“母亲说的是。一会儿小裴氏来了,母亲不要心软。” 秦氏也存了要教训裴芷的念头,点了头。 到了晚膳时分,秦氏留了眾人用饭。白玉桐与谢观云一左一右说著笑打算陪著她用膳,其乐融融。 恆哥儿也抱了出来。 谢观南两日没见儿子,乍一眼看去惊了:“恆哥儿怎么得这么憔悴?” 只见原本胖乎乎的孩子此时已经瘦了一大圈,眼睛都凹了进去。脸颊上两团通红,神情萎靡。 被乳母裹在厚厚的羊羔绒被里,一动不动。 秦氏嘆气:“昨晚上说肚子疼,又吐了。” 她也十分头疼孙子的身体,这几日照顾得头晕眼花,满腹怨言。 她不明白,明明七日前恆哥儿能跑能跳,说话聪明伶俐的样子,怎么到了自己的手上就没一日好的。 先是肚疼了三日,又发了热。好不容易退热了后又吐了。简直没半刻安稳。 谢观南接过恆哥儿,掂了掂,心惊不已。六岁的恆哥儿竟轻飘飘的,还不知道脱了衣衫是怎么个瘦骨嶙峋。 他记得几日前恆哥儿还能一个头槌將裴芷撞进莲花池里。 现在別说跑跳了,就是走路都不稳。 谢观南面色难看,难道说只能裴芷才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她一撒手不管,孩子就病懨懨的。 此时眾人的心思都落在孩子身上,用晚膳根本没什么心思,匆匆用了就算完了。 白玉桐本以为能在用膳时说笑逗乐,將眾人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却没想到没人有心思听她说话,都只说著恆哥儿的病要怎么治。 她瞧著那病猫儿似的孩子,眼底掠过厌恶的冷光。 真不知裴芷是怎么心甘情愿养著这不属於她的孩子。 孩子什么的,她看一眼都打心眼里厌憎。 用过晚膳,白玉桐藉口受了惊要回去歇息,便告辞离开。谢观云与她是一起的,也跟著一起离开。 秦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雷光电闪,轰隆隆的,雨水如水柱似的从屋檐直衝下来。 她皱眉:“怎么雨下得这么大?小裴氏回府了没?” 谢观南一愣,这才想起下午时就没见到裴芷。 他连忙差人去问。 下人冒雨出去一趟,回来道:“车夫回来了,说路上遇雨,耽搁久了点。” 下人偷了个懒只说了“车夫回来了”,却没说到底去小佛堂看裴芷在不在。 谢观南放了心,对秦氏道:“应该是路上遇见下雨,湿了鞋袜,所以才没来与母亲请罪。” 秦氏微怔:“要她来请什么罪?” 谢观南愣住:“母亲方才不是很生气,要她来谢罪吗?” 秦氏摆手,浑不在意:“那是给了玉桐面子才说的。毕竟她是客又惊了马,总要有个背锅的。总不能说是你照顾不周吧。” 谢观南无语了一会,这才明白秦氏並不是真正要怪罪裴芷。 又想起平时,家里但凡出点事,秦氏便拿来训诫裴芷。 他才醒悟,这三年到底是让裴芷受了许多说不清的委屈。 难怪她会如此心灰意冷。 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歉意,很是心虚內疚。 谢观南道:“母亲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弄得小裴氏与我们离了心。难怪她心中对我有诸多怨言。” “下人们又是最会看眼色的。上行下效,自然不会对她有尊重。” 秦氏只觉得稀奇:“你今日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你偏袒小裴氏,今日倒是为了她特地说了那么多话来。” 谢观南沉吟一会儿,將今日谢玠见他的事说了。 秦氏面色一紧,声音都变了调:“大爷的意思真是如此?” 谢观南也摸不透谢玠特地见他,又说了那番话真正是什么意思,但白家不可以再亲近是板上钉钉了。 秦氏紧张:“这么说,倒是我们不知宫里风向,平白招惹了白家让大爷不满了?” 谢观南点头:“是的。大爷的意思是白家是外人。” “还说……” 秦氏急忙追问:“还说了什么?” 谢观南面色苍白:“还说,若是因为外人让家人受了委屈,定斩不饶。” 秦氏一哆嗦,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谢观南十分苦恼:“大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要为小裴氏撑腰?” 秦氏一惊,想了半天断然摇头:“不可能。小裴氏是什么身份?大爷又是什么身份,她又没有见过他,大爷应该也没听过她。” 脑中想了好几遍,都想不出两人有何交集。 秦氏只能道:“总之,大爷都发话了。就疏远点白家人吧。等天气好了些,委婉让玉桐回吧。” 谢观南点头。 虽然从前他很喜欢白玉桐,但比起前途,还有在谢玠眼里的印象,他只会选择后者。 …… 雨越下越大,如瓢泼似的。 浓厚的乌云中时不时有碗口粗大的银蛇闪过,紧接著天空中雷鸣若牛吼,声震天宇。 裴芷三人相扶著一瘸一拐走在泥地中。眼前黑乎乎,伸手不见五指。身边的草木隨著风雨摇摆,时不时勾住她们的裙琚,像是恶鬼从泥地里伸出手来攀扯。 梅心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欲哭无泪:“少夫人,我们好像迷了路。” “这下可怎么办?” 裴芷满心无奈。她没有辨认方位的能耐,只能顺著一条似乎是山路的路走到了现在。若是没下雨还能辨一下此路到底通不通,但如今雨水將路与山林模糊了边界了,也不知道现在走的路到底是不是路。 三人又冷又饿,身上衣衫贴著皮肤,冷颼颼,湿噠噠的,无处不难受。 裴芷只能道:“再往前走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家,若是没有……” “若没有,就找个避雨的地方。” 梅心与兰心知道目前也只能这么做。 三人默默往前走去,突然兰心一声尖叫,紧接著梅心也尖叫一声。 裴芷面色一白,急忙往下看去。 哪还有两个丫鬟的身影?而她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是一处斜坡顶端。被浓密的草掩盖,所以两人才会失足滚落。 裴芷心也跟著跌到了谷底。 难道天意如此,非要將她置之死地不成? 倒不如跟著两个丫鬟一起,跳下去乾净净地离开这骯脏的尘世…… 双眼缓缓闭上,就要跃下。 突然身后有人又惊又喜,高喊:“大人,人在这儿!” 裴芷猛地回头,浓重的雨幕中,只见一辆比黑夜还漆黑的马车竟缓缓朝著这而来。 马车四角掛著四盏牛皮风灯,一摇一晃,在风雨中泛出昏黄温暖的光芒来。 第45章 同乘一马车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5章 同乘一马车 裴芷哆嗦著上了谢玠的马车时,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马车外有侍卫在吆喝救人——如今天黑雨大,山坡又湿滑,非常不好救人。梅心与兰心应该是滚到山坡底,撞到了什么昏了过去,所以才没回声。 裴芷此时形容十分狼狈。头髮湿漉漉贴在脸上,背上,身上不但有泥,还有沾上的杂草。 她儘量將自己缩成一团,不將身上泥污沾到车厢里雪白的狐裘毯上。 车厢里暖意十足,有淡淡的龙涎香瀰漫过来,闻了之后惶惶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缓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裴芷呆愣一瞬,而后急促低头:“见过大爷。” 谢玠冷冷垂眸看著缩在车厢外沿一角的裴芷。 女人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贴著身上线条,勾勒出清瘦又窈窕的身材。 果然很瘦。瘦得青青白白的,好似瓷娃娃似的,脆弱却美丽。 因为寒冷她微微发抖,乌黑的长髮披在脸上,落在肩膀上,长长厚重的发几乎包裹了她一半的身形。 令人疑心她便是雨夜里出没的花妖,有致命的诱惑。 许是谢玠的目光过於灼热,裴芷又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乌黑的眼睫毛颤了颤,更低地低头。 “多谢大爷相救……” 谢玠收回目光,將身边的一件披风送到了她面前。 “披上吧。”他嗓音很淡,“这雨约莫要下一整夜。” 裴芷急忙披上。披风很厚实,还有淡淡的香气。蚀骨的寒意终於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陌生男人身上带来的暖意。 裴芷脸悄悄红了。 她蜷紧了手指,不知道该怎么与谢玠说话。比如自己是怎么被人丟在这里,怎么迷路到了树林中。 千言万语太多堵塞在喉咙处,涩涩的,任由哪个字说出来都想哭。 谢玠似乎不愿说话,只垂眸养神。 过了一会儿,奉戍过来,轻声稟报了救人的安排。裴芷努力打起精神听,却没听明白。 她忍不住靠了过来。 “奉戍大人……” 还没开口就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了过去。头顶传来一声轻哼,裴芷茫然抬头,发现一张妖冶俊魅的脸出现在上方。 男人看著她,薄唇紧抿,面色极其铁青。 裴芷张口想解释,但胸中一口气已经泄了出去。眼前黑暗来袭,这下便真正昏倒了。 谢玠垂眸看著倒在怀里湿漉漉的女人,半天不语。 她晕便晕了,姿势也是有趣——整个人扑倒在他膝上,软绵绵地伏著。倒像是故意投怀送抱似的。 修长的手指慢慢伸出去,轻触她毫无知觉的面上。 谢玠蹙眉,手指用力戳了戳,冷冷道:“起来!” 女人没有动弹,玉白的面颊多了两点红。她抽了抽,一弯细眉皱了起来似乎委屈得要哭。 谢玠停了手指,下一刻,手指夹住了粉白的耳廓,毫无怜香惜玉往上拎了一把。 “別晕在我这。”他冷冷驱赶。 还是没有动弹,指尖只有冰冷的温度。看样子她是冷极了又害怕才会突然昏倒。 谢玠收了手,打算任她自生自灭去。 忽的,膝上的袍子被拽紧。他看去。女人似乎做了惊恐的噩梦紧紧揪住他的袍子,唇无意识地蠕动,像是在梦里都极不安稳。 谢玠蹙眉不语。 女人揪著他的袍子就算了,手指无意识抠著他腿上的肉,圆又细的指甲一下一下,又麻又痒的触感直躥入心底。 黑曜石般深邃的眼中终於沾染了些许的怒色。 谢玠一探手將她拎起就要往旁边丟去,却不料轻薄的衣料“撕拉”一声,她的领口被扯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雪样的小片肌肤。 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应该把人放下,还是替她遮盖这一处。 奉戍又来了,一边说一边擦雨水:“大人,坡很深,天又黑实在是不好找。约莫要找一个晚上……” 他往车厢里瞧:“少夫人呢?我与她说一声……” 他刚探头,忽地谢玠一挥手將披风扯下,包住毫无知觉的女人。淡淡道:“那就留一队人继续救人。我带她回庄子上。” 奉戍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事,於是自去忙了。 马车动了起来,在雨幕中缓缓离开了树林。 …… 裴芷再次醒来的时人已经在马车中,身子依旧湿漉漉的,但却不冷了。身上依旧盖著昏过去之前的那条男子披风。 鼻间是若有若无的清洌香气。 她缓缓回头,只能瞧见身边是一条男子修长的大腿。再往上,只见一位年轻的男子正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车子一晃一晃的,外面的风灯光晕照在男子的面上,如魔似魅。鬢若刀裁,鼻似山峰般挺峻。 面容雪白,近乎妖冶。他身上的清冷宛若崖上雪,风中雪莲。通体的气质亦是冷得令人无法靠近。 是谢玠。 竟然真是谢玠。 一怔后,她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自己並不是在做梦,是真切得了救,又昏倒在谢玠的马车里。 想通这点,她急忙想起身,却不想一只手將她牢牢按住。 “別动。”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好好躺著。” 裴芷不敢动,只能缩著身子躺在柔软的狐裘毯子上。身上依旧湿漉漉的难受,但她明白眼下不是更衣换衣衫的时候。 “吃了它。” 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丸药,依旧异常冷淡,“再睡一会儿就到了。” 裴芷心中有千万个疑问想问,但还是乖乖拿了药丸吃了。药丸辛辣,吞下去后辣得她眼里泛起水光。 裴芷只能低声问:“有水吗?” 谢玠看了她一眼,在腰间解了个什么东西递给她。 裴芷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是个铜製的水壶。 哦,不是,是酒壶。 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来,她忍不住轻咳两声。 “大爷,这是酒。”她小声问,“有没有水?” 谢玠头也不抬,垂著眸看著她,冷冷道:“饮酒驱寒。你不懂?” 裴芷愣了片刻,慢慢將酒壶凑近唇边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水入喉,呛得她连连咳嗽。 “再喝。”冷冰冰的话没有半点温度。 裴芷擦著唇,摇头:“我不会喝酒……我没事的,大爷放心。” “不喝就將你丟下车。”男人的眼眸深邃冰冷,像是深渊古井似的,不带半点波澜。 “是死,是活。两样自己挑一样。” 第46章 沈家与裴家的过节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6章 沈家与裴家的过节 裴芷愣住,呆呆抬眼瞧著面前的男人。 谢玠垂眸,幽暗的黑眸盯著她的脸,直到裴芷拿起铜壶又喝了一小口。酒水入喉,在初时的辛辣过后,身体深处涌出了暖意。 在四肢百骸游走,身上的湿冷也瞬间好了些,不再那么难受了。 裴芷喝了一口,想放下铜壶却见谢玠还在盯著自己。 不得不硬著头皮再饮了几口,直到酒气上涌,她这才小声请求道:“喝不下了。” 谢玠移开眸光,继续闭目养神。 裴芷见他不再盯著自己,心里驀然鬆了一大口气。 不怀疑刚才要是自己矫情不喝,恐怕他是真的能把她丟下马车,然后扬长而去。 在他眼里,看不到半点怜香惜玉,也看不到半点耐心。 真是个古怪又严肃的男人。 她心里苦笑, 裴芷靠在车厢上,酒意令心中的思绪发散,似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甚至都懒得想为什么谢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问,她便没有倾诉的想法。 一路上两人出奇沉默。 终於,马车停了下来。裴芷恍然回神,掀了厚重的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惊讶。 “这是哪儿?” 谢玠冷淡道:“我的別苑庄子。” 裴芷怔愣片刻,外面已有侍卫请谢玠下马车。马夫提来下马凳。 谢玠看了裴芷一眼,裴芷连忙提起裙摆,准备先下。越过谢玠时,看见如刀削冷酷的侧顏,呼吸忍不住一滯。 谢玠太冷了,看一眼都觉得不寒而慄。也不知他这般天之骄子,怎么会养成这生人勿近的冷性子。 她不敢再看,低了头掀开车帘下来了。 奉戍策马前来,见她站在马车边,便说起了梅心与兰心已经找到,只是两丫鬟都受了伤,又受了惊。赶来的话会稍微晚点,让她不要担心云云。 裴芷鬆了一口气:“没事就好。多谢奉戍大人。” 奉戍道:“应该要多谢大人,若不是……” 他猛地住了口,訕訕站在一旁。 裴芷回头看去,谢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马车旁,眉眼冷淡地瞧著她与奉戍说话。 约莫是怠慢了他,以至於脸色不好。 裴芷连忙上前福身道谢。 谢玠淡淡道:“不必谢。我只是顺路出城公干罢了。” 裴芷心中有疑惑,但看他面色懨懨的,不像是愿意与她说话的样子,当下不敢多问他要办什么差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芷道:“大爷的伤……” 谢玠正往庄子大门走,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撩眼看了她一眼。 他似笑非笑:“倒是劳烦裴大夫现在才想起来,真是不太容易。” 裴芷:“……” 谢玠说完,由下人点著灯,头也不回地慢慢走进庄子中。 他身量頎长,身披水貂毛长披风。皮毛水光油滑,在昏黄的宫灯下流转暗藏艷丽的光泽,宛若在他身边圈住了一圈奇异的光晕。 他所过之处,精美奢华的宫灯依次点亮。原本寂寂无名的庄子渐渐泛出不一样的光彩来。 宛若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瑶台仙居,煞是好看。 先前没注意到这庄子,如今看著竟比谢府二房的府邸好像更气派点。 谢氏几百年门阀底蕴,只看冰山一角,就觉得恐怖如斯。 裴芷目送他进去,对奉戍苦笑:“不知怎么的就得罪了大爷。让大爷生了好大的气。” 奉戍抓了抓脑袋:“大人自从遇刺后就心情不好。” 裴芷奇怪:“是因为伤势吗?” 谢玠看著不像是因为受了点伤就受打击的人。他没那么脆弱。 奉戍摇头:“不是,大人可能是因为別的事恼怒吧。” 他郑重劝告:“大人言语会有点刺耳,二少夫人多担当点。” “我十五岁时就跟著大人身边办差,熟悉大人脾气。大人虽言语不多,但並不会无缘无故责罚旁人。这点二少夫人放心。” 裴芷点头。 只要弄清谢玠不是因为她而生气就放心一半。病人嘛,生病时脾气自然是古怪点。她精研医术时也会揣摩病人的心態,所以觉得正常。 裴芷问起自己夜不归宿,如何与谢府交代。 奉戍冷笑:“二少夫人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回去说了一声。他们不敢寻你的晦气。” “若是他们再寻你晦气,与我说一声便是。” 他不屑鄙夷的样子甚是明显。 裴芷放了心,正好此时庄里丫鬟婆子鱼贯出来,將她领进了庄中歇息。 …… 谢观南在书房中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著。 满脑子都是裴芷一气呵成上马,然后策马飞驰的英姿。明明穿的都是半旧不新的裙子,策马的样子却洒脱又颯爽,简直不像是平日唯唯诺诺的样子。 反观白玉桐一身利落骑装,各种骑马物件满满当当的,却差点被马掀翻在地上。 睡不著,谢观南索性披衣起身。青书见房中有动静,进来问他是否要茶水。 谢观南摇头:“我去清心苑看看。” 青书愣住:“现在夜深了,二爷去清心苑做什么?” 谢观南想说要去看望裴芷,忽地又觉难为情。 他道:“白日里想到一件事,没问清楚放心不下。” 青书疑惑:“二爷要去问少夫人吗?她现在应该睡下了。” 谢观南含糊道:“反正也睡不著,打个灯散散过去就行。不会吵著她。若是她睡著了,我再回来睡。” 青书仔细看他的脸色,忽然道:“二爷是不是瞧见了沈家的三公子,所以心里不舒服?” 谢观南皱眉:“沈家哪个三公子?” 青书见他这神態,便有些后悔自己嘴巴快。 但话都说出口了,再遮遮掩掩反而不好。他道:“就是前定远將军府家中的三公子,沈晏。” 谢观南想了想,眸色一闪:“你说的沈家?就是八年前西北古尔关战败的那位沈老將军?他不是已经战死了吗?沈家大郎与二郎好像也隨军战死了,好生悽惨的一家人。” 青书点头:“是,今日下午瞧见了沈家三公子与沈家小姐出来游玩了。” 谢观南慢慢坐回椅上,半天不语,也不提起去清心苑了。 他想起了沈家与裴家的过节了。说起来这过节还与他有密不可分的关係。 青书道:“二爷要去问少夫人关於沈三公子的事,小的觉得最好別问了。当初,裴家与沈家退婚时,少夫人还没及笄呢。” “白天遇见,也没打招呼。二少夫人约莫都没瞧见沈公子。” 谢观南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眼尖得很。” 青书道:“不是小的多管閒事,是沈小姐抓著小的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让我们以后见了沈家人就离远点,莫要沾惹。” “沈小姐说沈家与裴家势不两立,与我们谢家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沈家小姐的脾气挺大,说了一些气话。” 他轻嘲:“其实沈小姐这般耀武扬威,不过是沈公子在西北镇北侯麾下立了不小的战功,沈家又抖起来了,所以特地过来扬眉吐气的。” 第47章 才想起她是他的妻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7章 才想起她是他的妻 谢观南冷冷哼了一声。 听著昔日有点恩怨的人家又起復了,总是心里不太舒坦的。特別是想起裴芷与沈家三公子沈晏从小定亲,心里越发不舒坦。 谢观南:“掌灯吧。我去清心苑。” 青书不敢再说。 先前说起沈家的事,是因为沈小姐特地来面前说气话。青书寻思了一个下午,觉得得找个时机告诉谢观南。 现如今都说了,再说就怕谢观南因此对裴芷有心结。 毕竟裴芷全无过错,又平日里待下人们和善,青书也不愿她与谢观南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青书收拾东西,打了灯笼领著谢观南往清心苑去。 到了大门处,果然黑漆漆的,清冷得可怕。 谢观南心中有了退意,让青书去叫人。 守门的见谢观南来了,揉了揉眼,诧异道:“二爷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谢观南边走边进去,隨口问:“少夫人呢?睡了吧?” 守门的急忙道:“二爷,小的去了前门几次问了,少夫人至今没回府呢。” “啪嗒”一声,青书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 谢观南面色冷凝:“什么?!少夫人至今没回府?” 守门的急道:“是啊。小的还去找了车夫,车夫也推说不知,只说將马车送到大门处,別的都不知。” 谢观南面色发白。青书知道事情大了,赶紧唤人去找那车夫。 过了一盏茶功夫,去找的下人回来报那赶马车的车夫卷了铺盖跑了。 谢观南看著被吵醒一院子的下人,咬牙冷声道:“怎么少夫人没回府到现在都没报上来?” 管事嬤嬤哆哆嗦嗦上前:“老奴去北正院报了几次,被赶了回来。” 守门的也说自己寻了前面门房的好几次,也都推说不知。还有清心苑中的丫鬟们更是拿不准主意。 谢观南又气又急,只能派人出去寻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这大晚上的,城门已关,还能去哪儿寻人? 若不是人没回城,就是被丟在荒郊野地外了。 一想起裴芷主僕三人都是弱质女流,两个丫鬟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姑娘,谢观南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几乎可以推断,明日也许就有流言散播开去,说谢府女眷滯留城外遭了难…… 清心苑的动静惊动了北正院。 秦氏一听这消息,差点昏厥过去。许嬤嬤赶紧捏了她的人中,又灌了热茶,秦氏才幽幽清醒。 她一瞧见谢观南,就骂道:“好好的非要带她出去。如今可好了,人困在城外到现在都不知在哪儿……” “都是女流之辈又在外面过了一夜……我的天啊,家门不幸……” 谢观南面色铁青,心中后悔不及。 若是知道会出事,打死他也不会让裴芷跟著去。现如今人不知去向,別说给裴家交代,就是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观南犹豫:“要不现在去报官?” 秦氏骂道:“你疯了不成?报官岂不是让人知道我们谢家丟了女眷?说出去被人戳脊梁骨,说如此粗心,竟把人丟在城外。” 谢观南硬著头皮道:“也许官府看在是谢家出事,会暗地帮忙寻找,不会声张。” 秦氏:“人多口杂。怎么能指望官府那群官差守口如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谢观南道:“要不去求求大爷?他帮圣上办过差,听说与锦衣卫那边很熟。” 秦氏摸著心口,面如死灰:“大爷昨儿下午才见过你,你现如今又去寻他,让他心里怎么想?” “连自己的妻子都没照看好,他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谢观南猛地一震,突然想起了谢玠看他的眼神。 他心跳如擂鼓:难道那时候谢玠已经知道了有人要对裴芷动手脚?不然他为何要提点他不可因为外人让家人受委屈? 混沌的脑子好像將前因后果都连起来了。 只可恨自己竟然如此迟钝,到现在才想起裴芷来。 在一瞬,谢观南突然觉得很惭愧,同时也觉得很荒谬。 裴芷是他的妻,可为什么连一位没怎么见过的外人都能关注到他的妻,而他身为丈夫,竟然如此忽视? 冷汗从额上冒了出来,无数个可怕的阴谋猜测从心里冒了出来。 他甚至想到了是不是白玉桐暗中使坏,想要谢家出丑。 可一想到对自己情深义重的玉桐妹妹是这样的人,又令他难以接受。 秦氏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来人道:“大爷的人有过来知会一声,说正巧大爷出城办事,半路上遇见了二少夫人。” “大爷急著办差,便让人將二少夫人安顿在城郊別苑中。等养两日再回府。” 一屋子的人都鬆了一大口气。 谢观南连忙让人拿了银子打赏传话的人。 秦氏暗自心中念佛:“幸好遇见大爷,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观南鬆了口气:“小裴氏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心里打定主意,等裴芷回府定要好生安抚安抚,不可以再严厉斥责她。她是他的妻,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还是愿意与她好好过日子的。 只要她和从前一样温顺贤惠,他会考虑说通母亲,不要太过严厉拘束她了。给她一个孩子,让她安安心心待在谢府,相夫教子,岂不是很好? …… 裴芷在丫鬟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还喝了热腾腾的薑汤。 她问过了,这是谢玠眾多別苑之一。 还有几处很大的庄子,离京城更远些,在西山那边还有一处很大的温泉山庄。到了冬日,谢玠偶尔会携亲眷去过冬。 这处別苑只因为临著河,往南有几百亩良田,所以买下来。 平日里谢玠极少前来。 不过就算少来,但一应东西都日常备著。丫鬟婆子也比照著其他各处庄子配著的,绝不会少了人手。 裴芷拢著雪狐做的长袄,脚踩在鎏金兽纹暖笼上。身上的寒意被驱散,困意也涌了上来。 她心中掛著事,强撑著迟迟不肯去睡。 丫鬟见她眉心笼著阴云,安慰道:“二少夫人不要担心,奴婢听侍卫大哥说了,两位姑娘都救起来了。只是因为伤了腿,得等马车所以才迟点到。” 另一位丫鬟也道:“庄子上也有大夫的。等两位姐姐来了,大夫就能给她们瞧伤,不碍事的。” 裴芷放了心,对她们展顏道谢。 她本就生得极美,只是平日穿著朴素又低眉顺眼,不甚引人注意罢了。 如今洗得乾乾净净的,眉眼如画,身上裹了月白色锦缎长袄,肩上又披了一条水蓝色蜀锦长衣。 瓜子似的小脸笼在毛茸茸狐领子里,美得不似真人,又灵气十足。 两个丫鬟看得都呆了。 第48章 白日看伤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8章 白日看伤 两个丫鬟又陪著裴芷说了许多话,直到前面有了消息。说梅心与兰心救回来了,兰心没事,梅心脚崴得严重,手脚均有擦伤,又骑不了马,是以耽搁到了现在。 裴芷放了心,披衣去看望。 两个丫鬟都在丫鬟住的下人房,另闢了一间乾净的。她们见了裴芷,嚎啕大哭,只说差点见不到了。 裴芷仔细查看她们伤势,见並不严重,只是流的血多了看起来嚇人。 幸好庄上伤药齐全,又有人手帮忙,处理起来十分快。 梅心与兰心惊嚇了一晚上早就累极了,上完药就睡著了。 裴芷又仔细为她们把脉后,確认没有暗伤才放心离去。 庄子里丫鬟婆子见她亲力亲为,又不辞辛苦,都纷纷心中感嘆。裴芷说话轻声细语,温和有礼,身上没有半点主人家的傲慢与清高。 实在是难得一见。 第二日一早,裴芷醒了。 丫鬟前来伺候她更衣梳洗,无一不妥帖细致,看得出是先前被规训过的。梳洗罢,丫鬟捧来两套簇新的衣衫。 一套张扬热烈,茜红色緙丝百褶长裙,上面是精美的绣工,还缀著米粒大小的珍珠。另一套清新淡雅,月牙白杭绸面內里夹了一层貂毛做成的夹袄长儒裙,裙面上绣了梨花与飞燕,十分灵动。 两套衣衫还各自搭配了两套头面首饰,一套是红宝,一套是白玉。成色极好,做工也极尽精致。隱约看出是宫里的手艺。 裴芷一愣,道:“我昨儿的衣裙呢?” 丫鬟笑道:“二少夫人昨儿的衣裙被勾破了好几处,浆洗了后让绣娘帮忙修补,还没弄好呢。” 裴芷犹豫怎么婉拒。 丫鬟笑道:“二少夫人儘管收下吧。大爷不喜欢被曲解了好意。” “再说若是大爷知道我们照顾不周,以后可是要罚的。” 裴芷只能点头,挑了那套顏色清新淡雅的衣衫换上。 她本就气质温婉,著素色衣衫十分相称,又因精心打扮,越发显得气质清冷若仙,翩然出尘。 两个丫鬟不住讚嘆,將裴芷说得面色緋红。 用完早膳,裴芷想起一事,轻声询问谢玠可有差遣。 丫鬟摇头。裴芷想起昨日没有为谢玠把脉换药,心下不安。匆匆用过早膳便让人带著她去了谢玠歇息的院中。 名义上是道谢,实则是探伤。 奉戍见她来了,道:“大人一早就出去了。” 裴芷愣住,旋即道:“怎么那么不爱惜身体?伤口还没好全。” “还有那毒还没全解,走动的多了,毒血运行更快对身子不利。” 奉戍愕然,许是没想到谢玠还得静养,一时后悔不迭。不过也不怪他疏忽,只因平时谢玠精力旺盛,为了办差几日几夜没睡都是常事。 又因谢玠自幼有名师教授武艺,比一般人对伤更耐受,寻常刀剑伤对他来说都是不打紧的。包扎好了,下一刻又去忙碌是常態。 这一次中毒受伤,在家中修养几日对谢玠来说已是极限。 是以身边的人都不觉得他毒伤未解就出去打猎,是什么天大的事。 奉戍连忙差人去寻,又对裴芷道:“二少夫人且先进去等候。我让大人快些回来。” 说完匆匆去寻人了。 裴芷由一位小丫鬟领著进了谢玠下榻的院落。 这处院落很大,四周不种花树,只有几处都是松柏等不怕寒冷的树。树冠高耸,鬱鬱葱葱,在早春的清晨显得十分肃穆又雅致。 小丫鬟领著裴芷到了花厅中,比画了几下,裴芷才发现她竟是聋哑之人。 小丫鬟比画了茶水果点,又指了指上首的太师椅,示意裴芷可以边喝茶边等待。 裴芷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茶水果点奉上。裴芷无心用茶,只等著谢玠。又想著见了面如何向他道谢。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谢玠回来了。 他著一身紺青色锦面绣黄金祥云骑装,脚上蹬著一双黑色牛皮长靴,长靴上泥土点点,应该是骑马狩猎沾染上的。 他身材本就匀称頎长,穿上骑装更显得四肢修长有力,若不是面色比平日苍白些,是看不出身上还有伤在身。 裴芷微微一愣神,等看清楚谢玠打扮后,眉心便蹙了起来。 她屈身福了福:“见过大爷。” 谢玠抬步进来,略微一撩眼便看见屋中一位淡雅精致的美人坐著等候。她款款福身,屋里的光亮仿佛都聚在她一人身上。 湿冷的空气中似乎多了几缕带著暖意的馨香。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坐在了上首。 奉戍跟著进来,与裴芷说起了话。 裴芷看了一眼正在饮茶的谢玠,轻声问起了他的伤情。 奉戍说了后,又问她要解毒方子。裴芷从袖中拿出第三副解毒方子,又道:“还需我亲自诊脉与看伤口。不然不知方子药性。” 谢玠看了她一眼,挥手让人准备。 看伤就必须进內屋,又是要一番脱衣解带。裴芷站在內屋门外,静等谢玠脱下外衣整理妥当才进去。 一进屋,她的脸便红了。 谢玠坐在软榻上,外衣放在一旁,只著了一件雪白中衣,中衣敞著,露出一片结实匀称的胸膛。 他解了发冠,墨发如缎,一束黑髮从头顶垂到了肩头。更显得面若美玉,眉眼似霜雪雕琢般冰冷精致。 他见裴芷犹豫,道:“为何还不进来?” 裴芷回过神,垂著头款款走到了谢玠面前。 她儘量不往他脸上瞧,伸手去撩谢玠的上衣。素白的手微微颤抖著去掀他的衣服,內心却像极了千万匹马在奔腾呼啸。 也不怪她,前两次看伤都在夜晚,就算再不自在也能靠著黑暗遮掩几分。 可现在是白日,不用点灯就能瞧得一清二楚。 她从没有这么清楚看过男人的身子,看的伤口还在腰腹间,接近下腹部,稍微往下拉扯衣服就能…… 裴芷不敢再想,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为谢玠解开绷带查看伤口。 只是个伤患,没什么稀奇的。她勉强说服自己,不然只怕要捂著脸跑得远远的。 谢玠垂眸看著面前的裴芷。 女人低眉顺眼半蹲在身前为他看伤。天光透过窗欞糊著的窗纸,柔和了许多。光照在她过於素净雪白的面上,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很是养眼。 她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沉静气息,五官纤柔美丽却不柔弱。 看人的时候眼神安安静静的,目光不张扬也不浅薄,时常带著一丝谨慎与深思。 他阅人无数,能看出裴芷从小受到的教养极好,但却绝不是人云亦云的俗气女子。也没有被世家严苛规矩驯化到骨子里的古板。 谨慎中,她有自己的想法。 就比方刚才,他踏入厅堂中就瞧见了裴芷打量的眼神中带著非常深的不喜。 第49章 公道难伸张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49章 公道难伸张 裴芷用手指轻轻挑开最后一层绷带,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气。 谢玠听到声响,垂眸看著她:“怎么了?” 裴芷不语,面色越发凝重。 她从旁边案上拿来一把银质小刀,对谢玠轻声道:“伤口有一处又肿了,我得划开肠线瞧瞧里面是怎么回事。” 谢玠点头。 裴芷犹豫了一瞬,道:“大爷若是疼得难受与我说一声,我让人备点麻沸散。” “不用。”谢玠乾脆道,“你不用管我。” 裴芷看了他一眼,站著不动。 谢玠看去,见她眼瞪得大大的,晶晶亮,瞧著自己不说话。 小脸鼓鼓的,红唇想要抿紧做出有怒气的样子,很像一只生了气的兔子。 说实话,瞧见向来低眉顺眼的人想发火的样子,还挺稀奇。 没半点攻击力,只剩有趣。 谢玠轻抿了抿薄唇,冷淡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不用憋著。我知道你从刚才就悄悄不高兴了。” 裴芷被他戳破心思,並不尷尬。 她看了谢玠一眼,轻声道:“大爷以后伤没好不要乱跑,不然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谢玠:“有什么好为难的,这伤又不严重。” 裴芷与他无话可说,俯下身用刀子轻轻挑开伤处红肿的地方。她动作很轻很利索,挑开后看了一眼,便鬆了口气。 伤口里的肉並没有发黑,只是红肿了。应该是谢玠不安分,拉弓引箭扯动了伤处引起的。 裴芷拿了药粉重新洒上,又重新替他包扎好。 这一次包扎便顺手多了,也少了先前的羞涩。 谢玠默默瞧著她围著自己忙碌,又是上药粉又是包扎,心里一股异样慢慢浮了出来。 好似原本冰封的湖面上落了一只蝴蝶,绕著湖面翩翩飞舞。 蝴蝶也不稀奇,只是它带来的是从別处来的,非常不一样的气息,似乎提醒著这片湖本不该是万年冰封的样子,应该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他突然问:“昨日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裴芷愣神片刻,才醒悟谢玠在与她说话。 裴芷停了手中的动作,沉默片刻黯然摇头:“不知道。” 谢玠缓缓挑起剑眉:“你不想处罚害你的人?” 裴芷涩然摇头:“就算是想,也没用。” 昨日的事应该是白玉桐与谢观云为了作弄她搞的鬼,收买了车夫,故意將她送到郊外。 这事要查很简单,抓住车夫让他说出背后是何人指使便是。 但,真相好查,公道难伸张。 就算是查到了白玉桐与谢观云,谢家大约只会息事寧人,甚至还要教训她一通,说她大惊小怪,谢观云与白玉桐不过是与她开玩笑。 或是她必须大度,毕竟谢观云和白玉桐年纪小,饶了她们这一回才是她这位当嫂子的气度。 结果总会令她失望,所以也不想替自己討公道。 总之远离便是,她不想与这些人继续纠缠下去。 谢玠蹙眉盯著裴芷:“若是任由那些人作恶,总有一日你会后悔饶恕她们。” 裴芷不愿替自己辩解,道:“大爷好意,妾身心领了。我下去给大爷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说完,她福了福身下去看药。 谢玠看著她纤瘦的背影,蹙眉不语。 过了一会儿,奉戍端了一碗药前来,谢玠看也不看一口喝完了。 他问:“她呢?” 奉戍一愣,才明白谢玠问的是裴芷。他心中奇怪,大人从不关心除了要事之外的人,今日倒是多问了一句。 奉戍:“她的小丫头受伤了,赶回去给她们治伤。” 谢玠点了点头,眸色深沉。 奉戍揣摩不出他的心思,试探问:“要不让二少夫人多留两日?大人的毒还没解完全呢。怕是有反覆。” 谢玠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道:“车夫抓起来了没?” 奉戍点头:“抓起来了。” 谢玠看了他一眼,奉戍道:“一会就押回府去,让二房的处置。” 谢玠摇头:“不用了。拘著,不要弄死了。” 奉戍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既然这样吩咐了自然有他的道理。於是应了下来,心里想著趁著询问的时候多拷打几下,让车夫多吃点苦头。 裴芷在別苑中住下,正好也可以给梅心与兰心养伤。 两个丫鬟皮外伤好得快,第二日伤就不流血了,隱约要结痂了。 庄子的管事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別的东西,又或是需要什么伤药。裴芷一一回了,又道谢庄子帮忙辛苦安置她们。 管事笑道:“二少夫人客气了。这庄子是大爷的私產,平日也没客人来。二少夫人来了,正好显得热闹点。” 裴芷瞧著管事一副精明的样子,閒谈中又得知他年轻时曾经走南闯北过。 於是她问了瓜州现如何光景。 管事道:“瓜州啊,好地方。这几年圣上仁善养民,又修了一条慧通渠,那边很是热闹。” “铺子的皮就贵多了,听说比五年前翻了一倍。” 裴芷连忙问:“一百两能买得一处一进小院吗?” 管事摇头:“得看在哪儿。若是在下游热闹处是买不到的。瓜州城中三间大房,都得五十两,还不算好的宅院。” “稍好点的院子,恐怕得一百五十两左右。况且瓜州的物价也比周边的郡县高点。” 裴芷点了点头,心中盘算微薄的积蓄恐怕是不够在瓜州安身立命。还得攒点才能安心离开京城。 又瓜州离京城千里,若是去了一路上少不得僱人沿途保护。 不然主僕三人都是弱女子,沿路出点事就万劫不復。 管事告辞前又道,自己的侄儿在瓜州行商,若有需要可以让他侄儿捎信带话。 送走管事,裴芷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六叔收到她的信没,若是收到了不知会给什么样的建议。还有外祖母那边,若是知道她要和离,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想法。 她心中想著,奉戍又来了。 他道:“大人请二少夫人一起去前边用膳。就当压惊宴了。” 裴芷不疑有他,稍稍准备后便跟著奉戍到了谢玠的院子。 还没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裴芷一愣,看向奉戍。 奉戍打开院门,指了指园中地上一个血人,道:“二少夫人,这车夫收了钱陷害你。大人让人狠狠打他一顿,替你出气。” 第50章 大爷给的太多了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大爷给的太多了 裴芷看去,果然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是昨天为她们赶车的车夫。他鼻青脸肿,口吐鲜血,委顿在地上缩成一团,样子极其可怜。 谢玠披著一件薄披风,閒散坐在廊前看书。 他看了进来的裴芷,淡淡道:“你有什么要问他的?” 裴芷面色难看,站了半天摇了摇头。 谢玠慢慢拧起眉心。 裴芷忍著胸腹间翻涌,上前道:“大爷,放了他吧。” 谢玠眸光骤然变得阴沉,缓缓放下手中书册,冷声道:“你倒真是菩萨心肠。莫不是觉得我多此一举?多管閒事?” 裴芷摇头:“不是让大爷就此放过他。” “是让大爷別打了,会出人命的。对大爷不利。” 谢玠神色稍稍缓和,冷哼一声:“还不算不可救药。” 侍卫要將那车夫拖走,裴芷突然道:“等等。” 她上前查看了车夫的伤,问道:“谁给你银子让你来害我?” 车夫此时羞愧难当,低声说是谢观云。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裴芷心如止水。 侍卫將车夫拖了下去,地上一条明显的血痕,看著怪嚇人的。 谢玠看著她沉默到了面前,问:“问到了罪魁祸首,接下来想怎么做?” 裴芷摇头:“不用了。反正谢府也不会惩罚她。又因为她是谢府三小姐,还没定亲事,最后只会因为不影响她的名声而不了了之。” 谢玠没吭声。 奉戍在旁边冷笑一声:“她算什么谢府三小姐?谢府没有这样愚蠢又刁蛮的小姐。” 言语中鄙夷意思很明显。 谢玠道:“让人布膳吧。” 下人很快布了膳。虽只有两人,但荤素齐全,有鱼也有山珍鹿肉等。每一样都做得色香味俱全,看了令人食指大动。 裴芷坐在桌边,很是不自在。 她不明白,谢玠为什么要特地请她用膳。明明两人身份云泥之別,说她是二少夫人,但其实大房与二房向来是不相干的。 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谢玠应该是为了谢她疗毒的恩情。 刚才那车夫被痛殴,也是故意做给她看的,目的是还她的人情。 想到此处,裴芷只觉得轻鬆。 谢玠做事一板一眼,滴水不漏地,反而相处起来容易些。 有恩必报,有仇也定是就报了。与谢观南那种,稀里糊涂將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做派很是不一样。 想著裴芷便放鬆下来,眉眼便带了柔和之色。 谢玠看了她一眼,问:“菜式可还满意?若是忌口可以说。让厨房另做便是。” 裴芷摇头:“都很好。” 谢玠见她神色坦然,也不再说话。他本就是不是热络的人,问了两句已经是极限。原以为裴芷会害怕,甚至厌恶他的冷淡与冷血。 但除了刚开始看见车夫惨状有些惊魂未定外,一切都还算好。 总算不是那等胆小如鸡的深宅妇人,不然会让他厌恶地將人赶回京城。 两人默默用膳,席间並不再说话。 旁边奉戍看得十分难受,但又十分惊奇。 谢玠向来不与旁人假以辞色,就算是老爷和夫人每月两次相聚用膳,他都找藉口推脱了去。更不用说同辈中人,除了必须要交往的朝臣权贵外,他几乎没有朋友。 也不知裴芷是不是心大,竟然能安稳坐著与谢玠一起用膳。 奉戍心里又是喜又是感嘆,平白地对裴芷印象更好了些。 用完膳,下人端来茶水漱口,等漱口完再端来香茶。 裴芷斟酌著要怎么提前知会一声,告辞回京。 谢玠看了奉戍一眼。 奉戍捧来一个樟木箱子,打开是一箱密密麻麻的银锭,箱子里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一张一百两纹银,下面还有一叠看样子是兑黄金的银票。 裴芷愣住:“大爷这是……” 谢玠:“给你的诊金。” 裴芷赶紧拒绝:“大爷救了妾身,两相已经抵过了。” 谢玠垂眸:“救你只是顺手,也是为了我的伤。” “若是这些你不要,我让张管事替你在瓜州买一处宅子,配一些丫鬟僕人,两样你挑一样。” 裴芷又是一呆。 看来下午隨意閒聊的话也都被谢玠知道了。 果然是给圣上办差的能臣,这些小事对他轻鬆无比,抬抬手指头就办了。 裴芷垂著头,久久不语。 奉戍劝道:“二少夫人別嫌弃。” 裴芷摇头:“我不是嫌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很是认真看著谢玠:“大爷给的太多了。妾身不敢拿,拿了也不知道怎生处置。” 谢玠突然就笑出声来。 奉戍一愣之后也忍不住別过脸偷笑。只是他不敢笑得太明显,导致肩头一耸一耸的,很是滑稽。 裴芷面色泛红,捏著衣袖,声音低低的:“这是真话……” 谢玠摆了摆手:“你愿意收就好,让奉戍替你先保管著。” 他目光隱约柔和,將平日里冰山似的俊脸衬得生动几分。 裴芷告辞离开了。 奉戍嘴角还有笑意。 “大人,二少夫人性子挺好的。很是天真纯良。有什么说什么。”他笑道,“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看著是真性情。” 谢玠垂眸,面前一盘炙烤鹿肉剩下不多。 刚才用膳的时候,看裴芷吃了一块又一块的,倒真是不怕他。 这女人…… …… 裴芷回了屋子,觉得手脚酸软,饱涨得很。应该是很久没有吃过肉食,一次性吃多了撑得慌。 她披了衣在院子里散了散,直到累了才回屋歇息。 梅心与兰心已经搬来睡在侧屋,与她作伴。 裴芷去看她们,將谢玠给了一堆银子的事说了。 两个丫鬟又惊又喜,道:“这下好了,我们能去瓜州了。” 裴芷面上露出微笑:“是啊。应该是可以去了。就不知道……” 她神色黯了下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也不知道这次回去该怎么才能让谢观南同意和离。 要么只能拿车夫害她的事,再说一说。若是谢观南不肯,那她势必要去府衙告一告,闹上一闹的。 想著,裴芷打定主意,明日再待一日,看看谢玠的伤,若是无碍她就要告辞回府了。 第51章 明玉公主 怜春娇 作者:佚名 第51章 明玉公主 谢府絳雪阁中,白玉桐一边听著谢观云嘰嘰喳喳对汜水节的游玩安排,一边心思却飞远了。 她突然问道:“已经两日了,裴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谢观云满不在乎:“听说在大爷的別苑庄子上养伤,还得过两日。” “玉桐姐姐,你关心她做什么?她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白玉桐用帕子轻抚面上,笑道:“怎么是无关的人呢?她可是你的嫂子,若是出了事將来恆哥儿谁照顾?” 谢观云不屑轻笑:“恆哥儿现在哪需要她照顾?有件事我忘了偷偷与你说。” 她神秘兮兮,勾起了白玉桐的好奇心,连忙问什么事。 谢观云附耳说了秦氏打算將恆哥儿过继给大房大爷谢玠的事 白玉桐吃惊:“谢大人?!就是那位谢大人吗?” 谢观云得意洋洋:“可不就是他?听说他天煞孤星降世,姻缘坎坷,又剋死了未婚妻,是以我母亲才动了这念头。” “我母亲已经与大房的老爷与夫人说了,两位老人没一口回绝,应该是有些心动。约莫等过一两年,大爷若是没娶上亲,这事估计就能成了。” 白玉桐眸色变换不定,忽然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恆哥儿是个有福的。” 谢观云得意道:“就是。恆哥儿若是能过继在大爷膝下,二房也能跟著沾光,鸡犬升天。” “所以那小裴氏留著也没用了。谁让她裴家败落,又进门三年不能生。” 她言语中对裴芷有诸多鄙夷,一直贬损她对谢府再也没有別的用处。 白玉桐陪著说了一阵子,定下后日出游。 送走谢观云,白玉桐前去寻谢观南。谢观南正在大书房中与同窗说话喝茶。 白玉桐前来,笑著道:“倒是不巧了。打扰了观南哥哥会友。” 同窗以为是谢观南的续弦夫人,又见白玉桐少女打扮,便问她是谁。 谢观南道:“是白指挥使大人,关坊街的白家小姐,前来探望我母亲的,稍住两日便要回府了。” 白玉桐面色微沉。 送走同窗好友,谢观南询问白玉桐何事前来。 白玉桐说起了谢观云邀她汜水节出游的事。 谢观南犹豫片刻,道:“既然都安排好了,玉桐妹妹与观云一起去玩吧。那日我要与几位远道而来的同窗好友们相聚。”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不奉陪了。 白玉桐眼眶慢慢红了,委屈低头:“是,我知晓了。” 说完,她伤心回身要出去。 谢观南见她娇弱背影,又低头拭泪,心中实在是不忍。 他上前两步,拦住她,嘆息:“玉桐妹妹你又多想了。那日我的確没空。” 白玉桐含泪道:“我知道。观南哥哥不用掛心我。我只是……只是想多和观南哥哥在一起一些日子。毕竟我已及笄两年,我母亲今年一定要將我嫁出去……” “若是我出嫁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多多与观南哥哥亲近了。” 她泫然欲泣:“观南哥哥,我是真捨不得你啊。” 谢观南见她梨花带雨,直牵动了內心深处的怜惜。 他连忙道:“好,我答应陪你去。可別哭了。” 白玉桐破涕为笑:“真的吗?观南哥哥愿意陪著我?” 谢观南点头:“自然是真的。” 况且一个男子能被一位妙龄少女如此掛心惦记,又如此卑微祈求他的垂怜,实在是太过难得。 白玉桐见他满口答应,面上有了笑容。 她缓缓靠在谢观南的胸口,柔声细语:“观南哥哥,能与你在一起像小时候游玩,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谢观南只觉得软玉温香扑满怀,心下觉得很是不妥,但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只会冲昏了脑子。 早就將谢玠的警告拋之脑后,他顿了顿,將白玉桐轻轻搂在怀中。 “是,我也很是高兴。” …… 裴芷在別苑安稳住下已过了两日。 梅心的伤好得快,第二日已经能拄著拐杖轻踮脚走两步。兰心的外伤也结痂了,只是还不能碰水,还得修养两日。 裴芷会医术的事在別苑下人中传开。便有管事与下人试探询问一些小病如何抓药,怎么治。 裴芷白日没什么事便给別苑生小病的下人看病开方,或是指导怎么预防平日常见的一些寻常小病。 她语气温柔,药到病除,人又长得娇美精致,在下人眼中宛若菩萨似的人物。一个个对她毕恭毕敬,诸多讚美。 到了傍晚等谢玠处理完公务,为他换药,煎药。 谢玠的伤好转许多,伤口渐渐癒合,体內毒素也所剩极少。没了吐血症状,唇上的乌紫也褪了。 甚至过分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恢復了从前精气內敛,神光熠熠的姿態。 裴芷心惊他的恢復能力,但也不敢放鬆。 为谢玠调製解药之余,又指挥著奉戍拿了一些药材配了一些药粉、药酒。以备不时之需。 两日忙忙碌碌,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奉戍拿著一瓶瓶药酒,道:“这些药酒可以让人做些给营里的兄弟们。他们时常办差使,遇险受伤通常就糊弄过去,到了老了可遭罪了。” 裴芷心中一动,道:“要不,我写下药方,奉戍大人让人照方配药。” 奉戍又高兴又不好意思:“怎么能劳烦二少夫人呢。你还是歇歇吧。这些小事不急。” 裴芷正要说自己只是顺手的事。 院外下人惊慌跑进来:“奉戍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有贵人来了。” 奉戍皱眉:“有贵人来了就来了,说什么不好?” 下人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把舌头捋直了。 道:“是明玉公主驾到了。” “正在门口要大爷去迎接。可是大爷不在別苑中,明玉公主就生了好大的气,正拿了鞭子抽人呢。” 奉戍听到“明玉公主”眉心就拧了起来。 他脱口而出,怒道:“她怎么知道大人在这里?到底谁泄露了风声?” 下人战战兢兢,只说不知道。 奉戍也知现在不是追究这的好时机,他对裴芷道:“二少夫人在院中好生歇息。我去迎公主。外面若有什么声响,二少夫人不要出来瞧。” 他叮嘱完,匆匆离去。 裴芷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明玉公主,不就是太后么女,先帝第十七公主萧卢燕。 她怎么特地出宫来寻谢玠。 第52章 公主要诈她 下人道:“二少夫人赶紧回院子里躲起来。那明玉公主嚇人得很,已经在前面拿鞭子抽人了。” 裴芷问:“她想见大爷,没寻到人就生气吗?” 下人苦笑:“何止……但小的不能再说了。” 他催促裴芷回院子。 裴芷不多言,回到了院子中安心待著。 梅心听说了来了这號人物,咋舌:“好大的公主脾气,一不顺心就要抽人。难怪大爷不喜欢她。” 裴芷心中一动。先前的疑惑突然解了惑。 原来明玉公主心悦谢玠,来別苑堵人来了。 人没见到,就拿鞭子抽下人出气。 这般跋扈做派也只有天之娇女才有。 与她无关,裴芷便安心在小院中与梅心兰心煮茶閒聊。谢玠给的丰厚银两令主僕三人对去往瓜洲生活重新燃起希望来。 三人畅想规划將来自在的生活,一说便忘了时辰。 到了晚膳时分,裴芷正要让人传膳,有人不经通传进了院子。 是一位长得刻薄面相的中年妇人。 她问:“谁是谢府的二少夫人?” 裴芷微微蹙眉,兰心上前,打量她:“你又是什么人?” 来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坐在廊下喝茶的裴芷身上,道:“你別管我是什么人,二少夫人是哪位?” 兰心要发作。 裴芷道:“若是要寻人,便得自报家门。不然只能请这位嬤嬤出去了。” 来人冷笑:“你便是谢府的二少夫人?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我是谁?我可是伺候公主的人。” 裴芷淡淡道:“嬤嬤十分无礼,以此可见公主治下十分不严,貽笑大方。” 来人愣住,没想到裴芷敢当面顶撞。 她深深看了一眼裴芷,换了口气:“奴婢是伺候公主的尚宫。公主有宣,请二少夫人去一趟。” 裴芷看了她一眼,道:“那容我整理仪容,免得在公主凤驾前失仪。” 尚宫点头。 裴芷进了屋里,眉心紧锁。 梅心紧张:“少夫人怎么办呢?这位公主突然要见你,好生奇怪。” 裴芷摇头:“我也不知为何。总之应该没事。”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谈忐忑的。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明玉公主突然来到这里,又抽下人泄愤,现如今又要宣自己去见肯定不是好事。 裴芷看了看天色,已要日暮,谢玠怎么还没回来? 她发现自己竟隱约期盼谢玠出现。 裴芷整理好衣衫髮式,跟在嬤嬤身后朝著公主下榻的院子去。 走了一会儿,她发现明玉公主竟然到了谢玠住的院子,不由停住了脚步。 尚宫不耐烦:“怎么的停下了?难道你要公主久等?” 裴芷只能跟上。 到了院中,只见立著两排带刀的侍卫,一个个人高马大,衣甲鲜明。在廊下坐著一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明艷少女。 那少女正坐在椅上与女史们说笑,笑容晏晏,看不出是拿鞭子抽人的跋扈样子。 尚宫上前稟报裴芷前来。 那少女看去,看见一位素净的美人款款走来,轻移莲步,头上釵环简单,唯一一根珍珠流苏轻微摇曳,配著她的举止,有种说不出的清雅美丽。 少女蹙了绣眉,笑容渐渐消失:“你就是谢府的二少夫人?小裴氏?” 裴芷上前参见,低头恭敬道:“回公主的话,妾身便是。” 明玉公主冷淡道:“抬起头来,让本公主瞧瞧。” 裴芷只能依言抬头。 四目短促相对一瞬,她便垂下眼帘。 明玉公主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娇小,脸鹅蛋脸,五官明丽,满头珠翠,身上的华服也极尽奢华。 那一身鹅黄色的骑装料子用的是一尺十两黄金的云锦,一举一动间,金光闪烁,绣著的花鸟上宝石珍珠泛出光华来。 脚上蹬著一双用小羊皮做的长靴,靴上依旧是缎面覆著,金丝银线绣出祥云纹路。 靴子口缀著一圈拇指大小的珍珠。 果然是天之骄女,身上隨便掉落的宝石珍珠就够普通百姓一年用度。 裴芷打量明玉公主,明玉公主萧卢燕也看清了她的样子。 是极美的一位妇人,年纪很轻,肤白如雪,乌髮如墨,身材窈窕,美得犹如閒庭花照水,又似雨后窗边开了一枝琼花。 更令人觉得独特的是,裴芷身上嫻静从容的气质。 见了她谨慎而不拘谨,看样子是个有主意的女人。 萧卢燕在后宫见过不少美人,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唯独没见过裴芷这样的。 当下免不得多看了几眼。 越看越是嫉妒,但理智又告诉她嫉妒是多此一举。 谢玠不可能看上这位已婚的小妇人,再美也是无用。 她问:“你怎么来此处的?” 裴芷便捡了无关紧要的事说了,只说隨夫君小姑出来踏青,回城时遇了大雨,马车损坏。正巧遇见了出城的谢玠,於是谢玠將她安置在这別苑。 等过两日就回城。 萧卢燕听完,冷笑一声:“编的好故事。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巧的事?你遇难,谢玠便救了你?” 她眸光含著讥誚:“我瞧著应该是你故意谎称马车损坏,专门等在半路上偶遇谢玠。是与不是?!” 最后一声厉声呵斥,裴芷心头一跳,抬头看向萧卢燕。 裴芷不卑不亢:“妾身说的是事实,还望公主明鑑。” “妾身已是婚配过的妇人,相夫教子,不敢怠慢。万万不会起了这般齷齪念头去污了大爷的名声。还望公主慎言。” 萧卢燕面色沉沉,心中却惊讶。 她刚才只是诈一诈裴芷,並没有真心想得到真相,但裴芷出乎她的意料。 萧卢燕冷哼一声还要再说。 门边突然有侍卫持刀进来,冷喝:“何人擅闯別苑!统统都抓起来。” 萧卢燕脸色一变,还没出声呵斥。两队侍卫便被衝进来的人纷纷拿下,卸了刀剑,押在了地上。 萧卢燕哪有见过这个场景,嚇得花容失色,与女史们抱在一起几乎要哭了。 裴芷吃惊回头,懵懂中只见一道大红锦袍身影大步走来。 天边日暮,金光落在男人的肩上,残阳如血映衬著红袍,越发猩红刺眼。 他眉眼若雕琢而出,长眉若剑形,鼻樑如俊秀山峦,薄唇微抿写尽了凉薄。 宽大的袍袖隨风鼓起,有柳絮飘来,在周身打转似雪落下。 当真是姿容俊美,又沉冷肃杀到骨子里的人。 谢玠行来,目光扫过萧卢燕后,落在院中跪地的裴芷身上。 他伸手,眸光沉沉:“你起来。” 裴芷怔愣片刻应了一声,想要起身。那只手已极快扶住她的手臂,道。 “你退到一旁,不必说话。” 第53章 他对她逾矩了 扶著她手臂的手掌宽大,还出乎意料的炙热,裴芷情不自禁抬头瞧了谢玠一眼。 依旧是那副清冷高洁如崖上雪般的姿態,眉眼深邃,波澜不惊,是她那夜在绝境处瞧见的眼神。 懵懂的神志瞬间清醒过来,魂魄似也慢慢归了位。 谢玠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喜怒,更是不值得在这个时候亲自搀扶她。 现在这么做,恐怕更多的是表达对明玉公主跋扈的不满。 裴芷低了头悄悄退在他身后。 廊下的萧卢燕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刺眼无比。心中一口鬱气浮了上来,衝口就是抱怨。 “谢郎,你出城怎么不与我说一声?我寻了你好久,你不是生病了吗?” 她的声音布满了委屈,带著少女明显的心思,“还有,她是谁?你怎么能把这地方给她住?” 谢玠听一句眉心就拧紧一分,听到最后已是眉心折成川字。 “微臣谢玠,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萧卢燕哼了一声:“不用与我说这些虚礼,你……” 谢玠打断她的话,冷冷的,没有半点温度:“微臣还未问,公主的侍卫携兵刃,擅闯臣下府邸,意欲何为?” 萧卢燕一愣,恼道:“谢郎,你非要这样与我说话?” “我的人你赶紧把他们放了!” 谢玠冷冷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侍卫们將公主的护卫都放了。 隨后他也不看萧卢燕,对奉戍道:“送个信入宫,说公主私自出城。” 萧卢燕气急:“我不回宫去。你若是要將我送回去,我就……我就……” 半天,她说不出要怎么办。 谢玠静静看著她,眼底不加掩饰的厌恶像一把利刃直刺萧卢燕眼里。萧卢燕面色一白,脚步踉蹌往后退去。 谢玠不说话,只是用那种眼神静静瞧著她,一直瞧著。 萧卢燕终於经受不住,扭头进屋哭了起来。 谢玠冷淡垂眸,转身毫不留恋往外走去。 …… 明玉公主终究没回宫,借宿在別苑中。谢玠另换了院子,將那院子让了出去。 听说明玉公主著人请了三次,谢玠都没去,看样子是真生了气。 裴芷用过晚膳,照旧为谢玠诊脉换药。 她瞧著鲜红癒合的伤口,舒了口气:“大爷的伤痊癒了,不过还是得小心不要牵扯。” 又道:“毒也除了。若是大爷愿意,我再开几贴除瘀血的方子。”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 裴芷自顾自收拾药箱。她轻手轻脚,动作却很快。小小的药箱里面收拢得整整齐齐。 瓶瓶罐罐两排摆放著,精致又有趣。 裴芷正要合上药箱,一只秀美如莲的修长手指轻捻起一个素白的瓷瓶,放在眼前看著。 裴芷放了手,抬眼看谢玠。 他已穿上了中衣,外衫半敞著。屋中明亮的烛火照在他清俊的面上,宛若涂上了一层红光。 不知怎么的,裴芷突然想起了他著红色官袍的,迎风烈烈大步而来的样子。 心莫名一颤,她垂下了眼眸。 谢玠:“这些药是你自己做的?” 嗓音清冷,一如既往並不热络。 裴芷点头:“大多是止血和癒合的药粉。” 谢玠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膝上两团沾了泥土的地方。下午她被迫跪了明玉公主,到现在还没换衣衫便匆匆来了。 深眸微眯,他第一次问了她的打算:“回京之后,你打算怎么与谢观南和离?” 裴芷愕然,抬头看著谢玠。 目光触到他冷漠却又俊魅的脸上时,她微微一颤,轻声说:“自然是写和离书,若是二爷不允,便呈上状子给府衙。能否和离,府衙应该有个决断,总不至於拖著我许久。” 谢玠薄唇微勾:“你不是给你父亲故交好友写了书信?他能否帮你?” 裴芷想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对这事,她的確没有把握。正如她回谢府上,也不知道谢观南放不放她走。但终归是能走的,若是不能走…… 她指尖颤了颤,心里便灰暗了一大片。 下頜微疼,她茫然抬头,谢玠正眯著眼仔细瞧著她的脸色。 两人靠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灼热的鼻息中淡淡的,属於男子特有的气息。 脸忽地红了,一瞬间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好像中了邪似的直定定瞧著面前这张比女人还美的俊顏。 耳中有慌乱的声音,平静的心好似颳起了一阵风暴,吹得高高的心墙几乎要轰然倒地。 谢玠注视著面前惊惶的面孔。 眉似远山青黛,明眸含著骤然受惊后的水光,直瞪瞪瞧著他不知闪躲。 她的眼神太过澄澈,几乎一眼就能望进心底。那是一片无人玷污过的芳草地,平静安详,处处生机。 不像他,早就腥风血雨一地狼藉。 四目相对,他眸色如海深沉:“你医术很好,若是愿意求我,我可以许你一个很好的前程。” 裴芷回过神来,匆忙挣开他的手。 她低头:“我不要什么前程,我只要……” 张了张口,她忽地发现自己不知道究竟要什么。 总之,决计不想留在谢府吃人的深宅,也不愿去期许谢玠所谓的前程。 他所谓的前程,约莫也是伴隨著不自由,困在尔虞我诈中。 她脑子简单,不喜欢也不习惯。 她只想赶紧了结一切,带著从小跟著自己的两个小丫鬟去瓜洲,开门行医,过自己自由的日子。 “大爷,我给您写药方。” 她定了定神,福身退下,到偏厅重新写了方子去了。 谢玠眯著眼看著她有些仓皇的身影,垂眸看著手指。 手指还残留女人肌肤上细腻的触感。 柔嫩的,好像早春出土的枝丫。 很奇特的触觉,驱使著他內心想要狠狠揉捏过去,看看这样嫩的肌肤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將手指捏起,曲成拳头。 刚才瞧见她黯然垂首,不知怎么的手比脑子快,竟情不自禁抬起她的脸,想看清楚这个总是安静沉稳的小女人到底在难过什么。 可这样,就是逾矩了。 他竟然对一位不算熟悉的,身份与他完全不匹配的女人,起了异样的心思。 他,竟然想把她留在身边。 不管是以什么名义,很突然想將她留在京城,不让她去瓜洲。 第54章 他用她的名声来威胁 这不应该的。 谢玠蹙眉,应该是自己受伤才突然產生的惜才的心思。 与男女之情无关。他才不会覬覦人妻,不齿也不屑。 想定,谢玠便不再纠结刚才的小事。 况且裴芷已经拒绝他,这件小事便放在一旁。 第二日一早,裴芷起床梳洗用膳,照旧去看两个丫鬟的伤势。经过三天的休养,她们好了大半。 裴芷便打算著如何措辞与谢玠提告辞回京的事。 她差人去找奉戍,来人说奉戍在忙,一时半会来不了。 裴芷又想去寻谢玠,但终究是没那个勇气。特別是昨晚他突然的提议,令她有了犹豫。总觉得谢玠不会高兴见到她。 就这样犹犹豫豫的,到了下午。眼看著又是要浪费一天,索性裴芷便不去想回京的事。 反正回去也不痛快,还不如在这里偷得自在一天是一天。 不过自在的时光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 下午下人匆匆来报,谢观南与白玉桐出城游玩到了別苑。 裴芷一愣。 梅心与兰心一听这话,脸色瞬时垮了下来。 裴芷去换了衣衫釵环,更衣时犹豫片刻换下了別苑为她准备的衣裙,而是拿起那日出城踏青时的旧衣。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总之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裴芷前去迎。那边谢观南已经携了白玉桐进了院子。 几日不见,谢观南儒雅依旧,白玉桐娇嫩可人,只是两人姿態比从前似乎更亲密些。一边行来一边窃窃私语,时而露出笑容。 裴芷看了一眼,垂眸。 谢观南行到跟前,一抬头才发现裴芷已经等候著。 他不自然放下方才勾著白玉桐的手,清了清嗓子:“你这几日叨扰了大爷,我今日是特地接你回府。” 他蹙眉打量裴芷。 衣衫有几处破损,但都用针线补好了。雪肤乌髮,神態平静,看不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但总觉得似乎与自己更陌生疏离。 他心里涌起不適,脱口而出:“还不赶紧收拾东西隨我回去?在这里丟人现眼。” 裴芷看了一眼谢观南,转身进了院子。 白玉桐突然道:“等等。” 她笑道:“好不容易今日来到谢大人的別苑,好奇想看看。” 谢观南微微蹙眉:“这不太妥吧。毕竟是……” 白玉桐回头,笑道:“怎么不妥呢?观南哥哥,难道这不是谢家的別苑吗?你也是姓谢,看一眼不打紧的。” 谢观南点头同意,心中却是极心虚的。 他虽也是姓谢的,但是与谢玠可是两码事。 裴芷道:“白小姐,这別苑是大爷的宅子,恐怕得知会大爷一声。” 白玉桐似笑非笑看著她:“好啊,要不你带我去求见谢大人?你住了好几日,应该是见过谢大人的吧?” “他人怎么样?待人和蔼不?”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关於谢玠的话,裴芷只是沉默以对。 白玉桐见她又变成木訥的样子,心中冷笑,只觉得她装得好。 谢观南在旁边频频皱眉。 他能感觉到裴芷对他们不告而至的排斥与疏离,可明明自己已经亲自来接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观南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冷淡:“去收拾东西走吧,再磨蹭天就黑了。” 他眼底有藏不住的烦躁:“今日本来要带玉桐妹妹出来游玩的,但她非要先接上你,你又做什么不高兴?” “难道你不应该感谢玉桐?还是说你心里还怪著我那日护著玉桐回去,没回来接你?” 他越说越觉得裴芷在无理取闹。 明明那日白玉桐的確是受了惊,他才不得不护著她离开。裴芷因为这点小事也要闹脾气?简直无可救药! 裴芷动了动,一点点將手腕从谢观南的手中挣脱。 一双明眸失望看著面前的男人,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二爷也知道那日我遭了难,为何不先问问那日发生了什么?” 谢观南愕然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理。 “那日还能发生了什么?”他眼神闪烁,飘忽不定,“不过是下了雨,你被耽搁在城外罢了。” 裴芷无言看著他,生平第一次她真的很想动手撕下他的脸面,看看谦谦君子的表面下是什么嘴脸。 “二爷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只是被耽搁在城外而已?是这样的吗?” 谢观南不吭声了,耳根红了起来。 他实在是无法直视裴芷失望的眼神,因为他知道,那日裴芷被耽搁在城外是被人设计陷害的。 不然那个车夫怎么突然捲铺盖跑了? 可是若是追究这件事的真相,很有可能会牵扯出他看重的人。 “你……阿芷,我知道你心里生气,但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再说吧。”谢观南软了口气,“你有什么气回去与我发就行。这里毕竟不是清心苑。” 裴芷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失望到麻木。 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她早就知道谢观南没勇气直面真相,而且不会给她任何公道。 如果换成以前,她会难过,会內心愤怒,但现在只剩被再次验证后的麻木感。 裴芷盯著谢观南,直到他那张儒雅俊美的脸上浮现心虚与羞恼。 “小裴氏,你打算怎么样?”谢观南不装了,露出了凉薄的面目,“你想要我替你查那日出了什么事吗?” 他口气低沉且恶劣:“我现在是给你顏面,若是非要查出来,那车夫要是反咬你一口说你在城外……” 裴芷打断他的话,面色苍白无比:“二爷想说什么?” 她几乎不敢相信谢观南话里的意思。 他的意思难道是? 谢观南避开她的眼神,冷冷道:“我不查那日的事也是给你留脸面。难道被人知道你彻夜不归家,很是光彩吗?” “再说,谁知道那夜你发生了什么事?万一你在路上被贼人玷污……” “啪”的一声,谢观南愣住,不敢相信捂住脸。 “你!”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甚至来不及追究自己是怎么被打的。 裴芷眼眶红了,一字一顿:“谢观南!我是你的妻!” “你为了袒护你看重的人,竟然不惜用我的名声来威胁污衊我!你还是人吗?” 谢观南看著出离愤怒到了极点的裴芷,心顿时慌乱了。 他从没有见过温婉贤惠的裴芷这么生气过。 她好像对他失望透了,甚至恨他。 不,他不想这样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观南再也顾不得体面,急忙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毕竟出了这事,第一要紧的是遮掩过去,而不是追究谁干的……我……” 裴芷一字一顿:“谢观南,我要和你和离。” “从今日起,我与你恩义两绝。” 第55章 公主的轻视 裴芷进了院子,看也不看谢观南一眼。 谢观南捂著脸,看著她的背影才醒悟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竟然用妻子的名声来威胁她不要去寻真相?! 他,他怎么是这样的人? “观南哥哥,裴姐姐说了什么?她竟然要与你和离?”白玉桐在旁吃惊不已,“观南哥哥,她还打了你。” 谢观南闻言,心虚內疚变成了羞恼。 是啊,小裴氏是怎么敢打他的? 他可是她的夫君。 谢观南神色阴沉。若不是在谢玠別苑,他定要给裴芷好看。她不是要和离吗?他恨不得现在就写个和离书,看她怎么办。 他转头吩咐下人:“去与少夫人说一声,我在马车上等她。” 下人犹豫。刚才亲眼看见少夫人扇了二爷一巴掌,此时进去传话可能会被迁怒。 谢观南见下人犹豫,冷笑:“若是她不肯与我回去,就……” “就告诉她,永远不用回去了!” 下人心头一凛,点头就要进院中传话。 “二爷好大的脾气。”奉戍冷冷走来,厉目扫了一眼谢观南与白玉桐。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讥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二爷的別苑,隨意进出,隨意处置人。” 谢观南一愣,隨即脸涨红,连忙拱手道歉。 奉戍懒得听他囉嗦,冷冷丟下一句话:“大人有令,二少夫人去留由她决定。二爷不要管了。” 谢观南心口一窒,不由道:“这怎么行呢?小裴氏粗鲁无礼,留在这里叨扰大爷,实在不妥。我今日就是特地来將她带回府的。” “再说,小裴氏是我的妻,我不能不管。” 奉戍冷冷一笑:“呀,二爷也知道二少夫人是您的妻啊。那为何会將她落在城外,让她差点陷入险境中?” “又是怎么过了这么多日才想起要来接她回府?该不会是今日才想起二爷的妻是她吧?”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说得谢观南十分难堪。 奉戍又看了白玉桐一眼,眼中有寒意:“这位白家小姐与二爷形影不离,真是让人好生误会。” “二爷该不会是忘了大人是怎么告诫的吧?” 谢观南浑身冒出冷汗来,不敢再说话,只能低著头不停为自己辩解。 奉戍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白玉桐等他离开,心中奇怪问:“谢大人告诫过什么?” 谢观南不敢搭理她,连忙往外走去。 此时只恨自己为什么只长一双腿,而不是插上一对翅膀。 他真是糊涂了,一路行来被白玉桐三言两语说得忘乎所以,以至於忘了谢玠的告诫。 若是谢玠知道他竟然把白玉桐带来此处,恐怕真的离死不远了。 他只能赶紧趁著下人还没將消息传给谢玠之前离开。 谢观南边走边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回府后一定要暗示母亲秦氏赶紧把白玉桐这尊佛送走。 他不能再沉溺於白玉桐的温言细语中,忘乎所以。 攀附白家虽有好处,但那好处是不確定的。可若是得罪了大房大公子谢玠。 那可是肯定要见血的。 …… 裴芷进了院子,梅心与兰心围了上来。 她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瞧见裴芷的脸色,便知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裴芷进了屋子,拿起医书要看却半天看不进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奉戍让人送来东西。裴芷以为是寻常东西,或是药材。但来人递上的竟然是三封信。 裴芷看见信上的印鑑,心中一动。她的三封回信,终於到了。 拆开第一封外祖母的回信,手微微发抖,她一目十行看完,长吁一口气。 果然,外祖母是疼她的。 信里只说让她若是和离了,可以去青州寻她。青州虽不如京城繁华,但好歹有一处宅子,她母亲未出阁前的绣楼还在,没人住过。 第二封便是寄给瓜洲的六舅父。舅父为她挑了几处地方,还说要帮她寻中人,再细细询问价钱。 第三封…… 裴芷手指捏在信封上,迟迟没打开。 这是父亲故交陈怀瑾陈大人的回信,若他不愿帮她,那和离一事就棘手了。 想了许久,裴芷还是打开了。 看完她眼中难掩失望。陈大人信里只说与父亲一些往事,只字不提她求的事。信里最后一句还敲打了她,让她孝敬长辈,对夫君恭顺,应该早日诞下子嗣云云。 一股力气泄了,裴芷坐在了软榻上。 这世道怎么对女子这般严苛? 只是想要自由別的什么都不要,却这般难。 难道最后她真的得去求谢玠吗? …… 明玉公主萧卢燕听得下人稟报,红唇微勾:“哦?谢府的二公子过来寻妻,又被打了出去?稀奇,真是稀奇。” 她笑眯眯对身边女史道:“这热闹没看,实在是可惜。” 女史为了逗她开心,抿嘴笑道:“公主千金之躯,何必屈尊去看寻常百姓夫妻吵嘴打架?岂不是辱没了公主的身份?” “不过退一步讲,这小裴氏竟然敢当眾打夫君,她莫不是疯了?” 下人也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按著自己猜测的道:“估摸是瞧见自己夫君带著別的女子出游,吃醋起来。” 他將谢观南带著白玉桐一起前来的事说了,还特地说了白玉桐的身份。 女史听了,鄙夷道:“深宅妇人就是如此做派。成日鉤心斗角,爭风吃醋,除此之外也没有別的事。” 她对萧卢燕道:“公主您可以放心了。这小裴氏只是个俗之又俗的俗人,一点体面都没有。” 萧卢燕面上轻蔑:“昨儿看她还挺有姿色的,没想到如此俗不可耐。” 又说起白玉桐。 “竟然是白昭仪的妹妹。” “那白昭仪妖妖嬈嬈的,迷惑了皇帝哥哥。妹妹竟然与谢府二公子勾勾搭搭的,果然是姐妹啊。” “竟像前朝赵飞燕姐妹似的,姐妹皆是不老实的祸水。” 女史嘲笑:“公主说的是。那白家先前因错被贬往锦州,是靠著宫里白昭仪才又起復。只是这位白玉桐,眼光太低了些,那谢观南只是谢家旁支公子,又已婚配过了。她图的什么?” 萧卢燕道:“谁知道呢。” 她眼底有深深的鄙夷:“哎,看著这两女为了一个徒有虚名的男人爭风吃醋,好没意思。” “她们的眼界这样低,又可怜又厌烦。” 当下,萧卢燕对裴芷一番印象彻底改观,便不觉得她留在谢玠別苑中碍眼了。 毕竟裴芷是名义上的谢府二少夫人,谢玠留她,不过是和捡到猫儿狗儿似的。 绝不是因为她长得美才收留的。 第56章 公主的心魔 萧卢燕想定,心中舒畅不少。 她一直心悦谢玠,但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谢玠不喜欢她,察觉到她的心思后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她伤心过一段日子,打算就这样算了。 毕竟她是公主之尊,哪里会寻不到如意郎君。但看遍了整个京城的王公子弟,世家公子,偏偏无一人能比得过谢玠。 皇帝盛讚过的“姿容俊美”“鹤骨松姿”的男人可不是一般人。 更何况谢玠还有才能,又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更令情竇初开的她著迷不已。 萧卢燕去与太后说,又几次求了皇帝哥哥。太后摇头说她是异想天开,劝她换一个人选。 而皇帝更是直白与她说,本朝尚了公主的人就不能有实权。他还要重用谢玠,不能因为她自私的心思而断送他一位能臣。 人啊,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得到。 於是谢玠便成了萧卢燕无法放弃的心魔。她总是期盼他能为她深情打动,放弃权势与她一起白头偕老。 这份痴恋便成了她成日追寻谢玠的动力,从宫里到宫外,从京城到城外。 萧卢燕一会想著谢玠不理会自己,陡然黯然神伤;一会又想著他身边没有女人,而自己总是有机会的。想著又笑了起来。 身边女史早就见惯了公主的儿女情思,於是道:“明日晴好,公主可以出去骑马踏青。还可以射猎。” 萧卢燕闷闷不乐:“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女史微微一笑:“公主出行,谢大人也得隨行的。不然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谢大人脱不了干係。” 萧卢燕眼睛一亮,眯起杏眼,笑了。 第二日一早,裴芷起床洗漱用膳。 她神色倦怠,眼下一片浅浅的青色。昨夜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安稳。 和离的话说出口了,接下来便是要想著如何儘量保持体面地离开谢府。 她垂眸看著手中的粥碗,玉勺轻搅,一点胃口都没。 两个丫鬟看出她心情不好,不敢惊扰了她。 昨儿谢观南来了一趟,不知说了什么,竟逼得一向温婉谦和的少夫人打了他一巴掌。 又收了三封信,少夫人的心情愈发不好。不用想也知道,想离开谢府有难处了。 梅心拉了兰心到了廊下说悄悄话:“这下可怎么办呢?二爷发了怒,少夫人恐怕很难回府。少夫人要和离,唉,恐怕也难办。” 兰心:“我们做奴婢的也帮不上忙,只能劝少夫人看得开些。” 梅心突然道:“要不求大爷?” 兰心怔愣片刻:“大爷肯帮?” 又道:“我们是见不到大爷的。” 她想起谢玠身上冰冷的威压,浑身一颤。 大爷长得好看极了,但也冷酷极了,好像佛经里说的地狱里的魅罗似的,浑身煞气能把人嚇死。 让她贸然去求,她怕自己没了小命。 梅心道:“可以去寻奉戍大人,奉戍大人虽然看起来严厉,但是能说两句话的。心眼也不坏的。” 两个丫鬟悄悄商议一番,便想找个藉口去求奉戍。 若是奉戍愿意帮少夫人在大爷面前说上一两句,那就万事不愁。 裴芷用完早膳,换了件衣衫,打算去与谢玠辞行。 她准备了两套说辞,一套是谢玠伤已无大碍,她留在此处无用,必须回府。另一套就是据实相告,告诉谢玠她要回去与谢观南和离。问他先前承诺帮她的事还作不作数。 若是看在谢氏同族的面上,他不愿为她撑腰,那她便打算写状子去府衙。 写状子是闹得最不体面的事,最后的结果也许会很惨烈。 她恐怕不能全身而退,但就算这样,她也做好了决定,不会再更改。 与谢玠事前说明,好过將来有人在他面前说三道四的,抹黑了她。 裴芷將话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觉得不出错了才让梅心去打听谢玠在不在別苑中。 梅心去了一会,很快回来。 她脸上有惊讶:“回二少夫人的话,大爷在。还说一会儿要骑马出游,让二少夫人收拾准备。” 裴芷讶然:“大爷吩咐的吗?” 梅心点头:“奴婢去了大爷的院子,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奴婢悄悄凑过去看一眼,是公主身边的女史说公主要出去游玩。” “大爷没说什么,后来不知怎么地看见奴婢,就將奴婢唤了过去亲口说让二少夫人一起出去。” 裴芷想不通谢玠怎么突然將自己唤了出去。 游玩是好的,但却是陪著明玉公主就一点都不好了。 梅心催促裴芷准备。 裴芷无奈,让兰心去寻管事婆子,拿了一套女子骑装,收拾打扮起来。 临行前,她目光扫过药箱,心中一动指了指药箱:“挑一些伤药药粉带上吧。” 梅心与兰心应了一声去收拾。 裴芷平时隨身都带一些药粉,药丸,再者经歷上次雨中跌落坡底,两个丫鬟也觉得应该在身上备一点救命的东西。 收拾完,裴芷出了院门。 別苑大门处,明玉公主萧卢燕正在马背上不耐烦玩弄手中精致的马鞭。 谢玠跨坐在马上,神情冷淡。 他今日著一件滚金边玄青色束口骑装,墨发用诸葛红髮带束紧,髮髻前是一枚红色暖玉。 玄衣朱带越发衬得他的面若白玉,五官冷峻。 一双深眸中眼瞳若黑曜石,深沉无比。 他很有耐心地坐在马背上,眸光淡淡看向別苑大门深处。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位纤柔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彼时天光明亮,三月末的春光都只照在那女子身上上,乌髮云鬢,唇红齿白,白净的面上映著春日,竟好似有光华在脸上流动。 她穿一件淡青色绸面骑装,身上没有佩多余釵环,通体清新淡雅,似修竹,又似幽兰。 远远而来,好似空气中多了几分清洌的香气。 谢玠眸光微微一闪,移开目光。 “可以走了。” 萧卢燕早就等得不耐烦,听见谢玠如此说,不由往大门处看了一眼。 当看见来人是裴芷,忽地意味深长一笑,策马朝前而去。 裴芷到了谢玠跟前,无奈:“劳烦大爷等我。” 谢玠见她娇柔文弱,问:“真的会骑马?” 裴芷点了点头。 奉戍牵来一匹母马,道:“大人忘了,二少夫人的骑术还是不错的。” 谢玠不语,在旁边等著她上马。 裴芷抓住马鞍,忽地翻身上了马。她上马姿態轻巧又好看,像乳燕投林似的。奉戍喝彩起来。 谢玠冷冽的眸色稍稍和缓,纵马往前疾驰。 “看你的本事,能否跟紧我。” 风中留下他清冷的声音,裴芷一愣,手比脑子快,已驱马跟上了。 第57章 被他当挡箭牌 一望无际的草场上,葱翠的草地上鶯飞草长,点点野花在春风中摇曳。天地分成了两色,一处水蓝,一处葱碧。 而天与地当中,谢玠就驰骋在其中,身影若蛟龙,一身强大的气势宛若要踏碎这片天地,唯我独尊似的。 裴芷渐渐恍惚,有一瞬竟有种跟隨著他,千山万水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跑了一段路,谢玠突然在前面停下来。 裴芷勒马上前。 谢玠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態从容,严厉的眸色罕见有了讚赏:“你骑术不错。是裴御史教的?” 裴芷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御史”是指自己故去的父亲。 她摇头:“是別的人教的。” 谢玠没问,只是漫不经心勒马:“昨儿听说你打了谢观南一巴掌。” 裴芷点头:“他辱我在前。”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並不评价她的作为,只是道:“那你怎么打算?” 裴芷於是將自己想回谢府递和离书,又將陈怀瑾大人不愿意帮忙的事说了。 谢玠淡淡道:“陈大人克己守礼,他在官场上虽然有公正之名但却十分古板。他不帮你是正常的。更何况这是夫妻间的事,谁愿意拆了旁人的姻缘?” 言下之意,他极不愿意插手。要不是裴芷对他有解毒之恩,恐怕是多看她都不会的。 裴芷听了面上黯然。 后面一段话的道理她也明白,但若是真的闹到了要公堂相见,她实在是没把握能全身而退,所以才不得不厚著脸皮去写信求助。 谢玠问了两句便不再说了,又恢復平日严峻冷漠的神色。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走吧。”他冷淡道,“前程是自己挣的,旁人都靠不住。” 说著他驱马往前走。 裴芷突然问:“那大爷呢?” 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紧,风中传来他凉薄的声音:“我亦是一样,你不用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 “我帮你,不过是因为你有用罢了。” 说完他已策马疾驰而去。 裴芷在原地徘徊片刻便纵马跟上了。谢玠一直遥遥在前,她也不知为什么要自己跟著。明明他说了那么凉薄的话,似乎在警告她与他井水不要犯河水。 也是,谢玠的身份那么高高在上,她不过是谢府旁支一房不起眼的续弦夫人罢了。 对他来说,她和螻蚁也没什么差別。 到了凉棚跟前,萧卢燕已经与女史们玩了起来。她瞧见谢玠过来,上前娇笑说要去射猎。谢玠皱眉,冷淡拒绝。 萧卢燕不肯,闹著要去。 谢玠厌烦与她纠缠,便默认了。反正萧卢燕射箭极差,猎不到什么,主要是寻个由头玩乐。 萧卢燕道:“谢郎,你与我一起去吧。” 谢玠冷冷瞥了她一眼,道:“我还有差使在身,公主自便。” 萧卢燕似乎料到他会拒绝,看向裴芷:“那就让这位二少夫人陪我吧。” 谢玠看了裴芷一眼,神情未动:“公主隨意。” 萧卢燕怔愣。 这个反应超出她的意料。谢玠在別苑特地等著裴芷出来,又领著她来到草场,她以为裴芷的身份对谢玠来说多少有点顾忌。 没想到……没想到他是为了不与自己沾了“孤男寡女”同游的名声。 萧卢燕终於迟钝想到了这个关键,脸色瞬间惨白。 谢玠竟厌恶她到了这个地步。哪怕要拉上一个不相干的人,也要和她撇清关係。 想著,萧卢燕明眸含著水光,心中万般委屈差点化成哭声。 谢玠头也不回地离去,草场上只剩下萧卢燕与裴芷留在原地。 萧卢燕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中酸涩苦楚。她一回头,只见裴芷清清冷冷站在凉棚旁,雪肤乌髮,气质出尘,平平无奇的骑马装穿在身上十分好看。 她呆呆站著,神情恍惚,看著有点可怜又有点呆的样子。 萧卢燕眼是无处发泄的怒意,对裴芷冷声道:“都怨你!谁让你来的?” 裴芷突然被责骂,怔愣片刻便低头:“公主息怒。” 萧卢燕口气十分恶劣:“谢郎半点都看不上你,把你约来草场,还不是为了我?” 裴芷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谢玠原来是拿自己当了挡箭牌,这样既不用陪伴明玉公主,也不用担上照顾不周的罪名。 想到此处,裴芷反而心里更安稳了些。 她本就不重要,谢玠隨手用了也是应该的。 至於招到明玉公主的厌憎和泄愤,这点坏处她承受得起。 裴芷:“公主请慎言。大爷与妾身清清白白,天地可鑑。” “大爷让我跟来,是为了生怕公主无伴不方便罢了。若是公主不愿意我隨侍左右,那我便在此处静等公主游玩归来。” 萧卢燕没想到裴芷这么淡然,刚才的恶言恶语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哼了一声,扭头骑马与隨行的女史玩乐去了。 裴芷目送她远去,摇了摇头,进了凉棚安心等待。 耐心,一向是她对抗恶意最好的办法。 很笨,但总能让她等到解决办法的时机。 萧卢燕与女史们射了一会儿野鸡,十箭九空,不免兴趣大减。 她抱怨昨天出主意的女史:“谢郎竟然找了小裴氏搪塞我。现如今怎么办?我明日就得回宫了。” “这次出宫三天,是我央了母后许久才允许的。如果母后知道谢郎对我半点情意也没,母后一定会逼我一定要挑选駙马的。” 她急了。 她今年年纪已经不小了。去年年底刚及笄。 今年太后就要与皇上皇后商量,在今年將她亲事定下来。皇上已经著宗人府去挑选造册合適的王公子弟,世家公子。 这一次出宫,是她百般哀求了太后再给谢玠一个机会。 如果谢玠还是对她冷冰冰的,她嫁给谢玠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女史们是最明白明玉公主为什么著急,一个个七嘴八舌出主意。但出来出去都是从前用过的,被证明无用的伎俩。 萧卢燕越发烦躁,忽地,她皱眉:“那小裴氏也许可以用一用。” 女史:“谢大人对她很不在意的,不然也不会將她送来当糊弄公主的挡箭牌。” 萧卢燕忽地沉沉笑了笑:“他是不在意。但是小裴氏確实是谢家人。她要是出事了,他会不来看一眼吗?” 女史们面面相覷,只能说以小裴氏为诱饵,赌谢玠会来是很渺茫的。 但现在萧卢燕已经没有主意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下一剂猛药,也许局面就不同了。 第58章 嫉妒陷害她 裴芷在凉棚中喝茶吃点心。 梅心与兰心互相使了个眼色,梅心便悄悄出了凉棚去寻奉戍。兰心不太会说话,而梅心能说会道,便打算由她去求奉戍帮忙传话。 明玉公主身边的尚宫,也就是上次前去请她的人又来了。 她抬著下巴,神情依旧傲慢:“小裴氏,公主唤你去隨行射猎。” 裴芷微微蹙眉,想婉拒不去,但公主有宣她不得不去。 尚宫等她整理妥当,便让她跟著前来的女史去。来接裴芷的女史是一位脸色蜡黄的少女,她扫了一眼裴芷,眼底含著妒色。 “你就是谢府的二少夫人?”她问,“射猎的东西都带齐了没?” 裴芷点头。 女史冷冷道:“到了公主跟前要殷勤点。说不定公主一高兴就赏赐你点什么。” 裴芷静静听著:“多谢女史提点。” 女史见她长得娇弱,又一副岁月静美的模样,心里不由恶意蔓延滋生。 裴芷这种在深宅中安稳过日子的小妇人,又年轻又生得美,光看著就足够让在深宫中苦苦挣扎的人嫉妒得发疯。 在深宫中尔虞我诈,又得日夜提著心伺候异常难伺候的主子。日子和地狱里也没什么差別。 一对比,便觉得越发恨。 女史一边走一边道:“按著你的身份是没什么机会在公主面前的,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可不要浪费了。” 裴芷静静听著,时不时应一声。 女史说了一路,一回头却见裴芷依旧不热络,也不激动,更別提如何討好她。 她暗暗瞪了裴芷一眼,心里嘲讽,一会就有她哭的时候了。 谁让她如此倒霉,碰上了本朝最跋扈刁蛮的公主。又如此倒霉,正好与谢家那位碰不得的男人有了些许的牵扯…… 裴芷到了萧卢燕跟前。 萧卢燕正拿著一柄小弩射著侍卫抓来的两只野兔。 野兔被放入用草编成的一个大筐里,乱蹦乱跳,急著要逃命。但萧卢燕拿著小弩对准它们射了起来。 裴芷看了一眼,別过脸去。里面血淋淋的,野兔的下场只能是被乱箭射死。 萧卢燕將筐里的野兔都射死了,满意收回小弩。 她对裴芷道:“隨我去射猎。” 是命令的口吻,不容她抗拒。 裴芷犹豫了片刻:“妾身不会射猎,公主莫要见怪。” 萧卢燕一副“就知如此”的样子,勾唇笑了笑,然后招呼侍卫们上马。裴芷无奈骑马跟上。 一路上萧卢燕並不射猎,而是骑著马带著裴芷转悠渐渐到了山林附近。 裴芷劝:“公主,山林路深,还是別进去了。” 萧卢燕看了她一眼,挑眉:“草场有什么好玩的?我就想去山林中转转。” 她见裴芷犹豫,激將:“怎么?你害怕了?” 裴芷摇头:“妾身担心公主的安危。” 萧卢燕轻蔑笑了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说完一甩鞭子,呼喝著策马衝著山林而去。裴芷无奈只能跟上。 …… 沈晏放下弓箭,看了看准头,眉心皱起。左臂旧伤未好,一用力便隱隱作痛。 看来还得寻良医努力治好左臂的伤,他急著回西北。 在京城每次在沈宅中,想起的只有难堪的旧日落魄情形。可若不回来,在西北没有良医,他的左臂很有可能就废了。 若是废了就再也挽不了弓,建不了功业。沈家的门楣还有谁能撑起? 沈家的男丁,现只剩下他一人了啊…… “三哥,三哥,你让我好找啊。” 沈晏妹妹,沈菁寻来,见他对著弓发呆,问:“三哥怎么了?” 沈晏摇头:“无事。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回西北去。” 沈菁闻言,眼眶红了:“三哥,你怎么又要走?难道就不能不走吗?” “母亲那么要强的人,每夜晚上想起你在西北吃苦都得哭上一回。如今你好不容易立了军功,平安无恙回来了,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为了母亲,三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说著,沈菁哭泣起来。 沈晏神色复杂瞧著妹妹,良久摇头:“不,我不走怎么去立军功?若无军功如何让你们在京城中立足?” “只有天大的军功,才能让皇上还我们沈家一个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父兄……他们死的太冤太惨了。” 沈菁只是摇头:“不,母亲说父亲与两个哥哥早就做好了为国尽忠的准备。虽然战败,但好歹殉了城,也不算辱没了將门之家的声望。” “但是三哥,只剩你一人了啊。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该怎么活?我又该怎么办?” 沈菁扑在沈晏怀中大哭。 沈晏缓缓搂住妹妹肩头,半天才道:“好,我先安顿好母亲与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又说了一阵子话,才令沈菁破涕为笑。 忽地,有人走来,笑道:“沈兄,別一个劲射空箭了。我们去山林猎点山鸡野兔,听人说还有熊瞎子。” 又有人牵著马走来,道:“前面远远瞧著一队人,好像是明玉公主出来射猎了。我们过去拜见公主。” 沈晏摇头拒绝。他无心射猎,更是无心结交权贵。 沈菁突然拉著他的手道:“三哥,是公主呢。我想去见见。” 沈晏被她拉著上了马,其他人也催促著要去见识明玉公主。他们都是官宦世家的子弟,若是能被明玉公主青睞,便是一个天大的机缘。 谁让明玉公主是如今圣上最喜欢的皇妹,况且还是太后的掌上明珠。 …… 入目四处都是阴森高大的树林,裴芷情不自禁勒住了马。 她回头,萧卢燕正跟在身后。 “怎么不走了?”萧卢燕面色沉了下来,“刚才我的匕首就是落在了前面,你若是不帮我找回来,就不用回去了。” 裴芷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眼看著快要落山了。 她委婉道:“天色將晚,要不明日我再替公主寻找匕首?” “不行!”萧卢燕面色难看,冷冷道,“那匕首是皇帝哥哥送我的及笄礼。一定要找到,若是明日再来,铁定再也找不到了。” 她指了指前方阴森的去处,命令身边的女侍卫:“你们与她一起去找。没找到就不用回来了。” 第59章 雨夜山林(一) 裴芷看向萧卢燕。 萧卢燕的眼底藏著一抹很深的恶意,还有一股“你奈我何”的傲慢。 她是公主,应朝最受宠、最耀眼的明玉公主。 一瞬,裴芷忽然明白了什么。公主要陷害她,要她去探那未知的、令人恐惧的密林深处。 那边等待她的不是失落的匕首,很有可能是吃人的野兽,或是难以逃出的险地。 萧卢燕见裴芷沉默不动弹,欺近盯著她:“怎么?你想抗命?” 裴芷不语。 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萧卢燕笑眯眯瞧著她:“实话与你说,你若是乖乖听话,去了也许还能留下你一条性命。如果不去,你可能连这条小命都没了。” “別怪我说话难听,你虽然是谢府二少夫人的身份,但实则不过是草民。” “……知道什么是草民吗?……就是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的螻蚁。” 裴芷静静瞧著在马背上的萧卢燕,不发一言,向著她刚才指的方向走去。 萧卢燕很是满意看著她的背影:“总算不是什么蠢人。” 身边的女史担心:“公主,她若是朝谢大人告状可怎么办?” 萧卢燕满不在乎:“她不敢说。就算说了,谢郎会信吗?就算信了,他会为她出头吗?” “她的夫君只是国子监一位穷酸编撰罢了。又不是谢氏本家,谢郎压根不会替她出头。” “就算她不小心死了,无人会替她在本公主面前討公道的。” …… 裴芷慢慢往密林深处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回头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她嘆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脚踝寻了一棵大树底下坐著静等。 “知道什么是草民吗?就是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的螻蚁。” 螻蚁吗? 裴芷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到了现下这地步,原来只是因为她是螻蚁般无关紧要的人。 因为裴家败落,所以谢府上下瞧不起她。婆母磋磨、夫君厌恶、孩子不尊。 因为身份低贱,所以谢玠可以將她隨意丟弃在公主面前。所以公主可以拿她的安危肆意取乐。 她並不是败给了自己,而是败给了这拜高踩低的世道。 是她想努力都无从努力起的世道。 就这样寂寂无名地死在这密林中吗? 裴芷抬头看了看渐渐阴沉的天气,伸手摸了摸身边潮湿的苔蘚。她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四周的草木。 总算功夫不负苦心人,她看到了几株草药。 雪白的面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她拔下那几株草药,然后起身朝著一个方向走去…… …… 寒夜如刀,雨水倾泄而下。 这是初春最后一场寒雨,只要过了便是艷阳高照,春暖花开。而后至夏,都是温暖的日子。 只是雨还是极冷的,特別是在远离京城的草场上。 一队侍卫策马前来,到了山林边缘之后分开两队,谢玠勒住韁绳,冷冷看向地上战战兢兢全身湿透的女史们。 他冷声:“公主呢?” 女史:“不,不见了……下午公主说要进密林射猎。我们阻拦不及,公主进去了。至今未归。” 谢玠厉目扫过她们,再次开口:“奉戍。” 奉戍前来。 谢玠薄唇勾起冰冷的弧度:“將她们拿下!一一拷问。” “公主失踪,却还不说实话,拷问过后,再一一治罪。” 女史们不敢相信,猝然抬头。 正巧一道闪电撕扯过雨慕,照亮了那张魔魅冰冷的俊顏——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温度,唯有眼底的寒意令人心惊胆颤。 很快女史们经受不住拷打,吐露了实情。 明玉公主是在密林中,但並不是失踪,而是想让谢玠亲自去寻,去救。 天真又刁蛮的公主想要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折子戏。只是这戏太拙劣,谢玠一眼就看出漏洞百出。 谢玠听著奉戍的稟报,面色冷凝,静静看著被浓厚雨雾笼罩住的密林。 奉戍低声道:“公主应该一会就出来了,性命应该无忧。只是……” 谢玠冷冷蹙眉:“只是什么?” 奉戍低声道:“刚才我问了那几个女史,她们说公主是与二少夫人一起进的密林。言下之意,二少夫人也在密林中。” 谢玠眸光骤然变得冰冷。 明玉公主这是算准了他不想进密林,所以还特地带上裴芷。 他可以不踏进陷阱,但如果那陷阱中还有一个与谢家有关係的人呢? 如果他还是坐视不理,恼羞成怒的萧卢燕很有可能杀了裴芷泄愤。到时候安上一个“失足落入山谷”“遭遇野兽”的藉口,她就可以完美摆脱害死人的嫌疑。 谢玠看了一眼奉戍:“把人带过来。” 一个个浑身湿透的女史们被押著跪在他面前。 谢玠冷冷道:“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说出公主下落。饶你们一命。” 女史们犹豫不决。 谢玠一摆手,奉戍立刻拔刀,寒光闪过,一个女史惨叫著血溅当场,消失了声息。其余几人嚇得魂飞魄散,纷纷求饶。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一队人隨著认路的女史进山林去寻明玉公主。寻到之后立刻將她送入宫中。 另一队则是由谢玠带人进山林寻裴芷。 奉戍道:“夜深雨大,大人要不先回別苑等消息。属下带人进山寻找二少夫人。” 谢玠没回答,而是抽了身下马一鞭,领著侍卫进了雨幕中。 …… 雨淅淅沥沥地下,山洞中裴芷看著火堆愣愣出神。 身上没有被淋湿,却越来越冷。肚子很饿,却因为害怕而感觉不强烈。 幸好出发时她猜错了谢玠的意思,以为要她隨公主出游是为了防止公主受伤,所以从药箱中拿了火折、几瓶伤药、还有一把可以割断布料的小匕首。 靠著这些可怜的东西,外加对草药生长的熟悉,她寻到了一处山崖,找到了躲避风雨的山洞。 也不知道这山洞是不是冬眠野兽的窝,里面十分乾燥,风雨不进。 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野兽会不会隨时回来。 困意涌了上来,裴芷眯著眼,控制不住自己要入睡。忽地,洞外“咔噠”一声,她復又惊醒。 “谁?!”喉咙发涩,声音因为害怕变了形。 “是我。” 清朗的嗓音沾染了潮湿,听起来格外不真切。 有人闪身出现在洞口。 第60章 雨夜山林(二) 沈晏出现时,两人俱是一惊。他惊的是裴芷安然无恙,身上泥水甚至都没溅湿很多,依旧是娇柔乾净的模样。 她很平静,没有惊慌失措,甚至看他的眼神依旧是从前那般天生懵懂中带著亲近,像极了回到了十一年前初见她时的神態。 清澈、好奇,又带著怯怯的柔弱。 山洞外风雨悽厉,她宛若藏在深山中的一株莲,乍见欢喜平和。 沈晏眸色翻涌,前尘往事一起涌进脑海。无数个日夜思念人的脸匯集成面前这一张鲜活的面容,好似在心底颳起了风波。 裴芷不知沈晏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他不是极厌憎她的吗? 四目相对,谁都没吭声。 裴芷张了张口,却是黯然低头捏著袖子。 沈晏清冷的深眸中万千情绪皆压了下来,冷淡道:“我今日与几位好友出来游玩。快到晚间发现箭囊丟在林中所以过来寻。所以,见到了你……” 下半截话他没说,是捡了箭囊后无意中听见明玉公主两位女史在林中说话。其中一位黄黑瘦小的女史声音尖厉,嘲笑裴芷要丧命在密林中。 这才引起他的注意,於是偷偷跟踪两人將事情经过听了个大概。 他决定救她,便耐心寻找踪跡跟了过来。 “你现在如何?能走吗?” 裴芷点了点头。 沈晏见她身上衣衫单薄,將身上雨披解下来递给她。声音冷硬:“披上,虽不能遮全身,但夜里寒凉能挡一分风雨也是好的。” 裴芷接过,雨披上还带著沈晏身上余温。 手指微微一颤,犹豫片刻便温顺地將雨披穿上。 沈晏不多言,沉默带著她出了山洞,引她上了马。 雨稍小了些,但山林中十分寒冷。裴芷打了个寒战,沈晏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莫怕,我会把你带出去。” 裴芷点了点头,忽地想起黑暗中他瞧不见。於是轻声道谢。 沈晏默默牵了两匹马的韁绳,朝著来时的路走去。 他自然有千万句话要问她,但此时却都沉没在黑暗潮湿的雨夜中。 还有什么好问的?她纵然有千般对不起他的,他也不忍心眼睁睁看著她去死。 再说,他沈晏也不是那种落井下石,心胸狭小之人。 走了一段路,沈晏摔了两三次。再好的武功,碰上这种树根藤蔓缠绕一起的路上都是没用。 突然,身下的马不安起来。 沈晏皱眉,听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变了:“有野兽!” 马背上的裴芷惊了,面色煞白,但此时除了抓紧韁绳外还能做什么? 黑暗中突然一道黑影嘶吼著扑了过来,朝著马拍了一掌,马儿嘶鸣惊跳,裴芷被重重摔了下来。 沈晏一把抱住她,避开了野兽再次挥掌拍击。 一番搏斗,马已被惊走。沈晏拖著裴芷惊魂未定地躲在一处高处山石上。黑夜中视线不佳,只能隱约瞧见在下面暴怒徘徊的是一头偌大的黑熊。 它冬眠刚出窝,正是饿极的时候。 一路尾隨跟来,终於忍不住朝著沈晏裴芷的马匹下手。沈晏刚才刺了它一剑,伤了它但却激发了黑熊的凶性。 它迟迟不走,只在山石下徘徊准备伺机而动。 这头黑熊极大,坐在地上时像一座小山似的。它之所以不急著发动攻击,不过是等沈晏力竭。 因为两人攀上的高处是一处凸出的山石。山石窄小,两人勉强躲著甚至不能腾挪。一旦放鬆警惕就会掉下来。而那个时候才是黑熊最佳攻击时刻。 雨已经停了,但颳起了森冷刺骨的夜风。裴芷躲在沈晏身后,只觉得身前的他浑身紧绷,宽大厚实的肩膀令她生出极大的安心。 她於寂静中开口:“晏哥哥,你自己走吧。我不打紧的。” 沈晏身子一颤,头也不回冷声怒道:“別说傻话。我是那种弃之不顾的小人吗?” 裴芷黯然低头,不再说了。 风吹过,两人淋过雨越发寒冷刺骨。裴芷身子稍弱,已经冻得情不自禁发抖。 沈晏犹豫片刻:“你可以抱著我取暖。我……罢了……” 裴芷想了想,靠近他的后背,低声道:“谢谢晏哥哥来救我。” 沈晏想起一件事,问:“谢观南为何不与你一起?” 裴芷怔愣片刻,只是沉默不语。 黑暗中沈晏忽地冷笑道:“你弃了与我的亲事,嫁的竟然是这种男人。我真是瞧不起你。” 裴芷垂眸不语。 往事种种浮现心头,在这淒风苦雨的雨夜中竟是剜心般的刺痛。 半天,她轻声道:“是,晏哥哥骂得对。现如今我已经遭了报应。” “晏哥哥你快些走吧。” 沈晏冷笑:“你不用激我。今夜救了你之后,便各不相干。” 说完这话后,他看了看那黑熊,突然道:“一会儿我引开黑熊,你赶紧顺著正北那条路一直跑。” “应该能出山林。”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哨:“吹了这个,我的马应该会去寻你。”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以后別那么傻,被人誆出来……” 话还没说完,底下的黑熊突然跃了上来,撕咬住沈晏的腿狠狠往下拽去。 裴芷惊叫。沈晏怒吼一声,拔出匕首跳了下去与黑熊斗在了一起。 山石下人兽缠斗在一起,沈晏身上的血气激发了黑熊的凶性。它双眼发红,死死紧盯著沈晏。嘶吼中腥臭无比。 而沈晏已被伤了小腿,行动不便,又因顾虑身后的裴芷,迟迟不敢將身后山石处让给黑熊。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火光照来。还有侍卫呼喝的声音。 沈晏正要高声喊人,突然一枝利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了他身边的树干上。 沈晏一惊,正要呼喊。 下一枝利箭已带著破空之声直朝著黑熊射去。箭太快,黑熊被射穿了一只眼睛,入了头颅中。 黑熊疼痛下嘶吼发狂,往沈晏扑来。 沈晏有了后援心中安定,极快避开然后手中匕首刺入黑熊心口。 黑熊轰然倒地。 而此时,黑暗中两箭破局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火把的火光照在他的面上,他皱眉瞧著地上的黑熊,再扫过躲在山石上瑟瑟发抖的裴芷,与受了伤的沈晏。 薄唇抿了抿,眸色未动:“看样子我来得刚好。” 沈晏认出他来,面色沉了下来:“谢玠?” 第61章 梦里的英雄 谢玠缓缓走来,墨色的夜將他眉眼晕染得越发穠丽,看一眼都心神俱颤。 他看了一眼裴芷,见她身上没受伤,眸色缓了一缓。隨即眸光落在沈晏身上。 “能走?” 沈晏面色沉沉,点了点头。 很快有侍卫上前扶著沈晏上了马,谢玠吩咐两句,侍卫便要將沈晏送出山林。 沈晏犹豫看了一眼裴芷。 谢玠冷冷道:“她是谢府二少夫人,自然由我带她回去。” 沈晏抿了抿唇,突然道:“谢大人请帮忙遮掩一二。今夜不要说我在此处。” “其中缘由,改日亲自与谢大人稟明。” 谢玠点头:“正有此意。”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沈晏又看了裴芷一眼,终是回头隨著侍卫匆匆出去了。 谢玠看著站在山石上,犹如惊弓之鸟的裴芷,伸手:“下来。” 裴芷犹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纤白冰凉的手没入男人的手掌中,稳稳被他握住。她迟疑往下打量。 山石有一人多高,上去的时候是沈晏將她用力拉起。下去的时候自然胆怯。 谢玠口气平平地命令:“跳。” 也许是怕她不肯,施捨似的加了一句:“我能接住你。” 裴芷深吸一口气,往下一跃,扑进了他的怀中。 脚上一崴她本想起身,腰间却重重搭上了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按住。裴芷僵住身子,脑中乱纷纷的,不明白谢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头顶上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別动。” 裴芷一动不敢动。眼前黑影一晃,原来是厚重的披风將她全身裹住,头顶上也遮挡住。 谢玠没停顿,卷过披风將她打横抱起,利落上了马。 裴芷被他揽在怀里的时候,脑子已经全空了。虽然知道眼下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她从没有在別的男人怀里如此贴近过。 她想说什么,或是哭两声也算。但偏偏心里平静得如同深谭湖水似的,没有半点波澜。 自己大抵是嚇懵了吧? 谢玠坐上了马,吩咐了侍卫几句,才看向怀里沉在披风中那张惨白的小脸。 裴芷幽深的眼睛直愣愣瞧著他,不言不语。凌乱的发贴在脸颊上,唇色很白,神情很憔悴。 她很轻,像一片羽毛贴著他。 谢玠抿紧了薄唇。 从下午到深夜,也不知道她经歷过什么,嚇得看人都呆呆的。不知挣扎,不懂反抗,更不会哭泣。 稍稍一想,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起。 明知道与明玉公主一起有风险,他却还是將她无情丟了过去。 自从得知明玉公主强行將她驱入密林,任她自生自灭。將她的性命为饵,企图將他勾进陷阱那一刻。这股莫名的烦躁就一直在心头縈绕著,久久不去。 他好像,欠了她一条命。 手掌更加用力地贴近裴芷的后背,粗糲的掌心下是微凉的娇躯,小小的,柔弱无骨地靠在他的胸膛。 他眸色比夜还浓稠,里面跳动著两簇漆黑的火苗。可最后终是什么都没说,策马將她带出了密林。 …… 裴芷睁开眼,直愣愣瞧著头顶的鮫纱青帐。 昨夜做了一场梦,梦见冷雨如刀,有个人始终將她紧紧搂在怀中,鼻间闻到的是血腥味与马革交织的气味。 暖意从胸膛那边生出,一丝丝地渗透四肢百骸,驱散了原本的阴冷。厚重的披风將她紧紧包裹著,风雨都隔绝在外面,似乎这方怀抱便是天地间最安稳的去处。 惊恐、不甘、委屈,统统不见了。耳边是低沉的声音吩咐策马、开城门,又星夜兼程入了府邸。 “少夫人醒了吗?”外间有人悄悄问著。 梅心悄声回了句,便再无声响。 裴芷动了动身上酸痛,但心口那处却始终是温热的。她又动了动才发现昨夜自己一双手紧紧贴著心口,那梦里的暖意原来是来自自个。 是梦,並不是有人星夜兼程,一路裹著她到了此处。 她好像也不配得到这样的厚待。 梦里的一切此时好像是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可她哪有错? 那样的险的谁都想要有个英雄將她救出去。 裴芷起身。梅心听到声音匆忙进屋,一进屋便扑到她的床边呜呜哭了起来。 裴芷听了两句,只觉得眼前晕了晕。 “这是……松风院?”她怔怔问,“不是城外的別苑?” 梅心茫然抬头:“是呀。少夫人您不记得了吗?昨儿大爷將我们送回府。” 昨夜一幕幕突然在脑中清晰起来。 她才想起来,不是梦。昨夜是谢玠將她裹了披风,蒙头蒙脸地亲自送她回了京城…… 他做了她梦里的英雄。 只是现如今的她,又回到了吃人的深宅中。 …… 谢观南一大早便眼皮直跳,心神不寧。 他已经从大书房处搬回了清心苑住。这几日早上去当值,日落时分就下了值回府。看望完母亲秦氏,又问了问恆哥儿后便雷打不动回到了清心苑。 没了女主人的清心苑比往日更加冷清。 谢观南住了一日便发现诸多不便。下人是少的,用的东西也是差的。比方说备的茶叶,都是去年的陈茶。 问了管事,都说是从北正院那边领来的。 还要了碳想驱驱潮气,发现竟然都是冒黑烟的松木碳。 谢观南终於发了火:“往日我来这用的都是银丝碳。定是你们这些刁奴偷了好碳。” 管事嚇得连忙解释:“二爷息怒。二爷一直在大书房住著自然不知道清心苑这边的事,银丝碳都是先送二爷的大书房,剩下便没了。” “往日二爷来清心苑住,都是二少夫人拿了自己的银子让人去府外买了上好的碳给二爷用。” 谢观南只是不信,怒道:“胡说。大书房那边走的是前院的开销,后宅內院自然有一份过来。再说二少夫人也一直住著,就算给了大书房,她那份呢?” 管事垂首:“北正院那边不给的。” 谢观南满心怒火。 怎么会不给裴芷用呢?谢府二房虽不是大房那边家底,但也不至於剋扣內宅主母的份例。 他接受不了自己每年用的炭火竟然是妻子偷偷拿了体己钱买来的。 这成了什么样? 炭火是这样,其他呢? 谢观南越想越是惊怒,让人拿了帐册。青书將先前兰心给的帐册翻了出来,捧给了谢观南看。 谢观南只看了一半,脸色越发难看,狠狠砸了手中的茶盏。 他羞臊难当。 这三年,他总是口口声声对著裴芷说锦衣玉食少不了的话,此时一巴掌一巴掌抽疼了他的脸皮。 第62章 不和离便公堂见 原来谢府並未给裴芷多少,清心苑开支大部分是关於恆哥儿的衣食住行,特別是看病用药方面支出甚多。所以帐面上看著清心苑花销多。 每次他听得母亲秦氏抱怨起来,还以为是裴芷不懂节俭,不会当家,还与母亲一起埋怨了她好几次。 而帐中看出裴芷又往里面贴补了许多银子,三年足足有一千多两。 谢观南记得她嫁妆並不多,从哪儿抠出这么多银子贴补了进去? 又想起了她第一次找他要银子,他极不耐烦责骂了她一句,说的话重了,好像说的是“你姐姐从未有手头捉紧的时候,让你当家怎么就如此大手大脚?” “你母家如今落魄,难道你想拿了谢府的银子去贴补那无底洞?” 还说了些什么他忘了,只记得裴芷瞧著他的眼神,水光莹莹中难掩伤心。 从那次后他就再也没听过她到跟前为难说起银钱不够之类的话。 想到此处,心中悔恨难当,面上更是难堪。 难怪裴芷会提和离。 这种倒贴的苦日子,换成別的妇人恐怕早就闹得不可开交。而她却时常闷著不说,甚至每次挨了训斥也不曾拿出来说道。 她够好了,是谢府与他都辜负了。 思绪回笼,谢观南坐在榻上长吁一口气,揉了揉因没睡好而胀痛的额角。 他神情倦怠。 青书领著僕人进来,小心翼翼问:“二爷要洗漱用膳了吗?” 谢观南问:“少夫人有消息了吗?” 青书道:“打发人去大爷的別苑问了,说下午便回府。” 谢观南面色一喜,多了几分振奋:“那还不快快去准备迎接?还愣著做什么?” 青书疑惑瞧著他:“准备什么?” 谢观南恼怒:“就……” 他才说了一个字,便觉无话可说。好像没准备过什么,也不知她缺了什么。她似乎也没为自己爭取过什么。 就连她爱吃什么,喜欢戴什么样的釵环他都不知道。 此时,下人道白小姐前来寻他。 谢观南心中烦恼,本想不见,白玉桐却走了进来。 “观南哥哥,我……我要回府去了。”她泪眼朦朧,“我知晓给你添了麻烦,明日我就走了。” 谢观南淡淡道:“嗯。是该回去了。总住著,我这边公务缠身,无法照顾你。又怕与你太亲近,总有人说三道四的。” 白玉桐一愣,心中大恨。 还以为拿捏了谢观南,没想到被谢玠手下一句话就前功尽弃了。明明这些日子谢观南对她千依百顺的,她说什么他都信。 现在又装作了一副谦谦君子,高洁如玉的样子给她看。 白玉桐泫然欲泣:“嗯,观南哥哥都是为了我好。那我就走了……” 她往门外走了几步,忽地,脚下一崴痛呼出声。 谢观南面色微动,心中还是疼惜她,连忙上前查看。 “玉桐妹妹,你……你没事吧?” 白玉桐忽地扑到了他的怀中:“观南哥哥,你这般待我,我好难受。” 软玉温香扑了满怀,怀里的人啜泣不止。谢观南心中天人交战,明知他不能与白玉桐牵扯过多,特別是这个时候更是得划清界线。 但,人便是如此,越是不让得到的,越是在心中痒痒得不停。 谢观南嘆气扶著白玉桐的肩头:“你与我终究是有缘无份,我也不能耽误你的前程。总不能叫你做了妾……” 裴芷由梅心扶著进院中来时便瞧见了两人拥在一起。 梅心惊呼了一声,兰心捂脸:“好不要脸!” 谢观南从沉迷中清醒过来,急忙推开白玉桐。他一抬头就瞧见了裴芷清清冷冷的眼眸。 “我,不是……我……”他想解释,但方才的確被瞧见了。 最后他情急之中,竟然反问裴芷:“你怎么的突然来了?” 裴芷瞧了一眼躲在谢观南身后的白玉桐,淡淡道:“是我来得不巧了。打扰了二爷。” 谢观南面色涨得通红,突然想起了今早还让青书打听裴芷什么时候回府。 现在人好不容易来了,他竟又训斥她来得不是时候。 裴芷不愿意与谢观南说话,转身进了偏房。 到了偏房又是一愣。先前她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谢观南进屋来,道:“你的东西,我让下人都搬回主屋了。” 裴芷:“二爷什么意思?” 谢观南轻咳一声,缓步上前,温声道:“你离开这几日我想过,从前是我待你不够好。这才让你对我有了误解。但夫妻是一体的,不该如此。” 他靠得近,裴芷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她垂下眼帘,掩了心底的厌恶。谢观南的身上还带著白玉桐身上甜腻的桂花香味。 真是作呕。 刚刚还和白玉桐搂搂抱抱,转眼又与她说这些话来。 若不是亲眼所见两人有了私情,又怎么能相信这番话竟然能面不改色说出。 裴芷默默从怀里掏出写的和离书,淡淡道:“二爷不用说。和离之事我已决定。如今二爷又与白家小姐有了私情,总不好过让人做了妾。” 谢观南面色一惊:“你……” 裴芷:“和离之事耽搁许久了。先前因为在小佛堂抄经祈福,而后又在城外耽搁了几日。” “这些日子二爷做的、说的,哪一样拿出来都覆水难收。” “你我缘分已尽,二爷就赶紧签了,不要再拖延了。” 她顿了顿:“白家小姐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与二位名声有损。” 谢观南看著面前的和离书,直愣愣出神。 “你,你……我说了,先前是我错了,你为何不肯原谅我?” “我承认,你耽搁在城外是我照顾不周……但,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裴芷的眼神太过清亮澄澈,平静得可以照见他心底无法说出口的自私。 裴芷收了和离书,又道:“二爷若是不愿体面和离。我这里有一份状子。” “我朝有律法,夫妻不和,若是夫家不肯放人,可去官府递状子请离。” “看在过世大姐,与恆哥儿的面上,我给二爷三天宽限期限。二爷若是不愿放我离开,那就公堂见吧。” 说完,裴芷轻声吩咐梅心与兰心將搬到主屋的寢具,日用,统统搬到小佛堂。 原本她想回来与谢观南好好说话,但刚才瞧见了那一幕。 在这里多待一刻,她都觉得犯噁心,恨不得早早离谢观南远远的才好。 第63章 告知秦母 谢观南在裴芷面前脸色阴云密布。 他想照往常般呵斥几句,但目光触碰到裴芷那双澄澈见底的明眸时,所有声息都凝住了。 他能看出裴芷眼底深藏的一抹厌恶。 她竟然厌恶了他?! 这个认知撞入脑海中,谢观南几乎遭受不住。 怎么会到了现在这样了呢?明明他一直高高在上,家世、学识、样貌,都应该是裴芷仰望的,而且当初她不愿意嫁,他三言两语不是说动了她吗? 心中觉得应该她也是如过世的裴若一样,极仰慕爱慕他的。 怎么会厌恶他呢? 巨大的落差令谢观南面色极其难看,甚至狰狞起来。 “你你,你不要后悔!”谢观南咬牙切齿,没了平日儒雅谦和的模样,“和离之后你活不下去的。你千万不要一时衝动……” “二爷不用担心。”裴芷打断他的话,嗓音淡淡的,柔柔的,但却掺著与生俱来的坚韧。 “我既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后悔。” “二爷一直不信我能活得好好的,总以为我离了谢家就活不成,所以才一直如此肆无忌惮苛待我。” 她素净的面上是一片瞭然:“二爷,和离吧。各自留点体面。” “言尽於此,再也不用说別的了。我很倦。” 她起身,拢上了带来的素白披风,人若纤柳,盈盈立在他面前。 “我去小佛堂暂住。一应吃住都自己出。劳烦二爷与二夫人说一声我的决定。” 说完她头也不回,领著梅心与兰心走了。 谢观南愣愣站在原地,良久,狠狠摔了手边的花瓶。 花瓶上插著一枝寒冬的蜡梅。蜡梅早就枯萎了,只是花瓣干了便好似没凋谢似的。 他与裴芷三年夫妻,终究是被悄悄掏尽了所有残存的恩义。 …… 北正院中,用过晚膳,二夫人秦氏正与乳母一起逗弄著恆哥儿。经过好几日,恆哥儿终於好了些。 只是原本圆嘟嘟的小脸消失,脸色青中带白,看著十分病弱的样子。身上原本討人喜欢的灵气也消失了,迟钝且胆怯。 短短半个多月,像是大变活人似的换了个孩子。 秦氏看著,心中烦乱不已。 这样的孩子就算是送到大房那边,根本不会让大房多看一眼,甚至那过继的提议都显得很可笑。 现如今怎么办? 她去哪儿变出一个孩子再给大房过继?总不能便宜三房四房吧? 越想越是心头烦乱,她忍不住问:“小裴氏呢?不是说今日回府?怎么到现在还没来拜见?” “还有,她那日因雨留在城外,我还没过问。她竟然如此大胆不来与我这个婆母交代?” 说到后面,已是声色俱厉。 下人赶紧去问,过了一会儿回来道裴芷已经回了小佛堂。 秦氏越发不满:“回府不来拜见我,去拜什么佛?平日哪有那么勤快。快去喊她来。” 下人又去,不过这次半路上便折返回来了。 是谢观南正好过来,將人拦了回来。 秦氏见是自己的儿子,鬆了口气照例询问了他今日如何。 谢观南敷衍应了几句,然后才难以启齿地道:“我有话与母亲说。母亲把人都屏退了吧。” 秦氏这时才瞧见他面色不好,心里怕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让下人都下去。 “我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小裴氏那边出了事?”她面色铁青,“是不是在城外遭了贼人玷污?……” 说完,她的脸皮猛地抽紧。 这是连日来她最担心的事。裴芷若是死在城外就算了,就怕她没死,被贼人玷污了。到头来连累了谢府的名声。 谢观南愣住,失声道:“母亲怎么能这么想她?!她是大爷所救,没有被玷污。” 也许是“玷污”两个字刺激到了什么,谢观南十分不悦。 “母亲,这话能说吗?小裴氏好歹是我的妻。她若真的出了事,我脸上难道有光?” 秦氏被谢观南的话惊了惊,回过神来连忙道:“是我太担心了。人没事就好。” “不过你与我急眼做什么?又不是我让她出城的。” 谢观南面色难堪,这件事是他的错。 明知道裴芷被丟在城外是有人暗中作祟,他却不敢去查。 秦氏又抱怨裴芷没来请安,冷声道:“这些日子太惯著她了。瞧著都不守规矩了,就该和从前一般盯牢些。” 谢观南声音艰涩:“母亲,別说了。她大概以后都不会与你请安了。” “什么意思?”秦氏皱眉,“她如此大胆?” 谢观南双手捏紧了膝上的长袍,半天才道:“她要与我和离。” “哗啦”一声,秦氏手边的茶盏掉在了地上。外面的丫鬟听到声响赶紧进来要收拾。 秦氏喝道:“还不赶紧出去?让你们进来了吗?” 她气得气息不稳,脸色极难看。嬤嬤们赶紧把丫鬟们拉了出去。 “小裴氏要和离?”秦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敢这么说?她有什么依仗?她难道不知道和离后她要去哪儿?” “她那母亲是个厉害的。她若是和离回去,她母亲肯定不收,非得打死她不成。” “呵呵,和离……好大的口气。” 秦氏冷笑著,心中却莫名慌乱起来。 裴芷竟然要和离?第一个念头她就是那恆哥儿怎么办?当初裴若病故,要不是裴芷进的谢府来,恆哥儿看著也是个早夭的孩子。 现如今才离了裴芷半个多月,恆哥儿就病懨懨的。能养得大养不大还是两说。 第二个念头是,裴芷难道找到了什么好出处?转念一想又不可能。 裴家已经败落了,自身难保。裴母苏氏又心心念念要回京城,重拾从前风光,正是要钱的时候,裴芷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娘家,岂不是疯了? 谢观南默默將裴芷交的帐册都拿了出来,声音沉重:“她帐册都交了出来。我瞧了这三年吃穿用度,她没多拿谢府一文钱,又倒贴了许多。” “另外,她暂住小佛堂。若是我不许她和离,她要给府衙递状子。” “这一回,我看她是铁了心要和离。母亲,这下怎么办?” “我没想过若是小裴氏不在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64章 不想与谢玠有了牵扯 秦氏哑然,內心慌乱起来。 是啊,若是裴芷和离了之后呢?谢观南的名声也毁了。恆哥儿將来更是没有人疼爱了。 半天,秦氏咬牙:“她一定是一时糊涂,你放心我明日叫她过来,想法子说服她。” 谢观南瞧见母亲秦氏不死心的样子,心中摇头。 母亲应该是和他从前一样,只觉得裴芷是在闹脾气。但只有他知道,裴芷是真的要和他恩断义绝。 …… 谢玠回到松风院中,身上血腥气还在,面色冷肃得嚇人。 昨儿连夜回到了京城,第二日一早便入了宫。 在安寧宫中,他当著太后的面將明玉公主所作所为一一道明。太后变了脸色,让人唤了皇帝。 皇帝匆匆赶来,听后亦是十分为难。 皇帝:“谢爱卿意思朕明白了。” 他嘆了口气,將明玉公主宣了过来,下了禁足三个月圣旨。无宣召不可以外出,太后也不能徇私將她放走。 明玉公主萧卢燕不服,大闹起来:“只是个没官身的民妇,况且她又没事,为何要罚我?” 谢玠冷冷在旁道:“那是谢家的二少夫人,就算没有誥命又是旁支,也是一条性命。公主难道就这样草菅人命不成?” 他又道必须將公主身边唆使的女史一一处罚,不然长久以后恐会琐事明玉公主做了大错事。 皇帝深以为然,下旨將伺候明玉公主身边的女史以及参与的尚宫、宫女等一干拿去宫正司刑问。 直到那刻萧卢燕才真正感到害怕。 她是公主,不至於真正受罚。但这次还是身边的人第一次被狠狠罚了,还有性命之忧。 “谢郎,你当真如此狠心对我?”临去之前,萧卢燕唇色惨白,微微颤抖,“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 谢玠回她一个极冷的眼神,头也不回地隨著宫正司的人离开。 他在宫正司中待了一整天,听著宫正司刑讯问话。 那些个女史们一个个被抽得鲜血淋漓,被反覆盘问如何设计陷害裴芷,如何要设计他踏入陷阱中。 问清楚后,当下签了画押状之后,处决了出主意的两位女史,其余罚没在浣洗局与冷宫中劳作,终身不可再出来。 谢玠坐在椅上,面色冷然瞧著袖口上一圈干了的血跡。一抬手血腥味浓重,耳边还有女史们垂死前的哀嚎。 该死的人都有取死之道。 他没有半分愧疚。 奉戍前来稟报裴芷离开了。 谢玠微微蹙眉,这么快?他以为她定会在松风院多住些日子,养好了伤。或是留著磨蹭著求他庇护。 才一天就离开了,看著好像是不想与他有牵扯。 奉戍见谢玠沉默,还以为他担心別的,道:“大人放心,二少夫人让属下將她秘密送出城,然后再重新进城。必不会牵连了大人的名声。” 谢玠冷冷看了他一眼。 奉戍一愣,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谢玠沉默进了昨夜留宿裴芷的客房,环视一圈,看见桌上留下几瓶药。拔开木塞闻了闻,眸色微动。 是治疗外伤很好的药粉。 他突然想起裴芷形影不离身边的小药箱——应该是她从药箱中拿出来。 想用这几瓶药粉谢过他救她的恩情? 谢玠垂眸放下药粉,看著窗外不远处的屋檐。那是谢府二房的府邸,裴芷应该是回去了。 窗外风细细吹拂而来,暖意融融。湿冷的初春终於过去,万物勃发,风中带来草木香气將他周身的血腥气都吹淡了几分。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样。 奉戍要离开,谢玠突然道:“给陈怀瑾大人送一张拜帖,明日下朝,我要与陈大人喝个茶。” …… 第二日裴芷一早在小佛堂醒来,北正院就派人来,说二夫人秦氏要她去说话。 来人很是客气,並不催促,还道让裴芷慢些来。 裴芷用过早膳,漱了口后便去往北正院。一到那边便有下人前去稟报,將她迎了进去。 一大早,秦氏刚醒,还没用早膳。一双眼略有浮肿,看得出昨夜没睡好。 她瞧见裴芷进来,放下手中的浓茶,让下人搬来锦凳。 裴芷福身道谢,坐了上去。 秦氏见她依旧素淡清冷,面色平和。虽然几日不见,略有些消瘦,但精气神是好的。 又也许是少了照料恆哥儿的辛劳,整个人面色红润起来。原本莹白的面上光滑如剥了壳的鸡蛋,照著泛出一层光华来。 她是这样年轻。 没生过,风华正茂,绝色不动声色显露出来,让人移不开眼去。 比起已过世的裴若,裴芷似幽谷兰花,美得脱俗。 秦氏轻咳一声,温声问起她这几日可好,身子有没有在雨天受损生病。裴芷一一答了。 秦氏见说得差不多了,摆了摆手,丫鬟端出来两盘东西。 裴芷以眼神询问。 秦氏温声道:“我知晓你自从嫁进谢府来,受了不少委屈。恆哥儿被你照料得极好。” “这些东西本来年前就想给了你,但这不是一直诸事繁杂,忘了给你。” 托盘上的红绸掀开,是一封封银子,还有一盒首饰。 裴芷看了一眼,问:“婆母不用这么客气。这些东西拿回去吧。儿媳不缺。” 秦氏道:“你母亲不是说裴家的宅邸归还了吗?重新回京少不得很多东西要添置。这份就当我送你娘家的。” “你可以拿回去贴补一下。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裴芷看了一眼,摇头:“婆母收回吧。眼下我更不能收这些东西。”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想必二爷已经与婆母说起过,我要与二爷和离了。” 话音落地,屋子里寂静无声。 秦氏面上怔怔,身边两位嬤嬤,樊嬤嬤与许嬤嬤都呆愣住。一点都不信这话是由裴芷说出口。 裴芷起身,淡淡道:“清心苑的帐册已交。婆母若是要查帐便找二爷要。” “这些日子儿媳暂住小佛堂。婆母若有別的话要问,派人去小佛堂寻我便是。” 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秦氏想说话却咳嗽起来:“你你,……你……” 人走远了,秦氏才说出完整一句话:“你当真是不知好歹!” 第65章 签 白玉桐进屋中来时,瞧见二夫人秦氏捂著心口,面色难看。她问清了缘由,便坐在旁边默默思附。 谢观云听了母亲的诉苦后,瞪大眼:“她当真如此说?” 先前在城郊听了裴芷这般说,还以为她在赌气矫情,没想到竟是来真的。 秦氏头疼嘆气。 谢观云猛地站起来道:“我去与她说。” 说著便站起来,秦氏都来不及拦。 “真是胡闹。”秦氏皱眉,“一个未出嫁的闺秀,管她兄长的房內事传出去成何体统。” 白玉桐起身,柔柔道:“二夫人不用著急,我去劝劝观云妹妹。” 秦氏点头:“还是玉桐你识大体。当初若是你嫁入谢府,定不会像小裴氏一般心胸狭窄,顽固不堪。” “唉……” 嘆息声中藏著无尽的遗憾。 白玉桐跟上谢观云,拦住她,柔柔道:“观云妹妹,这事你不要插手了。” 谢观云想起母亲愁苦的脸色,只觉得裴芷罪该万死。 白玉桐嘆道:“说起来都怪我。要不是我……” 她將昨日裴芷瞧见了自己与谢观南一起说话便误会了。 谢观云皱眉:“那小裴氏也太小心眼了。” 白玉桐道:“现在裴姐姐要和离,要不我想个办法让她留下来。” 谢观云不解:“她要走就让她走好了。与玉桐姐姐你何干呢?你不是与我大哥情投意合,她走了正好给你腾位置。” 白玉桐连忙捂住她的嘴,泫然欲泣:“这种话观云妹妹不要再说了。我回府后,我母亲要替我相看人家,婚配了。” 谢观云见她哭了,心疼:“玉桐姐姐,你千万別丧气。都是小裴氏弄得你如此难堪,我去教训她。” 白玉桐拉住她:“观云妹妹,我有办法让她別闹。毕竟和离万一闹大了,对观南哥哥名声也不好。” 谢观云见她如此为谢观南著想,越发感动。 …… 裴芷在小佛堂看两个丫鬟收拾东西。 清心苑的下人前来,道谢观南让她回一趟。 裴芷问:“是为了何事?” 下人只说是二爷让她去一趟,別的没说。 等下人走了,梅心:“二爷肯定是想通了,让少夫人去。” 兰心也道:“一直拖著也不是个事。” 裴芷便稍稍整理便去了。 刚进院门,裴芷以为自己走错了。 只见整个清心苑的花圃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而白玉桐站在花圃旁,正差遣著下人换上粉色的芍药。 白玉桐见裴芷来了,笑著迎上前:“裴姐姐回来啦?正好,你瞧这些花儿多好看。还有一批芍药,我购了十五盆。一会就种在后面的小花园中。” 裴芷还没说话,梅心就痛心惊呼:“都拔了?!这……” 她前去抢下人要扔掉的草药,怒道:“谁让你们拔的?这些,这些……都是少夫人辛辛苦苦种的。” 白玉桐面上带了不悦:“裴姐姐,你这丫鬟大呼小叫地做什么?只是一些杂草罢了。” 她还没说完就瞧见裴芷脸色一变,匆匆往后花园而去。 白玉桐跟上。 到了后花园,花圃中更是一片狼藉。 裴芷看著被糟蹋一地的草药,眼圈渐渐红了。心里一块地方生生撕开,疼得心颤。 梅心再也忍不住,气哭:“这些都是少夫人种下的宝贝,你怎么不问一声就让人拔了呢?!” 她说著就要去推搡白玉桐。 “梅心!”裴芷拉住梅心,摇头:“拔了就拔了。以后还能再种。” 梅心气哭,只能去从下人手中抢那些还没完全被毁的花盆。 白玉桐委屈:“裴姐姐,你怎么和那丫鬟一样不讲道理?要不是观南哥哥让我给你赔罪,我无需费尽心思想要给你一个惊喜。” “这惊喜你不喜欢吗?” 裴芷看定她:“白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问自取是为贼。这些花草不是无主之物。你不经我同意就拔了,这事的確让我喜欢不起来。” 梅心捡起一株不起眼的“草”丟在白玉桐面前。 “你瞧瞧这是什么?这是百年的山参!是少夫人花了重金从药农手上买来的,辛辛苦苦伺候在园子里,本来打算等明年挖了给小少爷进补……” “还有这些,这些……还有少夫人最喜欢的兰草!” 那么多名贵的兰花,都是裴芷从药农手中买下来的。每一株都极难栽培,都得花大心思才能活。 梅心越说越气,气得又哭了。 裴芷日常忙著照顾恆哥儿,伺候草药和花草大部分是梅心一人打理。自然是看一眼都心痛。 裴芷心中也难受。 兰花是一回事,主要是草药。 草药是好多年间一株株费心收集伺弄。有不少是她出嫁时从裴府搬来谢府,但如今一股脑都被下人当了杂草毁了。 费了银钱是一回事,主要是药材极难得。 这边吵吵闹闹,谢观南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他见白玉桐哭泣,面色顿时难看。 “又闹什么?” 裴芷:“二爷喊我过来是做什么?” 谢观南心虚別开脸:“没什么……” 白玉桐见他来了,哭哭啼啼上前:“观南哥哥,我错了。我就该赶紧回去。不然招惹了裴姐姐烦,更难在府上待著了。” 谢观南见她哭泣,再看裴芷一脸冷漠站在一旁。 他恼了:“玉桐好心要向你赔罪,又特地著人买了那么多的花儿。她一番心意,你不领情就罢了,为什么非要找茬闹起来?难道你就如此这么容不下玉桐妹妹吗?” “亏我觉得这些年你不易,想法要弥补你。没想到你是这个样子。” 裴芷平静站著,目光清冷瞧著谢观南。 等他说完了,裴芷平平问:“二爷喊妾身过来,难道不是签和离文书吗?” 谢观南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心头。 他再看看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白玉桐,脱口而出:“你要和离是吗?我就给你!” 裴芷垂眸:“那就好。二爷签了便是。伤人的话不必再说。” 谢观南赌气进了屋子。 白玉桐停了哭泣,似笑非笑瞧著她。 “你看,观南哥哥到了这时候还是偏心我。” 裴芷不愿意与她说话,只是让梅心收拾地上尚能救起的兰花与草药。 过了一会,谢观南拿著一张文书走了出来。 他將文书放在裴芷手中,冷笑:“给,都如了你的意。” 第66章 再劝 裴芷拿了文书,素手微微颤抖。盼了许久的东西在手上,一瞬竟有不真实感。 她想瞧清楚,突然间白玉桐一把抢了过来唰唰几下撕了。 这下连谢观南都不敢相信:“玉桐妹妹你做什么?!……” “你胡闹!” 白玉桐哭道:“都怪我,都怪我!观南哥哥你与裴姐姐都是因为我才闹和离。” “虽然裴姐姐都误会了我,但我也有做错的地方。我道歉,我……” 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裴芷面前:“裴姐姐,我真的知错了。你就原谅我一回,也原谅观南哥哥一回吧。” “千万不要和离。呜呜呜……” 谢观南原本对裴芷还有亏欠,现如今瞧著白玉桐下跪道歉哭求她不要走。 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裴芷这般的毒妇。 他喝道:“裴芷!你满意了吗?!你还要玉桐如何做你才肯消气?!” “既然你觉得谢府不好,那便自己走。” 裴芷看向一地狼藉的院子,耳边听著白玉桐顛倒黑白的哭声。 突然问:“是谁准了白家小姐过来肆意拔了我的草药与兰草?是二爷吧。” “在二爷眼中,我小裴氏不过是个物件。二爷没將我放在心上,更没有放在眼里。什么时候需要用了拿过来哄一哄。什么时候厌弃了,便拋到一边。 “夫妻间敬重二字,二爷什么时候给过我了?” “既无敬重,更谈不上郎情妾意,那还叫做什么夫妻?这道理二爷心里明白,便不用再说別的话,体面和离,放我离开各自安好。” “至於白小姐,你也別哭了。你这般做传出去只会辱没了你的身份。” “为了一个你不在乎的人,赔上名声,值得吗?” 白玉桐哭声停了,悻悻站在一旁。 裴芷看著地上被撕毁的和离书,冷冷道:“和离书已毁,二爷还是再写一份送与我。还有两日,若是和离不成,我便要去递状子了。” “请二爷儘快些。” 谢观南气得面色青白:“你当我不敢给你?” 裴芷不愿於他多费口舌,转身便走了。 谢观南看著一地狼藉,心中烦躁无比。 白玉桐停了哭泣,怯怯问:“观南哥哥,裴姐姐到底是原谅了我没?” 谢观南按耐住心中烦躁:“与你无关。你先回絳雪阁。我晚间再去找你。” 白玉桐破涕为笑:“好,那我煮好茶等著观南哥哥。” “观南哥哥不要为此事烦恼了,裴姐姐肯定只是说气话,她怎么会捨得观南哥哥如此好的男人?” 谢观南听了很是受用。 他嘆息:“罢了,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了。对你名声不好。” 白玉桐乖巧点头,便走了。 …… 裴芷回到小佛堂,梅心还在骂骂咧咧。兰心见兰草与草药都被拔了,心疼无比。两个丫鬟赶紧寻一些破瓦罐將它们栽了回去。 不求它们都活得好好的,只求能熬过这几日。 裴芷沉默瞧著七零八落的草药,嘆了口气:“別忙了。將它们都摘洗乾净,能用的就用,用不上的就算了。” 总是要走的,今日这般闹一场也算是替她断了这些念想。 梅心边收拾边骂道:“白家小姐真是作妖。难不成夫人与二爷都眼瞎了吗?任由一个外人在府中掺和事,到处闹腾吗?” “二爷与少夫人之间,她插手做什么?简直是搅家精!” 裴芷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不是瞎了。他们只是不在意我罢了。有没有白家小姐掺和都是一样。” 说完,她进了小佛堂,摊开宣纸提了笔,一笔一划写了“诉状”。 …… 第二日一早,北正院又派人来请。 梅心拦住裴芷:“少夫人,不要去了。昨儿闹成那样,指不定二夫人要怎么生气罚你。奴婢怕你去了就不好回来了。” 兰心也劝:“是啊,昨儿二爷那样子奴婢瞧著都害怕。更不用说如今我们主僕生死都在二夫人手中。她若是真不给少夫人走,那我们决计是死也走不了的。” 裴芷心如明镜,想了想,道:“去还是得去的。只是……” 她吩咐了几句。 梅心鬆了口气,这才隨著她一起去了北正院。 到了北正院,秦氏刚用完早膳。见她来了,不冷不热道:“昨儿听说清心苑闹了一回。” 裴芷:“婆母明鑑。” 她將昨日的事说了。秦氏虽知道,但却没料到白玉桐竟然出手撕扯了和离书。这与下人稟报给她的话不同。 秦氏沉默半天,才嘆气:“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会说说玉桐,不要再胡闹。” 裴芷唇角勾了勾,浮起笑。 白玉桐做了出格的事,在秦氏口中也只是“胡闹”二字。在谢观南眼中,更是错的都是自己。 秦氏见她神情平静,又嘆了口气:“你当真想和离?” 裴芷点头:“请二夫人成全。” 秦氏又道:“若是我说將中馈交予你管帐,你可收回和离的心思?” 裴芷抬头静静瞧著秦氏,摇了摇头:“这与管家权无关。” 秦氏也只是隨口说说。三年了都没將中馈交给裴芷,自然不可能在她要走之时真的交出去。 秦氏扶著额头:“罢了,我人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裴芷见她有鬆动应允的意思,心中悄悄鬆了口气。 正要说些话。 裴母苏氏突然抱著恆哥儿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孩子便强行塞给了裴芷。 “恆哥儿一个劲要找你,你怎么能那么狠心?!” 裴芷看向恆哥儿,只见他小脸烧得通红。几日不见更是瘦了一大圈,眉心青青的,又有了小时候病弱的姿態。 恆哥儿病得已经有点认不得人了,在裴芷怀中哼哼唧唧的,像一只可怜的猫儿。 裴芷再冷心无情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將他放手递迴去。 裴母苏氏见她肯抱著恆哥儿,鬆了一大口气。 她教训道:“芷儿,母亲这几日也知你受了委屈。但做人家儿媳妇向来是不容易的。姑爷是人品极好的,又肯疼你。你不要再闹腾了,好好照顾恆哥儿,该有的將来一定会有的。” 裴芷不语,唇边勾起淡淡的讥讽。 第67章 母女两不相欠 成亲前,母亲也曾许下诸多好处,將谢府夸得如天上一般。软硬兼施非要自己嫁给谢观南。 如今又来这一套。 恆哥儿哼哼唧唧,一抬头瞧见裴芷哭了起来:“母亲,母亲,恆儿不敢了。恆儿要母亲……娘,呜呜呜……” 裴芷垂眸看著他,虽然不语,但终究是轻轻揉著恆哥儿背上大穴。 恆哥儿难受了许多日,旁人抱著都啼哭不止,如今在裴芷怀中又感受到了舒服轻缓的按摩,不多时便安心睡了过去。 旁边的人瞧得真真切切,裴芷按了几下孩子就睡得很安稳。 秦氏与裴母苏氏对视一眼,两人都放了心。 裴芷总算还是顾念著孩子。 只要有了牵扯,她就能留下来。 秦氏心道,看在恆哥儿面上,还是对小裴氏好点,毕竟与恆哥儿有血缘关係算是半个母亲。 这些年是自己对她苛刻了些,多许点好处就行了。 裴母苏氏眼神复杂。生平第一次发现看不透这二女儿,明明软弱好拿捏的模样,怎么这次闹得这般大。 她道:“你瞧,恆哥儿还是与你亲近的。你怎么能忍心將他拋给陌生人养育?” 裴芷停了手,眸光淡淡转到裴母苏氏身上。 “母亲,今日你是来劝我的?” 裴母苏氏:“那是当然。做母亲的当然是为了女儿好。我难不成要害你?” 裴芷定定看著苏氏。从前养尊处优的模样如今有了憔悴之色,鬢边也多了几缕白髮。 母亲苏氏不年轻了,特別是父亲获罪,鬱鬱而终之后,她就老得分外快些。 裴芷轻声道:“那母亲骗了沈家,说我有退婚之意,又誆骗我是沈三郎亲自送来退婚书,这事也是为了我好吗?” 裴母苏氏猛的神色一僵,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裴芷很是平静地將熟睡了的恆哥儿交给乳母,然后对秦氏福了福身。 “二夫人您不用再劝。我心意已经定了。” “谢家钟鼎之家,以清正家风立世,想必不会为难我一介弱女子。若是二夫人不忿,让二爷写封休书也是可以的。” 秦氏麵皮一抽紧,眼睁睁瞧著裴芷出了屋子。 半天,她愕然瞧著裴母苏氏:“她,她竟然要休书?她竟然要我儿休了她?” “她疯了不成?” 裴母苏氏好似没听见她说什么,嘴里喃喃念:“她恨我。她终究是恨毒了我。” “我早该知道她恨我的……果然恨我了……” …… 裴芷回了小佛堂,还没安稳喝口茶。裴母苏氏就跟了过来。 她瞧见坐在蒲团上的裴芷,刚提起的一口气就这样噎在了喉咙间。 裴芷静静坐在佛堂正中央,屋外的天光落在佛身上。金灿灿的佛身泛著光,隱约折射映在她身上。 她似乎一开始就等著裴母苏氏亲自前来。 裴母苏氏站在门槛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若是和离,便与我母子关係断绝。” 裴芷很是平静:“母亲知道我为何要答应姐姐嫁给谢观南做续弦夫人?” 裴母苏氏心虚移开目光,只是不答话。 裴芷:“有很多原因,但一件小事母亲一直不知道。” “母亲可记得我六岁那年发了水痘?” 裴母苏氏眸光骤然紧了起来:“什么……你何时发了水痘?” 裴芷慢慢道:“母亲当然不记得。因为我发水痘的时候,姐姐发了高热,几日不退。母亲焦头烂额,一门心思都在姐姐身上。” “母亲始终是偏疼姐姐的,从来不管我到底出了什么事。这点我很小时候就明白了。” 裴母苏氏声音尖厉:“你现在说这些是为了怪我不成?小时候的事,我哪记得?” “你非要和离,一定是你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在谢府容不下。现在非要攀扯了旧事……” “母亲!”裴芷打断裴母苏氏的斥责,“母亲可知道那一年水痘差点將我性命都带走了?” “不,你不知道。当时养著我的乳娘抱著我去与你说,你说了什么话?” 裴母苏氏陡然一愣,似乎心里隱约记得是有这件事。 “我说了什么?让你记恨到了现在?”她咄咄逼人,“做儿女的,髮肤都受之父母。就算是要你死了,也是应该的。” 裴芷没看她,静静道:“母亲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乳母哭说我发了水痘,烧得快不行了。” “母亲说,怎么的这么巧,大姐儿还在发高热,她也发高热来凑趣?是嫌我事儿不够多吗?” “她定是眼红我这些日子照顾大姐儿,才故意说自己病了。” “既然发了热,抱下去用冷水浇一浇就好了。我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裴母苏氏僵住。 裴芷很平静说著这些被遗忘的往事,说的好像不是她。 “很奇怪,那时候我才六岁,发著高热,偏偏脑子里清清楚楚记得母亲说的每个字,说话的神情都印在了脑子里。” “后来,乳母没法子,抱著我求到了姐姐的房中。姐姐那时候还咳著。见我难受便让乳母將她没喝完的半碗药给我喝了。” “我那时大概也是怕死,姐姐喊我喝药,就全喝了。后来连著几日,姐姐便將她的药大半都给了我喝。如此,阴差阳错我就好了。” 裴芷:“我欠姐姐一条命。是母亲不要的那条命。” “病好后,我就不恨姐姐了。也不会因为母亲的偏疼而心怀怨恨。” 一番话听下来,裴母苏氏满脸是泪。 也不知道她是后悔,还是想起了过世的大女儿。 裴芷:“母亲现在知道了吧?我做了谢观南的续弦夫人,养了恆哥儿三年,就算是还清了姐姐的恩情了。” “至於沈家三郎的事,就当还清母亲的养育之恩了。我们母女两人,早就两不相欠了。” 裴母苏氏泣不成声:“你……你……” “你当真要和离?” 裴芷轻轻点了点头。 裴母苏氏不再说,无力摆了摆手:“罢了。我不管了。” 她走了。 裴芷在佛堂一个人静静呆了许久,久到梅心怯怯来唤她。 “少夫人……” 裴芷看向门口。 梅心道:“奉戍大人来了。他说大爷那边有事吩咐。” 第68章 二房变故 裴芷以为谢玠要见她是因为毒伤復发,问了缘由。梅心只说不知。 奉戍过来,扫了一眼小佛堂便皱眉:“二少夫人怎么还住这里?莫非是二爷那边不让二少夫人回去?” 裴芷没料到奉戍竟先帮她打抱不平,也不好说是自己愿意住在这儿。 她岔开话问奉戍为何事来。 奉戍其实並无事,只是先前梅心偷跑到他跟前向他求情。今日又听闻二房这边闹了起来,便过来瞧瞧。 他是谢玠身边的人,又素有凶名在外。来的时候二房没人敢拦。 他想著的是,过来瞧一眼帮裴芷壮壮胆气。二房若是要对裴芷不利也得忌惮下大房这边的观感。 这些话不便在这时说,奉戍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奉戍说:“大人如今身子虽大好了,但还得二少夫人寻个空复诊一番,怕有余毒在身上留了隱疾。” 裴芷点头。 末了,奉戍突然道:“裴家的案卷,大人已经重新调阅。若是先前大理寺那边有什么冤枉之处,大人会秉公处置的。” 裴芷怔忪想不明白这个时候谢玠为何要帮她父亲正名。转念一想,便只剩下满心感激。 不管谢玠出於什么目的要帮她亡父翻案,对裴家都是大恩情。 况且谢玠最近要封侯,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接这烫手山芋,她都不知该怎么谢他。 “替我先谢大爷告知。有什么需要问询的,裴氏女一定知无不言。” 奉戍点头:“大人只是让我来知会一声,案子牵扯甚多,也不好言之过早。” 裴芷自然是应是。 奉戍见她除了形容憔悴些外,也没遭什么为难,便放心走了。 他这次来不是谢玠让他来的,自然不能多待。 裴芷瞧著奉戍走了,才想起刚才那些草药没让他一起带过去给谢玠用。又想著要给谢玠复诊,到时候一起带过去也是方便的。 梅心见奉戍来了,又说了那些话,心里高兴。 她道:“少夫人看来大爷是冷內热的人,愿意帮少夫人呢。为何不去求求大爷,让他派人护著少夫人出谢府,去瓜洲?” 裴芷看了她一眼:“是你求了奉戍大人?” 梅心被她看破,支支吾吾。 裴芷嘆气:“大爷是皇上跟前红人,又是谢府的当家人。多少双眼睛盯著瞧。为了这点小事去求他帮忙,且又不是体面的事,会连累大爷的名声的。” “也会给自己招来祸事的,以后不要去做了。” 明玉公主就是因她和谢玠走得近了些,所以才招惹来的。她谨记这个教训。 梅心心中不服。 她总觉得大爷虽然瞧著冷冰冰的,但那一日雨夜是真的救了她们主僕三人。在別苑也对她们极好。 这样的好人不趁机求帮忙就浪费了。 …… 二夫人秦氏这阵子肝火旺,吃不好,睡不好,看著老了好几岁。再也不是从前那般雍容华贵的谢府二夫人的模样。 三房四房听到风吹草动,早起过来请安。 说是请安,实则是过来看热闹的。 裴芷要和离的事,昨日已经传遍了闔府上下,第一次听说这事的人都是同一副表情“她怎么敢的?”。 三房夫人,钱氏说了一会儿春季最是容易生病的话外,便说起了裴芷。 “二嫂,你病了那小裴氏怎么不在你跟前侍疾?往日都是她在你跟前端药送水的,比贴身的丫鬟还贴心呢。” 秦氏咳嗽起来。 四房夫人,李氏也跟上:“就是。听说小裴氏会医术。怎么从前没听她说起过?对了,二嫂,您以前常吃的什么益气丸,还在吃吗?” 秦氏咳嗽声更大了些。 眼前这两位妯娌说的话,她哪不知道她们的心思? 不过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糟心就怎么堵她罢了。 二房名声有损,其他两房乐得在旁边瞧好戏,看热闹。並不是真心关心她。 秦氏喝了口茶,顺了顺气:“她啊。庙小,容不下她了。她闹著要和观南和离呢。” 秦氏索性也不遮掩,將心中怨恨都倒了出来。 “呵,她还说了,若是不体面和离,她要去递状子了。我苦苦哀求,又喊了她母亲来照样说服不了。” “冤孽!冤孽!冤孽啊!” 秦氏一连说了三个冤孽,痛心疾首的样子。 三房四房连忙安慰。她们七嘴八舌说了一些话,秦氏听了只觉得越发心里堵得慌。 这些人惯是会见风使舵。 从前她磋磨小裴氏,她们在旁边叫好。如今人都快被磋磨走了,她们又来一出家和万事兴。 秦氏也看清了,她们不是什么好人。 心里隱约有点后悔,当初就不该瞧不起裴芷。既然都娶进门了,便要试著让她执掌中馈,也不至於现在她非要走。 自己想要拿什么来留人,人家都已经心灰意冷不信了。 正说著话,里间又闹了起来。 乳母满脸惊慌跑了出来:“二夫人,恆哥儿又吐了,还手脚抽搐。这可怎么办啊!” 秦氏急忙站起身:“快,快去喊大夫……” 她还没说完,眼一阵阵发黑,竟昏了过去。 这下北正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 裴芷被迎入北正院时,不由拧起了眉心。 乱,太乱了。 下人没头苍蝇似的端著水走来走去,屋子里一堆人围著一老一小两人,密密麻麻的,透不过半点气。 恆哥儿脸色青白,小小的身子不停抽搐。旁边的乳母与伺候的丫鬟们都捂著嘴哭出声来,好似这孩子已经没救了。 裴芷道:“既然让我来,就都听我的吧。” “不相干的人先出去。樊嬤嬤你力气大些,把恆哥儿压住四肢,口里塞帕子不要让他咬伤了自个。” 樊嬤嬤六神无主,听见裴芷唤了她的名,下意识要骂。 突然又想起了她的药膏是连张大夫都没口子夸过的,不由忍著气照做。 裴芷又点了几位北正院的脸的嬤嬤、大丫鬟,一一差遣她们去做事。 北正院的下人原本是极瞧不起裴芷的,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却神奇地不敢反驳,一一照做。 有的想:“她终究是二少夫人,是主子,听她的话也是对的。” 有的想:“此时也没主事的人来,小裴氏跑来指手画脚的,便听她一回。若是做错了,將来都推到她身上。怪不到我身上。” 还有的想:“真是抖起来了。等二夫人醒来了看怎么罚你。” 总之眾人各怀心思,一个个行动了起来,井然有序。 三房钱氏,四房李氏瞧著裴芷指挥若定,落落大方,很快稳定下局面,一个个睁大眼,心中震惊。 第69章 谢观南要打死她 裴芷等下人散去一些才走上前查看恆哥儿。 樊嬤嬤按著恆哥儿的手脚,急得口不择言:“小裴氏你还不快些,慢吞吞的,若是恆哥儿出了差错,你是逃不过的!” 裴芷看了她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翻著恆哥儿的眼珠子。 樊嬤嬤还要催,要骂。 旁边提著药箱的梅心忍不住了:“你这个老东西满口喷什么粪?没瞧见少夫人在给恆少爷瞧病吗?你再嚷嚷,耽误恆少爷治病就是你的过错。” 樊嬤嬤被懟得无话可说,只能忍著气继续按著。 裴芷翻完恆哥儿的眼珠子,去摸他的脉门。摸完左手摸右手,两只手都诊过了,才让梅心拿银针。 银针过火烧了后,手指捏著针尾就要朝著恆哥儿的脑门上扎。 樊嬤嬤又叫嚷起来:“你疯了!那是脑门,你竟敢给恆哥儿脑门上扎针?你……” 梅心不耐烦,一把推开她:“让你按个人废话那么多。起开!我来按。” 樊嬤嬤被推得摔在床下,狠狠摔了个屁股墩。 她要骂,忽然瞧见裴芷正清冷瞧著自个。 那一双平静无波的明眸里竟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叫她不敢造次。 裴芷看樊嬤嬤不闹了,手里的银针慢悠悠凑到恆哥儿脑门前,手指一弹,银针入脑。 然后又是一根插进了舌下,两根扎在了手腕上。 明晃晃的银针瞧著很是嚇人,但抽搐的小孩停了抽动,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裴芷將恆哥儿安顿好,过了一会儿,手指轻捻银针。 恆哥儿缓缓睁开眼,却不能说不能动。 裴芷抚了抚他的头顶,恆哥儿便安稳闭眼睡了过去。等他安稳下来,裴芷拔了银针。 而那边秦氏缓缓甦醒,一睁开眼瞧见裴芷,喉咙咯咯几声说不出话来。 裴芷洗了手,让梅心拿了另一副银针,在秦氏身上扎了几针。 秦氏吐出浓痰,脸色好转。 樊嬤嬤、许嬤嬤与北正院几位管事嬤嬤亲眼瞧著她救了人,一个个面色复杂。 谁能想到,平日连下人都瞧不起的小裴氏竟然能妙手回春,救了北正院最要紧的一老一小。 谢观南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瞧见母亲瘫软在床榻上,旁边的榻上恆哥儿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他急了,一转头瞧见裴芷正在洗手。 他不问青红皂白,猛地抓起她的手,怒道:“你没瞧见母亲病成这般?你还在旁边袖手旁观?你还有没有人性?……” 裴芷只觉得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掌捏得腕骨生疼生疼的。 她蹙眉:“二爷放开我。” 谢观南昨日本就憋著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今早去国子监还办错了差使,让上峰好一顿责骂。下午还在当值就听府中下人来稟报母亲与儿子大不好了。 他心急如焚,瞧见裴芷这罪魁祸首,如何不生气? 他冷著脸,狠狠甩开裴芷,骂道:“贱人,你如此不孝不义,我今日定要请家法把你打死!” 裴芷被甩了出去,狠狠撞上坚硬的桌角。腹中一阵剧痛,差点痛昏过去。 房中的下人见他要动手,一个个都被嚇住了。谢观南一向是谦谦君子示人,从没见过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 谢观南喊著请家法。 三房四房夫人才醒悟过来,纷纷过来拦著说了事情的缘由。 谢观南只是不信,怒道:“你们不用劝。这是二房的家事。就是平日对她太好了,才让这个贱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拋夫弃子,不孝母亲,光这两条罪名打死她都是轻的。” 裴芷听清他的话,只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竟然要打死她。 只不过是要和离而已,他竟然要她死。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秦氏强撑著不舒服,喊了一声:“我儿,別乱来……” 谢观南急忙上前扶住她:“母亲別动怒。儿子替你教训小裴氏就是。决计不让她丟我们谢府的脸。” 他此时已起了杀心。 裴芷要和离,而他又不能背负著骂名让她平安离开。 那怎么办? 只有借题发挥,將她打死在谢家祠堂里算了。 人一死,所有的亏欠与罪过都一笔勾销。 他谢观南没错,错的都是女人。是她不甘心隱忍,是她不甘在谢府继续受委屈,明明只要她再熬个几年,谢府將来的主母还不是她? 他没有错,还是光风霽月,品行高洁的谢府二公子。 一切都是因为裴芷自己不孝不悌。 秦氏看著儿子发红的眼睛,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打算。 知子莫若母,她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虽然心中到底是对刚救了自己的裴芷有愧疚,但愧疚大不过谢府的名声,就……就这样吧。 秦氏捂著心口,喊道:“好痛,贱妇,你刚才给我扎了什么妖针?!” 谢观南狠狠回头,对家丁道:“还不快把她押进祠堂!明日请族老,正家风!” 情势变得太快,叫人措手不及。 裴芷被家丁押著,她刚想挣扎,樊嬤嬤跳过去狠狠甩了她两巴掌。 “贱妇!刚才瞧你扎针就是存了害人之心。” “你就等著二爷打死你。呸!” 裴芷被打得脸颊肿起,唇角溢出血来。梅心也被抓住,有粗使婆子用破布堵著嘴拉了下去。 三房四房夫人看得脸色发白。 明明刚才是秦氏昏迷,大家六神无主,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小裴氏医术好,张大夫都夸过的。所以才死马当活马医,跑去请了裴芷过来看一眼。 想著,若是裴芷没主意也没事。她是二房少夫人,婆母与孩子都病倒了,按道理也该她主持大局。 后来裴芷来了,还出手救了秦氏与恆哥儿。 这……三房四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瞧见了透心凉的冷意。 今日过后,她们都得重新看待二房这一脉了。 平日总將仁义良善掛在嘴边,一到关键时刻,喊打喊杀都不含糊。 谢观南见將裴芷押了下去,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对裴芷没有愧疚与心虚,只有解决了困扰大半月难题的鬆快感。 他心中默默对裴芷道,对你有愧,等下辈子再还便是。 谁叫她非要在这个时候闹和离,更別提闹到官府那边去,岂不是让全京城的人看他谢观南的笑话? 第70章 小裴氏必须死 兰心在小佛堂听见消息的时已来不及了。 门被狠狠踹开,谢府侯管事阴沉著脸呵斥下人將兰心按住。 接下来便是搜了她们主僕三人的屋子,翻开都是半旧不新的铺盖,还有一些旧衣衫。 兰心瞧著裴芷仅有的两套体面的衣衫被踩在地上,又惊又气,抖索起来。 “你们,你们怎么敢的?少夫人平日待你们这般好……” “平日欺负就算了,在佛主面前也敢这般。不怕佛主怪罪,死后下剥皮扒骨地狱吗?你们这些狗东西丧良心的……” “……” 她一声声骂著,抄检的一些下人面上有了心虚都不敢看她。 侯管事皱著眉瞧著抄来的一盒首饰,打开一看,只有一百两银子,剩下的便是几根素簪,唯一值钱的首饰甚至比不上下人的两套新衣衫钱。 侯管事看了兰心一眼,捧了首饰盒子去了北正院。 此时北正院中,清醒过来的二夫人秦氏正靠在软榻上。她神情恍惚,没了平日严厉的模样。 谢观南端坐在堂上,薄唇紧抿,神情紧绷。双手放在膝上,有的下人能瞧见他膝上布料被捏得皱皱巴巴的。 侯管事將东西都呈上来。 秦氏愣住,不敢相信:“就这么少?” 谢观南脸色难看:“我不信。帐册中她不是贴补了……贴补了家用?那许多银子是怎么来的?” “一定是偷了变卖府中库房的东西,一定是!” 他眼底有歇斯底里的狂躁,说得极其篤定。 侯管事为难:“二爷,可是府中库房前些日子清点过,並没有遗失。” 谢观南:“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 侯管事:“因为正是小人去清点的。一样样都对得上。” 谢观南:“……” 秦氏的脸色极难看,此时不说话了。 局面被架起来,母子两人若是今日定不了裴芷的罪过,明天真的请了族老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把裴芷打死。 若是一意孤行非要把內宅妇人打死,府衙是要派人来查的。 裴芷在出嫁之前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是官宦之女。说白了,她不可能死得稀里糊涂。 所以今日一定要找出能定她死罪的“物证”。 谢观南突然道:“那些银子来路不正,去查!” 他突然信心满满:“她一介深宅妇人,名下又没有田產铺子,也没有任何进项,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银子贴补家用?” 他说完问秦氏:“母亲应该没赏她那么多吧?” 秦氏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没有……” 好似此时她才正儿八经回想,平日她哪有特地给裴芷什么?正经首饰都没给过一件,就连平日吃的益气丸都是裴芷暗中补贴了给她用。 想到此处,秦氏心中掠过些许愧疚。 她忙著磋磨瞧不上的儿媳妇,心里得意扬扬,可一转头才发现受了人家的恩惠。一想到此,她的脸就比猴屁股还红。 当真是羞臊得不想见人了。 侯管事叫人將兰心提了过来。 谢观南双目通红,狠狠盯著她问:“说,少夫人可有与外人私相授受?” 兰心咬紧牙关道:“没有!少夫人平日贴补家用的银子是她去医馆坐诊看病的诊金。还有一些银子是她与院中丫鬟们做了药丸拿去卖换来的。” “天地良心,少夫人那么宽厚的一个人,清心苑的都知道。二爷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是哪个王八羔子红口白牙污衊了少夫人,我咒那人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 她在堂下不停咒骂,不停对天发誓。 谢观南面色越发难看。因为至今为止污衊裴芷的人只有他。他才是那个该“肠穿肚烂,不得好死”的恶人。 兰心被拉了下去时还在骂,言辞之激烈,听得堂上人脸色频频变色。 秦氏丧了气:“儿啊,这下可怎么办?越查她越是清官一枚,你我母子二人就是恶人。” 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可怜的东西,满心绝望。 “若是非要打死她,光这些东西谁会信?我们会身败名裂的。” 谢观南咬牙:“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少不得用酷刑让她招了。” 秦氏浑身一颤,像是第一次认识儿子似的,看他的眼神分外陌生。 “儿啊,你想怎么做?”她声音颤抖,“要不算了。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你去与她好好说,要什么都给她。许些金银珠宝,府內库房钥匙她若是要就给,让她安分点不行吗?”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我虽不喜欢小裴氏,但是这三年来她温顺得很,恆哥儿照顾得很好。说句实在话,比她那过世的大姐还体贴。这……这不能胡乱杀了她啊。” 谢观南面色紧绷沉重,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將这念头翻来覆去。 若是现在收手便是给裴芷服软,在府中丟了面子,不过却不会伤了人命。只要她肯配合说是夫妻误会,就还有退路。 可是,她肯退吗? 谢观南想了半天,咬牙切齿:“不行,她不肯依的。她这人平日寡言木訥,但母亲瞧她现如今已经是下了决心了。若是我现在与她求和,她定会羞辱我,还会堂而皇之分走一大笔银子。” 秦氏不確定:“不会的。小裴氏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我放下脸面去求她……” 谢观南不愿再说,沉沉道:“不管了。现在绝无退路。” “小裴氏必须死。” …… 兰心被拖到了柴房中还在骂,有人嫌她吵得很要拿牛粪堵她的嘴。 可兰心干惯了粗活,力气大得很,將来的下人打得满头包,哭爹喊娘跑了。 临走之前,那人回头啐她:“你喊吧。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救你。就连少夫人也自身难保呢。” “明日开了宗祠,请了族老,她便是要死。她死了,你也得死!” 兰心听得心惊肉跳。 事情发生到现在,她脑瓜子嗡嗡的。明明只是北正院来了人请二少夫人过去瞧瞧二夫人和恆哥儿,说他们发了急病。 二少夫人过去了,梅心跟了过去。怎么突然又说二少夫人要害二夫人? 定是二少夫人被奸人陷害了! 就是! 兰心在柴房中急得满头大汗。可是她不识字,脑子也不好使,平日里鬼主意都是梅心出的。 现如今梅心姐姐也被绑了,囚了起来。她没人指路可怎么办? 突然,兰心心中一动,想起了梅心说的:“……可以去寻奉戍大人,奉戍大人虽然看起来严厉,但是能说两句话的。心眼也不坏的。” “……看来大爷是冷內热的人,愿意帮少夫人呢。为何不去求求大爷……” 对,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少夫人,就是大爷! 谢府真真正正的当家人,谢玠! 第71章 你杀不了我 兰心心里渐渐有了主心骨。 人一旦有了主心骨,行事就不会慌张,还会生出诸多好主意来。只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想到了好几条偷偷出府求救的路子来。 兰心不吵也不闹了,默默坐在柴房里等时机。 秦氏与恆哥儿发病是临近正午,裴芷被拿下是下午,而闹到现在天都快黑了。 一挨天擦黑,兰心等著外面守著的人去用饭,便悄悄扒开柴房后头一角。 柴房是冬日存木材用的,哪会造得坚固。兰心扒拉一会儿便瞧见土墙根有个拳头大小的洞。 她大喜,用力扒了好几块土砖弄出可以人钻出的洞。 事不宜迟,兰心钻了出去,又將柴火把洞堵住。看准偏门的方向逃了。 …… 夜幕沉沉,谢府门口两个大石狮子倒影拉得很长,看著像是两头巨兽守著这几百年的门阀望族。 偌大府邸宫灯一盏盏,晶莹透亮,刺破了如墨的夜。 兰心被带到谢玠面前时,哆哆嗦嗦將今日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再顾不得害怕,扑到高高在上男人的脚边,哭求:“大爷,求求您救救二少夫人吧。二少夫人没犯错,二爷却要將她投宗祠,请家法……” 说完不停磕头。 夜风呼呼,从大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吹起了案上的宣纸。纸片如雪落,纷纷扬扬飞下。 谢玠瞧了过去,外面无星也无月,天地一片晦暗,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天地威压之下,人与螻蚁也没甚区別。 他摆手:“把她带下去安置。” 兰心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这位爷面色冷酷,竟然无动於衷。 她死不肯下去:“大爷求求你,二少夫人没犯错,二爷却要將她打死……” 奉戍看不过眼,对她道:“你放心,大人不会冤枉好人。” 兰心才抽泣著退下。 奉戍回过头,看向沉默端坐的谢玠,问:“大人,现如今帮还是不帮?” 谢玠眸光极冷,垂眸看著手指上一截玄铁铸成的铁指套。指套是慎刑司的大太监总管特地让人寻了天外陨铁打造出一副精巧的防身兵刃。 刚造好了指套便巴巴送来献给他试戴,说是若合適,还会將余下的陨铁料子再造一副袖弩给他。 指套用机关牵著袖弩,只需牵动指套,便可以杀人於无形。 人杀人的法子总是那么千奇百怪,狠起来连同类都胆寒。 谢玠垂眸把玩指套,极冷淡道:“他不是要请族老吗?” 奉戍怔愣片刻便懂了,抱拳离去。 …… 裴芷被丟在北正院一处极荒僻的院中。她沉沉昏睡好几个时辰,直到被门口的响声惊醒。 屋外夜幕依旧阴沉,天还未亮。 门口站著一道黑影,沉默立著,也不说话也不动。 裴芷动了动身子,却牵动了脸上的肿胀。她闷哼一声,捂著脸起了身。 那黑影动了动,默默將门关上,而后拿出火摺子点了落满灰尘的烛台。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黑影的脸。 是谢观南。 裴芷在榻上坐直身子,瞧见他的脸,不知为何勾唇笑了。 烛火映著谢观南阴沉沉的脸,晦暗不明,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怨毒来。 谢观南:“小裴氏,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认错。” 裴芷轻抚上脸上的肿胀,淡淡问:“二爷当真要如此做吗?接下来是屈打成招,还是变著法子让我就范?” “我虽不是二爷的原配,但却与你夫妻三载,夫妻情义总是有些的。” 谢观南深吸一口气:“今日你知晓我为何发作?” 裴芷摇了摇头。 谢观南眼底浮起厌憎:“因为你不识抬举!都说了不和离,你非要和离。你可知道我母亲为了你闹出的这事,费了多少心神?” “还有恆哥儿,那么小,离了你他日日生病,与过去判若两人。你如此硬心肠,怎么能指望我对你还有余情?!”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將裴芷要和离之后,诸多不如意的事都怪在了她头上。似乎她才是那个祸乱的根源,是闔府不寧的罪魁祸首。 裴芷静静听完,依旧淡淡的:“二爷说是我的错,便都是我的错吧。” “我不想与二爷爭辩。只想请二爷三思后行,你杀不了我。” 昏暗中,她明眸亮得嚇人,能轻易看破了对面男人懦弱的心。 “我是官宦之女,就算父亲获罪,但始终是官家的女子。另外,二爷也许忘了,我是裴济舟之女。” 谢观南愣住,隨即哈哈大笑:“裴济舟之女又怎么样?你嫁给我,便是我的妻。我能隨意处置你!” 裴芷:“二爷处置不了我。” 谢观南突然暴怒,上前死死盯著她那双过分明亮美丽的眼睛。 “你再说一次!” 裴芷轻扯唇角,一字一顿:“你处置不了我。” “啪”巴掌落下,巨大的力道令裴芷从床榻上跌落在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呼痛,头皮一紧,谢观南已经抓住她的长髮,將她生生拖起来。 他喘著气,讥讽笑:“裴济舟之女又能如何?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你的生死早就捏在我手中。” “真是可笑。学那话本子胡说非要和离。那些都是骗人的!” “这个世道哪有女子能脱了夫家,单独出去?那些和离之妇大多是行为不端,泼辣成性,招蜂引蝶的……” “你的姐姐珠玉在前,你不学。非要学那些下贱之妇。” 他开始咒骂起来,疯了一般,污言秽语统统朝著裴芷砸了过来。言语之骯脏难听,好似夜里恶鬼。根本瞧不出是国子监里斯文儒雅的文人。 等他终於骂完了,骂累了。 裴芷眸光凌然:“是,裴济舟之女好像不算什么。但是二爷別忘了,我父亲生前至交好友遍天下,我裴氏虽然败落,但还有人情在。” “我祖父门生故吏亦是在朝中担任要职,我父亲虽不爱交往权贵,但自有大儒学士与他引为知己。” 她每说一句话,谢观南面上便白一分。 “南山狂客是我的丹青恩师。皇帝对他画作极其欣赏,每次他画好一幅画,皇帝便拿了重金收入宫中。” “二爷且猜一猜,若是他惊闻我在谢府暴毙。秉性耿直的他会不会亲自入宫告御状?!” “只一个南山狂客,二爷便无法应付。还有……” 她说出几个人的名字,最后顿了顿,道:“陈怀瑾大人,大理寺卿,早前半个月我已经去了信。陈大人知晓我与你不和,若我身亡。” “二爷可有胆子前去大理寺说明缘由?!” 第72章 请母亲病一病 谢观南忽然放开钳制她的手,裴芷跌坐在床上。 四目相对,她瞧见了他眼底深深的惧意。 谢观南走了,逃也似匆匆走了。 裴芷看著重新又锁上的房门,重重吐出一口气。疲惫闭上眼,她知道自己终於过了最凶险的一夜。 谢观南为了面子要强行污衊她莫须有的罪名,然后请家法活活打死她。这昏招被她三言两语戳破了,让他知道她身后不是无人可依,而是有许多人会为她出头。 害死她看似简单,但只要一个人提出异议,谢观南就会大祸临头。 不过现下谢观南虽然被嚇跑了,但生死还在他手上。 危险还没彻底解除了。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 第二日一早,一宿没睡的谢观南顶著两个黑漆漆的眼袋神情憔悴。他前去北正院,秦氏也是一夜没睡好。 平日黝黑髮亮的髮丝多了几缕新长的白髮,面色十分憔悴,用厚粉去遮也遮不住。 她瞧见谢观南来了,没有力气招呼他。只是默默摆了摆手让身边的嬤嬤与丫鬟退下。 “她怎么说?”她问,“可向你討饶?” 秦氏还抱著一线希望,只盼著昨日能嚇唬住裴芷。 她心性再坚韧也没用,在这阵仗下,只有低头服输的份。 谢观南摇了摇头,將裴芷说的话都说了。 秦氏越听面色越是惨白:“倒是没想到她这么硬气,竟然……竟然要搬出她父亲的人脉……” 她怵然而惊:“我儿,算了吧。我去与她说清楚就当这事没发审过。等过些日子悄悄给了她一份和离书,放她离开吧。” 她心力交瘁:“我实在是受不了这般折腾了。” 谢观南仿佛没瞧见母亲的惊慌失措。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秦氏。 “母亲,如今能让她闭嘴的,便只有你了。” “为了坐实她的罪名,只能加上她毒害婆母这一条了。” “为了保全儿子的顏面,请母亲病一病吧。” 秦氏瞧著瓷瓶,结结实实愣住了。 …… 谢观南从北正院出来时,背后都是冷汗,犹如水洗般。 四月初的春光明媚耀眼,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令他情不自禁恍惚片刻。 青书扶住他,低声问:“二爷还去国子监吗?” 谢观南摇头:“不去。去备个车马,我要去请岳母过府一敘,商议……”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猛地住了口,冷冷看了青书一眼。 青书面上猛地一惊,急忙低头惴惴不安:“小的这就让人去备车马……”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只鬼在追似的,飞奔离开。 谢观南茫然看了看天光,再看看自身。长袍皱巴巴的,可想而知早起没收拾自己,一定也是状若鬼怪似的。 这昏招终究是让身边的人瞧见了最真实的、不堪的自己。 想必从今日过后,府中上下对自己便再无尊重,只有畏惧与鄙夷。 不过没关係,在外的名声依旧不倒就行。 读书人最重名声,只要他依旧是人人口中儒雅端方,颇有才学的谢府二公子。將来再运作一番,往上爬一爬,名声地位不就又来了吗? 谢观南如此安慰自己。 “二爷?二爷,宗祠那边族老来了。” 谢观南从虚幻的迷梦中回过神来,瞧见下人正疑惑望著自己。 他轻咳一声:“什么人来了?” 下人:“是族中几位长老来了。” 谢观南面色变了变:“何人去告知他们?我並没有让你们去……” 正要训斥下人,远远的三位头髮花白的老者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谢观南麵皮一紧,顾不上再斥责下人,急忙整了整衣冠將三位老者迎入了大堂中。 一番奉茶寒暄,其中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摸著花白的鬍子,问起了事情经过。 谢观南將昨夜早就编好的谎话都说了,还特地暗示了母亲秦氏因长期服了裴芷定的益气丸而生病在床。 如今人还在病著,应该是中毒。 三位老者微微皱眉,对视了一圈。 五旬老者谢鸿时,是宗祠的族老管事之一。 他语重心长对谢观南道:“给婆母下毒,既是家事,也是案子,应该上报府衙。你功名在身,千万不可从中妄判妄断。万一连累了你,那便得不偿失了。” “小裴氏呢?將她请出来见一面,听听她如何说的。”谢鸿时看了一眼谢观南,“若是能在这里问清楚,就不用开宗祠请家法了。” 谢观南垂眸,断然拒绝:“小裴氏冥顽不灵,昨日被抓下去时状若疯癲,不合適在这个时候让她出来。等过两日,她恢復神志再请几位族老们询问她。” 在场的三位老者都是人精,活了大半辈子处置过族中诸多家事,怎么瞧不出谢观南的心虚。 只是碍於他功名在身,又在国子监里当差,实在不能就此驳斥他的面子。 当下三人告诫一番,说来说去都是“家和万事兴”“夫妻间同舟共度,万事以和为贵”等等。 谢观南恭敬听了,再恭送三位走了。 一等他们走了,谢观南面色沉沉,唤来下人,口气森森:“是谁?!是谁告诉了宗祠的族老?” 下人们面面相覷,不知该怎么回答。 昨日北正院乱鬨鬨的,又是叫又是打的,瞧见的人不少,也许是有人將二房的家事说了出去。这才惊动了族老。 这些事是说不清的。下人们只恨自己不是眼瞎耳聋,急忙七嘴八舌推諉不知。 谢观南见问不出所以然来,心中越发焦急,愤恨。 昨日他嚇唬裴芷要“请族老,开宗祠,请家法。”並不是真的就即刻就將她送进大族宗祠里受审。 可偏偏这些个老东西闻著味就过来了,背后铁定有人操弄。 就是不知道是三房,还是四房。 谢观南冷著脸道:“罢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些人嘴巴闭紧点。外人问,一概不能说。” “若是被我查出是谁多嘴多舌,必定割了他的舌头,打死个半死丟出府外。” …… 三位族老出了谢家二房的府邸,悄悄绕了一圈到了松风院中。 奉戍皱眉瞧著面前加起来超过二百岁的三位老头说著今日进府的见闻。 越听,他眉心越发紧锁。 “三位族老掌管宗祠几十年,且说说这事可有资格开宗祠,请家法?” 三位族老小心翼翼瞧了他的脸色,商议了一番才道。 “若是有证据证明小裴氏毒害婆母,伤害小少爷……便能开宗祠,请家法。” “我朝有律,不孝不仁之妇,宗祠可裁决。” 奉戍心里冷笑,又问:“若是冤枉了人呢?” 三位族老一愣,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奉戍缓缓道:“若是一切都是栽赃陷害了小裴氏,又该如何处置?” 第73章 骯脏手段 窗外春日和风习习,清新的草木之气縈绕在偌大的书房中。 四面都是书架,每一层塞满了各种各样古籍奇书。大部分都被翻阅过,起了卷边,可见书房的主人並不是拿这些千金难买的古籍当摆设。 而是经年累月的阅览与细致批註,才有这般陈旧的样子。 谢玠坐在黑檀木书案之后,眸色沉沉,听著奉戍的稟报。书房外一缕光线照在他过分犀利的眉眼上,高耸的眉骨压著眼窝,看著微微凹陷。 鼻樑高挺如峰,线条利落,给人一种无法亲近的倨傲。紧抿的薄唇唇角微微向下,一看就知道在压著即將溢出的冷笑。 谢玠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搭著一册泛黄的古书。 宽大的玄青色锦面长袍顺滑垂坠著,长长的袖摆隨著窗外的微风摆动。为他平添几分书卷文气。 奉戍说完,禁不住道:“大人,二房的过分了。”。 谢玠垂眸看向手中的书册,半天才冷冷勾唇:“族老去了依旧不想放人,的確是胆子肥了。” 奉戍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玠不语,俊美无儔的面上平静得仿若冰山中一汪冷泉。 “不做什么。” 奉戍一愣,忍不住道:“可是不做点什么的话,二少夫人就性命难保了。” 谢玠缓缓翻动了一页书,口气冷淡, “她得清清白白出了谢府才行。不然將来后患无穷。” “至於她的安危……” 他放下书册,隨意掷在了书桌上。 “我只救值得救的人。” …… 一日一夜过去,近两日没用过膳食,裴芷饿得眼前一阵阵发昏。 她看著窗外的光影,慢慢在白布上又写了几笔。小指已被她咬得血肉模糊,血跡越写越淡,只能忍痛再次咬破血痕。 终於,写完了。 她长吁一口气,將写满血书的绢布小心折起,放入一个中空的竹筒中。 突然门锁咔咔响了几下,她见到了裴母苏氏。一个令人意外的人。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裴芷垂下眼眸,將小指蜷进长袖。 “是谢观南让母亲来的吧?” 裴母苏氏眼神闪烁,道:“母亲担心你。” 裴芷笼著长袖,端坐好,这才像是第一次看见母亲一般,很是平静询问。 “母亲已被谢观南说服,前来与我要说什么?” 裴母苏氏眼眶迅速红了。眼前的裴芷鬢髮散乱,雪白的面上巴掌印鲜明,身上衣裙皱巴巴的。 唯有不变的是,她沉静如昔,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残的翠竹,平日瞧不出什么,直到现在才瞧出骨子里的坚韧。 事前要说的许多话堵在嗓子眼,裴母苏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眼眶红了,骂道:“都怪你,好好地非要和离。你让谢家的顏面搁哪儿?” 裴芷淡淡道:“母亲若是要说这些话,就回去吧。” “不管谢观南这等偽君子与母亲说了什么,谈了什么条件,我都不会应允。” 裴母苏氏脸色涨得通红,想骂想打,但又无法下手。 “你让母亲怎么办?你都嫁入谢府了,为何不乖乖听话?” “和离只会败坏两家的名声。裴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女儿?!” “若是谢家执意请家法,打死你都是白白被打死的……” 裴芷听到最后一句,蹙眉:“他有什么罪名非要打死我?” 裴母苏氏:“你婆母中毒了,说是吃了你配的益气丸……” 裴芷一愣,旋即沉默。 裴母苏氏见她不说话了,还以为她想通了。 她急忙道:“听母亲的话,咱们不闹了。母亲替你与谢家服个软,然后道个歉。你还是安稳做好谢府二少夫人,养好了身子后,全心全意照顾恆哥儿。好不好?” 裴芷缓缓摇头:“不。” 裴母苏氏:“……” …… 裴母苏氏踉蹌出了那院子后,擦了一把眼泪后,脸上换了平静的神情。 谢观南从垂花拱门处走过来。他以眼神询问。 裴母苏氏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这丫头,脾气和她过世的爹一样固执。” “想当初,她爹就是因为这脾气得罪了皇上,才让裴家陷入如此难的境地……” 谢观南麵皮发紧,甚至微微抽搐。 他好言安慰了裴母苏氏几句,含糊道:“她只是一时固执,我定会再说说她。” 裴母苏氏见谢观南依旧温和有礼,便道:“我不会让她和离的。若是她和离,回娘家我就把她打死……” 谢观南默默听著,听到“打死”两个字,藏在袖中的手掌握紧。 两人说著话,远处一道黑影坐在屋檐上將两人对话一一都听了进去。 听完,冷笑,轻飘飘拂袖离去。 …… 雨下了起来,与三月初春寒雨不同,这雨下得仓促而暴烈。 无数的雨线从天而降,裴芷从噩梦中惊醒。 又是一次无预兆的,她醒了过来。 房门被打开,两个人抢了进来,一进门就往她嘴里塞了什么东西。裴芷剧烈挣扎起来。 裴芷不停咳嗽,但只能吐出一些苦水。 谢观南撑著伞,站在门边,声音犹如从地底而出。 “你死活不肯服软,非要和离,那便给你应有的下场。” 他丟下一根绳索,语气森冷:“实在熬不住了,就自裁。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说完,他看向两人,冷冷道:“关上房门,等药效发作。” 两人对视一眼,关上房门。 裴芷使劲抠著嗓子眼。熟悉药性的她知道,谢观南竟然给她灌下了催情药! 他这是要將她最后一点自尊碾碎成粉末! 如果她药效发作,做出不堪的举动,就算是大罗神仙都难救她了。而外面守著的面生的两人,恐怕就是对付她最后骯脏的一招。 裴芷屏住呼吸,拿出身上仅剩的银针包。颤抖的手指飞快插入穴位中。催情药无药可解,只能封住穴道让血气慢些走,延缓药性发作。 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便是…… 她突然打开房门,站在外面的两人瞧见她,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裴芷朝他们招手:“我想见二爷。两位能否帮忙递个话?” 一道闪电从漆黑的天际如灵蛇般躥了过去。闪电的亮光照亮了她雪白绝美的脸上。 守在门口的两人是谢观南从外面寻来的帮手,得了吩咐,只等裴芷身上药效起了,便能捡个大便宜。 他们走来,口中道:“二爷刚走,二少夫人,我们来扶你……” 下一刻,其中一人闷哼一声缓缓倒地。另一个人愣住,想去抓裴芷,只觉得手臂上一痛,控制不住软软垂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印堂中央就被扎进了一枚银针。 裴芷不敢停下来,將最后几枚银针统统扎进了那人几处大穴,然后踉踉蹌蹌没入了风雨中…… 眼下只有一个地方能救她。 那边是松风院。 第74章 救我 暴雨如注,风雨如晦,谁也不明白为何初夏会有这么大的雨。像是天公也在愤怒,愤怒世间暴行累累,骯脏不堪。 裴芷不知自己跌倒了几次,又爬起了几次。 双手与双膝已被磨破,鲜血模糊,在雨水的冲刷下掌心的露出泛白的肉。 身上是热的,一股压抑的火在四肢百骸中狂躥,几乎要烧掉残存的理智。 她再次跌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一个坚硬的石头磕破了小腿,疼得钻心,她面色发白几次想站又站不起。心里一股巨大的沮丧不期而至,紧紧攫住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抱住自己,在泥泞里哭了起来。 为何松风院那么远,怎么都走不到。 就算到了松风院,那个男人愿意救她吗? 她已经是被娘家与夫家都决心放弃的人,他们要联手將她禁錮在这吃人的宅院里,为牛为马,不让她生出半点叛逆的心。 而她不过是想要做人的尊严与自由,怎么得那么难? 裴芷小声哭了一会儿,等腿上的伤痛缓了过来,再次踉蹌站起身。 她瞧著重重雨幕下那一角飞扬的檐角,傲然地刺破泼墨浓似的雨夜。在檐下应该也站著他,谢玠。 她唯一能找到的,救她的人。 裴芷咬了咬牙,再次辨认方向跑去…… …… 雷打了下来,沉闷的、气势惊人地从天边这头滚到了那一头。 昏暗的房中,奉戍站在书案旁,瞧著夜深了还在看书的男人。 书案旁放著两盏灯,刚刚又放了两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灯,饶是如此都照不亮偌大的屋子。 书案前,男人披衣,垂眸看书。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烛光昏黄,映在他的眉眼上,眉峰凌厉,鼻樑高挺,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的阴影,越发显得他容色穠丽且肃冷。 奉戍动了动站麻了脚,止住了劝诫的话。 今夜不同寻常,好像有什么极坏的事发生。谁都没有睡意,在在这边乾耗著。 又是一阵瓢泼大雨进屋,奉戍忍不住將窗户关好。 “大人,夜深了……” 外面突然有响动,谢玠看了奉戍一眼,奉戍手按剑柄大步走了出去。 谢玠侧耳听了听外风雨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打开窗,风雨猛地灌了进来,带著天地之怒。 他孤零零站在瓢泼进来的风雨中,宛若一尊雕像,风吹雨打皆无法撼动。 突然,门被拍响。 很是突兀地拍了一下,而后停了片刻,紧接著一下又一下,坚定无比…… …… 门突然打开,裴芷从茫然中抬起头,瞧见了立在面前高大的男人。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驳杂地从脸上流下来。 “大爷……”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已经沙哑,带著哽咽,“求你救我……” 谢玠垂眸瞧著地上浑身湿透,狼狈至极的女人。 她身上衣衫很单薄,紧紧贴著,勾勒出纤瘦窈窕的身段。如墨般的长髮紧紧缠绕在身上。在黑夜里瞧著像是被黑雾包裹的妖,雪白的肌肤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 不掩绝色,平添了娇弱脆弱的悽美。 他沉默瞧著她,宛若高高在上的神,在审判人间的罪与罚。 裴芷竭力抬头,却看不清男人面上的表情。好不容易一路积攒的勇气,支撑著她艰难行到此处的力气突然散了。 她无力俯身,无处不在的寒意將全身包裹。 一如那夜在山林,孤立无援,已走到了绝境。 突然,下頜一紧,一只秀美如莲的手將她的脸轻轻抬起。这次裴芷终於瞧清楚他的脸。 依旧是冷冽到了极致的眉眼,不带半点温度。 如黑曜石般冰冷肃杀的眼直直望入她的眼中,像是要看透她的一切,然后缓慢地將她捏在掌心中。 “你可知,今夜到了此处意味著什么?” 裴芷茫然摇头。 “跟了我,与我沾染了关係,便再也退路。” 沉冷的声音比雨夜还冰凉,盖过了嘈杂的暴雨声,在耳中听来是如此振聋发聵。 “我是不祥之人,你可想清楚了。” 裴芷忽然平静了,再次抬眸看著面前阴沉的男人。 冰冷的心里突然又燃起了一簇火,那么小,那么弱,却足以让消失的勇气再次布满全身。 她伸手,紧紧拽住他长袍下摆。 丝绸柔软冰冷的触感在血肉模糊的掌心摩挲,她缓缓地,坚定地说。 “求大爷,救我……” 谢玠抿紧唇,默默看著面前强撑著不昏过去的女人。 终於,他伸手一把搂住她羸弱的肩。下一刻,整个人被他牢牢捞在怀里,宽大的长袍將她全身密密包裹起来。 奉戍赶到时,正巧瞧见他抱著一个人。 怀里瑟缩的人形,看得出是女人。 谢玠头也不回,冷冷道:“去抓人。” 奉戍下意识应了一声,再看时房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 …… 裴芷只觉得自己腾云驾雾般地进了陌生的屋子,然后被放在床榻上。袍子解开,她忍不住轻吟一声。 可这声音一出,她愣住。 柔媚,缠绵,是极羞耻的声音。 谢玠手微微一顿,见床榻上的女人眉梢间泛红,流露出不正常的媚態。 他微微蹙眉:“你中了药?” 裴芷咬著下唇,难堪点了点头。她以为谢玠一定会改了主意將她撵出去,或是对她冷嘲热讽,但他没有。 谢玠伸手,突然捏住了她的唇,极冷地命令:“不要咬自己。会咬伤。” 粗糲的手指抚过娇嫩的唇瓣,令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股热流从心底腾地涌了出来,心中生出许多羞耻的念头。 她忍不住凑近那只冰凉的手,想从那边汲取一些凉意好解开身上的燥热。 谢玠眸光暗了暗。 眼前的女人明显被迷药迷惑了神志,將他当做了救命稻草。那股想要靠近又不敢的怯弱生涩样子,比明晃晃的勾引更吸引男人。 身子好像控制不住被引诱了过去,手指过处下意识多用了几分力道。 女人吃痛轻吟,无知的眸子映著他的脸,泛出点点水光。 越发令人怦然心动。 谢玠猛地撤了手,回身唤来丫鬟:“备冷水。” 他看著床榻上面色酡红犹如喝醉的女人,顿了顿:“找大夫。” 第75章 解 一盆盆凉水倒进浴桶中,一次次冲刷著桶中的娇躯。每一次衝下去,那水中柔软的娇躯便轻颤一下。 抬水盆的是两位面容普通的粗使丫鬟,在旁为裴芷整理长发与擦拭的是聋哑丫鬟。 裴芷静静垂著眸,忍著身体內外寒气与热气的交织,额头上冒出汗水来。 “再倒。”不远处站著的男人冷冷命令,“倒满。” 丫鬟默默退下,又抬上一盆沁凉的井水,毫不容情倒下去。 谢玠看向水桶中露出头的女人,垂著眸,头髮湿漉漉搭在雪白的面上,一动不动忍受著煎熬,好像死了一般。 但只有他看到轻颤的红唇在极力隱忍著痛苦。 眸光微闪,他突然走上前,从水中抓住她的手腕,捏住了脉门。 果然她的脉象又急又暴躁,像是身体中藏著一头咆哮的野兽,在肆意撕扯著宿主娇弱的肉身。 “大夫还没来吗?”男人冷冷发问。 “来了。”奉戍的声音在屋外传来,“问清了症状,正在开药,一会便煎过来。” “要快。”男人捏著裴芷的手腕,能感觉到中的迷药凶猛。 也不知道下药的人从哪儿寻来的药粉,下的量太大了,若是正常男人都得脱了三层皮,而她…… 他垂眸看向裴芷,因为他的碰触而骤然变得通红的脸。 这药量对她来说,要是得不到消解,可能会让她乱了神志。甚至药效过后对身体也有不可逆转的伤害。 现在冰水只是稍稍压制,如果压制不住,就不得不…… 浴桶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下一刻他的手掌贴上一张滚烫的小脸。他 谢玠垂眸,水中的女人眼神迷乱地瞧著他,长长的墨发在水中荡漾开去,只剩下露出水面一张艷绝的美人脸。 她凑近他的手,依恋般轻轻蹭著,小心翼翼瞧著他的脸色。 她化成了一只水妖,勾人心魄,只看了一眼便无法挪开。 轻轻蹭著他的掌心,热气从掌心流窜手臂,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勾到了胸臆中,痒痒的,奇异地牵住了他所有目光。 滑腻的触感一阵阵传来,而她的动作渐渐由试探而转向大胆。忽然她扯住他的手往胸口上按去。 猛地,他按住她的手,深眸盯著她的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女人摇头,又懵懂点头。 她难受,想靠近唯一清凉的热源。许多羞耻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乱窜,心里那些禁錮好像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靠近这男人。 靠近他,將他死死纠缠住,从他身上得到……得到什么? 她又迷茫了。 谢玠瞧著水里的女人脸上一会儿潮红,一会儿青白,满脸的迷茫与无措。 心知她已经被药力控制了,要么替她紓解,要么就不管她,让她独自忍受非常人能忍受的折磨。 时间慢慢流走,浴桶中冰凉的井水渐渐变温,她吐出一口气。 突然生气似的狠狠咬住他的掌缘。 谢玠蹙眉,微微刺痛过后能感觉到滑腻的舌好像舔过掌心。 猛地,他捏住了她细嫩的脖子,眸色越发深沉:“別动!” 女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在他掌心中挣扎,呜咽哭泣。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小兽般,令他原本波澜不惊的心神烦乱起来。 “大人,药好了。” 房外奉戍捧著一碗药不敢进去。 “药放下,退下。” 奉戍不敢问,匆匆放下药汤转身出去。出了房门后,他犹豫片刻,回身將门关好。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浴桶中迷乱了神志的女人。她无力趴在桶沿旁,脸是惊人的红,呼吸都是炽热的。 长发缠在她身上,遮挡了破碎的单薄衣衫。 谢玠將药拿了进来就看见这一幅能令所有男人都血脉賁张的水中美人图。 谢玠眸色一闪,走到浴桶前。 “能起来吗?”他淡淡问,“药要你自己喝下,还是我餵你?” 女人听见声响,缓缓睁开眼,茫然瞧了他一眼。而后落寞垂下。 这一眼,好似在自嘲她的窘境,又像是在对命运跪地服输了。 她缓缓摇了摇头:“大爷……不用管我……” 谢玠眸色一冷,忽地伸手。 “哗啦”一声,浴桶中的女人被拖起,抱在了怀中。 裴芷在极度迷濛中,听见清冷的嗓音:“这个时候说这个,未免太迟了。” 她只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件长衣中,然后放在了床榻上。 湿漉漉的衣服拘束著她,令她不適挣扎起来,下一刻她的下頜被捏住。 她迷茫睁开眼,於次同时,抱著她的男人忽然喝了一口药,然后毫无预兆地压在了她的唇上。 以口渡药? 她猛地睁大眼,脑中被什么炸空了,空茫茫一片。 还反应过来,苦涩的药汤顺著口中滑落。她下意识吞咽起来,舌尖滑过凉薄的唇,激盪起身体的反应。 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被击溃,她猛地抱紧了身边的浮木。 那能拯救她的、唯一的浮木。 夜深沉,昏黄的烛火被带著潮气一吹,熄灭了。 床榻上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也隨之隱没在黑暗中…… …… 天蒙蒙亮,谢观南枯坐了一整夜。 他木然地看了一眼天边鱼肚白,然后费力地站起身,挪到了房门边。 他唤来青书:“去,……看看二少夫人如何了。” 青书眼下也有两道深黑的黑眼圈。他应了一声,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书换了一副神情,急急忙忙跑来:“二爷,不好了,不好了!” 枯坐著的谢观南浑身一颤,似乎早就意料之中,又像是极不愿意听到噩耗。 “什么,什么不好了?”他艰涩地问,“二少夫人怎么了?” 青书呆呆瞧著他,说:“二少夫人……不见了!” 谢观南原本愣愣的,听到最后三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听清楚之后。 他“豁”地站起身,面上充血似的通红:“什,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二少夫人不见了?” 青书擦了一把跑出来的汗:“押著二少夫人的地方,没人!守著的人被打昏了,还没清醒,还有门房那边也说没瞧见二少夫人出去……” 他眼里满是惊恐:“二少夫人就这么平白无故地不见了。” 第76章 捉摸不透下一步 “哗啦”谢观南眼前一黑,旁边的花瓶被推倒。 青书赶紧去扶,他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 “快,快……” 说了半天的“快”,青书也不知道他要快做些什么。 谢观南面色苍白,脑子嗡嗡的。冷汗涔涔落下,手脚都颤抖起来。脑中千百个念头掠过却抓不住到底想了些什么,只剩下一句话“完了”。 不管裴芷是自己跑出去,还是被人救了,他的名声和谢府的名声都要完蛋。 下人此时匆匆来了:“二公子,外面有官差来了。说有事要见二爷。” 谢观南面色一白,双眼翻了翻晕了过去。 他晕的时间並不长。身边青书掐了人中,將他生生疼醒了。 青书:“二爷,官差还等著呢。不能不去。” 谢观南强撑著精神去洗了把脸,又整了整衣衫,才慢慢到了前堂见了官差。 谢观南问何事。 两位官差態度挺客气,与他道:“谢二爷不用担心,只是照例询问罢了。” “至於什么事,还是谢二爷亲自与府尹大人面见了就找到了。” 谢观南沉默一瞬,问:“不知能否让在下与家中长辈知会一声?” 官差满口应承,但却跟著他一路到了北正院。 谢观南瞧著官差的样子,心中越发堵得慌。到了北正院,秦氏早就听说了有官差来府上。 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但惊动了府衙的人,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囚了小裴氏的事。 可府中上下都將消息对外瞒得滴水不漏。 怎么这么快官府就听到信了? 谢观南安慰了两句,便跟著官差去了府衙“做客”去了。 秦氏等他离开,捂著心口强撑著不敢晕。连忙叫丫鬟给她梳洗换衣,大屋中的气氛很是紧张。服侍的嬤嬤与丫鬟们都沉著一张脸,人心惶惶的样子。 秦氏穿戴好,顾不上喝药就让人备了厚礼前去谢府大房那边。 到了那边,门房见是秦氏,让她进了府中客厅等。可奉了一盏茶之后,出来一位管事嬤嬤客客气气將她劝走了。 “二夫人来得不巧了。大老爷与大夫人前两日去乡下庄子住著了。说是春日晴好,想吃些田间刚摘下的蔬果。” “归期不定,实在不好与二夫人说。” 秦氏訕訕打听谢玠,想见他。 管事嬤嬤奇怪瞧了她一眼,语气便有了不悦:“大爷啊,大爷一大早就上早朝了。一般要在宫里陪著圣人,更是没空了。” “二夫人若是为了別的事,就写个帖子,如此匆忙来是见不著人的。” 秦氏被软软挡了回去。 但也不是没收穫,从门房口中知晓谢府大房照旧如常,好像並没有得到什么风声。若真是谢府的丑事,想必府尹大人那边应该会提前知会大房一声的。 秦氏想著,回了府中继续忐忑等著谢观南回来。 而谢观南去了府衙,官差客客气气將他领入候堂中喝茶。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没人唤他。 他坐立不安,问了官差。 官差只说府尹大人在忙公务,过一会儿就来了。 足足等了一个早上,外加过了午膳时分。茶水喝到了没味,府尹大人才见了谢观南。 见了面也不提別的,只是一味寒暄。 谢观南不敢问,说了一会儿话,府尹大人忽然问:“大理寺的陈怀瑾,陈大人,谢编修可曾有什么故旧之谊?” 谢观南心头一跳,连忙道不曾。 府尹大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便又说了別的话来。 谢观南回到了谢府中,满脑子懵懵的,浑然不知道今日去了府衙走一遭是为了什么。 敲打?又不像。 问案子,更是不像。 可不管怎么样,一定是有什么风声泄露出去,当务之急一定要寻找到小裴氏。 谢观南咬牙拿了私库中一千两,让青书暗中悄悄去裴芷下落。 发了狠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 第二日裴芷醒了。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青山灰的锦帐。锦帐上绣著几枝松枝,寥寥几笔,风骨倔强。 锦帐里面是青色的鮫纱帷帐,层层叠叠,犹如將人笼罩在一片青梦中。 天色不早了,能瞧见天光很好地穿过窗欞,直落在帷帐。 层层光影如金,时不时清脆鸟鸣,昨夜噩梦、旖梦统统都消退,仿佛没发生过一般。 她动了动,忽觉得不对。低头看了看,被子里的自己已换了一件雪白中衣。 不是梦。 她眼皮颤了颤,重新打量屋子。 不是她的屋子,也不是那间吃人囚禁人的冰冷客房。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芷慢慢起了身,浑身酸疼,几处擦伤更是牵动皮肉疼得脸色发白。 外间丫鬟听见声响,鱼贯进来。她们没说话,捧著洗漱用品放在裴芷面前。 裴芷张了张口,发现嗓子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点了最眼熟的一位丫鬟,让她搀扶自己起床梳洗。 梳洗完毕,用了一碗药,诸多心慌意乱便都落了肚。 她轻声问丫鬟:“大爷可在?” 丫鬟比画了两下,去寻来了奉戍。 奉戍来了。 他瞧见裴芷穿戴整齐,面带虚弱,安静坐在椅子上。四月初春天光明媚,却照不透落在她身上的阴霾。 雪白的面上还残留著道道擦伤,一条条细细的,从额角到了脸颊旁。仿佛一块绝世白玉被割开一道痕,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岁月静好。 再想起她的遭遇,奉戍心里嘆了口气。 他上前问安。 裴芷沉默了半晌,哑著声音问:“接下来,大爷要我怎么做?” 奉戍道:“大爷说,安心养伤。外间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裴芷抬眼看了奉戍一眼,有些意外:“什么都不用做?” 奉戍对她安抚笑了笑:“二少夫人且安心。养好了伤后,还照旧回谢府。” “大人说了,二少夫人要清清白白出了谢府才是。” 一颗飘在半空的心,悠悠晃晃落了地。 裴芷静静想了好一会儿,猜不透谢玠的安排。索性便都不想了。 她向来是温顺且隨遇而安的人。只要不是犯了底线的事,她都听从。 裴芷点了点头,柔柔道:“好。” 天大的难事,跨过去那道坎便是过去了。她也不愿再拿无法挽回的事折磨了自个。 奉戍留下来又与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走了。 松风院中的丫鬟十分守规矩,一板一眼的。不会问她难解答的问题,更不会与她调笑说嘴。 裴芷第一次来时便知道了。而这次,清清静静的反而更合了她的心意。 有些事虽不想,但终究雁过留痕,在身心上刻下烙印来。 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待著,最好谁也不要理睬她。 第77章 你睡著后我再走 裴芷用完早膳,换了伤药便去睡了。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丫鬟看了她几趟,见她睡得昏昏沉沉的也不敢去喊。 裴芷一睁眼,满目黑沉沉的。 白日里觉得清爽舒適的重重帷帐压在头顶上,像是缠绕不去的噩梦。 心里藏著的惶恐又浮上了心头。她从床榻上惊醒,摸索著下了地。 眼睛瞧不见东西,光脚沾在冰凉的地上,凉意入了骨,浑身打了寒颤。 她想唤人,喉咙不知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突然脚底踢到了一处盆子,连带著噼里啪啦推倒了什么东西。她短促叫了一声,抱著肩头缩在地上。 房门被一股力道打开,裴芷惶惶抬起头,瞧见了门口站著一道高大的黑影。 他先是微微顿住,而后找到了缩成一团的裴芷。 廊下的风灯光照进了屋子,他一眼就瞧见了女人素白的脸上惊慌未定的神情。 亘古不变的心海好似颳起风,轻轻拂过,好似不会掀起风浪,却也实实在在撩动了心海上的冰山。 谢玠沉默走了过去,瞧见她睁著眼茫然瞧著自个。 “摔著了?” 裴芷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人。她低了头,轻声道:“一睁眼瞧不见东西,以为瞎了。” 她想站起来,试了下却无力。 谢玠瞧见她长衣下一双玉白的脚怯生生露了出来。 他沉默片刻,拿了架子上的披风將她的脚包好,然后打横將她抱起。 裴芷在他怀里僵了僵,碰到衣衫上带著的潮气,隨即想到了昨夜他便是如此抱著自己餵药…… 她放弃了挣扎,软软靠在男人的怀里。 再不知羞耻的事都被他见过了,现如今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谢玠將她放在床榻边,唤了丫鬟进来掌灯,寻大夫看伤口。很快,偌大的屋子明亮起来,还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药膳补汤。 裴芷原本没心情也没胃口,但药香混杂著食物的香气,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略显尷尬,低声问:“大爷用过晚膳没?” 谢玠瞧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柄银勺,为她打了一碗煨得很浓的鸡汤,道:“先垫点肚子。” 裴芷摇头:“我不饿。等大夫看完了再喝也不迟。” 谢玠端著补汤,面无表情:“喝了它。一件事我不喜欢说第二次。” 裴芷瞧了他一眼,低声应了,慢慢將一碗鸡汤喝了。 喝完了汤,身子渐渐暖了过来,浑身也有了活气。脚上的伤却在这时候疼了起来。 不但脚上的伤,身上的伤也疼了。裴芷知道这是血气运行的效果,补汤里有活血化瘀的药材。 很不舒服,但忍了,毕竟对身子有好处。 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 是一位宫中的医女。面目极普通,经验却很丰富,瞧了几眼就开始为裴芷换药,还开了几副药方,什么时候吃哪一副都写得清清楚楚。 换完药,医女一言不发提著药箱,转身就走了。 裴芷看著她开的药方,有些是伤药,有些是活血化瘀的。 谢玠突然道:“让她来,是因为她是宫里的人。嘴严。” 裴芷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特別是谢玠,能与一个女人一个屋子处著,便已惊呆松风院不少下人。 晚膳上来,裴芷因为用了补汤,胃口便小了,陪著谢玠用了点饭便停了筷子。 谢玠没把她当外人,用了饭,漱了口。 用完,他正眼瞧著她,道:“这几日你就住在这,养好了伤再回去。” 裴芷心里有千万句疑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低眉顺眼答应下来,之后坐在旁边捏著衣袖,默默出神。 谢玠说完要走,忽地瞧见她一边脸上那条醒目的血痕。 那条血痕落得极浅,养一养两三日应该就没了也不会留疤。只是她的肤色太白,显得很是刺眼。 像极了一块绝世的美玉,从中间裂了条缝。 他缓缓又坐了回去,伸手碰了碰。触手滑腻,昨夜那一点滑腻柔嫩的触感涌上心间,心里狠狠悸动了下。 裴芷在出神,被碰了伤,抬头呆呆瞧著他。 谢玠收回手,垂眸淡淡道:“忘了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要做的事。” 裴芷眼里浮现迷茫,摇了摇头,又道:“总之先与谢观南和离。” “得了自由身,別的便没多想了。” 谢玠:“梅心与兰心也救出来。只是不能往这边带,太扎眼。等你回府,再让她们回你身边伺候。” 裴芷低声道了谢。 谢玠见她神思恍惚,应该是还没从变故中恢復过来。他眸色沉了沉,便起了身。 裴芷见他要走,忍不住问:“大爷要去哪儿?” 话问出口,她愣住。 脸悄悄红了起来,怎么能过问这个事?听起来像是她极不愿意他走。 两人身份悬殊,又是面上的族兄与弟媳。若是让人知道过往甚密,按著族规是要沉塘的。 想到此处,裴芷面上白了白:“大爷赶紧歇息吧。” 谢玠瞧了她一眼,反而不走了。 他坐在了书案旁,拿了一本书,对她道:“你睡著我再走。” 裴芷一愣,瞧著他。 灯下谢玠容顏更盛。五官如雕琢,眉眼深沉如夜幕,薄唇微抿,肃冷的气质便压了过来。 他的眼眸清清冷冷,压著迫人的威势。 裴芷理应觉得害怕,但不知为什么,当说出那句“你睡著我再走”便觉得骨子里生出陌生的勇气来。 她靠在床边,拿了一本书也看了起来。 终究是身子虚弱,看了一会儿书,手一歪,她便靠著床头睡了过去。手中的书落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谢玠眸光淡淡扫过,落在她安稳平静的睡顏上。 少了惊恐与不安,睡顏柔和,淡淡光晕映在滑腻的脸上,心里一股莫名的热流忽地又躥了出来。 谢玠微微蹙眉。 经过昨晚,陌生的悸动已不止一次,还越来越有激烈的趋势。 他再次看向床上沉沉睡著的女人。 清冷的屋子因她多了几分甜软馨香的气息,这便是女人的气味? 手不知不觉捡起地上的书册,犹豫片刻,手轻轻落在她散乱的发上。 裴芷有一头非常好看的头髮,乌沉沉,如上好的墨绸似的,散了下来便是铺开一大片,像极了在眼前盛开了一朵墨色的莲。 又想起了昨夜她沉水中,髮丝飘荡在水里。 水光瀲灩,媚眼如水妖,丝丝缕缕穿过他的指间,轻轻缠著绕著,將他紧紧地包裹住…… 第78章 他是大恩人 “大人?” 门口有人唤。 谢玠手停在半空中。他瞧见奉戍正满脸疑惑瞧著自己。 他不动声色放下手,淡淡问:“什么事?” 奉戍瞧见谢玠身后好像有个女子披散著长发,只露出一小片雪肤,一下子就明白自己大概是做了蠢事。 ——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他低头侧身:“宫里有信。” 谢玠点了点:“拿去书房。”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去,顿了顿,看了奉戍一眼:“此间的事安排妥当了没?” 奉戍连忙道:“大人放心,都安置妥当了。不会有任何人瞧见任何东西。” 谢玠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没入了黑夜中……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芷在松风院养伤。说是养伤实则更是在养心。 那夜的衝击太大,她至今都无法安心。白日里有丫鬟陪著还好些,每次到了深夜,她都会被噩梦惊醒。 也不能在夜里熄灯。不然会惊恐发作,再也无法入睡。 谢玠很忙。 每日一早天蒙蒙亮,便能听见院门打开,有侍卫隨著他出门上朝。到了入夜,他才披著星月回来。 他话极少,也非常冷淡。瞧著她的神情总是冷冷的,多问一个字都不可能。可每次回松风院他会照旧去看她一回。 若是裴芷没用晚膳,便一起用了些。若是回得太晚,他便陪她用点汤。 余下的时间,他会待在房中多一会儿,看看书,写些回帖。裴芷见他看书,也拿了书在旁边看著。 两人之间有涇渭分明的一条河,对那夜绝口不提,也不会去想。 那夜好像隨著暴雨一起消失了。 裴芷是不太清楚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始终抱著自己,以口渡药逼著她喝下苦涩的药。 片刻清醒时,她只知道手脚是被人冷冷压制著,想躁动都没法挪动。然后等到神志又迷乱时又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出格的事。…… 她只记得自己吐过,也哭过,钳制她手脚的手掌却不放鬆分毫。死死將她禁錮住在他的怀里…… 是谢玠救了她,用最隱忍的方式將她身上的药力都泄了去,不叫她在凶猛的药性中伤了自己。 他是她的恩人。 不知道怎么报答的大恩人。 日子过得太过平静,竟让裴芷生出她好像已这么平静过了半生的错觉。只不过,每次沉溺在这种错觉中时,一抬头瞧见谢玠那张肃冷又极穠丽矜贵的脸。 虚妄的幻想便如冰雪般消融。 “在看什么书?” 清冷的嗓音传来,裴芷从思绪中惊醒,一抬头瞧见外面又夜了。不知什么时候谢玠回院来了。 他好像喝了些酒,身上除了淡淡的龙涎香气外,还有酒香。 他走进来由丫鬟帮著脱了外面的锦袍,换上了一件家中才常穿的杭绸长衫。 裴芷站起身,將手边的书放在案上,下意识想上前替丫鬟的手帮谢玠更衣。 但,又驻了足。 她不是他的妻,也不是他的妾,连房中丫鬟都不算。不能越过那层规矩,叫人家犯了难,给松风院惹了麻烦。 谢玠看了她一眼。屋里的烛火依旧是昏黄的,照在一身素衣的女人身上。雪肤乌髮,低眉顺眼得让人很安心。 这些日子裴芷在他的寢屋里住著,不吵不闹,安安份份的。叫人生不出半点不適与厌恶。 他眸光在她半边雪一样的侧脸停留了片刻。疤痕已经结痂脱落,一道很浅的红痕看不太出来。 经过这些日子她养的不错,已经看不出多少被摧残过得的痕跡。 裴芷垂眸,规规矩矩回答:“在看李聃的。” 谢玠解了繁琐的锦袍,神色放鬆许多,闻言隨口问:“看得懂?” 裴芷点了点头:“大概能看得懂吧。” 谢玠没说什么,喝了口丫鬟端上来的香片,忽的看向她:“会下棋吗?” 裴芷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倒不是不好说话,只是从没见过谢玠做些与正事无关的事,所以一时间诧异。他好似永不会累的人,一板一眼,做的、吩咐的事都是极重要的事。 也没见他閒散过半刻,脸上也没见过舒畅的笑顏。 这样严肃的人,今夜却要与她下棋? 裴芷垂下眼帘,轻轻回了一声:“会。” 谢玠让人送了一副棋盘,又送上醒酒汤,还有裴芷惯喝的药膳补汤。 看样子今夜是养生局。 裴芷心稍稍鬆了些,便盘膝坐在胡床上布置起来。 谢玠执黑子,裴芷执白子。 谢玠应是酒意上头,左手支著额头,右手捻著棋子,隨意下了几步。他隨意,裴芷却不能隨意。 认认真真跟了十几步后,拿了黑子五枚。 谢玠挑眉,神情似乎在赞她棋力不错。 他放下支著额头的手,捻了一枚黑子,落在了裴芷白子的下路。裴芷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白子。 接下来的棋局就下得慢了。 谢玠下棋很快,一般三息就能下一步,裴芷却要等上十几息才郑重下了一步。 於是谢玠便得了空,等她决定落子的时候他喝起了醒酒汤。几个子落完,他的醒酒汤喝完了。 再一看,黑子贏了。 裴芷嘆了口气,收起了棋子:“还是大爷厉害些。” 谢玠忽的按住她的手,將原本的棋局復原,然后修长的手指挑了几个白子,挪动了地方。只是换了个三个位置,又变成势均力敌的局面。 裴芷看了看棋盘,摇头:“最后还是会输。” 谢玠:“无妨,只是得閒玩玩。” 玩玩而已吗? 裴芷按著谢玠指点的思路往下又走,结果更惨,才走了五步又被黑子堵得严严实实的,逃不出生天。 她心里有了恼意,不言不语把刚才下的几步拆了,继续换个路子走。 谢玠眸光一动,瞧著灯下的小女人神情严肃盯著棋盘,唇微抿著,雪样的脸颊微鼓起。下棋不是下棋,好像是在做天底下第一重要的大事。 下棋也能下成这副模样,倒是让他意外。 谢玠默默陪著她下了又拆棋局,如此来来回回好几趟。 最后,裴芷终於从那一步往后下了十五步后才败了。 她嘆了口气:“让大爷见笑了。” 谢玠不动声色瞧了她一眼,道:“已不错了。” 裴芷还是丧气,靠在床上时还想著方才那几步走错的棋子。直到丫鬟前来铺床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沉思了许久。 抬头一看,谢玠已经不在房中了。 此时才想起,这还是谢玠自她伤后没等著她入睡就走的。心里怪怪的,很失落。 第79章 霉运缠身的谢观南 裴芷心里默默寻思。 丫鬟瞧见裴芷低眉垂脸的模样,忍不住笑:“输给大爷没事的,大爷时常一个人与自己对弈。听奉戍说,大爷的棋力很高,只能自个和自个下。” 裴芷想起谢玠回来院之后,一盏灯,一个人,透著淒凉。 她垂了眼:“大爷平日很喜欢下棋吗?” 丫鬟说不出谢玠到底喜不喜欢,只道:“大爷平日忙,又不爱与同僚大人们交往,可能下棋方便些。” 裴芷便不再问。 丫鬟与她待了几日,相熟了些。虽比不上自小到大一起的梅心与兰心熟络,但看得出谢玠挑的房里丫鬟品行都是好的。 裴芷突然问:“二房那边有消息吗?” 丫鬟一愣,摇头:“奴婢不知。” 裴芷心里嘆了口气,躺下不说了。 她向来是有点温吞的性子,又受了几位师父的影响,心境隨遇而安。除非在喜欢钻研的医术上较真外,別的小事都不喜太较真,想得太多。 但人又是矛盾的,不喜欢较真的人若是较起了真,那是要做到底的。 和谢观南的和离一直没落定,她不会安稳。 眼下身上的伤快好了,在这里待著不是长久之计。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又该怎么与谢玠说。 …… 二房这几日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从上到下都变成了锯嘴葫芦似的,没人愿意多说话。 二夫人秦氏生病了,特別是那一日强撑著身子去大房那边探听消息回来后,就气势汹汹病倒了。 大夫倒是请了好几个,都没诊出什么病来。 谢观南先前嚷嚷非说秦氏是吃了裴芷给的益气丸,中了毒,但几位大夫来看了,没人提到中毒一事,只说秦氏“痰迷心窍,肝火上升”。 无论谢观南怎么明示暗示,几位大夫都闭口不往毒上面说。 谢观南也是没法子,只能將人客客气气送走。 府中事麻烦,他这几日也霉运缠身。 原以为上次府衙喊他过去询问,只一次,没想到第二日又让他去,第三日还让他去。 谢观南本就有国子监那边的差使要做。前阵子为了陪伴白玉桐,推了好多该做的差使,又挪了不少假。上峰本就对他不满,现在又不得不应了府衙那边的传唤,又得告假。 谢观南已经不敢想上封的脸色,也不敢想今年过后,秋季吏部考察该怎么写他。 他去了府衙那边,就让他在差房等著。一杯粗茶硬生生让他喝上大半天,既不问话,也不让他走。 一日两日,谢观南还瞧不出什么来,心里只有忐忑。 但是过了三日还是这样,他突然回过味了。 裴芷递了状子了! 不晓得她用了什么法子,一定给府衙,或是大理寺的陈怀瑾大人递上了诉状了。 之所以府衙还没审理他的状子,也许是裴芷出了事,不方便前来对峙,又或是他身上的功名与谢府旁支二公子的身份让府衙大人还在琢磨该怎么处置。 看来,只能银子开道了。 谢观南一咬牙,第四日来就奉上了银票。 府衙大人见他送来银票,笑了笑又推了回去:“谢二公子何故拿这些东西来?为官者,为国为民,不能收。” 谢观南看著被推回来的银票,心里越发惴惴不安。 难道要真的等到裴芷出现,亲自与他对簿公堂,撕掉所有体面才能过这道坎吗? 若是早知道是这样,他就该在裴芷一开头提和离的时候,快快允了她。 现如今搬起石头砸伤自己的脚,有苦说不出来。 谢观南失魂落魄走了。 府衙李大人摸著鬍鬚,心里冷笑两声,便转回堂內。在堂內还有一位贵人等著呢。 …… 谢观南出了府衙已是过了午时。飢肠轆轆,也不想回府。他便寻了家酒楼准备用点。 点了几个菜,听见店小二说店里进了批上好的竹叶青。谢观南心中一动,也点了一壶。 这些日子烦心事很多,他也想借酒消愁。不然明日又要应付府里府外一些琐事,每一件都叫他心里烦躁。 想起从前他什么时候烦心过? 一应府里大事小事,大事的母亲秦氏张罗著,清心苑的小事又有裴芷打理著。事事妥帖,事事顺他心意。 难带的恆哥儿也没再让他烦心过。一日比一日健康。 这都是好日子,只恨裴芷突然起了变故,才让一切陷入了复杂中。也让他一步错,步步错。 谢观南越喝越是心里淤堵,酒意上头,突然大骂。 “好你个裴芷贱妇,如今乱糟糟的,可称了你的心?!” “你躲在暗处可是在看我笑话?!等我找到你,定要把你剥皮抽筋……” 醉意上头,嚷嚷的话含糊不清。左右两边的酒客都没听清楚,可唯有左手下边一桌一位青衫劲装男子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眸色一暗,凌厉的目光瞧向谢观南。等认出人,眼底的厌恶再也掩盖不住。 他慢慢饮著酒,目光却是时不时扫向独自喝闷酒的谢观南。 谢观南喝了一壶,便昏昏沉沉。 店小二將他搀扶下楼,雇了一辆马车要送他回府。突然一位青衫男子接过他,对店小二道:“我认得他,是谢府二公子。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我送他回府。” 店小二见此人衣著朴素却气质卓绝,当下就放了手。 谢观南醉得满眼迷濛,听有人要送自己回府,只当是同窗好友出手相助。 他摆了摆手:“多谢仁兄。”便进了马车睡觉了。 等醒来时,人却被捆住手脚,覆著眼睛,丟在不知名的巷子里。 谢观南何时遇到过这样阵仗,惊慌起来:“好汉,好汉不要杀我。” 来人却不吭声,泼了一盆冷水將谢观南浇醒了后,便上前一顿拳打脚踢將他打得差点昏死过去。 打完,他冷冷道:“我生平最恨对妻子不忠不义之人。你已有了妻室,却私下与別的未出阁的女子勾勾搭搭,枉为读书人!” “你既如此花心,不忠贞,为何当初要將人娶进门来?娶进来后,又勾搭未出阁的小姐,又要害一人的名声。” “呸!” 骂完,这人便离开了。 可怜谢观南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毒打,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被打。 他內心极骄傲,又向来以清高自居,现如今被人这般设计放在巷子里殴打一番,简直是有辱斯文。 谢观南气急攻心,没来得及呼救就气晕过去。 直到半夜,才被谢府出来寻人的家丁寻到。而彼时谢观南身上早就被路过的乞丐扒了衣衫、鞋袜,差点无法见人。 第80章 及时抽身 青书等人將谢观南扶著回府的时候,身上只披著一件从下人身上脱下来的粗布葛衣。 谢观南当夜就发起了高热。 二夫人秦氏又病著,这下府中没有主事的人,乱成了一锅粥。 谢观南病了两日,到了能睁眼时,他才让下人去报官。 在当朝,殴打有功名有官身的人是要犯了重罪。只是报了官后,府衙那边派了官差去查,却找不到人证。 只找到被乞丐扒去的一些衣服裤子。 谢观南那件很喜欢的月白锦色外衣还是在当铺找到。 又寻了一日,官府那边说报官晚了一两日,行凶的人要么都跑了。所以大概找不到行凶的人,还让打听的下人回去问问谢观南可有与何人结怨。 又或是有什么仇家,报上来助於查案。 谢观南听到这些话,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他身为谢家旁支的二公子,自小又素有才名,不管做什么去哪儿都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哪能注意到谁心里恨他?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说,天子脚下,重中之重的守卫森严之地,有如此狂徒悍然对他这世家子弟、有功名的书生施以暴行,官府也有不可推卸的重任。 官府不应该是缉拿凶徒,还他一个公道吗? 为何轻飘飘说一句“大概是抓不到了”就敷衍了他?就不怕他跑去监察院告官府主事官吏一状? 他烦躁这件事之外,还烦躁另一件无法宣之於口的事——裴芷依旧行踪成谜。 这才是让谢观南睡不安稳,吃不下饭的恐惧源头。 裴芷失踪那一日他就悄悄派人去裴家查过了,裴芷並没有逃回家。问了城门值守的小吏也说没见过一位落魄贵夫人出城。 京城那么大,他花了重金撒出去的耳目,到现在连裴芷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还有裴芷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更是失踪的莫名其妙。一个钻了柴房的洞跑了,一个被捆住手脚,想发卖出去的路上被蒙面人劫走了。 也就是说,主僕三人明晃晃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见了踪跡。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谢观南躺在病榻上,细思极恐。若不是自己伤著,无法动弹,他都想寻个藉口离开京城,先躲上一阵子再说。 可离开是不可能的。衙门那边明显是受了什么人的命令明里暗里一直紧紧盯著他的。不然也不会让他每日应卯似的去“喝茶”。 “观南哥哥,你怎么样?” 柔柔的嗓音传来,將谢观南从胡思乱想中拔了出来。 谢观南瞧见是白玉桐,紧绷苍白的脸色骤然缓和许多。 他目光带著急切,挣扎起身招呼:“玉桐妹妹怎么过来了?” 白玉桐目光落在谢观南青了一大块的脸上,还有他胳膊、腿上敷著膏药的伤处,眉心微微拧起来。 好臭……这伤药味怎么那么难闻? 她特地等了两日才来,为的就是不想闻刺鼻的药味,结果过来了谢观南还是如此狼狈。 谢观南瞧著白玉桐站在离床边挺远的地方踌躇不肯过来,面色顿时尷尬几分。 “让玉桐妹妹见笑了,我这个样子……的確是不太好见客。” 他心中十分鬱闷。 不是夫妻就不能贴身照料他,这两日他一边痛著,一边怀念曾经被裴芷照料得很妥帖的日子。 若是以前,不用说伤得这么重,就是偶尔风寒咳嗽,裴芷总是会寸步不离照顾著。 至於白玉桐……他看了白玉桐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就知道她不是照顾人的那种女人。 白玉桐听到谢观南如此说,慢吞吞走了过来。 她嘆气:“观南哥哥,你还是赶紧躺好,可別碰到身上的伤处。” 她说著,拿起桌上早就凉了的茶,递了过去:“观南哥哥,你喝口茶吧。我瞧著你嘴唇都干了。” 谢观南心怀感激,捧过了茶喝了一口。发现是凉掉的茶水后,眉心一皱。 他喝不惯凉掉的茶水,每次喝了都会腹痛。所以这茶才一直放在桌上,寧可口乾到起皮,都没想过拿来喝一口。 白玉桐端了过来,他光顾著高兴了,才反应过来喝在口中的是平日忌讳的。 不过这个时候不能当著白玉桐的面把茶水吐了,谢观南犹豫了片刻,咽下了。 白玉桐道:“观南哥哥,我今日来是与你辞行的。” 谢观南愣住。 白玉桐嘆了一口气,显得很为难:“我母亲来了信,让我回府了。” 谢观南闻言心中苦涩,连带著刚下肚的茶也苦涩无比。 “你是该回去了……我这府中那么乱糟糟的,照顾不了你。” 话虽这么说,但多想白玉桐能开口留下来。 明明两人郎有情,妾有意的,只要再相处一段日子,嫁娶的事情便能说出口了。 而他想当然的是,白玉桐应该是愿意答应的。只要他把府中的事都打理清楚…… 白玉桐善於察言观色,见谢观南神情沮丧,又有依依不捨的眷恋。就知道今日来辞行时机掐得刚刚好。要是再住几日,恐怕真会连累到自己。 她来谢府做客的目的可不是接盘这一大摊烂摊子的。好处拿了,应该及时抽身离开才是聪明的做法。 她轻嘆一声,极委屈道:“是我来得不巧。观南哥哥已经待我很好了。可如今我帮不上忙,再待下去会拖累观南哥哥。” “我还是儘早走吧。” 谢观南见她去意已决,也不好再挽留。只能依依不捨与她话別。 白玉桐在床边听著,心思早就飞远了。 她忽然打断谢观南的话,问:“对了,我临走之前可否与裴姐姐话別?” 谢观南一愣,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白玉桐:“这几日都没瞧见裴姐姐。听说裴姐姐犯了错被观南哥哥关住了。唉……” 她嘆了口气,一副良口用心的模样:“裴姐姐再有错也是观南哥哥的妻。眼下谢府那么多事,观南哥哥还是將她放出来理事吧。” 她明眸依依不捨:“这样我才能安心离开谢府,不然观南哥哥谁照顾呢?” 说完,她眼中带著期盼,只等著谢观南夸她心地善良,为他著想。 可没想到,谢观南语气骤然森冷:“不用了,她还在病著不能见客。玉桐妹妹你若是要走就趁著天还没黑赶紧走吧。” “若是太晚了出了事就不好了。” 白玉桐面上的柔情骤然僵硬,半天才醒悟过来,起身弱弱道:“那观南哥哥安心养伤,改日再过府过来探望观南哥哥。” 说完,她转身走了。 第81章 以后一切都得听我的 谢观南没注意到白玉桐临走之前脸上不悦的神色,一个人躺在床上怔怔出神。 白玉桐出了谢观南的屋子,眉心紧拧。 身边的丫鬟宝蝉见她双手空空,且没人前来相送,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白玉桐横了她一眼,冷冷道:“这谢府眼一团乱麻,有什么可留恋的。快些走吧,免得將来一道祸事下来,牵连到我们。” 宝蝉是知道白玉桐心思的,压低声音问:“那小姐想见的人都没见到,就这么走了吗?回府去可是要被大夫人押著相亲的。” “弄不好今年就得定亲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尊贵的那人了。” 白玉桐瞧著远远飞起的一处精美飞檐,眼底生出浓烈的仰慕:“此路不通就另外寻別的路子。实在不行就进宫求族姐帮忙牵线。” “谢观南不过是我一块踏脚石,既然那么不中用,就丟弃。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她说著,冷冷嘲讽起“在养病”的裴芷。 “谁像小裴氏那么实心眼,傻子一个。被亲姐坑进谢府,又被谢观南三言两语哄骗做了后母。呵呵……” “现如今她还不是被负心汉囚住,只等什么时候被休弃了。” 她对宝蝉说:“寧为富人妾,不要为穷人妻。像谢府这种有名无实的人家最不能嫁。要嫁就得嫁最好的。” 宝蝉笑嘻嘻的:“奴婢知道了。还是小姐厉害,拿捏得准准的。” 主僕两人低声说著笑,带著一马车谢观南之前献殷勤送的厚礼,施施然出了谢府。 …… 谢玠回松风院时,刚踏入房门就瞧见外间罗汉床上静静伏著一道素影。 他看了看铜漏,是回来晚了半个时辰了。 他走上前,看了看她手边被压著的棋局。 是昨夜她输了的那盘,又被她復原了,想必今晚无事就拆解了许久,终於拆解到了往后二十五步。 谢玠看了一会儿,眸光移到了还在沉睡的裴芷身上。 她披著一件藕合色的外衣,內里穿著一件中规中矩的浅粉色素纹襦裙,头髮工工整整梳著简单的髮髻。 身上没有半点首饰,素得犹如一汪月色。 她伏在案上,露出半边雪样的脸颊。一双柳叶眉微微蹙著,眉头还皱著,似乎睡著都不安稳,还在想著棋局怎么破解。 一缕碎发从鬢边滑落,搭在了脸颊旁,发尾轻巧盖在清淡的唇边。 桌上烛光落在她半边脸颊上,映著睡顏,只觉得冷清的屋子都柔软几分。 谢玠眸光深深,目光又落在她无知无觉垂著的右手上。 若没记错,她右手手指还有一处很重的伤。是被她自己啃咬出来的,牙印触目惊心。 他是救了她那夜过后第二日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道伤。 原来是咬破手指,写了血书,然后派了位绝对忠心的下人拼死送到了府尹面前。 京兆府尹李大人拿了血书,在下朝时悄悄问到了他面前。他才知道她为了救自己於水火已是拼尽全力。 他谢玠与任何人都不亲近,就像是天生缺了一窍似的,就连亲生父母都处之淡淡的。 可唯独欣赏的便是內心自强的人,不管男女。只要心里有一股劲,哪怕是不切实际的野心,他都觉得有几分可取之处。 谢玠立在罗汉床前,静静瞧著裴芷那秀美雪白的手。 忽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 裴芷惊醒,抬头瞧见等著的人来了,赶紧起身:“大爷回来了。”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走到屏风后脱了外衫,换上了常服。 裴芷立在罗汉床边,听著里面洗脸洗手的水声,悄悄绞了绞手。 突然指尖的疼痛让她瞧见了包扎的小拇指。微微一怔,迟钝想起刚才谢玠是不是在看她受伤的指头? 正想著,谢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眉眼深沉,肃冷的气势並没有因为换下官服而减少几分,只会因身上常服的素淡而越发显出素极生艷的优越五官。 两相面对著,裴芷好不容易想好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 谢玠眸光从她的脸上,落在棋盘上,忽地问:“还下吗?” 裴芷怔愣片刻,点了点头。 谢玠也不多说,坐在了黑子那一头,捻起一枚黑子,想了想落在了裴芷最后一步白子旁。 裴芷摸不透他的心思,坐下来与他对弈起来。 谢玠明显是放了水,下的几步都恰好下在她能想出后手的位置上。 一局终了,谢玠又贏了。 只不过这一次和昨夜不同,裴芷下得很尽兴。 裴芷一边收拾棋局,一边道:“大爷的棋力很高,都是让我的。不然我也走不动这么多步。 谢玠拿了丫鬟上的温帕子,很是平静擦了擦手。 “你的伤还没好,再养几日。” 裴芷怔愣住,回过神才发现他竟然將自己斟酌一天要说的话,一口回绝了。 他是这么聪明。 聪明近妖,甚至都不用她说一个字就明白她今夜等著他是为了什么。 裴芷手端在腰间,长袖下悄悄掰著受伤未愈的小拇指,低声道:“可是我得回府去,处理好我的事。” 谢玠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不急。” 他眸光落在她长袖上,依旧很冷淡:“你的伤还没好。” 说完他转身在书架寻找书要看。忽地,一回头却瞧见裴芷站在他身后,神情复杂。 谢玠没理她,越过她,坐在了书案旁。 裴芷亦步亦趋跟上,站在了他面前。她素白的面上神情很是认真:“大爷,这事始终得解决的。我不能再拖累大爷。” 谢玠没看她,撑著手看书。看样子是不愿意与她说这些事。 裴芷突然想起他决定了的事只说一遍,就不会更改。心里突然丧了丧,坐在他身边的锦凳上。 谢玠看了一会儿书,眸光不知不觉从书上扫到身边枯坐著的女人。 她双目失神,托著没几两肉的腮帮子,愣愣瞧著烛火。样子像极了一只很呆很呆,没吃到鱼的小猫崽。 谢玠沉了脸色:“怎么的?不允了你,就不高兴?” 裴芷回过神来,摇头:“不是不高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才好。 谢玠冷哼一声,指了指收好的棋盘。 “想回去,贏了我便可以走。” 裴芷循著他的手看了一眼,很是认命地摇头:“我一辈子都贏不了大爷。” 就她三脚猫功夫的棋力,想贏过谢玠,还不如跪下来给他磕一个,直接认输。 谢玠挑了眉:“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放下书册,他静静瞧著裴芷,眉眼沉沉递出了无形的压迫:“给你一个机会,说也好,做也好,我便可以按著你的意思放你走。” “不然的话,便只能听我的安排。” 他眸光落在她的面上,添了几许沉暗,冷冷加了一句:“以后一切都得听我的。” 第82章 蠢笨的女人 裴芷愣愣瞧著谢玠,平日很是温软的眼瞪了圆了些,半天才“哦”了一声。 谢玠微微蹙眉,等著她的回答,亦或者是等她做些什么来让自己耳目一新。 可等了半天,裴芷除了那个“哦”字外,就没发出別的声音,更没有做什么。甚至他原以为的事,她连指头都没动一分。 当然她若是做了那些事,就当自己瞎了眼,救错了人。 烛光柔柔,映在她玉雪般的面上,除了一片赏心悦目的美与温柔外,连一点心思都瞧不出来。 看来,眼前的女人浑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玠沉沉与她对视了许久,忍不住问:“哦是什么意思?” 裴芷满脸茫然:“妾身不是一向都听大爷的吩咐吗?还要说些与做些什么呢?” 谢玠:“……” 裴芷柔柔低了头:“再说妾身身边空无一物,没有別的好东西可以给大爷的。” 她的东西还在清心苑中,除去先前寄出去二百两银票想买瓜洲的院子外,剩下的体己银钱也被谢观南抄了。 她很是茫然,亦是很惭愧。 大爷如此帮她,她除了不值钱的忠心与温顺外,好像也拿不出半点好处报答他。 想著,她低低道:“对不起。” 谢玠挑眉,垂眸瞧著在身边羞愧低头的女人。 她真心实意地懊恼著。 的確,她是该反省反省。不然他很想骂一句……没见过比你更蠢笨的。 谢玠冷冷道:“那你说说,回去如何应付谢观南?如果他不肯和离怎么办?” “別告诉我陈怀瑾大人愿意帮你。故友的面子,他不愿意买帐,你也是没办法的。” 原来大爷是担心这个。 裴芷抬起头来,极认真道:“我写了诉状了。” 谢玠面无表情:“还有呢?” 裴芷於是努力回想自己还有什么底牌。她微微侧著头,无意识咬著下唇。雪白的贝齿如珍珠似的,將粉红润泽的唇瓣咬出嫣红的印子。 谢玠眉心又拧了起来,眸光忍不住落在她的唇瓣上。 那边水润盈泽,娇柔得一碰就会破。 心里突然流过一阵陌生的悸动,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夜,他撬开她紧咬的唇,以口渡药逼著她喝下苦涩的药汤。 那时候的记忆突然变得异样鲜明—— 灼热的呼吸中带著陌生女子身体的馨香、润泽的唇微颤著,像是雨后娇艷的花瓣,她茫然又渴切呆呆瞧著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她想缠绕他,又害怕得一动不动……一股陌生的热流隨著遐想而迅速从身体深处涌上了心头。 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了裴芷精巧的下頜。 裴芷只觉得下頜一痛,抬头却见谢玠眸光暗沉盯著她,声音暗哑:“別咬。” 裴芷呼吸一窒,陌生的气息隨著他抬手的举动扑来。心口隨之一窒。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不再折磨自己的唇。 谢玠並没有放开手,指腹若有若无扫过她柔滑的肌肤,竟有了自己意识般眷恋不愿意放手。 裴芷低眉顺眼等了一会儿,察觉到了异样,疑惑看向他。 谢玠慢慢放下手,半天才继续问:“想了半日,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没?” 裴芷为难,想咬唇又意识到了这是谢玠不允许的。 她嘆气:“没有什么別的法子。一切全凭良心吧。” “不过良心这东西,怕是谢观南已经丟了。他现在不愿做人,我实在是没別的办法。” 谢玠冷哼一声。 裴芷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道:“我还有几位师父能说得上话。若是师父能出面,我应该可以安稳离开谢府。” 谢玠並不意外,紧蹙的眉心难得鬆了松。 早在前一些时候,裴芷的底细他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她师从过什么人是他让奉戍查的重中之重。 越查越是觉得惊讶。 京城中都说裴家有双姝,可目光都集中在裴氏大小姐裴若身上。各种盛讚都奔著她去。 只有裴芷,从来默默无闻,名声不显。原以为只是世人为了凑“双姝”这个名头,將她硬扯进去。 现如今才知道裴济舟对二女儿的栽培比大女儿还尽心。延请的名师都是隱世的大儒,要么是孤傲的丹青大家,又或者是惊才绝艷,却行为惊世骇俗的女师。 这些大儒、怪才们,普通人师从一位都不容易,而裴芷却结结实实跟著这些人学了好几年。 也就是说,裴济舟將自己毕生用心结交的人脉几乎都交给了裴芷一人手上。 若是裴芷肯与这些人说明缘由,这些恩师们必定会出山为她討公道。 不要小瞧这些没官身的人影响力。 光是南山狂客一人,只要他愿意入宫,就能左右皇帝的想法。 “你倒是不算笨得离谱。”他冷冷道,“这个时候还能想起你是裴济舟的女儿,总算还有药可救。” 裴芷见他终於鬆了脸色,面上不知不觉带了笑顏:“大爷也觉得我想的法子有用,对吗?” 谢玠垂著眸冷淡瞧了她一眼,半天才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裴芷得了他的讚许,面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凑过去,大著胆子轻扯了他的长袖:“大爷……” 谢玠淡淡应了一声。 裴芷面上飞起红晕:“我能求大爷一件事吗?” 谢玠多看了她一眼,並未出声。 这几日她藏在这里养伤,倒是没要这要那的。这还是第一次他听她主动提一些事。 “你说。” 谢玠嗓音沉沉的,很是令人安心。 裴芷低了头,细细的手指绞著,看得些玠又是蹙眉不悦。 这女人木訥,还时常有些不好的小动作,看得他很是不快。 难道不知道她小指还伤著吗? 裴芷想了半日,才慢吞吞道:“大爷还是在这里睡吧。我去睡偏屋。” 谢玠默了一默,问:“你想了半天,就只求我这件事?” 裴芷点了点头,眸光诚恳。 她今日无意中瞧见了谢玠睡的书房,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 一问之下才知道谢玠为了她,连偏屋都没让人整理,只拿了一捲铺盖去睡了书房地板上。 一想到谢观南平日起居都是七八个下人打点,从吃食到洗漱用具无一不精细。 每日被子都得晒过好几回,才能让他满意。 而谢玠身份如此尊贵,可谓满朝文武都不及他一人,却吃住如此粗糙。 裴芷眼底多了几分坚决,道:“大爷不用管我,只把我当丫鬟使唤。我去睡偏屋也好,去与丫鬟挤一挤也行的。” 第83章 早点养伤,早点滚 谢玠眸色更深了。 他凉薄的眸色定在裴芷脸上,冷冷笑了一声。 “你操心这些做什么?” 裴芷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生气了,只觉得周身骤然冷了下来。 谢玠起身,越过她离开。 长袍一角扫过她的手,丝绸微凉的触感令她打起了冷颤。 裴芷又一次拽住:“大爷……” 谢玠垂眸,口气森冷:“你知道做我房內丫鬟要做什么?” 裴芷茫然。 谢玠突然俯身,一把捏著她精巧的下頜,口气十分恶劣冷酷:“做我房內丫鬟是要暖床的。” 他冷冷甩开手:“以后不许说这些没用的废话。自荐枕席的女子不差你一个。” “与我有关係的女子下场都很惨。你若不想死,早些养好伤,早些滚。” 裴芷眼底涌起水光。他这才发现手劲太大,不过片刻就捏得她下巴一片泛红。 谢玠走了。 裴芷愣愣坐在锦凳上。 方才谢玠的怒气来的太快,令她措手不及。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好像除了害怕外,心里隱约有点难受。 她轻轻嘆了口气,还是叫他为难了。 都怪她话没说清楚,大爷这么好的人都生气了。 …… 第二天一早,奉戍来到书房,谢玠却没起身。 他面色沉冷,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平日就肃冷,脸色不好就越发觉得嚇人。 奉戍实在没忍住,问:“大人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谢玠沉沉看了他一眼:“有这么明显?” 奉戍道:“是啊。大人这脸色,要是朝中大人们见了,还以为最近大人又在办了大案。” “他们一个个能嚇死。” 谢玠想起平日那些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冷笑一声。 这些人平日畏惧他如蛇蝎,背地里还抱团骂他,时时刻刻想方设法参倒他。 他们也不想想,若是没犯事,何必如此怕他? 奉戍隨著他上了马车,突然变戏法变了出一个食盒。 “大人,早起没吃吧。垫垫肚子。” 谢玠嗯了一声,打开食盒,隨意捻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他身边没小廝,平日衣食住行都基本上吩咐奉戍安排。 奉戍是行伍出身,身上又有差使职责。做事很粗糙,一般没吩咐也不会做。 今日倒是很稀奇,竟拿来了早膳。 谢玠昨晚睡得晚,腹中的確饿了。吃了几块糕点,边吃边看递上来的摺子。 吃到了第四块,隱约觉得不对。 他看向食盒的糕点,是很精致的千层糕。 与市面上的不同,糕做成了梅花状,里面还加了蜜与枣泥。 清香甜蜜,宫里也不是这个做法。 “哪来的?”他面色冷了下来。 奉戍笑了:“大人也觉得好吃是不是?” 谢玠嗯了一声。 能让他多问一句的,都是有点意思的。不然吃食上面,他一般是能填饱肚子就行。 並没有像附庸风雅的朝廷大夫们那么精细。 奉戍道:“是那位做的,今早还说,替我向大人赔个不是。她昨晚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谢玠眉头动了动。 两人在外面,奉戍自然不会蠢到提起她的名字。 这话谢玠听了便知道是谁。 他冷哼一声,將糕点推得远了些。 冷冷道:“无用之举。” 奉戍见他不高兴,便將食盒拿在手中: “大人,她说了什么让您生气了?” 谢玠没搭理,垂眸看著手中的摺子。 奉戍见他如此,也不好劝慰。 於是道:“大人不吃,属下吃。很好吃的。” 说著,他捏了一块糕点一口吞了下去。 谢玠拧著眉瞧著他牛嚼的样子。 “你吃过?不然怎么知道做的不错?” 奉戍道:“也有一份给属下的。属下早吃完了。” 谢玠:“你也不怕她下毒。” 奉戍又捏了一块吞了下去,道:“旁的人会,她可不会。大人难道还在怀疑她?” 谢玠不语,又冷笑一声。 奉戍边吃边问:“大人还在生气?” 谢玠冷冷道:“一大早就替不相干的人说情,你拿了她什么好处?” 奉戍连忙摇头否认,又夸裴芷:“她厨艺很不错,昨日做了点补汤说让属下尝尝味道。” “真的很好喝。大人也该尝尝。” 其实裴芷做了补汤是想问谢玠的口味,所以悄悄问了奉戍。 奉戍也不知道谢玠喜欢什么,喝了后便说过好吃的大人都喜欢。 当然这时自然不能將此事点破,所以奉戍只说是裴芷做给他尝尝味道。 谢玠听了突然冷笑一声,对奉戍道:“滚下去。” 奉戍刚想说什么,飞来一脚被踢下马车。 “哎哎,大人……” 马车悠悠晃晃往皇宫而去。 谢玠瞧著那食盒,眸色阴沉。 一切都和平日不一样。 奉戍竟替她说话,吃食也和平日的不同,还有那所谓的补汤听起来也似乎带著某种阴谋。 原以为这女人是安安分分养伤的,没想到私底下小动作那么多。 谢玠眼里掠过冷意,拿起食盒就要叫人丟出马车外,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恭敬稟报到了。 谢玠看著剩下唯一一个千层糕。想了想,將那块糕拢在了长袖中。 早朝一如既往枯燥又无聊。 谢玠站在群臣文官之首,拢著袖子垂著眼眸,神情异常冰。 群臣们奏完各地之事,便偷偷瞧著谢玠的脸色。 按道理平日要从他的脸上瞧出点什么是极难的。无论大事小事,他一贯冷著脸。 可终究是有跡可循的,要是没什么要命的大事,谢玠一般会出声辩驳几位臣公。可如果有大事发生,谢玠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所以,今日早朝朝会,谢玠垂著眼一语不发的样子,文武大臣们都嚇得面色铁青,两股战战。 皇帝也察觉到了异样,看了谢玠一眼。眉心皱了起来。 他极信谢玠,年纪轻轻才能出眾,又手段乾净利落。是不可多得的能臣。 现在他这般不言不语应该是朝会之后有极重要的事要稟告。 再看群臣们个个神情凝重,便越发觉得山雨欲来。 皇帝便让司礼大太监宣了退朝,命谢玠去御书房议事。 谢玠到了御书房,依旧眉心沉冷。 皇帝开门见山问:“谢爱卿面色凝重,可是怀王那边有了异动?” 谢玠摇头。 皇帝奇怪:“那是有了大案?” 谢玠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蹙眉正想反问皇帝。 他手一抬,突然一块糕骨碌碌从袖子里滚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御书房静了一瞬。 第84章 这是千层糕 皇帝做了打破局面的第一人。 他郑重从龙案边走了出来,很是仔细瞧著地上的糕点,问:“谢爱卿,此为何物?” 谢玠在方才糕点滚出的一刻心中已转过千百种念头,什么都有。 这屋子的人都是人证……都灭口算了。毕竟死人才永远不会说话。 心中千百种念头飞过,谢玠面色却依旧沉冷,看不出一点多余表情。 半天,他阴沉沉从口中挤出三个字:“千层糕。” 皇帝见他脸色沉重,只觉得地上这块糕肯定有什么大来头,又或是什么说法。 难道……皇帝恍然大悟:“谢爱卿是不是要以糕喻政?” 一帮老古董大臣时常在日常小事中引申出稀奇古怪的大道理,苦口婆心让他施仁政做明君。可谢玠年纪轻轻,一般有什么话就直言了,应该不耐烦说教皇帝。 皇帝摸不透了,越发觉得面前的谢玠心思深不见底。 “谢爱卿?”皇帝问,很是和顏悦色,“有什么话就直言,朕一定会听的。” 谢玠终於动了,默默將糕从地上捡起,面无表情看著皇帝。 “微臣不敢以糕喻政,只是这糕点是农人辛辛苦苦种出米粟,又经三蒸三晒磨成米粉,再配上蜜与枣泥。这才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听了一大段,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好像听了又好像听了个寂寞如雪。 想著,皇帝心中赞道:谢玠不愧是他亲自提拔的文臣,一番话说得浅显易懂,但细想之下又深藏宇宙之中的大奥秘。 皇帝问:“所以呢?” 谢玠面无表情將米糕放入口中,几口吃了下去,淡淡道:“没什么別的,就是觉得任何食物哪怕做得再精细,究其根源都只是食物。是用来充飢的,不能隨意浪费。” 说完,他默默行了一礼:“今日无事,容臣告退。” 皇帝眼睁睁瞧著他雋秀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沉吟半日,皇帝回头瞧著身边大太监林公公。 “谢爱卿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吧?” 林公公面上布满了冷汗,支吾:“是,老奴听见了。” 皇帝眼神有点冷:“朕想起了一件事。西边那位要办千寿宴,御膳房昨日呈给內务府一份菜品册子。你去查。有靡费奢侈的一概不能用。” 他语气沉沉:“谢爱卿一直都是有话直说。若不是遇到无法直言的事,他怎么可能如此费尽心思做了这么一场给朕瞧?” 想著,皇帝越发心痛。 堂堂天子近臣,翰林院编修、天子侍读,庶吉士,文采惊才绝艷,未来是要做文官之首的谢玠,竟然为了劝诫皇帝,將掉落在地上的糕点吃入口中。 想著,皇帝越发恨极了身边做出祸事的一帮蛀虫。 林公公急忙点头应了下去。 皇帝要查的东西很快就有了结果。原来是五个月后太后要办千寿宴,有人为了討太后欢心,献了一道牛乳蒸羊羔。 太后尝过之后讚不绝口,便命人將这道菜加入千寿宴上。 千寿宴顾名思义,要请千名各地长寿的老者入京入宫赴宴。一则热闹,二则也是与民同乐,为太后祝寿祈福的意思。所以宴席上的每个菜名都要做满一千份。 这乍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但细查之下发现了猫腻。 这牛乳蒸羊羔用的羊羔,是活区才刚成型的羊胎。也就是说,光为了这道菜就必须准备一千多头正好怀孕的母羊,还得多备几百头怀胎的母羊以备不时之需。 宫中不养羊,只能向百姓买。而应朝中百姓们养羊又不多,就算养了羊,怀胎母羊也是为了来年生计。 现为了一道菜劳民伤財,还有违天和。这不是献宝,这是阴谋毒计!! 皇帝大怒,怒骂这道菜是“不见天日”的玩意,不但损阴德还大大损害了皇家的脸面。 幸好谢玠委婉提醒,才查出这大隱患。 不敢想,若是在千寿宴上才发现出了这事该怎么办。到时候民间怨声载道,皇家花钱办事还招来骂名,甚至严重点会动摇国本。 皇帝紧急处置了献菜的一干人,诛了罪魁祸首的三族,又亲自去太后宫中说明。 太后不悦,只觉得小题大做,皇帝便去太庙长跪,这才让太后撤回了这道菜,又承诺以后再也不猎奇。 当然这些是后话。 谢玠出了宫,奉戍前来接:“大人现在要去哪儿?” 谢玠皱眉。 奉戍道:“今日衙门休沐,大人是要出城去军营,还是去东厂翻翻案子?还是去监察院翻翻卷宗?” 这些都是平常谢玠去的地方。 他是天子侍读,看著官职一点都不厉害,但实则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他可以隨时变成钦差大臣,先斩后奏,也可以隨时变成三军督军,也可以隨意进出朝中各部各院,以天子的名义查看想查看的一切。 甚至威风在外的锦衣卫东厂,都得对他毕恭毕敬,生怕他在皇帝面前时“不小心”参了一本。 谢玠缓缓道:“去大理寺。” 奉戍一愣,隨即让人备马车。 大理寺陈怀瑾这老头子古板得很,上次喝茶好像还没喝明白。大人这是要再与他“喝一杯清茶”好好聊透了。 …… 裴芷用过早膳便让小厨房的人收拾乾净几只鸽子。又要了一些药材与搭配的食材。 她如今伤好了大半,便閒不住。 原本想做药丸给谢玠留著备用,但做药丸的话十分繁琐,又会冒出药味会让人注意到。於是她改成药膳。 丫鬟见她忙碌,连忙劝阻。 “大公子若是知道裴姑娘没好好养伤,会责怪奴婢的。” 裴芷自然是不肯停手。她问:“大爷喜欢吃什么?” 丫鬟们摇头不知。裴芷心中奇怪,这些丫鬟不是贴身伺候的吗?怎么都不明白谢玠喜欢吃什么。 她昨儿还问了奉戍,奉戍也是说不知。 难道谢玠真是隨意的人? 堂堂谢家长房长公子,未来的家主,竟然过得这般粗糙? 丫鬟悄悄道:“奴婢问过,大公子小时候被人下过毒,差点就死了。所以一应吃食几天就重新换一批,也不能让人知道大公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裴芷愣住。 她慢慢停了手中的动作,问:“那住的呢?怎么能让大爷打地铺?” 在谢府二房中,打地铺是值夜下人们才干的事。 丫鬟们道:“那是大公子的习惯。大公子年轻时候出门游歷,又跟著军中一段日子,便习惯了。不碍事的。” 裴芷听了,默默嘆了口气。 第85章 笨蛋美人 丫鬟们与裴芷相处了几日,已经知道她是个性格极好的人。说话做事虽稍显温吞,但难能可贵的是很能体恤下人。 她想报答大公子,这事她们都能瞧得出来。 於是丫鬟便凑在一起帮她想办法。 有丫鬟低声问:“裴姑娘平日擅长做什么呢?” 裴芷想了想,轻声说:“只擅长医术,其他的都稀疏平常。” 几个丫鬟面面相覷——医术,好鸡肋的长处。男人应该喜欢女人別的东西。 想了半日,有个丫鬟拿来一件做了一半的男子衣衫,偷偷道:“要不裴姑娘缝上几针,绣个花,然后给大公子,就说是你做的。我们都不会说出去的。” 裴芷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呢?况且也很刻意。” 她想报答谢玠,想替他点什么是发自內心的,並不是投机取巧做点表面功夫。 这些丫鬟的热心像极了私塾中替她递答案的同窗们,令她有了久违的暖意。 望著丫鬟们热心的脸,她挺想说自己没看起来那么笨。除了医术外,她还能做不少女人做的事。 她轻声道:“我也不是非要做什么,你们別替我烦心。” “別到时候因我受了责罚才好。” 丫鬟瞧著她温声细语的,模样又好看,忍不住脱口而出:“要是裴姑娘做了我们的大少夫人就好了……” 她刚说完,身边知道裴芷身份的一位大丫鬟便捂住了她的嘴。 裴芷笑容僵住,垂了眼不说话了。 丫鬟们匆匆散去,那件做了一半的衣衫便留了下来。 裴芷呆呆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便去小厨房看药膳汤。小厨房有人专门看著火。她无事可做,就著厨房有的食材做了三样复杂点的菜餚。 又回到了屋中,枯坐了一会儿,莫名拿起了那件衣衫。 如今是初夏,应该是制夏衫。 她拿起来看了看,衣衫缝了外边一圈算是將样子粗粗定了下来。还得重新细缝一圈再把外面线拆了才算缝好。 她许久没做过女工,摸了摸便心痒。又突然想起谢玠身上的穿的,明明料子也不是最贵的,偏生穿在他身上便觉得格外好看。 也许,好看的人不管穿什么都令人觉得与眾不同。如眼下这料子,是挺好的杭绸绸缎,但这种布料在谢府二房很寻常。 不一样的是顏色与花色。谢玠应该是喜欢偏青黑的色调,极冷静极冷冽的顏色。如墨竹似的,沉沉若水,一般人还真撑不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大概不会计较她动了新衣吧,只要她不说是自己做的。 裴芷不是纠结的人,想到了便心无旁騖做了。她拿了针线筐缝製起来…… …… 谢玠回到松风院比平日早了许多。太阳刚落山就到家。 谢老爷与谢大夫人还以为他要回来与他们一起用晚膳,便派人去问。去问的下人回来,道:“大爷说今日是休沐,所以早些回来。还不到与老爷和大夫人一起用膳的日子。” 谢老爷皱眉:“休沐?玠儿有休沐过?” 这词如此陌生,好像第一次听到谢玠居然能休沐早些回府歇息。 谢大夫人难受捂著心口,垂泪:“养个儿子如此不亲,你听听,说还不到与我们一起用膳的日子……” “平日倒也罢了,圣人差遣他多,不便与我们说。现如今好不容易休沐一回,竟也不来与我们说话。” “他那松风院到底有什么好的,这几日日日听他天天回府,一直待著不出。” 谢老爷皱眉:“你又胡思乱想了,玠儿喜清净,待在松风院中定是在歇息。难不成要他出去花天酒地才算好?” 谢大夫人摇头:“我总觉得松风院不对劲。” 她说著突然想起一件事,道:“二房这几日怎么不来走动了?二房不是想著將恆哥儿过继在玠儿的名下?” 先前二夫人秦氏十分热切办这事,时不时找藉口过来,还听过她特地抱著恆哥儿堵过谢玠一回。 也是够大胆的。竟不怕谢玠翻脸。 由此可见,过继一事,二房是非常上心的。这几日突然没了声息,谢大夫人便有了揣测。 谢老爷想的却是別的事,道:“玠儿已经不小了。他可以不想成亲之事,但为人父母的却不能不操心。你还是去与交好的世家问问,看能不能相看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来。” 谢大夫人摇头:“先前都试探问了,好人家谁愿意將千娇百媚养的姑娘嫁给玠儿?若是不好的,我们也是不要的。” “我寻思明日进宫一趟,与太妃娘娘商议一番。” 谢老爷点头:“也是一个办法,太妃娘娘是看著玠儿从小长大的,十分疼爱他。” 那位太妃是谢玠的大姑姑,很早就入了宫,膝下一直无子,养过当今圣上。后来先太子薨了,当今圣上被太后抢过去养。最后立了储君,得以继位。 所以太妃在皇上心中便如同生母般亲近,谢家如同他的母族。 这也是谢玠为何会受到圣上重用的原因之一。 谢老爷长嘆:“有生之年也不知能不能看千年铁树开花。” “破了克妻诅咒,扬眉吐气。 谢大夫人不语,心中却是下了决心。不管如何,她一定要为谢家相看一位家世、人品、样貌、才情都是一流的儿媳妇。 到时候定要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將人迎进门,好出了这口被压了许多年的恶气。 …… 谢玠回到松风院时,暮色刚好落下。 清冷的院落依次点上了风灯,显得不那么清冷荒僻。他瞧见了主屋一盏灯早早点上了,窗关著,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 一日的气闷好似就轻易驱散了。 他打开屋门,一抬头只见窗边坐著裴芷,正低头凝神细细缝著一件长衫。她做得认真,连屋门打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烛火映著她半边脸,眉眼如画,眼睫纤长,一小片阴影落在粉白的面上。鼻樑挺翘,红唇微微抿著。鬢边散了一缕发,轻柔地落在肩上。 她平日头髮梳得很工整,这一缕发应该是缝衣衫时无意中被扯下来的。明明是针线活,如此看来倒像是做了一下午的苦力。 弄得鬢髮散了都不知。 谢玠走了进来,立在屏风处静静瞧著她,看她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有人进来。 裴芷缝了一会儿,长吁一口气,又挠了挠鬢边头髮。她应是累了,神情茫然瞧著手里的长衫,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道黑影缓缓覆来,冷淡的嗓音传来。 “谁叫你缝我的衫子?缝坏了?” 第86章 像一只呆猫 裴芷垂著脸盯著手中的长衫,没注意来的人是谁。 “没缝坏,就是有些累眼。”她头也不抬,“劳烦帮我递个茶,我要拿茶叶敷眼。” 过了一会儿,茶壶端了过来。 裴芷隨手接过,从里面捞了茶叶往自己的眼睛上贴。 她微微仰头,正巧瞧见眼前站著的黑影。 屋外光影明暗交错映在那人面上,极低的眉压眼,眼窝被阴影盖住,一双眸似海深沉。 他就静静这般望著她,不急不躁,压迫感似乌云罩顶。 裴芷手一哆嗦,站起身:“大,大爷来了。” 茶叶从她手中飞了过去,沾在了谢玠的官服上。朱红色的官服上多了几点不该有的茶渍。 这官服何等重要。 裴芷面色白了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样子,应该是被自己闯的祸事嚇得更呆了。 谢玠面无表情挥走了身上的茶叶,再垂眸看了眼她手边的长衫。一些话在嘴边滚来滚去,却並没有说出口。 他唤来丫鬟,转入屏风换了衣衫出来。 裴芷已经垂首等在屏风外,见他出来歉然道:“妾身不知大爷回来了,那袍子我可以拿去浆洗……” 谢玠拦住她要说的话:“你方才在缝什么?拿来瞧瞧。” 裴芷转身將缝了一下午的长衫递给谢玠看。 谢玠隨意看了一眼,並没有评价好与不好,只是冷冷问了早上的事。 “谁让你做了早点?又是谁让你煲汤?” “这长衫是谁叫你缝的?” 他没生气,但问话时俊脸沉沉,一字一顿,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 像是讯问犯人。 一般人见著他如此发问,要么嚇得浑身发抖,要么便哭了出来。 她不是犯人,也没有害他的意思。 裴芷茫然瞧著谢玠,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唇翕动了几下,她闭紧了嘴,低低垂著头。 谢玠瞧著她露出熟悉的模样,心里一股久违的火又冒了出来。 她不傻,也不笨,只是性子特別倔。就像她过世许多年的父亲裴济舟一样。明知道直言进諫会招来杀身之祸,觉得对便去做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小事她觉得应该做,也就做了。 而他救她,又不是让她来给他做丫鬟的。 从来都不是。 两人一人坐著,一人站著,就这样无声沉默地对峙著。 谢玠冷冷道:“不想说话?” 裴芷摇了摇头:“大爷叫我说什么呢?”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生气了,辩解再多,挨的打更狠。索性就养成了別人生气,自己默默扛著便是。 反正风雨总是会过去的。 她不会因为旁人的冷言恶语做无用的辩解。 谢玠看向那件衫子,冷冷道:“你做的东西,我是不会穿的。以后別做这些无用的。” 他再也不会对她心软。他要叫她看认清楚一些事,不要再动没用的心思。 裴芷“哦”了一声,有些惋惜看了一眼那长衫。 真是可惜了,她缝了一下午。 谢玠见她看了几眼长衫便揉了揉眼睛,冷笑一声。 “我这么说,你不服?” “妾身没有不服。” 谢玠:“那你哭什么?” 裴芷愕然望了他一眼,谢玠眸色沉沉,正盯著自己的脸。 裴芷摇头:“不是,眼累得慌。大爷说得对,以后不缝衣衫了。” 谢玠:“……” 良久,裴芷轻轻又捶了捶腿,低低道:“大爷,我站得累了,能坐下来听吗?” 谢玠:“……” 先前累了眼,现在累了腿。 “还哪儿累?”他冷冷问,“一併说了。我好给你治治。” 裴芷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累,就是饿了。” 谢玠突然冷笑一声。 被气的。 裴芷一双如水明眸瞧著他,柔柔问:“大爷饿不饿?我给您做了汤。” 谢玠定定瞧著她。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又在嘴边翻滚了,只是即將出口时,在她澄澈清亮的眸光中纷纷消融掉。 罢了,他与傻子计较这些做什么? 训斥她,听了像是没听。 讥讽她,打击她,她又像是脑子缺了根筋,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不知道裴家怎么养出这么一个看似聪明,实则脑子缺根筋的笨蛋美人。 裴芷见谢玠又盯著自己瞧,记起自己应该是没认错。 她抱了那件长衫,放到了里屋的樟木箱子上。 “大爷,我不动你东西了。” 她缓了缓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扯了扯谢玠的衣袖:“大爷,別生气了。” 谢玠目光落在她细白的指尖上。她估摸是想跪地谢罪,但又觉得不必要为了一件衣衫跪,便取了个巧蹲在他身边。 果然像一只呆猫。 漂亮可爱,但是没什么用处的呆猫。 谢玠眼底冷意慢慢化开。 他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吃饭吧。” 裴芷露出浅浅笑容,起身去唤丫鬟,但到了房门边发现一个人都没了。 人呢,为什么都跑了? 她只能自个去小厨房拿了饭菜。 …… 奉戍走进院中,打算稟报事。突然他发现院中气氛怪异,原本规规矩矩的几个丫鬟瑟缩在廊下,满脸惊惧。 “出了什么事?”奉戍问。 丫鬟拦著他,將事说了,隨后懊悔无比:“都怪奴婢,让裴姑娘动了大公子的长衫。大公子如今在屋里大发脾气呢。” “也不知道会怎么罚裴姑娘。” “怎么办呢?大公子从来都不愿外人动他的东西。裴姑娘犯了忌讳。” “都怪我们不该怂恿裴姑娘。” 奉戍心中诧异。他不相信谢玠会罚裴芷。不过转念一想,今早大人就怪怪的。也许裴芷真的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忌讳。 得去瞧瞧,大人脾气不好又不懂怜香惜玉,肯定会把人家嚇哭嚇跑。 奉戍急忙走到屋边,往里一瞧,谢玠正与裴芷同桌用膳。两人没说笑也没说话,但瞧著有种很微妙的柔和。 他呆了呆,转身默默走了。 …… 裴芷给谢玠布了几筷子的菜,谢玠没看她,默默吃了。 用完晚膳,他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裴芷点了点头,没邀功。因为记著丫鬟说的,谢玠从小到大的吃食都是隔段时日就全换一批。 为的是不让別人有机会下毒。 谢玠:“我没让你做这些。” 裴芷也不生气,轻声道:“我没事做,得了空閒便去做了。大爷要是不让我做,我便不做了。” 谢玠眼里都是不信。 裴芷总算是学会了看他眼色,轻声加了一句:“大爷不喜欢吃,我就不做了。” 她说完,想起什么道:“不过奉戍说好吃,还让我做,我能不能做给奉戍吃?” 第87章 状告和离 谢玠手中的茶盏一顿,眸光就冷冷地瞧了过去。 裴芷:“奉戍说,起得太早了,没空去买早点。经常饿著肚子隨著大爷上朝,再去办差。时常要中午才能吃口热饭。” 谢玠慢慢抿了一口茶。 裴芷见他不言不语,好似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她便又轻轻扯了扯他的长袖。 没办法,明知道越了规矩,但谢玠太冷淡太沉默了。 她与他说话时常就像是与一座冰山说话,要想得到回应她必须做点什么他才会搭理。 谢玠眸光落在她那一小节细白的手指上。 她的指头异常秀气,莹白如玉雕,指头很好看,指甲粉粉嫩嫩的,像白玉肉里透出胭脂来。 这样秀美的手指搭在长袖上,越发衬得莹白若雪粉。 他突然冷冷问道:“你与奉戍很熟?” 裴芷怔忪片刻,点头:“自然是熟的。这些日子我问奉戍一些事,一来二去便熟了。” 谢玠垂眸继续喝茶,修长的手指搭在茶盏盖上,雪般似的清冷好看。他一直是好看的,只是身上过分冰冷的气质与威压並存,让人忽视了他的俊美。 “你问了什么?” 裴芷:“我问奉戍大爷平日喜欢吃什么。奉戍说不知道。”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冷淡的眉眼和缓了些。 裴芷又旧事重提:“刚才说到了准备早点。我能做吗?” 谢玠冷淡道:“你不是要给奉戍做?你去给他做就是了。” 裴芷:“可是奉戍说大爷也是早上没吃便出门了……大爷喜欢吃什么,我便一起做了。” 谢玠抬眼看她。果然瞧见女人眼底藏著的光。 细碎、晶亮,显得一双杏眼极好看。 果然更像呆猫了。 看著聪明实则不太聪明的样子。 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心思掛在脸上,还兜兜转转用在了他身上。 谢玠本该发火的,但眸光一转,瞧见裴芷微微蜷著的手指。火气没上来,便化成了莫名的举动。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露在袖子外的左手。 裴芷一愣,想收回手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被他稳稳捉在掌心,暖意袭来,热意从脸上冒了出来。她垂著首,温顺地任由谢玠瞧著她的左手伤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玠揭开包扎的布,她的小指腹已经痊癒,长出粉红的嫩肉。只是好好的指头以后会留下不可磨灭丑陋的疤。 谢玠握住她的手,垂著眸看了好一会儿。 裴芷在初时片刻不安后,慢慢平静下来。她看向面前沉默寡言,浑身冒著生人勿近冷气的男人。 看得出他很不好亲近,也不耐烦和人说话,可偏偏能忍著不耐烦听她絮叨这么久。 大爷,是个好人。 她悄悄嘆了口气,是大家都误解了他。 谢玠:“还疼吗?” 裴芷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 谢玠抬眸深深看著她:“伤都好了?” 裴芷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得七七八八了。” 谢玠將她的手放了回去,神情恢復冷淡:“以后这手,除了给我做早点外,只有另一个用处。” “这个用处就算不用,也不能用来写血书。若是让我发现你又伤了手用来写血书,我便將你这手剁了。” 裴芷瞧著他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股寒气从心里驀然升起。 大爷,真嚇人。 难怪那么多人怕他。他竟然想剁她的手。 裴芷摸著左手,好奇问:“还有什么別的用处?” 谢玠眸光沉冷:“扇人。” 裴芷没听清楚。 他冷冷的,一字一顿道:“扇要伤你的坏人。” …… 日子就这么怪异又寻常地过去了十日。 谢观南身上的伤好了,除了还有些浅淡的淤青外,已经看不出曾经被痛殴的狼狈模样。 他依旧是风度翩翩,清高矜贵的谢府二公子。 闔府上下都看似恢復到了从前,只除了二夫人秦氏还病著、恆哥儿依旧是病懨懨的外,好像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別。 只除了一个事“二少夫人还病著”。 谢观南一边养伤一边等著寻人的消息,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撒出去寻人的酬金越多,越是做了无用功似的没半点迴响。 人是死是活,依旧未知。 谢观南在恐惧与猜测中,十日过得和十年似的漫长。 有时候生出幻想来,只觉得裴芷是不是悄悄逃出京城再也不回来了,然后他的罪过就可以隨著她的消失一笔勾销了。 这个念头不停地在脑子中时隱时现,几乎要变成了臆想。 又是一日,第十一日了。 谢观南醒来时,照旧洗漱用早膳,打算去国子监復职。日子还是得照旧过,他的前途不可以再荒废。 北正院那边来了人,说二夫人秦氏唤他过去。 谢观南面色一紧:“母亲怎么了?” 这大半月,他不太敢见秦氏。就算见了也只是低头垂手恭恭敬敬说两句话,问个安便走了。 他不敢瞧母亲的眼睛。那一定是带著极度的失望与不甘的隱忍。 来人只说秦氏今早吐了一口血。下人要请大夫来,秦氏不让,非要见谢观南。 下人央求:“二爷,您赶紧去一趟吧。二夫人身子不太好,看著像是撑不住了……” 谢观南瞧著洗漱盆上的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依旧是俊美的佳公子,但麵皮发紧,神情惶惶,犹如丧家之犬。 他张了张口:“好,我去瞧瞧母亲。” 下人鬆了一大口气,赶紧领著他去北正院。 正当谢观南要踏进北正院时,两个府衙的捕快在院门口等著。 他们和先前府衙的人不一样,身上带著刀,腰间还繫著镣銬。一副拿犯人的模样。 谢观南猛地僵住脚步,冷汗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捕快见他来了,上前道:“谢二爷,我们是大理寺的官差。有个案子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谢观南眼前忽然暗了暗。 大理寺? 怎么变成了大理寺? 半天他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不知有什么案子要我前去?二位官差大人能否提点一二?” 捕快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谢二爷不知道?您的夫人,小裴氏写了一份血书,状告你下药陷害她,对外谎称她病重,要害她性命。现如今小裴氏要与你和离,还要追你的罪责。” 捕快叉腰,超绝不经意露出腰上的镣銬,冷冷道:“俗话说,刑不上大夫。谢二爷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我们自然不会对谢二爷动粗。” “还望谢二爷自觉点跟著我们走一趟大理寺,向陈大人陈述案情。” 第88章 白日见鬼 谢观南苍白著脸,半天才吐出话来:“好,我去。” 他说著脚步反而转向北正院的大门。 两个捕快就是一早在这里专门等他的,见他走得方向不对,便拦在他面前。 “谢二爷不要让我们难做。” 他们亮出了腰间的佩刀。 谢观南挤出笑容:“两位官差,容我与母亲说一声。母亲臥病在床,今早还吐了血。我得进去瞧瞧才放心。” 官差没吭声,手依旧握著刀柄。 谢观南心中破口大骂,面上带著央求:“凡事孝道为先。我是谢府的二公子,不会跑的。二位放心。” “二位家中必定有父母双亲,定能理解我的孝心。” 官差不冷不热地道:“谢二爷,不是我们不让你进去瞧瞧老母亲。是职责在身,不想出什么岔子。要不你先去大理寺,快快陈述案情之后就可以回府了。” 谢观南又央求了好一会儿,两位官差却始终不鬆口。 无奈,他只能跟著官差出了谢府。 而等他们离开,又有两位官差带著一位年老的大夫进了北正院给二夫人秦氏“看病”…… 那边谢观南进了大理寺,便察觉到了与之前在府衙的大不同。 没人和他寒暄,更没有一张笑脸。官差带著他去画了个到案的押,然后搜了他全身上下才领著他见了陈怀瑾大人。 陈怀瑾今年五十,刚刚升任大理寺左少卿,正四品。 他面容严肃,身形瘦小,见到谢观南时眉心拧了拧。 他开门见山:“谢观南,你是国子监典籍厅的编撰,有了官身,本官就不让你上锁镣了。现给你看一些东西。” 谢观南:“……” …… 北正院中秦氏昏昏沉沉躺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她早上吐了一口血,將院中的下人嚇得魂飞魄散。 她让下人去请大夫,决心將所有说了。不然实在是熬不住。 但,过了许久下人还没回稟。 秦氏迷迷糊糊昏了过去,过了不知多久,有人在耳边说:“二夫人,二少夫人回府了。” 秦氏迷糊睁开眼:“小裴氏?她去了哪儿?她怎么不来给婆母侍疾?” 说著,人就清醒过来了。 一睁眼,一位端庄素净的美人清清冷冷坐在床边的锦凳上。 彼时已近正午,屋外春光明媚,透过花窗照在美人身上。她雪肤乌髮,一双明媚眸子如寒潭里浸润著的两颗黑宝石。 清清冷冷的,灵气又澄澈。 一身严实的黛蓝色长衣上绣著雅致的兰草,下身是雪白的锦缎百褶长裙。极好的料子上织著繁复的暗纹。 素色的衣衫衬著那一张雪粉似的脸,有种素极生艷的意味。 乌髮如云挽成高髻,发间正儿八经插著一根八宝玉簪,其余的贵重的首饰便没了,唯有一枝宝蓝络子打成的流苏簪在鬢边。 精致的青玉耳坠晃动在白净的耳垂下,天光照著,玉石温润,水头好得像是一点碧水。 十几日不见,面前的人重新换了一副样子。 不再唯唯诺诺,也不会低眉顺眼。木訥二字从她身上飞走了,好像蒙尘许久的宝石被人擦去了尘土,泛出不一样的珠光宝华。 身边有下人喜极而泣:“少夫人来了就好了,如今府中便有了主心骨了。” 秦氏费力眨了眨眼睛。她想伸手摸摸面前的人是真还是假的,但手一抬就软软垂下。 她一定是发了梦。 面前的人怎么可能是小裴氏?她向来没放在眼里的儿媳妇。 她听见那素净精致仿佛瓷人的绝色美人,柔声对满屋子的下人道:“拿药汤来我瞧瞧,婆母这是病了几日了?” “病了七八日了。” “少夫人,大夫说二夫人这是新旧病一起,才如此凶险。” “少夫人,您来就好了。二爷最近也不好呢,被人打了……” “是啊,少夫人,二夫人还吐了血……” “……” 秦氏恍惚听著,不知是前几日经歷的那些事是做了梦,还是现在是做了梦。悄悄地,她拧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梦。 “你,你怎么来了?”秦氏看面前的女人像看一只鬼,浑身发抖起来,“你莫不是来討债的是不是?” 裴芷淡淡道:“婆母果然病糊涂了。儿媳先前是在清心苑病了呢。如今病好了,自然得回来伺候婆母。” 秦氏又狠狠拧了一把。 还是疼。 意识到眼前人不是鬼,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之后,秦氏的面色渐渐变得异常惨白,身上抖得更加厉害。 裴芷见她死死盯著自己,眼底掠过复杂。 她回头柔声对下人道:“药给我,我伺候婆母喝下。” 药汤端来了,裴芷用银勺舀了一汤勺,缓缓送到了秦氏唇边:“婆母,请喝药。” 秦氏牙关死死咬著,从唇的缝隙中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日子你躲在了哪儿?” 裴芷柔和的目光渐渐转凉,失了明亮的光彩。 她嘆气:“婆母,害你的人不是我。” “你为何不喝药呢?是不是喝的药,被人下了毒?” 秦氏一股气突然泄了,软软躺倒在床上。 裴芷见她备受打击的模样,轻嘆一声,对伺候秦氏的下人道:“婆母病得太重了,拿著府上的帖子去叫大房的管事帮忙,请太医吧。” “是,二少夫人慢走……” “……” 耳边诸多声音都消失了,秦氏自言自语:“一定是见鬼了。一定是。” “睡一觉便什么都没发生了。” …… 裴芷回到清心苑时,遇到了闻讯而来的三房夫人钱氏,与四房夫人李氏。 两位夫人瞧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的裴芷,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日见鬼,也不过如此。 裴芷上前见过了两位夫人。 三夫人钱氏拧著帕子,挤出笑:“侄媳妇是从哪儿回来的?不是在养病吗?” 裴芷:“一直在清心苑养病,昨儿出了府上了香。今日才回来。” 四夫人李氏脱口而出:“你去哪儿上香?” 裴芷面色不改:“普陀寺。” 说完,她又寒暄了几句,便带著丫鬟回了清心苑。 等她走得远了,三夫人和四夫人面色发白,四夫人李氏差点都站不稳了,扶著钱氏。 她两腿战战:“三嫂,我莫不是见了鬼?这小裴氏不是被关在清心苑等候处置吗?怎么突然从外边回府了?” 第89章 谢府二房要变天 “她还全须全尾的,一点都没遭罪的样子。难道在清心苑,二爷没折磨她,反而偷偷给她好吃好喝供著不成?” 三夫人钱氏脸色也不好。 那日谢观南突然发飆,不问青红皂白將裴芷拿下,又拿住了裴芷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看阵仗明显是要把將她胡乱问个罪弄死在府中。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一件比一件还离谱。 谢观南雷声大雨点小关了裴芷之后。就一路倒了血霉。又是被府衙请去喝茶,又是被人套麻袋打,直到现在。 就在闔府所有人都以为谢观南伤好了会继续折腾裴芷这事,没想到……裴芷居然从外边回来了。 三夫人钱氏与四夫人李氏对视一眼,心里丝丝冒著冷气。 太邪门,太古怪了。 二房上下都像是被什么恶鬼控制了心神似的,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 “不要管了。”三夫人钱氏终究是年纪大些,下定了决心,“二房这么闹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 “站远点,別惹祸上身。” …… 裴芷回了清心苑,下人们十分高兴。他们不知道裴芷出了什么事,只知道那一日谢观南拿了梅心与兰心,又派人抄了院子。 所谓的罪证没搜到什么,反而是將一帮下人们关在后院干杂活。要不是今日裴芷回府,还得继续干。 裴芷温言安慰了下人们两句,只道自己前些日子病了,在普陀寺养了病才回府。 下人们哪管这些事。只要裴芷在,他们便有好日子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芷让梅心赏了下人们一些银钱,他们欢欢喜喜下去各司其责。 到了屋里,梅心將房门一关,红著眼眶扑到裴芷脚边。 “少夫人,这些日子您受苦了。” “可是在外好好的,怎么又要回到这吃人的地方?” 兰心也是红著眼眶,在旁边陪著哭。 裴芷:“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们不用担心,在府中不会待太久了。” 梅心与兰心是今早才被送到裴芷身边。她们只知道自己被中途救了。 救人的人將她们收留在城里一座普通宅子养伤。別的便什么都不知道。 梅心偷偷打量越发沉稳安静的裴芷,忍不住问:“少夫人,我们真的能离开谢府,去瓜洲吗?” 裴芷点了点头。 “能。” …… 到了傍晚,谢观南才从大理寺出来。他如今掛在了命案上,人证物证俱在,还有那张明晃晃的血书状子。 外加,今日陈大人还让一位大夫当面与他对质。大夫说,谢观南的母亲秦氏中了毒。而那毒,是谢观南指使小廝买的砒霜。 目的是栽赃嫁祸小裴氏身上,让她受宗祠家法处罚。 弒母。 两个字足够让他死无全尸。 按道理他应该关在牢房里,等著大理寺將案子交给监察院审。最后三部会审,天子硃砂批註:杀。 但,陈怀瑾大人留了一处生机给他。 让他回府先与小裴氏和离。 至於那些杀头的罪名,陈怀瑾大人皱著眉厉声道:“若是要坐实那些罪名,便只能將你买凶欲玷污其妻的丑事公之於眾。” “裴家满门忠臣之后,裴氏二女秀外慧中,德容兼备。与你成婚三年,她有情有义,孝感天地。一介弱女子何罪之有。难不成非要被你这等不忠不义不孝的人渣连累,蒙受屈辱?” “若是你坐实了罪名,她也不得不在世人异样的眼光与唾沫中含恨自裁以证清白。” “所以看在已故挚友的份上,我陈某不得不第一次徇私枉法,保你一条狗命。速速回府与小裴氏和离,然后辞去国子监编撰之职。” “若是你再生事端,到时候就不单单是人头落地那么简单。我会將你交给锦衣卫处置。” 谢观南游魂般回到了清心苑。 主屋的灯火亮著,似乎早就在等著他。 他僵住脚步,惊悚瞪著主屋中静静坐著的倩影。烛光柔和,倩影身边站著两位清秀的丫鬟,此情此景,美人如画,却像是地狱恶鬼图似的直朝著他迎面衝来。 绷紧了十几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谢观南捂住脑袋,再也顾不上刻在骨子里那份世家公子的清贵高傲。 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 谢观南病了,秦氏也病了。 谢府二房最重要的母子两人统统生了病,唯一主事的便是从前人人都瞧不起的二少夫人裴芷。 裴芷用过早膳时,就有北正院的下人道,北正院的几位得脸的管事与管事嬤嬤打算请她来北正院商议怎么交接中馈之事。 裴芷垂下眼帘,淡淡道:“那就先让他们等著。我院中的事安排妥当再过去。” 下人见她不紧不慢的样子,只觉得诧异。 如今这个时机不是正好收了府中的掌家大权?所谓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难道不应该是高兴才是。 裴芷等北正院的人走了后,让梅心与兰心搬来清心苑下人的名册。 婆母秦氏虽然一直提防著她,不让她执掌中馈,但给了清心苑的权力。在清心苑当差的下人身契都给了她。 还有三年里,裴芷亲自挑选採买了几位下人。他们的身契与活契也都在手中。 若是要离开谢府,这些人的去处得安排妥当。 梅心念了名字,裴芷便一一询问他们,有的原本跟了她的,便给了一笔丰厚的银子,让他们离了谢府。 有的愿意继续留在谢府做事,也赏了一笔银子,將身契或活契挑出来,到时候交回给秦氏手中。 还有虽是谢府买的,但死活愿意跟著裴芷的,也另行妥善安置。 清心苑下人不多,但里里外外近二十个。处理完,已到了正午。 裴芷索性用了午膳,又歇了一个时辰,才到北正院。 到了北正院中,几位管事们面色难看地候在堂上。 今早他们派人去请裴芷,本以为她会欢天喜地过来收拢人心。没想到她竟然拿起了乔,直到午膳过后才姍姍来迟。 管事们平日都养尊处优惯了,哪里饿得这么悽惨过。 为了等裴芷来,他们愣是不敢贸然出去吃饭,生怕为了一顿饭错过了向新主母表明忠心的机会。 是的,现在谢府上下只要眼睛不瞎的,便知道如今谢府变了天,换了地。 从前连下人都瞧不起的小裴氏,便要成为谢府二房的新主母了。 第90章 风水轮流转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小裴氏进谢府,都觉得她性子绵软,成不了气候。哪想得到了现在……” 赵管事摇头,满脸的扼腕嘆息。 侯管事满脸麻木。他是谢府的老人,秦氏的心腹,一向是忠於秦氏。所以小裴氏如果掌了內宅,他这种人第一个要被根除。 “我瞧著二少夫人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睚眥必报的人。清心苑的下人都说她宽和。” “那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等一掌了內宅,我们就……” “……” 其余管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一个个强行宽慰自个,只盼著裴芷不会来个秋后算帐。 北正院中的几位管事嬤嬤也心慌不已。 秦氏一向瞧不起裴芷,这些管事嬤嬤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自然不会给裴芷好脸色,有的甚至为了献媚秦氏会故意给裴芷穿小鞋。 裴芷到了北正院就瞧见了一大帮外院与內院的管事、管事嬤嬤都站在院中。 她微微蹙了眉,慢慢走了进去。 眾人见她来了,让开了一条道。 裴芷走到堂前的廊下便驻了足,眾人的心提了提,不知道她要怎么发作。 裴芷却是问起了內屋伺候秦氏的两位嬤嬤:“婆母今日如何了?” 两位嬤嬤赶紧答了。只说昨儿吐了一口血后就昏昏沉沉睡到了现在。中途唤醒了一回,喝了两口米粥全吐了,吐的秽物中有血。 裴芷垂眸:“不是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 两位嬤嬤期期艾艾,说不出个明堂来。 裴芷心如明镜,挥了挥手让两位嬤嬤领自己进去。然后对外间伸长脖子等的管事们吩咐多等片刻。 管事们见她还关心秦氏,心中都是鬆了口气。 只当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得不扮演孝子贤孙,而不是急著夺权,不然传出去会被外人詬病她不孝。 裴芷倒不是如眾人想的,在这时故意演出孝顺婆母的样子。是她自从嫁入谢府后一直对秦氏如此。 这些年婆母秦氏对她的磋磨与苛待,她不会忘记。但从小的教养也不许她在这个时候对一个病弱的老妇人落井下石。 裴芷进了內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有很难闻的酸臭味。 这是病人被毒物伤了肠胃,呕吐之后的气味。 裴芷命人將窗户打开,散下屋里的气味,然后坐在了床边仔细看秦氏的面容。 她在“望闻问切”,最后確认秦氏除了中了砒霜的毒外,还有没有中別的毒。 望了一会儿,发现秦氏脸色蜡黄,唇边有血跡。裴芷伸出指头擦了擦血跡,闻了闻。果然是苦杏仁味。 又为秦氏诊脉。 旁边秦氏的贴身嬤嬤——樊嬤嬤、许嬤嬤看得眼皮直跳。 虽然大夫没明说,但她们再蠢也猜到了秦氏被人下了毒。可谢府是秦氏把握手中的,她们又是秦氏的爪牙,怎么可能让毒物混进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 两位嬤嬤都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打了个寒战。再联想到谢观南请了好几个大夫,明示暗示说秦氏是因为吃了益气丸才中了毒。 那个下毒的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好狠,好毒。 两位嬤嬤打心眼里簌簌发抖。 她们自问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仗著手里有点权就对地位不如自个的下人又打又骂的,但再坏还没想到过向亲人伸出魔爪去。 而谢观南从小到大读的圣贤书,满口忠君爱国,孝义忠信的,內里竟然是个小畜生。 裴芷诊完脉,对两位嬤嬤道:“二夫人最近吃的药先停了。今日去太医院请范院正。” 两位嬤嬤犹豫,许嬤嬤仗著平日比樊嬤嬤少得罪裴芷,大胆开口问。 “二少夫人,可我们是请不到太医的。得先知会大房一声,等大房那边安排。”就算安排也不太可能请得动范院正。 那可是经常给圣人请平安脉的大官。 裴芷不慌不忙:“我写个帖子,你们让人送去范府。我父亲以前与范大人有点私交,应该是能请得动的。” 其实与范院正有私交的並不是她父亲裴济舟,而是教她医术的那位江湖神医。 两位嬤嬤赶紧称谢。 裴芷淡淡的:“你们不用谢我。只要婆母好起来,府中的事自然归於她手。” 她要走,要清清白白离开谢府,自然不可能留下来爭掌家权,也不想画蛇添足报復一下谢观南母子。 反正两人都已经遭了报应。 她只是帮忙老天爷收拾下首尾,便能安心离开了。 这想法谢府上下自然是不知道的,见裴芷行事磊落,越发觉得愧疚。 裴芷安顿好秦氏,便出了主屋与管事们说话。 管事们其实只是想要確认下今后向谁稟报,一些大事需要谁点头。裴芷便替他们理顺了职责,又將清心苑要留下来谢府的下人身契与活契都交了出去。 她唤来侯管事,对眾人道:“二夫人在病中,侯管事又是向来总管府库的,平日採买开销,也都按著从前先与侯管事稟报。” “侯管事再知会我。等二夫人清醒,再交给二夫人定夺。” 侯管事愣住。他原以为裴芷要让他交出府库钥匙。他也做好了交出钥匙,被清算的下场。 没想到还是照旧从前。 这人人都垂涎的肥差事,裴芷竟然是一点都不想沾手。 眾管事们一颗心终於落了地。 不过裴芷也並不是什么都不管不问,好糊弄的主儿。她调了几位管事的职,又提起从前几件府中审错的小事,將一位贪得太过分的管事调到乡下庄子种地去。 还让人查了他经手的帐目。 总之,在眾位管家眼里,裴芷这新主是大善人。 眾管事心中万分感激地走了,裴芷將侯管事留了下来。 侯管事忐忑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手不自觉摸上了腰间的库房钥匙。 果然,裴芷缓缓开口:“有一件事得私下与侯管事先说说。” 侯管事认命嘆了口气,直觉掏出库房钥匙呈上:“如今二夫人病重,二爷又琐事缠身,身子也不太好,二少夫人掌管库房钥匙是应该的。” 裴芷微微蹙眉:“我不是要这钥匙……” 她话还没说完,屋门的帘子被人急匆匆掀了,走进一位少女。 门槛还没跨进来,她就气冲冲嚷道:“裴芷!你不要脸的贱妇。別以为我母亲病了你就可以在府中称大王了。” “我这就去告诉我哥,让我哥狠狠罚你,將你丟进宗祠里……” 第91章 报应不爽 裴芷被打断了话,瞧著衝进来的谢观云。 对这个明年要及笄的小姑子,裴芷没有好说的。 她骄纵得太过分了,甚至和外人联手设陷阱害她。这笔帐,裴芷原本因为谢观云还算是小孩子不想计较,但是还是应了那一句。 “报应不爽”。 她不想计较,却有人非要急吼吼过来要与她算个清楚。 裴芷静静瞧著面前半大的谢观云。她一如既往傲慢刁蛮,且还用那双和谢观南七八分像的眼睛鄙夷瞧著她。 谢观云见裴芷不说话,还以为她和从前一般,胆小懦弱,任由她怎么讽刺折腾都不会发怒的“哥哥的续弦夫人”。 谢观云指著裴芷:“你说话呀。我母亲是不是你下毒害得臥床不起的?” “还有我哥,他怎么又病了?这些日子你在清心苑难道都没好好照顾他吗?” “还有,谁准许你来北正院发號施令了?” 一连串没脑子的质问衝著裴芷而去。她玉雪似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身边的管事嬤嬤、丫鬟们却一个个变了脸色。 也怪她们疏忽,光顾著秦氏生病,忘了谢府中还有一位难缠的小姑奶奶。 谢观云还在嚷嚷,裴芷垂著眸没说话。 谢观云终於嚷累了,回过神来发现一屋子的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瞧著自己。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皱眉盯著裴芷,“是不是心虚了,无话可说了?你別以为装聋作哑的我就会放过你。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哥……” 她恶狠狠盯著裴芷:“现在就算你怎么求我,我也一定要叫我哥把你休了!” 她说著就往屋外走,但到了门边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裴芷一眼,心下道,这会她该求我了。不过就算她求我,我也不会理她,得狠狠羞辱一番,再让我哥將她休了。 但,谢观云在门槛边等了许久,脖子都要扭酸了都没听见裴芷出声挽留。 更不用说她期待中的哀求,压根没发生。 谢观云皱眉回头,却见裴芷不紧不慢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浮沫后,端到了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裴芷仪態一直很好,一举一动都彰显出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大家闺秀。何况她长得美,一动一静都像是一幅画。 简简单单喝个茶而已,却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只是这样子落入谢观云眼里,脑子好像被什么砸了下,瞬间血气涌到了脑子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嗡嗡的。 什么意思?裴芷在嘲笑她?无视她? 谢观云脸色变得很古怪。 裴芷抿了一口茶之后,才看向身边的人:“许嬤嬤,伺候三姑娘的是谁,都唤进来。我有话说。” 许嬤嬤点头,匆匆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鱼贯进来伺候谢观云身边的一位乳娘、两位嬤嬤,还有四个贴身丫鬟。 裴芷沉静的眸光扫过这些人,淡淡道:“都跪下。” 屋子里骤然一静。 谢观云终於反应过来,怒道:“小裴氏,你你……你敢让我的人跪你?!” 裴芷没看她,淡淡看向许嬤嬤:“许嬤嬤,您是二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嬤嬤。也管三姑娘房中的人,你说说,我让她们跪,行不行。” 许嬤嬤经过下午这一遭早就彻底明白谢府风向了。 秦氏臥床不起,隨时都可能归西。她们这些服侍旧主的老人,只能看新主母也就是裴芷的脸色。 现在正是她们旧僕人表忠心的好时候,怎么可能和她逆著来? 许嬤嬤是个当机立断的人,立刻道:“二少夫人言重了,这些都是签了身契的家生子,二少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她朝著樊嬤嬤使了个眼色。 樊嬤嬤立刻上前,对准还在愣神不在状况的乳母、嬤嬤,狠狠踢了她们的膝盖窝。 一排都哆嗦著跪了下来。 裴芷看了一眼许嬤嬤和樊嬤嬤,心里嘆气。 难怪秦氏喜欢用刁仆,原来是真的好用。 让刁奴当打手,都不需要自己多费口舌。 谢观云见情形不利於自己,尖叫起来:“小裴氏你……” 裴芷:“三姑娘喊我什么?” 许嬤嬤一个箭步上去用力捂住谢观云的嘴,赔笑道:“三姑娘,是谁教你对二少夫人如此不敬的?您得叫她嫂嫂。” 又对裴芷求情道:“二少夫人,三姑娘年纪小不懂事,被天杀的杀才怂恿著对您不敬。要打要罚得把祸根子找出来才是。” “不要因为一两个坏心眼的杀才坏了你们姑嫂的情分。” 裴芷点头:“许嬤嬤说得对。” “这些都是服侍三姑娘房中的人。三姑娘口出无礼之言,又不敬兄嫂,她们不但没劝著拦著,还任由三姑娘如此妄为。” “来人,每人先掌嘴三十,再拉下去问清楚是谁教了三姑娘刚才那些话。问不出来,不许停手。” 谢观云瞪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想衝上去骂裴芷,但却被许嬤嬤死死按住手脚。 不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下人挨打的痛哭,还有不停歇“啪啪”扇脸的声音。 谢观云听得心惊胆战,看裴芷的眼神都变了个样。 裴芷此时已是累了,不愿在北正院待著。但还得將谢观云治服帖了,不然她还得惹事。 她朝谢观云招手:“三姑娘你过来。” 谢观云身上囂张的气焰消失了不少,看裴芷招呼,一反常態不敢上前。 裴芷道:“你不过来,外面的人再挨十记。” 谢观云立刻走到她面前。 “你,你……” 她没了底气,说话声音甚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裴芷抬起手。 谢观云急忙用双手捂著自己的脸,大叫:“你別打我!你已经打了我的人,再打我……不行。” 裴芷手停在了半空,嘆了口气:“我不是要打你。” 谢观云当然不信她,但裴芷不和她多余解释,伸手拉著她的袖子往里屋走去。 谢观云被她拉进了里屋。而里屋只有还在昏昏沉沉睡著的秦氏。 谢观云:“你让我进来做什么?” 裴芷指了指床上的秦氏,很是平静问道:“床上的是你的母亲,这些天你过来瞧她了没?” 谢观云瞬间心虚,低了头。 裴芷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没看过秦氏。 也是,秦氏特別娇宠谢观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 听说,谢观云到了十岁还在秦氏怀里吃饭。所以秦氏病得再重也不会让谢观云动手服侍的。 只是谢观云对亲生母亲如此漠视,如此冷血,倒是没想到。 裴芷:“如今娇养你的母亲病重,连著两日吐了血,你身为她的女儿就留下来侍疾吧。” 谢观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什么?!你让我服侍我母亲?” 裴芷:“不应该吗?” 她眼底有浅浅的疑惑:“难道那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不,不是,不是这个意思。”谢观云急得都嘴瓢了,“侍疾不是你的事吗?为什么非要我来?” 第92章 养孩子 说完,谢观云脸忍不住发烫起来。 她再不懂事也快及笄了。十几岁的年纪了,孝顺父母、礼义廉耻还是明白的。 现如今说的这话,那是人话?她说著都心虚。 裴芷摇头:“三姑娘说错了。侍疾最先的是儿子与女儿,再然后是我。若是婆母身边无女儿,那当然是我先。” 谢观云不敢说话了,因为没脸了。 裴芷:“再者,明年三姑娘要及笄了,也该说亲了。若是传出去闺中不侍奉母亲的坏名声,恐怕对你不好。” 谢观云咬牙:“那我侍疾了,你做什么?你总不能在旁边逍遥快活吧。” 逍遥?快活? 裴芷瞧著谢观云不服气的样子,不禁摇头。 谢家二房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话都说到了这么明白,她还觉得旁人都是逍遥快活的。 裴芷不愿和谢观云多话,淡淡道:“你若是觉得我逍遥快活,大抵可以与我一起做事。” 谢观云:“你要做什么事?府中不是有下人做。” 裴芷:“我要去照料恆哥儿,三姑娘你去吗?” 谢观云闭嘴了。 恆哥儿难带又不是秘密,折腾起人来,简直像是討债鬼似的。 裴芷见她不说话,吩咐房中的嬤嬤们:“今夜就三小姐陪床,餵药喝水,起夜的,要她亲力亲为,你们不许帮太多。” 房中的嬤嬤们麵皮一紧,连忙应了下来。 她们有心要等裴芷走了,让谢观云回闺房歇息,但裴芷下了命令少不得让谢观云做做样子。 可就算是做做样子,对谢观云来说也是极难受的一件事。 外加谢观云房中的人都还在挨打挨骂著,她们也不敢就这样让这些受罚的下人回去伺候谢观云。 怎么敢让怨奴服侍主子? 怕不是在茶水里吐口水,在饭菜里面下巴豆。 於是谢观云不得不在北正院"侍疾",裴芷去了北正院的东屋去看望恆哥儿去了。 对於恆哥儿,裴芷的心情很复杂。 他是她的侄儿,是已故姐姐裴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从內心来说,她是愿意心疼他的,也做到了待他如亲子。 但是恆哥儿太小了,是非不分,很容易被人唆使攛掇,越是长大越是和她离心。 不过老天爷有眼,让恆哥儿的离心叫她看清楚了谢府二房一家的真面目。 她醒悟得算是不晚。 到了东屋,房內屋外的下人们都赶紧举著灯笼,出来相迎。 裴芷由梅心扶著款款走了过来,到了廊下,先探头瞧了一眼。 问:“恆哥儿睡了吗?” 恆哥儿乳母曾氏赶紧道:“这几日小少爷发热刚好,许是身子虚,每天都嗜睡。” “晚上用了半碗米粥,就去睡了。” 裴芷皱了皱眉。 这不是好现象。这么大的孩童,晚膳只用了点米粥是不行的。 东屋房中下人见裴芷面色不好,心中既忐忑又觉得憋屈。她们是后一批来服侍照顾恆哥儿的,前头一批已经被秦氏打的打、罚的罚,统统清理出去的。 她们后一批接手的是个不知根底的病孩,照顾起来分外吃力。 裴芷进了屋子,正要去瞧恆哥儿。 一位乳母模样的人突然拦住,口气生硬:“恆哥儿刚睡下不久。二少夫人要探望就明日早些来吧。” “若是將恆哥儿闹醒了,又要半夜不睡,到时候受罪的还是我们。” 她话说出口,便拿眼瞪著裴芷。 一副很是能做主的样子,且並不將她看在眼里的傲慢。 旁边的乳母曾氏连忙道:“二少夫人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她是二夫人从乡下请来的亲戚。特地来照顾恆哥儿的。” 裴芷没见过这人,问她姓名与来歷。 此人夫家姓秦,与二夫人秦氏是隔了几房的亲戚,且叫她秦吴氏。 秦吴氏上下打量裴芷,冷声道:“二少夫人没有生养过,对孩子自然是不懂的。既然不懂就不要装懂,养孩子还是得像我这样养过一大帮儿子孙子的人来才行。” 裴芷问:“此话怎么讲?” 秦吴氏便得意说她膝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如今孙子孙女都有四个了。可谓儿孙满堂。 裴芷这才明白秦氏为什么要將秦吴氏从乡下请过来,原来是看中秦吴氏“子孙满堂”,便觉得她是有福之人。 恆哥儿三岁失去了母亲,算是福薄的。福薄的孩子由“子孙满堂”有福的人照顾,不是正好? 裴芷对秦氏教养孩子的逻辑也是无语凝噎。 她缓缓道:“秦吴氏,我且问你,恆哥儿脾胃弱,你是不是给他早上吃馒头,小米粥?” 秦吴氏道:“那是当然。馒头与小米粥最是养胃。” 裴芷摇头。又问:“一天膳食除了这些外,还吃了什么?” 秦吴氏:“米汤、果子。” 裴芷看了她一眼:“是不是用了之后,恆哥儿喊肚痛?” 秦吴氏面色一紧,不自然道:“小孩子时常嚷肚痛,这不是很正常吗?” 裴芷嘆气:“他有先天肠绞,所以吃多点馒头麵条什么都会绞痛难受。又底子虚,不能只吃这些粗粮。” “你让开吧,我得进去瞧瞧恆哥儿了。” 秦吴氏满脸不服气,但又想到这些日子恆哥儿在她手里养著越养胃口越不好,脸色越来越差。 到了今日一整天只吃了半碗米粥,心中不由打鼓起来。 几十年来她坚持孩子粗粮养著就能健健康康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因为她也没见过如恆哥儿这般虚弱的病孩。 这种孩子,在乡下庄子里是活不过三岁的。就算能活也会被拋弃。太难养了,养大了也是个废物,下不了地干活,所以早早放弃再生一个才是正经。 不过这些话秦吴氏是不敢说出口的。 裴芷进了屋子,让人將窗户打开,又点了灯。 这才照见了床上缩成一团,满脸通红,宛若病猫的小孩子。 裴芷探手一摸,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秦吴氏跟了进来,还嘮叨:“哎,开窗有风,吹著孩子怎么行?” “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一点都不心疼……” 裴芷看向她:“秦吴氏,你过来摸一把。要是我今夜不过来看一眼,恆哥儿明日就烧成傻子了。” 秦吴氏不信,伸手摸了摸,面色顿时变了:“我的娘!这么烫!” 第93章 她像观音 恆哥儿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浑身滚烫,还不见半点汗。 裴芷知道,这是最凶的。 只发烫,不流汗。体內邪火发不出去,轻则烧坏了五感,重则烧成痴呆,或是惊厥早夭。 东屋下人们都惊起来,赶紧端水的端水,煎药的煎药。秦吴氏站在旁边,瞧著恆哥儿烧得牙关咬得死紧死紧的,四肢都有抽搐的跡象。 她嚇得面无人色,站在旁边动都动不了。 恆哥儿要是烧成什么好歹来,她是罪魁祸首。 裴芷抱著恆哥儿,让梅心兰心將他身上衣服都脱了。一层层的,足足脱了五件。 裴芷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住:“小孩子睡觉怎么能给他穿这么多?” 秦吴氏喏喏辩解:“恆哥儿虚……怕他著凉。” 乳母曾氏早就看出秦吴氏不会带孩子,平日见她做派早就心里不满了。但因为秦吴氏是二夫人秦氏的亲戚,还说是什么有福之人。 东屋的人都不敢不听她的话,乳母曾氏也不敢违背。 现如今见裴芷来了,乳母曾氏有了底气,在旁边骂:“明知道小孩子发热就不该穿那么多,万一烧坏了可怎么办?” “也不让我守著恆哥儿,要不是二少夫人来要看看……” 秦吴氏訕訕站在旁边。 裴芷將脱了衣服的恆哥儿抱在怀里,让人去打水来。 秦吴氏又跳出来:“打水做什么?难道要给恆哥儿洗澡?他如今热得很,冷水一逼,热气就进了身子。” 裴芷不理她,然人打来冷水,在恆哥儿的四肢擦了擦,然后拿出银针为恆哥儿施针。 几针下去,恆哥儿微微抽动的四肢安稳下来。脸色也慢慢恢復正常,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 乳母曾氏在旁边看得眼泪直流,一个劲轻声感谢裴芷。 她是看著恆哥儿从小到大的乳母,前一个被秦氏打坏的乳母走了后,她便是照顾最久的。 裴芷又开了一副方子让人去连夜抓药。 一直到了半夜,恆哥儿幽幽转醒。他睁眼瞧见裴芷,迷糊喊了一声“母亲”“娘亲”就往她怀里钻。 裴芷心里嘆了口气,抱著他愣愣出神。 难怪生了孩子的女人,哪怕在夫家过得再难都不走。孩子便是牵著女人的绳子,一声“娘亲”就能將女人牢牢捆住,哪怕再苦,只要拿捏住孩子,女人就得给夫家做一辈子的奴。 乳母曾氏看得心酸,她擦著泪,低声劝:“二少夫人,闔府都知道您受委屈了。可孩子是无辜的。恆哥儿是个好孩子,只是被人教唆了对您不敬。” “蔡乳娘被打坏了赶出去了,以后不会有人在恆哥儿身边说嘴了。” 裴芷知道,曾氏说的蔡乳娘便是一直贴身照顾恆哥儿的乳母。也就是白玉桐偷了一根银针扎了恆哥儿时,被秦氏拿下当做的替罪羊。 乳母曾氏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偷偷与恆哥儿说,二少夫人对他多好,多精心照料他,绝没有那份害他的心思。” “过世的二少夫人也不是您害的。这些话恆哥儿听懂了。他还说等见了您要给您赔罪。” 裴芷听著乳母曾氏的劝解,沉默不语。 乳母曾氏见她神色淡漠,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便不敢再劝。 等药煎好了,裴芷摇醒了恆哥儿,一口一口餵了他吃下去。 恆哥儿从前很怕吃苦药,总是吃一口都需要又劝又哄的,有时候他不高兴还故意吐了满地,还得重新煎一碗来才能餵好。 但今夜奇了怪了,恆哥儿在裴芷怀里一口接著一口都喝了。 喝完了,他怯生生问:“母亲不走了吗?” 裴芷不忍心让他失望,温声道:“等你睡著了,母亲再回去。” 恆哥儿嘴一瘪想哭,但瞧见裴芷淡然的脸色,他及时收住了哭声。 “好,那母亲明日还看恆儿吗?” 裴芷犹豫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恆哥儿便安心睡著了。裴芷留下来吩咐了明日给恆哥儿吃什么,用什么。等吩咐完了。 她唤来秦吴氏。 秦吴氏见她刚才一番安置恆哥儿,便知道她的確是对孩子上心的,而且这么凶险的高热,她几针下去就见效。 这手医术,简直生平没见过的。 裴芷嘆了口气:“秦吴氏,你並不会照料孩子。这里实在是留你不得。明日去侯管事那边领两个月的份例,然后让人雇一辆牛车,你回老家吧。” 秦吴氏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但想来想去还是张不了口。 最后,她嘟噥:“孩子嘛,养那么精细做什么。哪里像我们乡下户,孩子满地爬,捡鸡屎吃都没事。” 裴芷没说什么。 梅心跳出来。她早就瞧这老太婆不顺眼了。听得裴芷把她辞了,心里一番话不吐不快。 “你这个老虔婆说什么鬼话呢?恆哥儿命多金贵,哪是你这般养的?再说孩子脱了娘胎就是一条性命。你把孩子当狗养,当猪养,那是你不仁。別攀扯到別人身上。” “还说什么孩子好养活,你说的好养活便是不管不顾。死了便死了,再生一个不就是了嘛?你哪里是会养孩子,你这是草菅人命!” 秦吴氏被骂得满脸通红,再看裴芷神情淡淡的,端坐在堂上。 她美得和不吃饭只喝仙露的仙女似的。 可偏生这样美的人,比她还会伺弄孩子。一想到这,秦吴氏又气又没话说,只能跺跺脚,生气走了。 裴芷处理完东屋的事,看看天色嘆了口气。 心里想走,可处理的事才处理一半。 …… 第二日,裴芷睡得晚了些。她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洗漱,用早膳,將自己收拾妥当了再去北正院。 秦氏昨儿换了药后,今日面色稍微好了些,但还是不能起身。 谢观云昨夜伺候了一夜,直到天发白才回房睡觉。 而恆哥儿好多了,由乳母曾氏抱著过来给裴芷瞧。 裴芷摸了摸恆哥儿的脉门,知道他高热已经退了,只需好好养身子,饮食上禁忌点就行了。 毕竟是孩子,恢復起来也快。 谢观南一早过来北正院就瞧见裴芷抱著孩子,身边围了一圈嬤嬤丫鬟们。每个人脸上都没了惶恐不安,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而裴芷抱著孩子,姿容美丽,一身云水青锦缎长裙將她身上温婉沉静的气质衬托得越发明显。 有那么一瞬,谢观南以为自己瞧见的是一位踏云下凡的送子观音。 第94章 嫁妆单子 谢观南站在屋门边瞧著,失了神。 裴芷瞧见了他,一瞬间厌憎涌上了心头。若不是出松风院之前奉戍千叮万嘱叫她隱忍,她恨不得怀里揣把匕首刺入谢观南的心口。 他做的恶行差点就毁了她。 如今竟有脸出现在这里。 梅心瞧见裴芷捏著茶盏,手指发白,面色极白,便知她心中极愤怒。回头一看,便看见了谢观南沉默走了进来。 梅心在一瞬也有与裴芷同样的念头,只恨不得与此人同归於尽。 但戏,还是得演。 梅心上前:“二爷来了。” 一屋子的下人见过了谢观南。唯独裴芷坐著一动不动,一眼也没看他。 谢观南此时心情是极复杂的,不甘心中掺杂著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因为到了此时此刻,他都想不出裴芷是怎么逃出守卫森严的谢府,又是如何將血书诉状送到了大理寺的陈怀瑾大人手中,又是怎么將参与此事的一干嘍囉送官取证。 而最令他恐惧的一点是,裴芷又是怎么说服以古板固执闻名的陈怀瑾网开一面,主动弹压了此事,从而不让她陷入名声毁灭的境地中的? 其中一环扣一环,既拿住了他找人毁正妻清白、下毒弒母的罪证,又法外容情,不让叫谢府因这两件天大丑事蒙羞,趁机將裴芷轻轻摘了出去。 背后这双大手,到底是裴芷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谢观南坐在椅上,两股战战,冷汗不停流出。他狼狈擦汗,不知怎么开口。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裴芷放下茶盏,淡淡开了口:“梅心,我要与二爷说两句话。” 梅心立刻將屋中下人们都屏退了,然后在屋外守著,不让人近前。 偌大的主屋只剩下两人。 裴芷嗓音依旧淡淡的:“二爷今日能来,应该是身子大好了。” 谢观南喏喏应了一声,再也没有了故作清高与高傲。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半天才道:“这是和离书。你瞧一瞧,看写的对与不对。” 和离书递了过来,薄薄一张,宛若千斤分量。 裴芷接过,心绪复杂万千。 这世道对女子何等苛刻。为了这一张薄纸,她几乎丧了性命。 她一目十行看完,便拿了笔墨在上面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私章与手印。唤来兰心,將和离书去交给府衙大人。 只要官府备了案,两人便没了夫妻关係。 谢观南坐在一旁,瞧著裴芷签字画押,又让下人送文书去府衙备案。她动作乾净利索,没有半点留恋,直叫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到了现在还犹如在梦中。 裴芷对他只有夫妻的责任,那些责任还只是看在已故的裴若面子上,而对他些许情意早就消失在他一次次的苛待中。 他还以为她对自己情深,离不开自己,如今想起来竟像是戏台上的丑角,让人发笑。 裴芷瞧著兰心离开,心头最重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下。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几日来心里紧绷的弦也跟著鬆了。 真好,终於能脱了这樊笼,从此便是自由身了。 一瞬,她突然很想亲口告诉谢玠。 不知他是不是与她一样,面上会有笑容。 谢观南瞧著裴芷的脸色从鬆了口气后,突然垂首嫣然一笑。 她本就极美,但平日鲜少露出笑容,如今这一笑宛若在平静的潭水上落下一颗石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似能听见春风骤然拂起万千花朵,繽纷落下。 谢观南瞧得呆了。 心中的后悔再也抑制不住,阵阵刺痛——这么美好的女子,从今日这一刻开始已经不是他的了。 而她花样年华,將来又会寻觅什么样的夫君? 心突然如刀锥刺入,心痛得无以復加,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味:“如今这样,你应该满意了吧?” 说完,谢观南面色变了,心里后悔不已。 大约他將来要死在这张臭嘴上。 裴芷淡淡道:“二爷觉得我是满意,便是满意吧。我也没有別的话与二爷多说。” 谢观南张了张嘴,半天才丧气从袖子中掏出一本册子。 他生硬道:“你嫁入谢府三年,虽然嫁妆不多,但绝不会贪你那些嫁妆。你收回去吧。” 裴芷略有些惊讶。当初她嫁人时裴家已经被抄了一回,几乎没有像样的东西可以让她陪嫁。 那一点陪嫁还是姐姐拿了体己钱悄悄给她置办的。 她以为嫁妆是拿不回了。 谢观南翻开册子,递给了她:“你要不看看?” 裴芷摇头:“不用了,也不多。” 谢观南不敢看她,將册子翻开,拿出一份泛黄的单子。 “里面有你姐当年嫁妆单子的副本,你依著单子去库房清点出来吧。” “你已故大姐的嫁妆也该给你。她给谢家生了恆哥儿,又病逝,这份嫁妆她生前说了,要留给你的。” 裴芷猛地站起身,指著谢观南,指尖颤抖。 半天,她挤出一句话:“你……我大姐是不是临终前嘱咐了这句?!而你今天才告诉我?” 谢观南抿紧唇,面色极其难堪。 裴芷一看就明白了一切。面色猛地一白,差点没扶住桌案。泪簌簌滚落,滴在手背上,心亦是如针扎般。 难怪姐姐裴若过世前非要她答应了嫁入谢府,原来不仅是要她守护恆哥儿,也是想將自己丰厚的嫁妆给她。 因为当时裴府已经因父亲裴济舟获罪,败落,家中为她准备的嫁妆也被抄没了。 姐姐裴若知道女子没有嫁妆入夫家会非常艰难,又要嫁入同样败落的沈府,等於难上加难,所以才动了这个念头。 让她嫁入谢府,既能过得安稳,还受到谢家庇护,同时又能帮忙照看恆哥儿,可谓一举三得。 谢观南低声道:“你姐临终之前还说了,若是你最后还是不愿嫁入谢家,那便不可以勉强你。她那份嫁妆依旧要赠给你,祝你嫁得得意郎君,一生无忧。” “可是……” “可是你不愿我姐的嫁妆给了外人,又不愿另娶外人照顾恆哥儿,所以与我母亲一起逼我嫁给你?是与不是?” 裴芷声音微颤,“原来三年前你瞒了我那么多。你怎么对得起我姐?” 第95章 算清了 谢观南垂首不语,膝上双手抓著袍子,脸面上已是极难堪。 “是,是我与母亲起了贪念,与你母亲合谋,一起设计逼你。” “你母亲借你的名义写了退婚书给了沈家,又將他约出来,羞辱一顿。沈三郎年轻气盛,怒而退婚,远走西北。” “而你……” 他看向裴芷,自嘲一笑:“你走投无路,我亲自去劝你,你便信了我。” “也许那时我以为你对我情根深种才答应嫁入谢家。其实,你只不过是因为你姐的嘱託吧。” “我们都错了,都以为你……” 裴芷:“以为我贪图谢府荣华富贵,又想著我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婚嫁之事由母亲决定,是怎么敢不情愿的。” 谢观南不语。 屋中陷入了死寂。 揭开不堪的过往,写满了齷齪的人心,谁都不好受。 谢观南推了推案上厚厚的册子,声音沙哑:“嫁妆单子我交了出来,从前的事也说了。这下你回去与那人说,放过我,也放过谢家吧。” 裴芷皱眉:“哪个人?” 谢观南见她神色迷茫,心中疑惑更多。 难道她背后真的没人? 谢观南低头:“那就……就与陈大人说一声,该做的我都做了。不敢有半点隱瞒。” “让陈大人饶了我吧。” 说完,他逃也似的匆匆跑了,甚至忘了去探望母亲秦氏。 裴芷收起嫁妆单子,仔细看去,果然许多是姐姐裴若原本陪嫁过来的。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初姐姐裴若出嫁时,嫁妆单子就是她帮忙擬的。 彼时裴家还兴盛,母亲苏氏又极偏爱大女儿,自然是陪嫁越多越好,还將她一部分的体己钱都贴给了裴若。 没想到,这倒是最后给了她。 裴芷嘆了口气,唤来梅心將册子给了她保管。 “你……你真的……要与观南和离?”不知什么时候秦氏清醒过来,竟听到了谢观南与她说的话。 不顾病体虚弱,秦氏从床上挣扎下来,靠在內屋的门边问她。 裴芷深吸一口气,神情平静:“二夫人,你有什么话要问便问二爷吧。” “我只拿走该我拿走的,若是不服,你与二爷商议。” 说完,她向秦氏道:“你我婆媳三年情分,我替你解毒,算是还清了。” “山长水阔,再不相欠。” 说完,她领著梅心离了北正院,没看秦氏一眼。 而秦氏心一灰,晕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裴芷便早早起身梳洗完毕,来不及用早膳就让侯管事前来。 昨日已经將姐姐裴若的嫁妆单子,外加她当年的嫁妆单子,以及从前贴补谢家的银子帐册一併都算进去。 侯管事前来的时候,一脸倦色,眼袋黑漆漆的。一看就知道昨夜没睡好。 “二少夫人,都清点完毕了。”他交上册子,声音沙哑,“一共是五万七千八百两,外加已故二少夫人的珠宝头面首饰、古籍、字画、文玩、还有並您的一些私人用的东西。” “一併东西都装箱完毕,等著二少夫人检验过后贴条。” 裴芷微微一愣。 知道姐姐裴若的嫁妆多,但没想到这么多。可见母亲苏氏对长姐的偏爱,超过了自己好几百倍。 裴芷一边让梅心与兰心前去清点,一边询问侯管事府中还有什么难处。 侯管事一腔苦水不停往外倒。裴芷才知道,这几年下来谢府二房这边入不敷出,秦氏不擅经营,谢观南又是大手大脚的,亏空得特別厉害。 裴芷若是不走,將来她的嫁妆都贴补进去,外加姐姐裴若的嫁妆也得动用。 裴芷沉默不语。 侯管事原本还想劝她留下,但刚说完困境之后,那些话就没脸说出口。 裴芷嘆了口气:“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我虽然与谢府再无关係,但也不忍心恆哥儿落了难。” 她將昨夜擬好的一份单子交给侯管事:“这是从我姐嫁妆单子里拨出来的,有三间铺子,五千两,还有一处庄子並二十亩良田。” “这些银钱够单养恆哥儿到成年与上学。记住这些东西是单给他的,府中別人不能拿去做他用。” 侯管事心中嘆服,应了下来。 裴芷处理完嫁妆的事已到了正午。她腹中飢饿,又心思飘浮,只想此时此刻离开这困了三年的樊笼。 梅心清点完財物,兴奋得满脸通红。原以为少夫人要净身出户,没想到谢家二房良心发现终於做了一回人。 裴芷见她乐不可支,玉雪似的面上终於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心笑靨。 她吩咐:“去备个车马,我们出去寻个好地方用饭。” 梅心赶紧去准备,还喊上兰心。 主僕三人带上家丁,一行人喜滋滋朝著京城最大的酒楼“和悦酒楼”而去。 一路上,梅心与兰心嘰嘰喳喳说笑著,裴芷在旁边含笑瞧著她们。两丫鬟在她未出嫁之前就跟著了,入了谢府也与她一起吃了苦。 裴芷有心补偿她们,路上边走边逛,瞧见好东西都一律各买了两份给她们。 到了酒楼,裴芷落了座,轻声问店小二有什么拿手菜儘管上。 店小二见她姿容美丽,气质端庄,服饰虽素净,但看得出非常不凡。也不知是哪家的少夫人出来游玩。 把脑子中一干世家贵夫人都捋了一遍,却对不上號,再看裴芷特別年轻,身上一股不諳世事险恶的天真,富贵娇柔恰似一朵花,更是猜不透她是哪家的少夫人。 店小二將酒楼中拿手的都说了:“说起来我们店中名菜那就多了:清蒸武昌鱼、东坡肉、蒸南海扇贝、水晶肘子、鱼羊鲜燉肉……” 店小二报了一串菜名,说得犹如贯口。 裴芷各菜式都点了一份,又道:“再上一壶竹叶青。” 店小二见她眼都不眨点了好几道名菜,心中大喜,喜滋滋下了单。 又討好道:“夫人定是第一次来我们和悦楼,二楼人多眼杂,不如上三楼天字雅间用酒菜,既能细嚼慢咽又能看京城大好风景,岂不美哉?” 裴芷从善如流,让梅心赏了店小二一锭银子。店小二得了赏银,更是尽心,连忙將主僕三人往楼上请。 此时,楼下几位贵妇人正郊游回来,相伴著说笑往酒楼中来。 其中一位贵妇不经意抬眼看去二楼,正巧瞧见裴芷提步款款往三楼而去。 一剎间,那贵妇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擦了擦眼睛。 她皱眉:莫不是眼花了,竟瞧见谢府二房那个木头一样的二少夫人出来逛街吃酒? 第96章 爭包厢雅座 那夫人还要再瞧个清楚,裴芷已经上了三楼。 三楼是天字號雅间,一桌子菜餚酒水花销的百两以上。一般都是有地位又有钱的贵人才能上天字號雅间。 若真是谢府二房那位不起眼的二少夫人,怎么有这个钱去吃喝? 那夫人心中盘算著,料定自己定是眼花了。 旁边一位身著华丽的锦服的贵妇见她出神,询问怎么了。 那夫人笑道:“没什么,就是眼花了,刚才好像瞧见了谢府的二少夫人。” 谢府? 一干贵妇千金们纷纷转过头来。 谢家可是京城四大世家之首,底蕴深厚,这是放在明面上的。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也不奇怪。 让人刮目相看的是谢家出了个谢玠。 谢玠不但得了圣上的宠信,还听说要封侯。世家中再出一位侯爷,那还了得? 財富与权柄都集於一人,將来谢家必定平步青云。 那夫人见眾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先是一惊,而后摆手笑道:“是我的错,我说的谢府是谢家二房,是旁支。不是谢家嫡系。” 她带了点鄙夷:“谢家的旁支,只沾了点谢家的名头根本不能与主家相提並论。” 眾人这才收回目光,笑著继续往楼上走去。 到了三楼却尷尬了。原来三楼的天字號雅间坐满了贵客。她们来晚了些。 领头的贵夫人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掌柜的擦著冷汗,不停向她作揖道歉,说:“白三夫人没订座,小的就以为三夫人並不来小店用饭,实在是该死,该死。” 领著眾人来的贵妇人姓白,是白家的三夫人,按著排行算起来是白玉桐的婶娘——白齐氏。 白齐氏不掌家,掌家之权都在白玉桐的嫡母白大夫人手中,所以平日分外清閒。 她平日就喜欢呼朋唤友,饮茶赏花,所以和京城中一些贵妇人们玩得很好。今日便是她组局出城踏青郊游,午时过后才尽兴回城。 到了城里原本各自要散去,但白齐氏惦记起和悦酒楼最近做的糖水。 据说是从南越运来的果子榨成汁,再加上冰块,配上果子露和米酿。 酸甜可口,一口喝下去十分解暑。 这算是应季的甜食,过了这时节就没了。 白齐氏偶尔吃过一次,便念念不忘,所以今日说什么都得拉著一眾贵妇人一起尝尝鲜。 白齐氏不悦:“掌柜的,我就算没订座,凭著我们白家的名头难不成挪一间也不行?” 掌柜的心中只是叫苦。 若是从前他自然是有藉口推脱了,但听说如今圣上身边最受宠的是白家的一位小姐,雨中跳舞被圣人瞧见,便封为了白昭仪。 宠妃的家中人,他小小的掌柜怎么敢推脱? 掌柜正想著法子,忽地,刚才那位夫人“咦”了一声:“那真是谢府的二少夫人。” 眾人都不明所以,那夫人对白家三夫人道:“三夫人你稍等,我见到一位相熟的人,让她让一间雅座给我们便是。” 白齐氏点了点头。 那夫人便到了一间雅间,不问就推开了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 店小二给安排的雅间很不错,一半临街,一半临著护城河,所以可以看两边景。 裴芷坐在雅间的窗边瞧著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世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久违的活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意便浅浅浮上了眼角。 店小二又端来美酒佳肴,摆满了一桌。 裴芷平日在谢府中吃得清淡,又加上婆母秦氏磋磨,吃得很不好。如今见这么多,光瞧著就心里高兴。 她让梅心与兰心一起坐著吃。 两个丫鬟自然摆手不敢上桌。裴芷坚持让她们一起同席而食。 “不然这么多我都吃不完。”裴芷將几道肉菜推到了梅心与兰心面前,温声道:“带回去凉了不好吃了。” 梅心与兰心於是不好再拒绝,落了座与她一起用了饭。 正吃了几筷子,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位贵夫人模样的妇人惊奇打招呼:“真是二少夫人。” 裴芷放下筷子,微微皱起了眉。不扣门通传就径直进来,世家大族没见过有这礼数。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夫人。 裴芷没起身。 梅心拦在门口,语气不善:“这位夫人认识我们家少夫人?” 那夫人见雅间中只有裴芷一人端坐著,桌子上却摆了三副碗筷。 她道:“少夫人原来是有贵客一起。是我鲁莽了。” 她说著鲁莽却没走,而是站在原地眼睛骨碌碌打转,打量裴芷。 眼前的裴芷与她从前见的好似两个人。 从前她去谢府做客,是见过裴芷的。那时候裴芷刚进谢家的门,是新妇。按道理新妇就该娇滴滴的,打扮整齐出来见见客。 却见新妇穿著朴素,低眉顺眼地抱著三岁的小少爷前来见礼。 主屋那么多人,见裴芷抱著孩子来了却没人为她添张椅子,任由她抱了好一会儿才搬了块锦凳让她坐著。 坐没多久,裴芷怀中的孩子就闹了起来,要出去玩。 那夫人清楚记得谢府二夫人秦氏听见孩子闹腾起来,脸色就放了下来,呵斥道:“屋子里气闷,恆哥儿不舒服,还不赶紧些抱出去透透气?” 那夫人愣了一会儿,就瞧见裴芷乖巧应了一声,然后抱著孩子出去了。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齐整,一进门就去给谢家带孩子。带的还是一个病孩。 那夫人实在不忍心,还私底下悄悄问了秦氏。 却不料二夫人秦氏满脸不在乎:“她是续弦夫人,娶她进门就是为了照顾恆哥儿,若不是看在她那早夭亲姐的面子上。我儿才不娶这等落魄的人家女儿为续弦。” 由此可见,婆家的確不將这位续弦夫人放在眼里。 那夫人又是与秦氏有点姻亲关係,几次去都见裴芷被指使干活,不得半刻清閒。渐渐地,她便也从心里看不起裴芷。 今日再次见到裴芷,倒是惊了她一跳。 身量比起初见时已经长高。身材消瘦但窈窕有致,身穿锦面素服,容貌绝美。更令人刮目相看的是裴芷脸上褪去稚嫩,隱约有种生来的风骨。 犹如风雨中的翠竹,翠色可怜,却不会有人疑心它承受不住风雨。 裴芷便是那一株长大了的翠竹,脱胎换骨,风骨自成,又多了几分从苦难中歷练出来的柔韧沉稳。 裴芷认出莽撞进来的夫人,温声道:“安夫人,许久不见。” 第97章 红衣侯 裴芷认出来,这位夫人夫家姓安。是军中一位校尉,官职不大,但好像管著军中押送輜重,也算个肥差。 安夫人与二夫人秦氏闺中有旧,但交情不算深。 裴芷在谢府见过安夫人几次上门送礼,所以认得。 安夫人见裴芷认出自己来,便笑著上前道:“二少夫人今日怎么得空了出来?” 她又看了一桌子美味佳肴,又问:“怎么点了这么多酒菜?是要宴客还是自个用?” 旁边的梅心与兰心听了不由皱起眉来。 不叩门就进来,又东问西问实在是没有礼数。 裴芷很有耐心,温声道:“今日出来散散,自个点一些菜餚尝尝。” “安夫人既然来了,便一起吃点。” 安夫人心中越发诧异,心思也滚了好几滚。这一桌子酒菜起码一百两,而她自己的份例一个月顶多才五两。 这位二少夫人什么时候手头那么宽裕阔绰? 一定不是她自个花的银子,莫不是谢观南一会就来了? 安夫人又问:“二爷是不是一会就来了?” 裴芷垂眸,淡淡道:“二爷在府中养病。今日不出门。” 安夫人越发觉得古怪,又急著给外面的白家三夫人交代,她便开口直言:“啊,这样的话,能否与二少夫人打个商量?” 她於是將今日之事说了,末了笑道:“二少夫人平日在府中吃的山珍海味,出来只是寻个新奇味儿。还不如將雅间让给白家的三夫人,正巧结个善缘,也叫白家三夫人高看二少夫人一眼。” 裴芷看了她一眼,问:“外面是白家三夫人想要用雅间?” 安夫人:“是。还有一眾各家的夫人与小姐们。” 裴芷摇头:“白家三夫人不认识,恕难从命。” 安夫人愣住,没料到裴芷直接便拒了。想著,一股气就冲了上来:“二少夫人,-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今日是擅自出府的吧?” 裴芷正在抿酒,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盏。上好的竹叶青瞬间少了许多风味。 她很是平静瞧著安夫人:“安夫人想说什么?” 安夫人心里有了气,恨裴芷不识抬举,又嫉妒她突然的阔气,说话便阴阳怪气起来。 “我这是为了二少夫人好。你家二夫人与二爷是不喜让你出来閒逛的,府中小少爷没人照料,二少夫人晚些回去岂不是要受责罚?” 她说著见裴芷垂眸不语,大了几分胆子凑上前:“二少夫人,你可赶紧回去。把雅间让出来,我帮你与白家三夫人牵个线,下次赏花品茗宴给你下个帖子,你可以便可以去白家做客。” 裴芷依旧神情淡淡的,不说好与不好。 安夫人还要劝。 裴芷不紧不慢拿起筷子,夹了块扇贝慢慢尝了起来。 安夫人瞧不出她到底什么意思,不由恼怒:“小裴氏,我今日是给你一个绝好的机会高攀白家,你可知白家如今……” 她正要夸,梅心站出来道:“安夫人,我家少夫人刚到酒楼,菜上齐了正要用呢。雅间您还是另寻別处吧。” 安夫人皱眉瞧著裴芷。 裴芷放下筷子,不紧不慢擦了擦唇角,依旧温和:“安夫人,白家三夫人我改日有机会再拜访,今日出门匆忙就罢了。” 这是拒了?安夫人眉心拧了起来。 她没想到裴芷竟然有这个胆子拒绝。 安夫人还要说,外间有人唤了她。 安夫人看了裴芷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 外间是白家三夫人见她迟迟不出来,问:“里面是哪家夫人?她肯让出雅间?” 安夫人劝不动裴芷让雅间,心中正气恼,听了这话便道:“是谢府二房的二少夫人。罢了,年轻媳妇不懂事,只顾自己享乐,目中无人,我们便寻別的地方吧。” 白家三夫人皱眉,寻思安夫人说的人是谁。 旁边有个丫鬟悄悄在她耳边说了来歷。 白家三夫人听了,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抢了玉桐姻缘的小裴氏。她裴家从前清高得很,如今也只能守著点气节过日子罢了。” 一眾贵夫人听到这些话便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雅间里,梅心趴在门边都听见了,气得眼眶发红:“少夫人,这安夫人太可恶了,借不到雅间竟然在外面就编排您。” 裴芷原本腹中飢饿,才吃了几筷子就被打断,眼前美味佳肴便没了滋味。 她放下筷子,道:“既然知道是编排,便不要放在心上。” “你们快些过来用饭,都饿了。” 梅心与兰心原本陪著裴芷高高兴兴出来,如今遇到蠢人便觉得实在是倒胃口。眼前佳肴便少了好些滋味,吃起来味同嚼蜡。 裴芷听著外面窃窃私语,轻声嘆了口气。 京城中如此风气,处处攀比,处处讲家世出处。低人一等的,便是出来用个饭都不配。 外面一干贵夫人们站的久了,便引起了同层別的贵客注意。 有一位身穿葛红锦衣长衫,头束宝石抹额的少年出来瞧了一眼,便进了雅间笑道:“见到了熟人了,是白家的三夫人没有订座。” “一帮夫人又不肯走,正商量让丙间的贵客让呢。听她们说,好像丙间的贵客不愿意让,所以一帮夫人堵在门口呢。” 座中都是与他同龄的富贵公子哥,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 “白家啊?便是如今宫里那位新宠的娘娘的娘家吧。如今也是抖起来了,府中的一位婶夫人也能在外面与人叫板。” “真是有意思。这帮夫人们也是没体面。总有个先来后到的,竟比我们还张狂些。” “我爹说妇人头髮长见识短,果然说得没错。她们不会加点银子將酒楼后面的院子包了饮酒作乐吗?若是捨得花这个钱,这话我就吞回去。” 这话说得轻慢又轻佻,满座的富贵少年郎们哄堂大笑。 他们便是京城人口中的“紈絝”。 东家一个,西家一个,平日没什么事就喜欢呼朋唤友聚在一起,要么斗鸡走狗,要么骑马惊街。 没有一日安分。 眼见得热闹就在眼皮子底下,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押注丙字间的客人最后让还是不让。 雅间这边热闹非常,突然席间有人发问:“小侯爷怎么还没来?” 此时,楼下马蹄声声,喧囂传来,眾紈絝们心领神会。 “小侯爷来了!” 楼下人声鼎沸,僕从挤在一匹高大的枣红大马前,有的搬脚蹬,有的牵韁绳,有的伸手去接马鞭。 在万眾瞩目中,马背上坐著一位面如冠玉,朱顏墨发的少年郎。 他著一领刺朱团花长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金腰带,腰带上镶嵌著各色宝石,脚蹬一双绣云纹长靴。 头上束著一顶金冠,並簪一枝凤形长簪,浑身富贵逼人眼。 端的是意气风发,英姿颯爽的勛贵公子。 他正是本朝最年轻的小侯爷——今年恩旨新袭的北靖侯朱景辞。他的父亲是镇守北境多年,因病故去的老北靖侯。 他爱穿红衣,又姓朱,人人便称“红衣侯”。 第98章 胡搅蛮缠 朱景辞从马上下来,將镶满了宝石的马鞭隨手丟给马奴,回身对跟隨来的一位白衣劲装的年轻男子笑。 “沈兄,你瞧,还是我的赤兔跑得快。” 白衣劲装的男子从马上下来,很是沉稳:“小侯爷的马的確养得很好,不过马龄太小,跳脱了点,得歷练。” 他面容英俊,身形瘦削有力。白衣劲装穿在身上,出尘又利落。 他便是沈家三郎,沈晏。 沈晏回京之后躲著故人,但不知道朱景辞从哪儿得了消息。在沈府门口堵了好几次,今日才算堵到人。 朱景辞一把搂住沈晏的胳膊,朗笑道:“你若是喜欢就送你。好马配英雄。除了沈家两位哥哥外,你便是我朱景辞盖过章认的第三位佩服的英雄。” “老子是老英雄,儿子是小英雄,谁也不能说你们沈家的不是。” “今日上楼喝酒,让我一干兄弟认你做大哥。” 沈晏眸中掠过黯然之色,但並不言语。 朱景辞见一眾僕人堵在酒楼门口呆头呆脑的,不悦:“看什么看?没见我与沈家三郎交好吗?还不给三郎磕头请安。” 奴僕们急忙跪地,纷纷称“沈三公子”。 朱景辞高兴,一摆手,身边的长隨便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碎银,天女散花般洒了满地。僕人与路人纷纷扑过来哄抢,场面越发乱。 沈晏瞧得皱起剑眉,朱景辞却哈哈大笑。 两人相携上了三楼,又是一番热闹寒暄。 京城紈絝中以朱景辞为第一。 朱景辞做事向来隨心所欲,东家西家但凡不服气的混世魔王小子都曾被他整治得妥妥帖帖。 但也不是没优点——朱景辞不曾欺男霸女,对老幼妇孺更是一笑放过。 朱景辞听得几位公子说起了在酒楼爭雅间的小事,浑不在意道:“一群老娘们有什么好瞧的。她们爭便去爭去。” “你们离远点,万一抓脸薅头髮的,连累了本侯爷可不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嘖嘖道。 想他红衣小侯爷,文不成武不就,顽劣不堪,脸可是唯一仅剩的优点。 有人挤眉弄眼:“我问过了店小二,丙字间坐著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媳妇。是谢府二房谢观南的续弦夫人,长得极美呢。” “对,大小裴氏听说过没?裴氏双姝,大姐裴若號称病西施。小妹裴芷,沉鱼落雁,秀外慧中。” “嘖嘖,这谢观南真是好福气,娶了一对美人姐妹。” 朱景辞听了,看向沈晏:“那裴家二小姐岂不是……” 沈晏不语,面色沉了下来。 朱景辞是知道沈晏和裴家的陈年小事的。 他眼底沉了沉,忽的笑了:“好!赌了!” “本侯赌裴家的小娘子不走。” 眾紈絝面面相覷,不知为什么朱景辞要另闢蹊径。 刚才都在说赌局没有悬念,不好玩。小裴氏年纪轻,脸皮薄,白家三夫人泼辣,说两句肯定就將雅间让了。 沈晏皱眉看了朱景辞一眼:“你们玩吧,我回府了。” 朱景辞一把拉住他,朗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只是个小娘子罢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在沈晏耳边压低声音:“三哥,你且等著我一会找个机会教训小裴氏给你出出气。” 沈晏皱眉起身就要將沈晏拦住。但沈晏身边的紈絝早就有了默契,一左一右將沈晏拉住劝酒。 朱景辞玉面带笑,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带著捉弄。一摇一摆地朝著裴芷的雅间走去。而那边已经闹了起来了。 朱景辞分开看热闹的人,道:“走开些,本侯爷瞧瞧到底是怎么个事。” 刚说完,有人从面前倒地。 朱景辞心道来的真是时候,竟见得那小裴氏被人抓头花。 真是大快人心。 这等见异思迁的噁心女活该遭恶人磨。 他正低头去想瞧地上摔著的女子长相如何。心里是有些好奇的。 裴氏双姝名號听过,但究竟多美是不知道的,也不屑知道。 今日正好一併都解开心中疑惑。 雅间走出一位素衫长裙的女子,在眾人愣神之际將地上的丫鬟扶了起来,不动声色挡在了丫鬟面前。 这般乱的局面,她不卑不亢福了福身。 “几位夫人,不知何故在我雅间外吵闹?” 朱景辞只觉得眼前亮了。 脑中一道清光照过从前十八年混沌的,混帐的人生。 终於叫他瞧见了一泓清澈的泉,涓涓细流淌过心里躁动不安的火。 四周好似静了下来。 眼前只有一位雪肤乌髮的素衣美人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前,明眸如水,柔美嫻静。 言语篤定平静,轻易的安定了乱局。 …… 裴芷没料到只是出来用饭也能碰到麻烦事。 安夫人不知与白家三夫人说了什么,一群人便堵在了她的雅间外故意大声说閒话。 裴芷是不在意她们怎么编排,打算安稳吃完一餐饭再走。 但梅心实在沉不住气开了门要与她们理论。突然斜地里衝出一个丫鬟,將她重重推向白家三夫人。 梅心被撞翻在地,白家三夫人於是就得了把柄,要让人惩治梅心。 裴芷扶起梅心,道:“白家三夫人为何要为难一个丫鬟呢?她並未冒犯三夫人。” 白家三夫人还是第一次瞧见裴芷。 以为她定是什么畏畏缩缩,不上檯面的小媳妇,只要三言两语便会低头羞怯让了雅间。 但没料到从雅间走出来的是一位姿容绝美,气质高雅的美人。 她不卑不亢,口齿清晰,不是一般没见识的小妇人。 白家三夫人立刻换了笑顏,上前握住裴芷的手道:“都是误会,刚还以为是哪个野丫头衝撞。没想到是你的人。” 裴芷不动声色挣开白家三夫人的手,温和道:“既然是误会,我代我的丫鬟给白家三夫人致歉。” 说著又款款行了一礼。 白家三夫人面上缓和了些许。心道,总算是个懂礼数的。虽然是谢家的旁支,也不算太辱没世家的名声。 安夫人突然道:“既然这般,二少夫人何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此话一出,白家三夫人皱起了眉。 她是想要雅间不假,但这般硬生生非要挤进去的样子,太难看。 想著,她瞪了安夫人一眼。 安夫人是个不懂眼色的。她急於討好白家三夫人,便想著压著裴芷让座。 她站出来,指著梅心:“这丫头差点衝撞了白家三夫人,二少夫人,你想怎么赔罪?总不能三言两语就这样揭过吧。” 站在外面的朱辞景听了,突然笑出声。 这和他找茬打架用的混帐藉口简直一模一样。 果然,男人胡搅蛮缠起来,和女人也没什么不同。 就看这小裴氏怎么化解了。 第99章 美人落泪 裴芷看著一群人跃跃欲试,心知她们要教训的不是梅心,是自个。 是她碍了这帮贵夫人的眼,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裴芷不语,默默挡在门前。 她已经道歉过,自然不会让梅心再受到无妄之灾。 安夫人见她这姿势心里气得直冒邪火。 难怪谢府二夫人秦氏不喜欢儿子的续弦夫人。 遇到事,她不去討好卖乖,而是选择最愚蠢的硬碰硬。 安夫人突然上前一步,粗鲁要抓梅心,口中却说:“二少夫人太年轻,纵得丫鬟不知礼数,我今日教你,你且看著。” “我只教一遍,你且看好了。將来掌家,便知怎么训刁奴……”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哎呦一声痛呼起来。 眾人看去,只见一位红衣贵公子捏著安夫人的胳膊,像是见了脏东西將她搡了出去。 “真是吵死了。本侯爷要喝杯酒,这么呱噪。” 裴芷抬眼瞧去,是一位刺红锦衣的贵公子。 玉面朱顏,生得很好的相貌,看得出非富即贵。 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朝著她瞧了过来,似是认识她,一直不错眼看著。 裴芷不认得他,但此人出现解了她的困局。於是微微頷首,投去感激。 但刚抬头就瞧见红衣公子眼神直盯盯著自己。 裴芷收回目光,往旁边侧了侧。 朱景辞见她躲了,才发现自己无礼了,眼神太过直白了。 他道,深宅小妇人,总归是害羞的。就是想不出这等温婉柔静的美人对沈晏做的事怎么那么狠心。 可能,当年之事各有各的难处吧。 白家三夫人见到来人,心知今日算是鎩羽而归。 她陪笑道:“扰了小侯爷的兴致。万分该死。” 朱景辞向来不耐烦与这些妇人一般见识,此时却说:“刚才本侯瞧见是你们为难了人家的丫头,还不道歉?” 白家三夫人:“……” 朱景辞指著安夫人,道:“愣著做什么?说的就是你。” 安夫人没法,只能给裴芷道歉。而后寻了个藉口灰溜溜走了。 白家三夫人也没了用饭的心思,领著人走了。 三楼的闹剧终於结束。 裴芷上前见过朱景辞。她不知他的身份,只知他刚才自称侯爷,便也称他侯爷。 朱景辞见得裴芷到了跟前,款款行礼又温言细语地说话。 他见过不少女子,环肥燕瘦都有,唯独面前的女子瞧著很是顺眼。 而且越瞧越是顺眼。 他突然道:“你不用谢我,我认得你。与你有些关係的。” 裴芷微微一怔,面上满是疑惑。 朱景辞见她玉面粉红,心里又是软绵绵一片,像是三月春雨下满了荷池,春机生气满溢出来。 他道:“你不信便与我走一趟,我引你见一个人。” 说完,他愣住。 这话像是拐子说的,专门骗小孩的。 真是蠢透了。 果然,裴芷摇头:“小女子已出府许久,不便在外逗留。” “改日再谢过侯爷解围之恩。” 朱景辞见她要走,赶紧说:“真的,我认得沈晏。” 裴芷身子一僵,面色白了白。看向朱景辞的眼神也变了样。 此人,应该是替沈晏来討公道的。 果然,朱景辞道:“你先前与他退婚,是不对。但沈晏没有对不住你。你与他道个歉,这恩怨便算过了。” 裴芷静静站著,素白的手指捏著长袖,心里一片茫然与酸楚。 若说她最对不住的人便是沈晏。虽谢观南被迫承认当年的事是三人合谋,逼得她在不知情嫁入谢府。 但沈晏因为她受辱,这笔帐还是得算她身上。 朱景辞瞧著裴芷脸色不好,猛地醒过神,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瞧他说的什么混帐话?! 是人话吗? 裴芷低声道:“小侯爷说得对,是我的错。但道歉,晏哥哥不会接受的。若是晏哥哥恨著我,便恨著吧。” “当年之事,我確实无话可说。” “此生不见是最好的。” 说著,她转身要走。 朱景辞要去拦,胳膊被人牢牢拉住。 他回头要发火,愕然:“三哥,你怎么出来了?你,你都听见了她说的?” 沈晏面沉如水,死死盯著裴芷。 “都听见了。” 裴芷脚步僵住,抬头看见了沈晏。 她低声长嘆:“沈三公子。” 沈晏盯著她,半天才说:“你说,你无话可说?当真无话可说?” “我给你最后机会,你可以替自己辩解。” 良久,裴芷缓缓摇头:“没什么可辩解的。若是重来一回,我也会选退婚。” 沈晏面色惨白,往后踉蹌退了一步。 良久,他突然冷笑:“好,你无悔,我便无恨。” “这些年你教我看清楚了,什么叫做无情无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景辞看看她,再看看走了的沈晏。他还想与裴芷说什么,却找不到话来。 他难得乖觉地站在她身边,良久乾巴巴道:“你把沈三郎气走了。你可真傻。” “他如今可厉害了,在西北打了好几场胜仗,万人军中取了敌首。人都说他是拼命三郎……” 他说了几句,忽然觉得不对。 一侧头才发现,身边美人正安安静静垂泪。 一颗颗珍珠似的泪水从眼角滴落,落在衣襟上,倏地滑落。 朱景辞脸涨红了,生平第一次想服软道歉。 但心里又模模糊糊一个念头。 这女人落泪怎么和別的女人不一样,安静地哭,让人心里也跟著难受。 “见过小侯爷。”奉戍不知从哪儿出来,语气不善,“小侯爷就看在谢府的面上,不要为难我家二少夫人。” 他说完,对裴芷温声道:“我家大人在楼上请客,正好二少夫人一起上去见见陈大人。” 裴芷已悄悄擦了眼泪,听奉戍说谢玠在楼上与陈怀瑾大人喝酒,便醒悟过来。 和离的事是谢玠暗中一手安排妥当,如今看来天衣无缝。 “这就上去。” 裴芷回头给朱景辞行了一礼,便跟著奉戍往楼上走去。 朱景辞眼见的裴芷窈窕身影款款离去,只觉得眼前好像又暗了。 她走了,带走了清光。 朱景辞突然道:“什么?!楼上是谢玠?” “这鹰犬走……” 他还没嚷完,嘴就被一只手牢牢捂住。 他回头。去而復返的沈晏眸光沉冷,往楼上看,面上若有所思。 第100章 不用唤我二少夫人了 裴芷隨著奉戍上了四楼,还在发懵。 她真没想到今日竟能在外面遇见谢玠。谢玠不应该是在宫中陪著圣人商议国事,怎么会为了她的小事与陈大人应酬。 奉戍见她神思恍惚,以为她是被刚才找茬的白家三夫人和安夫人嚇到了。 心道,白家三夫人两个儿子混吃等死的混帐,没什么把柄在身不好弄他们。但安夫人的丈夫他是认得的。 叫安贵槐,京畿白虎营的后勤輜重管押解的小校尉。所以安夫人不过是一个臭丘八的媳妇,竟这般张狂要欺负谢府二少夫人。 奉戍打定主意,今日交了差使后就去寻安家晦气,替裴芷出出气。 到了四楼,裴芷发现四楼与三楼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地上铺著光亮如油的柏木板,几道雅致的屏风隔出走道来。绕过松鹤延年屏风便见到了两排一共四张黑檀木做成的酒案。 四面摆著多宝格,上面放著雅致的文玩与宝瓶。左侧一条长案上,摆上鎏金兽头香炉、松根盆景。 酒案四面的屏风上掛著当世名家的字画,每一幅都价值千金。 这般雅致的饮酒所在,她小时候也就隨著父亲见过一回,是去了衡阳郡主府上贺寿偶然见到的。 裴芷看著面前空空如也,不禁问奉戍:“大爷呢?” 奉戍拍了拍脑袋:“大爷刚与陈大人在前面雅室说话,应该快出来了。二少夫人在这里等著就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了看时辰,经过刚才白家三夫人一闹腾现在天都快黑了,也到了快晚膳时分了。 “二少夫人且在这里等著大人。我让酒楼给你备晚膳。” 裴芷正想说不用。奉戍已经下楼张罗去了。 裴芷便寻了个酒案规规矩矩坐著等。 正好今日与谢观南算清了总帐,也是改当面谢一谢大爷。若是能见到陈怀瑾大人,该连他都好好谢上一谢。 裴芷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今日出门没涂胭脂,她想了想,在脸上掐了两把。 奉戍端上菜餚时就瞧见了裴芷正使劲掐自己的脸,把粉雪似的脸掐得红彤彤的。 “哎呦,二少夫人您掐自个干什么?快些住手別掐疼了。” 裴芷不好意思低了头,住了手。 奉戍见她住了手,鬆了口气,安慰:“二少夫人別担心。大人不会怪你出来用饭的。你在那鬼地方困了好几年,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裴芷“嗯”了一声。 奉戍能说这些话,她便知道他与梅心和兰心聊过,知道她今日出来是大事做完了,出来透口气。 奉戍將饭菜都摆好,道:“二少夫人先吃吧。大人和別的打人聊事情会很久的,不定什么时候才出来。” “你先用点。大人不会怪你的。” 裴芷与奉戍很熟了,便也招呼他一起吃点。 奉戍很有分寸,死活不肯一起吃,只说一会儿要带梅心两丫鬟在楼下用点。因裴芷的缘故,他和梅心兰心都快处成了异父异母的兄妹。 裴芷顿了顿,忽然看向奉戍:“有件事要与你说。” 奉戍连忙问什么事。 裴芷轻声道:“今日起你就不要唤我二少夫人了。隨便都行,不讲究那些没用的尊卑。” 奉戍顿时明白了,笑呵呵双手抱拳:“那就恭喜裴二小姐得偿所愿。歷经坎坷,以后定是一路坦途。” 裴芷含笑坦然受了奉戍的恭贺。 奉戍见惯了她平日沉静温婉的样子,没想到笑起来带著少女的天真娇憨,应该是打心眼高兴。 想著,心中將谢观南再痛骂一遍。 人模狗样的偽君子竟然买凶要害自己的妻子。这种狗东西他平时都是一刀一个削了不含糊。 要不是为了將裴芷清清白白摘出去,何必还要费老些功夫? 奉戍退了下去。 四周又安静下来。 裴芷举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春笋。 春笋火腿老鸭汤,燉的火候很足,汤汁鲜美、春笋鲜嫩,又將汤上的油脂都撇了去,汤清亮鲜甜。 还有水晶饺子、东海玉珍贝、炙鹿肉等等摆满了案上。 裴芷午膳被安夫人一打岔,用的实在不多。 现麻烦解决又想著要见谢玠,胃口就打开了。將和悦酒楼拿手的菜餚都试了一遍,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 她本想著不不用了,一转头瞧见还有一碗黄澄澄的甜汤。 没见过这种甜汤。喝了一口,酸甜冰爽。 裴芷实在没忍住,四周张望没瞧见谢玠的影子,便悄悄用了半碗。 吃了这半碗甜汤,才惊觉自己贪食了,腹中撑得很。 不得不起身在屋子里慢吞吞转圈消食,只盼著在谢玠来之前消食完了,將道谢的话都说了便落下最后一件心事。 裴芷走了十几圈,心里正想著一会见了谢玠要怎么谢他的话。 谢玠此人冷情冷性的,又听惯了奉承的话,肯定不耐烦听千篇一律的废话,所以要让他感受到她的诚意,还真是为难。 她想了许久都没想到怎么与谢玠说,不由轻轻嘆了口气。 正埋头想事,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想避开,却收势不住直直撞进了黑影的怀里。 一瞬间,熟悉的龙涎香扑入鼻间。 她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鼻子擦过长袍,与此同时男子身上清洌的气息也一起侵袭入了心中。 那人一手將她细腰掐著,另一只手似乎要掐住她的脖子。在碰触那一刻,那人忽地意识到她不是死敌,才慢慢鬆了手头的劲道。 只是这样一来便像极了两人紧紧搂著。 裴芷僵著身子,一动不动。 她撞到的人是谢玠。 想挣扎开,腰上和脖子上的手却禁錮著不放手。 谢玠来时就瞧见屏风后一道倩影绕著长案走,等得焦急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静静瞧著屏风后的人。那人並不知道他来了,还在慢吞吞转圈。 一圈又一圈,边走边揉著小腹。 看来並不是等他,是吃撑了在消食。 谢玠刚转过屏风,而裴芷正好回身埋头往另一边走去。於是便成了这样姿势。 屋里静了一瞬。 良久,他听见怀里的人声音虚弱:“大爷,我喘不过气。” 谢玠放开了手,退后一步。 裴芷退后两步,捂著脖子,眼底有惊恐与迷茫。 他刚才掐著她的脖子,有一瞬像下一刻要將她脖子扭断似的用力。一瞬间迸发的杀气,让她遭不住。 谢玠目光落在她细嫩的脖颈上,那边有一点红,应该是他刚才用力掐出来的痕跡。 他眸光沉了沉:“过来我瞧一瞧。” 第101章 散淤血 裴芷低著头上前。 谢玠身量高,她身量娇小,堪堪只到了他下巴处。 谢玠垂眸看向她脖颈处,但只见云鬢如雾,一张玉雪似的脸越发小得可怜。心中某处又奇怪动了动像是要破土而出的芽。 他蹙眉按下这古怪感觉,只道是无故伤了人的內疚。 谢玠:“我要伸手撩你的头髮。” 这角度瞧不清楚,若是要瞧清楚必须得將她的鬢髮往旁按一按才能看清楚。说一声只是告诉她不要无故惊怕而已。 裴芷点了点头,垂首等著。 谢玠伸手按住她的鬢髮,手指碰触到细腻的皮肤,忽地手下娇躯颤了颤。 他蹙眉道:“要是疼,忍著点。” 裴芷便不动了,任由他拨弄自己的长髮。练武粗糲的指腹扫过脖颈处敏感的肌肤,陌生的触感令她非常不安。 明知道这样的触碰並不是为了私情,但终究是记忆中第一次被男子触碰到脖子处地方。 这地方说隱秘也算不上,但却是最敏感处。 他指间温度透过肌肤直躥入心底,痒痒的,酥酥麻麻的很奇怪的感觉。她情不自禁想朝著他的掌心贴去。 迷迷糊糊想著的时候,她猛地清醒,急忙往旁边挪了挪。但这一挪还是碰到了他的手。 轻轻一碰,手掌突然变得炽热…… 裴芷眼睫颤了颤,便不敢再动。 谢玠垂眸要找伤处,目光却渐渐移到了她的面上。 在松风院养了好些日子,总算是將她养得面色红润了些。脸颊嫣红,如一抹胭脂漫不经心抹上白玉石上。 琼鼻挺翘,眼睫浓密,因他的碰触微微颤抖。 看著神思便散漫开去,心里那点异动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 她好生娇软,令人忍不住想狠狠怜惜。 手掌骤然滚烫,熨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 那一夜的情形就这么突兀地冒了出来。 他將她压制住,怀里情潮翻涌,娇喘声声,是头一遭旖旎的春景。他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不至於犯下不该犯的大错。 可……到底是肌肤相亲了。在世俗礼教中,两人其实早已不清白了。只是她不知也不敢向他求证罢了。 而他装聋作哑,不提便当没发生过。 “大爷?” 裴芷不適动了动,抬眸看向谢玠,“应该没伤著。” 她眉心微蹙並不確定。毕竟大爷的反应太奇怪,手搭著她的脖子站了许久。 谢玠收回手,垂眸迅速看了一眼:“有些红,一会让奉戍拿药我给你按下,免得留有暗伤。” 顿了顿,他突然道:“方才是我错了手,以后会小心。” 说完,转身坐在了上首酒案之后。 裴芷微怔,不明白谢玠后面一层意思是什么。呆想著了好一会儿,她才琢磨出他的意思——竟是拐著弯朝她致歉? 裴芷顿了顿,低声道:“是我撞了大爷,应该是我的错。” 谢玠拿著茶盏的手顿了顿,一双深眸看向她:“你有什么错?” 裴芷:“……” 谢玠沉著眉眼:“不是你的错,再小都不要认。” “若是我的错,再小我也会认。” 裴芷看著他眉眼端肃地坐在酒案之后,方才的话一板一眼,越发显得周身气势冷硬得嚇人。 他今日外出没有穿官服,著了一件银灰绣云鹤直裰,腰系络穗並一块青玉玉佩,头上並未戴方巾,而是束了一条青灰缎带,正中缀一块黑璞玉。 剑眉星目,眉眼深邃,將原本该是瀟洒不羈的文人直裰穿出了秋风肃杀之气。 裴芷习惯了他的冷厉顏色,从善如流:“大爷说的是。” 谢玠指了指她刚才用饭的酒案处:“你坐著等。” 那处酒案有蒲团,正好她席地而坐,他便可以在旁边为她看伤。 奉戍拿来药酒,又怕裴芷下午爭执中受了外伤,拿了一堆的伤药上来。临走之前还多看了她几眼,不知她到底伤在了何处。 谢玠冷冷瞧了一眼奉戍,奉戍识趣地下了楼。 裴芷摆弄瓶瓶罐罐,闻了闻发现好几瓶都是自己的方子做出的伤药。 她面上浮起笑,等离了谢家去了瓜洲就可以光明正大製药行医了。 她的医术不错,安身立命足够。 正想著,身边落下一道黑影,脖子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 裴芷正要回头看,却听见身后人略带粗声:“別动。” 裴芷不动了。 任由他拿了一瓶药油涂上自己的脖子处。 药油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还没等药油流下滚烫的手掌便覆了后脖处,然后轻重交替为她揉搓。 裴芷静静垂著头,不声不响由他按著。 初时並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男子的手掌与女子的手很不一样,半个巴掌就能將她肩胛並脖子处覆住。 而后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便脖子处酸痛起来。 大爷说的没错,果然是有了暗伤。 谢玠面沉如水,手中一下下按著,只为將一点瘀伤散开。 她皮肤太过娇嫩,轻轻一碰就泛起粉红,揉了片刻便红了一大片。与旁边白腻如雪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掌心处的滑腻隨著揉搓好似融入了身体中,能感觉到掌下的女子单薄与娇媚。 呼吸渐渐灼热,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背,长发被挑落一络。 乌黑的髮丝勾在他的指间,缠缠绵绵,似不让他匆忙离开。 突然,裴芷“唔”地轻吟。 谢玠眸光一暗,猛地放开手。裴芷正要回头,突然肩上的薄衫滑落露出了半片香肩。 她面上红了红,急忙拢起:“大爷,不用按了。没事了。” 半天,才听得身后谢玠“嗯”了一声。 裴芷僵著身子没回头,直听到身后衣衫簌簌,似乎谢玠在整理长袍。 她缓缓回头。 谢玠竟然没走,而是盘膝坐在酒案一侧。雅间中烛火明亮,他背光,席地而坐,一眼看去衣衫瀟瀟肃肃,端的是清贵冷峻的贵公子。 裴芷不敢问他为何不上座,而是非要与自己挤一张酒案。 垂首低眉:“今日见大爷,还没谢过大爷相助之恩。”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谢观南应该不敢为难你。” 又道:“他与你说了从前的事没?” 裴芷听了这话才明白为何谢观南会主动提起三年前,她与沈晏退婚的缘由。 原来是谢玠暗中使了手段。 谢观南这个偽君子怕死,更怕身败名裂。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將原本不用说的往事都统统说了。 他还叫她“与那人说放过我”。 想必那人便是谢玠。 当然,谢玠不可能亲自出面。逼迫暗示谢观南朝她认罪的,应该是陈大人。 第102章 千年铁树开了花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裴芷柔声道:“和离书已经送到了官府,只等盖了官府的印章便事了了。” 谢玠微微頷首。 这事他知道。 今早和离文书一到府衙盖了章就送到了他手中,而且是大理寺的陈大人亲自交给他审阅。 裴芷起身绕过酒案,面朝谢玠整了整衣裙,郑重拜下。 “妾身能全身而退,是大爷暗中帮助,大爷又救了妾身,恩情犹如再生父母。” “请受妾身一拜。” 谢玠垂眸不语。 他为人做事太过严肃,总是没人愿意与他公务之外的亲近。 一直以为只有他这样,直到遇见她,才知天外天,人外有人。 那点举手之劳的恩情,她说了又说。 谢玠垂眸,问:“你今后怎么打算?” 裴芷一愣,便將自己想得烂熟的想法都说了。 “谢观南將我姐姐的嫁妆都还给了我,银钱数目巨大。我会存在银庄上。取一笔在身,先回裴家与母亲一些,然后去杭州寻我外祖家,与外祖母家住一段日子。” “外祖母上了年纪,我想在她膝下尽孝一段日子。最后再去瓜洲。” 谢玠拨弄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一双深眸微眯:“瓜洲?你还是想去瓜洲?” 裴芷点头,眸中有光:“听说瓜洲民风开放,行商的人很多,女子也能开铺子,当家做主。” 谢玠不语,垂眸看著茶盏中凉掉的茶水。 茶盏是上好的汝窑,色极淡,明明是清爽的天水青,在昏暗的烛火下看著是一团白。 指尖落在那团粉白上,眼前忽地晃过那一处雪肤若玉。 手指猛地蜷紧,他眸里冷意朝她滚滚而来:“你確定你能平安到瓜洲?” 裴芷疑惑瞧著他。 谢玠背光而坐,身后烛光將周身镀上一层温和光晕,唯独照不亮他的脸。 他瞧著她的时候,眼窝深邃得像是两个黑洞,瞧著阴气森森,冷压迫人。 裴芷小声道:“大爷何意?” “我让表舅帮忙置办瓜洲一处院子,想必能安顿下来……” 谢玠冷冷打断她的话:“买了院子就能安居乐业了?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你离开京城是因为怕和离身份遭人嫌弃,不愿意留著。” “但瓜洲也不是什么好地界,那边民风开放,意味著不受约束,龙蛇混杂。你一介弱女子去了等於羊入虎口。你想仔细些再与我说。” 裴芷垂首不语。 谢玠见她垂头丧气,又道。 “还有,回裴府也不妥。” 裴芷与他目光撞上:“大爷,我……” 谢玠面无表情:“你母亲私心太重。三年前毁了你与沈家的婚约,又逼你嫁人。这样的母亲,安不知她会出卖你第二次?” 雅间陷入了死寂。 她的打算初看没什么问题,实则处处皆漏洞。 每一处关键想得太简单,太乐观,在他眼里看来皆是不妥。 甚至连亲生母亲苏氏都不可靠。她竟然还想回裴府看看。 谢玠耐心等著她的回答。 若是依旧冥顽不灵,他便是白救了。毕竟蠢人最终还是会被自己蠢死的。 可若是她向他求救……他大抵还会再帮她一次。 裴芷愣愣出神了一会儿,轻声道:“大爷说的是,我母亲若是知道我和离了,要么让我向谢府负荆请罪,做一辈子没尊严的奴。” “要么,便一根绳子让我吊死,免得污了裴府的清名。” “这些个我都知晓。但我姐的嫁妆也不能全被我白得带走。母亲虽不慈,但对我姐是极好的。我得替我姐尽一份孝心,將裴家安顿好才能走。” “所以裴府得冒险回一趟。” 谢玠缓缓挑眉。 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番道理来。 说她愚孝,却不能说她无义。 裴芷看向他,依旧柔柔的:“大爷,天地虽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处。” “既没有,那便去哪儿都无所谓。” 谢玠不再言语。 良久,他缓缓道:“既是去哪儿都无所谓,先留京城。” 裴芷性子向来柔顺,既然谢玠替她下了决定,她便不会逆了他的好意。 就算他的话太冷硬又太残酷,她也不会起逆反心思。 她晓得,大爷都是为了她好。 谢玠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坐过来。” 裴芷低著头坐在了他身边。 一坐下才发觉不妥。 他是谢府大爷,是男子,又是她恩人。 她怎么可以与他同席? 裴芷要起身让座,一只手將她按住。 他不悦:“坐著陪我用膳。”说著让人传膳。 裴芷便不动了。 谢玠忙了一天,肚中飢饿,等上菜的间隙拿起手边的汤碗喝了一口。 裴芷愣住,呆呆看著他。 那是她刚才喝了一半的甜汤。 “大爷……” 谢玠看向她,乌沉沉的眼叫她將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罢了,都喝了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叫他吐出来。 谢玠见她欲言又止,眼神飘过他手里的甜汤几次,眸色微微一闪。 他將剩下的慢慢都喝光了。 裴芷脸瞬间红透了。 没等一会,菜餚重新上了一遍,酒楼掌柜亲自奉上。 在瞧见谢玠身边安坐著一位素雅美人时,惊得眼珠子都要飞了出去。 哪家小娘子有这等福分,竟然与谢大人同案吃饭? 掌柜的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清楚,才多看了两眼,身后就默默走来奉戍。 掌柜的头一缩,悄悄下了楼。 奉戍心情其实与掌柜的差不多,因为他刚才瞧见了谢玠用了裴芷用过的碗筷。 从没见过大人与女子这么亲密。要是换成別的,那是近身三尺他都皱紧眉头。 多少人想给大人塞美人,更是原样来,原样打包送走。 看都不看一眼。 这位二少夫人,哦,不,裴二小姐是真的让大人另眼相看。 奉戍站在一旁內心揣度。 只见谢玠拿过一碗新打的甜汤,放在裴芷面前。 “我喝了你一碗,这碗还你的。” 裴芷呆了呆:“大爷,我不饿。” 谢玠拿了银勺放在碗里,淡淡道:“这是当季的甜汤,过几天就不做了。” 裴芷听懂了,拿起银勺慢慢喝了起来。 喝了一口,她小声道谢,眼里是高兴的。 谢玠没说什么,但冷峻的眉眼也比平日温和。 旁边奉戍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大人这是……在劝小娘子喝甜汤? 千年铁树终於开了花。 一开就这么惊世骇俗,奉戍突然觉得自己在旁边碍眼得很。 , 第103章 同乘 谢玠用了些晚膳,天已全黑了。 裴芷也该回府了。 她正要想个措辞告辞,谢玠却已经往楼下走去。 奉戍上前笑道;“二小姐不用操心,坐大人的马车一起回。” 裴芷轻声道;“不太好吧。” 刚和离就与谢家大爷一起同乘一辆马车,总觉得不安。她知自己和离之后在京城中不会待太久,名声无所谓,但却不能连累谢玠。 奉戍一摆手;“谁敢背后编排大人?怕不是活腻了。” 裴芷想了想,轻声吩咐梅心拿了件斗篷披上,又將兜帽拢著,由梅心扶著往马车去。 才刚踏上马车,就听见奉戍朝著外面说了一句。 “小侯爷怎么没走?” 裴芷想回头看是谁,但一抬头谢玠在车中朝她伸手。 她面上微红,情急之下伸手搭了一把上了马车。 谢玠的马车很宽敞,裴芷落了座后轻声道谢。 听到外面奉戍在与人说话,裴芷侧耳听著,也不知是什么人缠著奉寒暄。 谢玠忽地將她一揽,兜帽便顺手盖在了她头上。帽沿宽大,很轻易就盖住了她的脸。 裴芷呼吸一窒,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车帘似被人猛地掀开。 一道爽朗的男声传了过来;“谢大人,本侯爷邀了你好几次,你怎么不回我帖子?” 裴芷的心仿佛要跳出来,心里又气。 要不是谢玠將她揽过去,又盖上兜帽,这不问就揭车帘的人就將她瞧见了。 到时候流言难听,还不知道怎么辩解。 谢玠声音低沉;“小侯爷,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下过帖子。” 朱景辞眼风一转,瞧见了谢玠身后缩著的一位女子。 车厢里昏暗,並不能瞧见女子面容,更何况她还戴著兜帽,將脸尽数遮挡得严严实实。 朱景辞只能瞧见那女子细白的手指抓谢玠的袍角,微微颤抖。 只一眼,就叫人心生怜惜。 她该是嚇坏了,不然是怎么敢发了昏拽著谢玠的袍子。 谢玠的凶名,整个京城皆知。 朱景辞笑;“谢大人贵人多忘事,回帖子这等小事自然是不记的。” 说著,一边尽力往马车深处瞧。 可那女子实在藏得太严实。除了露出手指外,別的都看不见。 谢玠身材高大,偌大的车厢被他刻意挡了一半。 满满当当,那女子身影被他尽数覆住。 谢玠不动声色將身后的人再挡一挡,冷淡道;“小侯爷还有何事赐教?没事的话,我想回府歇息了。” 朱景辞本就是为了看一看进马车的女子是不是先前见到的小裴氏。 但眼见谢玠这脸色,人是见不到了。再磨磨蹭蹭,下一刻自己就该见血了。 朱景辞笑道;“没什么事,就是今日偶遇谢大人,突然想与谢大人攀点交情。” 谢玠冷笑一声;“奉戍。” 奉戍早就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步將朱景辞手中车帘用力扯下。 “小侯爷,请。” 朱景辞是个脸皮厚的,桃花眼眯起道;“奉戍大哥好大的威风。我和你家大人还没说完呢。” 奉戍面无表情,让马车赶紧离开。 等马车离开,朱景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说来也是莫名,他隨著沈晏离开和酒楼后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於是又折返回来。 去了天字號雅间早就人去楼空。问了掌柜的,掌柜说人都走了。 再问谢玠,掌柜笑著打马虎眼就是不说。 朱景辞索性在酒楼附近寻了个茶楼蹲守。果然让他等到谢玠出来。可还没等到他上前看仔细,那女子就上了马车。 朱景辞站在原地看著马车绝尘而去, 突然明白为什么觉得哪儿不对了。 谢玠身边竟然有女人! …… 马车驶出老远,裴芷才从谢玠身后出来。 被兜帽闷了好一会儿,她憋得通红。 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悄悄离谢玠远些。 “今日差点连累侯爷。”她顿了顿,“也不知那侯爷是哪位。” “他是新袭的北靖侯。人们戏称红衣小侯爷。以后撞见他,躲远些。” 谢玠冷冷说完,见裴芷一脸迷茫,加了一句:“他与沈晏是好兄弟,私下喊他三哥。还屡次为沈家当年兵败之事抱不平。” “你与沈晏退婚,他应该是连你一起记恨。不然也不至於今日冒著得罪我的风险,也要掀了帘子瞧你是谁。” 裴芷脸色白了白。 她想起了酒楼为自己解围的红衣少年郎。 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竟存著別的心思。 裴芷垂首不说话,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迷乱。 大爷说得对。 外间太复杂,是她太天真,凡事没顾虑周全。 单单出门用个饭就碰见许多麻烦事,若是去了千里之遥的瓜洲,她又该怎么应付。 裴芷怔怔出神。 谢玠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萎靡,鬢髮散了,头上髮簪也快掉了。 呆猫变成了蔫猫,还是乱糟糟的。直叫人想揉捏两把。 他突然道;“先送你回府,从侧门走。” 裴芷醒过神,点头答应。 两人便无话再说。 谢玠闭目养神,裴芷乖觉坐在一旁。 心思渐渐沉静下来。 她性子是有些迟钝在的,情绪来的慢,忘得快。很快就不丧气,甚至昏昏欲睡。 谢玠缓缓睁开闭著的眼,见裴芷垂著脑袋一点一点的,居然打盹了。髮丝散在玉雪似的脸旁,有些乱,却也將她的脸遮得越发小。 睫毛微颤,在巴掌大小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起来更像一只猫儿了。 毛茸茸的。 手伸了过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旁要为她掠去乱发。梦中的裴芷无意识凑了过去。 微凉的脸颊如一片羽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手猛地缩了回去,慢慢蜷成拳,拳上青筋隱动,浮现青白。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裴芷被晃醒,一睁眼就看见对面的谢玠双目微睁,正盯著自己。 裴芷一激灵,坐直了身子。 谢玠见她满眼迷濛,淡淡道:“回去早些歇息。” 裴芷轻声应了,见他没往自己这边瞧,悄悄摸了摸脸。 幸好,应该没露出什么睡觉的蠢样。 快到谢府时,裴芷要下车。 “这个掉了。” 谢玠手一伸,掌心躺著她的髮簪。 裴芷脸骤然红了。接过髮簪便开始挽发。 她穿著斗篷挽发不方便,挽了两次都滑落。 鼻樑上渐渐冒出汗珠来,面上尷尬。再一抬头却见谢玠还在马车里,一双深眸瞧著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怕不是笑话她蠢吧? 裴芷被这个念头唬了一下,手越发笨拙了。 谢玠拿过她身上的斗篷,道:“我让你丫鬟进来帮你。” 说著他下了马车,唤来梅心。 有人帮忙,裴芷很快整了仪容,款款下了马车。她以为谢玠自顾自走了,却没想到他站在马车边等著,面上並无半点不耐。 “早些歇息。有事吩咐奉戍。”他顿了顿,“明日我让奉戍给你拨两个护卫。以后出门都带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道:“不急著离京,將来去处我帮你慢慢参详。” 第104章 要不你跪地道歉 谢玠走了。 夜风习习,风中有草木潮湿的气息,还有深巷中不知哪家花开的香气。 幽幽地钻入心里,要將心底某处荒芜召唤醒来。 裴芷拢了拢斗篷,对著打开的侧门,深吸一口气提步慢慢走了进去。 …… 第二日一早,裴芷早早醒来,用过早膳便去了北正院。 如今和离了一身轻,再也不是谢家媳妇,也不惧怕出入北正院。 只是有一道难处——北正院离了清心苑远了些,要走不少路。为她理家添了麻烦。到了中午也不方便,若是要用午膳与歇息还得回清心苑一趟。 侯管事曾在第一日就暗示她可以在北正院偏院简单安置下,方便理家。 裴芷没答应下来,毕竟她並不想在谢府多待。 如今在谢府,只不过为了处理和离的手尾。 她让下人將自己日常用的东西暂时搬到北正院的一处偏屋。用过午膳后在北正院小憩片刻,就可以继续理事。 裴芷到了北正院,梅心领著丫鬟们將偏屋收拾出来安放洗漱用具。 她便去探望二夫人秦氏。 秦氏用了三天的药,气色好多了,能起身用些米粥。 只是砒霜终究伤了身子的根本,秦氏面色蜡黄,头髮白了许多。看人的时候有气无力,没了从前的精气神。 裴芷进了屋子,秦氏费力挣起身,嗓音沙哑:“你来了。” 裴芷上前福身请安。 和离之事还没告知府中眾人,她会在下人面前给秦氏该有的体面。 秦氏让伺候的丫鬟离开,死死盯著她:“昨儿观南当真给了你和离书?” 裴芷没搭话,坐在床沿摸了摸秦氏的脉。 “二夫人,您身子的毒素再清五日就能下地了。只是伤了根本,加上旧疾,恐怕要好生调养许久。” 她起身坐在桌边,写了几张方子。 十分平和地瞧著秦氏:“我已將调养的方子,还有二夫人日常吃的益气丸的方子都重新写了三份。二夫人自个看著用。” 秦氏捂著心口,神情恍惚瞧著她。 面前的女子当真是小裴氏吗?沉静从容,面上隱隱有华光,再也没有从前被压抑的沉闷与木訥。 她这般年轻又这般美,比三年前入谢府更有光彩。 若是旁人见了会以为裴芷在谢府过得极好,可秦氏知道这三年她没少故意磋磨,她如此焕发光彩全靠她底子好,品性好。 满心怨懟女人的脸是不可能好看的。 秦氏哑著嗓子:“你当真要走?” 裴芷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將自己的打算说了:“我会留半个月,等恆哥儿的病养好了,正好铺子那边算好帐交接妥当了。” “二夫人,我不会久待的。” 秦氏心头一梗,差点昏过去。 心中残存的希冀尽数落了空。 裴芷与秦氏並无什么话好说,探探脉,留下方子就去了堂屋见几位管事和帐房先生。 姐姐裴若的嫁妆中有十五间铺子,还有两处庄子。庄子下还有近百亩良田,都在离京城很远的隔壁郡县。 庄子可以先不管,铺子比较重要。 裴若过世,这三年铺子都在秦氏手中管著。帐目要算清楚,安排进来的人也得筛选一遍再正式接手。 或卖,或租出去,都得有个说法。 侯管事是秦氏的人,理事与算帐是一把好手。裴芷迟早要走,便不会动他,依旧让他帮忙暂时管著这些琐事。 侯管事將裴若名下的铺子情况稟报完毕,道:“盈利有五间,其中三间二少夫人给了小少爷,还剩下两间,一间是米铺,一间是卖布的铺子。” 裴芷看了帐册,两间铺子盈利也並不多,拿著劳心劳力並不划算。 她道:“这两间铺子找个中人卖了。铺面位置不错,应该能卖点好价钱。” 侯管事也是这个意思,便点头应下。 其他铺子便好办,既然不能盈利便都卖了折成现银,都存入银庄中。 侯管事又说起库房中的字画文玩。抬来了一箱落满灰尘的箱子。 侯管事道:“这是已故二少夫人陪嫁来的,在嫁妆单子上,但却並没有写是什么。小的不敢擅自打开。” “请二少夫人打开清点。” 裴芷点头,让人搬到清心苑去。等空閒了再打开看看是什么。 还有裴若的首饰宝箱,也一併呈上来给她看。 一尺见方的珠宝箱沉甸甸的,一打开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裴芷默了默,旁边的侯管事也沉默了。 他是带人抄过清心苑的,亲眼见过裴芷的首饰盒里就几支簪子,一百两的银票。不及裴若珠宝的百分之一。 裴芷慢慢道:“这些是我姐姐留下的首饰,挑几件体面的头面留下来,將来恆哥儿若是娶亲再给他。” “其余散的簪子釵子等,我亲自挑些好的也留给恆哥儿將来的妻子。” 她仔细吩咐,很快便分好了这些遗物的去处。 侯管事心中百味杂陈。 他发现从前都小瞧了裴芷。她虽不如已故的二少夫人裴若伶俐,討二夫人喜欢,但却宽和大度。那么多不公道之下,她初心依旧。 要走之前她还以德报怨,一点都不留恋,实在是太难得了。 裴芷与侯管事吩咐完了今日该做的事后,谢观云与恆哥儿一起来了。 连著两三日侍疾,谢观云气色明显差了,对上裴芷时也不会如从前那般盛气凌人。 她今日是来求裴芷不要让她侍疾。 侍疾要端茶送水,餵药餵粥,那是下人干的活,她不想干。 裴芷点头:“三姑娘要是不想做,便与二夫人说一声。” 谢观云见她答应,心道果然小裴氏还是怕她母亲的。等母亲病好了,定要狠狠罚裴芷。 想著,面上就有了得意:“算你识相,我母亲肯定捨不得我累。” 说著她就要进屋与秦氏说话。 “三姑娘。”裴芷唤住她。 谢观云回头,十分不耐烦:“什么事?” 还没等裴芷开口,她便得意道:“我知道,你是怕我与母亲说你的坏话。” 她揣著恶意瞧著裴芷,道:“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跪下来与我道个歉。然后再……再给我买一匹小马,买一副点翠头面。我就原谅你。” “我母亲病快好了,等她病好了便能收了你。” “小裴氏,你始终是要靠著我们谢府过日子的。別以为我母亲病了,我哥管不著你。你若是没诚意討好我。我有的是手段给你点顏色瞧瞧。” 第105章 不能再抽我了 裴芷静静瞧著谢观云。將她瞧得浑身不自在,背后泛起毛毛冷汗来。她回想起了前天裴芷让人將她房中下人都抽一遍耳刮子的情形来。 谢观云急忙捂住脸:“你瞧著我做什么?你,你別想让我抽我的脸。” 裴芷摇了摇头:“我不抽三姑娘。” 谢观云暗暗鬆了口气:“不抽就好。” 许是她说了这话觉得自己好没底气,不由换了一副凶巴巴的表情,恶声恶气道:“不抽你这么瞧著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好瞧的。” 说著,她赶紧往后退去。 裴芷摇头:“没事了。三姑娘进去去看二夫人吧。” 谢观云太蠢,她刚升起追究的念头又瞬间打消了。 看谢观云如今行事做派,吃大亏是早晚的事。 她何必和一个倒霉孩子计较。 谢观云见裴芷不追究,心中奇怪。这两日府中上下的人都悄悄议论裴芷要当家了。她房中的下人被狠狠罚了一回后,拼命劝她要向裴芷低头。 还有的说若是秦氏不好了,將来她的婚事是要裴芷操持的。 若到了那个时候裴芷怀著怨恨,將她隨便找户人家嫁了,哭都来不及。 谢观云听了这些话心里是不信的,但又隱约觉得母亲与哥哥都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躲著裴芷。 该不会是裴芷真的要当家吧? 谢观云急於得到答案,匆匆进了秦氏的寢屋。 谢观云一离开,恆哥儿就由乳母曾氏抱了上来。 恆哥儿见到裴芷,嚶嚶要往她怀里扑去。裴芷抱了过来,一边与乳母曾氏说话,一边摸了摸恆哥儿的脉门。 孩子的发烧好了,就是身子实在是虚得很,连带著五臟六腑都是亏损的。 裴芷头疼瞧著怀里的恆哥儿。 她早就决定不管恆哥儿。因为这孩子被养废了,而且也架不住周边人的偏见,將来也会影响到他,是绝不可能和自己贴心。 但奈何血缘关係在那边,她若是一走了之,九泉之下的姐姐要爬上来找她。 裴芷问了恆哥儿的饮食起居。 问完了,她將恆哥儿交给乳母曾氏,道:“把孩子带下去,明日起用完膳,领著他在院中散半个时辰,不过不许跑跳。” 乳母曾氏点头应了下来,犹豫问:“二少夫人不亲自照料小少爷吗?” “这几日小少爷吵著闹著要找二少夫人呢。经常半夜还哭著睡著呢。” 裴芷摇头。 乳母曾氏失望:“小孩子不懂事,被人攛掇了对二少夫人有了误解。这些日子我已给小少爷说清楚了。他不会这般胡闹了。” “二少夫人……” 裴芷没搭这话,只是吩咐她將恆哥儿抱下去。 乳母曾氏见说不动她,嘆了口气,带著孩子失望地走了。 裴芷目送他们离开,轻轻摇了摇头。 梅心欲言又止,有心要劝裴芷两句,但想起若是裴芷心软接起照顾恆哥儿的重担,就再也走不了。 那从前为了离开受的罪,还差点搭上的性命又算什么呢? 人生在世总是要有所取捨的。 不是舍了这个,就是得舍了那个。 梅心想著想著,脱口而出:“少夫人別伤心了。恆哥儿虽然可爱,但將来少夫人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这个,梅心就高兴。 少夫人是好女人,又长得美,將来若是能再嫁个如意郎君生个娃娃,一定是世上最可爱的娃娃。 比恆哥儿好上百倍。 裴芷看了她一眼,失笑:“你这丫头说什么呢。我不是想这个。” 梅心好奇:“少夫人不是捨不得恆哥儿吗?” 裴芷摇头:“又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捨不得。我只是在想谁来教养他比较好些。” 恆哥儿身上好歹有一半她姐姐的血脉,她实在是不好就这样將孩子丟下。 秦氏中毒之后病弱,谢观南又不是个好父亲,且也没经手过养育孩子。 他们两人自顾不暇,怎么能养好恆哥儿。 梅心不知她的想法,也不敢再胡乱说。 她嘟噥一句:“谢府二房的家风不好,养出的孩子肯定不好。” “我瞧著谢大爷大房那边的家生子都比恆哥儿有规矩多了……” 大房? 裴芷看向梅心:“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梅心嚇了一跳,以为裴芷发怒:“我没说什么,少夫人不要生气。” 裴芷哭笑不得:“我没生气。就是你念叨什么家风。” 梅心的话提点了她。 家风不正,养出来的孩子自然是不好的。看谢观南与谢观云就明白了。 一个爱慕虚荣、虚偽的偽君子。一个不知感恩,刁蛮任性的小姐。 恆哥儿若是在秦氏手中养著,必定也是第二个谢观南与谢观云。 只能狠心换个环境。 恆哥儿还小,严加管教还有得救。 等到了八九岁,心智一开就再也来不及了。 谢府对她犯下的罪孽,她实在是不想牵扯到孩子身上,所以还想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让孩子走上正道。 梅心道:“奴婢刚才说的是,谢府大房的家生子一个个都很是守礼,还非常热心正派。” 她压低声音道:“大爷训出来的人,肯定正直。” “何不问问大爷,让大爷安排小少爷。或举荐一个人教导小少爷。” 谢玠? 裴芷忽地想起了昨夜他临別时与她说的那一句。那时风细细,夜茫茫,他的眼眸好亮,瞧得她都不好与他对视。 他又破天荒说了那句。 一颗原本无著落的心突然间好似风落云定,便在那一刻信了他。 信他能为她谋划出一处无忧的归宿。 裴芷心思飘远了,过了良久,她低声道:“先回清心苑,然后我写张条子,你帮我给二爷。” 梅心嚇了一跳:“与二爷有什么关係?” 她面上是藏不住的厌憎与害怕:“二爷不来寻少夫人的晦气,就不要招惹他了。” 她想起谢观南那时的癲狂,禁不住发抖起来。 谁曾想从前敬重的翩翩世家公子,揭下脸皮,那么坏。 裴芷握住梅心的手,温声道:“我找他商量恆哥儿的事。” “別怕,有大爷在,二爷不敢再乱来了。” “大爷是我们的靠山,也是底气。但不能指望事无巨细都叫大爷来。恆哥儿的事得让二爷先答应脱手才好办。” 梅心点了点头。 裴芷瞧著天边落日缓缓西沉,惊觉又是一日过去了。 从未觉得这日子过得那么快,又那么慢。 她与秦氏说的顶多待半个月就走。可现在恨不得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地方。 第106章 极好的良配 裴芷回了清心苑,写了一张条子让人送给谢观南。 谢观南的回覆倒是极快,不到一刻钟便大书房那边有了回信。 下人道:“二爷说了,恆哥儿的事一向是二少夫人做的主。便由二少夫人与二夫人商议就行。” 裴芷听得眉心皱起。 若是平时听了这话,她必定高兴的。 谢观南將孩子託付给她,便是极大的信任。 可如今和离之后叫她看清楚了谢观南的真面目——他並不关心恆哥儿的去处,也只想將孩子的责任甩给了旁人。 口口声声说是她做的主,她真做了主,恆哥儿好与坏都与谢观南再无关係。 得了好,便是他做父亲的荣耀。 得了坏,便是都是旁人的责任。 裴芷默默想著,並没有让下人回去復命。传话的下人战战兢兢瞧著裴芷,心中纳罕。 二爷传的这话寻常,往日关於小少爷的事都由二少夫人做主。 从前二少夫人得了这话,一般都高兴的。还会赏赐传话的人一点好处。 怎么今日这般难以决断。 裴芷道:“你再去与二爷说,若是他不管恆哥儿,那我便不好安排。叫二爷与二夫人商量妥当,若是觉得我的法子不妥当,便自行决定。” 下人疑惑地走了。 裴芷便不再想这件事,著人传晚膳。 很快晚膳端了上来,比之平日多了两道做得很好的荤菜,还有一碗燉得极好的人参乌骨鸡汤。 裴芷用了,剩下的菜赏了梅心与兰心。 正打算等她们用完了,便撤了碗筷。忽地,下人道有位管家婆子来了。裴芷让人传了进来。 只见一位管家婆子笑眯眯从外面进来。她提著一个精美的朱漆食盒,见到裴芷行了一礼。 “二少夫人好,这是和悦酒楼孝敬给二少夫人的吃食。” 裴芷心中奇怪,让人拿了上来。 食盒打开,她微微一怔。是一碗甜汤,还有一份她觉得不错的春笋火腿煨老鸭汤。 裴芷见管家婆子脸生,问:“你是哪院的?” 管家婆子笑眯眯行礼:“老奴是主家那边的,正巧过来想与二夫人说些话。在府门外瞧见和悦酒楼的人要孝敬二少夫人,於是就先跑个腿过来与二少夫人请个安。” “奴家夫姓谢,老奴姓阮。人都喊老婆子阮三娘。” 主家? 夫家又姓谢? 裴芷重新打量这位阮三娘。 大约三十几岁的模样,五官端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戴齐整。衣服顏色不出挑,但料子都是极好的。 规规矩矩在跟前站著,不卑不亢,气度很好。看得出是世家大族的脸的管事婆子。 寥寥两句话便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阮三娘话中的意思是,她是谢家主家的管事婆子,是谢玠的人。她夫家姓谢,那便是她与她丈夫都是谢家的家生子。 她的丈夫应该是立了什么功,被主家赐了谢姓。 这么说来,阮三娘便是谢玠在內宅中的心腹之一。 裴芷让梅心將食盒中的吃食拿了出来,又屏退不相干的丫鬟,温声问:“阮嬤嬤,是大爷让您来的?” 阮嬤嬤一听这话,满脸高兴:“二少夫人真是聪慧,省了老婆子编许多瞎话来。” “是奉戍大人让婆子来的,说如今二房这边应该要整治一番,让婆子过来帮二少夫人参详些。” 她说著,打量裴芷。 越打量越是欣喜。 这位二房的二少夫人长得可人。雪肤乌髮,明眸菱唇,一身清冷端雅的气质宛若修竹,坐著一动不动都赏心悦目。 又想起裴芷的父亲是裴济舟,是清流世家的裴家。阮三娘便越发觉得面前的裴芷越发惹人怜惜。 这般好的姑娘,竟然嫁给了二房做了续弦夫人。 二房上下一窝的德行,她在主家做事听过一二,越发觉得裴芷命苦。 裴芷用了几勺甜汤,就漱了口与阮三娘说话。 阮三娘听了裴芷的安排,赞道:“二少夫人的釜底抽薪才是正解。得让恆哥儿离了这儿。不过首先得让二夫人和二爷心甘情愿放手。” 裴芷点头。 谢观南推卸责任,二夫人秦氏又要养病。两人若是合谋推脱了,恆哥儿这烫手山芋便在她手中。 虽说她狠心说不管,但终究是不放心。 要走,就得走得坦荡。 阮三娘道:“这个事也简单。二夫人不是一直想著让恆哥儿过继大爷名下?就拿著这个事做文章,让主家那边说恆哥儿要上族学,派几个人伺候恆哥儿上学。” “二夫人见主家派了人,定是不敢说三道四,还以为主家那边在考察恆哥儿呢。” 裴芷慢慢点了点头。 由主家那边出面派人来教导恆哥儿,二夫人秦氏与谢观南不敢插手。也就是从根源上断了他们对恆哥儿的影响。 裴芷將阮三娘的主意想了几遍,越发觉得好。 难题被轻易解决,阮三娘处理事的能力可见一斑。 裴芷又与阮三娘说了些话,便让人为她安排一间屋子。阮三娘便在清心苑中住下了。 阮三娘要离开之前,忽地看了一眼用了几口的甜汤。 笑道:“二少夫人喜欢用,明日和悦楼还会做来送的。若是吃腻了,与我说一声,我让和悦酒楼送点別的新奇吃食来。” 裴芷心微微一动,含笑道了谢,亲自送了阮三娘出去。 梅心高兴:“没想到大爷如此上心,还记得少夫人喜欢的甜汤。” 裴芷面上微微一笑,心中却是极诧异的。 在和悦酒楼只是多用了点,谢玠竟然看在眼里。还借了这个由头给她送来得力人手。 她越欠大爷越多,到了现在都不知该怎么还。 她找来梅心,问:“大爷现在缺什么?” 梅心哭笑不得:“奴婢哪知道。大爷位高权重,又是主家当家人,哪有缺的?” 她想了想:“要不制点药丸,做好的,给大爷备著?” 裴芷摇头。 药丸是要入口的。入口的东西谢玠应该很谨慎,特別是经过上次中毒过后,吃食方面他应该是越发严了。 梅心忽然道:“大爷不是派了阮嬤嬤来了吗?瞧她的样子应该是知大爷想要什么的。” 裴芷一想也是,便將此事暗暗记下。等与阮三娘相熟了,便问她去。 …… 松风院中,谢玠与谢父谢母用过晚膳。用茶漱了口,照例是与双亲閒聊说事。 他平日事多事忙,一月只能拨两日与双亲用饭。 谢父谢母自然是抓时机与他商量事。 谢父道:“听说你这几日与大理寺的陈大人喝茶。陈大人一向与你不和,朝堂上爭执过几回。倒没想到他愿意与你坐下来喝茶。” “陈大人是清流纯臣。一些政见不和也是常事。能解开心结,多一个助力,也是极好的。” 谢玠点头:“陈大人虽然为人古板固执,却是正直的。皇上亦是需要直臣的。” 谢母陈氏突然笑道:“我前些年在户部尚书王大人府中,赴寿宴时见过陈大人的么女。长得亭亭玉立,秀外慧中。” “如今算起来,今年刚及笄……” “清流之家出来的闺秀是极好的,品行端正,待人接物有度。是极好的良配……” 第107章 报应在后头 谢玠垂著眼帘,轻轻吹著手中的茶盏,没搭话。 谢母陈氏要再说,谢玠將茶盏放在桌上,淡淡道:“父亲母亲若无事,我便回去了。” “夜了,两老早些歇息。” 说完,便起身告辞。 谢父见得人影走了没了,嘆了一口气看向谢母陈氏:“好好的,你提什么陈家的么女?” 谢母陈氏面色发白,心里是气急的,只是涵养好,不会在此时发作。 半天,陈氏道:“从前顺风顺水几十年,自从生出忤逆的儿子,才知报应在后头。” “都说子女是前世討债的,我还不信。如今,才知老人言是真的。” 谢父听她说出的话这么重,又嘆了口气。 “你也是糊涂。別的家的闺秀再怎么样都比陈大人家的好。你要撮合就说別的,玠儿也许会听一听。” 谢母陈氏深吸一口气: “陈大人是清流派,家中规矩甚严,教养出来的女儿定不会差。” “他既然谁家的女儿都瞧不上眼,也不喜欢。不如找个规矩清白的大家闺秀,让我们宽宽心。陈家四小姐年纪小,调教起来也听话。”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是不是要等我们都死了,才来胡为?” 谢父见她如此慍怒,与她分析。 “你也知道陈大人是清流派。那些清流派哪个瞧玠儿顺眼?玠儿能与陈大人喝茶,还喝了好几回,约莫是圣人的意思。” “如今玠儿封侯在即,清流派不反对,圣人的圣旨便能顺利下来。拖了这么久还不是因为朝中有人与玠儿作对?生怕有人借题发挥,攻訐玠儿?” 谢母陈氏听了,一股冷汗浇灭了怒火。 到底是她目光短浅了,只盯著儿子的婚事,偏偏忘了封侯的大事。 谢父又道:“再者,姻缘是锦上添花,绝不是火中送炭。陈家女儿自然是好的,但是你怎知道陈家愿意將么女送给我们当儿媳?” 谢母陈氏嘴硬:“我儿前途光明,进门之后便是侯夫人。有什么不好的?” 不用说別的,谢玠人品样貌是圣人赞过的,配公主都绰绰有余。 谢父摇头:“你只瞧见好处,没见结不成亲家的坏处。若是玠儿与陈家么女相看过,他不喜欢怎么办?” “若是娶进门来,玠儿冷落了人家,陈家难道不会有怨言?” 谢母陈氏不做声了。 好好一桩姻缘落到谢玠手上,是极有可能结成冤家。这样还不如不结亲,省得给儿子树死敌。 谢母陈氏:“那你说怎么办?” 为人父母者,为子计深远。 唯一儿子的婚姻大事,简直愁坏了两位老人。眼见的当年同出嫁的姐妹一个个都子孙满堂,孙子都能走能跳。 就谢府还孤零零的,儿子还被人说是天煞孤星,命中克妻。 谢父將下人都屏退了,低声道:“与你说一件稀罕事。” “有人瞧见玠儿在和悦酒楼见了一位长得极美的女子。还送了女子回府。” 谢母陈氏眼睛一亮,声音颤抖:“当真?” 谢父:“玠儿行事太小心了,打听不到更多的。但我让人盯著和悦酒楼,玠儿还让人定了吃食送人。” 他笑:“玠儿鲜少如此用心对人,应该是真的喜欢。” 谢母陈氏想了半天,一会笑,一会愁云惨雾。 “但愿是一位好人家的闺秀,不管门楣高低,品行无碍就让玠儿娶进门来。” “不管他如何厌恶提亲这事,作为母亲,他再不娶,我就去圣人面前告他不孝。” 谢父:“……” …… 谢玠往松风院走,不知道母亲已经快忍不了他,要去告御状的地步。 奉戍上前来,將阮三娘带的话说了。 谢玠面色无波澜:“这事你去办就是。” 不过是一个孩童罢了。他还不至於如此计较。 奉戍道:“裴二小姐因孩子才答应入谢府的门,如今也是为了孩子才走的艰难。” “她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谢玠没做声,只看了奉戍一眼。这话听来,骂得好脏。 在他看来所谓的有情有义不过是呆傻好坑骗罢了。 奉戍说完要告辞,突然又折身回来道:“甜汤送过去了,裴二小姐很喜欢。” 谢玠拿了一本书,手中顿了顿。 奉戍又道:“我再去问问梅心,问裴二小姐喜欢吃什么。京城也有不少酒家做甜汤糕点很是不错的。” 谢玠坐下,冷冷道:“你倒是上心。” 奉戍:“有来有往,裴二小姐那边必定感念大人的好意。” “不需要。” 谢玠翻了一页书,很冷淡。 奉戍见他面色沉冷,心里又不確定大人到底对裴芷是怎么个意思。生怕自己再多言多做,会惹了大人不快。 到时候他被责备无所谓,怕牵连了裴芷。 奉戍告辞走了。 谢玠將书放在书案上,起身走到廊下。廊下点著两盏宫灯,灯光昏黄,竹影憧憧映在窗上。 夏日已来,天气炎热。 松风院植树多了些,鲜少植花草,如今看来冷冷清清的,分外萧条。可分明从前也是这般,也没觉得冷清。 他循著南边看去,那边瞧不见飞檐,只瞧见夜归的鸟雀掠过深蓝的天幕,倏地隱没树梢。 又看向旁边的飞廊,他想了想便登上了高处。 那边瞧过去只能看见小佛堂。而佛堂只燃著长明灯,並没有人往药鼎中加草药,煮著一锅黑漆漆的药汤。 谢玠让人將奉戍又唤来了。 奉戍来得莫名,他原本要出府办私事,见谢玠唤他回来心道自己要做的事难道被大人知道了。 他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 谢玠突然道:“明日你与阮三娘送个口信,说我要一些解毒药丸,寻常的就行。” 奉戍鬆了口气:“好的。” 谢玠见他如释重负,问:“你有事瞒著我?” 奉戍连忙摆手:“不不,属下是要去替裴二小姐出口气。” 於是將要找安贵槐的晦气说了。 昨日他让人找到安贵槐的行踪,还有他的差使可曾吃回扣,准备晚上安贵槐吃酒回来,去突击清点粮草輜重。 “安家太过张扬了。安夫人与白家走得近,应该是想蹭点好处。属下想给他点教训,將他约束著。” 谢玠听了,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那去忙吧。” 奉戍一愣,赶紧抱拳离去。 第108章 三房四房的试探 第二日一早,裴芷用过早膳便往北正院去。阮三娘跟著。 裴芷对清心苑的下人道她是从杭州外祖家来的,糊弄过去。阮三娘虽然在大房那边管事,但管的是谢玠手里对外的布匹买卖。 所以,就算大房那边的下人对阮三娘也是不熟的。 裴芷到了北正院,照旧代秦氏理事。 今日不一样的是,三房钱氏与四房的李氏一起来了。她们说来探病,实则来探二房的口风。 裴芷上前与两位夫人见过礼,便斟酌著开口。 她想著和离的事早晚都得说,只是不知道现在暗中与两位夫人说清楚,还是等走了再告诉她们。 来的路上,她与阮三娘商量过。 阮三娘的意思是,既然打算先瞒著眾人就瞒到走后,免得节外生枝。 但裴芷见两位夫人好似有什么话来问,便想著是不是她们知道了些什么,要不要怎么敷衍。 毕竟和离书给了府衙。府衙那边保不齐有人说出去,两位夫人应该都知道了。 三夫人钱氏笑道:“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知二夫人是不是將府中库房钥匙给了少夫人。我们院中月例与採买是不是找少夫人支取。” 裴芷道:“从前如何依旧是如何。只是有些出项暂时得给我看一眼。” 四夫人李氏心急,笑著挽住裴芷的手:“我早说了,少夫人迟早要当家的。库房钥匙早就该给。” 说著,她將事前写好的单子递了过来:“僕人们的夏衣要做了,前天张管事的过来找四爷问,四爷说要添两个长隨,於是就差了几匹布。” “还有,四爷的表姑奶奶过世的隨礼,四爷说要隨十两,並各种丧礼若干。我说五两就够了。” “还有这些,张姨娘怀了,说害口要吃燕窝……” 裴芷瞧著手中多出来的单子,慢吞吞看了好几眼,合起来让梅心拿著。 她道:“四夫人,一应开支报给侯管事,还有其他管事也是可以的。” “管事们依著从前的例子能支取的便会给四夫人补上的。” 三夫人钱氏在旁边冷眼瞧著,见裴芷没接茬,忍不住道:“少夫人,如今新官上任,你可不要光想著改这个那个的,到头来伤了老人的心。” 裴芷:“怎么会呢?两位是二爷的婶婶,也是我的长辈。敬还来不及呢。” 钱氏与李氏憋了几日不敢来。 昨儿听说裴芷照常理事,今日才放了心过来探探究竟。四夫人李氏年轻些,性子急了些,拿了一些条子过来试探。 三夫人钱氏却沉得住气,想著等秦氏好了些,从她那边得了准信才给她三房那边拢好处。 两位夫人坐了一会儿,等大夫从秦氏的屋子里出来后才进去探望。 裴芷则去了偏屋见了府中管事们。 理完琐事,她將条子给了侯管事。 拿过去五张,侯管事退回了四张道:“只有四房张姨娘处可以拨一斤燕窝过去,不过也只有一斤,多的没了。” 意思是,其余四张都不能准。 裴芷点头:“就按著从前的规矩办吧。其余的我去与四夫人说。” 侯管事想了想,又道:“说起来三房四房有些帐目是错的。得让他们补上银钱,不然下月的月例就发不出去了。” 裴芷点了头:“那侯管事儘管去对帐,收帐的事我来办。” 侯管事感激看了她一眼,下去办事了。 阮三娘在旁边忍不住道:“少夫人是要走的人。理完自己的帐,悄悄走了就是。不必管他们如何。” 裴芷道:“是可以不用管。不过我不想留下后患。我姐姐的嫁妆先前填了府中的窟窿,这事得让大家知道。” 她清清白白来,自然是要清清白白走。 不会不清不楚胡乱和稀泥,留下把柄让谢府的人背后说她与过世的姐姐。 阮三娘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二房的齷齪不能让他们隨意揭过。都统统摊开来,谁丟了脸面別想顾全。” 短短一句话,让阮三娘对裴芷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看著温吞性子,內心却是正直刚烈的。 本以为她拿了已故姐姐的嫁妆就悄悄走了,没想到走也要走得这般硬气。 阮三娘是个爽利的性子,便与裴芷商量出主意。 到了晌午,主屋那边有人传话,二夫人秦氏要与裴芷商量要事。 阮三娘:“不管三夫人四夫人在二夫人面前说了什么,你只管应付她。” “应付不来,便让我去会一会她们。” 裴芷露出笑容:“阮嬤嬤不用担心。二夫人不会为难我的。” 她还想说秦氏也不敢得。 阮三娘不知道其中的事,担心她受秦氏欺负。这份好意,她收下了。 裴芷到了秦氏的寢屋。 秦氏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好些,能安稳坐在床上喝粥说话。 樊嬤嬤与许嬤嬤见到裴芷进来,笑脸相迎。爭著与裴芷说秦氏的好转,还有恆哥儿的好转。还殷勤搬了锦凳给她。 裴芷款款坐在床边,道:“二夫人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秦氏点了点头,眸光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裴芷安坐著,轻鬆细语將对恆哥儿的安排说了:“大房那边等恆哥儿身子再好些,去见私塾先生。又会派人来照顾恆哥儿饮食起居。二夫人意下如何?” 秦氏眼眸里多了几分亮光,忍不住问:“这主意是你出的?” 裴芷道:“是我出的,也给二爷知晓了。一应琐事还得二爷亲自去裁定。二爷若是觉得对恆哥儿好,我便也放心。” 秦氏眼神复杂瞧著裴芷,半天才道:“以前是我错了,总以为你有私心。如今你这般是全部为了恆哥儿。” 裴芷並没有什么话与她多说,也不会趁著这时邀功。 恆哥儿的事说完了,她提起三房四房的事。 “有些名目是不可能从公中出的,我会与三夫人四夫人说清楚。还有侯管事说帐目不平,三房四房欠了公中的一些帐,得算清楚。” 秦氏听了,心里十分不舒服。 裴芷这话像是在说她从前不善掌家。 她虚弱喘了口气:“这个……你要算帐就算吧。反正我现在也理不了事,也没这个心力。” 秦氏的推脱,裴芷早就预料到。 她淡淡道:“二夫人病著就好生养著。我与二夫人说这些便只是让二夫人心里知晓罢了。没什么大事的。” 秦氏虚弱咳嗽两声,心中却是忍不住冷笑。 三房四房的厉害小裴氏铁定不知道。这些年要不是她占了二房长嫂的名头,那两位哪只会拿那么少? 如今小裴氏要得罪人,而她藉口养病,美美隱身,就坐山观虎斗吧。 裴芷见秦氏偷偷瞧著自己,心知她没怀什么好意。 秦氏见大事落定,而自己“病”又好了,便有了別的想法。 她握住裴芷的手,嘆气:“都是我这个做婆母的不慈,才叫你与观南离了心。” “如今观南给了你和离书,又安排了恆哥儿的去处,你……唉,我將来怎么面对亲家母?她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言下之意,裴母苏氏若是知道了她和离,一定饶不了她。 裴芷不动声色抽出手,道:“母亲那边由我自己去说吧。二夫人还是好生养病,万一又病情反覆,身子可受不了。” 秦氏面色白了白。想到了自己为什么会生病时,脸上的神情绷不住裂开了。 第109章 越来越难以忍受 三房夫人钱氏与四房夫人李氏出了北正院。 两人对视一眼,三夫人钱氏甩著汗巾,道:“都说人不可貌相,我今日听这小裴氏说话,不像是善茬。” 四夫人李氏瞧著自己染了极鲜艷的指甲,漫不经心道:“能在二夫人底下熬了那么久,不声不响的,怎么可能心思是纯的。”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终究是年轻的小媳妇又是个续弦夫人。还不到她张狂的时候。” 三夫人钱氏:“听说了没?小裴氏刚回来就让侯管事把府上的库房查了一遍,好像还查了她过世姐姐的嫁妆。” 她皱起眉:“说起来,大裴氏的嫁妆很是丰厚,可惜是个短命的。她过世后都落在了二夫人手中。我怕小裴氏是想要回去。” 四夫人李氏呵呵笑了:“你担心什么?这个家是二夫人当家,她就算是全吞了也得给我们两房用。至於小裴氏想要回去,那也都是二房的事,与我们没有关係。” 三夫人钱氏心中却没那么乐观。 她总觉得侯管事查公中的库房,肯定將总帐一起查了一遍。到时候让三房四房將前些年多支出的钱还回去可怎么办? 两人说著话便回了各自的院子。 四夫人李氏刚回去,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听见下人將退回的单子拿了回来。 下人:“侯管事说了,五张单子只有一张能批,其余四张都不合规矩的。” 四夫人李氏气得脸色涨红:“是侯管事这么说的?!” 下人:“是。侯管事还说,若是四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日问问二少夫人。二少夫人说批了,他那边便取银子来。” 四夫人李氏气得喘气。 三夫人钱氏回院去也是同样,侯管事让人带了话,年前三房多预支的月例得算清楚。不然下季度的月例不发。 三夫人钱氏心中咯噔一声。 年前她娘家要买一百亩上好的水田,预支了一千五百两。还有过年回娘家,又预支了五百两回去送礼。 拢共两千两。 这笔钱现要扣回去,今年该怎么过日子? …… 裴芷从北正院出来后,长吁一口气。 谢府越来越让她难以忍受了。 不管是二夫人秦氏病好之后,言语上的暗暗讥讽与威胁;还是谢观云没大没小,张牙舞爪的威胁,又或是三房四房两位夫人的试探,都叫她脑仁隱隱作痛。 梅心瞧见裴芷脸色不太好,道:“少夫人,不要太累了。要不回院歇息吧。” 裴芷不愿回清心苑,只想找点別的事做一做。 她问起谢观南对於恆哥儿的安排。 梅心撇嘴:“早上奴婢就去问了。这几日二爷一直在大书房那边,也不出门。” “小少爷的事,二爷也没什么吩咐。” 裴芷心中沉闷。 既然如此,恆哥儿怎么安置的事就用阮三娘的主意。 到时候由她抱著去大房那边与私塾先生见个面,拜过孔圣人之后,就开始启蒙了。 下了决定,裴芷烦闷的心情稍好了些。 谢观南没脸见她,她也不愿意见他。两人已是仇人,再见也没有必要。 阮三娘过来,笑道:“二少夫人,松风院大爷有话传来,说若是二少夫人得了空閒就做些解毒药丸。大爷那边要几瓶。” 裴芷连忙问要解什么毒的药丸,又问起了谢玠身子。 阮三娘哪里知道这么仔细,含糊道:“老奴不是大爷身边伺候的人,不太清楚。不过大爷一向身体康健得很。他要解毒药丸,应该是给別人备的。” 裴芷听她这么说就知道阮三娘知道的並不多。 裴芷与梅心商议。 梅心道:“奴婢得了空就去问问奉戍大哥看看大爷要什么。大爷说的解毒药丸,应该是给手下人备的。现如今春转夏,毒虫毒蛇出没。少夫人咱们做点防蛇虫的药粉吧。” 裴芷点了点头。 防蛇虫的药粉要用到雄黄,就必须去药铺买。 裴芷看了看天色还早,便让梅心备车马往济世堂去买雄黄与药材。再加上,也有一些事要问问济世堂的掌柜的。 从前是不方便去,现在是自由身,便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出了谢府,裴芷面色好转了些。 梅心与兰心也高兴。她们从前被拘束在府中做事,就算出门也是来去匆匆。如今时不时能叫一辆马车就出门,那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到了济世堂,霍掌柜听说裴芷来了,高兴地亲自迎了进来。 “二少夫人,许久不见了。上次您给的药丸都卖光了。还有不少贵人想定您亲自做的碧玉生肌膏、人参养神丸、益气丸……” 霍掌柜一口气说了好几种。 裴芷边走边默默记下来。 这些药膏、药丸,还有药粉,她写了方子给济世堂帮忙做。若是卖出去了,她只收除去药材费之外的一成好处费。 她的方子好,又不藏私。济世堂这边依方做药膏药丸卖得非常好,双方都受益。 在药铺后院的花院亭中坐下来,裴芷面上带著浅淡笑容:“我亲自做与药铺伙计做,其实没什么区別。” “掌柜的可以这么与贵人们说。若是真的要我亲自做药膏与药丸,价钱得多加一成,不划算的。” 霍掌柜笑呵呵的:“这二少夫人就不懂贵人的心思了。贵人们知道手中的药丸是『青囊客』的关门徒弟亲手做的,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要说加价一成,就是翻倍,贵人们也愿意掏钱。” “上次二少夫人做的祛毒药丸,不也是统统都被人重金买光了吗?” 裴芷一愣,旋即抿唇轻笑。 说起上次的祛毒药丸还是个乌龙。 谢玠中毒,奉戍病急乱投医去济世堂搜罗祛毒的药丸。正巧她那时候做了些,便被奉戍高价买走了。 最后药不对症,才有了后来的事。 霍掌柜让人奉上好茶,又將先前卖的分红折成银票给了裴芷。 “我算是明白了。坐堂看诊,看病抓药,也只能挣点辛苦钱。还不如做点养生药丸挣的多。” “二少夫人,先前提议怎么样?您好好想想,与济世堂合作再做些药丸。” 裴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梅心將需要用的药材单子拿了出来,先让济世堂的配齐。 霍掌柜与裴芷相熟,知道她的性子谨慎,性格温吞了点。 他也不催,笑呵呵让人上了好茶与糕点。 他道:“这药铺后院风光不错,品茗观景,还种了不少药材。二少夫人儘管看。” 裴芷忽地道:“霍掌柜,我现在不是二少夫人了。您唤我裴姑娘吧。” 霍掌柜一愣,旋即想起了从谢府下人那边听来的风言风语。 他惊讶:“这……” 裴芷頷首微笑:“是的,我与谢府二爷和离了。如今是自由身了。” 霍掌柜惊讶过后便笑了,恭喜:“裴姑娘出了樊笼,可喜可贺。” 第110章 痴汉 霍掌柜笑著退下,吩咐让人不要打扰裴芷。 裴芷在花园中喝茶,顺便看看拿来的雄黄和其他药材。 梅心在旁边嘰嘰喳喳说著要做什么药粉。 裴芷在旁边静静听著。 她面上笑容浅静似水,十分温柔。身后花草繁盛,翠色微微,美景框了美人进去,那是名家都画不出的绝世好画。 梅心活泼,平日许多主意都是她出的。 她道:“听奉戍大哥说,大爷每次出去办差与他们同吃同住,很是辛苦。” 裴芷微怔。 梅心压低声音悄悄道:“少夫人不是想著要报答大爷救命之恩吗?做个装了药粉的香囊给大爷平日外出防蛇虫也是极好的。” 裴芷想了想,柔声问道:“大爷会不会不喜欢?” 她先前做了糕点与药膳被谢玠训了一顿,以至於后来都不敢再做。又想做点糕点给奉戍,结果奉戍见她给糕点,犹如见了鬼似的。 所以她也不敢再做吃食过去。 现在要做个香囊,也不知道大爷会怎么看待她。 她是没那等巴结討好心思,就怕大爷训她做的无用东西。 梅心见她意动了,急忙道:“喜不喜欢另外说,要的是让大爷知道您的心意。” 裴芷点了点头。 於是主僕二人就在花园中商量起香囊的样式,將刚才霍掌柜合伙製药丸的事拋到了脑后。 …… 朱景辞这两日有些神魂不守,心中烦闷,但又说不出哪儿闷闷的。 几次去沈府,沈晏又不在。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晏不在,他与京城那些紈絝们廝混便没了意思,生生这日子过得极其无聊。 今日好不容易又堵了一回沈晏,发现沈晏原来是病了。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沈晏在西北偷袭敌营时中了一枚暗箭。 箭钉进了左手臂的骨头中,挖出来的时候伤口太大,反反覆覆一直好不了。 沈晏原本不想回京的,是西北边军甲字营吴將军非要让他回京述职,顺便寻个良医瞧瞧伤势。 沈晏是能打能拼的一员猛將,又是故人沈老將军之子,吴將军说什么都不会让他在西北苦寒之地玩命。 沈晏回京一个多月,伤势不好反而更重。 前两日发了高热,在家中昏倒。这才让朱景辞知道。 朱景辞要寻太医,但太医院不好请,无奈之下只能先到济世堂中寻能医治外伤的大夫。 沈晏在前边看伤,朱景辞閒不住便往后园溜达。 他红衣玉带,一身贵气逼人,又朱顏玉面,一看非富即贵。药铺的人不敢拦,便让他溜达到了园子中。 朱景辞转过了连廊,又过了垂花拱门,也不知自己到底在瞧什么看什么。 忽地,他听见海棠花树后一道柔柔的声音:“大爷衣衫多是玄色、藏青、黛青,除非官服,常服都素冷,紫色的配著也正好。” “紫气东来,寓意好,又配得上大爷的身份。” 朱景辞脚步僵住,脑中“轰”地一声有什么炸开了,郎朗清光照了下来。 他瞧见了最美的一幅画。 美人坐在石桌旁,乌髮雪肤,面上浅笑含春。她一袭单薄夏衫,勾勒出娉婷身段,纤腰细细,素白的手修长。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腕骨,令他想到了仙肌玉骨的词来。 夏日花草葳蕤,她人在园中,园子便似瑶台仙境。而他就是那擅闯的凡夫俗子。 朱景辞呆呆看了好一会儿。那女子说了几句什么与旁边机灵的丫鬟一起笑著,全然不知有人靠近。 朱景辞认出她来,不由往前走了几步。 “你……” 裴芷正与梅心说话,忽地听见有人声。主僕两人嚇了一跳。 梅心拦在前面,裴芷起身看向来人。 见到来人一身红衣锦袍,她惊诧:“小侯爷?” 朱景辞见了她,半天才问:“你怎么在这儿?” 想了想,他面色紧张:“你生病了?” 裴芷抿了抿唇,低声道:“不是。顺路过来买点药材。” 朱景辞鬆了口气,道:“还好,我以为你病了。上次见你从和悦酒楼走了,你怎么没再去?” 裴芷低了头,不知该怎么回他。 她鲜少和外男说话,遑论两人只见过一面,萍水相逢根本不熟。 况且谢玠与她说过此人与沈晏相识,对她怀揣恶意。 大爷说的话总是没错的。 朱景辞见裴芷侧了身,神情淡淡的,忽地想起了上次他说了一番话惹得她哭了。 心中焦急,他又上前一步:“我上次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沈晏他……” 梅心再也看不下去,瞪著眼:“小侯爷,请自重。” 她实在是瞧不过眼去。 这小侯爷一双眼牢牢盯著自家少夫人,一副痴汉模样实在是叫人看著討厌。 裴芷悄悄拉了拉梅心。 她对朱景辞柔声道:“小侯爷没什么错,不必介怀。” “小女子出府许久了,得回去了。” 朱景辞见她要走了,想留她多说两句又怕自己唐突无礼。 他突然道:“沈晏伤得很重,你不问问吗?” 裴芷愣了愣,半天才问:“他怎么伤了?” 朱景辞得了说话的机会,心中高兴。便將沈晏如何受伤,如何伤口不愈说了。 末了,他安慰:“你放心,若是再不好,我请太医来瞧瞧,他一定没事的。” 裴芷抿唇不语,素净的脸上白了几分。 她竟然不知道沈晏带著伤的。那上次他林中救她,岂不是也是带伤? 朱景辞见裴芷眉心笼了愁云,忽地,心里又涌起熟悉的烦闷。 好端端的,他说起沈晏做什么? 上次他多嘴说起沈晏,惹得裴芷在他面前落泪。 现在又提。若是她又哭了可怎么办? 朱景辞突然道:“你別伤心。沈晏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再说他也不是为了你伤的。” 说完,他瞧著裴芷的脸色越发苍白。 那丫鬟怒目瞪著自己。 朱景辞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干了一件蠢事。 裴芷柔声道:“多谢小侯爷告知。沈三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全京城疗外伤最好的大夫,是京郊一位六旬砍柴阿翁。” “小侯爷托霍掌柜去寻人,只要阿翁不进山砍柴,就能给沈三公子治。” 朱景辞听著面前裴芷柔声细语,並未计较他刚才胡言乱语。 心中本就存了感激,听见她指点,便都听进了心里。 他点头:“好。我去找人。” 犹豫片刻,突然又问:“他在旁边医馆换药,你要不一起过去瞧瞧他?” 第111章 她人呢? 裴芷还没答话,梅心就將她拉到身后,口气不善:“这位小侯爷,我家少夫人不私见外男的。若是传出去,我家少夫人的名声还要不要。” “请您转告沈家的三公子,还是快些去找那位砍柴的阿翁,不然手保不住就不好了。” 说完,她福了福,拉著裴芷赶紧走了。 朱景辞呆呆站在原地半晌,熟悉的烦闷感又一次席捲而来。他皱了皱眉,捂住心口。 真是奇怪。 难不成他得了什么怪病? …… 裴芷被梅心拉著走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梅心道:“少夫人,那叫做小侯爷以后別与他说话了。他那眼神瞧著,像是要扑过来將您吃了。” “还想拉著您去与沈家三公子见面。万一被人瞧见说了閒话,二爷难道不会趁机闹您?” 裴芷不语。 梅心提醒了她,谢观南先前想要毁了她,只是棋差一招没做成。但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变故,保不齐又要出么蛾子。 裴芷去见了霍掌柜,商量製药丸的事。 她再出十张丹方,让济世堂制。第一批分润两成,第二批分润一成。第三批便不收了。 若是贵人指定她製药丸,便是別的价。 霍掌柜自然是高兴的,裴芷给的丹方效果很好,不愁没销路。 裴芷又提起一件事,想让霍掌柜的帮忙寻一处宅子。要庭院大些,僻静些,但也不能太过偏僻。 霍掌柜沉吟道:“裴姑娘要租还是买?” 裴芷想先租,但又觉得在京城多一处落脚地也是不错。 想了想,她道:“买下吧,稍微收拾下能搬进去最好。” 霍掌柜点头:“买下方便些。” 於是与裴芷说起了几处要买的院子,京城中以城南城北两处房子最好。城东次之,城西最次。 裴芷若是要买院子,便是城北城南两处挑选。 霍掌柜道:“城北最好,不过城北大多是朝中大员置办的院子,那边的院子极大,要买下来花费不少。裴姑娘只选城南的吧。” “城南临护城河的昌荣坊有两处,不过我得让人打听卖出去了没。” 裴芷便托霍掌柜帮忙寻院子,又拿出五百两给霍掌柜代为支使,或下定金,或是以后採买药材都可以从里面扣。 正说著话,一位坐堂大夫匆匆前来,擦著汗道:“有话要与霍掌柜商量,借一步说话。” 他不认得裴芷,还以为是哪家贵夫人过来求药。 霍掌柜见他面色为难,问:“是为了沈三公子的伤来的吗?” 大夫点头:“沈三公子的伤很不好。切了腐肉,挤出脓血。高热退了些,但是看著这手臂应该保不住了。我不敢就这么將他的手臂包起来。” “要保住性命只能將他左臂锯了……” 裴芷眉心一跳,面色隨之变了变。 霍掌柜看了她一眼,便道:“沈三公子是已故沈老將军唯一的血脉,若是失了一条手臂……” 那大夫嘆气:“拖得太久了些,我医术不精,实在是没把握。唯一能想的办法就是断臂求生。” 裴芷听了,知道这位坐堂大夫是真没办法了,又怕担上责任便过来辞医。说白了,不敢往下治了,只求换个大夫。 霍掌柜为难。 裴芷抿了抿唇,道:“我去瞧瞧沈三公子的伤。另外,治外伤的大夫我已让小侯爷去寻京郊牛子村那位阿翁。” “原本应该是这几日到,看情形凶险,少不得霍掌柜帮忙寻那位阿翁过来一起会诊。” 霍掌柜见裴芷愿意出手,鬆了口气。赶紧去安排。 裴芷入了后堂换了男子衣衫,又用一块布蒙了脸,隨著霍掌柜到了济世堂的医馆。 一进帘后,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裴芷抬眼看去,沈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赤著上身,露出鲜血淋淋的左臂。 他面色蜡黄,紧闭双目,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昏了过去。 唯有眉眼英气依旧,因为病了几日越发五官冷硬凌厉。 几日不见,人变成了这样。 裴芷顿了顿,半天才哑声:“帮我拿来一副医刀。” 沈晏的左臂伤口被刚才坐堂大夫切开,露出里面翻出的血肉。伤情反覆,左臂比右臂肿胀了一圈,里面的血是乌黑的。 裴芷用烧过的刀一点点刮开里面腐了的血肉,再往里面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难怪刚才坐堂大夫不敢包起来。 原来一小截剑鏃嵌在了骨头处。 如果贸然拔起来,怕割伤了手筋,这条胳膊便废了。如果放任不管,最后也是要断臂。 裴芷盯著那刀口处,手中的医刀不由发抖起来。 “让开!我三哥在里面,你们这群庸医不要胡乱给我三哥治坏了!” “我带了御医来,你们快些让出道来。” 一道少女焦急的声音传来,裴芷只觉得自己从背后被人狠狠一推,往旁边倒去。 “小心!”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朱景辞將她扶住。 裴芷见他跟著来了,手微微一抖从他手掌中挣脱,默默站在旁边。 朱景辞只觉得一股香风从鼻间掠过,手掌中滑腻的触感骤然消失,再抬眼看去时浑身一震。 他认出女扮男装的裴芷。 裴芷垂著眸站在屋中角落,看向来人。 来人是沈晏的妹妹,沈晴。 她身后跟著一位鬍鬚皆白的老者。老者衣衫不俗,面色红润,看起来还真像是御医。 但裴芷清楚,以沈家如今的情形,是决计不可能请到御医。 就连朱景辞这般新袭的勛贵,想请宫里的御医出宫看诊都万分艰难。 那老者看了一眼昏沉沉的沈晏,眉心皱起,然后指著裴芷,厉声道:“你这庸医,到底做了什么?沈小將军要是出了岔子,都是因为你之故。” 他说完不等裴芷辩驳,对沈晴摇头道:“沈小姐,不是老夫不肯出手,是令兄被庸医耽误了。我再出手,已是迟了。” 沈晴急了,急忙跪下:“吴御医,您行行好。我三哥还有救的。” 吴御医只是摇头:“若是一开始便请老夫来,令兄怎么可能到了如此地步。” “晚了晚了。准备后事吧。” …… 济世堂里面传出哭声,还有咒骂声。 行人被里面的声音吸引,人越挤越多,医馆前挤著许多百姓。 许多人去看热闹,议论纷纷。全然没注意到医馆对面停著一辆车顶铺著细毡的黑色马车。 谢玠挑开车帘一线,一双冷峻的深眸静静瞧著医馆外的喧闹。宽大的官服袖子层层垂落,拂过手边安放的朱漆食盒。 “奉戍。” 他蹙眉唤了一声。 奉戍轻声將里面的事说了。 说完,他带著惋惜:“问过济世堂的大夫,沈三公子的手臂可能保不住了,但性命无忧。只是沈小姐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御医,还没看诊就断言沈三公子命不久矣。” “所以沈小姐在里面闹了起来。” 谢玠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相干的人与我有何干係?” “她人呢?” 奉戍一愣,懊悔拍了脑袋:“瞧我把这事忘了。” 裴芷今日出了谢府来济世堂买雄黄,听梅心说要给谢玠做防蛇虫的药粉。奉戍献宝一样將此事告诉谢玠。 谢玠出宫便朝著济世堂来,却没想到遇到沈晏求医。 第112章 我要管你一辈子 奉戍瞧著谢玠的脸色,打了个冷战。赶紧挤进医馆去寻裴芷。 他见到了梅心。 梅心急得头冒了汗,指了医馆后边屋子:“沈家的好不讲理,请了个江湖骗子,还说我家少夫人医术不精,正拦著少夫人不让取箭头。” 奉戍皱眉,拉著梅心往里面走。 他身穿文武袍,身材高大,佩剑佩刀掛腰间两边。面上不怒自威,行过处人人避让。 他进了屋子,看了好几眼才发现裴芷女扮男装,默默站在角落。 沈晴正拦著不让裴芷下刀,不成体统地大喊大叫,宛若疯妇。 裴芷见了奉戍来了,低声將事情说了,道:“吴御医是骗子。可沈家小姐她不信。” 奉戍:“那就別管了。大人在外面……” 沈晴怒道:“你家大人莫不是谢玠?” 奉戍听她口气满怀怨懟,稍微想了想便知为何。 这事牵扯到从前废太子,与当初还是九皇子的圣上之间的明爭暗斗。 沈家一门三代,效忠的是前废太子,而谢玠是当时九皇子的圣上伴读,荣辱与共。 几年前北境兵败,沈老將军並二子战死沙场。 沈家只剩下沈夫人与一双儿女——沈晏与沈晴。而谢玠因圣上的缘故,深受重用平步青云。 所以沈晴心里恨上谢玠,也是正常。 沈晴认得奉戍,便对女扮男装的裴芷起了更大的疑心。 “你是谁派来要害我三哥的?” 裴芷依旧不语。她一开口就会泄露身份。到时候沈晴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大乱子。 奉戍挡在裴芷面前,沉声道:“宫中没有这位吴御医,沈小姐要是不信,在下可以带沈小姐去太医院问问。” 沈晴自然是不信奉戍的。 京城中谁人不知奉戍是谢玠的贴身护卫。 主子阴险恶毒,手下又好到哪儿去? 奉戍见沈晴的脸色就知她不信,骂了一句“蠢货”。 便拔起刀架在吴御医脖子上,冷冷问道:“你是何人,竟然敢在天子脚下行骗?不招的话,我家大人就在外面。” “到了我家大人面前,死的就不是你一人了。” “就问你有几族的脑袋去顶罪。” 吴御医还想狡辩,但突然瞧见奉戍腰间的牌子,腿一软急忙跪下来一五一十说了实话。 沈晴听得口瞪目呆。 她刚才差点將沈家仅剩一千两的救命钱全给了这骗子。 才明白奉戍骂她“蠢货”当真是没冤枉半点。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裴芷帮沈晏拔了箭鏃残片,便悄悄走了。而后有霍掌柜寻来的砍柴阿翁帮忙上药处置。 她实在不宜在医馆久待。 …… 潮湿深巷,墙边有新发的一丛丛青草。日光穿过,越发显得深巷静謐如画。而谢玠的马车在巷中静静停著。 裴芷理了理脏了的袍子,上前问安:“让大爷久等了。” 马车中静默片刻,隨后传来谢玠清冷的嗓音。 “上来吧。” 裴芷低了头,踏上脚蹬上了马车。 谢玠端坐在车厢中,侧身靠在锦墩上。朱色长袍层层叠叠,將他面容衬得愈发冷峻肃穆。 他手中拿著一本册子看,见她来了缓缓放下。 裴芷抬眼看了谢玠一眼,心头猛地一跳,赶紧垂下眼帘。 不是没见过谢玠穿官袍的样子,只是他容貌太盛,每次见了心神都得震一震。 谢玠目光落在裴芷身上半旧不新的男子袍子,又看见溅上的血跡。 他剑眉微蹙。 “受伤了?” 裴芷觉察到他的不悦,小心拢了拢袍角,低声將今天的事说了。 谢玠微垂著眼帘,似听得心不在焉。 “既然处置好就不用再管了。”他冷淡道,“与你无关的人与事少沾染。” 裴芷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车厢中有极浅淡的龙涎香,是他从御书房沾染来的。 裴芷突然想起自己要给谢玠製药粉,现又觉得粗陋的药粉也许不配。 於是便將问谢玠平日有佩戴香囊的习惯的话,又咽了回去。 谢玠看向扮了男装的裴芷。 青衫宽大,越发衬得她身形瘦削,楚楚可怜。 目光落在她紧张蜷著的手上,那边似还有血跡。 是沈晏身上的血。 谢玠眉心蹙起,拿了手边的帕子,用水囊浇湿递给她。 “擦乾净。” 裴芷一愣,手中就被塞了湿帕子。 原来是身上沾了血污,被大爷嫌弃了。 她面上红了红,低眉顺眼应了一声,便仔细擦了擦手。 这帕子是谢玠隨身用的,用的是上好的丝绢。染上了血就只能丟了。 她擦完手,捨不得丟了便悄悄塞进袖中。 “今日仪容实在不整,要不改日再与大爷说话。” 谢玠见她不安,冷冷道:“你道我那么多空閒与你说话?”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递给她:“城北有处宅子,你处置好了谢府杂事便可隨时搬过去。” “丫鬟奴僕,这几日交给奉戍去置办。” 裴芷僵住。 她今日出来,才刚与济世堂霍掌柜商议买院子之事。谢玠竟然先替她都將宅子选好了。 裴芷捧著地契,半天不出声。 谢玠见她垂著头不吭声,沉了沉脸色:“怎么的?不喜欢住城北?” “这宅子不能收。”裴芷抬起脸,轻声道:“大爷已经帮了我好几回,我也没什么可回报大爷的。” 她又將今日与霍掌柜商量的事都说了。 说到欢喜处,浅笑安然:“大爷放心,城南的宅子也是好的。价钱也不贵。顶天了一千两就能置办个不错的二进宅子。” “我寻思离了谢府,就算暂时不去瓜洲,也得找个营生自立门户。霍掌柜的心善,与他一起合伙做生意,每年也能分润几百两。” 她神情恳切:“大爷好意,我一直记在心里。再收好处,那岂不是和贪得无厌的小人一般?” 谢玠静静看著她,眸色深邃。 裴芷看了一眼,眼睫颤了颤,不安垂下眼帘。 半天,谢玠嗓音冷沉沉的:“你这般有能耐,怎么那日求到我面前?” “既然求到了我面前,我便要管你一辈子。” “趁著我愿意给你,你便都收著。哪日我烦了厌了,你想要从我这边拿些什么那是决计不可能了。” 裴芷面上滚烫。 大爷果然生气了。 她声音如蚊蚁:“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从没人对我这般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明眸沉静:“都说大恩如大仇。我不想將来因为大爷不照拂了,而生出怨懟之心来。” “就比如大爷是大树,妾身只是树下一株兰草。暴雨狂风都被大树遮挡了,有一日大树走了,兰草又该如何自处?” 谢玠沉默良久,淡淡道:“既然你愿意去做点营生,便去做吧。” “宅子既然给了,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第113章 第二次堵谢玠 话说到这份上,不好再推辞,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裴芷將地契纳入袖中。 她打算以后也不推辞了,毕竟连她这条命都是大爷给的。就当自己是帮大爷暂存点东西,等將来大爷有需要便还回去。 这样想著,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 谢玠见她收了地契,冷峻的面色缓和些。 长臂一伸,將食盒递给她:“刚路过和悦楼,让掌柜的提了点吃食。你拿回去。” 裴芷疑惑。 又是和悦酒楼? 她轻声谢了接过,便不知该说什么。她与谢玠都没什么话说,说多了,显得呱噪。说少了又觉得怠慢。 她拧著袖口,轻声问:“大爷说要解毒药丸,要解什么毒的?” 她瞧著谢玠的脸色並没有露出不耐烦,硬著头皮道:“解毒药丸需製得久些。我想给大爷做点驱蛇虫的药粉。不知大爷要不要?” 谢玠点了点头:“药粉的確方便些。” 裴芷见他不嫌弃,心头的大石落了地。 她赶紧问:“药粉要装香囊,大爷喜欢香囊什么款式的?福袋,还是双鱼?也有时兴的几样。” 她轻声將款式说了,希望谢玠能挑一种,免得她苦恼。 目光又落在谢玠劲瘦的腰上,他腰上十分乾净,除了一条玉带外,没见佩过什么香袋。 心中稍稍失望,心想香囊要是送了大爷,他也许不爱佩在身上。 谢玠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你自己做的?” 裴芷微微一怔,点头:“妾身女工不怎么好,但也是会做点的。” 谢玠:“那你隨意做一个,不用拘什么样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色深深盯著裴芷。裴芷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特地吩咐一句,便点了点头。 大概大爷隨身衣物不愿让来路不明的人碰吧。 谢玠见她默默缩在车厢旁侧锦凳上,便拂袖拿了身边的锦墩:“你坐这里。” 裴芷看去,那边是谢玠的身侧。 她小声道:“不好吧?” 谢玠微微蹙眉:“有什么不好,我送你回府。” 裴芷便提了长衫下摆躬身往前坐去。 突然,车厢外奉戍喊了一声:“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喊声急促,带著怒气。 裴芷嚇了一跳,正巧脚踩著衣衫下摆,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前扑去。惊慌中她“哎”地一声扑入了谢玠的怀里。 等回过神来,她要坐起身。 一只修长的手將她压住,谢玠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別动。有人来。” 裴芷眨了眨眼,点了点头,便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又是朱景辞。 裴芷出了医馆后他就想跟出来瞧,但沈晏那边还没完事,不得不留下来安置妥当。 等出来后裴芷又不见了。不过这一次朱景辞多了个心眼,在医馆外安了眼线。长隨告诉他,人进了巷子的马车上。 朱景辞一瞧马车,心中一突,便觉得事有蹊蹺。 怎么两次都见著不想见的人。 若是寻常人的马车,说拦就拦了,没什么难事。就算是砸了別人的车,都算那人有福气。 但这可是谢玠的马车。 放眼天下,还真没几个人敢拦谢玠的马车,更遑论將他逼出来。 但,朱景辞是什么人? 京城第一紈絝又新袭了北靖侯爵位。在北境还有十万精锐边军,还归他父亲忠心耿耿的老部下掌著兵权。 老北靖侯功高盖世,留下的福荫够他吃好几辈子。 所以朱景辞今日便想和谢玠来个硬碰硬。 巷子口外,朱景辞大大咧咧坐在马车上。 也不知道他哪找的马车,又大又笨重,正正好堵在正中央。 谢玠的马车若是要出来,只能让他先移开。 车外,奉戍沉著脸,按著刀,怒气已经要爆发。藏在四周的护卫也已纷纷鱼贯而出,挡在朱景辞面前。 杀气一触即发。 朱景辞笑眯眯的:“奉戍大人,又见面了。” 奉戍沉声道:“小侯爷將马车堵在这里,意欲何为?” 朱景辞看了一眼巷子里纹丝未动的马车,笑道:“说来奉戍大人都不信,我的车坏了。” 奉戍侧头打量朱景辞的马车,冷笑:“我的確不信。小侯爷辛辛苦苦哪里找到的马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坏了?” 朱景辞跳下马车,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本侯的马车坏不坏,你说了不算。让谢大人下来看一眼,说说吧。” “他说我的马车是好的,我就挪走。要是他说的是坏的,那就不好意思了。大家一起在这里等著耗著吧。” 奉戍看著朱景辞的无赖模样,恨得牙痒痒的。 此人最是混帐,躺在老父亲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每日约著一帮京中紈絝们走鸡斗狗,到处生事。 五城兵马司的人每次见了他都倒苦水,都说对这帮紈絝没办法。 奉戍冷笑:“小侯爷,我家大人可没那个閒工夫与你纠缠。奉劝小侯爷一句,井水不犯河水,早早將马车赶走,我家大人要回府了。” 朱景辞皱眉。 忽然,他道:“我只问一句,谢大人马车上还有別的人吗?不然这么著急忙慌要走,怕不是车上藏了什么人不敢让本侯看见?” 奉戍心中一惊,但肯定不能这么认了。 他对护卫道:“去帮小侯爷一把,把马车推开。” 护卫们应了一声,前去推马车。 朱景辞没想到奉戍態度强硬,竟然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他拧紧了眉:“奉戍,你家大人都不敢对我如此无礼。” 奉戍只当没听见,催促著护卫將马车推开。 朱景辞忽地冷笑一声,拔了剑,一剑砍掉马的韁绳,又是一剑砍断了车辕。偌大的马车轰地落地。 马儿受了惊,拽断另一端韁绳撒腿跑了。 护卫们被惊得纷纷退后,拔剑围著朱景辞,不知道这位小侯爷到底发什么疯。 朱景辞见马车动不了了,收回了剑,似笑非笑:“本侯说了,马车坏了就是坏了。” “奉戍大人,要是想让本侯的马车不堵在这里,就让谢玠下来与我说话。” 奉戍脸色铁青,转身朝著谢玠的马车走去。 也不知道谢玠与他说了什么,出来时奉戍脸色十分平和,还带著一抹笑。 “小侯爷要见我家大人早说,何必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还差点引起了误会。” “我家大人请小侯爷过去说话。请小侯爷移动贵步吧。” 朱景辞狐疑看了他一眼,又看著巷子里静静停著的马车。 马车车帘垂著,纹丝未动。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阴谋等著自己。 第114章 大爷先走 朱景辞只是混帐了点,又不是傻的。 他问道:“谢玠怎么不下车与我说话,是觉得本侯不配吗?” 奉戍心道,你当然不配。 但面上如常恭敬,抱拳道:“小侯爷多虑了。我家大人的確是请小侯爷过去说话。大概那些话不方便说给外人听吧。” “小侯爷不是要见我们大人吗?就劳烦移步了。” 朱景辞桃花眼眯起,似笑非笑道:“好吧。这可是你家大人请我过去说话,而不是我非要与你家大人说话。” “以后说起来可不要顛倒黑白。” 奉戍做了个请的手势,內心白眼已经翻上了。 朱景辞走了几步,想了想不对,回头又將佩剑拿在手中。想了一遍的確万无一失,这才施施然走了过去。 到了马车跟前,他抱著双臂,朗笑:“谢大人,本侯瞧见一个人进了你的马车。那人与你是什么关係?为何两次都躲躲藏藏的。” “到底在密谋什么大阴谋,实在是好难猜啊。” 马车纹丝未动,里面的人似乎在思量著什么。 朱景辞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谢玠,你平日做事神神秘秘的,今日叫我抓到了把柄。” “你若是不说出个道理,我不会放你离开。” 说完,他心里又觉得这话实在是没底气。 若是平日,他早就抓著谢玠的把柄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但今日进谢玠的马车很有可能是小裴氏。 那女子是好兄弟从前退了婚事的未婚妻,又是在医馆中为了沈晏的伤,仗义出面,娇弱心善的人。 谢玠几次找她,也许是想利用她对付沈晏。 小裴氏这种女人,一看就没什么心机,铁定是被谢玠威胁嚇唬住了。 朱景辞心中想定,脸上便有了厌憎神色:“谢玠,你別想躲著不出来。今日除非把我绑了,不然不会放你轻易离开……” 一番威胁,马车依旧纹丝未动。 朱景辞忽然觉得不对。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奉戍不见了,谢玠隨身带著的护卫也统统不见了。 人呢?! 朱景辞想到什么,猛地一把掀开车帘。车厢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 “谢玠,你这只鹰犬走狗!” “混帐!敢戏耍本侯!” …… 前面走著的裴芷脚下一个踉蹌,急忙拽了前边人一把。 前面走路的人回头,俊顏冷峻,深眸幽幽。 “怎么了?摔著了?” 裴芷摇了摇头,难堪抬起脚:“进了个石子。硌得脚疼。” 谢玠扫了四周一眼,看了前面院子有个乾净石墩。 “去那边坐一会儿,理一理。” 裴芷一瘸一拐跟上他,神情复杂瞧著握著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这一路走来,他拖著她七绕八拐走到了巷子深处。 一路既紧张又难为情。 裴芷坐在石墩上,將鞋子脱了,一抬头瞧见谢玠在面前。她面上飞红,悄悄侧了身將脚藏了藏。 这才將鞋子倒了倒,再穿上。 谢玠眼角余光瞧见女子一截粉嫩的细足在宽大的衣衫下摆一闪而过。 他眸色闪了闪,侧了身不去看。 直到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呼唤:“大爷,我好了。” 谢玠“嗯”了一声,伸手將她拉起身:“能走吗?” 裴芷点了点头。 她看了四周,是陌生的巷子。往前幽幽暗暗的,不知通向哪儿。心里到底有些怕,但又心里清楚不能往回走。 在巷子口那边,小侯爷朱景辞堵著路呢。一副寻谢玠晦气的样子,去了就撞上了。 谢玠见她额上冒出汗来,眸色深了些:“要是走不动,我让奉戍派人来接。” 裴芷往身后张望几眼,问:“大爷,我们当真要逃走吗?” “小侯爷为什么非要堵著我们呢?” 对今日的事,她实在是想不通。 谢玠声音清冷:“他大概是想抓我的把柄。与你无关的。” 裴芷面色鬆了松,隨即又担忧瞧著他:“小侯爷与大爷作对吗?” 谢玠本想说不是,但瞧见面前女人满脸担忧,纤细的手指绞著袖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实在是很少见她是这个样子。 出了谢府后,她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再是高门深宅里被规矩束缚住的小妇人。 他淡淡点头:“朱景辞时常找茬与我作对。” 裴芷嘆了口气,拉住他的长袖:“那我们赶紧走吧。不要叫小侯爷抓住了。” “若是被他撞见了,大爷走得快些,就不要管我了。” 谢玠缓缓挑眉,神情复杂: “你意思是让我现在將你丟下?” 裴芷点了点头,往后又瞧了瞧,发现朱景辞並没有跟上来,心中鬆了一口气。 “大爷走得快,我走不快的。分头行事就安全些。” 谢玠缓缓问道:“若是他抓住你,逼问你与我有何关係。你怎么说?” 裴芷:“自然是说,我与大爷就见过几次面。大爷的事我一概都不知道。” 谢玠:“若是他將你捆起来,吊著打了一顿,逼你画押签字认了某些罪状,让你做对付我的证人。你该怎么办?” 裴芷愣住:“他会这样吗?” 谢玠面无表情:“政见不合,犹如死敌。北靖侯属於边军一派,主战。我主张削减边军。他们自然视我为敌人。” 裴芷从他的面上瞧不出说笑的神情,一时竟愣住了。 “大爷主张的自然是有您的道理。我只是弱女子,小侯爷如果这么逼迫我,他就是坏人。” 她放开谢玠的长袖,催促道:“大爷快些走吧。我往来处走,若是撞见了小侯爷跟了上来。他只会抓著我问话。” 谢玠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你往前面拦住朱景辞。” “我先走了。” 说著,他便往巷子深处走去。 裴芷瞧了他背影一眼,嘆了口气,转身朝著刚才来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她不太明白什么是朝堂纷爭,但父亲裴济舟因諫言而获罪身死。由此可见,若是被政敌抓到了把柄,下场一定十分惨烈。 裴芷脑中还有些乱,但却不如刚才那么怕了。 就在她走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真是傻瓜。” 裴芷愣住,还没等她回头,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 人轻轻巧巧落在了一具宽阔的怀抱里,她愕然抬头,瞧见谢玠那张冷肃的俊脸正对著自己。 他深眸明亮,带著从未见过的浅淡笑意。 “刚才我扯的谎话鬼都不信,你偏偏都信了。” “別说朱景辞,就算他死了的老父亲从棺材爬出来,带著十万北境边军来,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你这般笨,我怎能让你一人留下?” 第115章 二爷疯了 谢玠说完,抱著她疾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裴芷回过神来,脸色红了又白,最终不敢吭声,伸手悄悄环住谢玠的肩头。 还是第一次如此与谢玠接近。 脑子又开始乱了起来,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敢往深处想。 过了一盏茶功夫,谢玠沉声道:“到了。” 说著,將她放了下来。 裴芷看去,是巷子另一处出口。街上行人少了许多,从从容容的,应该是到了城北处。 等候已久的奉戍牵了马车过来,忍著笑道:“大人没见著红衣侯那样子。属下瞧见他气得拔剑砍了马车泄愤。” 谢玠冷冷道:“晚些时候,你將马车牵到他府上,让他赔。” 奉戍笑著应下。 谢玠让裴芷上了马车,又递过一直提著的食盒:“奉戍送你回府。” 裴芷点了点头,面上还有未消退的红晕。 谢玠瞧著她低著头缩进了马车,又见她皙白的手指紧紧捏著长衫下摆。雪色映著青衫,风雅又娇柔。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了车帘。 …… 裴芷是傍晚时分回的谢府。梅心早就先她一步回去了。 梅心一边为她更衣,一边不停抱怨沈晴愚蠢,又说了朱景辞对她居心不轨。 裴芷自回府就恍恍惚惚的,更完衣,又散了发歇著时,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从袖中掏了的契让梅心收著:“这是大爷给的。让我们此间事了就搬过去。” 顿了顿,她问:“你觉得我们能过去吗?” 梅心是识字的,將地契看了又看,咋舌:“好大的一处宅子,又在城北皇城根脚下,可不比现在这府邸差。” “大爷让我们搬过去就搬呀。” 裴芷抿了口茶,茶水润泽了唇。原本干了些唇色红润如娇艷的花瓣,格外动人。 她犹豫片刻,还是没將心里的疑虑说出去。 大爷对她好,她是知道的。 只是今日见面好像不太一样,他瞧著她的眼神,好像多了点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她不敢往深处猜测,总觉得怕自己多心了。 兰心將食盒拿了过来,打开道:“又是和悦楼的甜汤,少夫人最喜欢吃的。” 裴芷看了一眼,果然是昨日阮三娘提来的。 梅心问:“少夫人要这个时候用吗?还是晚些时候再用?” 裴芷想了想,想起了谢玠拉著她悄悄离开马车,还不忘將食盒提了出来。 她便让兰心將甜汤拿出来,分著用了。 主僕三人正说著话。 青书来了。 好些日子不见了,青书看著没了精神,只道谢观南要与她商议恆哥儿拜师的事。 裴芷微微蹙眉:“去哪儿商议?” 青书道:“二爷一直在大书房住著,二少夫人便去大书房吧。” 裴芷摇头:“大书房是前院,平日二爷也不喜欢我去。转告二爷,若是要与我商议,便来清心苑。” 青书脱口而出:“二爷这些日子生病了,茶饭不思的。二少夫人也不去瞧一眼的吗?” “二少夫人从前不是最关心二爷的吗?这些日子不闻不问的,二爷还怎么想著二少夫人的好?” 裴芷静静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还散著头髮,眉眼如烟雾笼著。这一眼如同山间水汽氤氳中露出的一汪清冷山泉。 冷浸浸的,不发一言的威严。 青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訕訕低头告退去传话了。 等他走了,梅心与兰心紧张过来劝她千万不要心软去了大书房。经过上次谢观南突然发疯將她们囚禁起来,两丫鬟是万万不想让裴芷涉足险地。 梅心:“二爷从前都不让二少夫人去他的大书房。这次让二少夫人去,保不齐有什么阴谋。” 兰心也紧张:“小少爷的事为何还要商议?不是都定了吗?” “少夫人,要不让梅心派人去打听看看,二爷究竟想做什么。” 裴芷摇头:“不用担心。就让阮嬤嬤过来与我一起见二爷就是。” 梅心兰心听了这话便放了心。 阮三娘是大房的人,谢观南想做什么么蛾子是不敢的。 裴芷见她们两人面上惶惶的,心中嘆气。得提前筹划离开谢府了,身边的人都被嚇成了惊弓之鸟了。 用过晚膳,裴芷换上一件寻常碧水青的长裙,又挽了规整的高髻。 她等著谢观南。 这么久了,是时候借著恆哥儿说清楚了。 谢观南来了。 几日不见,他消瘦许多,皮囊依旧清俊,但內里好像被什么抽乾了,空空如也。 他沉默走了进来,在主屋堂中坐了下来。 裴芷面色如常让人看茶,只是没让人张罗收拾床铺,点薰香。 谢观南目光在裴芷身上转了一圈后,垂下:“大房那边来了信,说明日让人抱著恆哥儿去私塾那边拜先生。” “本该是我,但……” 他轻咳两声,“但我这几日生了病,国子监也没法子去。只能过来劳烦你。” 裴芷点头:“让我走一趟也行,就是先生那边吩咐下来什么,是我做主,还是等二爷做主?” 谢观南为难了片刻,很快放弃了纠结,道:“由你做主吧。” 裴芷点了点头:“得二爷这句话就够了。” 说完,两人都没什么话说。 茶奉了上来,谢观南喝了一口,似振作了点精神。 他訕訕问:“你什么时候打算……” 他猛地住了口,急忙解释:“我不是赶你走。这几日你做得很好,府中井然有序,母亲的病都好了许多。这都是你的功劳。” 裴芷诧异看了他一眼。 和离了,倒是能好好说话了。 先前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是不够好,都是別有用心。 谢观南见她没吭声,突然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裴芷愣住:“二爷做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谢观南“噗通”一声朝著她跪下,痛哭失声:“是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误会你。” “如今我知道错了。芷儿,你若是看在夫妻三年的份上,我没苛待你,没打你的份上,原谅我吧。” “我不想与你和离。到了今日我才明白,我对你是有真情的……” 他一边痛苦,一边打了自己的脸,要去扯裴芷的长裙。 裴芷惊了一跳,打翻茶盏,滚烫的茶水烫红了手指。 阮三娘在旁边立刻將她拉到了身后,嚷嚷:“来人,二爷疯了!” “快拉住二爷,二爷疯了要伤二少夫人了。” 谢观南:“……” 第116章 打断施法 清心苑的下人们都嚇了一大跳。他们现如今都是裴芷的人,有的是交了身契,有的是身契被裴芷花了银子从谢府买了下来。 上次谢观南抄了清心苑,將一干下人都罚到了后院去干苦活。下人们早就对他心怀怨恨。 是以听见“二爷疯了要伤二少夫人”,立刻拥了进来,將他牢牢扯住。扯袍子的扯袍子,抱腰的抱腰,將谢观南差点扯倒。 主屋一团乱糟糟的。 谢观南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 “放开我,胡闹!我没有疯……” 阮三娘將裴芷交给梅心与兰心,从桌上拿了茶盏喝了一口茶,快步走到谢观南面前。 “扑”地一声,喷了他满脸,口中念念有词:“何方妖孽,速速从二爷身上离去。” “天灵灵,地灵灵,菩萨护身,显神灵!” 谢观南被喷了一脸的茶水,脸色阴沉下来。 阮三娘对下人道:“二爷被邪祟上身了,赶紧请回去。他嘴里说什么,都不要信。晚上邪祟凶得很,明日一早鸡叫就赶紧请和尚过来念经驱邪。” 下人听了,赶紧將谢观南拉走了。 走了老远,还能听见他怒气冲冲喝骂下人。 清心苑大门关上,將骂声隔绝出去。 裴芷扶著心口,慢慢坐回了椅上,半天不言不语。 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愤怒?惊诧?但更多的是一阵阵犯噁心。 刚才如果不是阮三娘跳出来突然打岔,谢观南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 他一跪,一哭,又自扇巴掌,传出去就成了她不知好歹,强势跋扈、绝情绝义。 三年夫妻情分,临走他竟然还要算计她一把。 阮三娘让丫鬟重新端了热茶进来,见她默默不语,嘆了口气:“男人嘛,是这样的。他又是下跪又是哭的做戏,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是知道从今以后再也占不到便宜了。” “没人帮他操持內宅琐事,也没有人帮忙照顾多病的母亲、病弱的幼子。” “再也没有哪个女人心甘情愿傻傻为奴为婢,供养他一辈子了。” 裴芷抬起头,苦笑:“阮嬤嬤不用说了,我知道的。” “我只是想,幸好阮嬤嬤打断了他。他以夫跪妻,传出去我就是悍妇。” 阮三娘冷笑:“以前听说谢家二爷是个谦谦君子,是个明里的读书人。如今看来,读书人也有坏种,一肚子坏水全算计在枕边人身上。” 裴芷下定决心:“我不等半个月了。明日就收拾乾净,將大件先搬出去。金银细软就等恆哥儿拜先生之后再收拾。” 阮三娘点了点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二少夫人做得对。” 裴芷听著这称呼心里越发难以忍受。 她道:“传话下去,从今日起便唤我裴二小姐,將我与二爷和离的事都说了吧。” 原本想悄悄安顿好了,再悄无声息走了。如今谢观南又起了別的心思,她就不想藏了。 既然他死不悔改,不要脸面,她也不用顾全所谓的大局了。 阮三娘想劝,但转念想一想,这才是釜底抽薪的办法。 不然谢观南贼心不死,厚著脸皮再过来闹一闹,嚷一嚷,更是糟糕。裴芷又是脸皮薄,不善为自己辩解的女人。 搞不好还真的被谢观南拿捏住了。 一想到这么美好的人儿,要被心思齷齪的男人困在宅院里,阮三娘都生出杀心来。 只恨刚才喷谢观南喷得太轻了,就该上前狠狠扇他两个巴掌,然后再喷。 梅心与兰心听了裴芷的决定,高兴得很。 她们早就想离开这鬼地方了。要不是怕裴芷走得太急,落下什么话柄,何苦在这里与谢府一干不做人的人演什么和和睦睦。 当下,梅心去屋里收拾该带走的东西。 兰心下去给下人们传话,將事情都说了。还拿了碎银,叫人明天雇三辆马车,就要將大件搬走。 …… 清心苑这边热闹又忙碌。 大书房中,谢观南擦了把脸,脸色依旧铁青。 青书此时才明白为什么他会来这么一出,原来已经和离了。 难怪二爷这些日子一直將自己锁在大书房中,也不出来,也不出去游玩。 “二爷,听说二少夫人要搬走了……”青书硬著头皮,將刚才下人听到的事说了。“二爷,这可怎么办?二少夫人还將和离的事都说了,让人以后不要唤她二少夫人,要叫她,叫她裴二小姐……” 谢观南心中浮起一股鬱气。 “她真敢这么做?”他盯著青书,声音沙哑,“她连去哪儿都找好了?” 青书茫然摇头。 他哪里知道这些事? 他连两人何时签了和离书都不知道,和离书约莫是裴芷让人拿去给官府盖章的。 想著,青书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二少夫人竟然连他都信不过。不过转念一想,二少夫人帮自己的老娘看过病,开过方子,而自己除了几句感激之言外,什么时候回报过她? 想著,青书越发羞愧。 “二爷,二少夫人是真的生气了。不然先前她都好好的。虽然整治府中手段凌厉些,但赏罚分明,上下都觉得她公道。” 谢观南脸色变得很狰狞:“这个时候你说这些,是在怪我亏待了她?” 青书不敢说话了,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中,谢观南越想越是堵得心慌意乱。 如果把柄不是在人家手中,自然有千百种法子留住裴芷。可是现在他自身难保,大理寺那边还有他的案底,国子监那边只剩下辞官一途。 唯一能自救的,只剩下撒泼打滚,求她心软。只盼著裴芷能原谅他,然后替他求大理寺的陈怀瑾大人消了案子。 唯有这条路了。 可这条路又被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的老女人打断了。她一句“疯了”就打断了他的施法,简直又气人又可怕。 他恨恨道:“裴芷你太狠心了!我这般求你,你都不肯回头。你……” “你真是……” 鬱气上涌,他挥手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统统扫落在地上。 …… 第二日一早,二房和离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谢府。 三房钱氏愣住,隨即狂喜:“和离了?她要走了?那我们欠的银子岂不是不用还了?” 三老爷正在用膳,看了她一眼,冷笑:“你做什么春秋大梦?二房小裴氏要是走了,她难道不会带走她那一份?” “公中的银子肯定先贴给她,然后再找我们算帐。” 第117章 搬家 三夫人钱氏一听,脸色瞬间难看。 难怪裴芷敢出来执掌中馈,还敢向他们两房討要先前预支出去的银钱。 她不怕得罪人,顶多撕破脸转身就走了。 把帐目算清楚,三房四房的脸面就没了。要是將来不补上,就不好交代了。 三夫人钱氏越想越是生气:“这小裴氏不显山不露水的,乾的都是大事啊。” “呵呵,好,好得很啊!” 三老爷看了她一眼:“按我说,咱们该还的赶紧还上。” 三夫人钱氏狠狠拧了他一把:“你个怂货。给钱你不肉疼啊?別想用我的嫁妆贴补,你去弄银子来。” 三老爷被拧得齜牙咧嘴的,拉住钱氏:“你还没看清楚吗?二房被小裴氏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整治得妥妥帖帖的。” “你瞧谢观南,被我二嫂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人物,平日看我这个三叔都是用鼻孔看人的。你瞧他多惨?” 三夫人钱氏听了这话,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先前谢观南喊打喊杀的,还將小裴氏囚了起来。一副要请族老,开祠堂打死的架势。 可后来呢? 后来小裴氏就白日见鬼一样全须全尾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趁机掌了家。 “嘶……”三老爷又被拧了胳膊,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干什么呢?快放手。” 三夫人钱氏盯著他:“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还不快些说。难道小裴氏身上有神通?还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厉害招数?” “二嫂为人我是知道的。活脱脱作天作地的老妖精,平日没少磋磨人。可你瞧瞧,前些天小裴氏让人打了谢观云身边的人,她缩在屋子里一个屁都不敢放。” 三老爷见她追问,只能偷偷道:“我与你说,你可不要与別人说。” “快说!我绝对不与外人说。” “我与府衙的主簿吃酒的时候,他偷摸说的,说小裴氏……上头有人!有个大人物知道小裴氏在府中受了委屈,要替她撑腰出气。” “所以那几日谢观南被传唤去府衙,就是给他顏色瞧瞧。要不是他身上有功名,不能上刑,早就下了板子了。” 三夫人钱氏只是不信:“你別唬我。裴家几年前就败落了,那还有什么人肯帮她?就算是当年大裴氏在世的时候,也不见得裴家有什么靠山。” 三老爷摇头:“所以说你妇人头髮长见识短。人家裴家清流世家,好友知己满天下。你怎么知道裴老过世后,就没有一两位故友怜惜裴家仅剩一女,想帮一帮呢?” 三夫人钱氏还是不信。 正巧四夫人李氏前来约她去给二夫人秦氏探病。说是探病,其实也是来八卦今日听到的惊天消息。 四夫人李氏將听到的说了,满脸惊愕。 “这小裴氏真是闷声干大事,竟然早就不声不响就和离了。” “和离得半点风声不露。要不是二爷忍不住闹了起来,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小裴氏怎么这么厉害?” 三夫人钱氏凑了过去:“你不知道吧?小裴氏上头有人……有一位大人物要为她撑腰……” …… 清心苑一大早就忙碌起来。 梅心与兰心昨夜收拾到了半夜。一大早起来又將箱笼都搬到了院中。 裴芷用完早膳,出来一看哭笑不得——几乎东西全搬出来了。可她昨日吩咐的是將暂时没用到的大件先搬出来,准备借了济世堂一两个没用的库房先暂存著。 没料到梅心与兰心离心似箭,一干有用没用的全搬了出来。 她的东西並不多,搬出来的多是姐姐裴若留给她的家具物什。 那些家具一件件都是当初裴家嫁女时的陪嫁。 花了三年功夫,请了好工匠精心打造了一十八件,雕花刻纹,栩栩如生。用上好的漆上了三层,阴乾后又上了金箔,点了朱漆。 要与谢府断绝关係,又知道谢观南是指望不上的,裴芷打算將贵重的都搬走。 一些姐姐裴若的旧物,她也会妥善安顿好,將来等恆哥儿长大。若是他要回去,她便都给他。 阮三娘看著快被搬空的清心苑,笑著道:“择日不如撞日,就先將笨重的都搬去那宅子。” 裴芷犹豫:“现在搬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裴芷醒来还觉得搬家太匆忙了些,但今早一看东西都搬出来,再推迟下去就不好看了。 別的不说,这么多东西摆在院子里就怕夜来一场雨给浇坏了。 阮三娘笑著道:“二小姐多虑了。大爷既然送了宅子就是给了,断然不会觉得现在搬过去不好。” “反而会觉得这宅子送得很及时,解了二小姐的燃眉之急。” 裴芷仔细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 阮三娘得了她的话,便张罗著叫下人將家具搬上马车,往谢玠送的宅子去。 昨晚她也见著了谢玠给的地契,说道那是从前一位告老还乡阁老留在京中的宅子。 宅子很大,很不好脱手。 是谢玠父亲因那阁老求到跟前,便买了下来。 阮三娘喜滋滋的:“那宅子老婆子有幸张望过一眼,里面可雅致呢。都照著读书人喜欢的摆设。园子造景也极不错,听说还从江南运了大明湖的石头。” “二小姐一看就是个风雅的人儿,一定喜欢的。” 裴芷听著,面上浮起笑容。 她对住在哪儿其实没有多大的期待。反正迟早不会久留在京城。但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谢玠给的宅院好,让她能住上又大又宽敞的宅子,便是天大好事。 清心苑这边搬得热火朝天,北正院却一派愁云惨雾。 二夫人秦氏身子快好了,只是精神不济,头上还绑著束额。 她搂著同样精神不济的恆哥儿,对懨懨不振的谢观南骂道:“看你做的好事!你怎么不早点去与她认错?现在跪又有什么用?她只会越发拿捏你。” “若是早知道如此,何必当初……” 她骂著,浑然没察觉谢观南的脸色越来越差。 等她数落完,谢观南面色古怪,阴阳怪气道:“儿子以前对她不好,这不是母亲教的吗?让我不要给小裴氏好顏色,生怕她骄纵了脾气,以后不会一心对恆哥儿。” “又拼命阻我与她圆房,生怕她肚子里怀个谢家的种,就对恆哥儿不好。” “还有白玉桐,不也是母亲觉得白家起復了,让我与她旧情復燃,想让她代替小裴氏吗?” 第118章 姐姐,我尽力了 秦氏听了,瞪大眼瞧著面前的谢观南。 真是她的亲儿子,说的这番话比刀剑棍棒还犀利。 將她一颗心扎得处处是孔,流了一地的血。 “你你……”秦氏指著谢观南,手指都在颤抖,“我不是为了你和恆哥儿吗?你……” “母亲不要再说这些无用的话,现在小裴氏软硬不吃,非要走。”谢观南打断母亲的话,冷冷问,“她现在將和离的事都张扬出去,我已经无法拦住她了。” 秦氏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半天,她沮丧摆手:“我也没法子了。我的一条命剩下半条,再折腾下去,哪还有命在?” 谢观南听到这话,罕见有了心虚。 此时谢观云冲了进来,满脸不敢置信:“哥,小裴氏与你和离了?” 谢观南冷脸不语,秦氏面露尷尬。 谢观云看了两人这样便知道事情竟然是真的。 她气得嚷嚷:“她竟然有脸说了出来。哥,你没瞧见,清心苑在搬家。我瞧见搬了好多东西出来。” 谢观南一愣,秦氏满脸不敢置信。 “什么?她为什么要搬东西?” 如今谢府是裴芷整治过一遍,是以清心苑做了什么,下人们只含糊稟报个大概,只说裴芷將和离事宣扬出去,並未提起清心苑在搬家。 谢观南不屑理会这些事,摆手道:“她要走自然是搬她的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观云大声道:“哥,她搬的是从前大裴氏的陪嫁。” 秦氏悬著的心终於死了,捂著心口脸色发白:“扶我去瞧瞧。我看她搬什么……” “这个该死的小裴氏就是条咬人的狗,在这里等著我呢。” 她不顾体面,骂骂咧咧就要下了床榻去与裴芷理论。 谢观南拦住她:“母亲你去做什么?光彩吗?” 秦氏突然意识到什么,指著他,颤声问:“你做了什么?你你……你是不是將大裴氏当年的嫁妆给了她?” 谢观南硬著头皮道:“君子不贪不义之財。那本就是大裴氏临终遗言要给了她,如今物归原主罢了。” 他可不敢说,自己把柄都在大理寺手中捏著。 不给那就是大祸临头。 秦氏呆呆瞧了他半天,忽然大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北正院瞬间兵荒马乱起来…… …… 一车车家具物什装了五辆牛车还不够,又雇了两辆马车装了布匹细软。 阮三娘知晓那宅子在何处,裴芷又派了一位新的管事,周管事一併跟著去了。 周管事是从前姐姐裴若陪嫁铺子带过来的管事。他统管著几个铺子的採买进货,又管著帐。 裴芷接手了后发现帐目清楚得很,也没有什么拖欠,便觉得他此人十分可靠。 正巧以后自立门户也需要一位管事,便將他提拔起来。 每个月给十两月例,並给了铺子一点红利分润。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北的宅子去,引得了街坊邻居爭相出来观望。 等他们打听了谢府二爷与小裴氏和离了,顿时惊得议论纷纷。 “谢府清贵世家,怎么能和离了?” “这谢府又不是京城第一世家谢家,没得比的。主家规矩森严,礼法周全,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来。也就是旁支胡来……” “谢二爷斯文儒雅,没听说与续弦夫人起了齟齬,怎么突然和离了?” “定是那小裴氏犯了七出之条。” “胡说,小裴氏我见过,胆小又木訥,成日抱著她姐姐的儿子细心照料著,怎么可能犯七出之条?” “那为何和离?定是小裴氏的错。” “……” 眾人议论纷纷,流言四起。大部分都觉得是裴芷的过错,不然好人家怎么会突然和离?定是做错了什么让夫家不容,才被赶了出去。 也有人悄悄为裴芷鸣不平,只觉得將如此老实本分的女子逼到和离,定是夫家不仁不义。 外面纷纷扰扰,清心苑中从未有过如此安静。 暖阁茶室中,水汽氤氳,裴芷,用炭夹加了一块银碳添了进去。 茶鼎再次沸腾起来,她静静瞧著沸腾的茶鼎,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寧和。 有些事没做之前,心慌意乱,就算是篤定了但还是免不了胡思乱想。一旦做了,心里就静了,甚至想著若是早点走就好了。 平白在这里又多噁心自己几日。 茶好了,她拿起银勺给自己斟了一杯。 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沁人,回味甘甜,竟是她从未喝过最舒心最愜意的好茶。 有下人来稟报:“二少夫人,不,二小姐,大房那边来人了,说今年请了范进士为西席,让您抱著小少爷过去让范进士瞧瞧。” 裴芷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下人传完话,便去北正院传话去了。 裴芷看著喝了一半的茶,轻声自言自语道:“姐姐,你应该知道我尽力了。” “从此以后便是恆哥儿自个的造化了。” 说完,她將手中的茶缓缓泼在了地上,最后看了一眼清心苑,头也不回地走了。 …… 松风院中,谢玠坐在窗前看著手里的公文。 他今日休沐,又特地向圣上告了假不用在御前议事,便在府中歇息。 窗外已是夏日炎炎的盛景,风起蝉鸣,雕花窗下君子清雅,青色长衫瀟瀟垂落。 乌木翠景,將谢玠衬得如崖上琼花,芝兰玉树,俊美冷峭。 看一眼都觉得暑气瞬间全消。 谢玠看了一会儿册子,似有所思,抬头看看外面天色,微微蹙了剑眉。 奉戍来了,將事说了,末了恨恨道:“谢观南好生大胆,贼心不死竟然去跪裴二小姐。裴二小姐嚇了一跳,今日就决定搬走了。” 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会反反覆覆噁心人。 要不是为了让裴芷清清白白出了谢府,只能暂时忍耐。 谢玠垂眸看著手中的册子,面色已冷沉了几分。 奉戍心中乐了。 他最是了解大人,大人虽不说话,但明显是將话听进了心里去。谢观南接下来定要倒血霉了。 谢玠沉声问:“私塾那边呢?人抱过来了没?” 奉戍急忙道:“一会儿就抱过来了。属下刚来的时候,听门房说裴二小姐领著小少爷过来了。” 谢玠放下手中看了半日的册子,起身:“我去瞧一眼。” 奉戍愣了下,隨即反应过来:“大人,要不让大夫人先去瞧瞧?” “毕竟是內眷,说话比较方便些。” 第119章 见谢大夫人 谢玠摆了摆手示意奉戍去办。奉戍赶紧下去传话。 …… 谢家主府宽敞幽静,僕人训练有素,井然有序做著手中活计。 裴芷牵著恆哥儿,由一位管家嬤嬤领著到了客厅候著主家来人。 她不是第一次来谢府主家。 自从嫁入谢府二房后,每年逢年过节二夫人秦氏都要让她带著恆哥儿前来给主家问安。 只不过每次她都没法和谢家大夫人说话,只能守著恆哥儿到偏厅默默用茶,或是用膳。 每一年她来,都下人待遇没什么两样。 今日来倒是正儿八经的客人。 管事嬤嬤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子。头髮花白,但很是乾净利落。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裴芷,顿觉惊艷。 一袭浅碧色立领缎面长裙,上面绣著几朵荷花碧叶。裙子料子是寻常绸缎,款式也是去年的,但架不住身段窈窕,瘦而不柴,一行一坐间,有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 挽成的流云髻上簪了一只碧玉簪,又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別的便没了。 素净典雅得犹如一方上好的青瓷。 管事嬤嬤是见过世面的,多尊贵的贵夫人与贵女们都接待过。眼前裴芷却叫她看惯了的老眼亮了几分。 贵气內敛,温婉大方,谈吐更是不俗。 管事嬤嬤心中默默惋惜。 多乖顺可人的小美人,竟然和离了。 和离的妇人就算是再美再有才情也是没用了。不但安身立命艰难,再嫁也寻不到好的人家。 而且美貌对和离的女人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全是拖累。因为会有诸多不好的谣言都往她身上泼去。 越美,谣言越是污秽难听。 裴芷静静坐著,並不知管事嬤嬤心里已经把她將来判到了最低处。 她目光都在恆哥儿身上,能不能让范进士收了他为学生,就看今日表现。 恆哥儿乖巧地依在裴芷身边。 这些日子他病了几次,才知道自己在裴芷身边待著是福气。因为只有她能让自己不腹痛,不难受,也只有她肯彻夜將他抱著熬过高热。 別的人看著对他好,实则都將他看成是累赘。 管事嬤嬤陪著裴芷等人,顺便拿了一块绿豆糕逗恆哥儿说话。 恆哥儿因为生病被禁食了许久,看见糕点便馋了。 他伸手想拿,忽然又怯怯看向裴芷:“母亲,我能吃吗?” 裴芷十分平静:“恆哥儿想吃吗?” 恆哥儿点了点头:“想。” 裴芷又道:“那我是教过你怎么与嬤嬤说的?” 恆哥儿对著管事嬤嬤道:“多谢嬤嬤,恆儿不能多吃,只能用一块。” 管事嬤嬤听得神奇,看向裴芷,赞道:“二少夫人教得好啊。” 说著便將一盘绿豆糕都放在恆哥儿面前,道:“恆哥儿喜欢吃便多吃几块,不打紧。” 恆哥儿摇头:“母亲说了,恆儿多食会积食。多谢嬤嬤好意。” 说完,他才拿了一块。 管事嬤嬤越发觉得神奇。 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的孩童已经启蒙,但其实大部分孩童还说话不利索,更不用说还懂礼。 管事嬤嬤夸著裴芷。 裴芷微微一笑:“嬤嬤过奖了。只是我如今已和二爷和离,不敢称二少夫人。” 管事嬤嬤回过神来,歉然道:“老婆子忘了。” 裴芷面色如常,笑了笑,陪著恆哥儿耐心等人。 谢大夫人陈氏在厅外廊间瞧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明明白白。 她对身边女使嘆气:“瞧瞧,裴家不愧是清流世家,教养的女儿好,连著孩子也好。” 女使低声道:“可是她与二爷和离了。若是知礼守节的人,怎么可能和离呢?” 谢大夫人一颗热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连带著对裴芷的观感也低了好几分。 谢大夫人原本是要进去见一面,就说自己顺路来看看,但转念一想,便对女使道。 “不必让他们来见我了。” “一会儿范进士来了,再让他们过来见礼。” 说完便转身走了。 谢玠到了雍和堂上房时,只见谢大夫人正独自一人坐在堂上慢条斯理喝茶。 他微微蹙眉,上前请了安。 “二房的人怎么没来给母亲请安?” 谢大夫人微微诧异:“我叫他们在前边门厅等著范进士。” 谢玠不语,看了一眼奉戍。奉戍冷汗冒了出来。他去传话了,但却不知为何谢大夫人要怠慢客人。 谢玠静静捧了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如此怠慢亲眷,不像是母亲做派。” 谢大夫人手上顿了顿,此时才瞧见谢玠神色冷淡。 她不明所以:“你这是怪我不见二房的孩子?” 谢玠垂眸喝著茶,依旧瞧不出喜怒,道:“一会范进士就到了,要是在前边瞧见那孩子在前面候著,心里岂不是怪我们请他教了个不看重的孩子?” 谢大夫人心中一凛,赶紧將人请了进来。 裴芷牵著恆哥儿进了上房,请安问好。 她举手投足优雅端庄,面上浅笑温婉。 谢大夫人心中虽对她有些许偏见,但忍不住喜欢。 小裴氏的性情很是投她的缘,到底生不出真的恶感来。 再说她只是客人,谢大夫人涵养高,更不会將心思表露出来。 裴芷向大夫人请安完了,又向谢玠福身问安。 谢玠面无表情,淡淡点了点头。 谢大夫人问了裴芷一些话,又问了恆哥儿。 问完了,便没什么话了。 谢大夫人只觉得今日有什么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往常她应付王公內眷都从容自如,今日怎么觉得乾巴巴的。 她一抬头,突然瞧见谢玠竟然还在。 她奇道:“玠儿,你不用去当值吗?” 谢玠正端起茶盏,闻言顿了顿:“母亲忘了,今日休沐。” 谢大夫人皱眉:“往常休沐,你也是忙的。” 谢玠放下茶盏,面无波澜:“儿子在等范进士。” 谢大夫人恍然大悟,歉然道:“瞧我这都糊涂。范进士要来当西席先生,该礼贤下士的。” 裴芷適时道:“大爷尊师重道,礼贤下士,大夫人体恤小辈。我们都是承了大妇人和大爷的恩惠,心中感激不尽。” 她说话轻声细语,和缓肃定,听起来发自真心。 比那些阿諛奉承之辈说的话,听起来更令人舒畅。 谢大夫人含笑讚赏看著她。 谢玠起身:“母亲,想必范进士快到了,我让人带著孩子去见一见。” “您与裴二小姐喝茶閒聊,代我招呼客人。” 又对裴芷道:“既来了便是客。且隨意就好。” 说罢走出上房,而恆哥儿由乳母牵著告辞离开。 第120章 难逃的网 谢大夫人见谢玠走了,不由鬆了口气。 讲真,她还是有些怕儿子。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冤孽,拿谢玠没法子。 谢大夫人又看向裴芷,柔静乖巧安坐著。问什么答什么,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逊,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教养和学识。 她本不耐烦与裴芷应酬,但不知不觉多说了好些话。 裴芷也都一一对答如流,还引了一些有趣的典故,让谢大夫人刮目相看。 她知这才是真正清流世家的底蕴,教养出来的女儿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又想起了裴济舟是个铁骨錚錚的忠臣,心中便对裴芷又多了一层喜欢。 谢大夫人问:“你读了许多书吧?” 裴芷:“回大夫人的话,少时读过一些,父亲还延请了几位先生教导琴棋书画,都有粗浅涉猎。” 谢大夫人点头:“女子多读些书是好的。明礼守节,是女子的本分。” “既嫁了人,就要上孝公婆,中服侍夫君,下教养孩子。” 裴芷柔顺应了,心下却知道谢大夫人对她和离还是有芥蒂心在的。 不过她並不在意。 世人往往不知事情全貌,只会说些想当然的话。她也不会为自己辩解,篤信清者自清。 过了一会儿,下人来道:“范进士已经到了,大爷让裴二小姐过去一起去看看。” 谢大夫人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吧。孩子还小,身边离了人不太好。” 裴芷起了身,福了一福离去。 谢大夫人瞧著她窈窕的背影,惋惜嘆了口气:“可惜了,二嫁妇人也不会嫁得好。” 身边女使不敢再隨意搭话。 …… 裴芷隨著下人走在了曲折迴转的迴廊上。廊边种著名贵花木,花匠修剪得十分乾净齐整。 不远处是一处开了一大半荷花的荷塘。 风过处,荷花摇曳,荷香阵阵,沁人心脾。 这么好的夏日风光,令人想驻足停留赏景。 下人似明白她的心情,走得慢了些,到了一处迴廊亭边便道:“裴二小姐在此坐著等候,大爷一会就来了。” 裴芷心中奇怪,但却不好问。 大爷如此安排,应该有他的道理。 於是留了一个丫鬟陪著裴芷坐著赏景,又端上了茶水果点。 裴芷抿了一口茶,茶是进贡的大红袍。果点每样都很精致,样式不像是外面糕点铺子做的,倒像是宫中的。 丫鬟笑道:“裴二小姐用点吧。这些都是老御厨做的呢,寻常可是吃不到。” “听说宫里的娘娘与公主们都喜欢吃呢。” 裴芷含笑用了一块。是一块用枣泥做的花形的甜糕,当中又加了软糯的乳糕,吃起来香软可口。 丫鬟与她说著话,等待就没那么难熬。 过了一会儿,谢玠来了。 廊桥如画,他於天地中缓缓朝著她走来。一袭玄黑绣金深衣,宽肩劲腰,长袍隨风翻飞,若清冷謫仙降世。 天水一色似只为衬他一人,满身孤寂清冷不易让人靠近。 他走来,眉眼深邃肃冷只瞧著她。 裴芷心头一跳,起身迎接。 丫鬟福了福身,悄悄走了。亭中便剩下两人。 裴芷见他独自一人来,问:“大爷,恆哥儿呢?” 谢玠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糕点,这才道:“让奉戍在那边陪著,一会便送回去。” 裴芷问出担心许久的话:“范进士怎么说?” 谢玠没说话,一双寒潭似的深黑眸子定定瞧著她,肃冷的眼神將夏日的燥热都降了几分。 裴芷眼睫颤了颤,垂下眼眸。 她有些怕与大爷对视,总觉得他眼神叫她看不懂。 像是生气了,又像是她说了多余的话。 “范进士说,天赋平平,但也不是不能教。” 谢玠说完,裴芷长吁一口气,便向他道谢。 谢玠淡淡道:“不用谢我,本就是谢家族学。就算是蠢材,范进士也会试著教一教的。” 他没说,今日只是走个过场。 范进士不会教恆哥儿启蒙,只是借了他的名头让二房放心將孩子交出去。让孩子有个好去处,不叫他在家中被秦氏纵得无法无天。 裴芷低声道谢,看天色不早了便想告辞回去。 谢玠突然道:“你隨我出去一趟。” 裴芷愣住,再看时,谢玠已转身离开。 她踌躇了一会儿,提了裙摆跟上。 谢玠身形高大,又生得一双长腿,步伐大,走了两步已离她有些远了。裴芷跟了几步便瞧不见他的身影。 她嘆了口气,將裙摆提了提走得快了些。过了迴廊在垂花拱门,忽地瞧见谢玠站在门边。 花枝颤颤低垂,將他冷清的身影衬得越发孤冷。 裴芷顿了顿,垂首上前:“让大爷久等了。” “大爷要去哪儿?” 谢玠见她走得面上泛红,额上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目光忍不住一寸寸移到她粉雪似的侧脸,还有素净的耳垂。 往下是纤长白皙的脖颈,再回到她带著迷茫的明眸上。 总是这么呆,让她来了就跟著来了。 谢玠背著手,道:“从今日起,你与谢二的事已经了结了。以后不要再管。” 他冷冷加了一句:“他又不是我的兄弟,只是有些许血缘。” 裴芷应了。 大爷说的,她都明白。后一句能听出大爷是真心厌恶谢观南。 她心思活了过来,柔声道:“大爷品行高洁,做事公道磊落。不能与谢观南这等偽君子相提並论。” “我都晓得的。大爷放心。” 奉戍走过来时,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公道磊落? 这是说大人吗? 外面的人躲著背后纷纷骂谢玠媚上欺下,手段狠毒,城府深不可测,又骂他为了查案不择手段,丧尽天良,没半点仁慈之心。 这……裴二小姐好像说的都是反话吧。 奉戍惊魂未定,却见谢玠听了后,面上冷色缓和,頷首:“你知道就好。” 他瞧见奉戍过来:“马车备好了?” 奉戍急忙过来引路。 谢玠走了几步,忽地回头等著裴芷。 裴芷面上羞窘,捏著裙摆的手指紧了紧:“大爷先走,我跟得上的。” 谢玠看去,她粉雪似的脸上更红了点,鼻头也冒出了几颗汗来。她走在他身边,身上馨香扑来,不知道什么香,但十分好闻。 属於女子娇柔美好的体香,將冷硬的他周身柔柔包裹住,织成细密难逃的网。 谢玠眸色骤然沉暗。 长袖下,修长的手缓缓紧握成拳,原来终究是忘不了那一夜。 不但忘不了,还时不时在跟前晃著,引诱著他清明的理智变得怪异。令他忍不住为她侧目,为她筹划。 甚至一日不见,便像是心上缺了一块什么。 第121章 我会迎娶你 很怪的感觉。 谢玠又看了裴芷一眼,她正疑惑瞧著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走了。 谢玠垂眸看著她端在腰间的手,手骤然缩了回来,缓缓放下。 “你可以走慢些。” 裴芷点了点头,便慢慢跟在他身侧。 奉戍走了一段路,一回头身后空空。再等了一会,大人与裴二小姐才慢慢走了过来。 奉戍再糙,顿时明白了。 他赶紧去张罗停在偏门的马车。 两人到了一处偌大的宅子门前。宅子门口有两个很威风的石狮子。裴芷下了马车,猜出了这地方。 “这是大爷城北的宅子。”她面上露出笑容,“真的很好。” 宅子在城北的南坊巷,巷子很深,道路宽敞,能並行两辆四匹马的马车。左邻右舍亦是高门大户,不是寻常人家。 大门打开,谢玠缓步走了进去。裴芷跟在他身后。 阮三娘一早就在宅子里张罗,见了两人一同进来,眼睛亮了亮。 男的高大俊美,女的温婉似水,这才是神仙眷侣该有的模样。 阮三娘迎上前,將布置好的地方说了,又道:“宅子乾净得很,擦擦就可以用了。” 裴芷道了声辛苦了,让梅心去派些红封给打扫的下人,也算是沾沾喜气。 谢玠到了后院看了一眼,见一草一木打理得很好。 他道:“这宅子虽旧了些,但胜在宽敞。以后要换好的,再仔细寻一处。” 裴芷忙道:“已经很好了。不用再换了。”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並没说话。 后院是很雅致的花园,裴芷见到了阮三娘说的太湖运来的假山,也见了精巧的小桥流水,还有一池游动的锦鲤。 这里样样都好,应该是有人专门精心打理过的。 裴芷请了谢玠在花园亭子中坐,让梅心去准备茶炉和好茶。 以为这里是新宅並不会有风雅的东西,没想到梅心去了一会儿就与丫鬟们端了上来。 裴芷见谢玠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柔声道:“煮茶给大爷尝尝?” 谢玠:“你还会煮茶?” 煮茶是需要功夫的,还得点茶,一般人没有那个耐心做一杯好茶。 裴芷垂首,捏了捏茶柄:“都会一点,但样样都稀疏平常。一会大爷不要笑话。” 谢玠瞧了她一眼,想起了她给他缝的衣衫,还有做的糕点和补汤。 的確是什么都会一点,但並不是稀疏平常。 他觉得很好。 谢玠点头:“尝尝。” 裴芷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今日大爷实在是好说话,竟有这么多耐心陪著她看宅子,喝茶。 忽地想起她在松风院中养伤,谢玠回来就陪她用晚膳,下棋。 这些寻常事,如今回想起来心里翻涌著异样感触。 这些小事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了。 她有了著落处,他赠了遮风挡雨的去处,实在是不该再打扰了大爷。 眼悄悄红了又红,她忍著心里莫名涌上心头的酸楚,侧了身低头专心煮茶。 花园中寂静无声,落日西下,晚霞笼罩在院落中,凭添了几分温柔。 谢玠默默看去,茶炉的火光在她的眸光中跳跃闪烁。 粉雪似的面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鼻尖上又冒出了几颗汗珠,她浑然没察觉,盯著茶鼎。 纤白的手拿著乌木做的茶勺熟练撇去浮沫,神情十分专注。 樱唇雪肤,茶香氤氳,宛若一幅画一般。她的认真看在他眼里,有几分笨拙,几分不諳世事的纯真。 她是当真在感谢他,明知道无力回报,为他煮个茶都觉得心安。 浑然不知他赠她宅子夹带了私心,还带著不可言明的阴暗想法。 茶好了,玉瓷茶盏上点出仙鹤献桃。 裴芷小心端来,递到了谢玠面前:“大爷尝尝。” 谢玠眸色深深瞧著她,手却没有接。 裴芷疑惑看向他:“大爷……”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裴芷嚇了一跳,手一抖,茶汤就泼到了他的手掌上。 青白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 谢玠缓缓放开她的手,垂眸看著手背上一片烫伤红痕。 裴芷呆呆看著他,半天才道:“我去给大爷拿伤药。” 说完,不等谢玠答应便匆匆走了。 走了老远,裴芷捂著心口住了足。腿发软,脑子也是懵的。 刚才大爷抓著她的手,就那么直定定瞧著她。 她並不是不知事的少女。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要將她拉入怀里的炽热衝动。 她背后冒出冷汗来,心里头一回如此迷茫又慌乱。 该向谢玠道歉吧,又觉得他也有错,谁叫他突然牵住她的手。 又觉得委屈,她不是那种女人,不知谢玠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她想回瓜洲的,是他说服她不要去…… 裴芷站著想了半天,想不出办法。 突然头顶一道阴影覆来,裴芷猛地抬头,嚇得退了一步。 “大爷怎么出来了?” 她身后是两块做景的山石,挡著不让逃开。 谢玠眸色沉沉看著她,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问:“你不是去取伤药?” 裴芷这才想起自己在这里发了许久的呆。她低垂了脸,低声道:“大爷,是我错了。” 谢玠往前一步,高大的阴影將娇小的她都尽数笼罩著。 “刚才嚇坏了你?” 裴芷仓皇抬头,明眸水光凌乱:“不是,我……我不是那种女子。大爷不要误解。” 谢玠的脸被阴影盖住,瞧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我也没將你当做那种女人。”他顿了顿,嗓音暗哑,“那夜你求到松风院,便该知道你便是我的人。” 裴芷僵住,片刻她认命垂下头,轻声嘆了口气。 谢玠静静瞧著她:“我不会逼你。但我也不会让你为难,受委屈。” 裴芷茫然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谢玠慢慢道:“我会十里红妆,叫天下人皆知的……迎娶你。” …… 裴芷宿在了新宅中。 谢玠走了,让她好好想清楚,再答应他不迟。有什么难解之处与他说便可。他有办法解决。 裴芷胡乱答应了,心里头却兵荒马乱。 再叫她回谢府,那是一步都走不了,也没那个心气再面对谢府乌七乱糟的琐事。 她知道从今日起,又是一段难走的路放在眼前。 不想理,却知道终究是逃不过的。 第122章 惶惶不安 这一夜,下起了大雨。雨打芭蕉,叮叮咚咚扰了一整夜。为夏夜消了几分暑气。 裴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轻声嘆气,始终无法安然入睡。 一直到天蒙蒙亮了,雨停风歇,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裴芷起身时,茫然看著陌生的屋子发了好一阵子呆。 梅心轻咳几声:“小姐醒了?可要洗漱用膳?” “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身子不適?” 裴芷看了天色,知道自己睡过头了,索性犯了懒道:“是有些头疼,让我再躺躺。” 她又躺下,长吁一口气。 虽说新宅子换得匆忙,但一想到从此刻开始自立门户,能过舒坦日子,心里头就高兴起来。 梅心捧了脸盆与巾帕走了进来,脸上藏著笑。 “小姐,还是快些起来。不然外间有贵人要等得急了。” 裴芷见她笑得古怪,问是哪位客人登门。她在京城並没有相熟的亲戚。 梅心藏著笑,扶著她起身梳洗,压低声音道:“是大爷来了。” 裴芷手中面巾“啪嗒”掉入水盆中,溅起好大一滩水渍。 她呆呆瞧著梅心。脸骤然变得滚烫,心慌得无所適从。 梅心抿嘴笑著说出原委。 原来早上谢玠让奉戍过来送东西。奉戍送完东西隨口问了裴芷安。梅心多嘴,说了她昨夜睡不安稳。 到了中午,奉戍又来送东西,知道裴芷没起身便有些急。 到了午膳时分,谢玠便来了。 裴芷听著谢玠不但来了,还耐心等了她许久,只觉得身子一下子酸软得不像话。 她是怕的。 昨儿才让她好好想想,怎么今日就早早来专门等她。 梅心见裴芷如此,扶著她坐在床榻上,低声问:“大爷外冷內热,对小姐也是极上心的。” 她想试著撮合撮合。 大爷身份尊贵,名声也清白。虽说有克妻的谣言,但不是缺陷。这些日子连她一个小丫鬟都看得出他外冷內热,是个好人。 样貌出眾,家世高贵,又人品好。京城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郎君比大爷还好的。 若不是那么好,娇蛮的明玉公主能缠上他? 大爷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冷,城府极深。谁对上他都害怕。他对付起人来,那真是手段一套套的,杀人不见血。 哪怕是亲近的人,都不讲情面。 二爷谢观南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原本还囂张欺负她们主僕三人,结果大爷几句话就让他在大理寺留了案底,还有把柄在手中。无声无息毁了让二爷的前途,还叫他不敢声张。 裴芷摇了摇头:“你去与大爷说,我身子不適,暂时不能见他。” 梅心欲言又止。 裴芷定了定神:“就这么与大爷说吧。” 梅心见她如此,只能出去传话了。 裴芷默默坐在床沿边,混乱的心思渐渐沉稳下来。 她不能答应大爷。 且不说她刚刚和离,无心婚嫁。还有便是她配不上大爷。 大爷是谢氏长房长子,百年门阀世家的家主。又是圣人看重的的肱骨之臣。 这样的人才,圣人都捨不得让他做駙马。 谢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必定要身份贵重,集千万宠爱於一身的千金小姐。 而她……裴芷苦笑,她连和离都得求大爷帮忙。 何谈配他? 想著,心神便鬆了许多。身上有了力气,慢慢起身披上外衣坐在妆檯前梳著一头长髮。 她想著,多婉拒几次,大爷念头便消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去瓜洲,买个铺子,买一处小小宅院,坐堂看诊。 从此粗茶淡饭,渐渐终老也是不错的。 …… 谢玠坐在上房,听了梅心的话,眸色沉了下来。 梅心只瞧了一眼,便被他的脸色嚇住了,不敢吭声。 谢玠:“她真是身子不適?” 梅心脸色白了白,硬著头皮:“是,是,小姐昨晚一夜未睡。奴婢值夜时听见小姐时不时嘆气,直到天亮了才勉强睡著。” 谢玠不语,脸色冷沉得周边都觉得冷沁沁的。 奉戍站在旁边,都觉得难捱。 他机灵一动:“那既然二小姐生病了,赶紧去找大夫来给二小姐请脉。” 梅心:“……” 她很想脱口而出裴芷医术就很不错,为什么要捨近求远? 一抬头却见奉戍朝著她使眼色。 梅心心领神会:“大爷,奴婢瞧著小姐像是著凉了。奴婢一会去请大夫来给小姐看看。” 谢玠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我晚上再过来瞧一眼,问问她什么病。” 说完,他起身大步走了。 瞧著谢玠拂袖离去的背影,梅心只觉得大祸临头。 亏得她刚才还想与小姐说大爷心地好,瞧著他杀神一样的模样,和好人是沾不到半点。 …… 谢玠上了马车,脸色阴沉沉的。 心里一股火冒著,怎么都无法熄灭。 他知道是急了点,昨日太莽撞也嚇著了她。而她一向胆小柔弱,被他的话惊到一夜无眠。 可气的是,这呆猫一样的女人想了一整夜,就想出这蠢办法?! 將他拒之门外,见都不见了? 奉戍靠了过来,见谢玠的脸色,嚇了一跳。 “大大,大人……现在回府还是去宫里?” 谢玠抿唇不语,冷得像是一块刚挖出来的万年寒冰,在夏日酷暑中散著丝丝寒气。 奉戍心里嘆了口气,委婉道:“大人,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大人何不……” “闭嘴。”谢玠面无表情打断他,“你活腻了?” 奉戍不敢再说,吩咐车夫驾车。 突然,谢玠冷冷道:“等等,什么叫做烈女怕缠郎。” “你进来说清楚,说不清楚自去领五十军棍。” 奉戍:“……”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简直是找死。 …… 谢府二房此时却一早闹了起来。 北正院闹得不可开交。原来是裴芷走之前將三房四房的亏空都算出来。 还叫侯管事將银钱数目都报了出来。 如今谢府二房被裴芷带走大裴氏的嫁妆,公中库房都空了。下人的月份都发不出。 秦氏病癒了,便只能管这烂摊子。招了三房四房的过来,逼他们填上亏空。 三房四房的哪里肯交,当下就闹了起来。 秦氏被气得脑瓜子嗡嗡的,刚病癒的身子又想晕倒了。 三夫人钱氏冷笑道:“帐上写著上月二爷支了五千两,这银钱去了哪儿?” “別的不说,这钱落入二房袋子里,是吃了还是喝了,也得有个章程,给个说法。不然我不服。” 第123章 母子反目 四夫人李氏也在旁边凉凉道:“二嫂,不是我们不填上亏空,实在是帐目算得不公道。凭什么我们其他两房就得分毫不差,二房的就可以糊里糊涂呢?” 谢观南刚踏进主屋听到这话,气得面色发白。 但他终究是男子,不与妇人一般见识,况且三房四房的按辈分来都是他的长辈,说不得。 三夫人钱氏见谢观南来了,立刻大声道:“二爷来了,二爷来评评理。” 谢观南黑沉著脸没理会,先去给母亲秦氏请安。 二夫人秦氏此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將帐册丟在他面前:“说说,这五千两你支取了给谁的?” 谢观南麵皮紧了紧,半天才低声说:“上月玉桐做客时,给她的花费。” 秦氏一听,捂著心口说不出话来。 三夫人钱氏大约也知道这笔银子是花在了白玉桐身上,如今问出来不过是让谢观南亲口承认罢了。 三夫人钱氏凉凉道:“哎呀,二爷,不是我说,这白家小姐虽然看著好,但终究不是你的良配。你瞧,她来我们谢府打了秋风,一遇到事就跑了。嘖嘖……” 嘲讽之意十分明显,分明笑话谢观南做了冤大头。 四夫人李氏也在旁边附和:“难怪小裴氏非要和离呢。是我也遭不住如此厚此薄彼呀。辛辛苦苦照料恆哥儿三年,还得伺候婆婆,到头来也没落什么好。” “都不如白家小姐来一遭,撒撒娇,卖卖乖,五千两到手!” 二夫人秦氏与谢观南母子两人听著,脸皮火辣辣的。 谢观南心中恨极了,顾不得两位夫人是他的婶婶,咬牙爭辩:“玉桐不是这种人。这些银子是我心甘情愿买东西赠她的。” “她来谢府是我母亲邀过来,走也是迫不得已被她嫡母唤回去。” 听到这话,三夫人钱氏与四夫人李氏对视一眼,都笑了。 谢观南听著她们笑声刺耳,冷著脸:“二位婶婶要怪就怪我,实在不用这般怪笑。” 三夫人钱氏收了笑,凑近道:“二爷不知道吧?白家最近在给白家小姐相看未婚公子呢。” “轰”谢观南脑中嗡嗡作响,余下的话都没听清楚。 “不可能!”谢观南猛地站起身,俊脸一阵青一阵红,“你们这是在污衊玉桐妹妹。她就算是相看未婚公子,也是她嫡母逼的。” “你们都是用最小人之心度他人的心思。” 谢观南指著帐册,傲然道:“不过是区区五千两,我补上就是。二位婶婶不必说怪话,酸话。” 三夫人钱氏与四夫人李氏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人立刻道:“好呀,二爷果然是有担当的君子。” “二爷敢作敢为,是我们头髮长见识短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好话,憋著得意的地笑相携走了。 秦氏缓过神来,老泪纵横:“你你,你为何要答应了补上这笔亏空?你哪有银子来补?” “三房四房平日混吃等死的货色,让他们將吃进去的吐出来就是了。你……你要气死老娘了。” 她拍著大腿,不顾体面號哭起来。 谢观南见不得母亲这般,恼道:“我不说补上,她们难道会放过我们?况且我们三房的產业都是主家给的,说好了將来让我们三房平分。” “若是不补上,其他两房肯定要闹到主家去。到时候还不是要补。” 秦氏无法和谢观南说清楚其中关键,只能默默抹泪。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五千两,你去与白玉桐说清楚,叫她还点回来。” “我不!”谢观南像是被滚水烫了的猫儿,嗖地站起身,“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道理?” “母亲不要再提此事!我丟不起这个脸。” 秦氏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现在知道你丟不起这个脸?难道与小裴氏和离就很有脸了?如今约莫全京城都在笑话我们母子两人,你难道就有脸了?” 果然是亲母子,最知道哪儿痛往哪儿扎去。 谢观南突然暴怒,双眼赤红,大吼:“难道我想和离?我与小裴氏成婚后好好的,要不是母亲从中作梗,我与她何至於此。” “难道母亲就很瞧得上她吗?若不是你让小裴氏寒了心,她怎么敢与我和离的?” “还有玉桐妹妹,母亲难道没有让她取而代之小裴氏的心思?” “……” 秦氏听著亲儿子一声声控诉,只觉得血逆流,脑子嗡嗡的。 她指著谢观南想说什么,突然双眼一翻,昏死过去。旁边的嬤嬤们嚇了一大跳,急忙过去搀扶。 谢观南见母亲如此,心中有愧,但碍於刚才面子被刺伤,竟然不去搀扶。 秦氏身边的嬤嬤们见状,心灰极了。 秦氏再怎么不好,都是將谢观南捧在手心中养著的。处处刁难小裴氏说到底也是为了唯一的儿子。 到最后竟然落不到半点好,还被气昏过去。 许嬤嬤赶紧拉扯著谢观南,央求:“二爷,二爷別说了。二夫人是您的母亲,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若是二夫人有了三长两短,到头来还是二爷受损。” 谢观南这才挪了过去,將昏了的母亲扶上床,又让人喊大夫来瞧。 最后,那五千两还是从秦氏的嫁妆中拿了出来,补上亏空,才勉强平息了各房怨言。 只是经过这一遭吵闹,谢家三房人算是撕破脸皮,谁也不愿管谁,也没人愿服气二房。 这便是后话了。 …… 南坊巷的新府忙碌起来。终究是旧府,有些地方得休憩。 周管事请了泥瓦工匠来,又找了漆匠,打算將整个宅邸的木作都上一遍新漆。裴芷不缺银钱,拨了几百两给周管事隨取支用。 一天忙碌下来,精神头却十分好。 裴芷用过晚膳,便在院中走动。 阮三娘陪著她散,一边说著閒话。裴芷说到了瓜洲的事。 阮三娘细细想了想,道:“其实有句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除非在京城中待不下去,万分艰难,才去瓜洲。” “不然还是在京中安稳些。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不用搭理也不用招惹,好过在千里之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从头再来。” 第124章 又迟来一步 裴芷沉默不语。 这事她在脑中想过许多次,总以为想得万分周全。但听了阮三娘有阅歷的人细细分析,才惊觉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点。 首先去瓜洲,还得有路引。户籍也是一大难处。並不是人过去了,就可以在那边长住。 假使上面那些都能拿银钱解决,还得看时局稳不稳。 若是有了藩王或匪徒造反,最先殃及池鱼的就是她这种没家族庇护的人家。前朝燕王便是起了反心,朝廷派大军去平叛,听说屠了千余人。 总之有很多不可预测的风险。 阮三娘见裴芷神情默默,有心不让她沮丧:“虽说和离名声不好听,但在京城中总会顾忌小姐您是官眷之女。已故的裴大人从前也有许多同窗故友,必要时也能照顾一二。” 再说,还有那位天下最有权势的谢大爷呢。 有他在,塌天大祸都能扛起来。 当然这话阮三娘没说出口。她知道裴芷心中的顾虑,不会拿这话再去激她。弄个不好,反而叫她生了逃离的心思。 眼下就是將裴芷说服住在京城。以后的事以后从长计议。 短短半月相处,阮三娘越来越喜欢这位裴家二小姐。 她性子温婉,心地善良。虽稍显温吞胆怯了点,有时候想法也过於天真,但的的確確是好人家的女儿。 再说,治家的手段也是有的。 她接手谢府二房后一番赏罚分明,一下子就稳了乱纷纷的局面。从中就知道她对一些事实则心如明镜。 既有慈悲心肠,又有雷霆手段,而她今年才十七岁。 这样的主母还能哪儿找? 况且阮三娘也看出来了,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 谢大爷冷情冷性,內心孤傲,谁在他眼里都是螻蚁,都是有所图的坏人。与他亲近简直难如登天。 他杀伐果断,浑身煞气又重。这样的男子才能建功立业,但在姻缘上就一言难尽。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寻常大家闺秀是受不了他的冷酷与无情的。他要的就是像小裴氏这样心思迟钝,但又十分柔顺的女子。 阮三娘看得透透的,但不能说,只能让身在局中的人慢慢领悟。 裴芷走了一会儿,走得汗都出来了。 阮三娘將亭中石凳子擦了擦,又让丫鬟拿来驱蚊虫的药草点燃,然后送上茶炉茶鼎。 一番安顿,小小的精巧亭子变成喝茶歇息的风雅之处。 阮三娘笑道:“趁著新鲜劲,小姐在这里消消暑。我去让丫鬟將房中点一些香,驱驱霉味。” 裴芷被她提醒了后,道:“劳烦嬤嬤將我的针线篮拿来,里面有一块墨青绸锻也一一併都拿来。” 阮三娘问:“小姐是要做针线活计吗?在这里会不会伤了眼睛。” “要不我让人多点几盏灯。” 裴芷点了点头。 针线篮子拿来了,她瞧著上面画出的如意纹样,呆呆出了神。 说好了要给大爷做一个香囊,花样画好了,料子也选好了,可又遇到了这事。 若是不做,过意不去。 若是做了,又好像是故意勾引了人家。 左右为难,裴芷想了半天,还是拿起针线做了起来。 …… 南坊巷子口,沈晏站著看著那点了灯笼的宅邸,默默抚著绑了绷带的左臂。 左臂还痛著,但已消肿了。 他醒来时听了朱景辞说了经过,才知道原来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而救他的人,竟然是裴芷。 是她不顾沈晴谩骂,也不顾风险,將箭鏃残片从骨缝挑出来。又让朱景辞找了治疗外伤的阿翁。 险险保住了他的左臂。 沈晏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打听裴芷消息,生怕她因为此事被夫家责怪。但打听后才知道原来她与谢观南和离了。 她竟然不声不响和离了? 沈晏惊讶之外,细细思索下发现这真是裴芷能干出来的事。 从小她总是这样。沉默寡言,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她总是不吭声,默默照做。看似没脾气,但若是犯了她的底线,便九头牛都拉不回。 闷声干大事说的就是她。 她就是这么独特的女子。 沈晏站在巷子口,观望许久,直到街边疾驰来一辆宽蓬马车。 马车是四匹黑色骏马,高大威武,马车黑毡铺顶,內里蒙著暗青色绸缎。四角垂著犀角做的灯。 沈晏眸色一沉,闪身躲在阴影处。 马车在那家宅邸门口停了下来。 巷子寂静,只有骏马轻轻打著响鼻。终於,从马车上下来一位身材高大冷峻的男人。 沈晏见到他,眸色骤然变冷。 谢玠! 他竟然到了此处。为何夜了他还来? 他究竟与她是什么关係? 心中无数念头闪过,唯剩下一地兵荒马乱。 谢玠下了马车並不急於让人叩门,而是冷冷地看向巷子口那一处。 沈晏僵住。 他一步步走来,到了沈晏藏身之处。 黑暗中,谢玠面色沉沉,眸色深邃:“沈小將军,夜深了,你不在府中养伤,出来是为何?” 沈晏深吸一口气,在谢玠迫人的眼神中缓缓道:“谢大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谢玠面无波澜:“这原是我的宅子。” 沈晏冷笑一声,並不想揭穿。 谢玠冷冷又补了一句:“前几日转赠给谢某的未婚妻子。沈小將军听著可还满意?” 沈晏脸色一变,探手狠狠冲他挥了一拳。 谢玠脚尖一点,退后几步。 沈晏想也不想揉身上去。谢玠身后刀剑声动,几道黑影躥了出去將他死死按住。 谢玠冷眼看著沈晏被压制在地上,愤怒挣扎。 他垂眸:“沈小將军,谢某劝你好自为之。不要轻易与谢某人动手,不然下一次谢某身边暗卫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们与锦衣卫还不一样,不需要铁证就能诛杀乱党。” 沈晏眼红如血,只能眼睁睁看著谢玠进了大门。 过了许久,奉戍走了过来让人放开沈晏。 奉戍神色复杂:“沈小將军,您何必如此呢?对我家大人动刀,便是乱党。这是圣上金口玉言说的。” “您还是回去吧。大人看在您救过裴二小姐的份上,不会追究。但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好的运气了。” 沈晏声音沙哑:“阿芷与他是什么关係?” 问出这句话后,他心痛如绞。 是他的错,生生又迟来了一步。 第125章 拒之千里 亭中,裴芷绣好了一朵兰草,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她什么都会一点,却什么都不算顶尖,实在不如已故的姐姐裴若聪慧。 姐姐裴若自小就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但凡有什么东西到她手中,不到半日功夫就钻研出道理来。 一本没看过的诗书,半日就全部背诵下来。而她得花上好几日功夫才能明白其中意思。 姐姐如此聪慧,母亲自然是宠爱非常。又因她体弱多病,母亲苏氏生怕她早夭,宠爱中就渐渐带上了偏执。 而裴芷的出生,只是为了成全母亲儿女双全的那一个“儿”子。 见她不是儿子,母亲苏氏便厌弃了,越发偏疼姐姐裴若。 在姐姐裴若光彩之下,从小到大她被衬得平平无奇,宛若一只蠢笨的小鸭。而姐姐则是美丽的百灵鸟儿。 裴芷看著手中的兰草,心里想著若是姐姐裴若来绣,一定会绣得极好。而不是她这般只绣了一面,另一面针头针脚都藏不住。 她轻轻嘆了口气,再次拿起针线。 忽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清冷的嗓音隨之传来:“这么晚了,你还在绣这做什么?” 裴芷心头一跳,指尖一颤,绣花针就刺入了指头上。 她疼得闷声丟了香囊,瞪大眼瞧著站在面前的谢玠。 认出来人后,她仓皇起身:“大爷怎么来了?” 谢玠捏著手中绣了一半的香囊,眯了眯深眸:“这是什么?” 做了一半的东西,他委实不认得。但刚才瞧见她对著这东西一会嘆气,一会黯然,应该是什么要紧的事物。 裴芷捏了捏指尖,半天才道:“没什么。绣著玩的。” 她伸手去討。谢玠手一缩,她便扑了个空。 裴芷呆了呆,不知他什么意思。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你刚才扎到了,给我瞧瞧。” 裴芷不想伸手,但谢玠的眼神太过严厉。 她慢慢將手伸了过去。谢玠牢牢捉住她的手,拉到跟前仔细看了一眼。 纤细雪白的指尖上一点血,手指颤颤巍巍的,宛若风中花蕊。 娇嫩,无依。 目光缓缓落在她素白的面上,亭中烛火昏黄,她明眸中细碎光芒跳了跳,又如小鹿般躲闪开。 她应该在怕他。 谢玠眸色微闪,缓缓放了她的手:“以后不要绣这些东西。” 裴芷应了一声,便不知道怎么与他说话。 他走到后院中,多少让她心中惴惴不安。又转念想这本就是他的宅子,人也是大部分是他的下人。 他能到此处不难的。 是多了一个自己,才叫他的到来显得奇怪了些。 亭中静謐,谢玠抬眼看著面前端手站著的裴芷。她一直低著头,规规矩矩的样子,身上多了往日不曾见过的拘谨。 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单薄的夏衫。夜风吹拂,浅绿色裙摆微微飘起,似荷池上的涟漪,带著清淡的香。 原本他可以拥有这缕淡香的,而现在却这般远。 他眸色越发沉冷,嗓音隨著更显清冷:“白日为何不见我?” 裴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了头:“妾身不知道。” 谢玠眸色一沉。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 有千言万语在喉间堵著,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这般抗拒便知是不愿的,所以就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良久,谢玠淡淡道:“沈晏寻到了此处。” 裴芷怔愣。 谢玠:“想必是你救了他,他想谢你。” 裴芷摇头:“沈三公子恨我,此恨难以消解。就算是我救他十回,都难以让他彻底忘怀当年我母亲上门辱他之耻。” 她面上蒙上了黯然。 谢玠不愿与她爭辩,她又呆又固执。如果说了沈晏为了她竟然向自己动刀,怕是会提点外面还有一个人痴痴喜欢著。 喜欢到伤势未愈就寻到了此处。喜欢到了身家性命都不顾只为了泄愤。 心里一股烦躁冒出头,又被强行压了下来,心口闷胀不適。原来被人拒之千里是这样的感觉。这还是头一遭体会到。 谢玠冷然转身:“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裴芷站在原地半晌不动。直到梅心寻到了此处。 梅心见她呆呆站在亭子里,身上衣衫已经披了一层露水。 梅心嚇了一跳:“天爷啊,小姐怎么手这般冷。” 裴芷摇了摇头,扶著梅心的手慢慢回了屋中。 …… 第二日一早,裴芷起身便有些懨懨不振。粥吃了小半碗,別的用的也不多。 阮三娘见她精神不济,便劝她理一理库房的贵重东西。 她劝道:“不管爷们心里怎么个想的,小姐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身,便要活得快活些。归整好財物,寻思著將来如何安身立命才是。” 裴芷怔愣片刻,点了点头。 阮三娘便拿来帐册,一件件清点。 这些財物本就是已经清点好了运过来。如今再核对一遍,顺便归整下。一切都对得上,直到最后看见一个灰扑扑的箱子。 梅心道:“这是大小姐嫁妆单子上的,还没打开瞧过里面是什么。” 裴芷打量了下,箱子不大,是上好的樟木做的。看著年代远,因为漆都掉了。也不像是姐姐出嫁时用的,因为箱子上雕刻的纹路並不是松鹤延年,或是百子纳福图。 她沉吟一会儿,道:“有钥匙没?” 梅心:“奴婢去找找。” 找了好一会儿,梅心拿来了一把生了铜锈的钥匙。 裴芷让她打开看,里面是十幅画。她原以为是姐姐珍藏的古画。但看了半日,还是没瞧出什么来。 梅心:“这些画都生了霉味,奴婢拿去晒晒。” 裴芷笑道:“这画不能晒,拿去通风阴乾之处就行。暴晒反而会脆了破了。” 梅心:“还是小姐懂行,奴婢是真不懂。” 说著,梅心捧著画去自去处置。 裴芷正要將盒子盖上,突然发现盒底有个暗格。她心生好奇,將藏著的暗扣往上抠了起来。 突然,里面露出一堆旧了的信封。 裴芷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骤然变了…… 梅心回来时,箱子已经不见。裴芷正坐在窗下静静喝茶。 梅心奇怪道:“那箱子呢?” 裴芷道:“箱子破旧又沉重,我让兰心拿出去劈成柴火。” 梅心还可惜那是个樟木箱子,磨一磨外面一层,再上个清漆还能用好些年。 裴芷柔声道:“你想要就直说。一个樟木箱子而已,等你以后要嫁人,我陪十个八个给你。” 梅心羞得满脸通红,闹著她收回这话。 主僕两人说著玩笑话,兰心拿来了两封信:“这是裴夫人送来的,还有一封是杭州来的。” 裴芷收敛了笑容,先拿起杭州那封看了起来。 原来是外祖母因二舅从杭州调回京中任职,举家要来京城长住。而信中说,前头皇上特赦,將裴府还赐了回来。裴母苏氏闻讯从乡下老家起程,不日也应该到了。 第126章 沈晏下跪 裴芷看完,再去看第一封母亲苏氏来的信。 信很简单,寥寥几句算是告知了她明日就到了京城,就要去官府签字画押,將裴府拿回来。 信中还提了让她与谢观南说一声,让谢观南陪著去官府走一趟。 裴芷看了,微微蹙眉。 她没將和离的事告知母亲,但上次母亲离京之前是知道她要与谢观南和离的。现在又这样写信来说,便是不把她的事当回事。 裴芷嘆了口气,將信又看了一遍烧了。让梅心准备一份厚礼,等接上外祖母时送上。 原本她本想和离后去杭州陪外祖母半年,侍奉膝下儘儘孝心。 没想到二舅舅竟然提前回京任职了,听说还是突然被提拔进京。 裴芷也记得二舅苏闻霽在自己小时候十分善待自己,二舅母孙氏亦是十分和善。 总之,这是一件大喜事。 裴芷又拿了五百两,打算到时候一起封了庆贺的红封送过去。 …… 谢玠从宫中出来,又去兵部一趟,正好经过武选清吏司,撞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沈晏。 沈晏脸上带著伤,左臂也绑著吊巾。 他身穿文武袍,神情阴鬱清冷,瞧见谢玠迎面来了也不行礼,冷冷站在一旁看著。 旁边清吏司王大人见到谢玠,急忙上前寒暄。 谢玠淡淡应了几句,问:“沈小將军打算回西北了?” 王大人摇头:“沈小將军打算在驍骑营中歷练三年。” 他说完才发现沈晏一声不吭站在旁边,连忙道:“沈小將军赶紧来向谢大人见礼,他来此处是为圣上新选禁卫军副都统领呢。” 暗示意思十分明显。 沈晏不冷不热,沉声道:“下官甲冑在身,不便行礼。谢大人见谅。” 谢玠面无表情:“驍骑营在京郊五十里,沈小將军恐怕明日便得去营中。” 沈晏冷冷道:“多谢谢大人关心。区区五十里,不过半天来回罢了。” 说完,他与王大人打个招呼便走了。 王大人十分尷尬:“这位沈小將军年纪轻轻的,不懂礼数。” 谢玠冷淡回眸,道:“今日来,还有一个人要与王大人商议下今年吏选。那人因职之便,贪墨了军中粮餉。” 王大人连声道:“好好,好,谢大人请进。” “此人是谁?有没有在今年吏选名册上?若是在上面,下官一定把他刪了,还得追究他的瀆职……” …… 谢玠从兵部出来时已是傍晚。奉戍迎了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谢玠微微蹙眉,便要上马车。自从上次被刺客行刺得手后,他便习惯坐马车。 “谢大人。” 等候已久的沈晏走了过来。 他面沉如水,直视谢玠:“下官想与谢大人谈谈。” 谢玠摆了摆手,身边的持刀护卫便散了去。 他没吭声,只等沈晏说出什么话来。 沈晏见他如此从容冷淡,先前想好的话一时却好像十分难说出口了。 半天,沈晏慢慢道:“我知道昨晚谢大人在骗我。阿芷不是你的未婚妻子。她也不会答应做了你的妻子。” 谢玠不语,只是缓缓挑了眉。 凛然迫人的气势就压了下来,沈晏见他如此,咬牙冷声道:“谢大人身份尊贵,又权柄在握。就算是要尚公主、郡主,或是去寻身份高贵的千金,易如反掌。何必去玩弄一介弱女子?” 玩弄? 谢玠眸色骤然冰冷:“沈小將军,慎言!” 沈晏面色涨红:“阿芷与沈某从小青梅竹马。小时候她母亲不疼爱,几次差点死了都不曾管她。我与她的婚事也是裴母从中作梗,將她另嫁他人。” “我知晓阿芷是无可奈何的。当年她被母亲打了三天三夜,差点死了……” 谢玠眸色一紧,冷声问:“你说她差点被亲母打死?” 沈晏点头:“是。我这次回京后问了裴府旧人才知道的。” “我从前误会她嫌贫爱富。又因为父兄战死,心生愤懣,被她母亲羞辱了后便负气与她退了婚。” 他眼底都是懊悔:“后来细想,她不是那种女人。可已经迟了……” 谢玠冷冷打断他的话:“沈小將军今日与谢某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某不愿意听这些陈年往事。沈小將军还是早些说出来意。” 沈晏死死盯著谢玠半晌,突然他撩袍下跪:“谢大人,在下请谢大人放过阿芷。將她还与我。” 他的下跪惊了旁边一眾侍卫。 沈家满门忠烈,京城皆知。军中大多同情沈家遭遇。当下见他朝著谢玠下跪,一个个心中唏嘘。 忠烈之后朝著当朝权臣下跪,这事要是传出去諫官少不得要参上几本。 奉戍上前要將他拉起来,沈晏只是不肯。 谢玠垂眸瞧著跪在面前的人,忽地冷冷讥讽:“跪一跪就能达成心中所愿?要是这么容易的话,上了战场,岂不是不用廝杀,只要下跪就能將敌將跪死?” 沈晏变了脸色。 谢玠冷冷转身上了马车。 “看来沈小將军还是不明白当初为何会犯错。” “既然一错再错,就別怪谢某了。” 马车驶离,沈晏涨红的面色骤然变得戾气十足。 马车中,谢玠闭目养神,长袖中修长的手曲成拳,冷然的怒意布满了面上。奉戍忍不住进了马车,见他如此。 劝:“大人,那沈晏就是个莽夫。他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裴二小姐当年被退婚,想来心中也是极难受的。毕竟从小到大的情义,说退婚就退婚了,也不问问缘由。” 谢玠不语。 奉戍不好再劝,突然谢玠缓缓睁开眼:“苏闻霽应该近日入京任职了。” 奉戍立刻道:“是的。苏氏一大家子都上京了。” “裴府呢?” 奉戍想了想:“应该是这两日要去官府收了文书。” 谢玠缓缓点了头:“你去盯著办。她不方便去府衙,你陪著去便是。” 奉戍自然是应下来。其实谢玠也不用吩咐,因为苏氏一家从杭州调任上京,也是吩咐他一人去办的。 车子行了一会儿,谢玠突然道:“不用了,我明日无事,我去府衙走一趟。” 奉戍惊讶:“大人……” 谢玠冷冷瞧了他一眼,奉戍闭嘴了。 第127章 玩得开心吗 马车继续在街上走著,突然前面有铺子点了炮仗,噼里啪啦的很是热闹。 谢玠看了一眼:“是什么铺子?” 奉戍张望一眼,笑道:“是顺和记,做的是新奇的糕点,还有旁边也开了一家胭脂水粉铺子。都赶著挑著今日好日子开张呢。” “一会肯定又要斗起来。” 话音刚落,就瞧见刚才说的那家胭脂水粉铺子里面躥出一个人,当街放了鞭炮。还洒了好多铜钱。 街上的行人与乞丐儿都扑过去抢。 於是喜气又被这边夺了过去,气得和顺记的伙计跑出来骂。 谢玠眸色动了动,吩咐了几句。奉戍一脸难言地去了。 到了南坊巷,谢玠下了马车,定定瞧著宅邸上的飞檐斗拱。门里门外已经有匠人在打磨柱子,等著打磨完了上清漆。 宅子灰白的墙角上几树翠嫩的柳枝在天光下摇曳,还有不知名的白花长在墙头上,看著分外清新可爱。 奉戍提著东西,气喘吁吁赶来:“大人,我进去送东西。” 他抬步就要往里面走。 谢玠拦住他,顺手接过,道:“你將马车挪走,不要叫人知道谢家的马车停在这。还有,拨一些人手,每日在宅子四周巡几遍。” 奉戍心领神会,便去办事了。 谢玠抬步慢慢走进了宅子。 …… 裴芷早上理了库房的事,又回了外祖母的信,下午便无事可做。 午睡片刻便与梅心兰心在后花园中玩。 主僕三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除了裴芷嫁过人外,其他两个丫鬟还是小孩子心性。 见裴芷精神头好,便拉著她在后花园中玩跳房子。 裴芷小时候玩过几回,但因姐姐裴若病弱,不能玩闹。母亲苏氏便也禁止她在园中与丫鬟们玩做一堆。 她曾哭闹过,母亲苏氏沉著脸赏了她一巴掌,还將她身边的丫鬟桃子姐姐发卖了。 如今又见小时候的玩乐,裴芷站在旁边静静含笑,眼底有了怀念。 梅心与兰心玩了一会儿,拉著她道:“小姐也玩,累了晚上好睡觉。” 阮三娘笑骂:“你们两个丫头別闹得太过,小心玩得岔了气。”说完便让人准备茶水,巾帕。一会等著裴芷玩够了歇息收拾。 裴芷拗不过两个丫鬟,玩了几次。只稍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的汗。 梅心与兰心有心让她高兴些,便放了水,让她贏了好几次。到了后面,裴芷便真的贏了。 迴廊处,谢玠瞧著园子中跳著的裴芷。 面上含春,汗水打湿了鬢角,素色的长裙隨著跳动上下翻动,宛若一只蝴蝶般轻盈。 她红唇微翘,明眸水汪汪的。虽然没丫鬟那般不顾体统放声大笑,但一看就知道是高兴的。与往日所见简直换了一个人。 玩得这般高兴,显然是一点都没將他放在心上。 好,很好。 谢玠眼神沉了几分,身后捧著礼盒的下人情不自禁抖了抖,赶紧低头。 裴芷玩累了,擦了把汗,坐在椅上喝茶。她回头对梅心道:“还有別的什么好玩的……呃……” 茶水呛住了,她咳嗽著站起身来。 梅心与兰心惊得脸色都变了,纷纷朝著谢玠行礼。 今日谢玠著一件朱紫色立领长袍,袍子外罩同色纱罩衣,长身玉立,立如劲松,冷峻的眉眼宛若刀刻般犀利,不近半点人情。 他肤色本就白,朱紫色衣衫衬得越发眉眼清冷,宛若神祇般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一双深眸静静瞧著裴芷。 院中那么多人,也只瞧著她。 裴芷心中一颤,福身拜了拜:“大爷……” 阮三娘赶来,看见一眾人都站著,裴芷身上衣裙凌乱,连忙將旁边备好的披风將她裹住。 “不知大爷突然驾到,老奴失礼了。” “小姐赶紧披上披风,小心著了风。”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径直坐在了旁边椅子上。 裴芷拢了拢薄披风,面上訕訕,脑中又懵了懵。 连著三天,大爷已经来了三次了。她还道昨夜大爷被气走了之后,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这想当然的“永远”如今看起来也只隔了几个时辰。 谢玠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裴芷怔愣片刻便小声道谢坐了下来。 气氛很是尷尬。 裴芷没想好如何与谢玠说话,便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坐著一声不吭。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玩得开心吗?” 裴芷点了点头,而后瞧见他的脸色又摇了摇头。面上飞起红晕,手指拧著披风一角,只觉得度日如年。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谢玠似乎长吐出一口气,道:“今日回府路上瞧见有新铺子开张。我让奉戍买了一些,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裴芷看过去,几盒红纸包著的东西。 她眼中浮起高兴神气,接了过去打开看了。 两盒做成花形的玫瑰糕、一盒杏仁千层酥、还有一罐甜杏酪。另一边几包打开,是一整套的胭脂水粉。 胭脂盒子是上了彩釉的瓷做的小盒子,里面胭脂温润,抹了一把,顏色很鲜艷。 裴芷脸红了红,低声道谢。 这些东西她很喜欢,也是第一次收到如此用心的。 谢玠见她收了,冷硬的面色缓和许多。一双深眸静静瞧著裴芷,犀利的眼神仿若要將她看个透明窟窿。 裴芷眼神缩了缩,不敢与他对视。拨了拨散了的头髮,便歉然道:“大爷请先稍作,妾身下去更衣整理仪容再来与大爷说话。” 谢玠收回目光,微微頷首算是应允了。 裴芷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天色渐晚。大爷在此处用晚膳吗?” “若是方便,请大爷留下来用膳,我与下人们说备上好的酒菜招待大爷。” 谢玠看了她一眼:“厨房能用?” 裴芷点头:“能用的。就是器皿不精细。” 她心中忐忑。谢玠虽不在意吃食,但总不能用粗瓷大碗招呼他。总觉得不尊重,不体面。 谢玠淡淡道:“別忙了,让奉戍去四司三局订一套酒水。他们自是懂得我惯用什么。” 裴芷应了,招来梅心去传话。 她便由阮三娘扶著朝他欠身福礼,款款退了下去。 谢玠看著她远去的身影,眸色复杂。 她虽然没將他放在心上,不也是没將沈晏放在心上吗?任凭沈晏跪死在宅子面前,怕是她也是吃得下睡得著的。 这种性子的人,他至今也就仅见一人。 想著,前日的鬱气竟散了大半。 第128章 呆猫实在美 裴芷更了衣,洗了脸,换了一件新一点的月白色绣兰花长裙。又在面上匀了点妆才出来厅堂见谢玠。 谢玠正坐在厅中喝茶,看著册子。衣衫萧萧肃肃,人若劲松似挺拔。 裴芷恍惚了下,若不是厅中花灯式样不一样,还以为一瞬梦回松风院中。 谢玠见她来了,將手中的册子放在旁边。 他打量她,换了一件月白色圆领襦裙,梳著流云髻,头上髮簪简单,清冷素净,宛若空谷幽兰。 梳洗过,她身上带了清香,湿漉漉的鬢边还带著几颗水珠。似海棠春色,娇柔鲜嫩。 呆猫实在美。 而且离了谢府变得越来越美,光华內敛。活气从身体中透了出来。渐渐耀眼到旁人看一眼都能为之吸引。 他每次见了忍不住想霸道占为己有。 谢玠眸色越发深了,长袖下五指曲成拳,似乎这样才能克指住心底快衝破的妄念。 裴芷上前福了福,坐在旁边椅上陪他说话。 在松风院中两人就是不说话也是心里安稳的,只是如今不同往日,不说话便觉得奇怪。 谢玠提起明日的事:“你母亲应该明日会去府衙拿裴府地契文书。可写信与你知晓。” 裴芷微微诧异,没想到谢玠竟然知道这件事。 不过转念一想,谢玠是圣上身边的人。而父亲裴济舟因为当年为废太子直言进諫之事,触怒了先帝。 先帝下圣旨夺了父亲的官,抄了家,又將抄家之事交给了当年还是九皇子的圣上去办。圣上当年应该是不愿办的,但又不能忤逆先帝。 因此,圣上登基稳定后,藉口大赦天下才赦免了裴济舟的罪名。 但终究是裴济舟身死狱中坏了圣上的仁君贤名。 圣上有心为从前错事平反,自然是要交给谢玠亲自去办。 裴芷將信中母亲来京的时辰与落脚的码头说了。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母亲能自己去府衙,我明日让人雇了车马將她接了便是。” 她不会按著母亲说的去求谢观南陪著去一趟。 就算没和离这件事,谢观南也不会去的。她早就明白了谢家二房母子心思,他们对裴家是瞧不起的。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柔静温婉,实在难以想像她母亲怎么能因为不退婚將她打了三天三夜。 他抿了一口茶,修长的手指搭在茶盏盖上,冷色青瓷衬得他指节秀美如莲。 裴芷说完便偷看他,生怕他问了她的母亲苏氏。 她母亲苏氏实在是不好相与的妇人。 他慢慢道:“你不一同去,会让人以为你对亡父不孝。况且你同去时,还得做些事,叫所有人想起你父亲生前功绩来。最好还得去宣武门跪著谢圣上恩典。” “做的越大,名声越好。圣上也会嘉奖你裴氏一门。” “这些事,你母亲做不来,需得你去做。” 裴芷一愣,摇头:“大爷,我不懂。” 这话太超纲。她听不明白。 谢玠见她直愣愣又露出熟悉的呆滯,冷硬的眸色缓和些许。 看来裴济舟什么都教了,唯独没教过女儿朝堂那些弯弯绕绕。 幸好他来了一趟。 “不懂没事。明日一早会有人教你做。” 裴芷心中安定下来。 有大爷在,她的难事便都能解决了。 大爷不会害她,全都是为了她著想。想著,觉得自己躲著他,多少有点忘恩负义。 她心里嘆气,看来改日还得挑个时间好好与大爷道个歉。 劝大爷婚配这事还是得另寻一位品貌兼备的女子做妻子。只有这种女子將来才能作为谢氏主家的大族宗妇。 正想著,身边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先吃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就能用晚膳了。” 裴芷回过神来,扭头一看谢玠正捏著一块玫瑰糕递到了她面前。 她想伸手接过又觉得不便。 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大爷先用。” 谢玠见她又扭捏,剑眉微微一蹙。 与女子相处的事他本就不擅长,要不是將奉戍拘过来逼著他讲了些招数,他实在是想不到那边去的。 如今又出身未捷,难道就这样由著她一次次拒绝? 按著他从前的脾气,那定是不容她说个不字的。可谁叫她胆子小又时常呆呆的。他实在是也不想做那种强抢民女的坏人。 谢玠不悦拧眉:“张口。” 裴芷茫然“啊?”下一刻,糕点就塞进了她的口中。 两人俱是一怔,谢玠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两片娇嫩的唇瓣,突然一股电流从指尖传来,瞬息之流窜全身各处,引得身子烧了起来。 他的指头沾了她唇上津液,滑腻腻的,一小片肌肤都滚烫起来了。 冷峻的面上浮出怪异之色,定定瞧著她。 裴芷在片刻怔愣后,脸红如红布,又不能立刻吐了,只能侧了身不让他瞧见她的异样。 脑子又开始乱,不明白大爷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种应该是夫妻才能做的亲密事…… 一块糕点叫两人又沉默了,谢玠缓缓深吸一口气,道:“你都尝尝,以后喜欢吃便叫人让奉戍去买。” 裴芷低低应了一声,又莫名其妙说了一句道:“奉戍大哥岂不是要受累?” 凡事都让她去喊奉戍。若是她是奉戍,要跑断腿的。 谢玠不悦:“他整日没事,你管他那么多。” 隨即,他眸色转冷:“你心疼他?” 提著食盒进来的奉戍差点一个趔趄將手里的碗碟筷子统统一起摔了。 他面无人色瞧著裴芷,只盼著这位姑奶奶赶紧说个不字。 裴芷见奉戍进来,点了点头:“奉戍大哥跟著大爷东奔西跑的,很是辛苦。” 谢玠冷冷瞧著奉戍:“你说说,你辛苦吗?” 奉戍心思再糙也明白了眼前这话决定他的生死。 他哭笑不得:“二小姐,辛苦的是大人。我年纪轻轻,跑跑腿没什么的。” 裴芷看了一眼谢玠,点了点头:“大爷也是辛苦的。一会大爷要多用些酒菜。” 谢玠面色才稍稍缓和点。 酒菜摆上桌子,果然做的色香味俱全,还热气腾腾的,因为食盒下面用大的铁盘装了滚水。菜餚隔著板放在铁盘上,便不会凉了。 两人用著酒菜。 裴芷与谢玠一起用过几次饭,倒不觉得拘谨。 很快晚膳用完了,谢玠又问了一些琐事,外面的下人便催著他有事。 裴芷连忙將他送了出去。 天色已经落了黑幕,裴芷亲自提了灯在他身边走著。 到了门边,谢玠驻足,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母亲……你要听阮三娘的话,她不会叫你在你母亲面前吃了亏。” 裴芷心中大大跳了跳,忍不住盯著谢玠的面上仔细瞧。 大爷为何说这样的话? 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想著一股浓浓的难堪从心底蔓延出来,她低了头应了一声。 第129章 为父正名 突然,下頜微微一凉,裴芷的脸被抬了起来。 谢玠蹙眉看著她的脸色,见她脸上有没来得及褪去的委屈。他伸手轻拂过她的脸颊,便放了下来。 “回去早些歇息。”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著马车走去。 裴芷愣愣瞧著他上了马车,又一阵风地走了。脸上还残存著他指尖的暖意,痒痒的,心神都跟著震颤。 她闻见他手上清冷的男子气息,也望见他眼底深藏的东西。 阮三娘上前,为她披上披风,道:“回去吧。明日大爷也许还来的。” 裴芷回过神来,脸红了:“別这么说。” 阮三娘误会了,还以为她依依不捨。 阮三娘笑呵呵的不点破。 裴芷回了屋中,靠著烛火想了许久。梅心进屋问她准备洗漱歇息否。 裴芷看了看天色,让人拿来针线篮子,拿了那做了一半的香囊。 梅心凑过去看了看,道:“小姐做得很是精致呢。是送给大爷的吗?” 裴芷抿了抿唇,没吭声,就著烛火慢慢做了起来…… …… 第二日一早,裴芷早早起身。阮三娘得了吩咐,天不亮就准备好。 裴芷不知谢玠要她怎么做,但他说让她听阮三娘的话,她便问了。 阮三娘带著两个包裹,道:“小姐放心,万无一失的。” 她说著伺候裴芷更衣梳洗,又招来问周管事事情准备好了没。 周管事道:“小姐放心,都准备好了。” 裴芷心中还有些忐忑。她没做过这拋头露面的事,如今还是第一次这般做。 阮三娘胸有成竹:“放心吧。大爷这是全是为了小姐將来打算。” “圣人大赦天下,已故裴大人的清名就得小姐去爭一爭。” 裴芷想起父亲过世时的悽惨,终於下定决心,慢慢点了点头。 “一切都听嬤嬤的话。” 阮三娘得了这话,心中很是欣慰。 裴芷虽然看著柔弱胆小,但还好不是个懦弱的人。她能抹开面子,去走这么一遭,已是极难得的。 收拾好,裴芷披上一件黑色披风,又戴上了兜帽,便在嬤嬤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码头而去。 …… 裴母苏氏今早到了码头,看著码头上人来人往,还没有相熟的面孔。 她面色微沉,心中积攒著怒气。 身边丫鬟春桃,小心翼翼道:“夫人,再等一等吧。二小姐说会雇马车来接夫人的。” 裴母苏氏怒道:“就知道她是个不中用的。几次来京城都无法迎接,这次定也是不能出来了。” 她心灰意冷,想起从前长女裴若在世时,多多眷顾自己这个老母亲,心中越发憎恨裴芷。 这女儿生出来就是个无用的。 一丁点都指望不上。 就是这么指望不上的废物,还敢口出狂言要闹著与谢家和离。 上次她从谢府出来后,便铁了心不再管她。反正她已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有婆家去整治。 而她等著她服软,乖顺做谢家妇,生儿育女,服侍夫君,从此不要再有叛逆之心。 丫鬟春桃看著裴母苏氏的脸色,嚇得赶紧宽慰。 “船还没靠岸,许是二小姐在府中有什么事被绊住了。再说还没到时辰呢。” 裴母苏氏铁青著脸不吭声。 突然,她冷笑一声:“来了,这倒是真的稀奇。” “我道她是多铁骨錚錚,与我断绝关係,又要与婆家闹和离。现如今还不是得低头认错,不然谢家怎么能让她出来?” 丫鬟春桃看去,果然来了两辆马车。而瞧著从马车中由人扶著下车的正是裴芷。 码头济济人群,庸庸碌碌,唯有她气质如兰,柔静安稳,像是浑浊尘世间盛开的一朵花。 看著身形姿態是。只是这么热的天,她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是为何? 船停了岸,艄公放下船板。 裴母苏氏便由丫鬟扶著慢慢走了下来。 她看著静静立在岸边的裴芷,张了张口,狐疑道:“怎么是你一个人来?观南呢?怎么不见他?” 裴芷静静瞧了母亲苏氏半晌:“母亲一路辛苦了。” 裴母苏氏皱眉:“说这些没用的话做什么?观南呢?” 她往裴芷身后张望,一副盼望的样子。 旁边阮三娘心中摇了摇头,替裴芷鸣不平。 如今大裴氏已经病故好几年了,仅剩一个女儿,为什么还不待她好些?怎么把期待放在女婿身上。 况且那个女婿还是不成器的。 裴芷眸色黯然,对阮三娘道:“拿出来吧。” 阮三娘点头,转身將家丁手中捧的东西揭开了黑布。 裴母苏氏看见那块东西,面色一变,脑中嗡嗡的:“你,你这是做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阮三娘便对身边的人道:“替裴夫人更衣。” 两个丫鬟上前,將一件雪白丧衣披在裴母苏氏身上,又用一块白布將她满头珠翠盖住了。 而裴芷则扯下身上披风,露出身上早就穿戴好的孝服。 裴母苏氏看得口瞪目呆,说不出话来。她隱约明白了裴芷要做什么,但不敢说什么。 裴芷已不看母亲,髮髻散下,披髮捧著父亲的牌位转身就走。 码头一阵喧闹。 人人都看著一队丧仪朝著城里走去。鞭炮开道,纸钱漫天飞,当先走著的是一位披髮服丧的女子。 她捧著牌位,神情哀戚地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同样束麻绳,穿丧服的仪队。 人人奇怪,等看清楚牌位上的人名时,顿时议论纷纷, “竟然是裴大人!裴家啊……” “裴家几代清流,还不是因为触怒了先帝,因言获罪……好惨。” “裴大人铁骨錚錚,虽言语触怒圣顏,但身为諫官,不正是该如此吗?” “裴大人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今日这又是为何?” “……” 一队人到了府衙,府尹大人早就得了消息,在府门前等候。 等裴芷一行到了,他便宣了圣上恩旨,又当著眾人的面將文书交给了未亡人裴母苏氏。 裴芷捧著父亲的牌位,泣泪拜了又拜。 “多谢圣上恩典。先父九泉之下定是感念圣上仁慈英明。小女裴芷代先父叩拜,再拜,三拜。” 说著,她捧著父亲裴济舟的牌位拜了又拜。 府尹大人十分唏嘘动容。 裴家遭遇他记忆犹新,如今诗书传家,文昌盛极的裴家沦落到如此地步,他身为同僚也心有戚戚焉。 又如今看见孤女寡母,戴孝而来,更觉得裴家果然有清流风骨。 遭了如此不公,隱忍了好几年才在今日爆发。 第130章 第一孝女 裴母苏氏此时也明白了裴芷意欲何为。瞬间心绪复杂,想斥责她自作主张,又觉得她今日所做作为是对的。 只是如此绝妙为裴家正名的计策,真是她想出来的? 不,肯定是她的好女婿谢观南让她做的。 若不是,凭著裴芷那软弱的性情怎么可能拉著她拋头露面? 想著,裴母苏氏心中舒畅了许多。 一想到主意应该是女婿出的,那她便觉得什么都合理了。 裴芷叩谢完府尹大人后,转身要走。 裴母苏氏拉住她,不耐烦道:“你又要去哪儿?闹了今日这么一大出还不够吗?” 她警告瞪著裴芷。 “观南呢?怎么不见他?” “你前阵子在谢府大闹特闹,你婆母对你已经是有了诸多不满。后来你是怎么让他们消气的?” “我与你说,为人妇者,要恭顺谦卑。你能嫁入谢府是修了几世的福气。可不能轻易叫你婆家失望。” “你看观南对你多好,纵容你闹腾,回头母亲替你再去说说,向他们赔罪……” 裴芷脚步僵住,缓缓回头看著喋喋不休的母亲苏氏。 她的目光落在苏氏头上的珠翠,以及丧服下綾罗绸缎。 她突然道:“母亲心里,父亲的清名无关紧要是不是?” 裴母苏氏愣住。 裴芷静静瞧著她,眼底都是失望之色:“母亲能回京,难道不是父亲生前正直公允的缘故?圣上赐还了宅子,难道不是顾念著父亲生前的功绩?” 她眼眶渐渐红了:“母亲常说为人妇者,要恭顺谦卑。那敢问,父亲在世时,母亲做到了吗?” 裴母苏氏脸顿时涨的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性子强势霸道,对夫君裴济舟当真是没什么温柔可意过。每次都是裴济舟温言去安慰她,事事依著她。 恭顺谦卑,那是一个字都没沾过。 裴母苏氏结结巴巴,罕见面上慌了:“你这个时候说这个做什么?我与你问的是谢观南呢?” 她往她身后张望:“我不是让你叫他陪著来府衙吗?” “他是裴家的女婿,如今正名,也该让他沾沾好名声。” “他不会来了。” 裴芷心里一片麻木。 与母亲说话总是如此,她永远听不懂,听不明白,也永远不会將她放在眼里,瞧得起半分。 裴母苏氏愕然:“什么叫做他不会来了?” 裴芷静静道:“我与他和离了。只是没告诉母亲罢了。” 裴母苏氏呆了呆片刻,突然笑了:“你与我玩笑?你真的和离了?” 裴芷拢了拢头上的丧巾,淡淡道:“和离了。母亲不用期待他来了。他永远做不成母亲心尖上的好女婿了。” “他也不配。” 说完,她捧著牌位转身就走。 裴母苏氏反应过来,叫了一声就要去抓她。 斜地里,阮三娘按著她的手,嚎啕大哭:“夫人,夫人您不要太伤心了啊!人死不能復生。老爷的案子已经翻案了。圣人仁慈,赐还了宅子……” “夫人,您不要想不开啊!夫人……” 裴母苏氏被阮三娘牢牢按住,旁边出来几个粗壮的妇人一拥而上將她拉到马车上。 裴母苏氏眼睁睁看著裴芷捧著牌位,头也不回地走了。 “孽女……” 她想叫骂,但声音却被一干妇人悲切的嚎哭都盖住了。 围观的百姓见她们如此悲伤,又想起了已故裴大人平时为人和善,乐善好施,纷纷跟著抹起了眼泪。 …… 裴芷抱著裴父的牌位,孤身一人走到了宣武门。 她三跪九磕头之后,默默跪了许久。 她一身丧服如雪,又跪在偌大的皇城门前,甚是引人注目。 突然门內匆匆出来一位小黄门,问了几句,便又匆匆跑了进去。 裴芷谨记谢玠的吩咐,默默忍受灼热的日头,一动不动。 终於,宫门再次打开,一位身穿朱葛色服饰的老太监手中领著一道明黄圣旨,捏著嗓子道: “皇上恩旨,已故裴济舟之女,小裴氏接旨。……” …… 寿安宫中,太后与淑太妃正在说话。 女史说起了刚刚听到的消息,赞道:“裴家果然是清流世家,明大义,感君恩。披麻戴孝替父谢恩。” “听说圣上听后十分动容,又叫人传了一道恩旨给了小裴氏,说她是孝女。” 太后动容:“难得她有心,可见从前是受了多少委屈。皇帝做的也是对的。” “这等忠孝两全的女子,是要给嘉奖的。” 淑太妃含笑道:“太后说的是,要不传个懿旨,嘉奖了那小裴氏。” 太后嘆道:“想起当年裴爱卿是真的铁骨錚錚啊……” 她想到了废太子,一阵心酸。 废太子是她的儿子。当年案发,废太子被先帝废黜,太子府上下一干人不问青红皂白,皆斩。 废太子唯一儿子,也是太后的皇孙,死在了乱局中。 先帝如此暴戾行径,人人自危,唯有裴济舟敢触怒圣顏,直言进諫先帝之失。 太后收了泪,对淑太妃道:“哀家去赏不太妥当。还是妹妹去替哀家做吧。” 淑太妃得了懿旨,点头应下。 太后突然道:“等过阵子,叫小裴氏进宫让哀家好生瞧一瞧。” 淑太妃含笑道:“太后说的是。裴家唯一的孤女,太后出面安抚,能昭示皇家恩典。皇上也会很高兴的。” …… 谢观南在家中待著太憋闷。 如今他辞了国子监的官,整日无所事事。恆哥儿又上了谢家族学,衣食住行都是主家那边安排人照料。 他想过问与插手都没有机会。 母亲秦氏那边也不敢去。上次与母亲秦氏爭吵过后,秦氏对他態度变得很淡。 母子两人终究有了嫌隙。 今日谢观南再也忍不住,带了青书出去散心。走了一会儿,愕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往国子监那边走的。 他脸皮红了,赶紧往別的方向走去。 突然远处涌过一群人像是去看什么热闹。谢观南让青书去打听。 青书打听回来,满脸惊讶:“二爷,是裴家的事。” 谢观南愣住:“什么裴家?” 青书將事情说了,又道:“听说二少……不,小裴氏抱著裴大人的牌位在宣武门那边叩谢皇恩。” “皇上下了恩旨,嘉奖了她,圣旨上还说她是大应朝第一孝女。” 第131章 巴掌 谢观南脸色抽了抽,口中道:“你听错了。” 青书:“小的没有听错,二爷,要不您去瞧瞧?说人还在宣武门那边。” 谢观南冷了脸,呵斥:“胡扯。拋头露面,这是她能干的?” 他冷笑:“她大概是因为和离了失心疯了,跑到街上胡言乱语,说什么皇上下了恩旨……” 青书正想说自己亲耳听见大街上百姓们议论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应该不是假的。 谁敢造谣圣上下恩旨呢? 莫不是怕九族的脑袋发痒了不成? 青书小心翼翼瞧著谢观南的脸色,心知他嘴上说著不信,其实心里已经气疯了。不然不会连欺君的话都说出口。 谢观南突然又道:“呵,如今才后悔,晚了!她不过是想做些出格的举动,引起我的注意罢了。” “如此心机深沉之毒妇,花样百出。” 青书默默,悄悄与谢观南拉开几步,生怕旁人將他与他联繫在一起。 谢观南又道:“隨我去瞧瞧。” 青书心里一惊:“二爷要去哪儿?” 谢观南冷声道:“不是说皇上赐还了裴府吗?我身为裴家姑爷,自然是要去瞧一眼的。” 说著,在街边雇了一辆马车朝著裴府而去。 一路上谢观南一言不发,脸色极差。 心中不是没有悔的,若是他知道圣上对裴家还有眷顾,早先大裴氏病重时,就得好生將她治好,而不是责怪她不尽责。 叫她又要操持府中琐事,又要照料恆哥儿。 这才叫大裴氏积劳成疾,病重过世。 大裴氏对他情深义重,又美貌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可比后来的小裴氏好拿捏多了。 可惜红顏命薄…… 谢观南在马车中一会儿后悔不迭,一会儿又对小裴氏的坚决和离恨得牙痒痒的。 “二爷,到了。” 青书在外面提醒。 谢观南收敛了面上所有表情,又是文质彬彬,儒雅温和的世家公子姿態。他从从容容下了马车,往裴府看去。 他一愣,从前门可罗雀的裴府竟然人来人往。 不少马车停在大门边,源源不断的名帖与礼物都呈给了门房。 门房不够人手,来客只能在大门处等待,礼物竟堆似小山般高。 谢观南看了半日,面上红了又青。 青书小心问:“二爷要小的上前让人通稟一声吗?” 谢观南咬牙:“不用了。且回府。” 青书疑惑:“二爷不是想去问问吗?再者,裴府如今赐还是大好事一件,看在二爷与裴府有交情的面上,进去恭贺一声也是使得的。” 谢观南突然厉喝:“我说回府。你莫不是聋了?” “没有拜帖就上门,我可不是那些不懂礼数的莽夫。以后要我上裴家门,定要裴府求著我去。” 青书:“……” 谢观南骂完,转身便匆匆上了马车,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著赶著似的。 因太急,上马车时还磕了下。 青书摇了摇头,跟上前去。 …… 裴府中,裴芷在从前未出阁时住的闺房净面,挽发。阮三娘早有准备,一早就將她平日梳洗的用具一併都放在马车中。 过来裴府后,拿出来便能用。 裴芷还穿著丧服,头脸已收拾齐整。身上珠翠皆无,簪了一根白玉兰花簪。 她前去见裴母苏氏。 裴母苏氏刚送走从前相熟的故交,眼眶还是红的,面上神情却暗藏得意。 这一条街巷左右都是官宦之家。从前裴府还兴旺时,与左邻右舍都有交情。如今圣上赐还宅邸,他们便赶紧前来探望敘旧,还送了厚礼。 有了圣上的恩旨,裴家起復在即,他们自然是来沾光添彩。 裴母苏氏看著款款走来的裴芷,往日苛刻的心思都消失,多了几分罕见的讚许。 “虽说拋头露面的不太好,但能得了皇上的怜悯,也是不错的。” 裴芷唇角扯了扯,面色无波。 裴母苏氏:“你与我说与谢府二爷和离了,这话应该是赌气的。” 她握住裴芷的手,语重心长道:“母亲知道你心中有怨恨,但如今已经嫁入谢家,千万不要再使小性子。” 裴芷沉默。 裴母苏氏继续道:“听话,回去好好与观南说两句好话,將今日的喜事告知他们。然后明日母亲这边设宴,將谢府二夫人与二爷都请来热闹一番。” 最后一句是对著身边的管事说的。 管事喜气洋洋应了,就要下去张罗。 裴芷唤住他,淡淡道:“不必去了。” 管事愣住,看向裴母苏氏。 裴母苏氏皱眉瞧著裴芷:“你又闹什么?如今裴府得了荣耀,洗刷了冤屈,正是叫亲家来沾沾喜气。” 裴芷:“母亲先前没听错。我与谢观南已经和离了。不是胡闹,也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和离了。” “母亲若是不信,我可以给母亲看官府的和离文书。” 屋中一下子变得异常死寂。 裴母苏氏面上的笑容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麵皮抽了抽,指著裴芷,颤声道:“我,我……你是故意想气死为娘的吗?” 裴芷面色清冷,一字一顿:“女儿与谢观南再无关係。母亲若是想请他们来,便去请。女儿是不会认他们为亲眷的。” 裴母苏氏麵皮颤抖半天,突然厉声道:“给我跪下!” 裴芷不言不语,只是站著。 裴母苏氏瞧著她这副模样,突然想起了她小时候在后院玩闹,扶起了跌倒在地的裴若。 她一口咬定是她推了裴若,小裴芷爭辩说不是。她只是不信,让人拿了鞭子狠狠將她打了一顿。 当时每一记鞭子落下,小裴芷的眼神就如同现在一般。 毫无波澜,只是静静瞧著自个。那双明净的眼睛里照见的是对方的心虚、偏心、还有深藏的,不见天日的恶意。 一股羞恼毫无预兆涌上心头,冲得裴母苏氏脑中理智全无。 她衝上去,举起手狠狠朝著裴芷落下。 “谁叫你这般瞧著母亲的?” “如此顽劣不堪,打死你了事!” 毫不留力的巴掌落下,將裴芷打得唇角都破了。一缕血线蜿蜒流下,在玉瓷似的脸上留下一道痕跡。 裴芷脸歪了一边,髮髻都被打散了,乌髮纷纷滑落。 乌髮掩下鲜红的巴掌印越发可怖。 第132章 心意昭昭 裴母苏氏见她捂著脸,静静瞧著自己。心头罕见有了慌乱。 这一巴掌下去,打断的是微薄的母女情分。 变故发生得太快,屋中人都没反应过来。阮三娘最先醒过神,上前拉住裴芷,將她护在身后。 她笑著,口气却异常冷:“裴夫人这是做什么?二小姐刚受了皇上的恩旨,正是闔府荣耀之时,怎么能动手呢?” 又对裴芷道:“二小姐也真是的,孔圣人说,小受大走,可不要让母亲为难。” 裴母苏氏回神来,吃惊瞧了一眼阮三娘。 这嬤嬤面生,但能说会道,做的都是及时雨的事。她刚才说的“小受大走”也是暗示如今的裴芷被圣上夸“孝女”,她是再也打不得了。 再打,伤的就是圣上的顏面。 除非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不然圣上前脚刚赐了恩旨,后脚她就责打裴芷,骂她不孝。传出去,就是藐视圣上的塌天大罪。 裴母苏氏想明白这茬,心中惊得背后泛起毛毛汗来。又忍不住再瞧一眼阮三娘,越发觉得此人真是好生厉害。 裴母苏氏缓了口气,对身边人道:“刚我只是失手,还不快些给二姑娘洗脸,拿些胭脂匀面?” 又对裴芷勉强道:“芷儿处处为为娘著想,我是知道的。快让为娘瞧瞧,可打疼了你?” 下人们醒悟过来,纷纷去拿水盆与胭脂水粉。 裴芷默默洗了脸,回里屋再去换一件衣衫。 阮三娘没跟进去,站在堂上笑著对裴母苏氏道:“裴夫人,如今您苦尽甘来,心里抓的事就少些,別千斤重担往肩上挑著。劳心劳力又落不到半点好处,何必呢?” 裴母苏氏不知她的身份,也不好原地发作她。 她问:“这位嬤嬤怎么称呼?” 阮三娘笑眯眯道:“奴家是谢府主家记在老夫人名下的家生子。是主家大爷让奴家来伺候二小姐的。” 裴母苏氏嚇得茶盏抖了抖,半天才问:“谢府大爷?可,可是谢……谢大人?” 阮三娘笑得很是和蔼:“是的,以后就是侯爷了。封侯的恩旨听说今年就要下来了。” 裴母苏氏看著她的笑脸糊涂了:“这与谢府主家有何关係?我二女如此顽劣不堪教导,怎么配主家大房……如此看重?” 阮三娘听她贬损裴芷,皱眉:“裴夫人,慎言。二小姐秀外慧中,又如此有孝道,什么配不配的,以后这话可千万別说。” “叫人听了笑话。” 裴母苏氏从来没被人当面教训过,正要发怒。 下人匆匆来了,满脸惊讶:“夫人,外面谢府谢大人来了。这是拜帖。” 他呈上一张洒了金粉的拜帖。 裴母苏氏看了后,眼前晕了晕,道:“快,快隨我去迎接。” …… 裴芷出来时,堂上谢玠与裴母苏氏正在言笑晏晏。 裴母苏氏见她出来了,起身將她拉了过来,道:“快过来见过谢大人,以后便是谢侯爷了。” 裴芷不適地悄悄挣开母亲的拉扯,对谢玠福身道安。 谢玠眸光扫去,见她左脸微肿,眼底泪痕未乾,眸色便阴沉下来。 裴母苏氏陡然觉得周身冷了下来,许多恭维的话便不敢说出口。她面上訕訕,正要再说两句话。 谢玠嗓音冷冷的:“刚才说的事,裴夫人安顿好后自去准备覲见之事。圣上处,我会將如实稟报。什么时候入宫谢恩,等著旨意便是。” 裴母苏氏赶紧应了,又说一番祝祷圣上的话。 谢玠突然道:“听说裴大人生前酷爱收藏些奇石顽石,谢某今日来也是想开开眼。” 裴母苏氏訕訕道:“那些破烂石头可没什么好看的……”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堂上谢玠冷冷看了过来。 余下的话她便不敢再说。 谢玠道:“谢某也喜爱奇石,奇石能养性,又十分有野趣。” 裴母苏氏赶紧应和,心里恨不得將刚才说错的那句话再吞回来。 “那些石头应该在书房,我带谢大人去看看。” 谢玠起身:“裴夫人刚刚回府,事多芜杂,还是劳烦让二小姐一趟。” 说著,他看向裴芷。 裴芷知道他要將自己引走,便在前面带路。 裴母苏氏呆呆看了一会,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事乱七八糟的,每次都出乎意料,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 裴芷在前面走,谢玠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到后院。几年不曾打理,后院荒草丛生,一片破败景象。 裴芷驻了足,默默看著。 “哭了?”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裴芷回头,瞧见谢玠一双玄眸深深看著自己。 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唏嘘。” 她对谢玠微微一笑:“今日多谢大爷相助,若是没有大爷,今日是得不到恩旨的。” 她並不笨。 去官府收文书,府尹大人怎么可能就恰巧出来迎接?到了宣武门,小黄门又出来得恰巧。 恩旨下得那么快,若不是谢玠提醒圣上,压根做不到。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这份心意昭昭,可见日月,让她无法忽视。 四目相对,他的眼眸深处似有火光灼灼,於无声处暗中涌动。她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谢玠忽地伸手轻抚过她肿胀的脸,问:“还疼吗?” 裴芷一愣,旋即面上红了,摇了摇头。 脸上还疼著,但他一问,好像就不疼了。略显粗糙的指腹划过灼热肿胀的脸颊,似带来一股清凉,熨帖了心中的不甘与怨懟。 真好。 这个世间对她何其残忍苛刻,他却千方百计为她寻来公道。 谢玠见她望著自己,明眸渐渐蓄满了水光。她想哭却又忍著,忍得十分辛苦。 他收回手,嗓音沉沉:“今日你隨我回去,不要在这里。” 裴芷一愣,谢玠已经唤来下人收拾准备走了。 裴芷想到又要和母亲苏氏解释,便拧起了眉。 谢玠似看破她心思:“她如今顾不上,等你外祖家来了,你便与你外祖母住些日子。” 裴芷柔顺点了点头。 外祖母一家若是来京,她是该去与外祖母膝下尽孝。只是想起南坊巷那处宅子只住了几日就又要搬,心里有些不舍。 第133章 藏著委屈 裴芷心里想著事,浑然忘了问谢玠怎么知道外祖一家要上京来。 她没与他提起过。 她满心都是能快些离开母亲苏氏。不然等母亲想起她与谢观南和离的事又要爭吵打骂她,说不定又要將她关在柴房中逼她。 马车都在裴府外备著,谢玠让人与裴母苏氏说了一声,便领著裴芷出来。 裴母苏氏身边的管事追了出来,瞧见裴芷站在谢玠身边,一个个瞪大眼,张大嘴。他们想询问,又被谢玠周身的寒冷震慑住。 於是只能眼睁睁看著谢玠带著裴芷走了。 街道拐角处,沈晏面色铁青瞧著远去的马车,捏了拳头狠狠砸了一把墙上。 朱景辞见状,怒道:“你在这里捶墙做什么?上去將谢玠揍一顿啊!” 他说著擼起袖子,冷笑道:“要不我先去,你后面帮我。我谅谢玠也不敢还手。我可是北靖侯!” 沈晏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朱景辞见他走了,又看看远去的马车,只气得连连冷笑。 谢玠真是势大如天,竟然去祸害裴家孤女。 这小裴氏没有主见,又是和离之妇,谢玠巴巴凑上去帮了一门孤女寡母,安的是什么齷齪心思谁都知道。 可怜他的兄弟被谢家兄弟抢了未婚妻,现在和离了还要被抢先。 朱景辞这样想著,打定主意要去圣上面前告状去。 …… 马车中,谢玠瞧著拘谨坐著的裴芷,眸色暗了暗。 “敷一下。”他递过来一块凉帕。 裴芷小声道谢,接了过去。凉帕是浸过冰水的,敷上去后,脸上的火热便消了许多。 她感激看了一眼谢玠,低声道:“让大爷担心了。” 谢玠默默看著她,突然道:“小受大走,以后不要犯了倔脾气。” 裴芷轻轻点了点头。 下頜一凉,他抬起她的脸。裴芷心中窒了窒,刚想躲开。却被他一双寒眸定住,呼吸都不敢。 谢玠静静瞧著她的脸,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上,带来男子身体內別样的清洌气息。心中一颤,浑身不知不觉都软绵了几分。 她更不敢再动,只盼著谢玠赶紧鬆手。不然她眼睫乱颤,能叫他看出她心里的惊慌失措。 谢玠淡淡道:“一会儿给你寻一瓶消肿的药膏,每日涂了,不要留下什么印子。” 裴芷柔柔应了。 谢玠瞧著她百依百顺的样子,又道:“在我面前就这般乖巧,怎么在你母亲面前就不懂得转圜?” 裴芷低了头,半天不语。 “大爷自然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大爷是讲理的。若是母亲讲理,也不至於到了现在这般地步。” 裴芷轻声道,“母亲不会改变她的想法。从前大姐还在时,她好歹不会管著我。如今大姐不在了,她便要衝著我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皆是忧愁。 谢玠看著她半边肿胀的脸,玉雪的肌肤上掌印殷红,可想而知裴母下手的时候有多狠毒。 她眸光莹莹,如深谭似的,不知藏了多少委屈。 他瞧著她放在膝上的一双素手,忍不住伸手要去握住。忽然马车抖了抖,两人一震,他的手骤然收回。 一路无话,谢玠將裴芷送回了南坊巷,便匆匆回了。 裴芷累了一整天,回了屋中梳洗下就睡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她起身。阮三娘端著一个托盘,上面好几瓶药膏。 阮三娘笑道:“奉戍一早就送来了药,说小姐是懂药理的,自个挑好的用。若是觉得好用的,便告诉他。奉戍会让太医院再配。” 裴芷接过,一共六瓶药膏。 打开闻了闻,药香扑鼻,是上好的伤药。只是有些伤药是治外伤的,並不是治肿痛。也许奉戍不懂,便都一併拿了过来。 裴芷挑了两瓶,剩下的便让人交还给奉戍。 “这些外伤的药膏,奉戍习武之人用得到。我就不留著了。” 裴芷用过早膳敷了药膏,便让梅心將前日挑选的药材碾碎了做成药粉。药粉重要的是配比。 裴芷亲自配了药粉,然后与梅心一起缝药袋子。 梅心做针线活利索,很快缝好了好几个袋子。 她抿嘴笑道:“这些给大爷用,用都用不完。” 裴芷拿了绣了一半的香囊,为难嘆气。这几日事多,答应给谢玠做的香囊竟做了好几日。 她便振作精神一针一线绣了大半天,绣得快好了。 墨碧色的绸面上有几株兰草,清秀可人。她看了一会儿,想著要是大爷真的配了香囊,不知是什么样的。 兰心找了过来,拿著一方帕子道:“小姐,这帕子是谁的?瞧著不像是小姐的。” 裴芷看了一眼,连忙接手拿了过来。 这是上次谢玠给她擦身上血渍的。她知道他不会再要,便藏在了袖中带了回来。今日倒让兰心洗衣服时找了出来。 帕子是上好的丝绢,就此丟了好捨不得。 裴芷便让梅心拿了绷子,將帕子绷好了,拿了炭笔在上面画了花样。 兰心洗完衣服,见她兴致勃勃弄起针线,笑道:“真是稀罕,小姐竟然爱上了做针线活。” 裴芷微微红了红脸,捻著线:“左右无事,做点解解闷罢了。” 梅心將这话听了进去,从库房中拿出几匹好布,道:“夏日到了,去年半旧不新的衣衫不要再穿了。奴婢给小姐做几件时新衫子,不要叫別人笑话小姐穿得寒酸。” 她今日陪著裴芷出门接了裴母苏氏,才发现在裴母虽然在乡下,但身上綾罗绸缎,珠翠满头,连身边得脸的婆子与丫鬟穿的款式都比裴芷新。 真是倒反天罡了。 又想起这些年,裴母苏氏时常写信来要钱,而裴芷自己节衣缩食也要將省下的银钱寄回乡下。 梅心就越发心疼。 就这样,裴母苏氏见了裴芷还要又打又骂的,简直太过分了。 梅心特地挑了几件顏色鲜艷的,对裴芷道:“小姐千万別省了。如今小姐也是圣上称讚过的人。只是和离了,又不是守寡,就该堂堂正正穿得喜庆点。” 裴芷哑然。 一屋子丫鬟便聚了过来,量体裁衣,好不热闹。 第134章 华堂焕彩 一群人做事便很快。有人量体,有人画衣服样式,又有人性子急了拿了剪刀就裁了起来。 阮三娘进来看见一个半大不小的丫鬟拿著大剪子就往一匹蜀锦上剪,心疼得嗷嗷叫起来。 “我的天爷啊,你们一群姑奶奶们可不能这么糟践好料子。” “可快些住手吧。这些料子金贵得很,把你们打包卖了都比不上一匹布钱。” “……” 她一边嘮叨,一边將好料子都赶紧收了起来。 屋子里那些丫鬟有四个是新买的,十一二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见阮三娘心疼,一个个咯咯笑了起来。 裴芷性子软绵,一看就知道是和善主子,她们自然也不怕阮三娘。 不过丫鬟们也不会坏了规矩,闹了一阵子就退了下去。 从头到尾,裴芷依在窗边罗汉床上含笑看著她们闹腾。她浅笑如琼花,只是脸颊上还未褪的红肿看起来格外令人心疼。 阮三娘归拢了衣料,对裴芷道:“梅心姑娘说的也是。我昨日看裴夫人穿著打扮很是气派,小姐也不该落了人后。” 裴芷並不上心,但也不会打断。 她知道阮三娘也好,梅心也罢,都是为了她好。 从小她得到的好太少,以至於如今別人给一丁点好处,与她来说都如同珍珠般珍贵。 裴芷柔声道:“嬤嬤说的是,库房中的布料都拿出来,比著院子中新来的丫鬟姑娘们每个人做两套。” “做粗使活计的,每人也是两套。衣服样式让嬤嬤定夺。” “至於我自己的衣衫,看著做。要有两套能出门的就行,其余的不用大费周章。” 阮三娘笑著应了下来,又道:“我瞧著小姐的衣衫都是半旧不新的,也少得可怜。都得全部重新做了。从前旧的衣衫就让女工好的丫鬟去拆了,然后做成她们喜欢的衣衫。” “那些料子虽然旧了点,但都是好的。浆洗一下还是能穿的。” 裴芷想了想,点了头。 她如今当家,自然要顾全体面与节俭。她不喜欢过於奢靡,但是也不会因为顾忌体面强行打肿脸充胖子。 阮三娘与她说完夏衫的事,便又提起买铺子做营生的事。 一番交谈之下,裴芷才知道阮三娘的相公是谢府的二把手管事。手中掌管著谢家南面各地铺子。 阮三娘虽被谢玠调用过来帮裴芷,但这些日子做了一阵子管家婆子后浑身痒痒的,歇不住想替裴芷买几间铺子。 裴芷本也有此意,就与阮三娘商议如何买卖铺子。 一说起生意经,阮三娘得意道:“不怕小姐笑话,整个京城哪儿的铺面生意好,哪个铺面值得入手。我三娘也算是百事通。” “整个京城就没有我三娘找不到的合適铺面。” 裴芷含笑:“三娘这般说话,好似巾幗英雄。” 於是她拿出一万两银票,让阮三娘看著买几间。不往最旺的地界去买,往城东与城西看看。 打算买一间米麵粮铺子、一间书屋、一间药铺並药铺旁边也盘下一间做医馆。其余的,便买间做布匹生意的。这些铺子进出都很稳定,只要不是天灾人祸,每年都有进项。 阮三娘十分高兴。 裴芷看著绵软,但每逢大事都有自己的决断。相处起来很是省心。 正说著閒话,下人递来一张帖子。 “是隔壁高家前来送了乔迁礼,还有高家两位小姐一起送了拜帖。” 说著又將礼呈了过来,是三个红漆木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面装著一副对联,写著“华堂焕彩”。第二个盒子是一副精美的官窑碗筷。第三个盒子装著一小袋米,一袋面,还有油和茶等等,都用红袋子装著。 裴芷从床上起身,摸著对联,道:“好笔力。” 阮三娘问了下人:“高家是什么来头?打听清楚了没?” 下人道:“是左通政使,高大人。高家在南坊巷住了两代人,人丁十分兴旺。府中有三位小姐,大小姐已经出嫁,剩下两位高小姐还待字闺中。” “那两道帖子写著的便是高家两位小姐的名讳。” 阮三娘让下人退下,对裴芷道:“这高家好生奇怪,怎么头一个要来拜访?” 裴芷看了礼物:“她们送的礼太周全,也不能拒了。” “我晚点写个帖子,再回赠两份礼便是。等空了,挑个好晴天就让两位高小姐过来玩玩。” 阮三娘欲言又止。 裴芷知她在担心什么,柔声道:“左通政使人家,想必要巴结一定不是我。若是不让她们上门,反而对大爷的名声有碍。” 阮三娘道:“若是为了巴结大爷,小姐不用理会她们也是可以的。” 话虽然这般说,但裴芷要见两位高小姐,阮三娘也不会阻拦。 清流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儿自有她不俗的眼界。 裴芷写了一份回帖,又让人从库房中挑了两斤茶叶,一斤燕窝,並一些少女喜欢用的果子和零嘴。 让人送完,她看著“华堂焕彩”四个字,轻轻嘆了口气。 这四个字,力透纸背,端正方雅中能看出写字人的老辣。 一定是左通政使高大人亲笔写的。 她怎么能莽撞將人拒之门外? 总以为自己关起门来就能过日子,却不知自己与谢玠早就绑在了一块。 再低调,京城那么多双眼睛,无处不在,总是会找到时机凑上前来一探究竟。 …… 谢观南回到了谢府中又將自己关在大书房中,闭门不出。 秦氏按捺不住,令人將他唤到了北正院。 秦氏养了一些日子,算是好了。只是落了个迎风头痛,喝凉腹痛,又时不时夜间噩梦惊惧的毛病。 是以病癒了,反而比病时还老了许多。 秦氏见谢观南进来,皱眉:“这几日我问了下人,你怎么没去国子监?” “既然家中琐事了结,就该好好操心仕途。以你的才气,使点银子,看能不能外放做个县官。” “离了京城在外任职两三年,好好做官。我再替你去求求大房大老爷给你在京城中谋个差使,很容易的。” “不过是和离,名声坏的是小裴氏,又不是你。” 第135章 封侯 秦氏苍白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红晕,眼里有了亮光:“只要你出京几年,再回来,母亲定给你寻一门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到时候,以我儿的人品样貌,什么样人家的女儿没有?只要……” 谢观南突然冷笑两声:“母亲別说了。” 秦氏怔忪片刻,沉了脸色:“你什么意思?母亲为你筹谋,你居然不领情?” 她狐疑看著他:“还是你想著白家小姐?” 谢观南本就心烦意乱,听得母亲又说这些话,顿觉得烦不胜烦。 只是他向来自视甚高,不屑与人辩驳,更不屑与妇人爭辩。 谢观南面色不悦:“我不会离开京城的。” 秦氏皱眉:“那既不想出京为官,为何不去国子监?你日日在家中,难道国子监那边不需要你去当值?” 听到这话,谢观南心中猛地一虚。 他怎么敢说,自己的把柄在大理寺手里捏著,逼得他早早就向国子监辞了官。现在他除了功名在身,就是个閒人。 还是个罪人。 谢观南不愿与母亲秦氏再说,隨便扯了个谎:“国子监那边准了我的假,最近圣上要修一本大典,正在招人手呢。” 秦氏一听这话,顿眉眼舒展开来:“那定是挑了你。今年过后我儿肯定成为学正。” 谢观南原本是典薄,从八品,学正是正九品。 秦氏想著二房从未出过当官,谢观南年纪轻轻已经是国子监的学正,算是光宗耀祖了。 想著,她又道:“我儿前程远大,那小裴氏配不上你。等你为学正,我便设宴好好热闹一番,扬眉吐气。” 谢观南应著。 正说话,下人喜气洋洋跑来,大声道:“二夫人,喜事!喜事!” 秦氏连忙问什么喜事。 下人道:“圣上下了旨意,主家大房大爷封侯了。” “主家那边正在放鞭炮,听说晚上要设宴请客,约莫要办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主家那边管事让人来说,请二夫人和二爷过去磕头贺喜。” 秦氏高兴得站起身:“好,终於封侯了,终於封侯了。我们谢家终於出了一位侯爷了。” “光宗耀祖啊,光宗耀祖啊。难怪一早起来就听见窗外喜鹊喳喳叫个不停。” 旁边的嬤嬤与丫鬟们也纷纷趁机贺喜。 谢观南突然阴阳怪气道:“这与我们有什么关係?那是主家,我们是旁支。” “除了姓谢外,也没多少相同的。” 秦氏急忙打断他的话:“別胡说八道。不管是主家与旁支,都是一家人。” 她压低声音:“別忘了,恆哥儿如今在谢家族学中启蒙呢。” 谢观南见母亲秦氏提起恆哥儿,就知道她还在想著过继给大房一事。 如今谢玠封了侯,若真是恆哥儿有大运气被大房过继在名下,岂不……变成了世子了? 谢观南虽觉得不可能,但又想著万一呢。 总之脑中乱鬨鬨的,被秦氏催促自己去更衣梳洗去主家那边磕头。 一番折腾,二房秦氏与谢观南到了主家那边。 果然一整条长街热闹非凡,来恭贺的宾客们將谢府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来不及进门的礼品一车车放在大门前。 秦氏与谢观南费了好大劲才到了大门口。 又等了许久才找到人通传进去。 进得谢府大门,只见门房那边坐满了人,要不是与谢府的下人相熟,怕是一张椅子都没得坐。 等了大半日,终於有管事匆匆过来请他们过去。结果去了便是在一个厅中对著摆在香案上的圣旨磕头。 二夫人秦氏呆住:“大老爷与大夫人不在吗?” 谢府管事面上有不耐:“大老爷与大夫人忙得脚不沾地的,在前院后院招待各位大人,官眷夫人们。” “二夫人与二爷赶紧磕了头就回去吧。” 二夫人秦氏看了谢观南一眼,母子两人只能磕了头悻悻回去。 回去的路上,谢观南突然冷冷道:“如今大房大爷已封侯,见了面都得向他磕头。母亲还想著恆哥儿能过继在他名下吗?” 二夫人秦氏:“……” …… 一大早,裴芷就被丫鬟唤醒。 梅心带著一眾丫鬟们捧著洗漱用具前去伺候她更衣梳洗。裴芷心细如髮,见梅心喜上眉梢的样子,不禁问了缘由。 梅心只是摇头,不肯说,还催促裴芷早些梳洗。 裴芷见她神神秘秘的,便依言梳洗。更衣时,她照旧要常穿的素色衣衫。 梅心將那衣衫夺了下来,埋怨道:“都说了不让小姐穿得这般素净。换上这件。” 她拿了一件石榴红的束胸长裙,又为她披了一件茜素红的绢纱披帛。又为她头上簪了一支红宝石流苏。 裴芷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眉眼如画,艷色的衣裙衬出好气色。 的確是亮眼许多。 她道:“到底有什么好事?难道今日要出门逛庙会?” 梅心笑道:“自然不是。” 裴芷见她还是打哑谜,只能作罢。 用过早膳,好消息传了过来——谢玠被圣上封为荣恩侯,食邑三万三千六百户,金银无数。 谢玠封侯了。 裴芷听到这消息心绪复杂,是高兴的,又隱约惶惶不安。 他站得这般高,她大概是一辈子都望不见了。 想著,心里莫名复杂起来。 阮三娘破天荒换了一件新衣裳,前来与裴芷说话。 裴芷:“大爷如今是侯爷了,大喜之日该送点什么礼物好。” 阮三娘:“小姐看著给。我觉得小姐秀外慧中,亲手做些什么东西,侯爷一定很喜欢的。” 裴芷想到了那个快做好的香囊,只觉得寒酸。 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没什么贵重的礼物送给谢玠贺封侯之喜。 阮三娘提醒了后便笑笑下去张罗下人將宅邸再打扫一遍,檐下的灯笼全部换成喜庆的红灯笼。 正巧这几日在翻新宅子,窗户纸也都换一遍。 裴芷正冥思苦想,奉戍来了。 他带来两车的东西,擦了把汗笑著道:“大人今日在宫中不能回来,特地让我过来给小姐送东西。” 裴芷惊了一跳:“怎么能收呢?快些拿回去吧。” 她內疚:“我都没想好要怎么恭贺大爷封侯,怎么能收大爷的东西。” 第136章 夏夜美人 奉戍说话直来直往的,道:“小姐怕什么?侯爷要给小姐的,拿回去我要挨板子,侯爷也会生气。” 裴芷想起谢玠的脾气,若是真的矫情不收,反而像是不知好歹。 大不了她寻个稀奇的玩意,到时候一併送谢玠当回礼。 奉戍怕她拒绝,寒暄几句赶紧走了。 裴芷看著两车的东西顿觉得头疼。 她才刚搬进南坊巷的宅子不到五日,谢玠每天都让人送东西过来。每件东西都是上好的,看得出是让下人用心挑选与採买买的。 他总是如此。 给的霸道,不容她拒绝,也不会多嘴过问她缺了什么。 他想到的,也不管她要不要都让人拿了过来。 阮三娘见怪不怪,吩咐下人就在府门口將东西流水似的往府里搬去。 裴芷只是出来张望一眼便回了上房理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惊鸿一瞥却叫不远处府邸门前刚下轿的母女三人都瞧见了。那是左通政使高家,高夫人林氏与膝下两位未出阁的小姐正逛街採买回来。 高家二小姐,高容锦吃惊道:“那女子好生美貌,玉姿仙容,好似仙子” 高家三小姐,高容雪年纪小些,笑道:“二姐说的我不信。哪有二姐这般美貌?” 高夫人林氏含笑看著这一双女儿,二女儿今年及笄,鹅蛋脸,杏仁眼,五官秀丽,气质端庄大气,在她眼里是美人。 美人讚美了另一位美人,高夫人是万万不信的。 不过她心里不信,却记得老爷的吩咐:“那家回帖了没?” “回了。字写得极好呢。”高容锦一脸嚮往,“看得出是出自书香世家的小姐,措辞很是得体。” “那家还送了一堆好吃的呢。”高容雪笑眯眯道,“有好多蜜饯果子,都是我爱吃的。乳母说看著像是从宫里拿出来的糕点蜜饯。” 高夫人林氏心中一动,便对高容锦道:“回府將那帖子给我瞧瞧。” 高容锦点了点头。 高夫人林氏正要往府中去,迎接的嬤嬤笑著说了个好消息:“谢府大喜,谢家大公子被圣上封了荣恩侯。” 嬤嬤压低声音:“老爷让夫人赶紧將两位小姐的庚帖准备下,適时找了人做媒。给谢府送了过去。” 高夫人林氏又惊又喜。 她膝下两个女儿正巧赶著今年明年及笄。谢家是京城第一世家,又封了侯,这不是天赐的姻缘吗? 高容锦听了只言片语,面上羞红,低了头不说话。 高容雪古灵精怪了些,听到这话,嚷嚷:“浑说什么呢?谁要嫁给那谢大魔头。都说他天煞孤星降世,剋死了好几个未婚妻。” “他还滥杀无辜,南下办案屠了好几千人。这种杀人取乐,杀人建功的恶人,谁敢嫁?” “我反正是不嫁的。姐姐也不要嫁。” 高夫人林氏听了嚇得魂飞魄散,急忙將她嘴堵住,让人將她拉了进去。 高夫人林氏一回头,瞧见二女儿高容锦微微失神,连忙警告道:“你妹妹还小,听了別人的閒话便当了真。你可千万別听进去。” 高容锦低低应了。 高夫人林氏见她乖觉,放了心,抚著她的手仔细打量,笑道:“我儿花容月貌,自然得配好的男儿。谢家大郎名声虽然凶了点,但家世与权位都是最上乘的。” “今日过后,京城多少皇亲国戚,还有世家中的闺秀们,无一不盯著谢家。” “你得提著十万个小心,你父亲与我定会为你铺平道路。” “若是你能嫁给谢玠,便是侯夫人,生的儿子便是侯世子……” 高容锦听著母亲的教诲,心思却飘远了。 只是封侯第一日母亲便有了这心思与干劲,其他比高家权势还大的世家、官宦之家何尝不是这么想? 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应朝,士族门阀,高官门第何其多。谁都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人往高处走的道理? …… 裴芷忙府中琐事。 济世堂的霍掌柜那边也来了消息,说寻到了两处宅子,十分清净。让裴芷有空过去看看。要是合適就买下来。 裴芷此时已不需宅邸安身,但眼下这宅子到底还是谢玠给的。 她寻思还是挑一处买下来,收拾收拾可以囤一些药材或者其他铺子多余的货,顺便在里面製药丸也方便些。 以后若是不做了,也可以打扫乾净让中人赁出去,也是一笔进项。 她现在不缺银子,想的做的都是为了將来安排。 手上都是姐姐裴若留给她的嫁妆,她想法是不能將这些银子自己用起来,坐吃山空。 忙完又用完晚膳,裴芷无事便拿起香囊再绣了起来。绣了一会儿,大功告成。 她做得兴起了,瞧见那方绢帕又接过来绣了起来。 绣完了兰草,想了想,在兰草旁绣了一只白胖胖的兔子。 梅心见了,笑道:“別家的小姐都绣鸳鸯,小姐怎么绣了兔子。” 裴芷脸红了红:“我不会绣鸳鸯。” 她不好意思说,要是让她绣鸳鸯,会绣成灰扑扑的鸭子。鸳鸯太繁复了,身上羽翎五彩斑斕的,得將线劈成好几股。她实在是做不过来。 兔子最简单,全是白色的,省了劈线的功夫。 梅心看她绣了兔子,问:“小姐还会绣什么?” 裴芷认真想了想:“就兰草,竹子、梅花,还有就是兔子。” 梅心抿嘴偷笑:“那就再绣一只兔子。不然就一只兔子孤零零的多难看。” 裴芷也笑了。 她就是绣著玩的,绣什么其实並不在意。梅心让她多绣一只,她便画了一只然后认真绣了起来。 罢了,这辈子大概是做不成心灵手巧的女子。 等新鲜劲过了,她还是继续钻研医术,像师父一样成为神医。 夜深了,夏夜凉风习习,窗外下起了雨。 雨打芭蕉,屋中灯火昏黄,裴芷绣好了后趴在榻上矮案上看著,渐渐地眼皮沉重睡了过去。 谢玠来的时候便看见了她伏在矮案上酣睡。髮鬢倾斜,素手轻轻搭在案上,另一只手被压在脸庞下。 一袭石榴红长裙从榻上倾泄下来,贴著窈窕的身姿,蜿蜒若俊秀山峦。 她静静伏案睡著,外面风雨都无法打扰。 她似一朵娇花,轻巧而静謐地落在了他的跟前。 第137章 帕子香囊 裴芷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缓缓睁开眼,烛火有些亮,她捂著眼,皱眉嘆气:“梅心,將灯挪走。” 火烛挪开了些,眼睛稍微好些了。 她懒洋洋动了动手,却轻轻叫唤了一声。原来是手臂压得麻了,一动就钻心入脑的酸胀。 “醒了?” 一道嗓音低低传来,像是在耳边。 裴芷听见这声脑子瞬时懵了懵,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 “大,大爷……不,应该是侯爷。” 她看著凑近放大的俊脸,好好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舌头打结。 原本就迟钝的脑子又好似转不开了,只愣愣瞧著面前的谢玠。 昏黄的烛火照在他凌厉分明的脸上,一双深眸似深渊般冷沉沉瞧著她,看久了会有令她被摄进,跌入万劫不復之地。 他今夜应该是喝了许多酒,身上酒味很重。原本冷白的脸上浮起两抹红,些微上挑的眉梢也染了红晕。 他容色原本就穠丽,只是平日过分严肃的神情叫人不敢多看一眼。如今多了一抹红,凌厉的五官变得十分妖冶。 大爷生的果然好看。 裴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竟比许多女子还好看些。 谢玠目光缓缓落在她手边绣好的绢帕上,看见了那一对白白胖胖的兔子。 “你绣的?”他的声音暗哑,是应酬过后的倦怠,“一个晚上就绣了这东西?” 裴芷见他拿起绢帕,猛地回过神来:“只是自己绣的小玩意,大爷不要看。” 她伸手要去抢,谢玠只淡淡看了一眼,伸出的手就訕訕放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细密的针脚,落在了活灵活现的兔子上。 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脑袋,还有长长的耳朵,憨態可掬。另一只则站在旁边,换了个半蹲著的姿势,比第一只大了一些。 谢玠眯了眯眼:“怎么绣兔子?” 他不懂闺阁女子,只知道她们喜欢花儿草儿,蝴蝶鸳鸯,还是第一次瞧见有女子在帕子上绣兔子。 裴芷低了头:“我只会绣兔子。” 谢玠手顿了顿,將绢帕放了下来,復又拿起来翻了一面看见一个暗纹绣的谢字。 “这帕子是你的?” 他声音骤然发紧,定定瞧著裴芷。 裴芷心慌了起来,他的目光让她想逃,但迟钝转念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屋子。又能逃到哪儿去。 她脸一阵发烫,半天才道:“是大爷不要的帕子。” 说完赶紧又加了一句:“我瞧著大爷的帕子很好,不忍心丟了就擅自做主拿了回来。” 她结结巴巴:“兰心洗乾净了,我我,我就拿过来绣著玩。” 谢玠捏著帕子,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终究是不忍高声將她嚇走。 “你又做了什么?上次的香囊做好了没?” 裴芷见他终於想起了这事,连忙从针线篮子里拿出做好的香囊递了过去。 “里面包好了药粉,戴在身上驱蚊虫,也能防蛇。” “我还做了许多药包。” 谢玠看著手中巴掌大的香囊。墨青色的料子,上面依旧是简单的兰草,孤零零的,没有繁复的绣法。 他终於信了她说的,什么都会一点,但都不精通。 可是她还是给他做了贴身的东西。 手指慢慢將香囊捏在掌心中,摩挲著针线纤细的触感,一点点地握紧。最终,他目光沉沉瞧著裴芷。 “这香囊赠了我,便不能再给別的人做了。” 裴芷愣住:“大爷为什么这么说。” 谢玠没搭理她的话,一抬手又將绢帕纳入怀中:“这原是我的,一併拿走了。” 裴芷不明所以。 谢玠拿了这两样东西,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圈,便起了身。 裴芷恍然回神急忙去送。 谢玠脚步一个踉蹌,似要摔倒。裴芷伸手去扶,原本以为他定是酒后不稳,却不料他整个人竟然歪在她身上。 浓烈的酒气兜头闷了过来,叫裴芷脑子晕了晕。下一刻她著急想要推开,头顶闷闷地传来声音。 “別动,让我靠一会儿。” 裴芷只能一动不动让谢玠靠著自己。 他额抵著墙,將她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力道压迫过来,叫她呼吸不畅。 裴芷靠在谢玠的胸前,身后便是微凉的墙壁。 她有心想推开他,但悄悄试了一把,双手推了推却发现纹丝不动。反而是双手碰到了硬邦邦的腰间肌肉。 好硬,还热得可怕。 她的手烫了似的往后缩了回去。 “叫你別动!” 头顶的声音沙哑,带著气急败坏。 裴芷不敢再动,呼吸都不敢粗重,生怕自己一个不谨慎惹恼了男人。 喝醉酒的男人,她还是乖顺点。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外面夜雨小了些,啪嗒啪嗒落在芭蕉叶上。 裴芷被闷在怀里,实在是忍不住了才低声道:“大爷,好些了吗?” 她不敢再碰他,拿了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弱弱道:“要不我给大爷做点醒酒汤。” 正当她手指戳了两下之后,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下一刻,她被狠狠揉进怀里,正要张口惊呼。 粗暴的吻便落了下来,牢牢地堵住她的唇。 灼热的气息如风暴般席捲过她的唇瓣,將所有惊呼都吞吃入腹中。也將理智都烧了个一乾二净。 裴芷只觉得被裹进了一张霸道又细密的网中。 想挣扎,总是被一只手牢牢擒住,然后將她拖了进来。 不能呼吸了,整个夜色都不及眼前人那双眸色深沉。 她惊慌起来,挣扎起来,可每次挣扎徒劳无功,然后又要被压著。 裴芷前所未有的羞恼,心一狠,便咬了下去。 谢玠猛地一震,等看清楚怀里的人一双眼泪水盈盈怒视自己时,不由放开手。 裴芷得了空隙,连连退开。 她腿软得很,退了几步磕到了榻沿,痛呼一声倒在罗汉榻上。- 谢玠伸手,想要扶她。 裴芷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开他的手,平日绵软的声音变得极冷:“大爷喝多了,別碰我。” 谢玠的手僵在半空,定定瞧著榻上又痛又急的女人。 她缩著一只脚,明明痛得快落泪了却又倔强瞧著他。玉雪似的脸上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髮髻也因刚才的挣扎都散了下来。 现在的她,真叫他想狠狠欺上去欺负一通。 第138章 不想见他 看见了眼泪,谢玠浑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从头凉到了脚底,也是此时此刻才明白刚才做了什么。 清醒过来,酒意就彻底散了。 谢玠慢慢直起身,一步步朝著榻边走去。裴芷见他还过来,更急了,抱住旁边的锦墩朝著他丟了过去。 不出意外的,锦墩被谢玠一下子劈手接住。 他定定瞧著满脸警惕的裴芷,终於沙哑开了口:“你別怕。我不碰你。” 裴芷自然是不信他,但当下也不能不信。总不能叫他滚,或是大声喊叫让下人过来瞧热闹。 她別过脸,缩著身子抱著小腿默默哭著。 “伤到了哪儿?我瞧一眼。” 裴芷停了哭,瞧见谢玠坐在榻边,伸了手竟然还要去掀她的裤腿。 她又气又急:“你不,不要脸!……” 骂完,恍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一点气势都没,倒像是在情郎撒娇。想著,脸更红了,更是气自己没用。 要是梅心在就好了,她嘴皮子利索,总能替她出气。 谢玠坐在榻边看了默默流泪的裴芷,神情复杂。他垂下眼眸,收回了手。 “我看一眼便走。” 裴芷依旧不肯,刚才那一下嚇坏了她,到现在还没回了心神。 谢玠默默坐在她身边,听著她一抽一抽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 裴芷哭了一会儿便累了,眼睛也肿得有些睁不开。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知她心里那股气泄了,不会反抗了便伸手將她刚才伤了的腿握在手中。修长的手指轻挑了裤腿露出了一段白皙如玉的小腿。 裴芷:“……” 谢玠看了看,小腿上擦红了一片,没伤口,但想来刚撞上去时定是很疼,很不好受。 她这般娇弱的女子,惊慌之下撞了肯定出了大力。 裴芷难堪咬紧了唇,很想將他踹开,但实在是没气力,也没那个心力。 谢玠放下她的腿,道:“明日我让人拿点伤药。” 他深眸似渊,藏著她看不懂的东西。 裴芷不吭声。 她没什么话好与他说的,满脑子想的都是別的。 这宅子,这些给她的好处原来都是为了得到她。原来都是怀著这么齷齪的念头。她还感激涕零將他奉为大恩人。 还不如一开始便將她抢过去强占,何必做了这么一大场戏。 她想不通,也不想明白。 谢玠见身边的人没回答,一回头瞧见裴芷怔愣的眼神,眼神驀然一沉。 “你在想什么?” 裴芷沙哑著嗓子:“夜深了,大爷赶紧回府吧。” 谢玠拧紧了眉,猛地捏著她的下頜,紧紧盯著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在想我手段齷齪?做了好大一场戏要將你强占了?” 裴芷愕然盯著面前的谢玠,不知该说什么。 还说什么呢? 她的话都叫他说出口了。 谢玠看见裴芷呆愣的脸色,便知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额角青筋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疼得很。 他生平第一次面上露出无奈,揉了揉额角:“我说不是,你信吗?” 半天,裴芷轻轻“嗯”了一声。 谢玠听见她答应了,脸上却没半点高兴神色。他知道她是不信的。 “罢了,总之我不是那种人。” 裴芷胡乱点了点头。 他说不是,便不是吧。她现在没这个脑子想清楚,只觉得累极了。 只想好好睡一觉,醒来便当噩梦一场。 大爷还是那个大爷,不是突然变了个人將她强按在墙上…… 谢玠盯著榻上的裴芷,千言万语变成一句话:“明日再来看你。” 裴芷瞪大眼:“……” 为什么又要来?莫不是真的当她是什么轻浮的女子,又要来轻薄她? 她嚇得人都机灵了,立刻道:“大爷刚封侯,府中事忙,千万不要过来了。” 谢玠见她恢復了过来,面上的冷色缓和许多。 他握了握她的手:“等閒了我再过来与你好好说话。” 裴芷缩了缩手,想起他刚才明明欺负了自己,竟然又像没事人一样,心中越发气闷。 就得狠狠骂过去才能消了心头的气,但又委实不敢骂。 她闷闷道:“没什么好说的。” 想著又委屈浮上心头,难受得要命。也不知道为何难受,总之就是觉得他不该这样。 不该说著要让她好好想想,实则又软硬兼施逼著她。 谢玠看见她又要哭了,长袖下不禁捏了捏手指。 “明日与你说话,別的別想。” 他说的又硬又急,像是要强行打消她心里想的那些想法。 裴芷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一只修长的手將她眼下的眼泪轻轻拭去。 裴芷抬起头来时,他已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谢玠走了。 裴芷不敢唤梅心伺候,忍著腿痛进了里屋,衣服都没脱便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梅心捧了洗漱用具进了里屋,见到裴芷的脸嚇了一跳。 “小姐怎么了?眼睛肿了。” 裴芷只觉得浑身酸痛,腿也痛得厉害。 她掀开裤腿发现小腿骨上青紫了一大块,看著好生嚇人。 梅心瞧见了急忙问缘由。裴芷只说是昨晚做针线活犯了困,不小心撞到了椅子。 梅心赶紧找了药酒给她揉搓。揉了好一会儿,疼痛才消了些。 她没什么胃口,用了半碗粥就不用了。呆呆靠在床上拿了一册医书看著。 也不知道看了什么,脑中只想著是不是要走,又该怎么走。 还有,看大爷的样子也不会让她真的走。 原来一切都有跡可循,是她太过相信人。 想著想著,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一塌糊涂,都是谢玠涨红了眼睛死死盯著她。 她被禁錮住,又被他紧紧拥在怀里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小姐在歇息……” 屋外梅心在委婉劝著谁,好像是不让人进来打扰。 “我等著她便是。” 沉鬱低沉的嗓音带著熟悉的清冷,裴芷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蒙著被,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侯爷事忙,小姐也许要下午才歇起。” 裴芷起了身,低声唤了一声梅心。 梅心匆匆进来,瞧见裴芷的脸色一愣:“小姐醒了?” 裴芷低声道:“去与大爷说,这两日我身子不適,不想见他。” 第139章 慈安宫 梅心惊得脸色都变了,却在看见裴芷脸色时闭嘴不言。梅心出去传话了,也不知说了什么,外间声响便没了。 过了一会儿,梅心悄悄进来:“侯爷走了。” 然后又拿出一个玉匣子,里面是一瓶翠色的药膏。 梅心小心翼翼道:“侯爷说这是消肿祛瘀御製的膏药,小姐要不要用?” 裴芷没吭声,梅心拿著玉匣子不知所措。 这匣子十分贵重,里面的药膏定是十分珍贵,况且裴芷也用得上。梅心实在是不愿意將它放在库房里吃灰。 “放著吧。” 梅心大喜,连忙將匣子放在桌子上, 轻轻嘆息了一声,裴芷拿了医书看著。这一次倒是真的能看进去了。 直到日头过了,腹中飢饿了,裴芷才让梅心端来清粥小菜用了一些。 梅心见她愿意起身,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便將一早收到的信送了过来。 是外祖母与二舅舅苏闻霽说了后天一早便到了京城,將在哪个码头下也详细说了。信中还让她收拾东西与外祖母同住。 说住多久都无妨,说乡下有不少田產,又三舅舅在泉州包了两艘船,南下走了几趟海运,所获颇丰。言下之意不差养她一人。信中还提到裴母苏氏,叫她不要害怕母亲苛责,一切有外祖母替她做主。 几页的信满满是关切之意。 裴芷捧著信,心里热热的。 这个世上总还是有亲人惦记著自己。母亲那边是不指望了,但还有外祖家。 裴芷振作了精神,让梅心將自己惯常用的另外收拾一份出来。 等外祖家在京中安顿好了,便搬过去给外祖母尽孝。別的事,她便不想了。 …… 谢玠出了南坊巷子,脸色阴沉冰冷。身边侍卫们一个个不敢与他对视,奉戍更是心里叫苦不迭。 他最是知道昨夜的事。 昨日封侯圣旨下,侯爷接了旨便去宫里谢恩。皇上与淑太妃赐了晚宴,侯爷便喝多。 喝醉的人十分固执,原本是要回侯府的偏偏非要来南坊巷。本是想看一眼便走,却不料醉倒,还吐了些。 下人一团忙乱,奉戍赶紧去备马车了。等回来时,侯爷便不见了…… 今日又这般情形,奉戍便猜到了几分。侯爷不见的那几刻,应该是走错了到了后院中引起了裴二小姐的误会。 都怪他,没看住喝醉的侯爷。 谢玠坐上马车,奉戍正要问去哪儿。一个小黄门模样的人匆匆跑来,直接越过侍卫在马车边与谢玠匆匆说了几句。 奉戍站的近正巧都听见了。 他面色一变,就听见谢玠冷笑:“进宫。” 奉戍不敢怠慢,赶紧让人牵了两匹马,陪著谢玠往宫里赶去。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宫门口,守宫门的侍卫见是谢玠便让开了。奉戍下了马,正要去给谢玠牵马。 没想到,谢玠一提韁绳,竟然纵马直衝宫门。 奉戍看得嚇得魂都飞了。宫门侍卫们也看得口瞪目呆。 奉戍急中生智:“有千里加急的军报!有千里加急的军报!” 嚷完,他赶紧將隨身的佩刀丟给侍卫,硬著头皮只身冲了进去。 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谢侯爷在裴二小姐那边吃了瘪,闷了一肚子的气,又听见有人要寻他晦气。 他现在怕不是要进宫杀人去。 谢玠骑马进了宫门,到了第二道便被拦了下来。他不言不语,甩了韁绳给了侍卫,冷著脸朝著慈安宫去。 宫里的眼线告诉他,红衣侯朱景辞正打算告他强占人妻。 幸好淑太妃提前知晓了,想了个法子將人请到了慈安宫中安抚著。只盼著他赶紧来將朱景辞这没脑子的愣头青拉回去,不要让他把事捅了出去。 谢玠到了慈安宫,就听见里面朱景辞正在嚷嚷什么。 淑太妃温声细语:“小侯爷说的这些事,我待会一定好好问问玠儿。” “若是他真的做了这些事,別说圣上要罚他,哀家第一个要將他打一百板子给小侯爷消消气。” 谢玠进了殿中,冷著脸上前请安。 朱景辞坐在淑太妃下首,梗著脖子似笑非笑瞧著他。 谢玠忽地笑了笑:“小侯爷好閒。” 朱景辞瞧见他的笑,不禁背后泛起寒意。谢玠平日甚少笑,好似每个人生来都欠他好多钱似的拉著个脸。 怎么今日突然对他笑了? 朱景辞冷笑:“没有荣恩侯忙。封侯拜相的,忙完朝政还忙著抢人妻。” 谢玠冷冷道:“本侯记得,小侯爷还没娶妻吧?敢问本侯何处去抢人妻?” 朱景辞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谢玠竟然在骂他。 他蹭地一下子站起身,怒道:“谢玠,本侯看你不爽已经很久了!” 谢玠面无表情:“本侯也是。这算不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哦,差点忘了。英雄的是老北靖侯,小侯爷靠的是祖宗荫庇才袭了爵。而本侯可是实打实建功立业。” “老子英雄,儿子却是狗熊。” 两人在殿中吵了起来,朱景辞擼著袖子就要动手,谢玠一动不动,面上的冷色与嘲讽俱是挑衅。 淑太妃看著殿中一团乱,动了动唇,嘆了口气:“有什么话慢慢说,別有了误会。” 朱景辞虽然混帐又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对淑太妃还是十分敬重。 他大声说:“太妃娘娘別担心。我与荣恩侯好好聊一聊。” 淑太妃看了一眼谢玠,摇了摇头由女官们扶著回寢殿歇息了。 没了人制衡,谢玠与朱景辞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出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谢玠去见了淑太妃。 淑太妃正坐在花园亭中喝茶,见他安然无恙回来,长嘆一口气:“解决了没?” 谢玠坐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这才慢条斯理道:“我將姓朱的揍了一顿,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大约能消停半个月。” 淑太妃是知道前边朱景辞的惨状的,又嘆了口气:“今日你与姑母说说,那叫做裴芷的姑娘,是谁的人妻?” “你是想將她收为妾室,还是想將她养在外边?” 第140章 接外祖母一家 “她便是先前裴济舟的二女儿。先头有个姐姐,人称大裴氏。別人便称她小裴氏。” “抱著先父牌匾跪在宣武门叩谢圣恩的便是她。太后想让她进宫受赏的是她,皇上赞第一孝女的也是她。” 淑太妃愣了愣。 她有过猜测,但事情来得急,竟没想到是同一个人。 半晌,她突然问道:“她这般有名声,都是你替她筹划的?” “你这般能耐,你父亲可知道?”淑太妃脸色沉了下来,“难怪朱景辞闹开了。这女子一看就是红顏祸水。你还敢留她在身边?!”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玠手顿了顿,將帕子隨手递还给宫女。 半天,他才慢慢道:“姑母问这些做什么?左右不会让姑母为难。” 淑太妃气恼:“这是不让我为难吗?朱景辞都闹到了宫中,要不是我去拦著,他就要去告到皇上跟前了。” “你与军中一些人本就不和,若是闹大了,將军们参你私德有亏。到时候就是皇上都救不了你。” 淑太妃说这话的时候,凤眸里像是淬著一把刀。 在深宫浸淫几十年,她並不是表面上看著那么和善无害。 是先帝有心打压世家门阀,她不得不蛰伏几十年,忍辱负重,对外说不能生育又將最不受宠的九皇子养在膝下。 这才保全了一干与谢家有关联的世家门阀利益。 好不容易熬到多疑暴戾的先帝过世,谢玠出了头。她断断不许他行差踏错,在这个节骨眼上叫皇帝失望。 谢玠面色无波,端了茶盏慢慢喝起了茶。 淑太妃见他不动声色,换了话茬:“朱景辞今日闹了闹,倒是提醒了我,你的终身大事要办了。” “明日我就让女官去修册子,將京城所有適龄的大家闺秀都暗中先挑选一遍。” “至於小裴氏……”淑太妃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冷漠,“孝道已尽。你给她寻个尼姑庵,让她为先父祈福吧。”” 谢玠拧著剑眉:“姑母当真要如此?” 淑太妃皱眉。 谢玠缓缓道:“是我想要她,她拒绝了我。” 淑太妃愕然:“她竟然如此自视甚高?” 这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还以为那小裴氏孤苦无依求到了谢玠跟前,又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將他勾引了,才让她的好侄儿处处为她筹谋。 想著,淑太妃沉了声:“既然她不想与你在一起,就更好,给一笔银子叫她离开京城。” 谢玠起身:“天色不早了,姑母好生歇息。我回府了。” 淑太妃见他如此,便知道他是一点都没將自己的话听进心里。 她心里很是无可奈何。 谢玠的性子太冷,除了聪明才智看著像是谢家养出来的,其余的一点和谢家完全不沾边。 他的父母都管不了他,而自己只是姑母,如何管得住。 淑太妃缓了口气:“罢了,我年纪大了,只想一家子和和睦睦的。要是你真的想抬举小裴氏,带到姑母面前,让姑母看看。” 以退为进,也只能这样了。 谢玠点了点头,这句算是听进去了。 等他离开,淑太妃扶著额头只觉得头疼。 今日朱景辞的事被她一力压了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紈絝又要怎么闹。 淑太妃招来远远站著的女官,道:“挑一些御製的药给北靖侯府送过去。明日去与內务府打个招呼,让人修一本册子,挑选適龄未婚的大家闺秀。” 女官问:“太妃娘娘,奴婢要怎么与內务府说?” 淑太妃淡淡道:“就说哀家看著小侯爷已弱冠,有心为他做媒,选一位德才兼备的侯夫人。” “要是相中了,不管家世,不管出身,哀家可以做主让皇上赐婚。” 女官笑道:“太妃娘娘对小侯爷真是好。小侯爷去年刚袭爵,却还没婚配。正是婚配的好年纪。” …… 裴芷做足了准备,等到外祖一家要下了码头,已经早早在那边等著了。 等大船落了板子,裴芷含著热泪瞧著从船板上由丫鬟们扶著的外祖母苏老夫人。她紧走几步,便跪下。 “外祖母!” 苏老夫人刚才在船上就远远瞧见了裴芷,当时便哭了起来。 一下船,又见裴芷跪著迎,心疼得无以復加,紧走几步將她搂在怀里便哭了起来。 “我的儿长这么大了,这么標致可人,为何这般命苦啊?” “不怕,外祖母来了定为你撑腰去,扒了谢家那一干虚偽吃人的脸皮。好叫世人知道是谢家负了我的儿……” 裴芷本想劝外祖母不要哭,但听得她愤恨咒骂谢家二房,满心的委屈又涌了出来,忍不住又哭了。 祖孙两人抱著在码头哭,身后跟来的苏家內眷赶紧上前劝。 苏老夫人好不容易被劝住了,擦了擦眼泪,让女眷们上前。 “这是我亲亲孙女。以后便在我膝下养著,你们谁也不能欺负了她。若是有人不服,便分家。我与孙女单独过去,一老一少不碍著你们的眼。” 这话十分重,说得苏家女眷们纷纷变了脸色,赶紧说不敢。 裴芷愣了愣,没想到外祖母一来便给了当头棒喝,砸得脑子晕乎乎的。 一干苏家女眷还在愣神,一位穿著藕荷色宽袖直襟长裙,年约四十的贵夫人笑著上前。 “知道老祖宗是心疼孙女,我们万不敢怠慢了。都是一家人,怎么会有往外推的心思,別也叫阿芷侄女误会了。” 她说完,含笑执起裴芷的手,上下打量。笑道:“我是你二舅母,小时候大约五六岁时见过。你大概不记得了。” 又赞:“生得真好,秀外慧中,温婉嫻静。难怪老祖宗在杭州念叨了那么久。” 裴芷赶紧福身见礼,见过二舅母苏二夫人。 接著,便是大舅母苏大夫人,还有三舅母苏三夫人,以及隨著这船一起来的几位表妹们。 这边热闹见礼,下人们在搬著箱笼。 不知谁问了一句:“四姑姑来了没?怎么就裴表姐一人来?” 四姑姑便是裴芷的母亲苏氏。她在闺中姐妹中排行第四。 第141章 苏氏母女 四周静了静,裴芷循声看去,是一位穿著鹅黄色裙子,鹅蛋脸,十一二岁的少女。她依在苏大夫人身边。 原来是大舅母的三女儿,苏珍儿。 苏大夫人扯了苏珍儿的袖子,笑道:“这孩子急著见姑姑呢。” 苏老夫人哼了一声:“没写信给她,她自然不会过来。” 裴芷瞧了一眼苏珍儿,苏珍儿脸上没有侷促,只有隱藏在眼底的一丝丝幸灾乐祸。 一行人正要上马车,裴母苏氏匆匆赶来了:“母亲怎么到了京城不与我说?” 苏老夫人已坐在马车上,身边搂著裴芷。裴芷要下马车让座,苏老夫人將她牢牢按住,对裴母苏氏道:“四娘你既然来了就与你几位嫂子说话。我与阿芷许多年没见,稀罕得紧,我要与她说话。” 裴母苏氏是怕苏老夫人的。 这位年逾七十的老太太,一生爭强好胜,说一不二,几个儿子女儿都教养得十分出色。 裴母苏氏看了一眼裴芷:“那你照顾好你外祖母。” 裴芷应了一声。裴母苏氏这才往后面的马车去。 车帘放下,苏老夫人握住裴芷的手,眼泪便又落了下来:“我的乖儿,快与祖母说说,你母亲可是又打了你?” “和离这么大的事,你母亲是不是往死里闹你?你別替她说话,都说给外祖母听。外祖母给你做主。” 裴芷一愣,旋即红了眼眶。 她安慰:“我和离母亲刚开始不信,后来母亲回了乡下,也是不知道的……” 她慢慢说著。 快到苏府门口,堪堪將事说了个大概。她隱去了不少事,不想让外祖母担心。只说自己与谢观南和离之后便租了个宅子搬了过去。 而母亲苏氏忙著收拾裴府,並未与她住一起。 苏老夫人放了心:“好,这安排好些。不然以你母亲的性子,一定先把你打个半死。” 想起从前裴芷被逼嫁给谢观南,生生被裴母苏氏打了三天三夜。苏老夫人满是后怕。 她悔道:“当初在你父亲下狱后,就该將你接到江南。但我想著你母亲虽然偏心你姐姐,但你终归是她亲生的。” “没想到她如此丧心病狂,欺瞒了我,將你逼入火坑。等到我知晓后已经来不及了。” 想起这事,苏老夫人就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一共生了三子四女。 裴母苏氏是么女,长得最美,但偏偏性子最暴烈。还未出阁时,苏老夫人便为她犯愁,最后千挑万选选了谦谦君子裴济舟。 婚后,裴氏夫妻倒是过得有声有色。 只是没想到裴济舟性子软,身为妻子苏氏被骄纵得过了。又顺风顺水半辈子,突然遭遇变故竟然出了昏招,祸害了小女儿裴芷的婚事。 让沈家退婚,让裴芷替姐做了谢家二房的续弦夫人。 苏老夫人得知后,在江南被气得病了一两月。又写了许多信將苏氏骂得狗血淋头。 苏氏没有悔改之意,一来二去,母女两人关係变得极差。 裴芷见白髮苍苍的外祖母明明舟车劳顿,满脸倦怠,却还操心著她的事。 她含了热泪:“外祖母,事已至此,孙女以后就一心孝顺祖母。別的也不愿多想了。” 苏老夫人瞧著她温婉乖顺的样子,长嘆一声將她搂入怀中。 女子这一生最怕嫁错郎。 她始终耿耿於怀的是,自己为子女呕心沥血,只盼著膝下子女不论哪个都往最好的走去。 而自己娇养出来的苏四娘,竟然狠心糟蹋了亲女的前途,才令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和离之妇。 作孽啊。 苏老夫人带著家眷进了苏府。这是苏二老爷也就是苏闻霽前几年置办的大宅院。坐落在城南五进的大宅院。 苏二老爷不日就將到了京城。 苏大老爷倒是前天便到了。今日便是他亲自派了人来接。 裴芷入了苏府,见过苏大老爷。苏大老爷年约五旬,头髮发白,身材微胖。 他见裴芷,点头:“你外祖母说你今后在苏府住下,便住下吧。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又道:“你母亲性子是烈了点。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终究是要回去伺候母亲的。不然她也没別的子女。” 裴芷低著头静静听著。 苏大老爷也没什么好说的,寒暄了两句便走了。 裴芷回了苏老夫人的主屋。那边正忙忙碌碌归置打理。 苏老夫人拉著她留下用膳,裴芷见苏府还在忙碌,又自己身上有些乏了便告辞,藉口明日再来。 苏老夫人正欲仔细问她住在哪儿。 裴母苏氏前来。 苏老夫人十分不愿意见她,但终究是自己的么女,又是一府的主母。面子上也不能都將她拒之门外,不给半点脸面。 裴母苏氏这两日有许多话要问裴芷,但奈何找不到她,更不知道她住在何处。 现如今遇上了,她便道:“一会儿母亲有话要问你。” 裴芷还没说话,苏老夫人便冷冷道:“有什么话现在就问,何必要背著我?你又有什么事要瞒著我作弄你女儿?” 裴母苏氏听了这话,又气又心虚,只能道:“母亲別生气。我只是关心阿芷。” “你也知道她自小顽劣,从不听我的话。若是听我的话,何至於到现在这丟人现眼的地步……” “砰!”苏老夫人砸了手边的茶盏,怒道:“还说关心?她在谢府三年被那对母子磋磨,你可曾关心过?” 裴母苏氏嘴硬:“母亲怎么知道她是被谢府磋磨的?人家谢家是京城第一世家,门风清正,怎么会为难阿芷?定是她心有不甘,凡事与婆母作对……” 苏老夫人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我真是生了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蠢货。早知道生出你来是来气死我的,当年就该把你丟进粪桶。” “又或是將你隨便嫁了庄家人家,让你尝尝什么叫做被婆家磋磨,什么叫做辛苦。” 裴母苏氏见母亲气得连重话都说了,便悻悻闭了嘴。 一屋子的嬤嬤与丫鬟赶紧上来劝的劝,收拾的收拾。 裴芷扶著苏老夫人坐下,轻轻抚著她的后心,那边有大穴,按按能消些气。 苏老夫人年事已高,实在不宜气性如此大。 第142章 就是这么治你 苏老夫人在一眾人劝解下,慢慢消了气。 她將无关人等都屏退了下去,对裴母苏氏招手:“来,来,我们母女两人大约有十几年没好好谈心了。” “今日正好话都摊开了,我与你好好说说话,掰扯掰扯。” “好教你知道什么叫做亲,什么叫做疏。你从前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是犯了多大的蠢。”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变。她十分不愿与母亲说这些。 但今日看样子是躲不过了。 说到底,苏氏母女两人性子都太近了些,很多话都鸡同鸭讲,说不到一起。两人同样暴烈,霸道,动不动就会砸杯子掀桌子。 裴母苏氏指了指裴芷:“那让阿芷出去。” 苏老夫人冷笑:“你想的美!我就是要她作证。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教训你的。” 裴母苏氏:“……” 苏老夫人见她哑口无言,便道:“谢府怎么欺负阿芷,先放一边不说。我今日只与你说一件事——阿芷从今日起不归你管,我要她伺候我这个老太婆伺候到进棺材。” 裴母苏氏愣了下,有心想要反驳,但想到了什么便沉默下来。 苏老夫人继续道:“她以后便是我养著。我的私库够她吃用几辈子,將来我去了,自会给她留一份,你就別惦记著她了。” 裴母苏氏听见母亲如此霸道,忍不住跳了起来:“母亲,那是我的女儿!” 苏老夫人也不气,冷冷道:“是吗?今日终於想起了她是你的女儿了?” “当年把她打得半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 “这些年伸手找阿芷要银子的时候,怎么又想起来了?你这脑子是不是进了水?不然怎么一阵阵的,时好时坏,要不我找个大夫给你瞧瞧?” 裴母苏氏被苏老夫人讥讽得满脸通红,无话可说。 她就知道当年的事就是两人的心结。就是裴芷成了母女之情破裂的元凶。 想著,她恶狠狠瞪了一眼裴芷。 裴芷默默站在苏老夫人身边,眼观鼻,鼻观心。 母亲这般吃瘪,还真是少见。虽觉得不对,但还是想偷偷高兴一会儿。 苏老夫人將大事说了后,鬆了一口气:“我要说的事就是这个。现在你有什么话要问阿芷,你问吧。” “过了今日,你再找她麻烦,还想著操弄她,我就去府衙告你不孝!”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母亲,你一定要如此吗?” 苏老夫人盯著她,冷笑:“我知道你最爱面子,但若是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往大街上一坐,披头散髮,哭诉你对我不孝。” “你的脸面,还会有吗?” 裴母苏氏气得浑身发抖:“母亲,你这样也会害了苏府一乾女眷。好几个哥儿姐儿都没议亲呢。你你,你这样他们怎么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老夫人呵呵笑了笑:“分家啊。我做这些之前一定將你三个大哥都分了出去。他们如今儿女双全,又各自有前程,我这老太婆时日无多,我怕什么?” “你別以为我年纪大了,治不了你了。老太婆有的是办法。” “只要你背著我打阿芷,我就这么治你。” 裴母苏氏眼睛都红了,几乎要吐血。她就不明白了,母亲明明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管她? 母亲就是霸道不讲理,非要让她不痛快。 裴母苏氏想著,心里越发恨极了裴芷。又想到大女儿裴若早逝,自己身边就没了贴心的人,越发难受。 苏老夫人见苏四娘气得发抖,又一脸无可奈何,就知道自己下的猛药將她治住了。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是明白。 与她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硬碰硬,叫她投鼠忌器,不然后患无穷。 苏老夫人:“现在还不问?不问你就回府吧。” 裴母苏氏虽然心里气得要呕血,但还是问了裴芷关於裴若的嫁妆。 她道:“我去问了谢府二房,二夫人与我说裴若的嫁妆都给你了。” 裴芷点头:“是的。” 裴母苏氏气急:“那是你姐姐的嫁妆,你竟然有脸拿!你,你给我吐出来!” 苏老夫人冷冷问:“拿给你?还是还给谢府二房?” 裴母苏氏急道:“那是要留给恆哥儿的,裴芷怎么能贪图这份嫁妆?” 苏老夫人呵呵冷笑:“恆哥儿姓什么?” 裴母苏氏:“姓谢啊。母亲是不是糊涂了。” 苏老夫人捏紧了手中的拐杖,气得都笑了:“哦,你要拿裴若的嫁妆给姓谢的外人?是我糊涂了还是你糊涂了?” 裴母苏氏依旧没觉得自己错了,道:“但是恆哥儿是阿若唯一的儿子……” “那又怎么了?他將来是要给你养老送终,还是给你披麻戴孝?还是说,你觉得谢家养不起恆哥儿,得靠你这个外家劳心劳力?” 苏老夫人满脸讥讽:“四娘,你醒醒吧。为外人做了嫁衣,你还觉得是对的?” 裴母苏氏:“……” 苏老夫人又道:“阿芷將这份嫁妆怎么分都与我说了。我觉得她做得对。拿在她手中,將来才能给恆哥儿留一份。” “若是都留在谢家二房那边,他將来再娶个,还有恆哥儿什么份?” 裴母苏氏原本是不服的,听到最后一句便不吭声了。 苏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对裴芷道:“你別心虚。你姐姐裴若的嫁妆原一半也是你的。是你母亲偏心都给了你姐姐。” “而这份嫁妆,还有一半是我当年给了你母亲的,一半是你父亲给的。总之你母亲能出什么?” “说到贪心,你母亲才是全天下最贪心最无耻的。” 裴母苏氏气得嚷道:“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她为了两个女儿前程兢兢业业的,虽有私心在,但也是为了她们好。 怎么到了苏老夫人的嘴里,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的人。 “我说错了?!”苏老夫人冷笑:“你敢说你给阿若的嫁妆都是你自己挣的?你当年出嫁,我没给许多?” 裴母苏氏脸皮都被苏老夫人都扒了下来,再也无法待在屋子里。 气得袖手跑了。 等她离开,苏老夫人才露出深深的疲惫:“总算把她气走了。” 一直沉默的裴芷突然跪下来,抱住苏老夫人的腿哭了起来:“都是我不孝,连累外祖母为了我与母亲吵架。” 第143章 血亲 方才一直哭的苏老夫人却没哭。 她將裴芷扶起,道:“方才该哭的时候不哭。这个时候在老婆子面前哭只会让老婆子心中更是伤心。” “你性子与你父亲太像,总是吃闷亏。又不如你过世的姐姐裴若机灵討喜,所以你母亲便將你往死里欺负。” “现如今你和离了,若不是我抢先一步朝你母亲发难。到时候她醒过神来,拿孝道来压你,你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说著,苏老夫人才流露深深的忧虑。 裴芷擦了眼泪,將外祖母的话细细想了一遍,竟发现是个死局。 本朝重孝道,而母亲苏氏只要想,便能决定她生死。到时候不要说大姐裴若的嫁妆保不住,万一被谢府二房再从中唆使,保不齐母亲又要押她进谢府。 若是到了那境地,她也不想活了。 苏老夫人见裴芷面色发白,知她算是明白了其中厉害关係。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实在。又被父亲裴济舟养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还好,总算不算晚。 祖孙两人说著话,外面突然一阵喧闹,说笑声传了过来。 苏老夫人听了,不由笑了:“好了,两只猴子来了。不对,应该是一人一猴来了。” 裴芷隱约猜到是谁,连忙站起身。 苏老夫人拉著她坐在自己身边,笑呵呵道:“你坐好好的。该是他们来见你。” 丫鬟打了帘子进来,笑道:“启稟老夫人,三少爷,还有四少爷来了。” “二夫人与三夫人也一会儿来了。” 苏老夫人满脸笑容:“好不容易见了两位哥儿,她们肯定等不及。在船上就一个劲念叨著。如今一大家子都在京城住著,算是团圆了。” 她又对裴芷道:“今儿就住下吧。这里东西都有。就算用不惯,明日让下人去搬。” “你瞧著外祖家多热闹。除去嫁人的几位你的表姐们。闔府上下哥儿姐儿七八个,够玩闹的。” 裴芷被苏老夫人略显乾瘦的手紧紧握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晃晃悠悠地渐渐落回了肚子,眼前这般热闹又暖心只在幼时外祖家见过。 外祖母那么老迈的一个老妇人,用她歷经世事几十年的胸襟,將她纳入羽翼之下。 身有归处,心便有了归处。 原来这便是血亲。接纳了她,不叫她惶惶无依。 来的两位少爷是苏家二房的三少爷苏景渊,三房的四少爷苏景逸。 裴芷前两年在外祖母的信中也曾听过三表哥苏景渊的才名,隱约有点印象 苏景渊今年刚及弱冠,在岐山书院读书,已过了院试。今年要参加乡试,听说书院山人夸过他的功课,乡试应也没有什么问题。 若是再三年,便能参加会试,若过了便是贡生。而那时苏景渊也才年方二十三。前途远大。 而苏景逸,好像今年刚刚十七,也在书院读书。功课如何,並没有听说。 两位少爷一左一右前来,给苏老夫人请安。 两人身量修长,仪表堂堂,一表人才。苏景渊年纪大些,一身天水青儒士袍,俊雅秀美。 他长相七八分像母亲,只有三分像父亲,所以看起来阴柔。 一双丹凤眼微挑著,看人时有种多情嫵媚的感觉。 他规规矩矩撩袍,移步,再朝著苏老夫人拜下:“祖母一路辛苦了。孙儿给您请安。” 苏景逸在旁边笑眯眯的,不等丫鬟拿上垫子,便跪下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祖母来了,孙儿就有人撑腰了,高兴得今晚也一定要多吃两碗饭。” 一句话逗得苏老夫人开怀大笑。 她扶起了苏景渊,然后一把將苏景逸拉了起来,笑骂道:“你这个猴子,真是皮。让祖母看看刚才可磕坏了。” 苏景逸笑眯眯:“孙儿哪有这般娇贵。要是磕坏了也好,明日就不上学了。” 苏老夫人又气又是无奈:“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別浑说了。” 苏景渊站在旁边含笑看著,突然看见裴芷,不由怔了怔。 刚才进屋匆匆,没瞧清楚。只当裴芷是苏老夫人新收的丫鬟,没想到仔细一看,玉姿仙容,气质清雅,竟是从未见过的绝色小美人。 她身穿一件浅紫色百褶长裙,身上披著一道洒金绣花披帛,雪肤乌髮,眉眼如画,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苏景渊打量完便猜出几分。 裴芷目光与他对上,礼貌轻轻頷首。 苏景逸也瞧见了,眼睛亮了亮:“祖母,这位神仙妹妹是谁?” 苏老夫人拉著裴芷,笑道:“快过来与你们的妹妹见个礼。” 苏景逸摆手:“不不不,她不是我们的妹妹。” 裴芷一愣,苏老夫人也是一愣。 苏景逸这才慢悠悠道:“我的妹妹一个个肤黄嘴大的,哪有这么美的妹妹?一定是祖母为了哄我们开心,特地从王母庙里將仙子姐姐请了来的。” 一屋子的人顿了顿,都大笑起来。 苏老夫人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拍著苏景逸:“你这个猴儿最是油嘴滑舌。刚才那番话不要叫几个妹妹听见。不然她们闹起来,我可不管你。” 苏景逸笑得很是痞气:“我说错了吗?她们不会投胎还赖我身上?” 说著笑,两位少爷与裴芷见了礼,通了表字。 苏老夫人对两位道:“阿芷从今日起便在府中住下来了。我养著她,疼著她,你们不许吃醋。也不许对她不好。” “有好的东西,好玩的,要像在幼时都要分一份给她。” 苏景渊含笑道:“那是自然。阿芷表妹是自家人,不会说两家话的。” 苏景逸笑道:“我可不会欺负神仙妹妹,高兴都来不及呢。” 苏老夫人见两人与裴芷热络,便放了心。 而后苏家二房,三房一起来了,苏老夫人的屋子又热闹许久。 到了晚膳,布了三桌酒菜,吃著入京之后第一顿团圆饭。裴芷要去第二桌用饭,苏老夫人却让她在自己身边。 “女儿家是娇客。就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不要拘束。” 一句话,说得在座几位苏府小姐们眼睛滴溜溜往裴芷身上看。 她们还不知裴芷和离了,只觉得以她年纪应该是为他人妇,但又显得这般年轻。 唇红齿白,玉雪娇嫩,一顰一笑都有种少女不諳世事的娇憨天真。看久了,忍不住想与她亲近。 “祖母,出阁了就是出阁了,怎么能当未出阁的呢?” “这是什么说法?孙女还是第一次听呢。” 第144章 突然的恶意 四周静了一瞬,裴芷看去,又是沈珍儿。 白日她就突然发了难,到了晚间又冷不丁蹦了一句。 苏老夫人放下筷子,看向一旁布菜的苏大夫人。 一记眼神,苏大夫人麵皮一紧,急忙將手里的丸子夹给了沈珍儿:“吃吧,堵不住你这张破嘴。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么能咋呼。” 说完,她对苏老夫人赔笑:“婆母不要与小孩子一般计较。珍姐儿年纪小,平日里被宠坏了,说话没个分寸。” 苏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道:“是小孩子没分寸,还是大人平日嘴上没个把门的?” 苏大夫人脸色变了变,急忙请罪:“婆母冤枉,儿媳平日极少在哥儿姐儿面前閒话。一定是那些吃了酒的婆子胡言乱语被珍姐儿听见了。” 说著,她悄悄拧了一把沈珍儿。 这一幕叫裴芷瞧见了,心里一黯,垂了眸。 沈珍儿被母亲拧了一把才知道害怕。她连忙道:“祖母,珍儿只是隨口胡说,与母亲无关。” 苏老夫人淡淡道:“今日是家宴,大傢伙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惹人厌的话就不要说出口了。” “不然別逼祖母在全家最高兴的时候,让你娘扇你。” 沈珍儿抖了抖,低头应了一声,但看向裴芷的眼神中带了厌憎。 宴席继续,苏大夫人也许是为了討得苏老夫人欢心,在席上几次亲自给裴芷布菜。又嘘寒问暖,十分周到。 苏老夫人的面色才渐渐好了些。 宴席到一半,苏老夫人倦了,裴芷赶紧放下碗筷,扶著她往寢屋走去。 她来苏府本就是为了在外祖母膝下尽孝,自然事事以外祖母为先。 苏老夫人的院子在二进院中的北上房,是最大最好的院子。 裴芷进了院子,瞧见石头匾上写著:福泽兰庭。 她小心提醒苏老夫人注意脚下,下人忽然匆匆来了,喜气洋洋:“老夫人,喜事啊,喜事。” 苏老夫人笑呵呵的:“怎么今日喜事不停?有什么事快说说。” 下人道:“荣恩侯派人送给二老爷礼物,大老爷正领著几位少爷在前门与侯爷的人说话呢。” 裴芷听见“荣恩侯”三个字,心神跳了跳。情不自禁紧紧握住苏老夫人的手。 苏老夫人疑惑:“荣恩侯是哪位贵人?怎么没听过。” 她问裴芷:“你在京城,可曾听过。” 裴芷不知该怎么说。幸好下人想邀功,在那边便说起了荣恩侯的来歷。 苏老夫人听得咋舌:“竟然是谢家大郎君。居然封侯了,倒是我孤陋寡闻。” 裴芷:“荣恩侯封侯时,外祖母正在船上呢。” 苏老夫人赏了报喜的下人,对裴芷笑道:“说起来菩萨保佑,苏家一年比一年好。先是前两年你三舅做了皮毛生意,发了一笔。又南下走海货,又赚了一大笔。” “还有就是你二舅,兢兢业业做了十几年的同知。突然今年又补了一次吏考,將他擢升入京。” “知州大人说他是厚积薄发。我倒是觉得是这么多年拜菩萨心诚,菩萨终於瞧见了我们苏氏一门的勤勤恳恳。” 她嘮叨著,裴芷在旁应著,心中却不安起来。 大爷竟然派人来送礼,也不知二舅的擢升与他有没有关係。 若是没关係倒好,送礼也许是依著惯例才送的。 但若是有关係,她不知该怎么见他。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蒙蒙亮,裴芷起床,苏老夫人还没起身。她心中疑惑,但想著老夫人昨儿太累,兴许多睡一会儿。 她悄悄唤了梅心去端水给自己梳洗。 苏老夫人身边的秋兰却找了她,脸色不太好:“二小姐,您过去瞧瞧老夫人。” 裴芷嚇了一跳,连忙披了一件外衣,头髮来不及梳,匆匆去到苏老夫人床前。 苏老夫人还睡著,面色潮红,呼吸声涩又重。 秋兰有些急:“二小姐,老夫人从前这个时候都起了。但奴婢瞧著她好像是发了热。” 裴芷伸手探了探苏老夫人的脉,脉象沉稳有力,只是稍快了些。 她沉吟片刻:“不妨事,就是睡得沉了些。” 秋兰只是不信:“昨夜是奴婢值夜的,老夫人几次喉咙咕咕有痰的样子。奴婢一夜没睡好,提心弔胆的。” 裴芷又细细把了脉,发现脉象流利如珠,典型的滑数脉。便是痰热壅肺之症。 道:“老夫人坐了几日的船,湿气入体,应该路上还用了不少鱼虾。鱼肉生火,这是生了痰。” “不妨事,一会我將老夫人扶起来,推背吐痰就会好些了。我再写个方子,去抓几副药病症自然解了。” 秋兰这才放了心,道:“多亏二小姐懂医术,不然奴婢只能稟告徐嬤嬤。徐嬤嬤到时候又要怪我伺候老夫人不尽心。” 裴芷见秋兰胖乎乎的脸上挤作一团,不由笑了:“那也不怪你。你昨晚没睡,又早早找了我。徐嬤嬤不会怪你的。” 秋兰吐吐舌:“二小姐不知,老夫人喜欢吃鱼,大夫不让多吃。是老夫人让奴婢偷偷使了银子叫船娘每日做一大条鲜鱼。” 裴芷:“……” 好吧,原来如此。 难怪小丫鬟一早大祸临头地找上自己。还以为小丫鬟知道她有医术,没想到是闯了祸变著法子来求自己收场。 裴芷將苏老夫人唤醒,又在她背后推拿按摩了好一会儿。苏老夫人这才將痰吐了出来。 她舒了一口气:“好受多了。一整夜迷迷糊糊的,睡得不安稳又醒不过来。” “老嘍,才多贪吃几口就生了痰。唉……” 裴芷劝慰几句,让梅心拿了药粉兑了温水让苏老夫人喝了。 “外祖母再睡一会儿,不要这么早起身。” 苏老夫人见她忙前忙后的,心中极欣慰:“有我的乖儿在,祖母不用操心了。” 又对身边丫鬟道:“都叫他们不用来请安了。就说我累了,早膳与你们表小姐用了。” 下人们自去传话。 裴芷伺候了苏老夫人躺下。这才更衣梳洗,拿了方子,准备亲自出府给外祖母抓药去。 刚出了兰庭园,就瞧见一位长得嫵媚年轻的妇人往这边走。 她瞧见了裴芷,十分殷勤上前道:“哎,这位便是表小姐吧?长得神仙人物一般,几位小姐们昨儿都在说呢。” “菡姐儿昨夜还闹著我,说今日定要与神仙姐姐玩。” 第145章 不该牵扯 裴芷被拉住,听著这位妇人伶牙俐齿说著话,一时不知她身份。 送裴芷出门的春嫣笑著道:“昨日人多,表小姐没见到张姨娘。她是三房的张姨娘。” “膝下养著舟哥儿,与菡姐儿。” 原来是三舅舅的妾室,张姨娘。 裴芷见她二九年华的模样,瓜子脸,杏仁眼,嫵媚风流。虽生了两个,但保养挺好的,纤腰如柳,不像是生过的。 她打量张姨娘。张姨娘也打量裴芷。 她心中道,果然老太太护得眼珠子似的。还为了她与苏四娘关起房门大吵了一架,吵得闔府皆知。 还嚷嚷说要將裴芷养在膝下,长住在苏府中。 裴芷客气与张姨娘寒暄几句,便道:“昨日匆忙没与姨娘见礼,今日要出门抓个药。改日定上门与姨娘说话。” “顺便与菡姐儿玩。” 张姨娘抿嘴笑道:“孩子嘛,图个新鲜劲。表小姐自顾自去忙。我来给老太太请安。” 说著,她提著裙摆就要进兰庭园。 裴芷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道:“姨娘,不巧了。外祖母昨儿累了,今日一早说腿疼腰疼,在歇著呢。” “要不姨娘晚些时再来?” 张姨娘一愣,旋即笑道:“好呀。既然老太太身子不爽利,我就晚些过来请安。” 又道:“都说姑娘贴心,果然不假。老太太身边有了表小姐果然是不一样。” 说著,意味深长看了裴芷一眼,便走了。 丫鬟春嫣见张姨娘走了,不屑撇了撇嘴:“仗著生了哥儿姐儿,跑得比正房太太还勤快。还好三夫人没瞧见,不然又该闹心了。” 裴芷默默听了,只是不语。 她与梅心出了苏府,梅心忍不住问道:“小姐当真要住在苏府?奴婢总觉得人多口杂,又瞧著不是一团和气的样子……” 裴芷知道她担心什么。 不过是担心她嘴笨心拙,不是那些伶牙俐齿人的对手。 在谢府,她就被秦氏磋磨得够够的。三房四房也时常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那种日子真是过得够够的。 如今好不容易和离了,又要过这种日子……裴芷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只是想给外祖母尽孝,怎么看著那么难呢。 马车到了济世堂,霍掌柜迎了出来,笑著將她引入里面。 霍掌柜与她说的是製药丸的事。按著先前商量好的,头一批做什么,第二批做什么都订好了。药材也都到了。 裴芷自然不会忘了这茬。出门前她就让梅心將药丸方子一起拿上了。 然后与霍掌柜商议製药丸该注意什么。 一番事情都交代完了,也算是落了一件心事。裴芷便让梅心去苏老夫人的药,抓完便准备走了。 她还急著回去给外祖母煎药。 突然,外面药铺伙计匆匆进来,满脸惊异:“外间有人要找裴二小姐。” 裴芷微微一怔,霍掌柜皱眉:“谁?” 伙计看了一眼裴芷,道:“是沈,沈小將军。” “他这两日来拿药,刚才在外面瞧见了裴二小姐的马车,便知道小姐在这里面了。” 霍掌柜为难看向裴芷。 人家指名道姓要见她,他也不好拦。况且他见到马车了,若是扯个谎说裴芷不在,那是圆不了的。 裴芷心里嘆了口气,起身戴上帷帽:“我去见见沈三公子。” 出了药铺,果然看见沈晏站在她来时的马车边。 他左臂还绑著绷带,右手提了一堆药。 许多日不见,沈晏瘦了许多。又或许身上的伤好了些,常在外面走,於是晒得黑便显得瘦了。 裴芷慢慢朝著他走去,到了马车边才撩起面纱一角。 “沈三公子,伤好些了吗?” 沈晏定定瞧著近在咫尺的面容,想好的说辞尽数忘了。 恨得那么久,如今再见,才知原来是忘不了才那么恨。 若是他能將她拋之脑后,心无旁騖在西北建功立业,也算是好事一件。 可偏偏…… 裴芷看见沈晏一双晶亮的深眸盯著自己,不安地低了头。 心里酸酸涩涩的,却不知该怎么与他说。 沈晏声音沙哑:“你出来抓药?是生病了吗?” 裴芷摇了摇头:“给外祖母抓的药。” 两人说完,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晏瞧著帷帽下半边玉雪似的脸,比塞北的雪还白,比天边的月还皎洁。在数百个苦寒的夜里,他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荒漠雪原,想到的就是她。 那记忆里,曾经跟在自己身后摆著细嫩如藕节的手,喊著:“晏哥哥,晏哥哥骑大马,骑大马……” 的女娃儿,再也不会出现了。 沈晏慢慢道:“上次多谢你救了我。” “我妹妹骂了你,你別怪她。她只不过是急了。你放心,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一顿。等见面了,我让她给你道歉。” 裴芷苦笑。 沈晴怎么可能给她道歉?她恨尽了裴家每一个人,最恨的就是她。 沈晏说完,见裴芷依旧沉默。突然又问:“你当真与谢观南和离了?” 裴芷慢慢点了点头。 这事有心人要打听是不难的。况且她也不想隱瞒。 沈晏正要再说什么。 裴芷低低轻嘆一声:“晏哥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都过去了。” “什么叫做都过去了?”沈晏紧紧盯著她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裴芷被他突然紧迫的样子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什么。” 沈晏紧紧盯著她,眼眶红红的:“我听见了你喊我晏哥哥……” 梦中千百回的声音再次出现,他只觉得一切苦与难都值了。 “先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 “我想与你……” 裴芷:“晏哥哥!” 沈晏愣住了。 裴芷扯了面纱將脸遮住。沈晏看去,朦朧中她眉眼如在云雾中,半点都捉摸不透。 她涩然道:“晏哥哥,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但如今我已是和离之妇,就不该再与你牵扯。” “我母亲当年辱你的话,我其实都知道了。她回去与我原原本本都说了,为的是叫我死了心……” 眼泪滚落下来:“那些话太伤人。就算你原谅我与我母亲,你母亲也不会忘记……九泉之下的沈老將军、沈大哥,沈二哥……都不会原谅的。” “为了我,你难道要再伤沈伯母的心吗?” 第146章 诛心之言 沈晏慢慢道:“各自奔前程?” “你要奔什么前程?与谢玠在一起?” “与谢观南和离了,便著急又要找了下一人吗?你太叫我失望了。” 裴芷如遭雷击,怔怔瞧著他。 梅心一直瞧著这边,眼见裴芷脸色变了,身子晃了晃,急忙上前扶著裴芷。 她要骂,裴芷將她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沈晏瞧著裴芷,冷冷讥讽:“被我说中了心思。亏我还以为你……” 话说到了一半,他瞧见了她的眼泪缓缓地从一双秋水似的明眸中流了下来。 沈晏闭了嘴,终是不忍再往伤人处说。 裴芷扯了面纱將脸遮住。朦朧中她眉眼如在云雾中,半点都捉摸不透。 她低声道:“沈三公子,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但如今我已是和离之妇,就不该再与你牵扯。” “你也不要再与我牵扯。” 裴芷对他福了福,驀然转身,上了马车。 沈晏站在原地,提著药的手掌紧紧曲成拳,咯咯作响。 街边,一辆黑色的宽大马车静静停著。黑毡铺顶,黑绸裹著车身,一团黑漆漆的无端令人觉得阴沉可怕得很。 饶是天光那么烈,这马车平白散发出阴森森的气息都让行人远远绕了过去。不敢往前凑去。 奉戍擦著汗,苦不堪言地瞧著裴芷的马车远去。 “侯爷,裴二小姐走了。要不要跟上?” 车帘一动,冷沉的声音如万年冰窟出来的:“跟什么?本侯出来又不是要跟踪人的。” “回衙门!” 奉戍叫苦不迭,扇了自己一巴掌。 叫自个乱说话! 是谁与大臣们议事一半突然匆匆出宫,然后坐著马车在这里蹲守了大半天。本该是一场“不经意偶尔撞见”却眼睁睁让沈晏截了胡。 谢玠端坐在马车中,面色冷若罩了一层冰霜。 刚才他都瞧见了。她与沈晏说话时是不一样的。远远地瞧著都能看出她的难过与不舍。 她遮了帷帽,是因为情到深处落了泪。 她竟然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哭。而上次他看见她的眼泪,却是因为她在害怕他。 在她心中,终究是沈晏多重几分。 好,好得很。 谢玠冷声:“奉戍,不回衙门了。” 奉戍:“……” …… 裴芷坐在马车中,默默无言。梅心陪著她,心里跟著难过。 从前的旧事她多少知道些,但却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毕竟裴夫人將二小姐囚在柴房打的时候,她们贴身丫鬟也是被关起来的,成日惶惶不可终日,哪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知道,心地善良如二小姐这般的人怎么可能嫌贫爱富?沈晏误会她要攀附谢大郎君,那简直是诛心之言。 梅心愤愤道:“这沈三公子实在是太討厌了,竟然说那些话。” 裴芷黯然摇头:“不怪他。” 梅心又要愤愤骂,却瞧见裴芷这么难过,便悻悻闭了嘴。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梅心探头去看,回来满脸晦气:“怎么办?前面又有人拦路。” 裴芷微怔,掀开车帘。却见是沈晴提著一篮子菜挡在马车前面。车夫正与她说话,沈晴只是冷著脸一声不吭。 裴芷眸色暗了暗,下了马车:“沈小姐有何事?” 沈晴定定瞧著她许久,才道:“阿芷姐姐,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她失了刁蛮跋扈,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似的,陌生许多。 裴芷怔愣片刻,缓缓点头:“好,我能做到的便做了。” 她瞧见沈晴好像哭过,便上前关切道:“晴儿妹妹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了你?” 沈晴神情复杂瞧著裴芷。 她小时候是见过裴芷的,而且因沈裴两家有亲事在,便格外亲近。父亲与三哥时常带著她与裴芷玩。 那时候的日子多快活。 她是家中唯一的么女,上头三个哥哥都疼著她。母亲也將她宠得无法无天。 可最后呢,烈火烹油的日子戛然而止,一夕之间,前线传来父兄战死的消息,又牵扯到了废太子的案子,沈家落败了。 爽朗的母亲日日哭泣,眼睛都要哭瞎了。总是爱笑的三哥四处奔走,堪堪只能保住沈府…… 裴芷瞧著沈晴目不转睛瞧著自己,也不说话,只觉得她眼神古怪得很。 沈晴慢慢道:“上次我知道医馆中是你救了三哥。这里我先谢了你。” 又道:“不过我今日求你的,便是让你放过我三哥吧。” 裴芷愣住。 沈晴冷了脸色,道:“我三哥原本好好的,回了京城便魂不守舍的。这些日子他也不养伤,天天出去转悠。” “今日我一路跟著他,才知道原来是为了与你见面。” 裴芷想摇头否认,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母亲年前张罗我三哥的婚事,好不容易相中了一户人家,却不料昨晚三哥知道了便拒了婚事。” “把我母亲都气得哭了一晚,又病了。” 沈晴面无表情:“我知道你已和离了。既然你和离了,为什么还留在京城?你难道是瞧著我三哥还未婚配,他还掛念著你,想与他旧情復燃?” 裴芷怔怔听著,这才明白为何沈晴双眼是红的。 梅心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了,挺身骂道:“沈家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你哪只眼睛瞧著我家小姐想与你三哥有首尾?” “分明是沈三公子跟著我家小姐,非要见一面的。” 她都气得语无伦次:“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不成?我家小姐难道和离了就只得选你沈家不成?难不成不能自个过过清净日子?” 裴芷將她拉住,对沈晴黯然道:“沈小姐託付的事我知晓了。我不会再与沈三公子见面。” “祝愿他觅得良配,前程似锦。” 沈晴点了点头:“我三哥定会寻一位心地善良,不贪图富贵,忠贞守节的女子做妻子。” “阿芷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般称呼。你若是看在从前我三哥对你的情分上,还是远远走吧。” “不然我三哥每次瞧著你每次都会想起从前你裴家辜负了他。我母亲也不会好起来,我也看著犯噁心。” 说完,沈晴提著篮子走了。 裴芷定定瞧著她远去的背影,踉蹌一步,扶著车辕。 第147章 越结越深 沈晴说,瞧见她就犯了噁心。 这话比什么都厉害,刺得心里鲜血淋漓。 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刀光剑影即便伤了人,总有癒合之日。可伤人的言语是插在心上的毒刺,日日夜夜回想起来都觉得痛。 梅心从未见过裴芷如此难过,急得要哭了:“小姐怎么了?小姐您別嚇奴婢。” 裴芷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缓一缓便回去了。 前面撞来一人,嘴里嚷著:“二小姐,二小姐怎么了?” 裴芷抬起迷迷糊糊的泪眼,瞧见了前面马车正撩起车帘,一张冷肃俊魅的脸冷不丁撞入眼帘中。 是谢玠。 裴芷触到谢玠的眼神,犹如一盆冷水浇了个遍。她连忙侧了身,不让他瞧见自己狼狈模样。 奉戍急著上前:“怎么在这里堵著不走了?” 他真是想將赶车的车夫骂一顿。原以为裴芷的马车要回苏府,却不料竟让他们扑了个空,又折返了回来才瞧见裴芷的马车堵在此处。 谢玠上前,上下打量裴芷,见她身上无恙,便道:“在这里堵著不好,上我的车先离了此处。” 裴芷看了旁边有行人往这边探头看,便点了点头。 下人拿了脚凳,裴芷踩上。突然一只手將她手臂扶了一把。 沉稳的力道令她惶惶不安的心定了下来。 上了马车,谢玠目光掠过她头上的帷帽瞧见了面纱后通红的眼睛。 他道:“这个样子回苏府恐怕会叫人误会,先回南坊巷,就说回去取东西了。” 裴芷点了点头。 她如今这个样子的確不好就回苏府,会叫外祖母瞧见,到时候问起缘由又要伤心。 一行车马往南坊巷而去。 裴芷坐在马车中,神思不属。今日一连见了沈家兄妹又说起从前旧事,耗了太多心神。 旧事理不断剪还乱,看样子与沈家的恩怨算是越结越深。 “擦擦。”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递上了一方乾净的帕子。 裴芷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又哭了。透过帷帽的面纱,她看见谢玠正眼神沉沉盯著。 面上忍不住发烫,她接过,小声道了谢。 帕子在掌心捏了捏,她並不擦,只是无意识搅著。 谢玠並不知她到底经歷了什么,但来的时候瞧见沈晴转身走了,便也能猜出些缘由。 来时满腔怒火在瞧见她泪眼朦朧时,便如冰雪般消融了去。 谢玠眸光暗了暗,不再说话。 到了南坊巷进了宅邸,裴芷由梅心扶著去梳洗匀面,又仔细照了照镜子不叫让人瞧出半点不妥。 正好来到了此处,便將东西收拾了一些放上马车,叫下人先送回苏府。 谢玠坐在亭中喝茶,也等著她。 裴芷瞧见他在亭中坐著,身姿挺拔如劲松,冷白的面上依旧冷肃,单单坐在那边便像是一株风雨摧折不了的大树。 她上前,低声问安,谢过他今日帮忙遮掩。 谢玠眸光落在她的面上,细致的眉眼中带了几分伤心后的疲惫,眼底还带了一抹红,明眸中水光隱隱,应该是刚才又悄悄哭了一回。 他抿了抿薄唇,道:“別人的胡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裴芷看了他一眼,看见他低沉的眉目带了缓和,不像是在责怪她。 心里鬆了松,低声道:“没放在心上。” 谢玠目光沉沉看著她:“决定好了?要在苏府长久住下去?” 裴芷心中一颤,慢慢道:“先前与大爷说过了,想在外祖母膝下尽孝。” 说完,她不敢再看谢玠。 言尽於此,大爷应该知道她的决心。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你外祖母年纪颇大,是该尽孝。” 裴芷愣住,没想到他並不反对。想著,先前的紧绷便松泛了些。卸了这件事,她轻鬆自在起来,能与谢玠好好说话了。 谢玠见她恢復了些许,眸色一闪,掩下了心底的思绪。 他先前太急了些,將她嚇走了。 如今不能再犯了错。 正说著话,梅心来了。裴芷以为她是来催促回苏府。没想到梅心手中捧著一盆很精致的山水松木盆景,道是前边高家送来的回礼。 梅心道:“高家小姐让人送来,说家中得了好几盆。觉得很有野趣,便送了一盆过来让小姐赏玩。” 裴芷这才想起高家这是委婉提醒帖子上相邀喝茶品茗的事。 她这两日忙著接外祖母,忘了这事。 谢玠让梅心將盆景放到石桌上,打量了一番,盆景很精致。假山亭子做得栩栩如生,松枝怪诞却很有野趣。 这一盆价值不菲,应该是瞧见他的马车在外面,临时起意拿了一件看起来不名贵但风雅的东西送来投石问路。 便道:“既然人家送来的,你便拿回去摆在书案上赏玩。” 裴芷也看出了这盆景价值不菲,问道:“大爷,妾身要回赠什么?” 谢玠眸色沉了沉:“不用。我让奉戍隨便送点东西过去,她们自然不会再来窥探你了。” 他用上了“窥探”二字,裴芷便知道此事由他处置。 心里便放下这事。 朝堂大臣们交往自有他们的门道,而她不过是被波及了,与高家小姐们见不见並不重要。 谢玠见她身上朴素,道:“如今手头应该不紧,有空让阮三娘带著你去成衣坊瞧瞧。看中什么一併都买下来,我会拨一笔银子让阮三娘支用。” 裴芷嗯了一声,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是诧异的。 大爷很少关心她穿什么戴什么,仿佛在他眼里,綾罗绸缎珠宝玉器都和瓦当粪土是一样的。 她心中一动,问:“大爷要我去哪儿?” 谢玠点了点头:“过几日宫中也许有懿旨。要召你母亲与你进宫。” “到时候太妃娘娘也会传你问话。” 裴芷静静听著,刚听著要进宫,正寻思要怎么准备。后一句却听见谢玠提起了太妃娘娘。 在宫里,能让人郑重其事提起“太妃娘娘”的,也唯独只有那一位吧。其余的太妃要么隨著皇子归了藩地养老了,要么一道圣旨直接去皇陵为先帝守陵去了。 裴芷紧了紧脸色,认真问:“太妃娘娘一定会见妾身吗?为何呢?” 谢玠没回答她的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別怕。若是遇到难回答的,便实话实说,你说自个愚钝也好,又或者是绝没有这般想,诸如此类推了便是。” 裴芷:“……” 第148章 步步紧逼 让她说自个愚钝? 裴芷心里便有些闷,道:“大爷怎么知道太妃娘娘要问什么?也许只让妾身在殿外面磕个头就叫妾身走了。” 她没进过宫,但听过父亲说过,官眷进宫谢恩並不如想像中那么繁琐复杂。 进了宫,在外面殿门口遥遥磕几个头就行了。宫里贵人事多,也不愿意留官眷说话。 谢玠见她微微嘟著脸便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当下不会戳破。 不过今日来的倒是对了。 她应该不会再拒自己千里之外。 谢玠坐一会儿也不能久待,奉戍过来催了他说宫里圣上传他进宫议事。他便匆匆走了。 裴芷前去相送。送完谢玠,她也该回苏府了。 谢玠临上马车时,突然问了一句:“你外祖母平日喜欢什么?” 裴芷愣神片刻,摇了摇头,小声说自己不知。 她的確不知,小时候哪记得清大人喜欢什么。况且这话问得很没有头绪。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上了马车。 裴芷被他瞧得心惊胆颤,觉得不妥,又觉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些。 大爷无缘无故为何要问她外祖母?难不成要登门拜访? 一想到这个,她又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谢玠如今是荣恩侯,富贵荣华至极,京中多少大人物想见一面都不得。譬如高家,为了攀上谢玠,不惜拐弯抹角做了那么多功夫。 而外祖家不过是刚刚入京为官的普通人家。 裴芷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到了苏府,苏老夫人知道她回来了,赶紧让她过来。 裴芷回府之前让下人將苏老夫人的药送到了小厨房去,细细吩咐过怎么熬法。她放心不下,与苏老夫人说了两句便去小厨房看顾药锅。 到了小厨房必须转过一处小花园角门。 她正走了过去,隱约看见海棠花树后两位妙龄少女在说话。 裴芷以为是哪院的丫鬟便没在意。 突然,听见有人窃窃笑:“我向我母亲打听过了,確实是和离的。” 和离两个字令裴芷停住脚步。 穿著鹅黄色衫子的少女幸灾乐祸道:“你非不信我。我说了她便是和离才到了咱们府上。不然好端端的,为何要投靠我们苏家呢?” 梅心脸色一变,就要上前骂人。 裴芷將她扯住,轻轻摇了摇头。 那鹅黄色衫子的少女,她听声认了出来,是大房的女儿苏珍儿。她对自己並不友善,背地里与其他姐妹嚼舌根也是正常。 她阻止不了的。 梅心气得要命,但知道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裴芷又听见两个小姑娘又在说。 “我娘说了,只有犯了七出之条才会被休弃。可我瞧著芷表姐斯文嫻静,怎么是这种人?” “和离与被休又不一样。若是真的被休了,回了娘家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不过和离也好不到哪儿去。好人家女儿哪有和离一说?应该是在夫家做了什么事,被夫家不容……” 两个小姑娘边说边走了。 梅心气得无话可说,担心瞧著裴芷:“小姐別生气了,奴婢前去瞧一眼,看是哪房的小姐,竟然背后嚼舌根。” “报给老夫人,让老夫人罚她们。” 裴芷轻嘆:“和离的事是真的,我也不会隱瞒。她们议论是她们的事。” “外祖母已经为了我做了许多,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再去叨扰了外祖母,惹得家宅不寧,那我罪过就大了。” 梅心只能作罢。 到了小厨房,裴芷看了看药汤熬好了,尝了尝,亲自倒入罐中拿到了兰庭园。 苏老夫人见她来了,满脸皱纹都笑开了花。 她看裴芷是越看越喜爱,不仅仅因为她长得可人,性子也是极好的。再想想她的遭遇,心中怜惜之情更重。 裴芷伺候苏老夫人用了药,又叮嘱了几句。 苏老夫人越听越是吃惊:“你竟然通药理?” 裴芷含笑:“小时候无意中得了一本医书,竟然看进去了。以后便寻来不少医书自己看著,慢慢就钻研了。” 她不想说太多,毕竟会医术这事对女子来说也不算是什么正经要学的。 苏老夫人笑道:“你都能给外祖母开药方煎药了,定是学到了真功夫了。” 她满眼都是讚赏,看得裴芷心里暖暖的。 在这个世上,也就只有外祖母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呵斥她许的“奇淫技巧”。不然换成母亲知道,定是要撕了她的书,让她痛哭流涕说著自己错了的话。 正说著话,裴母苏氏进来了。 苏老夫人收了笑容,淡淡问她:“你怎么还没回府?听说圣上赐还了裴府,你该是忙才是。” 裴母苏氏看了一眼裴芷,见她依偎在苏老夫人身边,一脸笑容的样子。 她先是呆了呆,而后便是心里升起一股醋意。 这地方,应该是她大女儿裴若的位置。 若是裴若还在世,母亲最疼的外孙女应该是她才是。 是裴芷,不要脸占了这个位置。 她铁定等著这一日等了很久了,要一点点抢走裴若的位置,叫所有人都知道她孝顺能干,然后叫所有人慢慢將裴若忘了。 裴芷对上母亲苏氏的眼神,心里不由一惊。 寒意从背后冒了出来,一直延伸到了全身。 母亲苏氏又拿这种眼神盯著她瞧了。 上一次母亲苏氏这么死死盯著她时,还是得知姐姐裴若过世消息时。母亲去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人宛若疯妇。 她將自己叫到了跟前,也不说话,就这样死死盯著自己。 裴芷垂下眼帘,忍不住悄悄抓紧了苏老夫人的衣袖。 苏老夫人没察觉到母女两人的暗潮涌动,问道:“你来是为了何事?” 裴母苏氏坐了下来,道:“是有件事要问问阿芷的想法。” 她说著,也不再遮掩来意,对裴芷道:“如今你和离了,可有想著要再嫁?” 裴芷心中一跳,指尖微微发冷。 越是害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母亲果然不会放过她。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愿意给她。套在她脖子处的绳索,时时刻刻拉紧,只看她什么时候受死。 苏老夫人听了这话,皱起眉:“四娘,你什么意思?你是见不得阿芷在我膝下承欢,过几天爽快日子不成?” 第149章 为她將来操心 裴母苏氏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说辞,听见苏老夫人这般詰问也不慌。 她道:“母亲先別急著生气。这是阿芷的事,我终究是她的母亲,得为她將来操心。” “万一阿芷心里也是想再嫁的呢?” 苏老夫人拧紧了眉。 裴母苏氏这话她反驳不了。毕竟再怎么疼爱外孙女,也得顾忌著她的想法不是。 裴芷起身,道:“母亲,我不想再嫁。女儿现在只想在外祖母膝下尽孝。” 苏老夫人道:“你听见了没?我的乖儿不想再嫁。不像某些个人满脑子糊涂帐,一门心思倒贴那些不入流的破烂户。”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变。 苏老夫人阴阳怪气在骂她,她如何听不出来? 她在怨她將裴氏两位姐儿都配给了谢观南。按苏老夫人从前的说法,就是“猪油蒙了心,一门心思去攀附谢家不入流的旁支。” 至今,苏老夫人都没原谅她这茬事。 裴母苏氏忍了怒气,语重心长对裴芷道:“你可別胡说了。哪有女子一辈子在娘家的?你又不是公主郡主。就算是公主郡主,也得出嫁。” “再说,你外祖母疼你,你就真的要赖在外祖家,吃穿嚼用都靠外祖家?说出去会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裴芷低了头,难堪地捏了捏手指。 原是知道母亲定会这般说她,也做好了准备,但真的当面说了,又觉得心里难受至极。 苏老夫人忍到现在已经忍不住了。 她骂道:“我乐意,你管得著吗?昨日与你说清楚了,你又当忘了?” “我知道你故意要气死我,好將阿芷骗过去嫁了。” “苏家怎么养出你这蠢出天,自私的女儿?!” 她骂著,嚷嚷要拿板子。 裴母苏氏一边躲著苏老夫人的骂,一边对裴芷道:“你好好想想。就算外祖母要养你,但外人又不知,你在这里只会惹人生厌。” “还会败坏你几个表妹们的名声,哎……” 最后一声是被苏老夫人拿了茶盏打中了,烫了一下,才满身狼狈跑了。 房中又是一团乱。 嬤嬤们丫鬟们赶紧上来劝,裴芷赶紧为苏老夫人顺气。 苏老夫人还在生气,怒道:“传我的话,以后四娘登门,除非是我允了,不然不许她来。” 徐嬤嬤劝道:“四娘一直是这个样子的,老太太何必又气坏自己?” 苏老夫人满脸无奈:“我为何生了这么个脑筋不清楚的女儿?老大,二娘三娘都很是孝顺,也从不忤逆我。” 徐嬤嬤小声道:“老太太倒是提醒了老奴。四娘是缺心眼的,但她怕二娘啊。” “有些话老太太说了半天她听不进去,叫二娘过来劝解一番,她就立马听了。” 苏老夫人一听,眼睛亮了亮。赶紧让下人拿来黄历看日子。 选中了半月后的端午节,打算去信一封,今年让苏二娘携全家来京城过年。 裴芷在旁边见苏老夫人为了她的事,正儿八经地商议怎么办,便觉得心中难过。 她藉口准备晚膳,便悄悄走了。 兰庭园后有个小花园,虽不如南坊巷的雅致精巧,却也栽满了时令的花儿。她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来。 细细想著母亲为何要当著外祖母的面发问。 应是有人在母亲苏氏面前攛掇唆使,叫她当面来挑明了。 看来是有人不愿意让她住在苏府中。可又是谁呢?苏府那么多人,每个都笑脸迎人,实在是分辨不出。 唯有知道的,便是大房那边也许有了別的心思。 那边迴廊走来一位穿著宝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身边是一位著海棠百褶裙的年轻妇人。 这一对夫妇走得近了些,那宝蓝色长衫的男子瞧见了裴芷。 柳叶婆娑,翠色之下坐著一位玉姿仙容的女子。 他只无意望见,便呆了呆:“这是谁啊?” 那妇人看了一眼,猜测道:“听说京城中四姑母膝下有一位女儿,难道是她?” “不然府中也没有別的姑娘了。” 那男子笑道:“浑说,万一是別家过来拜访的小姐呢?” 妇人又看了一眼,篤定笑道:“定是老太太念叨的外孙女,也就是裴芷表妹。你忘了吗?裴氏双姝,艷冠京城。” 那男子想了下,点头:“若真是裴家表妹,那真是有可能的。”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已到了跟前。 裴芷见两位面善,起身见礼。互通了姓名后,才知道眼前这两位是苏氏大房长子,苏景文,与妻子王氏。 苏景文大约二十八,並无功名,管著苏家田產租子,也做点小生意。今日他们夫妻回来,是来给苏老夫人请安。 他见裴芷在这里消散,笑道:“表妹怎么不进去与祖母说话?” 裴芷:“快要用膳了,我想去小厨房给外祖母看看菜式。” 苏景文笑了笑:“难怪祖母惦记著表妹,原来表妹如此细心。有表妹在祖母跟前尽孝,我们倒是可以偷懒了。” 王氏见裴芷温婉娇柔,想起她和离了,心中涌起怜惜。 她拉起裴芷的手,道:“在这里蚊虫多,快些进去说话。” 裴芷见他们夫妻两人十分和善热络,便跟著进屋子。 又是一番见礼寒暄。 苏老夫人对裴芷道:“说起你大表哥,虽无功名,但办事却是最机灵的。你要做什么事,儘管托给你大表哥。他准给你办得好好的。” 又道:“在府中遇见什么难事,也都与你大表嫂说说。她最是热心肠。” 裴芷听了这话,连忙起身行礼:“以后有不周之处还望哥哥嫂嫂教我。” 王氏很喜欢裴芷,拉著她坐下来:“这么粉雕玉琢的人,我定要好好疼惜一番。” 苏景文也在旁边笑。 不过他是男丁,不便久留,说了几句便去给苏大老爷请安去了。只留王氏下来閒话。 王氏好像很喜欢裴芷,拉著她一直说话。 裴芷向来不善言辞,王氏问什么她便答什么。若是问到她难回答的,她便默不作声,仔细想著怎么回答才不失体面。 王氏见她微蹙著眉,费心思索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可亲可爱。 突然,她道:“表妹这样標致又可人的人儿,怎么谢家的不懂珍惜,与你和离了呢?” 话毕,四周静了静。 王氏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作势扇了自己一下,满是懊悔:“我这破嘴,胡说什么。我真该死。” 第150章 两难 苏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將裴芷唤到自己跟前,搂著。 “我乏了,你们退下吧。” 王氏十分后悔,但说出的话就和吐出去的唾沫,收不回来。她只能再三告罪,懊恼走了。 裴芷见到苏老夫人的脸色,便觉得深深的难过。 她还是拖累了外祖母,叫老人家为她伤心了。 “外祖母,大表嫂也不是有心的。看得出她有口无心罢了。” 没了外人,苏老夫人卸去活力,瞬间变得苍老了好几岁。 她慢慢道:“知道外祖母为何这么疼你?因为外祖母再不疼你,还有谁疼你?你瞧你的母亲,等不及要將你剥皮拆骨,吃尽你。” “外祖母现在还有余威能护著你,若是百年之后,还能帮你什么?已经去了一个大姐儿,也就是你的姐姐。明明再三告诉你母亲,你姐姐生来不足,身子孱弱,晚几年嫁人也好。” “你母亲硬是不听。在她眼里面子比命重,又自以为是將你姐姐嫁入谢府旁支。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可终究是亏空了,连带著孩子也不好。” “后来又瞒著我將你填进那吃人的窟窿中……” 裴芷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在打转,怕外祖母伤心不敢落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老夫人深深嘆了口气:“我自然是知道你那大表嫂有口无心,不过连她这般没心眼的人都得在你跟前说嘴一句。若是怀了別的心思的人又该怎么想你?” 她沉痛道:“眾口鑠金,积毁销骨。这个世道女子不嫁人是错,不生男丁也是错,生了男丁不教养优秀还是错。” “就算是生了几个男丁,个个优秀,不给夫君纳妾还是错。和离也是错,被休更是错上加错。” “一想起这世道这般残忍,我越想越是害怕。”她下了决定:“趁著外祖母还中用,给你寻一户好人家。以你的样貌才情,一定会得夫家喜欢。” “到时候外祖母再给你拨一笔丰厚嫁妆,夫家定不会小瞧了你。等你生出一儿半女,便也在夫家站稳脚跟了。” 用过晚膳,裴芷慢慢在园子中散了散。 这两日事多繁杂,苏老夫人又生了病,令她十分担心。她打算閒了时好好给外祖母开点养身的方子,或做点对症的养身药丸。 苏老夫人平日身子康健,说话中气十足。就是人老了,有些小毛病罢了。 她慢慢走著,思虑著今日苏老夫人说的事。 再嫁,她心中是极不愿的。 原本与谢观南和离便是抱著孤独一辈子的念头,怎么可能再踏入火炕里。 可面对外祖母殷切的眼神,她也不想让外祖母担心,便说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 还能怎么想? 嫁了便要生儿育女,上孝公婆,下教子女,还得小心翼翼揣摩夫君的心思喜好,將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其实並不擅长。 若是不再嫁,又好似无路可走了…… 裴芷越想越是丧气,心口也闷闷痛了起来。想到最后觉得进苏府住著的决定也是错的。 若是错的,想必大爷也早料到了。 他那么聪明,洞悉世事,洞悉人心,却对她的打算不置半分评价。难道大爷只等她撞到南墙再去寻他帮忙吗? 想著,便又想起白日里谢玠看她的神气。 淡淡的,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阮三娘来寻她,说苏府將苏老夫人拨给她住的棲霜阁打扫出来了。床铺什么的也都归置好了。 让她过去瞧瞧,要是缺了什么,明日再报给苏大夫人那边看著添置。 裴芷回了棲霜阁。 那边烛火通明,几个小丫鬟在薰香铺床。 苏府不算太大,住的人又多,所以棲霜阁也不如在南坊巷的西园子大。但算是不错的院子,旁边便紧挨著便是苏老夫人的兰庭园。 裴芷看了一圈,对阮三娘道:“挺好的,不用添置什么了。” 阮三娘笑道:“我说也是,小姐不是挑剔之人。这样也儘管够了。” 她让屋子的丫鬟退下去,拿出一个一尺见方黑檀木做的盒子。 盒子有三层,沉甸甸的,十分厚重。 裴芷打开一看,嚇了一跳。 里面有整整两套头面首饰,还有好几支精美的珠釵、簪子等。在最下面还压著一万两的银票。 裴芷看向阮三娘:“这是做什么?是將我的私库都拿了出来了吗?” 阮三娘压低声音:“老奴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用小姐的私库?” “这是大爷让我拿来的,给小姐进宫覲见时戴的。银票是让小姐明日出去转转,买一些衣衫布料。” 裴芷连忙推了,摇头:“不能拿。大爷给的东西已经够了。” 今日白天谢玠说了会给阮三娘支用一笔银子,她以为只是拿了几百两顶天了,让阮三娘帮忙买些进宫覲见时的衣衫料子。 没成想,竟是这么多。 早知道大爷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了万金,她当时就得婉拒了。 阮三娘看见裴芷的脸色,便知道她不敢收。 她笑道:“要不,头面首饰先留一半进宫用,用完了再完璧归赵。” 裴芷本想摇头。 阮三娘嚇唬她:“这些首饰都是符合覲见规制的,外面玉器珠宝行卖的不一定合適。” “覲见不可以太素净,太素净有藐视圣上之嫌。太华丽也是不行的。太华丽有僭越之嫌。” 裴芷没进宫过,听到这话便被唬住了。 她犹豫良久:“那就留一些,等用完了三娘替我原样还给大爷吧。” “但那些银票是万万不可以再收的。明日就请三娘还给大爷。” 阮三娘心中鬆了一大口气,爽快应了下来。 她心中埋怨谢玠给她出了个大难题。她接了这一大盒子东西时,也是如裴芷一样被嚇得瞪大眼。 哪有送小娘子东西是这么海量送的? 別说是裴芷,就算是公主郡主,恐怕也极少一次收这么重的礼。这礼还来自外男,更是烫手。 阮三娘看著盒子里一万两银票,头疼了起来。 想必大爷很少与女子接触过,一味只知道越贵重越好,根本不知道女子心思。 在和悦酒楼送走了客人,奉戍上前来。 “侯爷,要回府吗?” 谢玠饮了酒,神情比白日还沉冷了些。奉戍是见惯了的,不像年轻时候看见谢玠沉沉的脸色便害怕。 谢玠“嗯”了一声,便往马车走去。 忽的,他道:“去南坊巷。” 奉戍嚇了一大跳:“侯爷,裴二小姐如今不住南坊巷。” 第151章 半夜杀人 谢玠脚步一顿,半天才淡淡道:“我知道。” 奉戍:“……” 到了南坊巷,马车停下来。 深巷寂静,唯有门前一对大红灯笼掛著,显得很没有人气。与旁边的深宅大户不太一样,那些院子隱约都声响传了出来。 奉戍上前问:“侯爷要进去吗?” 如今裴芷没住在这儿,这宅子又原是谢家的,他进去自然不难。 谢玠坐在马车里,撩著车帘看了许久。奉戍不敢打扰,站在马车边也跟著愣愣看了许久。 他不知道侯爷想做什么。 若说睹物思人,应该去苏府门口才是。怎么到了这南坊巷来了呢? 难道侯爷在懊悔先前喝多了惊了裴二小姐,特地来这边静坐思过? 奉戍挠了挠脑袋,还是劝了一句:“侯爷,还是白日来吧。” 谢玠看了他一眼。 奉戍:“晚上坐在这里,阴森森的,像孤魂野鬼似的。” 谢玠回侯府松风院时,已是半夜。 他一进屋子便觉得有些不同,蹙眉看去。屋里的摆设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从前的摆设。 他揉了揉眉心,慢慢走了进去。 有值夜的嬤嬤上前,为他解了外衫。又问道:“大爷要不要用醒酒汤?” 谢玠点了点头,便转到屏风后换了衣衫。 醒酒汤端来了,谢玠看著嬤嬤花白的鬢髮,道:“嬤嬤回去歇著吧。” 这位嬤嬤也姓谢,是从过世谢老夫人身边拨给他,一直照料谢玠的生活起居。在八年前,谢玠便免了嬤嬤的差使。只叫她管著松风院的下人。 只是谢嬤嬤操心惯了,每次知道他深夜归来总要过来瞧一眼才放心。 谢嬤嬤见谢玠並没喝多,便与他閒话了两句便去歇息了。 谢玠喝了醒酒汤后,忽地看向旁边罗汉床上摆著的案几。 上面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放。 谢玠眸光骤然一紧,这案几上原本该放的一局还没下完的棋局…… 他无声冷笑一声,將碗里的醒酒汤喝了,便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怯怯的,软软的到了床榻边,接著便是一只细嫩的手慢慢伸了进来,抚上他的胸前,然后探入他的衣襟中。 那只手碰触到结实滚烫的肌肉,硬邦邦的,触感很好,像极了丝滑的绸缎。 那只手大胆了些,继续往下探,往劲瘦的腰腹中伸去…… 突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那手的主人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一张冷若冰霜的俊脸从阴暗处显露出来…… …… 谢大夫人是被悽厉的尖叫惊醒的。她刚睁眼,就听见丫鬟在急著拍著寢屋的门。 值夜的丫鬟赶紧去开了门。 “大夫人,不好了,松风院,松风院出事了……” “大爷让大夫人过去一趟。” 谢大夫人一哆嗦,脑子还没想清楚人就已经起来了。 丫鬟为她披上披风,髮髻都来不及梳就匆匆而去。 松风院里,火光冲天,四周侍卫持剑林立著。谢玠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披著玄色披风,墨发散著。 火光映著他如霜色的脸,明暗交错。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侍卫擎著的火把毕波作响。 谢大夫人赶来的时候,就瞧见院中四仰八叉吊著一个女人,而谢玠坐在院子中央,脸色阴沉得像一只厉鬼。 谢大夫人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丫鬟赶紧將她扶著,颤颤巍巍走到了谢玠面前。 火光跳跃,谢玠垂著眼帘,慢慢擦著怀里的剑,一下一下,好似没注意到谢大夫人的到来。 谢大夫人张了张口:“我儿大半夜的不睡,將我唤过来是为何?” 谢玠依旧擦著剑,嗓音淡淡的:“没什么。松风院进了贼。” 谢大夫人不敢去看那被吊著的人到底是生还是死,只能硬撑著道:“既然是贼就將她拿到官府去。” 谢玠这才撩起眼,盯著谢大夫人。 那眼神凉薄得叫谢大夫人心头巨震,差点把持不住就要腿软了下来。 谢玠仔仔细细打量了母亲,良久才起身道:“既然母亲不说这贼的来歷,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谢大夫人:“……” 谢玠走到那被吊著的女人面前,用剑轻轻挑开女人惊恐莫名的脸。 女人长得十分標致,粉面樱唇,眉眼很是柔和,能看出是精挑细选过的。还按著某人的样子寻的。 有三分像,其余统统都不像。 谢大夫人不知谢玠要做什么,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也没胆子追问。 突然“扑”的一声,剑刃入肉的声音传来。 谢大夫人眼一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等仔细再看清楚,她大叫一声,彻底软了在了丫鬟的怀里。 “你你……” 她手抖得不成样子。 谢玠將剑从女人身上慢慢拔了出来,鲜血喷了出来,些许洒在他的面上,令玉面上染上了浓浓的血腥杀气。 谢玠面无表情看著瘫软的母亲,淡淡道:“许多年前我就与母亲说了,人不是畜生,不是隨便拉个人来,胡天胡地一通便能配种的。” “也许时日太久了,久到母亲又忘了。” “今夜让母亲过来看看,便是帮母亲记得更清楚些。” 谢大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满心的懊悔与后怕都堵在胸中。 “你,你不孝!”她终於怒吼,“你居然这么教训你母亲?!” 谢玠依旧面无表情,將带著血的剑丟在地上,冷冷道:“松风院脏了。今夜儿子去別的地方睡,等什么时候整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看著地上咽了气尸体,冷冷加了一句:“罢了,这地方脏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黑暗中。 持剑侍卫们列队跟上,脚步沉重地紧隨著谢玠离去。 …… 一早裴芷被屋外的鸟雀叫声吵醒了。她眨了眨眼,还觉得眼眶酸涩。 昨夜有心事没睡好,一直想著外祖母的话。 想著自己该怎么与外祖母推脱了再嫁这事。想久了,到了半夜都没睡著,直到天蒙蒙亮了才堪堪合了眼。 可睡著也不安稳,梦见自己被逼著相亲了一个又一个歪瓜裂枣的男人。 那些男人瞧著她的眼神好生可怕。 她在梦里跑啊跑啊,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跌入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抬头,瞧见了那人竟然是谢玠。 第152章 王氏道歉 梦里就在抬头一瞬间,裴芷就醒了过来。 她默默瞧著头顶绣著的缠枝花儿帐顶,翻了个身默默嘆了口气。 真是魔怔了,竟然梦见了大爷。 他出现在梦里,应该是来笑话她的。笑话她天真愚蠢,笑话她自以为是,才刚出了虎穴又进了狼窝。 可,外祖母这边不是狼窝啊。她心里也不相信是狼窝。 裴芷悄悄念叨了一句,便振作起了身。 今日得与阮三娘一起出府採买点好的衣衫料子,赶紧裁几身合適的衣衫。不然进宫覲见的口諭很快会下来。 到时候没有合適的衣衫,进了宫就不是丟人的小事了,也许会丟了小命。 梅心见她起身了,连忙让兰心拿了洗漱器具过来伺候洗漱。 阮三娘也来了,帮忙她梳头理妆。 阮三娘做事利索,梳头匀面也精通。裴芷从前只会梳几种简单的髮髻,梅心与兰心手艺更是不行。 她们主僕三人凑一起,也只会將髮髻儘量梳得整齐而已,再多花样梳不出来了。 自从阮三娘来伺候裴芷,无意中梳了一次之后便时常过来指点梅心与兰心帮裴芷梳头。 阮三娘在掌心抹了点桂花膏,在裴芷又黑又厚的发上搓揉了几下。一头乌髮便油光水滑似的。手不知道怎么一转,再转,一个齐整的髮髻便在掌下成型。 先用绳子缠了几圈,再拿了几枝珍珠釵子固定,最后又拿了篦子將鬢边的碎发散发拢一拢,再各处簪上几根宝石长簪,鬢边发上各簪了两支喜鹊衔果流苏。 粉面如美玉,发若云雾,配上各色精巧髮簪,通身的富贵气息便显了出来。 梅心和兰心在旁边边看边赞好看。 裴芷照了照镜子,道:“太艷了些。” 阮三娘笑道:“不能再素了。小姐得习惯穿得有顏色些。穿得太素,宫里人会觉得晦气。” 裴芷便不再说。 让阮三娘来指点,也是为了改一改她平日素净的习惯。 母亲苏氏从不愿意打扮她,也不许她穿得花枝招展的,久而久之她便习惯穿得朴素。而这种习惯除非有外人,自己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 阮三娘又为她挑今日出门的衣裙。 今年夏衣裳已经做出来了。一共有五套,赤橙黄绿都有。每一件在裴芷看来都是极华丽眩目的,也不知道该穿什么。 正好让阮三娘帮忙参详参详。 正说著话,外面丫鬟进来稟报:“大少夫人前来问表小姐起了没?奴婢该怎么回话?” 裴芷微微一怔。 大表嫂王氏竟然一早就来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她想了想,让丫鬟將王氏请了进来。 王氏一进门就笑容满面衝著她打招呼:“我猜著表姑娘醒了,特地过来看看的。” 她今日著一件墨翠色绣莲花荷叶圆领长裙,束胸上绣著蜻蜓绕荷图,身上披著浅碧色披帛。 王氏长得高,且肤色白。 这身衣裙衬將她衬得气色很好,清爽利索。 她是自来熟的脾气。原本丫鬟將她领在外屋,王氏却掀著帘子走进寢屋中。 裴芷还没梳洗打扮好,见王氏进来,连忙起身道:“让表嫂费心了。这里乱得紧,表嫂要不出去外面安坐喝茶,我换好衣衫便出去。” 王氏见裴芷只剩下挑选衣衫,便在旁边坐著笑道:“都是自家人,不拘束规矩。看你今日这样,是要出门逛街不成?” 裴芷对热络的王氏心里没特別大的芥蒂。 谁会伸手去打笑脸人呢。 不过面对王氏的询问,她也不会全无心机地坦诚说出口。 她隱去了即將要进宫谢恩的事,道:“从前的衣衫旧了,底下的丫鬟们催著我多做几套。” 王氏打量她,玲瓏窈窕的身段,远看山明水秀,近看更是峰峦叠嶂。 她心里咋舌。 这表姑娘看著纤瘦,该有的却还是有的,还比一般的女子更曼妙。想著,越发不解她为何会和离。 王氏笑道:“是该多穿点好看的衣衫。我像表姑娘这般年轻时,什么顏色艷就往身上穿,我母亲时常笑话我是一只花孔雀。” “那时候我还偏偏生了云哥儿后有点胖,母亲便笑话我更像是一只胖母鸡插了孔雀翎。” 她说得有趣,满屋子的丫鬟们都笑出声。 裴芷想了想王氏说的胖母鸡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王氏见她笑了,心里鬆了口气,顺便將今日来的事都说了:“昨儿是我嘴巴太碎,竟然忘了是在老太太跟前。表姑娘就当饶了我吧。” 说著,让丫鬟拿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枝金簪,一只缠金鐲子。 裴芷连忙推了:“我怎么会怪了大表嫂?都是一家人,这事自然不会瞒著。大表嫂拿了东西来便是生分了。” 两人便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王氏非要將簪子和鐲子都给裴芷戴上。 她道:“这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我打的四只陪嫁。我那边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对。这两只给表姑娘,那边我也戴著,便像是姐妹似的。我心里也高兴。” 裴芷盛情难却便收了下来。打算等过几日挑一份礼回了回去。 王氏將芥蒂说开,面色便轻鬆几分。 裴芷留著她一起用早膳,王氏也不客气便与她一起吃了点,然后去给苏老夫人请安。 苏老夫人见姑嫂两人一起来请安,便知道这个孙儿媳前去给裴芷道了歉。 说起来,孙子辈的媳妇她还真是喜欢王氏胜过其他房的。不然也不会叫裴芷有什么事找长房长孙媳。 请过安,外面马车备好了。 裴芷便离了府。 阮三娘特地陪著她一辆马车,道:“今日去京城最大的成衣坊,锦绣坊。京城中许多达官贵人內眷都去的。” 裴芷听过这家的名號,只是没去过。 阮三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说著如今时兴什么样式的裙子,还有什么样式的绣花。这一路上有了阮三娘这样的百事通作伴,一点都不闷。 快到了锦绣坊,一直兴致勃勃瞧著街景的梅心突然猛地放下车帘子。 裴芷正与阮三娘说著一会儿到了锦绣坊也给苏府各房的表嫂,与哥儿姐儿都挑几身布料。 梅心的动作惊扰了裴芷。 裴芷看过去,梅心脸色不太好,她想问到底瞧见了什么,车夫將马车停了下来。 “小姐,锦绣坊到了。” 第153章 狗改不了吃屎 裴芷便下了马车,忘了这回事。 一行人到了锦绣坊,掌柜的见裴芷一身浅粉色云锦长裙,胸前绣著一副富贵的团花,满头釵环精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夫人。 掌柜的不敢打量裴芷的脸,连忙请了进来,十分恭敬询问是要量体裁衣,还是先看看做出来的成衣。 又顺嘴提了店中最近进的布匹料子。 裴芷不太懂,便说都看看。阮三娘给了掌柜一锭赏银,笑道:“我家小姐想买一匹緙丝,或是緙丝做的衣衫也行。” 掌柜的心头一跳。 緙丝太贵了。传言一匹緙丝一两金,除非是权贵人家外,寻常富户是不可能穿的。 掌柜知道来了个大客,便赶紧將人往楼上引去。 “楼上有歇息饮茶的地方,小姐可以一边看一边歇息。” 裴芷点了点头,领著人上了二楼。 掌柜的见裴芷从容不迫,喜怒不行於色,便越发认定她身份不凡。其实裴芷只不过从没来过锦绣坊,不知上二楼是不同於普通贵客的待遇。 …… 楼下,一辆马车停在了锦绣坊门口。 “观南哥哥,到了。”马车里传出一道娇柔的嗓音,那声音的主人探头张望一眼,回头对马车外骑马的谢观南娇憨笑道。 “今日我来取一件定做的衣衫,便无事了。” “观南哥哥,我瞧见后面新开了一家翠月斋,听说是卖西域宝石的。一会儿我们去瞧瞧吧?” 谢观南从马上下来。 他瘦了许多,身上的直襟长衫显得宽大透风。但皮囊还在,依旧儒雅斯文的样子,只是没有了从前的志得意满罢了。 他看了锦绣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牌匾,下意识皱了皱眉。 “玉桐妹妹,既然你要取衣衫就进去吧。我在这里等著。” 白玉桐闻言,眼底一沉,心里便不悦起来。 这些日子她故意不找谢观南,一是谢府二房出了事,她巴不得赶紧带著银子离得远远的。 二是姨娘教导过她,对男子不可以一味逢迎巴结,適时吊著,便能让男子死心塌地多给点些好处。 这些手段姨娘使得炉火纯青,白玉桐虽然在白大夫人膝下养大,私底下偷偷跟著姨娘学的。 况且姨娘是成功过的,那这些手段便对男人管用的。 她冷了谢观南好些日子,直到他这两日才找上门,自然是要他表现一下。 没成想,谢观南是带著她出府了,可好像不乐意陪著她买衣衫。对刚才她提议去看西域宝石铺子也没接茬。 白玉桐下了马车,看了谢观南一眼,不死心又问:“观南哥哥不进去吗?我让裁缝新制的衣衫很好看。” 她说著红了脸,羞答答低了头:“观南哥哥难道不想第一位瞧见我穿新衣衫的样子吗?” 谢观南瞧著白玉桐含羞带怯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是彆扭的。 人还是那个人,可今日看著,却完全不是从前那种疼惜到骨子里的感觉。 他今日其实不是约白玉桐出来逛街,其实想问个清楚。 先前有人说白家已经在给白玉桐相看適合的人家,又说她见了几位家底殷实,十分年轻公子。 当时他听到这些话,心里一万个不信。 他的玉桐妹妹怎么可能放下他,去与別家的公子相亲? 定是白家大夫人逼迫著她的,毕竟白家大夫人不是白玉桐的生母,而她只是记在嫡母名下的庶女罢了。 她一介弱质女流又能做什么? 谢观南每天在大书房中翻来覆去想的便是这些话。 可在家里躺了大半月,却没收到白玉桐半封信,就连派过去问的小廝都没得到她只言片语的关心。 他便开始起了疑心——若是真的被白家大夫人软禁起来,又逼著她去相亲,可到底不可能真的一点音信都不露。 於是他今日终於让人將信递了过去,白玉桐也答应出来了。 可没想到,白玉桐一出白府就往锦绣坊来。 两人站在锦绣坊门口,不像是来看衣衫布料的,倒像是来挡人家做生意的。 店伙计出来:“两位公子,小姐,可要进来看看?” 白玉桐见谢观南的脸色不太好,便咬牙道:“好吧,那观南哥哥在外面等著。我自己进去。” 谢观南勉强笑了笑,目送她进了里面。 店伙计看了一眼谢观南,客客气气道:“这位公子请移贵步,人来人往的,您站在这边小心被人撞著了。” 谢观南心头怒火顿起。 他不悦:“我在这边碍著你做生意了?” 店伙计笑道:“这位公子误会了。小的是怕有人衝撞了您。要不您进去小店里面喝口茶歇歇脚?” 谢观南听了这话,便知道迎面撞上了软钉子。 他若是进去了,岂不是要掏银子? 想著,他冷哼一声,往旁边站了站。 店伙计瞧见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没钱进店。这般抠搜的男人他不知见过多少,刚才的话也不过是隨口试探。 果然如先前所料,店伙计眼底带著鄙夷,摇了摇头进里面招呼客人去了。 …… 白玉桐漫不经心看著布料。店伙计的介绍令她十分不耐烦。 因为这家成衣坊的衣服都比別的店铺贵上一成,只是仗著样式时新,达官贵人愿意来这里买罢了。 她又不是冤大头,怎么可能隨隨便便买下来。若是被大夫人知道了,回去定会追问她哪里来的银钱。 隨著她年纪越大,白家大夫人的目光多放在她身上。 每次请安时,大夫人瞧著她的目光令人十分不適,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瞧著什么玩意。 总之没將她当做人。 店伙计拿了几匹布,见白玉桐没什么兴趣,便道:“今日从杭州那边运来了一批云锦,还有宫中流传出来的新样式。小姐要不要看一眼?” 白玉桐隨意点了点头。 店伙计去了一趟,回来歉然道:“白小姐不好意思,楼上有位贵客要看布料,都拿上去了。得等贵客看完才拿下来。” 白玉桐不悦:“难不成要我挑別人剩下不要的?你们这家店怎么做生意的?” 这话被刚下楼的梅心听见。 她刚才在街上就瞧见了谢观南,看见他护著一辆马车往锦绣坊来,心里猜测他狗改不了吃屎跟著白玉桐出来逛街。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第154章 流云纱 梅心冷笑一声:“真是稀奇。放在店里让大伙挑,怎么就许你先挑?” 白玉桐循声看去,看见了梅心。她一时间没认出梅心。 因为这段日子梅心换了新衣,头上也簪了银簪,穿著打扮与从前完全不同。若不是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 她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心见她没认出自己来,心里冷笑。她今日就是故意找白玉桐吵架的,吵得越凶她才越痛快。 她可没忘了白玉桐是怎么仗著谢观南的势欺负了裴芷。 梅心双手叉腰,言语极尽讽刺:“这位小姐是不是耳朵不太好?这是成衣铺子,放的布料都是供人挑选的。怎么的,我家小姐比你先来,先挑了还有错?” 白玉桐终於认出梅心来,拧起秀眉:“你家小姐?” 她很快回过味来:“你家小姐裴芷?” 梅心见她终於认出自个来,得意道:“是,说到我家小姐,还忘了谢谢白家小姐?” 她正儿八经给白玉桐福了福,道:“托白家小姐的福,我家小姐终於与谢府二爷和离了。离了后,我家小姐要钱有钱,人还美貌年轻,娘家还疼著宠著。” “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快活。” 白玉桐面色一变。 这些话对別人说,別人只会笑话裴芷是和离之妇,是伤不了半点的。 可偏偏白玉桐是最在意裴芷和离后过得日子怎么样。 她打倒了裴芷,让她离了谢观南,只想看著她痛不欲生。梅心这番话简直是照著她肺管子戳去的。 “你……” 梅心刚才说话时挑的是没什么人往这边看的,此时见白玉桐变色跳脚,连忙退开几步。 “哎,白家小姐为何如此生气?我家小姐今日可是锦绣坊的贵客,若是白家小姐也是贵客,儘管上楼挑著。” 她说完立刻转身上楼,不给白玉桐张牙舞爪的机会。 就是要气死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芷瞧著梅心得意洋洋上来,心中便觉得奇怪。 梅心也就和小丫鬟们吵嘴爭果子贏了的时候才会这副模样。 难道她刚才下去与人吵嘴了? 裴芷心里想著,便问了。梅心不想扫她的兴就说自己在下面瞧见了一匹寻了很久的布料。 裴芷道:“既然瞧见了就拿上来,到时候结帐就一起买了。” 梅心道:“不用了。那匹布是冬日用的,有些厚了。” 裴芷笑著摇了摇头。许是最近赏得多了,身边的丫鬟们都挑剔了起来,一个个还说给她省银子。 阮三娘为裴芷挑了好几匹上好的云锦,拿了一匹緙丝。剩下的十几匹布都是打算送去苏府给各房的夫人、表嫂们,还有哥儿姐们。 掌柜的见裴芷果然是大客,一口气採买这么多,笑得合不拢嘴。 又道:“有一匹流云纱,不知裴二小姐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阮三娘怪罪道:“居然有好东西还藏著?快些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笑道:“不是故意藏著的,是流云纱紧俏,好几位夫人们都打听著呢。再说万一宫里的贵人们偶尔也想要,我们小店总得留一手。” 裴芷这才知道为什么锦绣坊会比別的成衣坊贵些。 原来是奇货可居。 別的成衣坊没有的布料,在锦绣坊问一问,总是会有的。 阮三娘让掌柜的拿出来,道:“你放心,我家小姐肯定不会与你议价。” 掌柜的知道阮三娘的做派,笑眯眯去拿了。 果然,流云纱一拿出来,裴芷只觉得满堂华彩,照在纱上的日光五彩斑斕,宛若金光照在流云上,如梦似幻。 裴芷没见过这等布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软若烟罗,轻似流云,在掌心中恍若无物,真不知道穿上是怎么样的感觉。 阮三娘看得很是满意,点头道:“果然是一尺流云十两金,比緙丝好多了。緙丝太重,流云纱正好。” “掌柜的,这一匹多少银子?” 掌柜的还没说话,楼梯口就传来白玉桐委屈的哭声:“观南哥哥,你瞧我没骗你吧?裴姐姐故意羞辱我,將我定好的布料都抢走了。” 二楼中静了静。 裴芷极不情愿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她看了一眼梅心,果然瞧见梅心心虚別过头去。 难怪梅心下楼一趟就得意洋洋回来,原来是下去与白玉桐吵架了。 谢观南愣愣瞧著被丫鬟簇拥著的裴芷,一瞬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一身华贵云锦,如云鬢髮上珠釵点点。粉面桃腮,妆容精致。她本就容貌出眾,只是从前太过低调木訥,又打扮得太素净了。 以至於让人没注意到她的容色。 可现在,她与从前完全不同。倒不是说她彻底变了个样子,而是顾盼间明眸生辉,从容沉静,从內心生长出新的血肉似的,將她整个人通体气质显了出来。 她瞧著他,眸光平静,既无怨恨也不在意,看著好像是隔世故人似的。 谢观南心里生出强烈的不甘,与不相信。 不甘的是,她凭什么和离之后还能这般镇定从容? 她不该是日日夜夜哭泣懊悔,后悔她失去了谢府的庇护,沦为无人收留的和离之妇吗? 他不信她就没有一丝一毫后悔过。 对,肯定是后悔过的。 她就算是身后有陈怀瑾大人撑腰,拿走了裴若的嫁妆,手头上有了银子。 可她一介弱女子,还能有什么作为? 想著谢观南皱起眉,往前走了几步。 裴芷太了解谢观南。在谢府中,他这般神態就是要来斥责她了。 她以为和离了,他该改改了,没想到还是这样无可救药的样子。 任由白玉桐哭一哭,说一说,他就全部信了,扭头就要向自己兴师问罪。 裴芷看向掌柜的:“掌柜的,这二楼不是应该只有贵客才能上来的吗?且一客一招待,前客还没挑完,后面是不接待別的客人的。这可是你们锦绣坊定好的规矩。” 掌柜的一听,顿时冒出冷汗来。 他真是小看了裴芷。看著温温柔柔,没什么主意的绵软样子,其实心如明镜。 掌柜的急忙上前拦住谢观南,口气带了严厉:“这位公子,二楼是为贵客挑选布料而设的。您若是要看今年新的布料,请在楼下等著。” “不然小的只能將您请下楼了。” 第155章 脏了眼 谢观南自然是不可能就此下楼。 他死死盯著裴芷,红了眼眶:“你,你为何会来到此处?” 裴芷不语。 她与他没什么好说的,甚至见一面都觉得脏了眼。 谢观南见她不说话,便越发觉得她都是故意的。故意挑了今日他出府与白玉桐逛街出游在这里等著他。 原来她还是极在意他的。 想必和离之后她过得也不好,只是碍於面子不好与他直说,便用这种妇人招数叫他注意了她。 想著,谢观南面色便从容许多。 他道:“芷儿,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误会,但那都过去了。我与你本是很好的夫妻。你若是有空,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便能解了误会。” 裴芷蹙眉看著谢观南。 实在不明白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妄想將前头做的事都称为“误会”? 他是疯了不成? 梅心一步上前,呵斥:“我家小姐的名讳是你能称呼的?快些走!” 她催促掌柜的:“掌柜的,还不赶紧將这两人赶下楼去?让他们在这儿胡言乱语,你们怎么做生意。” 掌柜的也早就看不惯谢观南与白玉桐两人生事,便催促店伙计赶人。 白玉桐突然道:“掌柜的,你们锦绣坊做事实在不厚道。那流云纱明明是我订的,你们怎么给了她?” 她像是抓到了把柄似的,在谢观南旁哭泣起来。 “观南哥哥,你快瞧瞧,我可没骗你。” “半个月前我就订了流云纱,可如今这匹布竟然在裴姐姐手上。” 此话一出,掌柜的瞬间脸都涨红了。 “这位小姐你可不要胡言乱语,你什么时候订过流云纱了?我们家的流云纱一直紧俏,从不接受预定。”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影响了我们锦绣坊的名声,我可以拉你见官的!” 事关锦绣坊的名声,掌柜的口气严厉许多。 白玉桐瑟缩了下,但很快直起腰,道:“掌柜的,我可不会乱说话污衊你们锦绣坊。你们查查半月前白家是不是有人来问流云纱?” 掌柜一听这话,神情便迟疑起来。 锦绣坊的名声太大,货色全,货色珍稀,是以每天都有夫人小姐们派人过来询问店里到了哪款时兴的布料。 而锦绣坊也会在一本册子上登记这些夫人小姐们心仪的布料,然后针对性去採买,进而转手卖给她们。 但,这里面其实有不少不为人知的转圜余地。 比方说,十家人都来问流云纱,但流云纱何其珍贵?自然不可能十家都给了消息,便十家都给了。 一来珍稀的料子本就少,二来,若是都给了,价也上不去了。 所以一般做法便是按著要的轻重缓急。 若是真的想要的贵重人家,会下了足够的定金。锦绣坊一旦採买到了,便按著事前给的定金让预定的人家过来瞧一眼。 货对了,便买卖成了。 白玉桐说的话中钻了其中的空子,只说白家半月前订了流云纱,但实际上给了定金没有却是不说的。 掌柜见白玉桐说得信誓旦旦,一边让店伙计去查,一边不住给裴芷道歉,让她安坐片刻,等查清楚了再说。 阮三娘一看这架势,便是要掰扯了。 她冷冷笑了一声,便不再给掌柜好脸色,只扶著裴芷坐好。 “不蒸馒头爭口气。且看这位白家小姐到底要做什么。反正流云纱我们相中了,今日不给个说法,不可能轻轻放过他们。” 掌柜听了这话又是好一顿道歉。 谢观南將裴芷的脸色收入眼中,越发觉得她对自己还有情,便道:“芷儿,这里是外面,人多口杂的。我与你寻个清净的地方好好说话。” “你离了谢府那么多日,难道不想恆哥儿吗?恆哥儿最近读书上进,比从前乖多了。恆哥儿还是认你为母亲的。他每日都说想念你。” “我母亲也念叨著你,说没了你伺候,吃饭都不香了。” “……” 他一声声说著。裴芷坐在不远处喝茶,只觉得呱噪得很。 终於,她看向一旁愤愤不甘的白玉桐,道:“白家小姐,你容得他这般说话?” 白玉桐心里早就恨死了裴芷。特別是谢观南说了那一堆话后,她越发嫉恨。 谢观南分明是不死心。 但,白玉桐不能就此破功。 她委屈道:“裴姐姐,观南哥哥对你一往情深。虽然你们因为我有了误会,但我知道观南哥哥心里一定是还有你的。” “你不要闹脾气了,与观南哥哥回谢府吧?恆哥儿等著你,二夫人也极掛念你。” “你这般……挥金如土,我知道和离后你一定是心里极伤心不甘的。” 她泪眼朦朧看向谢观南:“观南哥哥,你心里有裴姐姐,我一点都不生气。你对她有情有义,玉桐羡慕都来不及,怎么会吃醋呢?” 谢观南大为感动,握住她的手:“玉桐妹妹,我没想到你如此善解人意。你,真叫我內疚……” 裴芷见著两人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你儂我儂,连最后一点喝茶的心思都没了。 她起身,淡淡对掌柜道:“既然贵坊如此做生意,那以后便不再来了。” 她对阮三娘道:“將先前的布料都退了。换一家吧。” 阮三娘实实在在被谢观南噁心到了,心中也气锦绣坊的做事不利落,不知好歹。 她立刻应了,让人將搬上马车的布料都退了。 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要补救。他心里恨极了白玉桐搅局,生生打扰了贵客。 等店伙计拿来了册子,看了一眼便气道:“这位白家的小姐,你过来看看。白家压根没给定金,只问了一嘴就再也没音信。” “就这样的人家,我们锦绣坊每日没接待一千也有几百位。你竟然敢说流云纱是你们家订的!” 白玉桐自知理亏,强撑道:“就算我没下定金,难道她就下了?” 掌柜也不惯著,黑了脸:“你与裴二小姐哪有半点相同?她是真的要买,你要买吗?” 白玉桐强撑:“怎么,你们锦绣坊瞧不起人吗?我怎买不起。” 掌柜一听这话,面无表情伸手:“承蒙惠顾,这匹流云纱一千两,黄金。” 他在最后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第156章 让你胡说八道 白玉桐跳了起来,瞪大眼:“一千两黄金?” 掌柜失了裴芷这么大的贵客,心中怨气比鬼还重,自然对白玉桐没什么好脸色。 他道:“自然是黄金。这位白家小姐若是出不起就不要在此处影响我们做生意了。请走吧。” 白玉桐见到裴芷要走了,又瞧见她身边的嬤嬤与丫鬟幸灾乐祸瞧著自己。 这个脸现在是死活都丟不起了。 她咬牙:“一千两黄金而已,我,我怎么出不起?” 掌柜不为所动:“那就请白家小姐现在付了吧。是银票还是现银?若是没带够,小店也可以跟著小姐回府取银子。” 白玉桐:“……” 她泪眼朦朧瞧著谢观南:“观南哥哥,我今日没有带那么多银子,你能否替我垫上?” 谢观南一双眼只看著裴芷,见她神情淡淡的,心中便没来由觉得憋闷。 这女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为什么从来不哭不闹不吃醋? 想著,谢观南便赌气:“好,我替你垫了。” 白玉桐大喜过望,得意看向裴芷。却不料刚转头,裴芷便往楼下走了。 这怎么行? 她不该生气发狂朝著自己谩骂才对吗?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就走了? 裴芷下了楼,轻舒一口气便往马车上走。 阮三娘此时已经让下人將刚才看好付过银子的布料往店里搬回去。 谢观南追了下来,紧盯著裴芷:“你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他看见裴芷让下人搬回的布料,点头道:“这就对了嘛。平日不可以如此大手大脚花钱。看来你也是把我的话记在心中的。” 裴芷看著谢观南,只觉得自己竟像是从未认识过他。 她默了默:“谢观南,你意思是说,我买这些布料便是大手大脚,白玉桐让你帮她买价值千金的流云纱便不是靡费?” 谢观南一愣,旋即脸色尷尬。 他强行辩解道:“我是垫付,不算我给她花的。” 裴芷勾了勾唇,眼底有了讥讽:“那从前在谢府,你给白家小姐一出手就是买一千两的簪子,也不算是你为她花销的?” 谢观南:“……” 裴芷不愿意再与他多费口舌,转身上了马车。 谢观南醒悟过来,急忙拦著她的马车:“芷儿,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嫉恨我给玉桐太多。你放心,只要你回来,我一定弥补给你。” 裴芷坐在马车中吩咐车夫快些走。 谢观南见她不为所动,心中越发恼怒。嘴里就不清不楚。 “小裴氏,你闹得太过了。我劝你適而可止。” “陈大人虽然是裴家故旧,但也只能护你到和离。和离之后你还有谁可以倚仗?” “我知道你心怀愤恨,气我母亲对你不好,不让你怀上孩子。我答应你,只要你和我回去,我去稟明母亲,赐你一个孩子……啊啊啊!” 最后是一声痛呼。 裴芷看去,只见刚才还扒著马车说个不停的谢观南正脸朝下狼狈趴在地上。 奉戍將他踢倒后,走上前拉起谢观那面,二话不说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胡说八道,让你在裴二小姐面前胡说八道。” 谢观南被打得嘴角流血,大声道:“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啪。”又是清脆一巴掌。 “我哪有胡说……” “啪。” “……” 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裴芷瞧著奉戍一下一下打著谢观南,不由捏著手指。 奉戍在,是不是大爷也来了? 果然,前边缓缓驶来一辆黑色马车。马车到了锦绣坊门口,恰巧奉戍最后一巴掌將人打到了车下。 谢观南此时满脸巴掌印,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瘫坐在地上。 他不敢再嚷嚷,因为奉戍的铁巴掌压根不听他的辩解。 谢观南站起身打算赶紧离开,突然瞧见马车十分眼熟。 他面上激动起来,趋前:“大爷,不,侯爷,是我……” 车帘掀起,谢玠那张冷若寒冰的俊脸出现。 谢观南大喜过望:“侯爷,请为我做主!”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他居然忘了自家有一位侯爷。若是看在同族的情分上,也许求一求谢玠,他在国子监便可以官復原职。 若是再求一求,说不定还能升官。 谢家大房不是男丁稀少吗?他若將恆哥儿过继过去,再求一求谢玠,也许大理寺那边的案底也可以將他消了…… 几息之间,谢观南便想到了无数好处。 身子都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他向来以谢家子弟为傲,虽然是旁支和主家没什么关係。但是好歹同一个谢字,多少有点血亲。 谢玠封了侯,难道不该庇护谢氏族人一点吗? 想著,谢观南上前一步:“侯爷,我……” “砰”的一声,谢观南被左右侍卫压在地上。將他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奉戍上前鄙夷瞧了一眼地上的谢观南,呸了一声:“大胆狂徒,刚才对裴二小姐污言秽语,现在又敢惊扰侯爷。” “来人,將他押入府衙,关他几天长长教训。” 谢观南被押走了。 临走之前,他瞧见谢玠眼神都没往他身上落半分。 他紫冠朱袍,高高在上,冷峻的眼神只朝著一个方向看去。 谢观南突然很想知道谢玠看的是谁,可后脑一阵剧痛,有人狠狠敲了他的脑袋。 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谢玠走到裴芷马车边,看了一眼。万古不变冷眸在她面上扫过。 像往日般,冷漠无波。 裴芷心里一窒,醒过神来,仓促低了头:“大爷。” 谢玠没吭声,沉沉看了她一眼。 阮三娘赶紧过来將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 裴芷下了马车,长袖下手指忍不住绞在一起。 她很不安。 今日出来不知道竟撞见谢观南,她怕大爷怪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谢玠听完阮三娘的话,沉沉的目光看向裴芷。 “流云纱你真不要了?” 裴芷呆了呆。 谢玠见她又发呆,便对阮三娘冷冷道:“以后就不来锦绣坊了。没得辱没了身份。” 旁边锦绣坊掌柜恰巧听到这话,嚇得一个劲求饶。 谢玠看也不看,声音低沉:“既然遇上了,便一起走吧。” 他清冷的目光在她今日衣衫上轻轻扫了一眼,便上了马车。 第157章 她是他的解药 裴芷看著他高大的身影进了马车里,不由將长袖捏紧。两日不见,她竟觉得谢玠陡然陌生了许多。 不知他是不是心情不好,阴沉沉的,像极了最初见时的样子。 看人的眼神不带半分温度。 她有些怕这样的谢玠。 裴芷心里揣著不安,转身要上马车,奉戍却笑眯眯伸手指了指谢玠的马车。 “裴二小姐,侯爷的马车宽敞。” 裴芷怔愣:“不好吧。” 奉戍笑道:“侯爷约莫有话要问小姐。” 裴芷听到这话心中越发不安。也许大爷是生气她又见了谢观南,正要训她。 裴芷低了头,忐忑朝著谢玠的马车走去。到了跟前,她低声唤了一声:“大爷……” 车帘撩开,谢玠冷冰冰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上来。”他皱著眉瞧著她,似乎很不满她为何磨磨蹭蹭的。刚才他说了一起走,她就该乖乖跟上来。 却偏偏还要他暗示奉戍去请。 裴芷应了一声,提了裙摆踩了脚蹬。 谢玠的马车比一般人家的马车高许多,脚蹬得踩个三层。她刚往上踏了两步,眼前就出现谢玠的手。 修长,白净,有力。 裴芷下意识抬眼看去,谢玠那一双寒潭似的深黑眸子正盯著她。沉寂的眼神,朱红色的官袍,形成极致鲜明的对比。 裴芷看清楚了,他果然是心情不好。 往常她做错事,他也不曾这般冷淡。 裴芷心头一颤,谢玠的手就不敢握住。突然,那只手见她不肯搭著,探手就將她细瘦的手臂握住,然后往车里猛地一带。 裴芷站立不稳,整个人就往他怀里扑去。 车帘迅速落下,连著她娇俏的身影与惊呼统统都遮掩了过去。 裴芷尷尬地环抱著谢玠的脖子,只觉得自己好似落在了一处坚硬的石头处,额头、胳膊,膝盖,统统都撞到了。 隱隱作痛。 她记不清自己这般狼狈倒在大爷怀里有几次了,但记得前几次都是事出有因,而这次明显是他故意为之。 按在背上的手臂紧紧贴著,宽阔的怀抱將她娇小的身躯都完全纳入了,並且不打算让她走。 马车粼粼驶去,裴芷不安地將头埋入谢玠的怀里。 她听见一阵很奇怪的声音,砰砰跳动,宛若林中惊鹿。听了大半天,她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惊慌的心跳。 “大爷……我……” 她才刚出声,头顶就闷闷传来男人的声音。 “不要动。” 他道,压著她的手臂又加重了力道。 裴芷被压得心口闷闷的。她不明白他怎么了,好似在难过。 可那是大爷,谢府的大郎君,无所不能的人怎么会难过呢? 一定是她听错了。 裴芷低声道:“是刚才撞到了大爷了吗?” 许久,男人的声音清朗了些:“嗯。” 裴芷紧张起来,挣了挣想看看他到底撞到了哪儿。 “让我给大爷瞧瞧伤。”她说,“是不是从前的旧伤还没好全?” 环抱著她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放开的意思,而是换了个姿势將她更轻鬆抱著。 裴芷心中虽然难为情,但一想到也许大爷是真的痛得不能动了。 想著,她又挣了挣:“这样抱著我,我看不见。” “別动。”头顶的声音再一次沉闷下去,隱约带了痛楚,“你越动越难以收场。” 裴芷愣住,旋即,脸瞬间腾红起来。 她真的不敢再动了。她猜测,是不是撞到了不该撞的地方。 可刚才她一时惊慌之下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手脚是不是真的撞到了他那边…… 过了许久,压著她的手终於鬆开。 裴芷急忙往后退了一步,离谢玠远了些。 她低著头不敢瞧他的脸色,期期艾艾:“大爷好些了吗?” 谢玠看著她粉面緋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全部都红艷欲滴。薄唇无声勾了勾,先前的阴霾不知不觉如冰雪消融了。 “好了。”他慢慢道,“那伤,你还看吗?” 裴芷猛地抬头,嘴微张:“……” 目光触碰到谢玠那双寒眸后,她才后知后觉察觉谢玠不过是与她开玩笑。 脸滚烫得能煮熟一枚鸡蛋,裴芷又羞又气:“大爷不能这么说话。” 谢玠收了面上浅淡的笑意:“我说的是我的旧伤,你想到了哪儿去了?” 裴芷:“……” “还是裴神医心怀愧疚,想帮本侯全身大小伤都查看一遍?” 谢玠缓缓问,“本侯可以配合的。” 裴芷:“……” 马车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好几度,裴芷在长袖下几乎把帕子绞碎了,心里有些生气,但又偏偏不敢接茬。 谢玠见她头几乎垂到了膝上,耳根子都快烫熟了,终於不再逗弄她。 “今日正好去我新宅子瞧一瞧。”他道,“以后若有事,派人去新宅子知会一声,必定有人会告诉本侯。” 裴芷微怔:“大爷置办了新宅?” 谢玠没回答她的话,淡淡垂眸:“谢府不清净,搬去了別处清净点。” 裴芷听了这话,只觉得谢玠周身的气势又冷淡许多。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搬新宅的高兴,而是想离开严憎之地的不甘怒气。 这才几日,难道谢府发生了令谢玠不快的事? 谢玠微微偏头,沉冷的目光落在裴芷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呆呆的样子,並没有因为刚才街上谢观南胡言乱语而变得凌厉几分。 她身上长不出世人所期许的巾幗傲骨来。 她是生长在书香墨跡中的孩子,是被书中圣人规训出来的良家闺秀。就算刻苦学了医术,也只是为了悬壶济世,救人危难。 她是最温良的一朵娇花。 他很想不管不顾將她折在手中,用高墙將她完全禁錮著,只属於他一个人细细赏玩,汲取她身上淡淡的芬芳。 世道太骯脏,他知道太多,明白太多,身上越发没了人味。 若是还有那么点人味。 他何至於当著母亲的面杀人,只为了叫母亲害怕他? 可除了杀人外,他实在是不耐烦想还有別的办法叫那些阴私手段离他远远的。 杀了,一了百了,能叫人害怕,也是他解决所有问题最快的办法。 可这是错的。 他为达目的做了许多错事。这些错事会在夜深人静时像鬼一样缠绕著他。让他日夜不得安稳。 而她便是他的解药,解世间不可救药的凉薄。 第158章 万一真相大白 裴芷瞧著谢玠一双寒潭似的深眸盯著自己的面上,忍不住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不明白大爷又要说些什么。 等了许久,她忍不住低声道:“今日的事真不是我故意见他。大爷莫怪我。” 谢玠淡淡收回目光“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但总算不会拿那嚇人的眼神瞧著她。 裴芷心中轻轻鬆了口气。她真怕大爷追问起来,到时候又牵扯出她与谢观南的旧事。 和离之后,她不愿再想起在谢府的旧事,只觉得是一场噩梦。 噩梦醒了,再回头想一想都觉得痛苦。所以有时候她刻意不往回头看,只想过好当下。 谢玠问道:“在苏府住得如何?” 裴芷听了这话,心中闪过一丝犹豫。想了一会儿,轻声道:“外祖母一家子对我很好。” 谢玠目光落在她领子处绣著的花枝上,又缓缓扫过她面上一闪而过的不安。 看来苏府待她也不好。 她学会了对他撒谎。 谢玠眸光微闪,便不再询问。 裴芷不敢与他对视,总觉得大爷应该知道了些什么,他只是不说罢了。 她连忙又问:“大爷,其实新宅子只要知会下人一声,不必劳烦大爷一起去的。” 谢玠顿了顿,道:“最近寻了几本医书,还有你师父南山狂客几副画,一併交给你。” 裴芷想了想,这两样都是她喜欢的,便温顺“哦”了一声。 两人在马车上一路无话,往城北的靖康坊的北巷。那边又比城北其他坊不同一般,街道笔直宽旷,隔壁便是皇道。 裴芷下了马车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的宅子牌匾上蒙著红布,应是没建好,但往里望去屋脊比邻节次,雕樑画栋,气派非凡。还隱约依次而建有亭台楼阁。 谢玠下了马车,便在旁边等著她。 裴芷粗粗打量一眼便低了头跟著他往里面进。 而此时,一辆精致马车正巧从街边走过,忽的瞧见了谢玠的马车。那人赶紧唤了车夫停了下来。 “刚才瞧见的人竟是谢侯。”有人在马车中探头,稀奇道:“这府邸竟是谢侯的新府吗?” 此时马车旁又有人探头:“哪个谢侯?” 马车中的人极不耐烦道:“还有哪位谢侯?就是皇上新封的荣恩侯谢玠!” “明玉公主因为他被责罚禁足在宫中一个月的那人。” 说话的人言语中有怨气,“为了一个男人竟然私自出宫,还反而被罚,真是蠢透了。” 马车旁刚才说话的人是一位十六七岁,面如冠玉的锦衣少年。 他听得马车中的少女说话,连忙呵斥:“慎言!议论谢侯与明玉公主之事,你不要命了?” “皇后姑姑耳提面命过,不许让我们议论此事,说圣上不喜明玉公主想嫁谢侯。等禁足之后会为明玉公主招駙马。” 马车中的少女探出头来,似笑非笑:“怎么的?你是怕皇后姑姑责怪,还是怕谢侯?还是心心念念护著你的明玉公主?” 玉面少年一听这话,满脸通红,对马车中的少女瞪了几眼,就要催促马车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早知道这里是谢玠的新府邸,他才不往这边走。 马车中的少女忽然又道:“不对,我刚才分明瞧见了谢侯带著一位女子往里面去。” 玉面少年皱眉:“你一定是看错了。谢侯身边没有女人。” 何止没有?听皇后姑姑说,圣上多次要赐美人,都被谢玠原样送回。 在女色上面,谢玠竟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少女探头探脑,篤定道:“我就是瞧见了。而且那女子身份不一般,我瞧著谢侯刚刚入府还等著她。” “你瞧,还有丫鬟。” 她突然兴奋起来:“这宅邸莫不是谢侯安置外室的?” 玉面少年远远打量了一眼:“胡说,这宅邸这么大,哪有將外室安置在此处的道理?” 他看了看天色不耐烦:“与小侯爷约的时辰要迟了,快些走吧。” 少女一听,立刻点头:“快些走。我要亲眼看看姓朱的被谢侯揍成什么样。我得当面好好笑话他。” “他若是让我笑话爽快了,我就將今日谢侯见了一位女子的八卦告诉他。让他高兴些。” 玉面少年瞧著少女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暗地里摇了摇头。 临走之前,他又瞧了一眼紧闭的府门。心中疑惑,对女色如此严谨的谢玠,身边竟然有女子一起出行? 想著,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宅子。 这新宅当年传言谢玠要分府另主,修了两三年一直没动静。谢府主家原先旧府邸已经够大了,尽够住了。 怎么突然要另闢新府? 难道……玉面少年招来一位手下,指了那新宅子,下人点了点头便悄悄前去盯著了。 他心中想著,不管如何,谢玠总是会出来。除非那女子住在这里,不然也是一定会跟著出来。 到时候真相就大白了。 想著,玉面少年心头便急切了些。若是知道谢玠真的心有所属,那还在禁足的明玉公主应该可以死心了。 …… 裴芷跟著谢玠缓缓走入新宅。 果然都是新的,还有不少修葺府邸的木材、瓦当还堆在墙角。不过应该快好了,因为並没有见到工匠在赶工。 穿过一面影壁,过了五进院门之后便到了一处別致清幽的院落。 此处绿树婆娑,亭台楼阁精巧,在中央还有一处澄澈的湖,湖四周柳树依依,湖面上有一角的荷花。看一眼令人心旷神怡。 裴芷忍不住驻足片刻。 谢玠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正瞧见她赏景,便慢慢踱步而来。 裴芷:“这儿比松风院大些,景色更好些。” 谢玠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似乎並不得意新宅。 裴芷见他神情淡漠,顿时心中惴惴,只觉得是不是又说错了话,更不知他心中怎么想的。於是不敢再说,悄悄跟在他身边,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谢玠走在前面。 他身量比一般男子更高大些,宽肩瘦腰,宽大的官服穿在身上不显臃肿,只觉得气场强大。 人站在他身边,能生出不可仰视的卑微感。 裴芷悄悄放缓脚步,落在他身后一两步之距。 谢玠又走了几步,忽的回头:“这宅子比南坊巷的如何?” 裴芷没料到他突然中途停了下来,一个收势不住差点又要往他身上扑去。 幸好这是走在迴廊上,她手指堪堪擦过他的长袖一角,也闻到了他身上沾染的龙涎香气。 裴芷赶紧退后一步,低声道:“自然是这里更大更好些,更配大爷的身份。” 谢玠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便知她並没有说出自己想问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这里更大更清净些,以后便做荣恩侯府。” 第159章 不许她羡慕 裴芷闻言,心头一惊。 这是要另闢新府?这另闢新府与多一个別苑宅子是完全不同的,前者与分家无甚差別了。 而谢玠可是谢氏嫡系长房长孙,又刚封侯不久。他要与谁分家另过? 难不成要与谢父谢母分开,另闢府邸单独过? 这在以孝道为天的世道下,不啻於做了一件背宗忘祖的大罪过。 想著,她便问出口。 谢玠静静听完,面上依旧冷冷的,好像另闢新府並不是大事。 “旧宅太旧了,不宜居住。” 他只说了这一句,剩下的便不再说了。 裴芷见他神情冷淡,似极不愿意说谢府的事。她也知这大事不是她能过问的,便闭口不提。 到了书房,谢玠让人去书库寻来医书,还有一箱子画。 裴芷打开箱子,又是一惊。 里面足足有十几幅南山狂客歷年的旧画。她虽是南山狂客的徒弟,但收藏的画作却是不多。 满打满算也就只得了五副。 因圣上喜爱南山狂客的画,市面上流传的画作早早被宫中重金收了回去,呈给皇上。 南山狂客又喜欢云游四方,行踪不定,留的画作更少了。 裴芷已经许久没见过师父的画,先前那一幅被白玉桐泼了茶水,送去裱装铺子修復后,她生怕又弄坏了一直放在箱底。 纤指扫过画轴,打开细看,笔力遒劲,意境瀟洒空远,果然是南山狂客的真跡。 “大爷,都给了我吗?” 裴芷抬头问,眼底闪著细碎的亮光。 谢玠坐在书桌后,目光沉沉瞧著她罕见兴奋。她甚少表示出喜欢某些东西,又或是向他討要什么。 像今日这般,倒是稀奇了。 他声音低沉:“你喜欢?” 裴芷点头:“瞧著师父的画,就觉得人在画中游。我虽一辈子都无法如师父那般瀟洒,云游四方,但能看著也觉得也跟著去过了师父所见的秀丽河山。” 谢玠垂眸:“你將来未必不能云游四方,倒也不必那么羡慕。” 裴芷摇头:“怕是做不到了。”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欞,照在她肤白如雪的侧脸还有一小截纤长脖颈处。金光映出她面上纤细的绒毛,还能隱约瞧见皮肤下青色细小的血脉。 她的遗憾与羡慕写在脸上,叫他心里生出一丝不悦来。 他不止一次想过,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她想要,而自己却是做不到的。 他一直给。 送宅子,送珠宝、送银票,但到头来却不如这几幅死画能让她开心。 云游四方是什么很厉害的事吗? 他去过那么多地方办案,也不见得路上有什么有趣的风景。一路上除了蚊虫蛇蚁,飞禽猛兽,就是不断冒出来的土匪强盗。 若不是为了办案查抄,他都不乐意出京城一步。 就算在京城,守卫森严,也有刺客追到他跟前,捨命要与他同归於尽。 至於南山狂客的云游四方,那不过是没心没肺,一路吃喝玩乐罢了。 想著,他眸色沉了沉,冷冷道:“南山狂客的画不好。” 裴芷怔愣:“怎么不好?” 谢玠走过去,將箱子盖上,冷冷道:“我说不好就不好。你要喜欢,我另寻別的画送你。” 裴芷见箱子关上,不由急了:“可是大爷说过要送我这几幅的……” 她瞧著谢玠的脸色,越说越小声。 谢玠看了她手中紧紧捧著的画,不紧不慢淡淡道:“我改主意了。你若是喜欢,下次再来,我再送你。” “一次也就只能给一副。” 裴芷:“……” 谢玠说完,冷冷盯著她:“不许羡慕你师父。他的云游四方是一路吃喝玩乐,喝酒狎妓,你难道也想过这种不正经人过的日子?” 裴芷出了谢玠新宅后,坐在马车上脑子还有些懵。 果然来了被大爷狠狠教训了一顿。 倒不是因为谢观南,而是突然教训她不该羡慕南山狂客。 他说了那一通话,说得她满脸羞愧,最后还是被逼著斟茶道歉才算放过她。 裴芷抱著唯一给的画,越想越觉得大爷说的都是歪理。 她怎么可能是喜欢那等浪荡做派? 大爷真是误会了她。 走到了一半,马车突然一顿停了下来,裴芷问外面出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奉戍回来道:“好像有人从小姐出门就一路跟著。” “刚才侍卫去追了。应该无妨。” 裴芷面上紧了紧,捏紧了怀里的画。 在京城中她除了谢府二房外,也没有別的仇家,怎么会有人跟著? 奉戍又道:“也许是蟊贼,小姐不用担心。再说,有侯爷在,在京城中不会有人对小姐不利。” 裴芷点了点头,放了心。 到了苏府,裴芷便去见苏老夫人。 苏老夫人喝了两副药,病便好了,气色也好多了。 她见裴芷回来,赶紧將她拉著坐在身边责怪道:“你瞧你,出去一趟就罢了,还给府中买了那么多。” 裴芷微微一怔。 这才知道,原来她今日在锦绣坊中挑选又退回的布料。阮三娘原样从另一处霓裳坊中购得。 又將先前商议好的,將布料送给了苏府各房中。 苏老夫人嘴上说著责怪,面上却是笑眯眯的。裴芷通人情世故,比她母亲苏四娘好上好几百倍。 苏四娘自从嫁人后,一门心思贴补裴氏几房旁支侄儿。口口声声说,裴家没男丁不行,將来要在裴家旁支中选个过继膝下。 裴氏那几房拿了好处,但心里笑话裴母苏四娘,只觉得裴济舟过世后,苏四娘都被赶到了乡下,境况悽惨,过继给她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这些话便只是暗里的,並不会拿到明面上说。至於之后裴家旁支要不要选一位子侄过继给苏四娘,那是后话。 以苏老夫人来看,裴芷之母苏四娘胳膊肘是往外拐的。 而裴芷就不同了,她虽是外姓,但和离脱身之后能知好赖,懂亲疏,投奔苏家。 对苏老夫人来说简直是老怀大慰。 所以裴芷大方送礼,是锦上添花。 裴芷知道了是阮三娘所为,除了觉得她行事利索外,也觉得她做得对。不然今日就白出门一趟。 受了閒气,又没买到心仪的布料。 只是她好奇,那匹流云纱到底买回来了没。 第160章 爭绢花 苏老夫人看裴芷今天打扮得鲜艷,不住点头:“这般年轻就该穿得和花儿一样。有什么时新式样的花儿也得都戴上。” 又道:“这两日刚入京就收到不少帖子。等一会儿我与你挑一挑,回几道帖子,让你大舅母或二舅母带著你出门。” 裴芷心中不愿出门,但看著苏老夫人踌躇满志的样子,也不忍心拒绝。 她只说刚刚安稳,想多歇几日再出门。 苏老夫人不悦:“趁著天气晴好不出去怎么行?別偷懒。” 她说著让徐嬤嬤拿来一个盒子,道:“这些是我年轻时戴过的珠花。如今年纪大了,戴著不合適。你拿去戴著玩。” 裴芷急忙推拒:“祖母已给过我。这些就分给其他表妹们,或者留著將来赏著玩也是好的。” 苏老夫人笑道:“好东西怎么能给了別人?你放心,她们那边我每年都会给,这些是你的,算是补了从前的份。” 裴芷只能接过。 打开盒子看了,果然是年轻姑娘家喜欢的精巧簪子与珠花,还有几朵栩栩如生的绢花。 她甚少戴过绢花。试著在鬢边戴了一朵,苏老夫人拍手赞道:“瞧瞧,人比花娇不过如此。” 有丫鬟捧来铜镜,裴芷照了照不由羞红了脸。 芙蓉掩映,媚態顿生,铜镜中美人含笑,粉面桃腮,风流之態尽显。她赶紧拿下了绢花。 她想,她还是不习惯这般艷丽妆容打扮。叫她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祖母给了裴表姐什么好东西?珍儿能瞧瞧吗?” “玲儿也想瞧瞧。” 两位妙龄少女边说边走了进来。 裴芷看去,是大房的苏珍儿,还有二房的苏玲儿。苏珍儿年纪大些,穿著粉色罗裙,梳著半月髻。 苏玲儿年纪还小,著一身浅碧长裙,梳著双鬟髻。 两位都还没及笄,都还在留头。 苏珍儿见裴芷手中拿著一朵絳紫色绢花,眼睛亮了亮:“好漂亮的绢花,祖母给的吗?” 裴芷见她心生羡慕,便將绢花递了过去给她瞧。 苏珍儿高兴拿过来在头上比画,口中道:“好看,真好看。” “祖母偏心,背著我们偷偷给裴表姐好东西。” 苏玲儿眼睛却往裴芷手里的盒子瞧去,问:“里面也是吗?” 裴芷顿了顿,將盒子打开拿了一朵绢花也给她看。 苏玲儿拿的是一枝做成芍药的绢花,她也学著苏珍儿的样子在头上比画。 “做得真精致。” 苏老夫人道:“这些都是你裴表姐的。你们的,早些时候都让人拿了过去。被你们弄坏了是不?” 苏珍儿与苏玲儿两人面上一阵心虚。 苏玲儿赶紧將绢花还给裴芷。 苏珍儿却捏著不放,嚷嚷:“祖母偏心,先前送的绢花没有裴表姐的好看。” 她说著这话的时候,拿眼去瞧裴芷:“裴表姐,你的花儿那么多,送我一朵吧。” 裴芷正要答应。 苏老夫人却道:“我送各房的花儿都是按著各位姐儿做的,这朵紫花配你裴表姐,你不要与她爭。” 苏珍儿听了这话,脸上浮起难堪。但还是不死心,捏著绢花道。 “祖母,你既送了裴表姐便是她的东西。我与她討要,就看裴表姐答不答应给我。” 苏老夫人原本就不喜苏珍儿,一直觉得她性子像极了苏大夫人——小气,贪心,又没脸没皮的无赖性子。 所以听了这话暴脾气差点忍不住要发作。 一旁的徐嬤嬤见状,笑道:“珍姐儿说错了。这东西可不是这么个说法。是老夫人对表小姐的一片心意。她还没戴呢,怎么能就转手送了珍姐儿。” “再说,老夫人送各房花儿,都是让匠人按著姐儿们的样式做的。珍姐儿喜欢穿粉红、红的,再戴紫花便是大红大紫,太俗了。” “玲姐儿喜欢穿浅碧,草青色衫子,合適戴玉色与碧玉色的花儿。” 苏珍儿被徐嬤嬤说得哑口无言,悻悻將绢花丟给裴芷。 “罢了,总之是我不配,不必说得那么好听。” 苏老夫人听了这话,面色沉了下来:“说道送礼,裴表姐给各房送了好布料,难道你没收到?” “你裴表姐进苏府住著,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办接风宴,各房都没来得及送她礼。你倒是拿乔矫情上了。” 苏珍儿见苏老夫人发怒,连忙陪笑道:“看祖母又急了不是。我只是与裴表姐玩笑几句,哪里是真的要她的花儿。” “祖母送的花儿,我都还戴不过来呢。” 裴芷也道:“珍姐儿只是玩笑。外祖母不是要我与府中姐妹们玩耍吗?寻常打打闹闹,爭抢些小东西无伤大雅的。” 苏老夫人看了苏珍儿一眼,寻了个藉口让她们去小厨房拿杏仁酪吃。 两位小姐都还没及笄,还是半大孩子心性,一听有好吃的便高高兴兴去了小厨房。 等她们走了,苏老夫人忍不住道:“这珍姐儿越长大越是不討人喜欢。与她的娘一个样,不上檯面。” “今年不等她及笄了,赶紧订一门亲事,定下来了就不管她。” 她又对裴芷道:“別那么大方,该你的都护好了。她们有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多一样少一眼没什么区別。但若是知道从你处可以占便宜,以后便会仗著都是亲戚,处处欺负了你。” “今日是绢花,明日便是釵子,后日便不知是什么东西了。若是你一次不给,便是你小气,最后倒是你的错了。” 裴芷想说能怎么欺负,毕竟苏珍儿还小,要应付也是容易的。但又想起了自己性子的確是软绵了些。经常明里暗里吃亏过的。 外祖母这是在教自己处世之道。 於是,她便道:“外祖母教诲,我记在心中了。” 苏老夫人见她温婉谦和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她孙儿辈很多,平日没有对比不觉得什么 如今裴芷到来,端庄沉稳,温婉谦卑,心地又是极良善温厚的。放眼看去,苏府几位没出阁的小姐们竟没有一位能有她一半好。 想著,苏老夫人心中越发对苏珍儿厌恶。 她对徐嬤嬤道:“以后送花儿,珍姐儿那份就不要给她了,就说她的花儿尽够了,要给她攒嫁妆。” “请个教养嬤嬤,从今日起让她开始重新学规矩。” 』 第161章 荷叶冰糕 左右嬤嬤与丫鬟听得苏老夫人这么说,便知道她生气了。一起过来劝慰。 徐嬤嬤道:“老夫人放心,珍姐儿还小,请了教养嬤嬤好好教几日便知道轻重。” 苏老夫人这才慢慢消了气。 她让人拿了帖子来,指了两叠帖子对裴芷道:“这几家是与苏家有旧。那几家是你二舅母那边相熟的亲戚故旧,外祖母帮你与你二舅母说一声,让她替你挑一处,你与她一起去。” “你二舅母为人敦厚些,我也放心与她托人帮你相看几户好人家。” 裴芷一愣。 苏老夫人的意思便是要托苏二夫人帮她选择再嫁的人家。 裴芷踌躇许久,慢慢道:“外祖母,我並不想再嫁。” 苏老夫人笑著轻抚她的发:“別胡说,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你放心,有外祖母帮你相看,这次定不会错了。” 裴芷:“外祖母,你不疼阿芷了吗?我真的不愿意再嫁。” 她来苏府並不打算待长久,也不想麻烦三位舅母为她的事操心。她只想伺候外祖母一些日子,等安稳了再想下一步如何走。 可没想到外祖母如此著急。 苏老夫人见她面上带了委屈,只能哄道:“好好,不嫁不嫁。你就先隨著你二舅母出去见见人,兴许改了想法。” “如今自然是不急,就算再嫁也得千挑万选才行。” 裴芷听得苏老夫人这么说,便知道她没將自己的话听进去。她心中无奈,却也不好抓著这事一直说。 又说了一会儿话,裴芷便回了絳霜阁。 苏老夫人瞧著她婷婷裊裊的身影消失,不由嘆了口气。 徐嬤嬤是最知道苏老夫人心思的。 她劝道:“老夫人何必如此急?我看表小姐是个心思通透的人,並不在意嫁不嫁的。” “再说再嫁又有什么好的?好人家的儿郎早就被尽挑走了。未成婚的男儿谁会娶一个和离之妇?” “再说裴姑爷过世那么多年,从前裴家的声势也没了,门生故旧作鸟兽散去,官宦人家谁愿意娶表小姐?就算是给了一大笔嫁妆,肯娶的人家大概也不会真心善待表小姐。唉……” 苏老夫人越听越是难受。 她道:“你这些话当我心里不知?可不嫁的话,我又能庇护她几时?” “今日珍姐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她和她娘一样蠢,她说的话就是她娘心里想的。而大儿媳又是掌著苏家中馈。” “我还在的话,她自然是不会明面上为难阿芷。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呢?她第一个便是將阿芷赶出苏府。” “没了娘家的庇护,阿芷將来该怎么办?就算將我这老太婆所有的私库都给了她,那也只是怀璧其罪,不知將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她一人。又是多少人心里想將她吞吃殆尽。” 苏老夫人眼眶泛红:“所以就算阿芷不愿意,我半推半强迫也得將她嫁了。有了夫家的庇护,兴许她还能活得长一些。” 徐嬤嬤长嘆了一口气,不再劝。 是啊,还能怎么办? 若是裴慕苏四娘是个脑子清醒的,这件事本就该她为女儿筹划,或者母女两人相依为命。 可偏偏苏四娘满脑子都是“三从四德”,不但自己深信不疑,还要將仅剩的女儿也这般操弄。 裴芷若是离了苏老夫人,苏四娘便极有可能將她再填入火坑里。 徐嬤嬤自言自语:“兴许表小姐是个福泽深厚的人。老夫人烦恼的这些事不会发生。” 裴芷离了兰庭园,慢慢往絳雪阁走去。 阮三娘前来迎她,见她神思不属,便问了缘故。 裴芷只摇头不说。这些事她也不好与阮三娘说,若是说了,阮三娘是大爷的人,那便等於大爷也知道了。 她先前委婉拒了大爷,如今又被苏老夫人安排相亲,总觉得大爷会因此生气。 阮三娘有心让她高兴点,便道:“小姐快些回絳雪阁,那边有小姐喜欢的东西。” 裴芷闻言,先想起流云纱。 她也觉得惊奇,这流云纱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在脑子里再也忘不掉。 看来身为女子果然是爱美的。 从前素衣简釵,也不过是没瞧见心仪的料子,也没见过精致的珠翠。如今见了好东西,心思也如少女时一般高兴期待。 她眼里带了期许,便跟著阮三娘往絳雪阁走去。 走到了一半,正巧遇见了大表嫂王氏。王氏是特地来谢她赠礼,见了她的面笑著道:“表姑娘正巧,我今日下厨做了三屉荷叶糕,很是爽口。” “去我的院子坐坐,尝一块再回去。” 裴芷婉拒,王氏却一把拉住她的手,嗔道:“不许不去,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那边还有一篮子的纸样式,还有绣花样式,正巧一起看看。” 裴芷想到自己挑选了一批布,正需要样式,於是便隨著王氏一起去了她的凌霜院。 凌霜院比絳霜阁大了一些,但没絳霜阁精巧,里面两进两出,两处上房,四处偏房。 前面上房做了大表哥苏景文的书房,里面的上房才是夫妻两人日常居住的屋子。偏房是安置未满周岁琪哥儿的屋子,並两位乳母。 丫鬟则住在后边小厨房旁的小屋子。 裴芷进了屋子,王氏赶紧让人张罗起来。端茶倒水,拿了新做的荷叶糕出来。 荷叶糕晶莹剔透,包在翠绿的荷叶中,又用冰块湃著。裴芷捏了一块,小心咬了一口。 软糯绵密,清甜中带著一股清爽。外加冰块湃著,更觉得凉爽好食。 她眼中亮了亮,眯起眼:“真好吃。嫂嫂要教我做才是。” 王氏得意:“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方子。不过表姑娘喜欢,我肯定將方子给你。” 裴芷靦腆笑了笑:“这怎么行呢?那可是嫂嫂家的祖传方子。” 话虽这么说,一双晶亮的眸子却静静瞧著王氏,十分真诚。 她心中想到,这荷叶糕不甜,兴许大爷爱吃。 到时候若是学做了,便可以让奉戍带一些去给谢玠尝尝。 她总觉得没什么好回报他的,能做一点尽做一点,图的不过是自己心安理得罢了。 王氏见她这样,便知道她是真心想要,笑道:“给,肯定给。” “我家祖上是在县上做糕点生意的,若是没有几手绝活,怎么会挣了钱买了地呢。” 裴芷心中讶异。 她以为苏家长房长媳出身肯定是官宦之家,却没想到竟然是小商贾出身。 第162章 珠釵被毁 王氏说起自己娘家的家世时,一脸从容自信,並无半点卑微。 裴芷想了想,应该是做小本生意挣了点银子,后不断买地成了乡绅富户。富了之后捐了祭田,才让家中子弟读上书了。 果然,王氏说起了族中子弟有两位中了秀才,言语中都是自得。 裴芷瞧著王氏的神气,很是新奇。 她从未见过有女子这般自洽的。明明王氏没怎么读过书,却以王氏宗族为傲。嫁入苏氏中也从未自轻自贱娘家出身。 想著,她想到了已过世的姐姐裴若与自己。 好似两姐妹一出生便活在“不如人”的恐惧中。特別是姐姐裴若,一出生先天不足,病弱缠身。 爭强好胜的母亲还是时时刻刻叫她要上进,要爭先。她从前也觉得爭先也没什么错。 现在回过味来,让一个人处处爭先,不就是从根本上暗示她生来就不如別人的吗? 有了这先入为主的念头,那终其一生便只能向上。哪怕处处保持著优秀,依旧是不足的。 聪慧过人的姐姐裴若就是这么被母亲苏氏害得早逝的。 裴芷在旁边安静听王氏说话,不一会儿一盘荷花糕便不知不觉都吃完了。 王氏一看:“呀,吃了这么多,可別积食了去。” 裴芷一看,赶紧住了手。 她道:“嫂嫂做的荷花糕太好吃了,我平日不怎么喜食甜食的竟也吃了这么多。” 王氏被她委婉的恭维说得眉开眼笑,赶紧让丫鬟煮点山楂水让她带回晚上喝点消食。 表姑嫂两人一见如故,聊了许多。 最后裴芷见天色不早了,挑了一些花样便回去了。 到了絳雪阁,她才觉得腹中撑得很。 果然是积了食。 正要让梅心盛点山楂水消消食,忽然兰心带著一个丫鬟气冲衝进来。 “小姐,这丫头做了错事还不认!你得好好罚她。” 裴芷定睛一看,微微蹙眉。 地上跪著一个小丫鬟,满脸涕泪交错,抱著一个盒子在哭。 裴芷让梅心赶紧將小丫鬟扶起来,柔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丫鬟她有些面生,只记得好像叫做春泥。又因为春泥她嫌笨拙了点,便將她名字换了个燕字。 丫鬟春燕抽抽噎噎將匣子打开,浑身颤抖道:“小姐,真的不是奴婢乾的。奴婢也不知道会成了这样。” 裴芷往盒子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老夫人送她的绢花和几支精致的珠釵全毁了。绢花被大力扯得七零八碎的,珠釵被人从中折断,上面镶嵌的珍珠被一颗颗掰了下来。 像是非要她看著闹心,珍珠釵子,翠玉簪子断的残枝都在匣子里。 梅心气得哆嗦:“是谁干的?!这么噁心人。分明是瞧著老夫人疼小姐,故意来给小姐耀武扬威的。” 裴芷拨著匣子里坏了的绢花和珠釵首饰,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才到苏府几日,这满满的恶意竟是掩都掩不住。 兰心气得去拉扯跪在地上的丫鬟春燕:“快说,是谁弄坏了一匣子的首饰?哭什么哭?你哑了不成?” “让你捧著匣子送回来。你竟然出了这个紕漏。” 兰心越说越气,又见丫鬟春燕只知道哭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差点上手去拧她。 裴芷拦住,嘆了口气:“你没瞧见她已经嚇得不会说话了?又这般嚇唬她,她更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且退下去。” 兰心道:“让她做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伺候小姐?” “以后但凡贵重的东西,都不敢让她拿著了。” 裴芷:“她还小。又是第一次做事出错,一时间心里害怕便条理不清楚。你別这般逼她。” 她又对丫鬟春燕柔声道:“快些別哭了。这些也不值什么钱,坏了明日便能一模一样都买了回来。” “我不罚你。你先下去洗个脸,再来说话。” 丫鬟春燕感激磕头,兰心拉著她下去洗脸了。 裴芷坐在榻上,瞧著一盒子坏了的首饰,沉默不语。 阮三娘闻讯赶了过来,一看这匣子的珠宝,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明日我让人悄悄寻了城里最好的首饰匠人將这些都修好。” “保管一两天就能恢復如初。小姐不用担心。” 裴芷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 阮三娘见她的脸色不好,知道她难受。但这种事不好劝,劝多了更惹得心烦。 为今之计便是找出毁了首饰的那人,然后想个法子制住,叫她不敢再伸黑手。 丫鬟春燕洗了脸回来,跪在地上將事情经过说了。 原来裴芷离了兰庭园之后,梅心將匣子交给她,吩咐她拿回絳霜阁。小丫头並未偷懒贪玩,而是规规矩矩往絳霜阁走去。 到了仪园时,她遇到了同乡丫鬟春花。 春花拉著她说了一会儿话,当时匣子是放在她手边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回了絳霜阁时交给兰心时便发现一匣子的珠釵都坏了。 裴芷皱眉:“当真匣子都没离过你的手?” 丫鬟春燕想了想,怯怯道:“我是这般坐著,匣子放在左手边的石头上。” 裴芷问:“可曾听见身边有什么响动?” 丫鬟春燕茫然摇了摇头。 兰心性子急,见她一问三不知的呆蠢样,恨不得上手去拧她。 裴芷看了她一眼,道:“事已至此,带著春燕去她说的那个地方寻一寻有什么踪跡。” “我猜应该是有人趁著她们说话时,从背后偷了匣子,然后鼓捣一会儿再放回去。那人应该潜在草中,有痕跡的。” 兰心恍然大悟,拉著丫鬟春燕便去仪园去寻踪跡。 等她们离开,裴芷轻轻嘆了口气。 梅心心思稍细,问道:“小姐猜出是谁了?” 裴芷明眸蒙上了一层阴霾,雾蒙蒙的,连著脸色也沉暗了几分。 仪园是大房苏大爷与苏大夫人所居之处。而丫鬟春泥也是大房的人。也就是说偷拿了匣子的人只有大房的主子才能驱使得动。 再者,知道匣子里是绢花和珠釵的,只有大房的苏珍儿和二房的苏玲儿。 苏玲儿更小,使不出这般恶毒手段。剩下便只有苏珍儿嫌疑最大。 这般简单,稍稍一推测便出来。 她让兰心带著丫鬟春燕去寻一遍,也不过是让兰心知道,是有外人要害絳雪阁的人。不责怪了无辜的春燕。 第163章 从小恶毒 果然,过了一盏茶功夫,兰心拉著春燕回来了。 两人去了一趟,果然消释了前嫌,手拉手一起前来稟报。 兰心道:“奴婢与春燕去仪园说话的那地看了。匣子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背后有一丛草。奴婢在草上看到果然有人臥住的痕跡。” “还捡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掏出包好的帕子,帕子里是一个白玉耳鐺。耳鐺不值什么银子,特別的是缀了一个比小指头还小的小铃鐺。 裴芷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苏珍儿的。 她將耳鐺收了起来,对兰心与春燕道:“你们先回去歇著吧。今日事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 两个丫鬟答应下来。 等她们走了,阮三娘嘆气:“这珍姐儿真是这般坏。” 裴芷默默瞧著耳鐺,道:“这事不要提了。明日就麻烦三娘帮忙寻匠人將匣子里的珠釵修看看,若是修不好的,按著大概样子买来就是。” “外祖母年纪大了,注意不到差別。就是问起来便说是我不小心弄坏的。” 吩咐完,裴芷也没了用晚膳的心思。 洗漱罢了便懨懨躺在床上看医书,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头烦乱。 她便又披衣起床走了走。 没成想,这一起一臥的,腹中便绞痛起来。 裴芷给自己把了脉,顿觉得又气又无奈——鬱气內积,加上寒热交替,竟是生了病。 俗话说医人不自医。 她想给自己开个方子,又觉得半夜去抓药实在是不方便,索性便放弃了。 又不愿让身边人大惊小怪,便寻了一瓶药丸隨便吃了便去睡了。 一切等明日再说。 …… 仪园中,苏珍儿今夜话格外多了些。用过晚膳也不回房,只缠著苏大夫人。 而苏大夫人正与苏大老爷閒话。 两人有二子二女。 上头长子苏景文、次子苏景武俱已成年。苏珍儿上头还有一位已出嫁的姐姐,苏瑶儿。 两人是三十五才得了苏珍儿,平日便比较娇宠些。 夫妻两人平日说话也没避著孩子。今日也是如此,一边喝安神茶,一边说著閒话。 说著说著,便说到了裴芷。 苏大夫人道:“老太太是怎么个意思?小裴氏当真不走了?” 苏大老爷喝了口茶,重重咳了一声才不紧不慢“嗯”了一声。 苏大夫人看著这几日苏老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如此。 她不由得皱眉:“这可怎么办才好?大老爷您怎么不去老太太跟前说说?我们苏家上下几百口人吃穿嚼用,哪里供得起这尊金枝玉贵的大佛?” 苏大老爷闷著声:“母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没瞧见四娘都被她喊打喊杀赶了出去。” “她从前还是最疼四娘的,一翻脸还不是照样把她当狗一样训著。” 提起脾气暴躁的老母亲,年近五十的苏大老爷也是头疼。 苏大夫人咬牙:“就算和离了,无处可去,投靠了我们苏家也得有个说法。昨儿我问了老太太絳霜阁的月例该怎么给。你猜怎么的?” 她想卖个关子,奈何苏大老爷压根不想理睬。 苏大夫人只能道:“老太太冲我横眉竖眼的,我差点下不来台。” “我都执掌中馈十几年了,在老太太眼里还是不行。做得再好她也能挑个理出来。” 她委屈巴巴的。只可惜上了年纪,想向夫君撒个娇总有种李逵拿绣花针的怪异。 苏大夫人想撒个娇,但瞧著苏大老爷没耐心,便放弃了。 她转而说起裴芷的閒话:“说真的,月例只是一件小事。苏家这几年也好起来了。多养个人也不打紧。但是就是这个名声是不好听的。” 她摸了一把苏珍儿,嘆气:“可怎么办啊。珍儿今年要议亲了,若是让人家知道我们苏府有位被和离的表小姐,唉……” 苏大老爷听著苏大夫人的抱怨,十分不耐烦:“这些话你与我说做什么?我前面的事都忙得要烦死。晚间还得听你絮叨。” “珍儿样貌不差,到时候让二弟媳帮忙挑个人家便是。还指望她能攀龙还是附凤?” 说著,他就要走。 苏大夫人哪是要说苏珍儿的亲事。她是起了个头,想鼓捣鼓捣耳旁风叫苏大老爷想个法子將裴芷赶走。 她气道:“我与你说两句话都不耐烦了。这些话不与你说,难不成去找二弟媳,三弟媳说去?” “二房本就瞧不上我们大房。三房更是內力斗得鸡犬不寧的。各家顾著各家的事,也就我为了苏家呕心沥血的。” 苏大老爷更不耐烦了:“那你想说什么?” 苏大夫人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是四娘与我说的。她说老太太发了话,要將自己的私库都给了小裴氏,也就是你的好侄女呢。” “什么!?”苏大老爷听了一晚絮叨,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有最后这一句才真正入了心里。 他皱著眉心:“老太太当真这么说?” 苏大夫人將听来的消息绘声绘色都说了,又道:“若只是养著人也不差她一口饭,可那是老太太的私库……从前大裴氏出嫁,老太太就给了好多陪嫁。照著苏家嫁嫡亲闺女给的,现在又来了个小裴氏……” 苏大老爷神情凝重起来。 苏家的產业对二房,三房来说並不算什么。二房做官,三房经商,他们不会计较这些。 可他这一房得全靠祖业。 两个儿子,苏景文、苏景武虽然成年了,但文不成武不就的,离了祖產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苏大老爷皱眉:“你放心。这点祖產不可能让一个外姓人拿走了。” 苏大夫人得了苏大老爷这句话就放心了一半。 “只要寻个法子將她嫁了……” 她轻声说了几句。 突然一直在旁边玩的苏珍儿抿嘴笑了:“母亲,想个法子將表小姐赶走就行了。” 苏大夫人皱眉呵斥:“哪有那么容易。” 说著,她瞪眼道:“对了,以后少与絳霜阁的表小姐玩闹。她名声不好,你莫要被她连累了。” 苏大老爷走了。 苏大夫人算是落了一件心事,正准备催著苏珍儿回房睡觉。 苏珍儿突然靠过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苏大夫人听了后,皱眉瞧著她。想训斥什么,又忍住了。 她慢慢道:“这也是个办法。不过你做的还是有紕漏。下次要做得手脚乾净些,叫人抓不住把柄。” “记住,她是外姓人,又是和离之妇,名声已坏了。要提防著她与你爭祖母的宠爱。” 苏珍儿眼底有刻毒之色:“我定要將她赶走,最討厌她一副惺惺作態的样子。祖母的好东西凭什么只给她不给我?哼。” 第164章 生病 第二日,裴芷醒来时便有些病懨懨的。让梅心去苏老夫人处说了一声,便拿了昨夜写的方子让人去抓药。 刚吩咐完,腹中一阵绞痛,她便將昨夜吃积食的荷叶糕都吐了出来。 梅心一转身的功夫,回头就瞧见裴芷竟然吐了,嚇得魂都要飞了。 裴芷极少生病。 不知是不是因为裴母苏氏在怀她时候期待是男胎,所以禁忌的事一件不敢做,才將她养得胎气很足。 所以自小裴芷身子就比一般孩童还好些。 哪怕是受了苛待,但终究上吃食不曾剋扣过。还有父亲裴济舟护著,除了春秋两季偶尔著点风寒外,就不是病秧子的身子。 如今见她竟然病得这么凶,梅心就大呼小叫起来。 阮三娘嚇得赶紧进来,问清楚缘由,呵斥了梅心几句就赶紧让丫鬟收拾一下。再让人去请大夫来瞧瞧。 一顿忙乱,裴芷喝了茶水漱了口。这才觉得好了点。 苏老夫人那边听说她今晨病了,赶紧让徐嬤嬤过来询问。大表嫂王氏正巧在老夫人跟请安,听了这事便急急跟了过来。 还没进门,她便道:“是我的错,我的错。昨儿叫妹妹吃了寒凉的东西了。” 裴芷见她来了,少不得起身靠在锦墩上,歪著身子与王氏说话。 王氏瞧著她小脸蜡白,一头如云乌髮披散在肩头,松松垮垮在脑后挽了个髻。越发显得脸不如一巴掌大,小巧精致得可怜。 平日一双清冷的眸子此时带著几分病中的倦怠,看人时眼神软软的,直叫人忍不住想好好心疼一番。 她身上玉色外衫斜斜披在羸弱的肩上,从侧面看去,衣衫层层叠叠垂落,越发显得人单薄脆弱如纸似的。 王氏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多少身娇玉贵的贵人。 那日见了裴芷便惊为天人,此时见她病中又是一番脆弱娇嫩的顏色,只觉得自己若是男子,怎么捨得將她放手。 裴芷与徐嬤嬤软软说著话。话里话外都是宽慰的苏老夫人的。 王氏道:“徐嬤嬤放心回去告诉老太太。事因我而起,我会照料好表姑娘做赎罪的。” 徐嬤嬤这才放心走了,剩下王氏。 王氏见裴芷身边的丫鬟算是尽心,稍稍放了心。她將昨儿应承给的糕点方子给了裴芷。 “这方子其实不算秘方,只是做食费些心思罢了。” “表姑娘若是要做给老太太吃,那是別做了。不然你都受不住,老太太的脾胃更加不能克化。” 裴芷接过方子,面上微微一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是要做给苏老夫人吃,只含糊说自己想吃罢了。 王氏笑道:“那还不容易,你若是想吃。知会一声,我还会做许多精致糕点,到时候都送一份给表姑娘。” 裴芷只能笑著敷衍。 王氏太热情,她应付得著实有些吃力。 阮三娘进来,道仪园那边有事寻王氏。王氏便起身匆匆告辞。 临走之前,裴芷忽地想起一事,问起了春花的丫鬟是哪个院子的。 王氏道:“那是慧澄院的三等丫鬟,比粗使丫鬟干活轻省些,专管园子里花花草草的。表妹若是平日里想要摘些花儿,儘管使唤她便是。” 她瞧著裴芷空落落的屋子,道:“我那边有一对官窑烧的梅瓶,閒著也没用处,一会叫人送来。表姑娘平日閒著没事插个花也好玩的。” 裴芷只是隨口问问一个丫鬟的来歷,没想到热情的王氏竟又要送她东西。 她连忙让阮三娘拿出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鐲,塞给王氏。 王氏推不过阮三娘,最后只能拿了。 送走王氏,阮三娘鬆了口气:“是个热心的,就是过分热心了。招架不住。” 她又问:“小姐问了那春花,是怕错怪了珍姐儿吗?” 裴芷摇头:“倒也不是。只是觉得珍姐儿哪有这份心思能筹谋这事。应该有人在背后指点暗示。” “毁了我的珠釵,看著像是小孩子任性而为。实则恶意太大了,不像是孩子能想出来的。” 阮三娘细细一想,背后冒出了毛毛汗。 以苏珍儿的年纪和心性,看见好看的绢花珠釵,第一个念头应该是偷偷藏起来,就算不能戴在头上,私底下把玩也是极有可能的。 可她偏偏毁了,而且毁了之后还原样將匣子还了回去。 这不是赤裸裸的耀武扬威吗? 也就是做了恶事,还不怕被宣扬追查出来,这份心机实在是太深了。 裴芷轻嘆:“若我忍不住与外祖母说了,到时候罚了珍姐儿,那就得罪了大房。” “若我不声张,闷亏就只能自己受著。將来还会有后招朝著我来。” 她说了好些话,腹中又隱隱作痛,翻江倒海地想犯噁心。 她停了停,缓缓道:“我不愿意將苏府想作狼窝,但外祖母说得对,也不能让人隨隨便便欺负了去。” 阮三娘此时对裴芷已是心服口服。 她总以为裴芷心思纯净,思虑事情实在不是八面玲瓏心之人,但没想到她也渐渐学会了些自保功夫。 “小姐打算怎么处置?” 裴芷將昨儿兰心找到的耳鐺拿了出来,淡淡吩咐:“叫人將这东西交给那丫鬟春花,就说昨儿春燕捡到的,许是她主子的。” 阮三娘不明所以。 裴芷道:“原原本本就这一句:昨儿春燕捡到的,许是春花她主子的。让春花仔细收好,下次可別丟了。” 阮三娘心领神会,將耳鐺包好,亲自去送了。 裴芷见阮三娘离去,心里轻嘆了一口气, 这是小事,没什么损失,却叫她昨夜难受一整夜。她不会报復,但却也不想叫对方躲在暗处得意洋洋。 …… 春花拿著耳鐺,满脸大祸临头地找到了使唤她的主子。 她结结巴巴將阮三娘传的话都说了。 那人似笑非笑瞧著手里的耳鐺,明艷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她柔声问:“也就这两句?” 春花结结巴巴:“是,別的没了。” 那人將耳鐺慢条斯理收入怀里,然后对春花招手,声音轻柔如春风:“你过来。” 春花不明所以,怯怯走了过去。 那人猛地一把捏住她的脸,锋利的指甲狠狠扫过,嘴里阴毒骂道:“你个贱人,人家誆你过来,你便过来!你个蠢出天的贱蹄子,你意思是我让你毁了表小姐的簪子吗?” “人家让你过来找祸主,你居然傻乎乎过来!……” 春花恍然大悟,捂著血淋淋的脸哭道:“主子饶命,我过来没人瞧见的……” 第165章 情网暗生 那人听得春花哀嚎叫嚷,手中还是不停,一道道鲜红的指甲印几乎印满了春花的脸。 春华的脸本就蜡黄瘦弱,被抓成这样显得更丑更可怜。 那人抓得香汗淋漓,这才住了手。 她冷笑:“真没人瞧见?” 春花此时哭得嗓子都哑了,听得这人问也顾不上自己的脸是不是毁容了,抽抽噎噎道:“奴婢得了这耳鐺便往仪园走,到了后门才转了过来。” 那人冷笑一声:“雁过留痕,再小心也会让人抓到一丝一毫的把柄的。” “以后你做事给我小心些。不然我会告诉你那瘸腿的爹,將你那五岁的妹妹卖到窑子去。” 春花听得脸色发白,急忙跪下苦苦哀求。 那人整治完春花,冷笑著走了。 她过了一道垂花拱门,无意中抬头瞧见絳霜阁的屋檐,突然冷笑一声便婷婷裊裊走了。 …… 裴芷歇了一天,禁了食又喝了两副药,到了晚间才好些了。 梅心见她总算缓过来了,道:“小姐以前不贪食甜的,怎么这次吃多了。” 裴芷笑了笑,並不答话。 用晚膳时阮三娘过来,见她气色好些了顿觉得放了心。她拿来一匣子珠花,打开给裴芷看。 “让人跑了几家珠宝首饰行,总算是都找齐了被弄坏的首饰。还买了一些市面上时新精巧的首饰。” “小姐看看,也试试喜不喜欢。” 裴芷打开匣子,不由愣住。满满一匣子的珠釵、绢花、做了各种栩栩如生鸟兽的精巧簪子。 比苏老夫人给的还多一倍有余。 “怎么买这么多?”裴芷又是欣喜又是心疼,“我平日不怎么戴这些玩意。买了可不是放著白白吃灰?” 阮三娘拿来匣子之前早就有了说辞。 “这些小玩意看著精巧,可是都不算太值钱的。再说,我瞧著小姐的首饰很少,这些买来也能撑个排场。” 裴芷一个个瞧过去。果然这些小玩意用料並不贵重,重在精巧。每一枝精巧无比,属於是个女人都爱不释手的小首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就比如一枝花簪,用的是银做的。花簪上做了七八朵小梅花,中间还用烧蓝工艺点了花蕊,远远看去像是真的梅花。 还有一方小玉佩,玉料用的不算最好的,但上面雕著八只会转动的蝴蝶。精巧程度,用“巧夺天工”四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她问了阮三娘花了多少。 阮三娘笑道:“不多,二百多两。若是贵重,我可不敢做主给小姐置办。” 裴芷才稍稍放了心。 她手头虽然閒银多了,但花了好些去置办铺子,等过些日子她还打算拿一万两托人去乡下置办几百亩良田和水田。 姐姐裴若的嫁妆银子在她手里,不能让银子变成死的。 她得盘活这笔閒钱。 又问起谢玠送的一万两银票,阮三娘道:“按著小姐的意思,送回去了。” 裴芷一颗心缓缓落了肚,又问:“大爷生气了没?” 阮三娘笑道:“我怎么能那么容易见侯爷呢?交给奉戍就算了事了。奉戍办事还是可靠的。” 裴芷落下的心又忐忑提了起来。 她又一次推拒了他的好意。总觉得谢玠会生气,就算不生气也得心里怪她。 不过若是別的东西,她受了也就受了。 那一万两的银票实在是超过预料,她实在是不敢收。 裴芷想了好一会儿,找不到办法让谢玠不要再隨隨便便送许多东西给她,特別是银票。 可想来想去都觉得若是下一次见了谢玠,恐怕她笨嘴笨舌的,依旧只会让他不满意。 想著,她嘆了一口气。 阮三娘是一直在旁边悄悄看著裴芷,將她眉心愁绪笼罩,以为她是为了进宫的事烦心。 阮三娘安慰道:“小姐別担心了。圣上的恩旨不会那么快,应该会在端午节后。” 裴芷听阮三娘这般说便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心思。 她面上微微羞赧,好奇问为何。 阮三娘笑道:“如今快过节了,宫中按礼得祭祀祭拜,还有得给各宫嬪妃小主们准备各种节礼。宫里宫外人情往来也是极繁琐的。” “天家本就无小事,更何况过节。” 说著,她便挑了几样宫里过节的旧例趣事说给裴芷听。 裴芷听得津津有味,浑然忘了刚才还在为谢玠高不高兴担心。 听完,她忍不住赞道:“三娘知道的真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娘是从宫里出来的呢。” 阮三娘面色一窒,笑著打岔往別处去了。 她突然道:“对了,有件事忘了与小姐说,关於布料的事。” 裴芷:“我知道了。三娘有心,帮我在別处全买了。我打算明日打发兰心去寻厉害的老裁缝铺子,赶紧將衣裳做出来。” 阮三娘道:“那日实在是晦气,遇到了那对神人。以后锦绣坊就不去了,侯爷说了,对这种不知好歹的铺子,去了辱没身份。” “我要与小姐说的还有关於谢家二爷的下落。”阮三娘抿嘴偷笑,“那日他衝撞了侯爷,被奉戍打了一顿拖进衙门去了。” “我今日见了奉戍,奉戍说要按著顶格关他七日才能放出来。也不会让谢家人探监的。” 裴芷听了谢观南的消息,內心没什么波动,只觉得像是在听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既不会觉得解恨,也不会动怒。 仿佛他就该得到应有的报应。 关在暗不见天日的府衙大牢里,又不让谢府二房的人去探监。对向来娇生惯养,又自视清高的谢观南来说,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些。 她记得那阵子和离,谢观南就日日被府衙叫过去“喝茶”“询问”,那时候怕动他连累到她的名声。 只能这般温水煮青蛙地辖制著谢观南。 如今和离了,谢观南若是再惹到谢玠,他便可以放开手脚想打便让人狠狠打,想罚就重重罚。 想著,裴芷心中一跳。 迟钝的她此时才体会到谢玠城府之深,又能如此隱忍。直叫得旁人都捉不到半点错处。 他全是为了她,先前才不得不如此容忍谢观南吧。 心思又突然到了谢玠身上,裴芷没察觉如今处处都会想著他。 些许的小事便不由自主牵扯到了他身上,细细体会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处心情。 越想,心中越是升起不知所措的陌生情愫出来。 她不知,这便是情。 …… 苏闻霽这些日子过得很是得意。 先是多年默默无闻,突然吏部补了一份吏考,將他补录提拔到了京中任职,而且是去吏部任了一个官职不大,但却十分有用的空缺。 现在他就是正儿八经的京官了。 第166章 半夜遇侯爷 连著半个月,他在杭州吃了一场又一场的践行宴,堪堪到了快任职前三天才算將相熟的上峰、同僚、恩师与同窗师兄弟们都应付过去了。 到了京城,去吏部递了条陈拿了公文印信,结果又是一场又一场的接风宴。有新上峰,新同僚,还有同乡故友等等。 苏闻霽今日又喝多了,从悦来酒楼出来时满脸通红,脚步虚浮。与他一起饮酒的新同僚们一个个红著脸,大著舌头与他告辞。 等亲自將同僚们一个个送上马车,苏闻霽匆匆擦了把汗。 长隨小跑著走过来,低声问:“老爷要不要去洗把脸再回府?” 苏闻霽点了点头,从偏门进了酒楼洗了把脸又喝了一口清茶。等酒气散了些许后,出来上了马车。 此时他的脸色已恢復如常,没半点酒意,身上也换了一件新的袍子。 他看了看天色催促长隨早点回去。 之所以这般麻烦,不为別的,只为了让苏老夫人安心。 苏老夫人三十八岁守寡,拉扯三子四女长大成人,极其不容易。而这些儿女中,数苏二老爷苏闻霽最聪明最会读书。 而他侍母极孝,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每日晨起必定早早请安才上值。夜了,必定得前去问安才回去歇息。 几十年如一日。 这些日子他应酬多,为了不让老母亲担心他饮酒过多,每次都这般不厌其烦洗脸更衣,醒酒了才回苏府。 苏闻霽在半路上突然想到了老母亲前些日子惦记著京城田字坊的一家卖餛飩的。 他前两日让人买了餛飩回去,苏老夫人说很喜欢。 今夜看著悦来酒楼离田字坊不远,便想到去买一份回去。 能得老母亲一两句讚赏,他也觉得绕路值了。 他连忙道:“去田字坊,那边有一家晚间才出来卖餛飩的,叫做贞娘子餛飩摊子的。” 长隨立刻应了一声,催促马车往田字坊去。 马车刚拐过城南和奉坊时,突然瞧见一辆很大的黑色马车堵在街道中央。 从这里到田字坊的街道窄了,堪堪只能並行两辆马车。 而前面这辆马车斜斜堵著,不走也不挪,苏家的马车便过不去了。 苏闻霽皱了皱眉,让车夫去问问前边出了何事。 车夫去问了,过了一会儿满脸惊讶回来:“老爷,前面是荣恩侯的马车。说是陷了地砖缝里,几位力士推了一下,用力过猛將车轂拐坏了。” “如今在等调另一辆马车过来。” 苏闻霽微怔:“荣恩侯?” 车夫脸色变了变,声音微微颤抖:“老爷,还有哪位荣恩侯啊?全天下如今也就只有一位建朝百年第一位封侯的……” 苏闻霽一个激灵,嚇得剩下的醉意都清醒了。 他赶紧下了马车,脚步虚浮往那辆堂而皇之將整条街堵住的黑色马车而去。 到了跟前,黑暗中有两位身材高大、满身煞气的锦衣侍卫拦住他的去路。 这两位侍卫身披锦绣攒金线衫袍,腰间束著一条黑金绞牛皮细索皮带,上面掛著半人高的长剑与长刀。 他们冷冷盯著苏闻霽,也不出声赶人,只默默將他拦住。 苏闻霽登时便觉得面前是两座跨不去的高山险峰。 兜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比他第一日上朝到了金鑾大殿前,跟在文武百官之后远远看著那一座金顶殿宇时还更强烈。 上得金鑾殿对他来说要走得太远,而面前这两位侍卫身上弥散出来的煞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冷汗瞬时从背后冒了出来,苏闻霽忍不住弓腰作揖。 “下官吏部主事,苏闻霽偶遇荣恩侯爷,特来向侯爷请安。” 两位侍卫眸光冷冷扫过苏闻霽的脸,然后一人看向身后,似乎做了个手势。 过了一会儿,又一位身材高大,样貌年轻的年轻武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他抱拳,客气道:“原来是苏大人,这么夜了怎么打这儿过?” 苏闻霽连忙低头躬身將自己在悦来酒楼与同僚喝酒,又绕道想去买一份宵夜,原原本本说了。 那年轻武官听得很是认真。 罢了,他朗笑:“听闻苏大人侍母极孝,果然如此。” 苏闻霽听了这话,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果然荣恩侯谢玠如传言中明察秋毫,连他麾下一名武官都对他了如指掌。 想著,苏闻霽面上越发恭敬:“下官多谢侯爷夸讚。几日前侯府给下官送了一份贺礼,下官还没当面谢过侯爷。” “不知侯爷可否赏脸,让下官亲见谢过?” 奉戍淡淡道:“我家侯爷对吏考出眾者都会送一份薄礼,没想到苏大人如此有心。” “侯爷就在马车里,苏大人过去谢一声便是。” 苏闻霽喜出望外。 他这般小官能见到荣恩侯本人,不得不说运气爆棚了。 到了马车跟前,苏闻霽再三整了整长衫下摆,清了清喉咙再次报了官职姓名,便打算跪下磕个头。 他刚说完,马车中传出清冷至极的声音。 “原来是苏大人,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苏大人不必如此言重。” 苏闻霽听到这声,心中惊讶无比。 荣恩侯竟然如此年轻? 不过转念一想,谢家大郎君自幼进宫伴读。当今天子也不过是年近三十,正当壮年。而谢家大郎君应该也才二十许。 苏闻霽高声道:“侯爷体恤下官,又为圣上择优选材,下官心中敬仰。定当……” 他说了好一番为报君恩死而后已的话。 苏闻霽说完,四周静了一瞬。马车一动不动,车中的人似乎静静听著,又似乎全然没放在心上。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苏闻霽心中开始忐忑不安时。 马车中的人终於出了声。 那道清越至极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慵懒,缓缓问:“刚才听苏大人说,田字坊有位贞娘子做的餛飩极好吃。” 苏闻霽一愣,隨即赶紧道:“回侯爷的话,是下官的母亲讚赏说皮薄馅大,晚上吃了热乎乎的,还好克化。” 提起老母亲,苏闻霽仿佛有了底气,对上的大人物时的忐忑消失,面上带了笑容。 “我母亲年事已高,油腻的不好过多食用。但偏偏她又喜食肉,所以很难能找到吃了不烧心犯噁心的食物。” 第167章 提灯向她而来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那马车中的贵人又沉默了。 苏闻霽心中忐忑,刚还觉得提了一嘴老母亲喜食餛飩的小事能与贵人拉进些距离。可如今贵人听了后却没甚反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言语中哪儿触了贵人的恶感。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苏闻霽站都站不稳当。 只恨自己刚才嘴快,说了些没有分寸的蠢话来。 良久,车帘微微动了动,车里的人似淡淡嘆了口气:“听闻苏大人侍母极孝,谢某心中感慨,又比之自己,竟有些內疚。” 苏闻霽一听,差点哭出声来。 他拭泪:“侯爷闻孝而感,下官惭愧。” 车帘被掀起,一张俊魅又冷肃至极的年轻面容徐徐出现在苏闻霽面前。 那人面上毫无表情,口中却是动容道:“苏大人,详情不如偶遇。本侯车马损坏,一时半会也无法回侯府,不知能否借苏大人府邸暂时歇脚?等新的马车到了,本侯再从容离去?” 苏闻霽听了,心中隱约奇怪。 但眼下谢玠一双冷峻的深眸盯著自己,又听得对方如此赏光,苏闻霽哪敢说半个不字? 苏闻霽深吸一口气,躬身及地,很是高兴道:“侯爷愿意驾临苏府,使苏府蓬蓽生辉。” 坐在马车中的谢玠眸色深深,但瞧著面前卑躬屈膝的苏闻霽,罕见地薄唇微微勾起。 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入夜了,裴芷靠在锦墩上就著烛光看医书,梅心在旁边为她慢慢梳著一头又黑又油亮的长髮。 兰心在旁边点著薰香,打算將床铺熏一熏,然后伺候裴芷就寢。 裴芷看了一会儿医书,腹中咕咕叫了起来。 梅心靠得近,听了笑道:“这样看来小姐积食是好些了,明日就可以用些米粥了。” 裴芷揉了揉小腹,道:“可惜今日还得禁食,不然还真有点饿了。” 兰心道:“小姐还是忍一忍,早些歇息就不饿了。明日一早想吃什么,奴婢让厨房那边做去。” 裴芷想了想,摇头:“不了,明日让厨房送点清粥小菜,再忍一两日吧。” 她可不想再因病受罪。 况且心里记掛著端午前后要进宫,也不想出紕漏。 她不在乎什么本朝第一孝女的名头,只想藉此將父亲身后名正一正。这样也不枉父亲生前疼她一场。 主僕三人正说著话,院子外面突然有了人声。 本以为是家丁巡夜,没想到人声一阵阵的,好似来了贵客。 裴芷打发兰心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兰心回来:“奴婢问了,都说不知道。只有一个长隨说是二老爷回府了,但也不知何故要叫这么多人去伺候。” 她猜测:“也许是二老爷请了什么贵客来府上了。” 裴芷看了看铜漏,已快到了半夜。又有谁愿意深更半夜到了府上?她见没什么事便打算上床歇息。 忽地,阮三娘打了帘子匆匆进来,她瞧著裴芷並没有更衣上床,鬆了一口气。 裴芷见她似乎有话要说,便问了。 阮三娘寻了个藉口將梅心与兰心支使出去,然后凑近裴芷,压低声音道。 “侯爷来了。” 裴芷手中的医书“啪嗒”掉在了榻上,满脸惊讶瞧著阮三娘。 阮三娘眉眼带了笑:“没错的,奉戍让人带了话来。说侯爷听说小姐生了病,便顺路过来瞧瞧。” 裴芷从罗汉床上直起身,半天才道:“怎么进来的?” 阮三娘自然也不知谢玠是怎么进来的,推著她道:“小姐快些去更衣,一会便能见到侯爷了。” 裴芷只觉得哪儿不对,但阮三娘又说得理直气壮,一时间她竟找不到不妥之处。 等换了一件外衫,又依著阮三娘的话梳了个墮马髻,只簪了一根精致的银簪。別的首饰皆无。 看著是素淡清净多了,但仔细照了照,只觉得不甚庄重。 裴芷要梳得庄重点,阮三娘却推著她往外走。 “不要叫侯爷等久了,就隨意出去见一面让侯爷放心了。” “侯爷也不在意小姐打扮是否得体庄重。再说黑灯瞎火的……” 裴芷无奈,只能提著一盏琉璃风灯,按著阮三娘的指引来到了苏府外院与內院相接的一处小花园中。 彼时是夏夜,夜风带了白日的暑气,还夹杂著草木的清新气息。 头顶一轮弯月,清清冷冷掛在西边, 夜风吹过树梢,惊动了夜鸟嘰啾几声又低了下去。也不知小径旁种了什么花,幽幽暗暗散著甜腻的香气。 裴芷提著琉璃风灯,睁大眼却只能看见脚底下两尺见方的小路。薄薄的绣花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圆滚滚的石子硌著脚底。 她不知眼前通往何处,偶尔一回头却发现来时的路也隱没在黑暗里。 仅剩能照亮的,只有手中一盏忽明忽灭的灯。 心里一股惶惶不安突然冒了出来,生出了许多自己也不明白的懊悔——他深夜来了要见她,她为何就没想过不妥呢? 就算想过不妥,却也没半分想著拒绝。 可大爷对她好,她怎么能想著要拒绝他的好呢? 先前委婉拒绝他,不过是因为自知自己身份太低,而如今……又好似说一套,做的是另一套。 前面知晓是那人在等著她,自己也想见一见他的面,问个清楚。 可又要问什么? 他的心意一直都直白坦荡,只有她在举棋不定。 她是不信他,还不信了自个? 还是不信多舛的命运,永远不会给自己半点好脸色? 她迷茫了。 裴芷踌躇站在黑暗里,前也不是,退也不是。竟觉得眼前这条路是生平最难走的一条路。 过了许久,久到她觉得仿佛要僵在此处时。 前面一道亮光缓缓从黑暗中出现。 裴芷眼眸亮了亮,仿佛得了救一般抬头张望。 只见先是一点光晕,而后是一盏灯。路的尽头太黑,她瞧不见打灯笼的人是谁,但那人手中的灯笼比她手里的琉璃风灯大了许多。 那人往自己这边多走一步,便將黑暗多逼退一步。 缠绕在身边如墨般的暗纷纷褪去,她也渐渐瞧清楚了提灯向她而来的人。 那人剑眉星目,著一身玄色攒金丝长衫,眉眼凌厉如刀削,一双漆黑深眸一望深不见底。 他朝著她而来,黑暗如潮似的褪去。 压在她心头的重压也似冰雪般消融,眼底的迷茫也被灯火驱逐。 她见到了谢玠,张了张嘴,低了头福身:“大爷……” 第168章 心底开出快乐的花 谢玠走到她面前,先是打量她一眼,隨后问:“就你一人?” 裴芷点了点头,抬头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侯爷为何深夜至此?” 这话问出时,心好像漏跳了一拍,像是在期许什么,又想要得到相反的答案。 很矛盾且古怪的心情。 谢玠眸色深了深,良久才慢慢道:“听说你昨夜生病,我过来瞧瞧你。” 裴芷一愣,旋即低了头。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不该高兴。 这样慌乱的心思从未有过的,直叫她特別陌生,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谢玠见她一袭月白色长衣,髮髻慵懒歪著一边,两缕鬢髮隨风勾在了脸颊旁,越发显得娇嫩的脸小巧精致。 长衣飘逸,她素淡得仿若与月光融为一处。 看著,心便静了下来。 谢玠朝著她伸手:“走吧。” 裴芷微微怔忪,抬头疑惑瞧著他。而后瞧见他脸上的不耐烦,心中一慌,她便乖顺地伸手握住他的大掌。 谢玠微怔,看著手中素白的手,忽地勾唇失笑。 原他要接过她手中的灯盏,却不料她误会了,將手给了他。 呆猫还是那么呆,挺有趣的。 缓缓地將手掌握紧,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牵著她的手慢慢往前面园子中走去。 裴芷跟著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走去。 有了他的带路,好似这条荒僻的路也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她神情复杂瞧著谢玠高大的背影如山,挡在她的面前,好似挡住了黑暗中的魑魅魍魎,短短一条路竟让她產生了要是永远都走不完就好了。 可惜,只一小段,两人便到了园子亭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亭子很小,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著一个食盒,旁边还有一个垂首默立的僕从捧著一个红色盒子。 谢玠將她领到亭子中,两人落了座。 他仿佛这是自家宅院般隨意,问了她为何生病。裴芷不好意思说自己贪嘴,只说吃了些难克化的糕点,积了食。 谢玠听她说好些了,便道指了指食盒:“若是好些了,便尝尝这个。” 裴芷禁食了一天多,腹中早就饿得直抽抽。 她想说明日再开食稳妥点,但食盒一打开,香气扑鼻而来,便不由自主道:“我正好饿极了。” 谢玠似早就料到了她饿了,让人將餛飩拿了出来,递给她一只银勺。 “慢些用,若是不够再叫人买去。” 裴芷闻到餛飩的香气,將他的话都拋在了耳后,赶紧拿了勺子吃了起来。 也许真是饿极了,她一口一个吃得鼻尖冒汗,一口气吃了五六个才停了停。 热食入腹,身上汗冒了出来。 吃完擦了擦,觉得身上沉而凝滯的感觉烟消云散。原本只好了一半,吃了一碗餛飩竟觉得都好全了。 她不由满足笑了:“多谢大爷。大爷这可是给妾身送了賑灾的救命粮。” 谢玠见她一张玉雪似的脸红彤彤的,细密的汗水打湿了刘海。眉眼湿漉漉的,一双明眸不好意思偷瞧著他的脸色。 冷硬的心好像被打开一条缝隙,连著几日的阴翳都少了。 谢玠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清淡的笑,不过转瞬即逝。 他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难道苏府苛待了你?” 裴芷又埋头吃了起来,忙里偷閒回他一句:“没有。外祖母对我极好的。” 谢玠瞧著她浑然不觉疾苦的样子,眸色沉了沉。 她说的是外祖母对她极好,却只字不提旁人。 也不知她对旁人是真不以为意,还是不想让他担心。 一碗餛飩吃完,谢玠递过一块帕子,裴芷擦了擦,犹豫了片刻。 谢玠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若是捨不得丟就收著吧。別人用过的东西,我是不要了。” 裴芷想起前一块帕子的遭遇,很自然將帕子收到袖中。 她看著被自己吃得乾净的餛飩,迟钝想起自始至终自己没过问谢玠饿不饿。 她连忙补问了一句:“这都叫我吃了,大爷怎么办?” 谢玠看著她毫无诚意的脸,似笑非笑:“怎么的,吃了你还能吐出来?” 裴芷:“……” 她的脸红了,喏喏道:“不是这个意思……大爷若是饿了,我去给大爷做点吃食。” 他眸色深深瞧著她,问道:“在这里住的还惯吗?” 裴芷点了点头:“一切都好。大爷放心。” 谢玠问之前便知道她惯常会说外祖家好话,便不再追问。 他指了指奴僕手里的盒子:“我顺路带了些东西给你,你拿去叫阮三娘量一下尺寸,做两套进宫覲见穿的衣裳。” 裴芷微怔:“是布料吗?” 她刚想说自己与阮三娘都买了,不用了再靡费了。 但谢玠费了一番功夫,特地拿来给她的布料,应该是他觉得她进宫该穿的。 想著,裴芷便道了谢。 谢玠让奴僕在裴芷面前打开礼盒,冷峻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瞧瞧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以后便多买些。” 裴芷探头看了一眼,瞬间愣住。 盒子里静静躺著一匹她从未见过的布料。绵软似云彩,放在手中丝滑如水,昏黄的烛光下布料上映著炫丽的七彩光芒。 她看了半天,摸了半天,竟然不知这是什么布料。 但这布料若是剪裁成衣裳,不知道有多好看。 她愣愣瞧著谢玠,连敬语都忘了:“这是送我的?” 谢玠看出她的震惊,薄唇微勾起一抹笑:“是。” 裴芷將这块布往身上比了比,又摸了摸,半天才问道:“这叫什么?” 谢玠:“浮光锦。” 裴芷將这名字反覆品味,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睛亮晶晶看著谢玠。 “浮光流彩,好美的名字。” 谢玠声音低沉:“喜欢吗?” 裴芷点头,眸色晶亮:“很是喜欢。” 她抱著浮光锦,像是孩子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要时时刻刻与它在一起。 原以为自己不会为外物而喜怒形於色,但真正得到了,还是大爷亲自为她寻来的礼物。 在她心中可以比肩幼时父亲第一次带著她上街,不等討要,就塞给她一串大大的糖葫芦。 那种不用开口,便有人满足心愿的满足与幸福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直叫她心底开出了欢乐的花。 第169章 宠得太霸道了 裴芷回到絳霜阁时,还抱著浮光锦。 梅心与兰心已经被阮三娘打发回去睡了,她独自一人守著屋子等裴芷回来。 见她抱著一匹布,傻笑著回来,阮三娘先是疑惑,而后打开一看嚇了一跳。 “我的老天,侯爷竟然能弄到浮光锦。”阮三娘脸上的震惊不似作偽,“这浮光锦,就算是皇后娘娘一年也只得四匹。” 而他一出手便是赠了裴芷一匹。 裴芷回过神来,连忙问是不是平民不能用? 阮三娘迟疑:“不是会犯了忌讳,只是太过张扬了。” 她看著裴芷一脸纯真,心下只觉得侯爷简直宠得太霸道了,竟然拿了这么贵重的浮光锦给她用。 他是真不怕流言蜚语,更不怕自己护不住她。 裴芷看出阮三娘的迟疑,道:“既然张扬那就不要用了。好好收起来,等將来问过大爷,能用再拿出来用。” 阮三娘点头:“是。如今小姐刚和离,又要进宫覲见,不能让宫中的贵人们觉得小姐爱慕虚荣,徒有其表。还是得大方稳重才是正道。” 她下定决心,寻个空得好好去见见侯爷。 与他痛陈利弊,不要这般一股脑都將好东西全堆了过来。 討女子欢喜是一回事,可裴芷周遭的境地不算太好,最好是低调稳重才不会招惹灾祸。 裴芷听了阮三娘的话,不由点头。她本就不是虚荣的性子,吃穿住行一概都是差不多就行,从不追求最好最美。 甚至因为不需要將浮光锦裁做衣衫而心中隱约窃喜。 大爷送到她心坎的好东西,她是真捨不得用。 …… 一夜无话,裴芷早早醒来,人已大好了,精神头也很足。 梳洗完毕,简单用了早膳,便与阮三娘定了裁製衣裳的款式。叫人拿了银子,製成入宫覲见的宫装。 吩咐完这些事,心中便轻鬆几分。 她往兰庭园去,照旧给苏老夫人请安。 到了兰庭院中,人比平日多了好几位。裴芷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苏三老爷到京城了,其他房的听闻苏三老爷回来了,便过来一起见礼。 裴芷进屋的时候,正听见苏老夫人与苏三老爷亲热地说著话。 她进了屋,屋里静了一瞬,隨后几十道目光纷纷看向她。 眾人只见一位极美的女子,眉眼温柔地款款走来。 她今日一袭淡蓝色薄纱长衣,內里著一条月白色曳地长裙。长裙上绣著朵朵淡粉色桃花,落英繽纷,风吹花落,白色蝴蝶在花中飞舞。 她跨过门槛,不疾不徐地行到了苏老夫人面前,福身问安。 眾人这才醒过神来。 苏老夫人瞧著裴芷的气色好了许多,心中甚是安慰。 “快过来与你三舅舅见礼。你三舅舅刚从海上回来,带了好多稀罕物。” “一会让他给你一份大礼。” 裴芷屈膝,端端正正给苏三老爷问安。 苏三老爷名叫,苏闻騫,擅长经商。年轻时候不耐烦读书,学了些筹算便走南闯北云游四方。 听说十六岁时就敢跟著商队去往西域,將苏老夫人嚇得差人將他抓了回来。而后老实不到一年,又悄悄溜出去。 苏老夫人无奈,只能托人给他带了一些银两,只盼著他在外头不至於饿死。 又或是体会到了经商艰难能乖乖回来与苏大老爷一起在乡下务农收租子,掌管耕种与佃农们。 但没想到,苏闻騫出去五年后才回来。 那时他还属於积累行商经验,有挣有赔,不算发达。而后在老家休整了两年,便再次出门。 这些年断断续续出去好几趟,每一趟都有收穫。 苏闻騫属於厚积薄发,近几年北上南下,天南地北商路都摸通了,才发了大財。 裴芷原先就听说过三舅舅的神奇,心中十分佩服。 只是那时候苏闻騫没挣多少银子,在母亲苏四娘的口中,他属於那个不务正业,不走正道的“三哥”。 如今能亲眼看看三舅舅的风采,裴芷心中十分欢喜。 苏闻騫见到裴芷,感嘆:“没想到阿芷那么大了,都叫三舅认不出来了。” 苏老夫人:“你瞧著她,是像四娘多一些,还是像她父亲多一些?” 苏闻騫打量了裴芷,断然道:“像裴大人多些。性子也像。” 他对故去的裴济舟十分尊敬,只肯唤他裴大人,而不是四妹夫。 说罢,他让人拿来一个大盒子。 苏闻騫含笑道:“三舅舅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一盒是南珠,你拿去做首饰也行,拿出去赏给人也是极方便体面。” 裴芷接过盒子,只觉得沉甸甸的,差点都接不住。 这一大盒竟然都是南珠? 那不得几千两。 她好奇问道:“南珠是贡品,这会僭越了吗?” 昨夜的浮光锦,阮三娘怕她不明白,拉著她说了好多僭越的贡品。南珠就是其中一样,应该是进贡给宫中贵人们用的东西。 苏闻騫笑了笑:“你放心,三舅舅给你的都不算太大的珠子,用著无妨的。” “符合进贡的珠子已经另挑出来了。” 裴芷这才放了心,又道了谢,才让梅心接过手里的珠盒。 她坐在了苏老夫人身边锦凳上,一抬头,果然瞧见苏珍儿与两位苏府小姐正窃窃私语。 苏珍儿目光朝著她身后的珠盒不停打量,不知在想什么。 裴芷微微蹙了眉。 对她来说,苏珍儿太小简直和孩子一样。她不愿意与苏珍儿计较,也没將她当做敌人。 只希望苏珍儿不要再藉故闹起来。 屋子里正说著话,帘子一掀,有一位长相明丽的年轻妇人急匆匆进来。 还没到跟前,便抽抽噎噎哭著往苏闻騫怀里扑去。 “老爷,妾身终於见著你了。” 她不顾眾人都在场,梨花带雨,含情脉脉瞧著苏闻騫:“老爷,您这一去將將快一年了,舟哥儿都快会走路喊爹爹了。” 裴芷看去,来人正是三房的张姨娘。 她与张姨娘见过一次面,当时只觉得她美貌又伶俐,说话时藏著话,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被欺负的女人。 但今日见著她瞧著苏闻騫的样子,弱柳扶风,微红的眼眶,面上含情脉脉的神態。 简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柔弱女人。 ” 第170章 眾生相 苏闻騫见到张姨娘如此忘情,黝黑的面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既然回来了,就都安稳了。在母亲面前,不得失礼。” 张姨娘这才好似看见了一屋子的人,羞红著脸一一行礼。 苏老夫人似很不喜张姨娘的做派,不冷不热应了一声,让她站在远些的地方。 “都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了,如此不庄重不稳重。让人瞧见了笑话。” 张姨娘面色一白,身子晃了晃,眼眶迅速红了,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悄悄退到了角落里站著。 苏闻騫见她被呵斥,厚著脸皮对苏老夫人道:“母亲別责怪她了,她不过是许久没见我,一时间失態罢了。” 苏老夫人:“闔府上下就她一人许久没见著你?其他人便是天天与你相见不成?” “你媳妇呢?还有诚哥儿,圆姐儿呢?还有甄氏、陈氏呢?怎么她们是不是日日都与你见得都烦了,如今你回府了,都不乐意来见你了?” “你那院子怎么就一个姨娘巴巴跑来见你?老三,你真是该管管了,没规矩成何体统。” 一番不留情面的话训斥得苏问騫老脸涨红,急忙一边请罪,一边让人去问。 过了好一会儿,苏三夫人周氏才急匆匆来了。 她脸色不好,似在隱忍什么,见到苏闻騫便红了眼,唤了一声:“老爷平安回来了。妾身也算是放心了。” 苏闻騫看见原配夫人又憔悴苍老了几分,心中不由愧疚,连忙握住周氏的手。 “我出门这些日子,让夫人担心了。” 说著,便扶著她坐在自己身边。 裴芷坐在苏老夫人身边,瞧得清楚,苏三夫人周氏明显激动了,眼眶更红了。 苏老夫人见两人夫妻恩爱如初,满意点了点头:“就该如此。你不在府中的日子,老三媳妇管著一院子的人,还得照料好几个小的。” “虽说爷们出门营生是为了养家餬口,但媳妇在家中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其实反而更劳累,更辛苦。” “不像某些人,平日万事不管的,只管打扮得妖妖嬈嬈,见了爷们就迎风流泪好似给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话音刚落,裴芷就瞧见张姨娘脸色更白了,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苏闻騫心知老母亲对自己偏宠张姨娘不满,但他向来孝顺,不敢顶撞半句。 苏老夫人看向张姨娘,道:“张姨娘,下次若是再迎风流泪,就赶紧让大夫过来给你瞧瞧眼睛。好端端的,可不要落下毛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张姨娘脸色一白一红,想哭又不敢哭,只能咬著后槽牙低声应了一声。 裴芷这时才明白为何上次见到张姨娘时,苏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对她心中十分不屑鄙夷。 原来根子出在这儿。 苏老夫人应该是极厌恶张姨娘的做派,她脾气又暴烈,训斥起来不留半点情面。 做主子的如此態度,下人便也不会当张姨娘一回事。 只是张姨娘做派再不好,但终究是为苏家生过一子一女的姨娘,况且还得苏三老爷的宠爱。算得上是得脸的姨娘。 苏老夫人如此做,恐怕张姨娘心中定会十分憎恨她。 想著,裴芷悄悄伸手扯了扯苏老夫人的袖子。 苏老夫人意动,看了她一眼,便明白自己言语羞辱得太过分了些。她不给张姨娘脸面,自然也是在打苏三老爷的脸。 想著,她便缓了口气:“罢了,你也是担忧你家老爷,心还是赤诚的。” “老三给我一盒南珠,一会我让人挑两颗给你做釵子。舟哥儿和函姐儿晚间也抱过来,一人给一块玛瑙项圈,还有南海沉香有安神之效,舟哥儿不是晚间睡得不安稳,你也取一块去。” 张姨娘一听这话,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回过神来,急忙跪地谢恩。 苏闻騫见老母亲突然示恩,面上浮起笑容。 他口中道:“儿子给母亲的东西,母亲就收著用,不用给她。儿子那边有留一份的。” 苏老夫人道:“你给的是你的,我给的算我的。再说那么多好东西,都是给儿孙用的,我一个老太婆留著那么多做什么?” 苏闻騫听得母亲中气十足的训斥,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母亲率真耿直。 虽时常发脾气,但一颗心都是为了儿子孙子。 想著便笑著与苏老夫人说话。 苏老夫人经过裴芷提醒,又见苏闻騫心无芥蒂的样子,暗暗鬆了口气。 好险,刚才差点因为一个姨娘让母子有了嫌隙。 想著,她又对苏三夫人周氏道:“你也別吃醋,也有你的份。对了,你与老三说说景逸的事,院中若是有什么难事也都与老三说说。” “別和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只晓得一个人熬著。男人既然回来了,你便要差遣他做事。” 苏三夫人周氏脸红耳赤,急忙应了一声。 裴芷坐在苏老夫人旁边安安静静瞧著,便知道自己这位三舅母性子软,与自己相似,万事只想自己扛著,不擅长与人诉苦。 她心中嘆气,原来不会说话与示弱便是这般吃亏。 可是若是让她像张姨娘这般,她又是万万做不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令她无法做出不庄重,不体面的举动。 正说著话,又是两位小姐前来。 一位是大房二小姐,苏蓉儿。她比苏珍儿大两岁,今年已经及笄了,正在议亲。前些日子去了鱼台郡的外祖家,昨儿才回来。 是以裴芷也是第一次见到苏蓉儿。 她比苏珍儿稳重许多,五官端正秀美。虽还带著三分稚气,但看著身量已经是大姑娘了。 另一位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名唤郑丽娘,是苏大夫人娘家的姑娘。 郑丽娘长相甜美,圆盘似的脸,一笑两个小酒窝,观之可亲。两人知心姐妹的模样,携手一起前来见礼。 苏老夫人打量了郑丽娘,问前来的苏大夫人:“这位便是你常说的侄女?” 苏大夫人连忙笑道:“是的。昨儿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所以才今日拜见老太太。” 说著,她推了郑丽娘一把:“还不快给老太太磕头请安。老太太一高兴必定赏了你好东西呢。” 第171章 苏珍儿挑衅 裴芷在旁边瞧得真切,郑丽娘被苏大夫人冷不丁粗鲁推了一把,面上飞快掠过不耐烦。 她原本笑吟吟的圆脸也沉暗下去。看起来便不那么討喜可亲了。 苏老夫人皱眉:“来者是娇客,怎么能让人跪下来给我请安?再说,她即便不磕头,我便不给了吗?” 苏大夫人听了这话,赶紧找补:“婆母误会了,丽娘从小失了母亲,挺可怜的。我们那边有討福的说法。让她多给有福之人磕头,討个福气。” 苏大夫人不悦:“福气也能討来……” 她正要往下说,一转头却瞧见裴芷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盯著自己瞧。 话锋一转,便道:“不用磕头也能討福的。我这老太婆也不是那么吝嗇。” “你没得小看了我。” 说著,她让徐嬤嬤拿出一个红封,並一枝珠釵给了郑丽娘,笑呵呵道:“既来了苏府住些日子,便把自己当做府上的小姐。” “別听你姑姑胡说,我们府上没有见人磕头的规矩。” 郑丽娘面上露出笑容,甜甜道谢了后才站在苏蓉儿身边。 而苏蓉儿瞧见了裴芷,便道:“这位定是裴表姐吧?今日见了果然是个美貌的大姐姐。” 裴芷见她与自己搭话,便含笑与她说话。 郑丽娘也过来见礼。 她好奇打量裴芷,见她年纪甚是年轻但却已梳著妇人髻,便不知她身份到底是如何的。也不好当场就问。 裴芷见两位姑娘十分討喜,便让梅心拿了两个荷包送了出去。 郑丽娘捏了捏荷包,捏出里面是两枚银锭,面上便带了甜甜的笑容。一口一个表姐姐唤著。 苏蓉儿倒是没注意这些,只是盯著裴芷头上的簪子看了好几眼。 “表姐的簪子好精致,是哪儿买的呢?” 裴芷摘下头上的蝴蝶扑花细金簪,道:“我让屋中的阮嬤嬤帮我出去买的,也不知是去哪家铺子的。若是蓉妹妹喜欢,我回去问问阮嬤嬤。” 说著,她將金簪给了苏蓉儿:“蓉妹妹喜欢,这枝便送你。蓉妹妹长相大气,合適戴金簪。” 苏蓉儿又惊又喜,急忙拒绝:“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姐赶紧將簪子收回去。” “我只是隨口一说,表姐千万不要当真。” 裴芷含笑道:“无妨,我屋中有不少。给一枝蓉妹妹不打紧的。” 苏蓉儿还要再推,苏大夫人劈手就將簪子拿了过来,塞到她的手中。 她口中道:“你裴表姐既给了,你就拿著。再说你裴表姐有的是,给你一枝也不打紧的。” “你及笄时她也没给你,就当及笄礼了。” 此话一出,苏老夫人不住皱眉,顿时就要发作了。 裴芷適时道:“大舅母这般说便是不对了。蓉妹妹及笄赠礼可不能这么小气。” “这枝便是给她戴著玩的,当及笄礼太单薄了。” 苏大夫人听了,自知自己说错话了。 她勉强笑道:“小孩子罢了,都过了及笄日子,哪还有补礼的说法。就是姐妹互赠些玩意玩罢了。” 她对苏蓉儿道:“你与你裴表姐年纪相近,平日多与你裴表姐亲近些。记得时常要找你裴表姐玩。” 苏老夫人沉声道:“別囉嗦了,姐儿自个玩闹是自个的事,你別管。” 她实在是瞧不上苏大夫人的做派,忍到现在也只是看在一眾儿女子孙都在场,不想下她面子。 苏蓉儿拿了簪子,再谢了谢裴芷才坐了回去。 苏珍儿瞧著她手里的簪子,莫名生气起来。 她是最先见过裴芷,可裴芷只轻描淡写事后送了个荷包而已。见面礼可没有这么贵重。 可她忘了,裴芷还给各房都送了布料。 她突然问道:“裴表姐,这簪子是祖母前些日子给你的那些吗?” 她年纪小,说话声音又尖又细。虽然坐得远了些,但裴芷却听得很清楚。 她看去,苏珍儿稚嫩的脸上藏著一丝幸灾乐祸与恶毒。 裴芷淡淡道:“不是呢。外祖母给的簪子珠釵我捨不得戴。戴的都是从前旧的。” 苏珍儿眼骨碌转了转,突然抿嘴笑:“怎么捨不得戴呢?要是不戴,那祖母不是白送了吗?” 裴芷心中笑了笑,面对苏珍儿的挑衅,只当做没听见。 郑丽娘在旁道:“有句诗道『天然去雕饰』便是形容美人天成,自是不需要用凡尘俗物去修饰的。” “表姐姐如此美貌,珠釵不增容色,反而是人去衬珠釵了。” 她原意是恭维裴芷美貌,但听在苏老夫人耳中又是別的意思。 她道:“什么俗不俗的,老太婆没读过多少书。只知道年纪轻轻的,不要太素净,看著不吉利。” 说著,对裴芷道:“我给你的儘管戴上,不要捨不得。到了祖母这个年纪,就算是有心想要鲜艷一回也是晚了。” 裴芷乖巧应了。 苏珍儿看著,眼底皆是嫉妒。 眾人说说笑笑,面子上看著倒是其乐融融。 下人又道大少爷苏景文与两位少爷,苏景渊、苏景逸前来请安。 苏老夫人十分高兴,连忙让下人添置椅子,偌大的屋子满满当当的。 苏景文等前来见过苏三老爷,苏景逸见到许久未见的父亲,利落上前请安。 苏闻騫见儿子又长高许多,十分高兴,对苏三夫人周氏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將景逸养得十分好。” 周氏眼眶红了,道:“老爷过奖了,这些是妾身应当做的。” 又道:“景逸最近功课被山人夸过了,老爷要是得了空,可以问问景逸。” 苏闻騫闻言,微微皱眉。 他还不知道自家好大儿的底细,说是功课有进步,那是半个字都不信。苏景逸若是能天天规规矩矩去书院读书,他都得烧高香了。 苏景逸也是有些怕著这位常年不在府中的父亲,见他面上不信。 便道:“父亲可以问问蔡先生,前天他还夸我写的字好看多了。” 苏闻騫皱眉道:“都读了那么多年书,才到今日字才写得好。学学你景渊哥,他的功课才好呢。” “明年若是童生都考不过,便与我一起出去行商。省得在家里到处惹祸。” 话音刚落,苏三夫人周氏脸色顿时发白,欲言又止。 第172章 郑丽娘 歷朝歷代都是轻商,商贾是排在最末。 商人挣得再多说出去也不是很体面的营生。 苏闻騫这般说苏景逸,在苏三夫人听来便是將儿子的前途都毁了。 苏景逸瞧见母亲红了眼眶,想要替母亲爭辩一番,但想到自己的功课的確拿不出手去,便偃旗息鼓。 他嘟噥:“我才不去经商,若是读书不成,我便去投军。一样能建功立业。” 苏闻騫闻言立刻勃然大怒:“胡闹!那军中是什么好地方吗?进去的都是不成器的,你若是敢去投军,腿都给你打断!” 苏景逸梗著脖子:“我就去!读不好书赖我不成?父亲若是二伯那般会读书的,我多少也能从小学个样。” 苏闻騫:“你……” 苏景逸嚷嚷:“投军又怎么了?我朝四边蛮夷虎视眈眈,正是我等大好儿郎为国尽忠效力的好时候。” “我就去,明年就去!” 父子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苏闻騫见爭辩不过,便要去打苏景逸。 苏景渊赶紧去拦,却不心挨了苏闻騫一下。 他忍著痛,对苏景逸道:“还不赶紧走,真是要把三叔气坏了不成?” 苏景逸赶紧跑了。苏闻騫气得大骂。 苏老夫人亦是生气:“回来就回来,在我面前打骂孩子是做给谁看?景逸顽皮了些,就算投军也定不会学坏。” 苏闻騫脸色发白:“母亲不知道那些人坏起来,比贼寇还可怕……” 还没说完,见堂上还有不少女眷便不说了。 一早上便吵吵闹闹过了。 裴芷陪著苏老夫人用了午膳,作陪的是几位苏府小姐们,还有郑丽娘。 她是客人,坐在了裴芷身边。 苏蓉儿、苏珍儿,还有后面来的苏玲儿,苏环儿都在下首坐著。 苏珍儿又对席位有了意见,不满嘟噥几声道:“从前都是我坐祖母身边的……” 苏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苏珍儿不敢再说。 苏大夫人站在旁边伺候苏老夫人用膳,听了苏珍儿不知死活的话,忍不住道:“你与你裴表姐爭什么爭?人家是娇客,又不是长住府上。” “若是你想要离开你祖母近些,就与我一起布菜。这样想亲近谁就亲近谁,让你亲近个够。” 话落,苏老夫人“啪嗒”一声將筷子按在桌上。 “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不知道吗?”她声音带了严厉,“珍姐儿你今年都十三了,明年就要议亲了,还这般不懂规矩。” 她看向苏大夫人,道:“前日让你给珍姐儿请教养嬤嬤,你请了没?” 苏大夫人见苏老夫人生气,连忙道:“派人去请了,只是还没定下来。” 苏老夫人冷了面色,道:“从前蓉姐儿也请过的。我瞧著杭州那位姓乔的教养嬤嬤很是得体。若是京城中寻不到,便將珍姐儿送回杭州,再叫乔嬤嬤过去教她。” 苏珍儿一听这话,宛若大祸临头,立刻嚷嚷:“我不回杭州,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我不回去。” 苏老夫人不为所动,只盯著苏大夫人。 苏大夫人也嚇坏了,急忙求情:“婆母,珍姐儿自小没离开过儿媳。她一个人回杭州怎么行?儿媳也不放心啊。” 苏老夫人淡淡道:“既然你们母女两人都放不下,就一起回去吧。教养好了再回来。” “你也知道是京城,不是杭州。在这边贵人多如过江之鯽,路上走著的都有可能是大有来头的人家。” “再瞧瞧珍姐儿口无遮拦,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既教不好就早些送回去。省得將来给苏家惹了祸事。” 苏大夫人听得浑身僵硬。 苏府一直是她执掌中馈。如今全家都来了京城落户,苏老夫人让她也跟著回去,岂不是明里暗里要將她掌家权给夺了吗? 况且,她本打算將两个女儿,与从娘家带来的郑丽娘一起在京城中相看好人家。 还没开始相看,如何能打道回府? 苏大夫人越想越恨。 她恨苏老夫人。 想她兢兢业业伺候苏老夫人二十余年,不说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每次一有小错,苏老夫人总是对她不留情面大声呵斥。 如今眼见能靠著二房在京城落脚,开始对大房挑三拣四起来。 现在居然还威胁她要將她的女儿送回杭州。 这是要將大房当做累赘,全部踢了回去。 在她眼里看来,这是卸磨杀驴,怎么不恨?你 苏老夫人发作完,便对裴芷道:“你莫要听珍姐儿胡说。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她才是娇客。你不是,你是祖母嫡亲的亲人。” 苏珍儿被呵斥了,还被苏老夫人这般嫌弃,气得摔了筷子哭著跑了。 苏老夫人本就不喜欢苏珍儿,见她如此使小性子,对苏大夫人道:“你看看,她被你惯成什么样了?我说两句她就能摔碗筷,以后嫁到了婆家,少不得吃亏。” “你自个好好想清楚。若觉得我说的不对,你自去管她。” 苏大夫人心疼苏珍儿,又不敢反驳苏老夫人,只能唯唯诺诺答应。 好歹一顿午膳吃完,苏大夫人寻了个藉口,赶紧去寻苏珍儿。 苏老夫人瞧著她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暗自摇了摇头。 裴芷劝道:“珍姐儿还小,小孩子心性想与祖母近些罢了。没有恶意的。” 苏老夫人哂笑:“你別替她说话。从前她都是嫌用膳近著我规矩大,不能吃到她想吃的东西,都是躲著我多些。” “现在瞧见我偏疼你,她便来爭了。你当她是真的有孝心?” 裴芷哑然。 她只觉得头疼,难怪苏老夫人不待见苏珍儿。原是装孝顺都不会装的。 用完膳,裴芷去了小厨房看给苏老夫人煎的药。 苏老夫人身上有些旧疾,她这些日子正在为她调养身子。 郑丽娘跟了过来,与她攀谈。 她相貌甜美,言语活泼,比起憨厚实心眼的苏蓉儿多了几分伶俐,比起娇蛮任性的苏珍儿又多了几分谦卑。 裴芷不知不觉与她一起走到了兰庭园的小厨房处。 她驻足道:“丽娘妹妹改日去我的絳霜阁坐坐,我现要去给老夫人煎药。厨房杂乱,药味大,丽娘妹妹就不要一起去了。” 郑丽娘听得惊奇,道:“表姐姐为何要亲自去煎药呢?那地方既脏又乱,表姐姐这般娇贵,不要去了。” 裴芷看了她一眼,道:“给外祖母煎药,不看一眼不放心。” 郑丽娘见她非要进去,便站在门边笑道:“那既然如此,妹妹就不阻拦表姐姐尽孝了。” “我改日去絳霜阁去与姐姐玩。” 说著,她笑眯眯朝著裴芷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 第173章 有人跳井 裴芷目送郑丽娘走了,轻轻摇了摇头。 梅心在旁边忍不住道:“这位远房的表小姐也真是娇气。小厨房是下人干活的地方,怎么小姐就不能来了?” “她分明看不起下人,小姐让她別进来,她便不进来了。” 裴芷道:“你別说了。她是表小姐,我也是。” “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说话注意些,別让人抓住了把柄。” 她今日看著苏府吵吵闹闹的,心中无奈。 人一多,是非就多。 外祖母年事已高,又性子暴烈,说话直率。对晚辈与小辈时常责骂,表面上苏府上下对她毕恭毕敬的,但实则內里矛盾重重。 不过裴芷並不是觉得苏老夫人做的不对。 毕竟苏老夫人年纪轻轻守寡,靠著夫家微薄的田產,独立抚养了那么多子女。若是没有这雷霆性子,怕是被人欺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年轻时养成的脾气,到了老了便不好改了。 所以,她一则忧心苏老夫人的身子,二来忧心苏府的未来,若是一个不好,將来必定要闹到分家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苏老夫人瞧见了岂不是难过至极? 若是苏老夫人不在了,苏府又闹成这般,也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这世上,她也仅剩外祖一家是血亲了。 至於裴家那边,罢了…… …… 郑丽娘款款往仪园走去。 初来乍到她还没好好欣赏所谓的京城官宦人家的宅院呢。听说,苏府二老爷得了提拔,到了京城要当大官了。 苏府大房大夫人早早在亲戚中宣扬了,话里话外都是苏家要飞黄腾达了。一家子要去京城享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这才叫郑丽娘的父亲,也就是苏大夫人的舅兄起了主意,將郑丽娘塞了过来。 苏大夫人有心要在娘家挣个面子,便欣然將郑丽娘接到了京城。 她想的是,郑丽娘长相不错,若是通过二房的人脉寻个好人家,也算是一件极好的事。 郑丽娘边走边看,忽然前面看见苏珍儿正与一个包著脸的小丫鬟在说话。 小丫鬟不知道说了什么,苏珍儿气得揪著旁边一盆盛开的芍药不停撕扯。 郑丽娘走了过去,笑道:“珍儿妹妹怎么躲在这儿?” 苏珍儿见是郑丽娘,哼了一声:“我哪躲了?我分明在这儿看风景。” 郑丽娘瞧见地上一地的碎花枝,嘆气:“可惜了,这本芍药要一二两银子呢。怎么就摘坏了呢。” 苏珍儿听到这话,嚇了一跳。 园子里的芍药是苏府近些日子为了恭贺迁府之喜而花了大价钱买进来的。 如今还没设宴款待客人,就被她弄坏一盆了,那到了端午可怎么办? 苏珍儿看向那包著脸的丫鬟,怒道:“你怎么不告诉我这盆花贵?” “我娘要是知道我折了花,又要训我!” 包头的丫鬟便是春花。 她实在是有苦难言,委屈辩解:“奴婢实在不知小姐要去折花……” 苏珍儿见她还要狡辩。忽然將那一盆芍药往春花脚下砸去。 这一下子动静太大,郑丽娘都被嚇了一大跳。 她捂著心口,瞪大圆眼睛瞧著苏珍儿,实在是想不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做的好处又是什么。 苏珍儿砸了芍药,得意指著被嚇懵的春花:“是你砸坏了这盆花。” 她执起郑丽娘的手,道:“丽娘也瞧见了,是你砸的。” 春花惊恐哭了起来:“不是奴婢,不是……” 她连连摆手,想为自己辩解。 苏珍儿一口咬定是她。 春花突然看向郑丽娘:“郑小姐,您要为奴婢做主啊。刚才您也瞧见了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啊。” 郑丽娘皱著眉看著面前哭得可怜兮兮的郑丽娘。 半天,她拽回被扯著的衣裙,淡淡道:“你拽著我做什么?我刚才什么都没瞧见。” 苏珍儿听了这话,高兴拍手:“听见了没?丽娘都说是你。你就认了吧。” “去严嬤嬤那边认罚吧。” 说完,她拉著郑丽娘走了。 裴芷从小厨房出来,往絳霜阁而去。过了第二进院的茶房时,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救人啊!有人跳井了!!” 裴芷眉心一跳,赶紧催促梅心:“你走得快些,快去瞧瞧。我隨后跟上。” 梅心点头,赶紧跑著去。 在后院中,苏景渊与苏景逸两人正合力將一个小丫鬟往井边拖出来。 他们两人都是青年,胆子大力道大。特別是苏景逸,浑身是胆。是他跳进黑乎乎的井里將人拖了起来,苏景渊在井边用力拉著井绳將他与那跳井的丫鬟一起拉了起来。 两人將丫鬟拖出来后,却束手无策起来。 那丫鬟浑身湿透,也不知吃了多久的水小腹鼓起,一探口鼻,鼻息几乎全无。 苏景逸急道:“怎么办?!人救起来了,但是没了鼻息了。” 苏景渊大他一些,做事老成,道:“赶紧派人找大夫来。我们又不会救人。” 苏景逸性子急,道:“来不及了,等请到大夫来,人都凉透了。” 说著,他就要去按那丫鬟的肚子。 苏景渊急忙拉住他:“你疯了。男女授受不亲。你碰了人家的身子就得把她收入房中。” 苏景逸不在乎道:“收就收了,小爷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苏景渊急了:“方才你就被三叔打了一顿,如今又要收个丫鬟,你不怕三叔打死你?” 苏景逸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眼睁睁看著人在你面前凉透了?苏景渊,你真是胆小!” 两人便爭执起来。 梅心匆匆赶来见两个少爷在旁边爭得脸红脖子粗的,地上的丫鬟不知死活。 她跺脚嚷道:“既救不了人,就闪一边去!” 两人被吼了一声,不由自主往旁边避开。 梅心从前跟著裴芷学了些手法,便对著昏迷的丫鬟按起了胸腹。 裴芷赶来,见地上丫鬟浑身湿透又脸色青白。她立刻从怀中掏出银针包,跪在旁边施起了针。 又过了一会儿,那丫鬟哇地吐出一口水,缓缓睁开眼了。 苏景逸高兴跳起来:“太好了,人救过来了。” 苏景渊长长舒展一口气。 他神情复杂对著裴芷深深躬身道谢:“多谢裴表妹出手救人。若是这丫鬟失足落水死在府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苏府才堪堪入京不到十日,乔迁宴都还没来及摆。 况且他父亲苏闻霽刚刚上任,而他也即將参与会试,家中若是出了人命,都不知道怎么圆过去。 说白了,苏家在京城只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官宦人家,没那个能力遮掩人命关天的大事。 第174章 点拨 裴芷没搭话。 她拨开丫鬟脸上的乱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跳井的丫鬟竟然是春花。 她脸上被人抓得几乎快毁了容。但看著伤不是今日的伤,应该是昨儿的或是早些时候的。她想了想,背过身悄悄掀起春花的衣服袖子。 上面横七竖八,青红交加,新伤旧伤一起竟没有一块好肉。 裴芷抿了抿唇,起身对两位表哥道:“三表哥,四表哥,今日的事恐有些复杂。两位不宜说出去。” 苏景渊正有此意,点头道:“这个裴表妹放心。只是我们两人不方便照顾与询问这丫鬟。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失足落井还是……” 苏景逸插了一嘴:“她才不是失足落井,我亲眼瞧著她跳进去了。” 苏景渊:“……” 裴芷:“……” 两人默了默,一齐看向苏景逸。 苏景逸正绞著身上的水,见两人看著自己,莫名道:“怎么了?我是真的看见了。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及时赶到?” “真不是我推的,就是自己跳进去的。” 苏景渊嘆了口气,对裴芷道:“这里离絳霜阁不远,不知裴表妹能否方便借个地方,让我们换一身衣衫,不然会有人注意的。” “然后將事情来龙去脉都捋一捋。” 裴芷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她总觉得春花跳井,与她先前让阮三娘递话有点关係。她也有心问个清楚明白。 …… 仪园中,苏大夫人看著帐册却不如从前那般从容不迫,而是心浮气躁了些。 她瞧见打扇的丫鬟垂眉搭眼地站在旁边,气不打一处来。 摔了茶盏,骂道:“没吃饭吗?怎么的有气没力的。” “让你进屋做活,你是这般给我脸色看?是不是平日惯得你这帮吃白食无法无天了,一个个都欺我这当家大夫人……” 主母发了大火,一屋子的下人俱嚇了一大跳。 苏大夫人见跪了一地的奴僕,又不解气,连著摔了好几个梅瓶才算消气。 丫鬟们战战兢兢进屋来收拾,刚才被骂的丫鬟已经被人拖著下去打板子了。 许奶娘走了进来,见苏大夫人怒气还没消,手中不停地扇著扇子。 她接过扇子,慢慢为苏大夫人打扇,道:“大夫人这般气恼做什么?天热物燥,肝气本就上升。这么一发火,万一火气鬱结於心可怎么办?” 苏大夫人憋了一肚子气,听了许奶娘的话,眼眶顿时红了。 “还能怎么办,那我就去死。”她道,“死了一了百了,好过被人磋磨成这样吧。奶娘你瞧著我的日子过成这样惨……” 许奶娘是將苏大夫人奶大的乳母,又陪著她入了苏家。 这些年风风雨雨她都看在眼里,心知苏大夫人在说什么。 她將屋里的下人都屏退了出去,这才轻声道:“大夫人您糊涂啊。媳妇都快熬成婆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乱阵脚。这不是便宜了外人?” 外人两个字牵动了苏大夫人的神经。 她面色一沉,冷笑:“是,奶娘你也瞧出来了?老太婆这是借著那位表小姐作筏子朝著我发难呢。” “我早就知道她是早晚要將我们大房给赶了出去,好给她其他两个儿子腾位置。” 许奶娘听了,不屑轻笑:“你管老太婆心里怎么想的?你占著大房长媳的位置,只要不出错,一味忍到老太婆死了,苏家的產业不都是长房的?” “其他两房就算想分,也不好意思分的。但若是你著了老太婆的道,先出了错,让老太婆拿住你的把柄,那就是什么都没了。” 苏大夫人慢慢镇定下来,想了许久。 这些个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做起来十分难。外加半路突然杀出一位和离的表小姐,口口声声要给老太婆尽孝。 而苏老夫人又一个劲偏袒她,还时不时露出要將自己私库全给了这位表小姐的意思。 这才叫苏大夫人打心底浮躁起来。 她对许奶娘愤愤道:“奶娘是跟著我的。你也知道苏家看著大,但其实每年收成也不多。先前庄子的收入要填了二房读书出仕的亏空,还得时不时供一下三房一干妻妻妾妾。” 说著,她后槽牙都要咬断了:“这两房从前都是从公中拿钱贴补的。若不是大老爷与景文经营著庄子和铺子,苏家都要断炊了。” “苏家也就这几年才好些起来。可进项又不多,可谓入不敷出。就这样,那老太婆还不想著拿出她的私库出来贴补。” “竟然都要便宜了一个外姓人。” 她又细数了苏老夫人嫁了四个女儿贴补了多少嫁妆,还贴补了苏四娘那短命的大女儿裴若。 如今大裴氏过世了,苏老夫人不想著拿回来点,又要往外掏。 苏大夫人气苦不已:“我管著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那老太婆连看一眼都嫌累。小裴氏被夫家和离,这种女人她还看著和宝贝疙瘩似的。” “奶娘,你说气不气人,恨不恨?” 许奶娘知道苏大夫人说这些只是为了消解怨气,便在旁边没打断。 她等苏大夫人说完,又笑了笑:“我说你真是白活了几十岁。既然知道姓裴的表小姐是被和离的,你又怕什么?隨隨便便就能將她赶走了。” “依我看大夫人您就是善。在乡下,这种名声败坏,被休弃的女人回到娘家,都是给一根绳子让她自我了断。” “这还是体面点的人家。穷一些的人家,不容分说捆起来直接卖给同村的鰥夫、傻子做媳妇去,还能再白得一笔银子。” 她老脸上写满了不屑:“也就京城这地界有说法。和离的女人竟能回外祖家与未出阁的姐儿们爭啊抢的。” 苏大夫人原本是忌惮裴芷的。毕竟裴家从前是声望极高的书香清流世家。 她祖父、父亲听说都是做了大官。而她一出生就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的身份,在苏大夫人这种乡绅女儿面前,天然是有威慑力的。 所以苏大夫人关著房门能骂裴芷,但出了这个门实则不敢说她半个不是,也不敢做些什么招惹了裴芷。 可今日被逼到了这份上,又得了许奶娘的点拨。 心中那一点不服突然放大。 是啊,她堂堂苏家的长房长媳,是苏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她为何要怕了一位和离的、无处容身,只能寄居在苏府中的表小姐呢? 第175章 苏大夫人跃跃欲试 一念通,百念通畅。 苏大夫人神情神气起来,似笑非笑道:“奶娘提醒了我。这种和离的女人不足为惧。” “就算是官眷又怎么样?如今裴家七零八落的,苏四娘为了裴家忙得焦头烂额的,连她的女儿都没空管教,才丟到了苏家。” “我先前著了相,一个劲和大老爷嘮叨。他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看来不能靠他,靠他想法子,大房这边早就被赶走了。” 许奶娘见苏大夫人重新振作精神,呵呵笑了:“就是。什么都得靠自己爭来。有人要来爭,便將她打发出去便是。” 苏大夫人心中冒出了许多主意来,竟有点跃跃欲试。 正巧,苏珍儿与郑丽娘打了帘子进来。 她嚷嚷天热要吃冰酥酪。郑丽娘却不叫唤,规规矩矩上前给苏大夫人请安。 苏大夫人是喜欢郑丽娘的。 一来是娘家兄弟的女儿。二来,郑丽娘长相討喜,圆乎乎的,算命的说是宜男相。苏大夫人打算在京城安定下来后好好为郑丽娘寻一门好亲事。 她口中虽然说著不信苏老夫人对苏珍儿的断言,但自个的女儿自个最是清楚。 苏珍儿的脾性嫁出去,不回来哭诉都算是苏家祖上积德了。 苏珍儿是指望不上的,苏大夫人便想指望郑丽娘。 於是,苏大夫人唤丫鬟进来伺候两位姑娘洗脸擦手,端上井水湃过的瓜果,还让人去厨房张罗做冰酥酪。 郑丽娘规规矩矩坐在苏大夫人身边,听著她指使著下人,气势十足,眼底渐渐流露出羡慕。 她能想的极限,便是將来如苏大夫人那样嫁入像苏家这种家底殷实的人家。 当上当家主母,手底下几十號奴僕。 叫他们往东,他们定不敢往西。 这便是她来京城想到最好的日子。 至於嫁的人是圆是扁,是高还是矮,是俊是丑,她一概不管。 苏大夫人张罗完,问两人去哪儿玩了。 苏珍儿说在花园里玩,又特地说到了丫鬟春花打坏了一盆芍药,看著十分珍贵。她说了那丫鬟几句。 没想到那丫鬟竟然害怕受罚,非说是她摔坏的。 苏珍儿拉著苏大夫人的手,撒娇:“母亲,你瞧瞧,一个臭丫头都敢欺负女儿。你要替女儿出气才是。” 苏大夫人听到摔了芍药,顿觉心疼。 她道:“別怕。一会儿母亲让人將她打一顿,发卖了出去就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郑丽娘在旁边边吃果子边悄悄看著,眼底的羡慕又多了一层。 这才是当家主母的气派。 丫鬟的命贱如螻蚁似的,说打就打了,说发卖就发卖了。甚至不如一盆芍药值钱。 苏大夫人哄完了苏珍儿,才觉得郑丽娘安静得过分。 她收敛了神情,问了郑丽娘在苏府住得如何。 郑丽娘乖巧一一答了,说的都是苏府如何大,下人如何有规矩。苏大夫人听了面上有了高兴神气。 她笑道:“这不算什么。你且安心住下来,以后姑母还带著你四处去应酬,给你张扬下名声,到时候自然有好人家相中你,前来提亲。” 郑丽娘害羞低了头,道:“一切但凭姑母做主。” 苏大夫人见她如此乖巧懂事,越发觉得喜欢。 郑丽娘与苏大夫人说著话,忽然问起了裴芷。 她仰著小脸,十分天真地道:“姑母,那位裴表姐生得好漂亮啊,竟比过了我家好多姐姐。看来京城果然是天子脚下,地灵人杰的,小姐也这般美得如仙子似的。” 苏大夫人面色沉了沉。 现在她恨得咬牙的便是裴芷。 郑丽娘好像没瞧见苏大夫人骤然难看的脸色,笑得酒窝都显露出来,一派纯真。 “而且老夫人又最疼裴表姐,甚至都超过了疼珍妹妹。唉,丽娘好生羡慕啊。” “就是不知道裴表姐嫁人了没?若是没嫁人怎么梳妇人髮髻。” 她说著,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苏珍儿。 “珍儿妹妹,我瞧你也不要与裴表姐爭了。你是爭不过她的。何不乖乖与老夫人道个歉,服个软,这样便好了。” “老夫人终究是你的祖母,心里还是疼你的。” 苏珍儿“啪”地一声將手边的碟子砸在了地上,脸涨得通红。 “呸,郑丽娘,我还道你是与我一起的。没想到连你也歪到了那外人身上。” “我真真是错看了你了!” 她说著,哭著下了炕,往外跑了出去。 苏大夫人急得唤人去追。 一回头,郑丽娘一副惹了大祸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姑母,是不是丽娘说错了什么?竟惹得珍儿妹妹如此难过。” 她掏出帕子在眼上按著,哽咽:“我错了。姑母,我去与珍儿道歉。” “不过,我真不知道我方才说错了什么。姑母快些与我说说,这裴表姐的来歷吧……” 苏大夫人嘆气:“罢了,你也是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不怪你。” …… 谢玠在御书房与皇帝议完了事,打算告退出宫。 皇帝和顏悦色道:“娘娘那边说端午节快到了,备了些礼,让你带回府中。” “朕这边也有一份厚礼,到时候著內务府一併带过去。” 谢玠应了。 皇帝打量他的脸色,忽地笑道:“想到临近端午,也是许久不曾出宫去玩了。到时候祭完了太庙,朕与你一起出宫玩玩。” 他脸上罕见带了点討好的神色:“谢爱卿,你意下如何?” 谢玠面无表情,冷冷抬眼,断然否了:“不行。” 皇帝瞬间觉得无趣,想逼一逼谢玠,但又心里实在怕他翻脸。 谢玠比皇帝小六岁,但自小两人是在太学一起读书长大的。在太学中,皇帝因为不受先帝宠爱,性子软弱些,全靠谢玠在背后支应他。 是以登基后大事小事,皇帝便都只信他。 皇帝无奈:“谢贤弟……朕只想体会下黎民百姓生活。” 谢玠將议事的摺子慢吞吞拢进袖中,然后整了整衣冠。 “还是不行。” 皇帝脸色垮了下来:“那怎么才得行?朕是一国之君,出宫这等小事你还不许?” “谢玠,不要以为朕封了你为荣恩侯,你就可以忘恩了。” 第176章 姑母可死心了? 皇帝的话听起来严厉,但气势却稍显不足。 迴荡在空荡荡的御书房中,不见天家威严,只觉得心虚更甚。 谢玠垂眸静立著,也不出声与皇帝爭辩,也不管皇帝的面色如何。 他就站在龙案跟前,不动如山,便已是最无声的不许。 皇帝软了口气:“阿玠,难得一年一次的端午节,广义渠那边有赛龙舟的……” 听到这话,谢玠这才抬眸,深沉的玄眸藏著不悦:“皇上是想看赛龙舟吧?与微臣提什么社稷名声……” 自小到大伴著长大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帝的脾性。 要什么都不说,等周遭人都准备好了,他便临阵改主意。一次两次状况百出,拖累得身边人苦不堪言。 尚在皇子时这般操弄也无伤大雅,但现在他是皇帝。 皇帝出行,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皇帝自知理亏,下了龙案赔笑道:“是,就是想看赛龙舟,听说还有水嬉,有花魁大赛,还有西域喷火吐火的绝活……” 谢玠面无表情听著皇帝的话,不置可否。 皇帝见他依旧不鬆口,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阿玠,朕想起了从前上元夜你与朕一起偷了大太监的出宫令牌,出去玩了一整夜。” 谢玠眸色这才动了动,冷淡道:“难为皇上记得。回来微臣可是替皇上罚抄全部的四书五经,三遍。” 皇帝訕訕笑:“阿玠的功劳朕都记得的。將来定会报答给阿玠的。” 谢玠这才慢吞吞道:“当真会报答吗?” 皇帝点头:“朕现在是皇帝,自然是一言九鼎。” 谢玠终於鬆了口:“那让微臣安排吧。” 皇帝大喜,连忙又说了好些好话。 谢玠见无事打算告辞去寿安宫。皇帝欣然允了,还下了一道恩旨,赐了不少好东西让他一併出宫带上。 皇帝经常赏赐谢玠东西,不足为奇。 宫人们都已习以为常了,却不料,谢玠突然道:“微臣想向皇上要两位忠心能干,又礼仪周全,熟知后宫一切事务的尚宫娘子。” 皇帝奇怪:“你要尚宫娘子做什么?” 谢玠不答,只做没听见。 皇帝见他的样子便知道他是不打算说了。 林公公出列笑著道:“好教侯爷知晓,內宫的事都是皇后娘娘掌管。哪位尚宫娘子忠心,皇上还真是不知。” “至於礼仪周全,那是每位尚宫娘子都有的。不然也擢升不了的。” 谢玠若有所思。 林公公又道:“侯爷既然要去寿安宫,要不与太妃娘娘问借两位?太妃娘娘调教人还是十分好的。” 谢玠点头。 他本也没打算就真的能从皇帝这边借调人出宫。如此说话不过是为了让皇帝先知晓他要做什么罢了。 而林公公的意思也十分明显,让谢玠去寿安宫借人。借调出来的人彼此都放心,出了事也只是算谢玠与寿安宫的。 谢玠离开了御书房,往寿安宫而去。 到了寿安宫,宫人见是他来,笑著招呼一声赶紧进去稟报。 过了一会儿,宫人匆匆过来,笑道:“太妃娘娘在殿中与淮安王妃说话,还有与乐平郡主。” “娘娘说了,侯爷先去偏殿喝茶,一会便能与侯爷说话。” 谢玠听闻有內命妇在,便转身要走。 宫人见他要走了,急忙大胆拦住:“侯爷千万別走了,娘娘是盼著节前与侯爷说话的。” 谢玠冷淡道:“也没什么好说的。因循旧例,礼单已呈上,至於娘娘的回礼,不用赏也行的。” 宫人哪敢应承这话,连连作揖哀求,只求著他不要走。 谢玠眼底掠过不耐,又一位內侍公公匆匆赶来,笑道:“太妃娘娘有懿旨,说都是一家亲戚,不用避讳。让侯爷进殿也见见。” 来的內侍是淑太妃身边得力公公。 谢玠不便驳了他的面子,於是阴沉著一张脸进了殿中。 才刚踏进殿门,一股清凉气息迎面扑了过来。扫眼看去,原来是早早上了冰盆,又冰盆旁边有宫女朝著殿中方向打扇子。 外面艷阳高照,殿中没有一丝燥热,反而凉爽宜人。 淑太妃端坐在殿中凤座上,一身明快顏色的天水蓝薄绸凤服常服,上面绣著双凤衔宝,袖上绣著祥云绕团花。 头上簪的是罕见的蓝玉凤簪,並头上戴珍珠冠子。 她容色本就明丽端庄,寻常穿得太隆重,今日简妆素淡些反而有种淡极生艷的感觉。模糊了年纪,宛若神仙妃子, 她见著谢玠来了,面上露出欢喜:“总算是將你请来了。” 谢玠上前见礼。 淑太妃指了指旁边端坐的一老一少,笑道:“这位是淮安王妃,与安平郡主。” “安平郡主你可记得?小时候她进宫来玩,见过面的。” 谢玠看去,淮安王妃身材微胖,头上皆是珠釵点翠看著雍容华贵。而她身边一位妙龄少女,垂著头,看不清面目。 谢玠冷淡扫过,也不想看清,便道:“回娘娘的话,微臣不记得了。” 淑太妃:“……” 殿中两位闻言面色瞬间僵了僵,特別是那位垂著头的安平郡主,更是身子晃了晃,坐不住的样子。 淑太妃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是恼怒的。 又是一个不堪重任的废物。 男人只说一句话,她便是要死了的样子。將来婚配了,又怎么担当谢家主母的重任? 想著,淑太妃便意兴阑珊,挥了挥手让淮安王妃与安平郡主退下。 两人尷尬起身离去,临走之前,那始终垂著头的安平郡主大著胆子匆匆看了一眼谢玠。 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男子著一身醒目的朱红官袍,红色如血,似烈火般热烈,而他的五官却是极冷峻的。 冰与火交织,那不属於男子的艷绝到妖冶的容色,竟然生生將红烈似火的官袍气势提了好几重。 他不是人,是降世的仙人。 是带著神罚的神祇。 冷漠、严厉,没有半点温度的。 安平郡主失魂落魄得太明显,以至於淮安王妃不得不狠狠拉了她一把,將她拽出了殿中。 谢玠垂眸,掩去了眼底的厌憎,冷冷问道:“姑母可死心了?” 第177章 无法辖制他 殿中空荡荡的,唯有他的声音如金玉交加般清冷悦耳。 淑太妃瞧著谢玠那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只觉得一番心思都被他看破了。看破也就算了,他好像是在讥嘲她白白做了无用功。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有,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谢玠太聪明,聪明近妖,时不时总叫她这个做姑母的心里生出无力感。 淑太妃疲倦挥了挥手:“罢了,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谢玠冷然不语,只是站著。 淑太妃见他不坐,心知他是不愿意久待的。 “找你来是问问你的新府邸是怎么回事?”淑太妃蹙眉问,“你母亲昨儿跑进宫来哭诉一番,只差说你不孝了。” “那新府邸前些年就已经奏报给內务府,与工部,將来是要做侯府的。” “娘娘今日还问,难道忘了这宅邸其实是皇上的恩典?” 淑太妃无言以对。 几年前,新皇登基为帝,谢玠暗中出了不少力。皇帝有心要赏他,又怕废太子旧党恨他,便用翻新谢府旧宅的由头赐了城北最好的一块地。 淑太妃嘆气:“你知道我不是问新府邸的由来,而是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搬过去住,你母亲心中十分惶恐。”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有什么怨言可以说出来,不要匆忙劈府另住。你母亲受不住的。” 谢玠面无表情:“母亲说的,太妃娘娘听著便是。我没有別的话要说。” 淑太妃见他如此,心里越发气闷。有种浑身气力却无从使唤下手的无力感。 但终究是心有愧疚,缓了口气:“你也別怪你母亲擅自做主。那女人……” “太妃娘娘!”谢玠猛地唤了一声,声音严厉至极,“若是太妃娘娘无事,微臣就告退了。” 淑太妃情不自禁一哆嗦,猛地住了口。 谢玠默默行了一礼,冷然转身大步离去。 淑太妃端坐在凤座上,久久失神。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眼下的谢玠,再也不是当年孤身一人进了深宫的稚嫩少年。 从前他年纪小时,自己用权位尚且能压制一二。如今他已成了大鹏,一振翅便是万里,她如何能再辖制? 那点雕虫小技,恐怕在他眼里是极可笑的。 淑太妃看向旁边垂著脸,面容隱在黑暗中的老尚宫。 她淡淡道:“过两日下一道懿旨,端午节让已故裴济舟之女,小裴氏进宫。” “我倒要看看,他自己选出来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老尚宫应了一声,又问:“当真要詔小裴氏进宫吗?会不会太抬举了她?” 淑太妃道:“不想抬举也早就抬举了。我不詔她进宫,阿玠也会想办法让皇上詔她入宫。” 老尚宫皱眉不解。 淑太妃知她不信。可今日瞧著谢玠不卑不亢的样子,半点都不提让她詔小裴氏进宫的话头。 以他办事必定要办成的做派,不可能就此放弃。应该是他从皇帝那边得了什么承诺…… …… 裴芷早早就起了身,照例梳洗用早膳。梅心与兰心伺候著,她慢慢用著,心思却用在別处。 阮三娘过来。 裴芷见她神清气爽的样子,问:“可安置好了?” 阮三娘点了点头,给她一个安好的眼神。 裴芷心中松泛了些。 昨儿救了丫鬟春花,连著三公子苏景渊与四公子苏景逸都过来絳霜阁。 两位公子使唤了心腹小廝回去取了乾爽衣裳,在絳霜阁换了,与她套了一套新的说辞便匆匆回去书院了。 丫鬟春花被救过来之后,昏昏沉沉,裴芷下了几针將她唤醒。 春花看见她就哭,只说不想活了。 裴芷见她情绪激动,只得再下几针让她安睡,而后让阮三娘想个办法將春花运出府寻个小院子先养身子。 办完这一切,天都黑了。 苏老夫人那边派人让她过去用晚膳,她只能推说自己积食还没好,自己用了点米粥便不去了。 苏老夫人听说她还没好,自又是派了徐嬤嬤过来看看才放心。 裴芷用过早膳,才留阮三娘道:“春花这事,三娘怎么看?” 阮三娘:“小姐放心。这奴婢想不开自尽,大概是受人胁迫,觉得自己办不成事罢了。等她醒来,替她解决了后顾之忧,再许以利害她就能说的。” “倒是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怕背后的人会起疑心。到时候怀疑到小姐头上,那就不好了。” 裴芷嘆了口气:“可是也不能见死不救。苏家才刚入京,根基未稳,不能落人口舌。” 阮三娘將她愁容满面,有心提议让奉戍过来帮一把。 奉戍隨著谢玠办过无数案子,这些许小事也就隨手的事。 不过她瞧著裴芷的神情,应该不想將这事张扬给谢玠知道。 罢了,內宅的事便按著內宅的法子办了就是。 杀鸡也用不著牛刀。 阮三娘对裴芷道:“其实也简单,就让外面的人来递个话说春花家人病重,喊她过去瞧一眼就是了。” 裴芷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目前暂且也只能这样糊弄著。 她问道:“若是府中人追问呢?” 阮三娘笑道:“那不是正好?谁问得急,谁便是那幕后之人。” 裴芷恍然大悟。 这妥妥是阳谋。而阳谋无解的。 她彻底放下心来,与阮三娘说起了別的话来。 阮三娘还说起了別的事。 一是济世堂霍掌柜那边来了口信,说第一批药丸已经制好了,只等在医馆中售卖。二是,裴芷租下来的院子修葺好了,第一批药材也都放了进去。只等裴芷寻到了人手便可以制些药丸。 还有便是,裴芷让阮三娘买的那些铺子。阮三娘这几日陆陆续续都靠著中人寻到了合適的。只等端午节过后,一併看了,签了地契便可以了。 等铺子买落定,一併交给周管事,让他管著。 裴芷与阮三娘一边说著,一边细细算著帐目。一应多少都算清楚了,日头也升起了老高了。 裴芷合了帐册,打算去看看苏老夫人。 下人进来稟道:“小姐,仪园的管事嬤嬤,林嬤嬤过来了。说是要给絳霜阁发月例。” 第178章 膈应人 裴芷听了,微微蹙眉。 她先前与苏老夫人说过,不要苏府的月例。可能苏老夫人不当一回事,还是让苏大夫人按府中的给。 人既然来了,裴芷便让梅心將东西都收了收。 帘子一打,一位黑瘦的老嬤嬤走了进来。在她身后是四个小丫鬟。丫鬟手中捧著一些东西。 林嬤嬤见过裴芷,挤出笑道:“表小姐,老夫人说絳霜阁的月例比照著其他各房的嫡亲小姐们的发。” 裴芷正要说些客气话。 林嬤嬤便飞快转了话头,嘆气道:“不过好教表小姐知晓,苏府刚刚从杭州迁府过来,事情千头万绪的,有些东西还在杭州还没运过来。” “如此仓促之下,大夫人那边实在是难做。” 裴芷静静听著,林嬤嬤开始诉苦迁府如何千条万绪,如何人手不够,如何靡费巨多。还说起了杭州与京城相差的物价。 比如轿夫,一个轿夫一日工钱都差了不止三成。 林嬤嬤说得唾沫横飞,茶水都添了三道。 她看去,裴芷软软靠在罗汉床锦墩上,身子歪著,垂著眸看著手上的茶。 窗外天光明亮,透过繁盛的枝叶,一道道交错映在她脸上、身上。玉面如粉雪,嫻静如閒庭花照水似的。 浑然没有被刚才长篇繁琐的俗事所搅动半分。 林嬤嬤皱眉,疑心裴芷压根没在听。 阮三娘笑道:“林嬤嬤辛苦了,这迁府的事的確多。下次领月例就不劳动林嬤嬤特地过来一趟了。” 说著,她招呼梅心与兰心:“还傻站著做什么?快些接了。然后给林嬤嬤捶捶腿。” 梅心与兰心应了,接下丫鬟手中的东西。 裴芷抬头含笑道:“嬤嬤辛苦了,我一会去见了外祖母,会说说这事的。” 林嬤嬤见她这么说,心中犯了嘀咕。 裴芷的反应全然不在意料之中,看不出道行深浅来。倒是这位姓阮的嬤嬤,瞧著很是精明老道的样子。 裴芷让梅心送了一份红封,將林嬤嬤客客气气送走了。 阮三娘见她走了,不屑冷笑:“真是太小家子气了,真叫人看不起。” 苏家是底子殷实的大庄户人家,最差的时候一年靠著几个庄子收成也有好几千两。更不用说,经年累积,如今一年各项收入也有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若不是如此收入,苏老夫人怎么能养著三子四女,还出了个苏二老爷这样读书入仕的儿子? 现如今只是一个小院子的月例,满打满算最多不超过十五两。 就这点月例,还得派个婆子唾沫横飞哭了那么久的穷。 难怪阮三娘会看不起。 阮三娘呸了一声:“想要拿这点银子来膈应人,实在是招笑。” 那婆子就是欺负裴芷年纪,脸皮子薄,所以巴巴过来坐下来说了那么久。她指望说得裴芷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盘算是挺好的,只可惜裴芷不是一般女子。 比这些话还难听的,她在谢府二房那边都听了三年了,自然是没什么反应的。 裴芷抿了抿唇,看了看天色道:“一文钱还难倒英雄汉呢。我与外祖母再说说。这月例拿著不好。” 阮三娘也道:“是呢。拿了白担了坏名声,將来还是个把柄。” 裴芷吩咐梅心將林嬤嬤送来的月例都带上。 她要亲自去还。 阮三娘忽然道:“等等,还是看一眼再端过去。” 说著,她让人打开盖著的布。一看,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阮三娘脸色漆黑:“欺人太甚了!” 她拿起一匹布,隨手一扯,布裂开一道口子。再掀开另一处,给的釵环首饰竟然是生了锈的。 梅心急忙掰开看了看,气得摔在地上:“是铁做的,外面包了一层银。” 裴芷看了,心底慢慢凉了。 她慢慢道:“把这些都收起来吧,不带去兰庭园了。” 她低声道:“外祖母看了会伤心的。” 阮三娘见她面上难过,心里也跟著难过心酸起来。 谁曾想那婆子哭穷倒也罢了,竟然使了这一阴招来。 若是裴芷闹了起来,苏老夫人必然勃然大怒去与苏大夫人闹。苏大夫人只要推说是手下人办错了差事,大抵是不会有什么处罚的。 苏老夫人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將长房长媳擼下去,夺了掌家权。 而若是裴芷什么都不说,便又要噁心了自己。 这招与上次那被毁了的珠宝匣子的招数,一模一样。 目的便是容不下裴芷,要让她知难而退离开苏府。 裴芷换了衣服,整了妆容去了兰庭园。 苏老夫人见她来了,十分高兴:“我说你今日必定来的,果然来了。” 徐嬤嬤笑道:“老太太心疼表小姐,表小姐也是记掛老太太的。所以一开始老奴便输了。” 苏老夫人笑呵呵:“知道输了就好。” 裴芷这才知道苏老夫人閒时与徐嬤嬤打了赌,赌她午间来不来。 她见苏老夫人兴致盎然,又如此疼爱她,心中那点难过便悄悄藏了起来。 不管別人怎么看待她,她只看外祖母高不高兴。 能遮掩一日便是一日,反正她会慢慢寻个好点的藉口,再离开苏府。 苏老夫人握著裴芷的手,打量个没完。 临近端午,天气炎热。裴芷今日穿著一件粉色薄绸开领长裙。如云乌髮全数梳了起来,做流云髻。 粉色的荷叶敞袖隨著抬手,露出一小截如玉藕似的胳膊,清瘦的腕间戴著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鐲。 还有一只缠了一截红线的金鐲。 金鐲轻磕玉鐲,在腕间隱约有叮噹响声,十分悦耳。 人依旧是金娇玉贵的可人样子,比刚见时气色更好。苏老夫人十分满意。 “总算將祖母的话都听进去了,懂得穿金戴银,衣衫也不要儘是素色的。” “如此不是很好?按著这个样子,很快就有好人家寻上门来与苏府结亲了。” 苏老夫人信心满满,轻拍著裴芷的手,“一会儿用过午膳,一些帖子我与你一起挑挑。” 裴芷手僵了僵,但看著苏老夫人殷切的眼神。 她心里嘆了口气,软软答应:“好。一切凭外祖母做主。” 第179章 为她择人家 苏老夫人见她乖巧柔顺,十分高兴。 用过午膳,便让徐嬤嬤將一叠厚厚的帖子拿了过来。 她年纪大,眼睛花了,便让裴芷念著名帖。若是觉得不错的,便放在手边。若只是单纯贺贴,便放在一边。 就这样挑了两叠,又从第一叠中挑出七张。 苏老夫人还是不满意:“这些人家都是中等的,就算是结交一番也不是最好的。” 她想了半天,还是没什么头绪。 徐嬤嬤看出她的心思,道:“要不让二夫人过来参详参详?” 苏老夫人撇嘴:“她忙得很。这几日问安都让她免了。罢了,让王氏过来参详参详吧。” 徐嬤嬤犹豫:“大少夫人也是初到京城,她哪里知道什么人脉。” 苏老夫人道:“这你就不懂了。王氏的父亲早年走南闯北的,还在京城住过好几年才回杭州。她不会写信回去问问?” 徐嬤嬤心里是犯嘀咕的。 给裴芷牵姻缘,怎么要用到王家去?王氏的父亲虽走南闯北,人脉关係多,但终究是商贾。 一介商贾能认识什么好人家? 还不如找苏二老爷,或是让苏三老爷一起帮忙相看。 苏老夫人见徐嬤嬤的脸色便知道她心中怎么想的。 她道:“你不懂。二房三房各有各的忙处,我还怕他们透露了消息给了四娘呢。” 说起裴母苏四娘,徐嬤嬤掐了掐指头算日子,道:“老太太提醒了老奴。大娘与二娘,还有三娘今年端午是要过来的。” 苏老夫人拍了拍脑门,懊恼:“竟忘了这茬事。” 裴芷坐在旁边默默听著。 正说著话,王氏过来了。 她怀里抱著一岁多的悦姐儿,照面就说起了端午府中的安排,还有庄子上的一些迎来送往的事来。 当她得知苏老夫人要为裴芷择婿,心直口快道:“我这就回去写信问问我父亲。我父亲当年行商时认识京中不少贵人呢。” 苏老夫人赶紧问到底认识哪家的。 王氏道:“认识安平侯府的,还有几位勛贵爵爷,也是有过交情的。” 正说著话,苏大夫人竟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瞧见裴芷安静乖巧坐在苏老夫人身边,一张清澈明净的芙蓉面上波澜不生,心里突然没了底。 她听得苏老夫人要做的事,拍著胸脯道:“这事交到了我身上,保证给表姑娘招个文武双全,家世清白的佳婿。” 裴芷原本只是静静听著苏老夫人与王氏的话,没什么神情。 此时听了苏大夫人的豪言壮语,她抬起头,一双沉静如深谭的明眸在苏大夫人面上扫过。 苏大夫人面上紧了紧,心中那一点心虚便扩散了出去。 若不是裴芷玉雪似的面上一点都不漏,几乎疑心她全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怕什么呢? 连苏老夫人都拉著王氏一起给裴芷想出路,她自然是走投无路的。 裴芷的境地也就比孤女稍好些罢了,若是没有多事的老太婆替她撑腰,怕不是她现在早就流落街头了。 苏大夫人心中这般想著,面上却是半点不漏。在旁边捡著苏老夫人乐意听的话,说著。 苏老夫人难得看大儿媳如此顺眼过,便將挑好的帖子递给她。 吩咐道:“这是我精心挑出来的帖子,等过了端午,你带著阿芷与各家走动走动。到时候我自然会备足礼,叫你一併带过去。” 苏大夫人拿著手中的帖子,面上笑著道:“还是婆母心疼表姑娘,我都吃醋了。” 苏老夫人见她爽快答应下来,难得好脸色给她,道:“你吃什么醋?到时候將蓉姐儿与珍姐儿一併带过去。” “蓉姐儿也该说亲的年纪,也叫珍姐儿出去见见世面。” 苏大夫人应了,將帖子收好。又说起了苏蓉儿与苏珍儿夏日新衣。 苏老夫人手一挥:“便赶紧做几身吧,公中不好出的,从我的私库中支取。” 苏大夫人眼睛亮了亮。 她似乎找到了一条捷径。原是只要提了裴芷,苏老夫人便十分慷慨。连著她两个女儿也能从中得了好处。 虽然这好处很微不足道,但的確是实打实的。 苏大夫人心满意足拿著帖子要回去办事了。 她和顏悦色招呼裴芷:“表姑娘要不要一起去仪园玩玩?丽娘与珍姐儿都在呢。她们这两日都嚷嚷要去你的絳霜阁玩耍,是我怕她们扰著你清净,便不让她们去。” “正好今日有空,你放老太太歇一觉,与我去喝茶吃点心。” 王氏也在旁边竭力邀约。 裴芷起身,道:“大舅母如此邀约,我自然是要去的。只是不巧,今日我还病著,院中还得收拾一番。” 王氏见她不去,懊恼:“都怪我,先前做了冰糕,叫表妹吃积食了。” 裴芷柔声安慰。 下人打了帘子进来,道:“表小姐原来在这,二老爷有事要与表小姐说话。” “请表小姐去前院书房一趟。” 屋中眾人都愣住,裴芷起身:“外祖母,我去看看。” 苏老夫人满脸疑惑,但还是道:“去吧。许是有什么大事要问你。” 等裴芷走了,苏老夫人道:“不知老二是有什么事要问阿芷,该不会是裴家的旧事吧?” 虽说皇帝赦免了裴济舟,也赐还了宅邸,但终究天威难测。不知道会不会中途起了变故。 苏大夫人道:“也许是四娘托二老爷问的呢?如今婆母不让四娘轻易来府上,也许是要过节了,四娘想表姑娘,所以……” 苏老夫人冷笑打断:“想她?罢了吧。四娘找阿芷,除了要银子就是要她的命。” “哪有什么好事?” 想著,苏老夫人不放心,吩咐下人去外院书房守著。有什么事便要来稟报。 王氏抱著悦姐儿,拍著孩子道:“老夫人不要担心了。虎毒不食子的。四姑母也想为了表姑娘好的。” “我自从生了悦姐儿后,便越发觉得她哭也疼,笑也疼,日日就想著给她最好的。” 苏老夫人笑了笑,懒得搭话了。 苏大夫人忽然道:“又或许二老爷想给表姑娘牵线搭桥,寻一门好亲事呢。” “表姑娘长得標致。虽然和离了,年纪也颇大了些,但若是有官宦人家想找个续弦夫人的,也是一万个配得上的。” 第180章 二舅要说和 苏老夫人听了这话,脸放了下来。但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觉得心里万分气恼,无处发泄。 她淡淡道:“我乏了,你们回去吧。” 苏大夫人见苏老夫人放下脸色,心中一顿,便佯装什么都不知,起身告辞离开了。 王氏也一併出了兰庭园。 苏大夫人走著,忽地问:“老太太与你说了什么?” 王氏连忙將苏老夫人让她帮忙牵线说媒的事都说了。 苏大夫人又问:“你是一去表姑娘就在?表姑娘与老太太说了些什么?” 她一个劲追问,王氏不明白婆母要问什么,便老老实实说了自己去时裴芷就与老夫人说话了,別的也没说什么。 苏大夫人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渐渐落定,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她道:“既然老太太让你帮忙去信询问,你便回去赶紧写一封给你父亲。” “问问你父亲可否有些行商的旧友。年纪嘛,也不拘什么年岁的。毕竟表姑娘已经嫁过一回了,也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小姐。” “差不得就得了。最好嫁过去能做个正房夫人的,又或是偏房也行的。” 王氏越听越觉得不妥。 她小声道:“可是老太太那边的意思是要给表妹找位青年才俊,家世也要好的……” 苏大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斜眼瞧著王氏,语气轻慢:“这话也就说说哄著老太太高兴罢了。你还真能找来青年才俊?有人家要娶和离之妇已算是表姑娘祖上烧高香了。” “况且我们还不知道她为何和谢家二房和离呢?万一是不能生育,或是府里有了齷齪之事,被人家赶了出来……” 王氏越发听不下去,不由打断:“婆母,表姑娘看著不是这种人。” 她张望了四周,低声道:“婆母小心些,不要叫人听见了。不然老太太是要发火的。” 为了让苏大夫人不要再说出些令人难堪的话来,王氏也只能借一借苏老夫人的虎皮。 果然,苏大夫人麵皮紧了紧,悻悻道:“罢了,不说了。” 她说完盯著王氏,问道:“我看著你与表姑娘走得近。” 王氏是个直爽的人,但毕竟不是蠢人,看婆母的眼色也知她心中不喜裴芷。 她立刻道:“儿媳只不过是投了老太太的喜好,招呼了表姑娘罢了。” “婆母放心,我心中明白的。” 苏大夫人点头,面色缓了缓:“知道就好。她不是个正经女人,你少与她在一起,免得被她名声所累。” “该你操心的你不操心。非要去管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姑娘。”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悦姐儿,眼底厌恶藏不住:“还有,如今悦姐儿已经一岁多了。你要么赶紧和文哥儿再生一个,好让我抱孙子。” “若是不能生,赶紧给文哥儿纳一房妾室,为苏家开枝散叶。” 王氏抱紧了悦姐儿,唯唯诺诺点头。 悦姐儿是她的软肋。 每次苏大夫人要拿她撒气,总是会提起纳妾这事。 王氏心里又气又急,但生子这事又不是隨口说说那么简单的。 至於纳妾,王氏更是心中百个不愿意。 比起其他两房的几位少爷,苏景文虽然看起来庸庸碌碌的,但对她是极好的。每每她被苏大夫人呵斥之后,还时常宽慰她。 他说不愿纳妾,不想应付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会夺了对悦姐儿的宠爱。 两夫妻都十分宠爱悦姐儿,这也是苏大夫人最看不顺眼的事。 在她心中,若不是王氏拦著,苏景文就该三妻四妾的才算圆满。最好大房这一支院中满地跑著都是儿子。 …… 且说那边裴芷由下人领著往外院二老爷书房而去。 她心中疑惑。 苏二老爷苏闻霽这些日子一直忙於任上的事。他骤然被提拔到了京中任职,方方面面是得上心些。 应该没什么閒心管她的事。 但转念一想,若是母亲苏氏託了二舅舅来劝她回裴府,或是劝她再嫁那可怎生办? 想著,裴芷踌躇不前,心中忐忑起来。 她竟在这个时候后悔先前为何不坚定些,一走了之去了瓜洲。 那就没有眼前这左右为难的境地。 梅心小心瞧著她的面色,便知道她在害怕些什么。 梅心道:“小姐,要是二老爷也赶你。咱们就走吧。” “如今小姐手上有银子,有铺子,还有庄子,还怕什么呢?不嫁人也是可以的。” 裴芷苦笑:“我从前也想得简单。可是如今一步步走著,才觉得不是我想的那样。” 梅心安慰道:“小姐放心,就算苏府容不下我们,老太太还能给小姐撑腰呢。” 裴芷看了她一眼,心知梅心真是这么想的。 所有人都该这么想的。 她也知道苏老夫人都是为了她好,也会母鸡护崽子似的挡在她跟前,叫那些魑魅魍魎不敢轻易伤了她。 可是,苏老夫人要为她选的路。 她內心是极不愿意走的,也走不下去的。 她太知道自个是什么脾气。眼下千依百顺著,不过是不想让苏老夫人伤心。 她到底会让世上最疼她的外祖母失望的。 到了苏闻霽的书房。外面下人张望著,远远瞧著裴芷来了便匆匆进去通报。裴芷进了书房,苏闻霽已站起身来迎她。 说起来这还是舅甥二人入京来第一次正儿八经见面。 裴芷福身问安。 苏闻霽面色十分缓和,虚虚扶了她一把便道:“这些日子我忙於任上的事,对你疏忽了。” 裴芷垂首:“二舅舅言重了。是侄女贸然叨扰了。” 苏闻霽见她姿態谦卑,温婉有礼的模样,不由点头道:“自家人不要说叨扰。你父亲生前对我有不少提点。他故去了,我理应照料你母亲与你。” “但你母亲性子刚烈,前几年她便不愿回苏家。这我也无可奈何。” 裴芷默默听著,適时应一声。 苏闻霽说了一番场面话,便说起了今日唤她前来之事。 “你从前嫁的是谢府的二公子。因何和离?” 他面上露出长辈才有的关切与语重心长:“要是没什么大错,我可以与你去与谢家二公子约出来,说和说和。” “毕竟谢苏两家是姻亲。谢家如今主家封了荣恩侯,谢侯爷又对我有提拔之恩。” “我寻思半天,也许也是靠了谢苏两家的关係。” 第181章 差使办的漂亮 裴芷站著默默听了,手指一寸寸凉了下来。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像是吃了隔夜的餿了的饭菜那般噁心。又像是强行被塞了一嘴的生莲心,苦得只想落泪。 苏闻霽说完,打量裴芷的脸色。 他心中惋惜,妹夫裴济舟时运不太好。好端端的为何要为废太子说话,最后搞得家破人亡,裴家百年书香门第毁於一旦。 他这辈子汲汲营营,对仕途极热心钻营。实在是理解不了裴济舟当年拼死諫言之举。 虽说忠臣死諫,可也得死得其所。 明知先帝暴戾多疑,触了龙之逆鳞必死,那为何还要去搏一个玉石俱焚呢?连带著连累了妻儿。 苏闻霽看裴芷不吭声,以为她意动,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缓和了口气道:“你不为你母亲想想,也得为自个好好想想。” “和离之后你又要何去何从?背负著这个名声,始终对你不好,连带著也会让你母亲抬不起头来。” “前些日子我找人打听过了,谢观南成日颓靡,原本应是青年才俊。唉……” 裴芷突然出声:“二舅舅觉得谢观南颓靡是因我之故?” 苏闻霽皱眉:“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他原先不这样。” 裴芷抬起头来,一双明眸似湖水般澄澈:“那二舅舅觉得他原先应该如何呢?” 苏闻霽眉心拧了起来。 他不喜欢被人反驳,特別是裴芷这样的小辈。 按道理,他是舅舅,是长辈。他说著,她就必须毕恭毕敬听著。 想著,苏闻霽渐渐失了耐心,不悦道:“二舅舅今日与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若不是看在谢苏两家的姻亲上。这些话我原本不需说的。” “忠言逆耳,你若是与你母亲一样固执且自以为是。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他训斥了裴芷几句。 裴芷静静听著,玉雪似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话依旧是听腻了,不会在心中起什么波澜。 唯一令她心里难受的是,劝自己与谢观南复合的,竟然是苏家读书最多,身份最高的二舅舅。 她总以为读书人该比不识字的多懂些道理的。 也以为,不管怎么样,身为血亲见了面应该问问谢观南到底是如何负了她,欺辱了她。才让她一介弱女子拼著名声都不要了也要和离。 这一刻,她无比失望。 苏闻霽说完,提起一件事:“谢侯爷派人给你送了过节的礼。一会我让人放到你院子中。” 裴芷眸色动了动。 散漫的思绪回笼,已凉透半截的心思好像被那个名字给激得有了几分活气。 苏闻霽见她神色动了,以为她將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他语重心长道:“谢家为何送东西来,还不是为了你与谢二公子的事。你回去好好想想,谢家做的已够了,你不要闹得太过。” 裴芷低低应了一声,便走了出来。 刚出书房的门,她才想起自己还没与二舅舅说清楚——她一点都不想与谢观南复合。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哪怕身死道消都不想与那人沾上一点关係。 裴芷想返回去再说,又觉得二舅舅已经误会了,回去说只会招他厌恶。说不定还得將她训斥一顿,斥责不知感恩,不知好歹。 想著,便转身回去了。 …… 苏闻霽匆匆出了府,在一处茶楼中,他见到了奉戍。 奉戍正与几位年轻武官交代著什么,见他来了,客气招呼。 苏闻霽拱手笑道:“奉戍大人,已经与在下的侄女说了。东西也都给了。” 奉戍笑了:“难为苏大人还代跑一趟,实在是侯爷琐事缠身,又不太方便出面。” 苏闻霽连忙道:“明白,明白。下官明白的。” 奉戍又问:“裴二小姐最近如何?身子可还好些了?” 苏闻霽道:“这个……挺好的。她说要让下官代为感谢侯爷。” 奉戍看了一眼苏闻霽,意味深长点了点头:“苏大人能多多照拂裴二小姐,侯爷会记在心中的。” 苏闻霽听了,心中觉得有些怪。 但转念一想,按辈分谢玠是裴芷的夫兄。谢观南不方便出面,侯爷代族弟出面也是合情合理。 想著便觉得谢观南果然是得谢侯爷看重的。竟然能让谢侯爷为他出面说和。 自己打听来关於谢观南的颓靡做派,应该只是一时的。至於谢观南得罪谢侯爷,被关进府衙纯粹是造谣。 奉戍自然不知苏闻霽心中是这么想的。 他只知道自己提点到位,苏闻霽应该知道要照料裴芷。 拐著弯让苏闻霽代为送礼。还特地问了裴芷的身子如何,是个人应该能听出来他言下之意。 奉戍见事办得漂亮,便抱拳要告辞。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事:“这几日圣上或有旨意入苏府,苏大人注意些。” 苏闻霽大喜,急忙长躬及地,送了奉戍离开。 他出了茶楼,只觉得神清气爽。 奉戍最后那句话不就是说,圣上还有恩旨要传给苏家吗?至於什么天大的好事要赐苏家。 苏闻霽太过高兴,以至於都没往细处想。 长隨见他出来,上前问现下要去哪儿。 苏闻霽应该回吏部听差,但他想起一事,对长隨道:“备一份厚礼,送去给谢府二房谢二公子。” 长隨愣了下,问:“以什么名义送的呢?” 苏闻霽摸了摸鬍子:“当然以苏家的名义。毕竟是姻亲,逢年过节该送些礼的。这点人情世故竟然还要来问我。” …… 裴芷回了絳霜阁中。果然瞧见礼盒堆成小山。 兰心正搬著,满脸笑容:“小姐,好多啊。各色过节要用的都有了。” 裴芷掀开上面盖著的红布。 一匣子是釵环首饰,一匣是各色宝石珠子。她拿了看,上面刻著“大內宫造”,竟然是御赐的。 其余的便是端阳节要用的艾草、各色五彩粽子、还有一瓮雄黄酒。 阮三娘笑吟吟进来,身后几个丫鬟手中捧著包袱。 原来是新制的进宫衣裳都做好了。今日试著,不合身的地方便会叫人改了,堪堪能赶上端阳节。 一屋子的丫鬟都在拆著礼物。 裴芷却瞧见有个做得很精致的香囊。她拿起来闻了闻,里面装著艾草等照著惯例驱邪祟的草药。 第182章 他的心魔 裴芷想起了给谢玠做的香囊。 也不知道大爷有没有將那驱蛇虫的香囊放在身上。想了想,大爷贵人事忙,隨行还有那么多人护著。 那个香囊也许做了他就丟在一旁再也不会用。 想著,心里便又丧气。 阮三娘招呼她来试衣裳,她都没听见。 阮三娘以为裴芷还在为早些事伤心,便道:“等进宫覲见了皇上与太妃娘娘,苏府中必定不敢欺辱了小姐。” “都是能入宫见圣顏的官眷小姐了,怎么的苏府中的人再也不敢小瞧了小姐。” “凡事往高处看,做事时往最低处想想,人生便不会遇到困境。” 裴芷知阮三娘好心安慰,便放下香囊,嘆了一气:“我不是为了早先的事担忧。” 阮三娘奇怪:“那是为了老太太要为小姐张罗择婿议亲的事心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府没有什么秘密,再说苏老夫人张罗起来,也不避人耳目。 裴芷摇头:“外祖母早晚会明白的。” 再嫁哪有那么容易。不需她多做什么,苏老夫人早晚会放弃的。 以苏老夫人护短的心思,裴芷哪怕是配皇帝都配得起的。 那些死了原配,要拿她当续弦夫人,又或是残了缺的男人,苏老夫人万万是看不上的。 她现在乖巧顺从,只当苏老夫人一时兴起,折腾几次便会偃旗息鼓了。 裴芷捏了捏香囊,突然想起了南坊巷的宅子。 端阳节到了,她竟然忘了去布置一番。想著,她让人將周管家找来仔细吩咐如何布置。 正巧將今日过节的艾草与驱邪的符纸一併都送过去南坊巷子。顺便一併將一些暂时用不到的首饰布料也都带过去存著。 阮三娘听她的安排,连连点头道:“南坊巷的宅子有人守著。比这里安稳些。” 也不会有人故意偷了裴芷的东西,再將它损毁了作恶。 …… 谢玠出了衙门,奉戍上前来说了端阳节宫里宫外的安排。特別是皇城禁卫军的调派事宜。 皇帝要微服出宫游玩,又是端阳节这一日,人多眼杂,要万无一失就必须做许多布防,还要安插暗哨眼线。 甚至皇城外护卫京畿要地的两座大营都得暗中调配,以防生变。 是以这些日子谢玠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去歇息的时辰都几乎没有,时常便是到了哪个衙门或军营便就地寻个地方歇息换衣。 谢玠听著奉戍的稟报,心思却隱约不在。 奉戍见谢玠神色淡漠,没半分紧张,心下佩服。 “侯爷放心,两厂锦衣卫到时候也会紧跟著皇上。他们都立下军令状,又这么多朝臣等著抓把柄,他们不敢不尽心。”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奉戍看了看他神色。 他脑子一激灵,福由心至道:“侯爷,今日將过节礼送了一份给裴二小姐了。小姐很是高兴。” 他还特地提了由苏闻霽转交,苏闻霽答应好好照拂裴芷的事。 奉戍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侯爷放心。裴二小姐在苏府一定好好的。” 谢玠不冷不热看了奉戍一眼:“你意思是,做了些许小事,本侯还要赏你?” 奉戍:“……” 谢玠沉著俊脸,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让她在苏府好好的,是叫她不要想著再回南坊巷?” 奉戍:“……” 谢玠冷笑:“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蠢货。本侯让你送节礼,好好送便是,生出这么多小心思,多余!” 说完,他便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他微微闔了双眸,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里烧著一团邪火。 这股邪火是许多年前就一直被压抑著的,若不是每每用尽理智克制,都不知晓他会变成什么样的冷血恶魔。 千不该,万不该,那些人再次触了他的禁区。 那夜丟来的女人只像了三分,就已足够叫他忆起从前不堪的一切。 记忆中的血也如松风院那夜一般无二。锋利的刀刺入那个女人的身体,喷涌出鲜红的血。 他也如松风院那夜一般,慢慢的,慢慢的將利刃抽出女人的身体。 眼睁睁看著女人死在了他的剑下。 她微闔的眼里儘是茫然。 怕是到了死,她都不甘不情愿,不知自己死在哪一步。明明机关算尽,却还是差了最后一点运道。 马车一顿,谢玠猛地睁开眼,眼底杀气浓厚得几乎成了有形实质。 长袖中,手中捏著那一只香囊,紧紧攥在掌心。 冷汗浸透了香囊,几乎要將它捏碎,他再慢慢地將手掌放开。 香囊上圆滚滚的兔子正憨憨傻傻瞧著他。边上是一朵兰花,雪白的花瓣,翠色的叶子。 她的绣功也就一般,堪堪仅可入目罢了。 完全比不上她的医术。那手又快又准认穴的功夫,太医院的御医拍马都不及。 可她却说,我给大爷做个香囊吧。 用著惯常治病救人的手,捏著绣花针一针针心无旁騖给他绣著香囊。 他能瞧见她的笨拙,也能瞧见她不染半点尘埃的真心。 她是真的想报恩。 只一个香囊就叫她心里满足了。 车子停下,谢玠抬眼从车帘缝隙中看去,並未到了新府邸。 奉戍凑上前来,低声道:“侯爷,前面见著明玉公主了。所以属下让车子停一停,免得又撞见了前来闹腾侯爷。” 谢玠修长的手指微微挑起车帘一角。果然在拐角处,几位头戴帷帽,招摇过市的贵女正簇拥著明玉公主。 应该在宫禁里思过的人,堂而皇之出现在宫外街头上。还这般耀武扬威,太后的確是宠得太过了。 而且她一点都没吃到教训。 谢玠厌烦垂下眼帘,冷冷道:“改道去南坊巷。” 说罢,用眼神示意了奉戍一眼。 奉戍立刻点了点头,呼喝著让马车绕个路。 明玉公主的厉害之处不是她有多少厉害手段。而是她会仗著公主身份,一而再纠缠。 男人被这种女人缠上,就和被討债鬼缠上是一样的。 又烦,又厌,又没什么办法好解决。最快的办法只有能躲多远就多远。 明玉公主正与贵女们说笑,忽地远远听见有人呼喝马车。她漫不经心望了一眼,忽的,她觉得马车的样式很是眼熟。 正要再看,那马车已远远走了。 第183章 遇公主 身边隨著出宫的女尚宫见她频频回头,不由问:“公主在看什么?” 明玉公主皱眉:“看著好像是谢郎的马车,只是太远了瞧不清楚。” 女尚宫一听这话,头皮发麻,连忙道:“公主一定是看错了。若是谢侯爷见了公主,一定是不会避著公主走的。” 明玉公主想起谢玠的脾气,心中又酸又涩,还隱隱有些自鸣得意。 “是,只有他最不怕我。別的男子瞧见我,都和见了鬼似的。” “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係的。母后说,女追男隔层纱。什么时候捅破这层纱就成了。” 她信心满满。 女尚宫听著她的逆天之言,背后冷汗直冒。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含糊附和。 明玉公主今日是禁足后第一次出宫,准备好好出城玩闹一通解解闷气。 刚见了谢玠的马车,心中便又改了主意。 她道:“去派人打听下,谢郎在何处。我要去看看他。” 女尚宫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劝她:“公主使不得。谢侯爷要是知道公主偷偷出宫游玩,一定会去向皇上告状。到时候皇上少不得又让公主禁足。” 明玉公主闻言只能作罢。 其实她也只是说说罢了,真的寻到了谢玠落脚处,让她去看一眼也是不敢的。 她与皇帝一样的性子,想到哪儿便说出来,也不一定做。 旁边一位贵女,上前笑道建言:“公主,京城新开了一家玉器行。听说运来了西域一块三四尺高的羊脂玉石。” “这几日不少京中贵人前去看呢,至今都没人能將其买下来。” 明玉公主哼了一声:“一块破石头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那位贵女是想怂恿明玉公主买下那大块玉,好能从她手里討得一两块下来。 见她不上当,便还要再劝劝。 突然前面人群躁动起来,还有人喊著什么。行人纷纷往两边避开,一个个捂著口鼻,满脸惊恐。 明玉公主皱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身边女尚宫尖叫一声:“快些躲开!” “是粪车!粪车!” 明玉公主定睛一看,顿时嚇得小脸发白,连连尖叫。 只见一辆牛拉著的粪车正穿过热闹的街道,朝著自己而来。那牛大概是被什么惊了吗,牛眼发红,四蹄狂刨。 它身后拉著笨重的粪车,而粪车上的黄黑污秽之物不断喷溅出来。 行人与街边商贩们纷纷避走。 明玉公主嚇得花容失色,急忙调转马头想要逃离此处。但她隨行的人太多,又多是不擅骑马的贵女。 她们见疯牛跑来,嚇得瑟瑟发抖,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是以明玉公主的去路也被她们堵住了。 明玉公主气得破口大骂,手中鞭子朝著她们挥去。抽了几下,除了將场面弄得更加慌乱外,压根前行不了一点。 眼见疯牛已经到了跟前,就要衝入她们的马队中。而更可怕的是粪车的木桶因为疾驰而东倒西歪,终於滚落。 一股极臭的气味洒满了大街,直朝著明玉公主扑了过去。 明玉公主已经闻到了这种可怕的气味,面上一青,不由“呕”地一声在马背上吐了出来。 此时下马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青灰色身影从惊慌的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人是一位长身玉立的青年武夫。 他跃到了大街中央,气沉丹田,对著奔来的疯牛轰出了一拳。 “砰”一声肉身相撞的沉闷声音传来,青年身子晃了晃,往后倒退一步。而刚才疯跑的疯牛也晃了晃牛身。 但此时牛与人都没倒地,反而是牛身后笨重的粪车因惯性突然掀翻。 粪车上面的木桶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个带著粪水倾倒在街上。 瞬间臭气熏天,人人作呕。 那青年退后一步之后,看著疯牛稳住牛身后又要往前跑。他大喝一声,双手抵住牛角,生生將牛按在原地。 疯牛努力摆动牛角想要將此人甩开,但甩了两次没甩开,反而被青年的力气给压製得脾气全无。 终於,牛前蹄一软,跪了下来。 青年见疯牛认输了,这才慢慢放开手。 而此时赶粪车的车夫紧赶慢赶追上前来,看见闯了那么大祸事,急忙作揖道歉。 青年见无事,沉声道:“你还是赶紧將路上清理清理。要么让五城兵马司与你一道。” 车夫哭丧著脸前去收拾烂摊子了。 明玉公主在马背上吐得面无人色,一转眼见那车夫要走。 她顾不上噁心,大怒:“来人,把这人打死!竟然……呕……” 青年听见声音,回头皱眉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少女。 他冷冷瞥了一眼,转身就要走。 明玉公主见他要走,急忙道:“你,別走!你……喂,来人,把他拦下来。” 说著不断催促身边的侍卫去將人拦住。 那青年皱著眉,想走也是走不了了。 侍卫將他拦住,明玉公主颤颤巍巍从马背上下来,捂著鼻子走到那青年面前。 “你,刚才救了本公主。” 她说完一句,又是“呕”乾呕一声,青年瞧得眉头皱起。 “公主不用客气。刚才只是举手之劳。” 明玉公主怒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公主是要感谢你的?” 她瞪著眼:“你叫什么名字?武功这般好。”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抱拳:“在下,已故老將军沈环山之三子,沈晏。见过明玉公主。” 明玉公主眯起眼:“沈老將军的儿子?在京城也只有那沈家了。你竟是沈老將军唯一的儿子,沈晏。” “没想到沈家还有人啊。本公主以为都死绝了呢。” 沈晏抿紧薄唇,垂眸不语。只是抱拳的手掌捏得咯咯作响。 他抬起头,英气的眼里掠过复杂之色:“是。” “公主受惊了,且先离开此污秽之地。” 明玉公主见他收起桀驁之色,向著自己低了头,心中高兴。她最喜的就是看著那些个傲娇儿郎们朝著自己俯首称臣。 那种满足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可不管她折服了多少青年才俊,这世上唯有一个人始终高高在上,对她冷漠无情,一点都不將她放入眼中。 那便是谢玠。 想到谢玠,明玉公主的好心情又坏了一大半。 她狠狠瞪了沈晏一眼,冷笑转身:“罢了,瞧著你武功不错。本公主会让皇上封你当大內侍卫,就护卫在本公主身边吧。” 第184章 不想他名声受牵连 说完也不等沈晏拒绝,便转身走了。 沈晏默默看著明玉公主,眸色渐渐冷,又在原地踌躇许久他才慢慢跟上。 …… 端阳节日近,苏府也忙碌起来。早早在门上掛了艾草,又祭祀了祖宗。然后便是各家互赠节礼。 京城端阳节的节礼与在杭州时差不多,各色粽子、艾草、菖蒲,有讲究的大户人家会在家中各神位下贴上驱邪的符纸。 总之热热闹闹的,很有烟火气。 裴芷在絳霜阁坐在廊下看著几个小丫鬟们聚在一起在做艾人,还有包角黍。 丫鬟们个个心灵手巧,角黍用艾叶包成三角状,再用染好的彩线绑好,一串串的甚是玲瓏可爱。 她看得津津有味,也想上手试试。 奈何手並不巧,包的角黍露出里面的糯米,只好放弃。 她又看梅心在打长命缕,一会儿便是一条。五彩丝线缠绕著鲜艷好看,还將银铃鐺绑了进去,戴上手腕叮叮噹噹的好看又有趣。 她便接过来试了试,果然比包角黍简单些。 梅心在旁边瞧著裴芷做著长命缕,笑道:“正巧前些日子三老爷不是给了小姐一盒南珠吗?应该是都穿好了孔,也可以编进去,好看又意喻驱邪。” 裴芷来了兴趣,叫人將珍珠匣子拿出来。 打开一看,果然有些米粒大小的珍珠早早打好了孔。大的一些便没有打孔。 就算没有打孔,叫人拿了细一点的戳子慢慢戳穿也是简单的。 裴芷按著梅心的法子慢慢打了一条,中间夹了几颗珍珠。果然好看。 梅心与兰心凑了过来,嘰嘰喳喳给她出主意。还特地去裴芷的妆奩里找金铃鐺,银坠子等小物件。 裴芷正无事可做,很快又做了三条。 一条系上金珠金坠子,一条是系的是珍珠,最后一条打成了玉佩的络子,底下坠著米粒大小的珍珠。 梅心问:“小姐这些要怎么送?” 裴芷想了想,道:“金坠子的那条並一些节礼,明日我正好送外祖母。那条珍珠的,便给大表嫂吧。” 王氏对她热心,她也愿意与王氏多多亲近。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睛,王氏是个好的。虽然是大房的儿媳妇,但想来对苏大夫人的心思並不知情。 “另一条我便自己佩著吧,正巧前些日子有个蝴蝶玲瓏玉佩。” 兰心按著她的吩咐一一將长命缕搭配其他节礼包好。 兰心提醒:“老太太与大少夫人那边都送了,其他房也要都送了。不然礼不全。” 裴芷点头:“那各房都各送一份吧。” 兰心应了,便拉著两个小丫鬟一起包节礼。包到一半,又忍不住埋怨:“真是亏了,府中各房那么多,小姐给的又大方,真是亏死了。” 梅心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戳她的额头,笑骂道:“是你给小姐说要各房都送,不然礼数不周全。怎么又是你这个小气丫头心疼亏了。” 兰心一想也是,没好气笑道:“就不许我埋怨两句不成?小姐来苏府做客,先前就给各房送了两次礼了,现在过节又要再送一次。” “这不是亏是什么?我管著小姐的库房,我自然是心疼。” 两个丫鬟在那边斗起嘴来。 裴芷在旁边看著自己打玉佩的络子,越看越是喜欢,又忍不住打了一个。然后又看著手边的香囊。 心中一动,让丫鬟拿了一个艾草药包,缝了一个新的香囊。看著香囊觉得太过简单,將五彩丝线再打了几条细细的络子。 阮三娘过来,见她打络子打得入迷。拿了一条仔细看,赞道:“小姐做的很是精致,很有巧思。谁能想到长命缕也能当做络子流苏呢。” 裴芷:“让三娘笑话了,就是做著玩的。” 阮三娘笑道:“我当小姐是要送人呢。” 裴芷:“有几个已经送人了。这两个我是自个做的。三娘也要吗?” 阮三娘看了裴芷一眼,见她眼神清澈,明显没听懂她的话外之意。 她心里嘆了口气。 这人啊,是挺单纯的,就是在男女之事上有些呆呆的。难怪侯爷东送西送,她无动於衷,想来不是矜持而是很少往那边想著。 阮三娘正要再提点几句,下人报周管事来了。 裴芷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便让人传了进来。 周管事道南坊巷宅子都掛上了艾草,又让人在宅子阴湿的角落俱撒上了雄黄粉。还將驱邪的符纸都贴了。 回完了事,周管事拿了两张拜帖。 道:“一张是高家的,一张写著的是沈家的。” 裴芷愣住。 沈家?她想的那个沈家不成? 拜帖拿来,她打开看了看,的確是沈晏送的。帖子上的笔跡凌厉,一看就知道是他写的。只不过用的是沈夫人的名义。 拜帖上也没写什么。 周管事道:“两家都送了节礼,门房那边都收著了。只等小姐有空回去看看收起来。” 裴芷点头,让兰心另外备了两份礼。 一份送给高家,她想到先前与高家小姐约了喝茶的事,也趁著这时写了邀约帖子。 另一份就有些棘手了,迟迟不知该送还什么。 送得轻了重了都不好。 阮三娘见她为难,道:“就赠点寻常节礼,可以让济世堂的掌柜转交,不必亲自送到沈府上。” 裴芷点了点头,轻声道:“还是三娘有主意,我原道若是送得为难,乾脆不送罢了。免得沈三公子多想。” 说完,她轻轻嘆了口气。 阮三娘:“……” 她就多余说这一句,看吧,多嘴了。 裴芷嘆气也就过阵子便好了。她不是心思沉重之人,既已决定与沈晏一刀两断,自然是不会再往回想。 他送礼的目的,她也不会多添了许多猜测。 阮三娘实在忍不住,提点道:“既然都送了,小姐为何不送侯爷节礼呢?” 裴芷愣住:“能送吗?” 阮三娘被她问得脑子懵了懵:“怎么不能送?” 她哭笑不得:“小姐原以为是不能送侯爷吗?” 裴芷低了头:“我道那些俗礼侯爷是瞧不上的。就算是送了,怕是让侯爷觉得我不诚心。” 一想到大爷,他身在世家之中,百年门阀底蕴不知有多深。又位高权重,还封了荣恩侯。 他周遭的贵人如此多,一出手便是稀世珍宝。 她实在是不知大爷到底缺了什么,又或是想要些什么。 况且,她以什么身份送? 她一个和离之妇,受了大爷的大恩惠,除了这条不值钱的命外,好似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这些日子她思来想去,只有自己离得远远的,不叫大爷因为她名声受了牵连才是正经。 第185章 当真如此? 阮三娘瞧著裴芷黯淡的脸色,忽地找到了癥结在何处。 一念通,万事便都想通了。 阮三娘换了笑脸,安慰道:“小姐想得太多了些。侯爷对小姐好,一是出於男子的义气,他总不能见死不救。二来,侯爷心中也是敬佩已故裴大人的,照料小姐,也许也是出自这根源上。” 裴芷被她说得一愣,迟疑道:“当真是这样?” 阮三娘心道,当然不是! 但她又不能直白说了,会嚇跑了裴芷。 阮三娘:“当然是如此。小姐不要小瞧了裴大人生前的高风亮节,很多人心中暗暗敬仰的。” 裴芷低了头。 若是大爷真是因为她的父亲缘故,求娶自己,也许……也能说得通。若不是因为这,大爷又为什么看上她呢? 她自知自己做姑娘的时候又不是处处拔尖的。 处处拔尖的人是姐姐裴若,而她只是活在姐姐光环下的一只小蠢鸭。而谢玠玉容丰姿,又才华卓绝,自当是最好的世家小姐来配。 阮三娘循循善诱:“既是如此,小姐也该送点亲手做的节礼给侯爷。侯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裴芷默默想了许久,慢慢点了点头。 阮三娘鬆了一大口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芷既被说通,用过晚膳便搭配节礼打算送谢玠。 这次她没让梅心与兰心帮忙,还特地將两个丫鬟催著出去院子里点雄黄灯。自己一个人点了灯做白日做的长命缕。 五彩丝线打成细细的手绳。她比照了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谢玠应该手骨比自己大些,但至於大了多少实在是不知。 想著,便多做了两圈再做了个活扣,丝线末端照旧缀上金珠。 突然,她想起妆奩中还有一块紫玉坠,赶紧拿了出来。 紫玉坠呈扇形,上雕琢几枝清雅的修竹。水头与色並不是最好的,但胜在清雅。脂粉气也不浓。 裴芷想起谢玠常服喜欢穿墨色、青黑、靛青的,配著紫色倒也是搭的。 长命缕做好了,她放在掌心把玩,对自己的手艺隱隱得意。 又想著大爷若是真的愿意佩了她做的长命缕,该是多好看。 於是趁著这股热情,又做了个玉佩的穗子,又將白日做好的香囊拆了,將包了艾草的药包拿出来重新做了一个描金玄青色的。 这样一共三样,安安静静放在匣子中,看起来十分体面。 裴芷做完这些,一看铜漏发现已是快到了丑时。 这才惊觉眼皮子都快抬不起了,手也酸得很,赶紧上床歇息。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醒来,眼皮子还肿著。阮三娘过来伺候,见她精神委顿,忙问了。 裴芷说昨夜看医书不小心看得太晚了些,伤了眼。 阮三娘赶紧让丫鬟去煮水滚蛋给她敷眼睛,嘴里念叨著:“明日就要端阳节了,小姐可要养足精神些。不然要闹一整日呢。” 裴芷含笑:“明日也就看看,不会太累。” 阮三娘道:“哪只能看看?明日可玩闹的多了去了。拜见了长辈,赐了食,便去广义渠看赛龙舟、上街游玩也是有许多各地来摆的摊子。” “还能射粉团,小姐玩过射粉团吗?也是极有趣的。” 裴芷慢慢用鸡蛋滚著眼睛,闻言抬起头含笑:“射粉团是小姑娘家玩的,我去玩做什么?况且身手也不好。” 射粉团要有彩头才有趣。一群未出阁的小姐们拿著小角造弓子,轻便小箭,围著一个金盘上射粉团。 以射中最多者为胜。当然还有別的玩法,很有趣味。 阮三娘有心让她多些趣味,便道:“这只是討个吉利彩头,苏府中小姐那么多,应该有玩的。” 闻言,裴芷面上的笑淡了下去。 苏府中自然是有玩的,只是到了现在还没人来与她说话邀约,看样子是不打算让她参加罢了。 正说著话,下人便进来稟报导,大少夫人王氏带著悦姐儿过来玩。 裴芷高兴起来,便让人请了进来。 王氏抱著悦姐儿,满头是汗进了屋中来,笑道:“明日要过节,我给裴表妹送点角黍与艾草来。” 悦姐儿如今一岁多,又养得好胖乎乎的,抱在手里十分沉。 王氏疼女儿,平常都自己抱著。 只是孩子终究是沉了些,她人又单薄没什么力气,抱进来后就赶紧放在罗汉床上。 裴芷瞧著悦姐儿可爱,便拿了一串红珊瑚瓔珞去逗她。悦姐儿圆溜溜大眼睛直盯著裴芷瞧,然后高兴拍著手要去抓瓔珞。 王氏见悦姐儿竟然不哭,奇道:“这小丫头竟然不怕生了。” 裴芷將红珊瑚瓔珞给了悦姐儿,含笑道:“许是知道嫂嫂与我好,就不哭了。” 王氏笑道:“那不是。她见了她爹有时候还闹起来呢。” “这娃儿鬼精鬼灵的,看人下菜碟。” 说著,將悦姐儿放在裴芷怀里:“你抱著玩一会儿。这时候孩子最好玩了。” 裴芷笑了起来。 王氏倒真是有趣,对人好便是自个的孩子也愿意给她玩。 姑嫂两人说著明日过节的安排。 王氏说道:“明日园子有射粉团,我要照料悦姐儿脱不开身,表妹去与蓉姐儿、珍姐儿玩吧。討个好彩头。” 裴芷眉眼清淡,垂著眼看著悦姐儿的胖手抓著自己身上的琥珀瓔珞。 “明日再看吧。也不一定得空。” 王氏好奇问:“那明日表妹要去哪儿玩?看赛龙舟吗?” “还是去逛庙会?” 说著,她倒是羡慕上了:“听说外面赛龙舟可热闹了。早上一场,下午一场,晚上还有一场呢。都是各地郡县过来的。” “能足足热闹一整天。嘖嘖……真想去看看。” 裴芷心中一动。 她做姑娘时就看过赛龙舟,在广义渠那边,百舟飞渡,龙头上还有半大的孩子戏潮头。 两岸百姓云集,纷纷朝著江中丟角黍,丟各色彩带。 想想,也有许多年不曾去看。未出阁前两年父亲入狱无心过节,嫁给谢观南后又忙著照料恆哥儿,二夫人秦氏虎视眈眈盯著她。 哪有机会出门凑热闹。 裴芷一双明眸带了温暖笑意,握住了王氏的手:“既然嫂嫂想看,我也想去看看的。要不我与外祖母说一声,我们两人明日去凑个热闹。” 王氏又惊又喜:“当真能去吗?” 第186章 挑拨离间 王氏看著怀中的悦姐儿还那么小,犹豫了半天:“罢了,外面人多,悦姐儿又片刻离不了我,还是不去了。” 裴芷想了想,道:“悦姐儿也一起去。” 王氏还在犹豫。 端阳节街上人多又杂,又有不少摸袋子与专偷孩童的。广义渠那边看赛龙舟,更是四郡八县的人都涌了过来,更是看顾不到。 裴芷自然是知道其中风险的,想了想道:“我与三娘商议下,若是实在人多便不去了。” 王氏道:“表妹是个文静不爱凑热闹的人。这次是为了我,我先记下了。不管去得成还是去不成,心里都是高兴的。” 裴芷听得王氏这般说,心里十分熨帖。 她真没看错人,王氏出身不高,但明显心胸宽敞又没世俗偏见。是个爽利的好女人,可以深交。 姑嫂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裴芷见悦姐儿喜欢那红珊瑚瓔珞,便给了她。又让梅心拿了昨日多编的一条长命缕亲自给悦姐儿戴上。 王氏见她的长命缕上都是金珠玉坠的,急忙推了。 “可不敢再给了。昨儿都收了,表妹还是拿著去送別的姐儿。” 裴芷道:“每一房都送了。这是单独给悦姐儿的。” 王氏见她出手阔绰大方,丝毫不计较,心中越发觉得裴芷好。想著,回去定要与父亲再写一封信,央求父亲帮忙寻个好门户人家,將裴芷的终身託付出去。 现下,她只恨娘家是商贾出身,就算是认识一些勛贵,人家也只是面子上与王家来往。真正能到说亲那地步,千难万难。 王氏自怨自艾了一会,再看裴芷一身藕粉锦缎,身量窈窕有致,清瘦的面上红晕染颊,气色从肌肤底子下透了出来。 她本就极美,气色一衬托,越发觉得像养在暖棚中娇柔玉贵的芍药。 是女人见了都喜欢亲近的福相。更別提男子见了,应该一眼就欢喜的。 王氏想著,裴芷应该不愁嫁才是。 阮三娘来了。裴芷將明日打算看赛龙舟的事与她说了。 阮三娘见她终於肯出府游玩,高兴道:“这个小姐放心,也叫大少夫人放心。街上人多,但也不是没法子出行的。” “到时候將南坊巷的家丁叫四个来,再不放心,让奉戍从五城兵马司借调两位差役,一起护著去广义渠就十分妥当了。” 王氏听得五城兵马司,嚇了一大跳:“官府的人也能借调?” 她不得不重新打量阮三娘。 她对这管事婆子印象很深。这管事婆子隨著裴芷一起来苏府,上上下下打点得十分周到,每日跑进跑出风风火火,將苏府上下摸得透透的。 又不让人生厌,又能说会道,是个能干的婆子。 可就算是伶俐婆子,却能和五城兵马司扯上关係,令王氏出乎意料。 她记得五城兵马司可是掌管京城治安,那些官差衙役对寻常百姓吆五喝六的,没什么好脸色。 阮三娘见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找补:“我说错了,不是借调。是拿银子寻两位不当值的官差。反正他们不当差便无事可做,使多点银子借著他们的威风,一举两得。” 王氏放了心,又道:“那岂不是要使很多银子?还是算了吧。” 阮三娘笑道:“无妨,刚才我说的奉戍是我的侄儿。他有些薄面,能驱使得动的。” 王氏见阮三娘信心满满,便犹豫答应了。 裴芷自是信阮三娘。阮三娘是大爷的人,她说能行就一定能行。至於奉戍办这点差事也是一句话的事。 她道:“那就麻烦阮嬤嬤去与奉戍说一声,记得带足了银子,不要叫奉戍难做。” 想著奉戍也是辛苦。 一边要给大爷办差,一边是不是还得照应著她这边。 裴芷想了想,吩咐梅心特地给奉戍包了一份丰厚点的节礼。叫阮三娘去带话时一併拿过去。 阮三娘应了,拿著东西匆匆走了。 王氏见事情安排妥当,又见悦姐儿犯困便告辞离开。 王氏抱著悦姐儿出了絳霜阁,走了一会儿便觉得悦姐儿沉得很。她將悦姐儿交给乳母抱著,便慢慢往仪园走去。 半路上来了两位小姐,並四个丫鬟。 王氏定睛一看,是苏蓉儿与郑丽娘结伴出来。 两位小姐见是王氏,便停下来打招呼。王氏见她们两人身上各自背著一个小角造弓,身上换的是新制的骑装。 苏蓉儿的是玉粉色的,脚上蹬著一双小羊皮短靴。郑丽娘著一身石榴红的,脚上同样穿著羊皮短靴。 王氏看得有趣,笑道:“两位姑娘是要去哪儿玩?” 苏蓉儿笑道:“丽娘拉著我去花园里试试角弓,练练准头。明日好射下个好彩头。” 郑丽娘穿了新衣十分高兴的样子,给王氏转了一圈看:“表嫂嫂觉得这身好看不?” 王氏打量一眼,问:“这身是蓉姐儿给的吧?倒是合身。” 说著无心,听者有意。 郑丽娘眼底的光彩冷了下来,面上却是笑著的:“表嫂好眼力。昨儿我见蓉姐姐压箱底有这两套,便好奇试了试。” “没想到十分合適,蓉姐姐便大方给了我一套。” 她看向苏蓉儿:“蓉姐姐你人真好,下次姑母给我做的新衣,我也分你的。” 苏蓉儿皱了皱眉。 原先可不是这样说的。原先是郑丽娘昨儿缠著她要与她一起睡。 苏蓉儿拗不过便与她一起。郑丽娘到了苏蓉儿房中便开始翻看她的衣裳首饰。首饰倒还罢了,竟被她翻出新做的骑装。 郑丽娘十分喜欢,非要试。 试了后便与她说要在端阳节射粉团时候,还哄得她也一起。 苏蓉儿是个温吞慢性子,听了这主意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实在是被催得不行,才与郑丽娘一起穿上出来。 现如今在王氏面前却是另一番说辞,苏蓉儿只觉心里怪怪的。 但又不好当王氏的面驳了郑丽娘的面子。 郑丽娘瞧见乳母抱著的悦姐儿戴著的红珊瑚瓔珞,眼睛亮了亮:“悦姐儿这瓔珞好漂亮。这珠子比我母亲戴的还漂亮还大些。” 说著她上前把玩。 乳母不敢让悦姐儿醒来,只能躬身让郑丽娘摸著。 王氏笑道:“是表姑娘给孩子玩的。这珠子是红珊瑚,难得顏色正。” 郑丽娘手中一顿,回头嫣然一笑道:“这么说来,絳霜阁的裴表姐有好多好东西。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了。” 她对苏蓉儿道:“蓉姐姐也有一条瓔珞,不过珠子却没这般大。” 苏蓉儿一愣,心中便不快起来:“我自然是没裴表姐东西好。她从前可是谢府的夫人,好多东西便是从夫家那边来的。” “她嫁过一回,我可没有。” 第187章 亲自送他节礼 王氏听了苏蓉儿的话,眉心蹙了起来。她看向郑丽娘,正欲说句话。 郑丽娘便放下瓔珞,面上惴惴不安:“蓉姐姐生气了吗?是我嘴笨,不该这么说。蓉姐儿的东西是自然好的,比我的好多了。” “就算是裴表姐那边的东西更好,原也不是她的。我不该拿这两样来比较。” “蓉姐姐千万別生我的气。” 苏蓉儿只是一时嘴快,见郑丽娘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便牵了她的手道。 “我没生气。裴表姐的东西是比我好些,你说的也没错。” 郑丽娘眼含感激:“蓉姐姐不生气就好。我一直笨嘴笨舌的,见了好东西就忘乎所以了。” “那我们不去裴表姐那边了,我们自去玩,明日射多点粉团夺了彩头。让老太太与大夫人也跟著高兴高兴。” 苏蓉儿高兴应了。 王氏在旁边越听越不对,问:“你们原先要去找裴表妹玩吗?” 苏蓉儿道:“是呀。丽娘说明日要在后园子射粉团,让祖母出些彩头玩乐。还叫了珍儿,还有其他两房的妹妹。” “晚些时候,几位姑姑也快到了。到时候又有好几位表姐表妹。明日可热闹极了。” 她想起几位姐妹玩乐一起,面上更兴奋了。 她今年虽然议要议亲,但终归是刚及笄的姑娘家,稳重不了一点。脑子里还是想著玩闹。 王氏道:“既然要去寻裴表妹一起,那就去唄。她又没说你的珊瑚珠子不如她的,你就为这点小事不与她玩。老太太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苏蓉儿一想也是。 裴芷也没炫耀过她的首饰,刚才只是郑丽娘在那边说个不停。她听了心里烦,下意识便觉得裴芷便是这么想的。 王氏又道:“裴表妹可送了你节礼?” 苏蓉儿小声道:“送了。” 王氏:“既然她送了,便是將你记在心里的。你肯定没送过她的。若是我是裴表妹,心里定也以为你是嫌弃了的。” 苏蓉儿瞪大眼:“我不是,我可没有。” 说完,她顿觉得惭愧。 的確,裴芷入了苏府来送了各房不少东西。每位哥儿姐儿都收到她的礼。而她却没有送的。 想著,她便道:“嫂嫂別说了。我去与裴表姐说话去,问她有没有小角造弓。若是没有,我差人出去买一副送她玩。” 王氏点头:“蓉姐儿是个大方的,快写去吧。晚间远房各位表姑娘们便来了。” 苏蓉儿便要去了。 郑丽娘冲王氏笑了笑,转身跟上。 王氏站在树荫下说了一阵子话,顿觉得口乾舌燥。她看了悦姐儿身上的红珊瑚瓔珞,想了想將它取了下来,小心用帕子包好了放入袖中。 乳母道:“收起来好,免得被悦姐儿玩坏了。” 王氏抿了抿唇道:“玩坏了不打紧,戴著让人看著眼热,生出比较的心思来。” 她又吩咐將裴芷送的节礼都收好,不要拿出来了。免得又有人瞧见不一样的。 乳母知道王氏在说什么,轻声说:“瞧那表小姐心眼多,蓉姐儿究竟是太憨厚了些。一挑唆就急眼了。” “说什么裴表小姐是嫁过一回的。这话要叫老太太听了,肯定生气训斥。老太太是最听不得別人提起裴表姑娘的事。” 王氏想起苏大夫人的脾气,摇头:“只是个姑娘家。过些日子也该议亲了。嫁出去就与我们苏家没什么关係。” 乳母心想,嫁出去还能打著亲戚的名义回门打秋风呢。 这位远房的郑表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灯。 …… 那边苏蓉儿与郑丽娘到了絳霜阁,下人却道:“小姐出府才买的东西了。要晚些时候才来。” 苏蓉儿失望:“那便转告一声,问问裴表姐有没有小角造弓。明日去园子射粉团玩。” 下人应了。 郑丽娘突然问:“裴表姐出去採买什么?都快过节了,府中该买的都买全了。” 下人也不知裴芷出府做什么,只含糊道:“听说明日小姐要与大少夫人一起出去看赛龙舟。许是买点果子点心。” 苏蓉儿微怔。 郑丽娘吃惊:“裴表姐竟然要出去看赛龙舟,那边不是人挤人,没法子看吗?” 下人摇头说不知。 两人出了絳霜阁。苏蓉儿看著手里的小角造弓子,只觉得索然无味。她也想看赛龙舟。 不过每年苏大夫人都不让她出门凑热闹,时常嚇唬她有不少偷孩子的拐子。拐子要是盯上她,合力便能將人拐走了。 郑丽娘见苏蓉儿的脸色便知道她也想出府玩。 她道:“蓉姐姐,等裴表姐回来了,让她也带我们出去。” 苏蓉儿犹豫:“裴表姐愿意吗?” 郑丽娘道:“有什么不乐意的?咱们多求她一会儿,她准能答应。” 苏蓉儿摸不准,並不乐观。 她懊恼:“早知道就不听我母亲的话。大嫂与裴表姐玩的好,她自然愿意带著大嫂出去。我们与她生分了。” …… 裴芷出了苏府,让车夫往城北去。 她怀中抱著包好的送礼匣子,眼神好奇往车帘外张望。 她本不想在节前出府,但昨夜连夜做好了送给大爷的节礼还没送出去,便只能出府了。 原本她该是让阮三娘去寻奉戍时,一併带上。但不凑巧的是王氏抱著悦姐儿来絳霜阁玩。她被一打岔便忘了吩咐。 等到想到时,阮三娘已经不在府中了。 裴芷想著等阮三娘回来天就暗了,来不及。 於是临时梳洗整妆,便带著梅心出去一趟,若是时辰还早便街上买点瓜果点心,明日好招待远房的表姐妹们。 梅心见裴芷抱著匣子不鬆手,起了好奇:“小姐做了什么?这般紧张。” 裴芷面上微红,低了头:“没做什么,就是香囊、长命缕,还编了个瓔珞。” 梅心失笑。 做了那么多还说没做什么,怕不是昨夜连夜偷偷赶著做了,不好意思让身边人知道。 是以特地巴巴抱著匣子亲自去送谢侯爷。 梅心见她垂著头,发上点点珠釵在车帘一晃一晃的光线下泛著珠光。雪似的脸颊上映著柔和珠光,更显得肤色如玉脂,眉眼美丽精致,宛若瓷做的人儿似的。 她眉眼间蓄著不为人知的情思,看著如云雾般迷离。 梅心忍不住道:“侯爷要是知道小姐特地做了节礼相赠,一定很高兴。” 第188章 裴家给侯爷提鞋都不配 裴芷摩挲著包了锦缎的匣子,眼底有了点点笑意。 今日的举动对她来说有些出格,但她想著若是下人去送也是得交给门房那边。她过去顺路送了礼也是给了门房,並无差別。 到时候到了谢府就坐在马车上,远远看著梅心给了就行。 也不算私下相赠,更不会牵连到大爷的名声。 马车到了城北,果然瞧著街上人来人往,行人如织,手中大部分都提著採买来的过节货物。 还听街上行人在议论今年端阳节,听说圣上也要出宫看赛龙舟。这是往年从不曾有过的,说是圣上是为了与民同乐。 裴芷心中暗附,先帝暴戾多疑,新帝却是不一样的,施仁政,勤政爱民。 梅心高兴:“圣上也要出宫来,到时候肯定更加热闹。” 裴芷道:“那到时候不知河堤上有没有好的位置,不要都与人挤在一堆,人多怕出事。” 梅心:“阮嬤嬤会安排好的。小姐儘管放心。” 裴芷被她兴奋感染,面上露出笑容来。 到了谢府大门口,裴芷让车夫在街角將马车停了下来,让梅心去送帖子与节礼。她就在马车上等著。 梅心高高兴兴捧了匣子前去叩府门。 过了一会儿,梅心哭丧著脸转回来了。 裴芷心中奇怪。刚才她远远瞧见梅心与门房一位小廝说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竟又將匣子原样抱著回来了。 梅心一到跟前,就带了怒气道:“小姐,谢府门房的不收帖子,也不收礼。” 裴芷蹙眉:“为何?” 梅心说了原委。原来谢府主家不知道是因为何事,一听梅心给的是裴芷的帖子就不肯收。说是得了主家之命,不收二房送来的东西。 裴芷只觉得奇怪。 她拿回帖子,上面写的是裴府,並不是谢府二房。 “你可与门房说了是裴府的?” 门房小廝一般不识字,得自报家门名號上去。若是重要的,门房管事便会出来核对帖子上的名称。 她疑心那小廝听岔误会了。 梅心道:“奴婢说了,说是小姐是裴府的,並不是谢府二房。那小廝却问小姐是不是先头已故大裴氏的裴府。” “奴婢想著估摸谢府门房只认得已故大小姐,便说是。结果那小廝竟然將帖子丟了回来,说裴府的也与谢府二房的一样,恕不招待。” 裴芷眉心紧蹙,眸中升起疑惑。 谢府如今是侯门,门房不应该这般刁难才是。 难道其中有什么误会不成? 梅心又道:“奴婢再去试一回。” 裴芷想了想,对她道:“我去说吧。” 她下了马车,抱著匣子款款往谢府大门走去。 朱漆红门,看著应该是新漆了过,门上偌大的铆钉漆了金灿灿的铜漆。门口两只镇宅狮子,威风凛凛。 门头也翻新过的,看著与以前不一样,处处透出富贵威严来。 裴芷出入过谢府好几回,上回还是在谢玠授意下带著恆哥儿进谢府拜先生,入谢氏族学。 没想到隔了一个月,就已经好似换了一番新天地。 裴芷到了府门,让梅心重新敲了敲门。 守门的小廝从角门出来,见又是梅心,面上先露出不耐烦来:“方才都说了,谢府二房与裴府俱不见,不收的。” 裴芷抱著匣子,轻声问缘由。 门房小廝见她薄绸锦缎,看著是哪家的少夫人,口气勉强好些。 “没什么缘由,主家发话了就是不收,也不见。” 裴芷心中越发奇怪:“我们不是想见侯爷,只是端阳节到了想送一份节礼。劳烦这位小哥帮忙通稟一声。” 小廝见她还不放弃,皱眉大声道:“你这人也真是有意思。方才说得明明白白的,不要谢府二房与裴府的。我听命办事,你不要为难人好不好?” 裴芷被他嚷得麵皮一紧,不由退后一步。 梅心看不过眼,道:“你这人才真的有意思呢。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我们送完礼就走,你一个门房的小子为何要拦著我家小姐的礼呢?” 小廝见梅心嚷嚷出声,知她是不罢休的。朝著梅心翻了个白眼,进去找了人。 梅心气不过:“小姐,我们走吧。这门房好生不讲理。我们去找奉戍。” 裴芷摇头:“既然顺路来了,都送到门口了,便等一等。看到底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行。” 谢府主家不想见谢家二房的,她稍稍想想也能猜到一二。 前阵子谢观南惊扰了谢玠,被奉戍打了一顿丟进府衙大牢里受罪。以二夫人秦氏宠溺谢观南的性子,定是日日去谢府主家求情。 谢府主家厌倦了二房,不想与之来往也是有可能的。 但为何连著裴府也一併厌弃了? 她一时想不出,便想等门房管事出来问个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一位门房管事走了出来。 他一见裴芷便皱眉:“二少夫人怎么来了?” 裴芷上前道:“我如今已不是二少夫人,麻烦问问管事一件事,为何不让裴府帖子送进去?” 管事是知道裴芷和离之事,十分冷淡道:“哦,这事啊。主家发了话,老奴也是不清楚其中缘由的。” 裴芷又温声旁敲侧击问了几句。 管事被问烦了,拂袖冷笑:“老奴斗胆说一句,如今您不是二少夫人,老奴也不用顾忌什么面子。你们二房的事不要牵连到我们主家便是谢天谢地了。” “成天过来胡搅蛮缠,平白得让人觉得丟人现眼。要不是看在都是同宗姓谢的份上,你们裴家的人再来,那是要打出去的。” 裴芷面上一白,隱约猜到了。 “我母亲,裴夫人是不是来过?” 管事重重哼了一声:“是,大夫人都被气坏了。说你们裴家面子上说是书香门第,实则一家子泼皮无赖。二房的事从来与我们主家可没有关係。” “若不是故去的老太爷顾念著同宗血脉,哪有你们二房这么多年的体面?” “吃著主家的,喝著主家的,不知感恩不说。还让不知哪儿来的所谓亲家母跑来装傻充愣攀亲戚,说交情。” “也不瞧瞧现在这是谁的府邸,谁在当家?!那可是圣上亲赐的荣恩侯爷!” “不要说如今裴家都败了,就算是没败之前,裴家连给我们侯爷提鞋都不配。” “……” 第189章 谁惹了你? 一字一句,犹如尖刀利刃刺得裴芷面上越发苍白。 她抱著匣子,只觉得生平以来从未如此难堪过。 管事瞧著她,冷笑:“小裴氏,你既已是和离之妇就安分些,不要想著过来攀亲戚,打秋风。” “看著体体面面的人,可不要再来自取其辱。” 裴芷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管事大人,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攀亲戚。只是从前受了侯爷的恩,想著过来送节礼。” 她將匣子递了过去,语带央求:“我母亲定是做了错事,说了错话叫大夫人恼了。改日我再亲自登门赔罪。只是今日我人都来了,这匣子麻烦交给侯爷……” 管事见匣子递到了跟前,他不耐烦一推。 “说了不收就不收,你还递过来做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大了,匣子从裴芷怀中掉落。磕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下了台阶去。 匣子被撞开了盖子,里面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沾了尘土变得脏兮兮的。 裴芷呆了呆。梅心叫了一声,赶紧心疼上去捡。 梅心边捡边拍土,忍不住气哭道:“真是欺人太甚了,欺人太甚了!我家小姐有什么错,不过是来送礼的,又不是上门打秋风的。” “就算是素不相识的,过来送礼也不该这般被瞧不起吧?” “不过是瞧不起裴家如今没人了,一个劲欺负人。” 刚才那管事见自己错手將礼匣推翻了,面上訕訕,却也强撑著道:“你们快些走吧。以后別来了。” 梅心呸了一声:“谁要来?你记著,下次你哭著跪求我家小姐来,我家小姐都不来。” “梅心。”裴芷朝著她摇了摇头,“別说了,我们走吧。” 她俯身捡起沾了尘土的匣子,里面精心做好的东西也都乱糟糟的。 她面色苍白,愣愣看著。 半天,垂了眼:“母债子还,也不怪人家厌憎。” 梅心听了这话,越发气闷,但想起裴母苏氏那拎不清的做派,怕是真的做了什么惹怒了谢府主家。 可怜的小姐,明明什么都没做,竟受了牵连被人在侯府门口狠狠羞辱了一顿。 裴芷抱著坏了的匣子慢慢上了马车。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十分安静,只是眼底的神色,梅心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多心酸一分。 梅心:“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苏府吗?” 裴芷沉默许久,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会叫人瞧出不妥来。” “先去南坊巷,歇一会,晚些再回府。” 梅心连忙吩咐车夫往南坊巷而去。 顛簸的马车上,裴芷轻轻摩挲坏了的匣子。原本精心做了一夜又欢喜而来,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她怔怔瞧著,泪一滴滴落在了匣子上。 原来外人是这般看待裴家的…… …… 谢玠从府衙出来,见到奉戍身上好几处不一样。 眼风扫过,落在他手腕上五彩手绳上。 他皱眉,冷冷问:“这是什么?” 奉戍看了一眼,道:“回侯爷的话,这是祈福延年康健的长命缕,裴二小姐让人送的节礼。属下从未戴过这种东西。但,三娘说今年是小姐亲手编的,亲近的人都有。” 谢玠只是隨口问了一句,正要上马车。闻言脚步一顿,回身看了奉戍一眼。 奉戍没察觉异样,喜滋滋紧了紧长命缕,隨口道:“还有包了艾草的香囊呢。闻著挺香的,听说驱邪避凶。” 他一抬头见谢玠阴沉著俊脸盯著自己。 奉戍隨口问:“侯爷没有吗?” 话刚问出口,奉戍便觉得周身寒毛竖起,眼前谢玠眼风如利刃,堪堪从他麵皮上刮过。 有一剎那,奉戍觉得脑袋好像不属於自个了。 他猛地一激灵,连忙道:“裴二小姐铁定已经让三娘也送了侯爷一份。对,应该有的。” 谢玠面无表情,冷笑:“回府。” 说罢,他上了马车。 车帘重重甩了下来,带著隱忍的怒气,奉戍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催促车夫赶紧走。 到了新宅,谢玠下了马车。 奉戍急忙去门房那边问,问了几次,门房一脸茫然:“奉戍大人忘了,这宅子並没开府,不会有人將节礼送过来的。要送也只是送到老宅那边。” 奉戍“哎呦”一声,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他急忙派人去谢府主家宅子去问问,然后匆匆去了书房稟报。 …… 到了南坊巷的宅子,只见焕然一新。该修葺过的都重新漆了一遍,门头换新,雕樑画栋,曲廊亭台皆翻新了。 门上掛了艾草,菖蒲。庭院中种了不少花草,还移栽了好几株花树。 裴芷本心情低落,见著这宅子焕发生机,眼底到底多了几分光彩。 府上管事见她来了,匆匆上前迎接,笑道:“小姐总算来了。侯爷前日还过来瞧了瞧,该布置都布置上了。” 裴芷脚步微微一顿:“大爷过来过?” 管事连忙道:“回小姐的话,来过的。侯爷对这宅子修葺很是上心。” 裴芷默了默,慢慢回了后院。 庭院放眼所及都是各色花草,荷池菡萏迎风,池中锦鲤聚又散去,宛若七彩匹练。 谢玠来时,看见的便是一道纤柔背影,静静坐在庭院中。 四周和风细细,草木葳蕤。 她身著一袭玉粉色薄纱轻绸长裙,轻柔的顏色糅在夏日落日余暉的光中,周身镀上了一层光。 她不知在这里枯坐了多久,好似在这幽静的庭院里生了根。 谢玠眸色一沉,缓缓走了过去。 那道倩影一动不动,看著池子畅游的锦鲤好像痴了。 谢玠目光越过她头上的珠花,落在了她白净的芙蓉侧面上。浓密长睫似工笔描摹,柳眉悠长,眸含秋水,如云如雾。 他伸手想要触碰,忽地,一滴泪从眼眶滚落,滴在了手背上。 谢玠蹙眉,眸色又沉了沉。 她竟哭了。 “怎么了?”他出声,嗓音沉冷,听起来竟能让炎夏褪去暑气似的。 裴芷猛地惊醒,急忙站起身。 一回头,谢玠也不知道来了多久,沉著脸盯著她的脸上。 “怎么坐在这边哭了?”他沉声问,“谁惹了你?” 第190章 为她出气 裴芷惊了惊,下意识一摸脸,竟然一手的泪水。 她竟哭了? 她怔愣瞧著,心里一股委屈又冒了出来,垂眸抽泣。 谢玠瞧著面前的女人娇娇弱弱站著垂泪。落日余暉照在她的肩上,羸弱双肩微微颤抖,似柳枝轻摆。 轻轻一点就摆进了心尖上。 眼前阴影覆下,还没来得及答话,下頜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往上轻抬。她被迫对上了一双沉冷深邃的眼眸。 下頜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粗糙,还有指尖上带著的龙涎香气。 冷冷的,不容分说闯入她的鼻间。 裴芷呼吸猛地一窒,呆呆看著面前这张冷到了极致,也俊魅到了极致的脸。 心突然跳了跳,又重重落下。 他只一个动作便搅得她心中一地兵荒马乱,仿若都不是自己了。 谢玠扫过她尤带泪痕的脸颊,又问了一遍:“谁惹了你?” 裴芷捏了捏长袖,黯然垂眸:“没,刚才眼进了沙。” 她仓促退后一步,悄悄挣开他的手,轻声问:“大爷怎么来了?” 谢玠见她垂著头,藏了泪眼,眸色更加深沉:“这话我倒要问你,节前怎么来了此处?” 苏府与南坊巷相隔挺远的,也不顺路。她来此处必有缘故,只看说不说真话罢了。 裴芷默了默,半天才道:“想过来看看,便过来了。” 谢玠闻言,脸色也放了下来。 好得很,她竟不说真话。 裴芷回完,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天色已晚了,侯爷回府吗?” 谢玠眯了眯眼,眼中露出危险的冷光:“你在赶本侯?” 他说完也不等她辩解,冷冷道:“也罢,这宅子现如今是你的。你不想让本侯来,也是行的。”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裴芷一愣,仓促上前几步拽住了他长袖一角。 “不是,大爷別……” 余下的话她哽在了喉咙中,袍子丝滑地从指尖溜走,再也无法掌握。 她呆呆瞧著那道高大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心里一口热气好像也隨著他的离开,消失殆尽。 眼前霞光炫丽,將庭院周遭染红了一片。如此生机勃勃的夏日盛景,一瞬失尽了所有的顏色。 她茫然看著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张了张口,慢慢成了苦笑。 他该走的。 原都是她的错,错在了前后犹豫,又不曾真正认清自己的位置。 憋了许久的泪终於畅快落下。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很轻易地润湿了掌心。 不知哭了多久,久到她觉得將此生的泪都流光了。 突然,一道清冷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清晰的,带著冰冷的审视。 “若我走了,你是不是要在这里一直哭?” 裴芷肩颤了颤。 谢玠將她的手拿了下来,肃冷的眼眸盯著她的泪眼。 他依旧是冷冰冰的:“说吧,谁惹了你?” “你不说,我便再也不管你了。” 裴芷动了动唇,最后在他冷然的目光下垂下眼:“没人欺负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无用。” 谢玠缓缓挑起剑眉:“你不说便罢了。” “你无用也不是一日两日,为何今日才觉得?” 裴芷垂著头,难堪绞著长袖一角。 谢玠见她神情萎靡,伸出手,冷冷道:“走吧。” 裴芷看著他伸出的手,想了好一会儿不知该不该牵著。一转眼,瞧见谢玠的脸色又要变了,这才慢吞吞將手伸给他。 谢玠握住她的手,薄唇抿了抿。 手很纤细,很凉。但终究是將手给了他,也不算呆得无可救药。 他眸色缓和了些许,牵著她离开了庭院。 到了屋中,梅心瞧见裴芷面红耳赤,双眼红肿顿时嚇了一跳,赶紧去打水给她洗脸。 谢玠將她牵著到了罗汉床边,便坐在旁边看著梅心围著她忙碌。 两人曾共处过一室,如今一起並不会觉得不自在。裴芷心乱如麻,也忘了屋子里多了谢玠。 谢玠见她没什么事,眸光便移开,隨后落在了桌上放著的一个坏了的匣子上。 他微微蹙眉,走了过去。 匣子里放著几样小东西,他拿起来看了看,心中便有了猜测。 裴芷洗了脸,又回了里屋更了衣,等收拾出来谢玠已不在了。 她微微一怔。 他是走了吗? 梅心端了茶进来,见她神思恍惚,便道:“侯爷出去一趟,一会就回来了。” 裴芷轻轻点了点头。 大爷不是不辞而別的人,他总会给句话。 只是冷静下来她觉得羞愧,竟然在大爷面前如此放肆哭著,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可分明从前自己不是这样爱哭。不论有多少委屈,有时候想一想便过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想著,裴芷靠在了锦枕上,借著喝茶垂著脑袋不想叫梅心看出端倪来。 过了一会儿,外间有了声响,好似还有人在哭喊求饶。 裴芷怔愣片刻,起身让梅心去瞧瞧。 梅心出去一趟,解气著回来:“小姐,快出去瞧瞧。” 裴芷问她外面出了什么事,梅心只是不说,一个劲催促她出去。 裴芷只好起身出去了。 刚出屋门就结结实实嚇了一跳,只见谢玠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神情冷漠地瞧著面前跪著的几个人。 奉戍在一旁持著刀,冷著脸问话。 而跪著的那几个人中,其中有个人便是谢府主宅推了她一把的管事。 裴芷脑子“嗡”地一声,有了一瞬的空白。 大爷刚出去原来是为了这事。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梅心说的? 裴芷看向梅心。 梅心嚇了一大跳,急忙摆手:“小姐,不是奴婢。奴婢可没有那么多嘴。” “应该是侯爷叫奉戍去查的。奴婢可真真是没说过。” 谢玠闻言,回头瞧见她出来,淡淡道:“你过来。” 裴芷看向他。 彼时乌金还未彻底西沉,残阳如血將屋子外面染成了一片。谢玠逆著霞光向她瞧来,乌沉沉的玄眸中是从未见过的冷意。 她情不自禁手颤了颤。 谢玠见她踌躇,声音更冷:“过来。” 裴芷慢慢走了过去,低声道:“大爷,其实也不管这些人的事。” 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给她羞辱与难堪的是上头的人。 。 第191章 一切听大爷做主 一如在谢府二房中,二夫人秦氏瞧她不起,下人便对她不尊重。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 她难过的其实是,裴家沦落到如此境地,母亲却又不自重,而自己无力改变。 谢玠没搭理她的话,冷冷瞧著地上跪著的三人。 “你们谁先说?” 地上三人早就嚇得魂飞魄散,特別是那推了裴芷的管事,更是面无人色。 在瞧见裴芷出来后早就磕头如捣蒜,口中不停说著饶命。 裴芷不忍瞧著这些人如此,但又心知大爷最是严厉,此时说些宽恕的话只会越发惹了他。 她默默坐在旁边听著。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將事情经过说了。 原来先前奉戍打了谢观南,丟进府衙大牢中受罚。二房找不到人便疯了,而后得知谢观南得罪的是谢玠,便立刻找上了门。 二房找上门之后,谢玠不在府中。 先是谢大夫人见了二房秦氏,说了两句宽恕的话便打发了秦氏回去。岂料,谢观南还是不得出大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二房秦氏便日日上门,谢大老爷与大夫人烦不胜烦便不让门房將她放进来。 而后也不知秦氏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裴府裴夫人便上了门。 听到此处,裴芷低了头,捏著长袖一角,满脸难堪。 谢玠眸色动了动,问:“裴夫人说了些什么?” 那位管事小心看了一眼裴芷,道:“小的其实也不太清楚,但听说……裴夫人见了大夫人,说裴谢两家是姻亲,让大夫人看在已故裴大人与大裴氏的面上饶了二爷。” 谢玠没吭声。 裴芷脸色越发难堪。她知道管事没说谎,这些话听著是母亲苏氏能说出口的。 管事咽了口唾沫,又道:“裴夫人好像还提了小少爷过继一事……” 谢玠冷哼一声。 “裴夫人说,恆少爷是二爷的,但若是过继给侯爷,將来也是侯爷的。求侯爷不看书僧面看佛面,看在恆少爷的份上饶了二爷。” “大夫人原本就不高兴。听了这话驳了回去说侯爷如今封侯,自有好的世家贵女婚配。裴夫人却说……却说……” 谢玠厉声道:“说了什么?!” 管事浑身颤抖,不敢说又不敢不说:“裴夫人说,外间传侯爷克妻,不管真假先过继一个堵住眾人的嘴才是正道。再说將来娶侯夫人也不定能一举得男,说大夫人还是得为了谢氏子嗣著想……” 裴芷猛地站起身,踉蹌回了屋中。 谢玠看了她背影一眼,对奉戍冷冷摆了摆手。 奉戍立刻上前,一手一个將人都提了出去,边走边冷笑:“侯爷是问完了,接著该是我问了。” …… 裴芷进了屋子,扑在了锦枕上。 “你又哭了?” 裴芷一动不动,头深深埋在锦枕中,良久才哑著声道:“我到底是没脸再见大爷了。” 心灰得无以復加,只余绝望。 “所以你要將自己闷死?”清冷的嗓音听不出喜怒来,高高悬在她头顶上方,似在审视著她。 裴芷闷闷应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將头温顺抬起。 谢玠眸色深深瞧著罗汉床上缩成鵪鶉的女人。她身子是靠在锦墩上的,侧著埋著,纤腰折了进去,宛若秀峰起伏,胸前饱满被衣裳勒出了形状。 腰间带子上绣著一朵栩栩如生的並蒂莲,蜿蜒的枝蔓缠绕在腰间,隨著绸缎的褶皱没入了腰间深处。 她只顾著躲,不晓得眼前的姿態多么诱人。 谢玠眸色渐渐深了,声音暗哑:“你还不起来?” 裴芷动了动,含糊应了一声。 她实在是不想在他面前再次丟脸。这莫名其妙的羞耻令她生出一辈子都不想再见人的想法。 下一刻,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一股大力捞了起来。裴芷吐出一口浊气,正要开口,陡然对上了一双微微泛红的深眸。 谢玠紧紧盯著她,声音暗哑低沉:“你再不起,我便当你是在勾引了我。” 裴芷一怔之后,雪似的脸上骤然通红。 她还未说话,腰间的大手猛地一紧將她牢牢箍住。身子被他沉沉往下压去,她情不自禁环抱住他的肩。 一股灼热的气息喷薄在脸上,痒痒的惹得她心惊肉跳。 她茫然瞪著眼瞧著上方的脸,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骤然被狠狠堵住。 呼吸猛地一窒,唇瓣轻易地就被撬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强势地闯入。她闻到了他灼热的呼吸中带著男子特有的松柏气息。 唇齿相接中,热气霸道地钻入她的口中,搅得她心神巨震。 心被胡乱搅乱,身子莫名战慄起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她的心。抓起又放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想挣扎,手腕被稳稳捉住。 身上的躯体太沉重,压得她呼吸不得。她能感受到身上的灼热与不容拒绝的急切,一点点扫过她唇齿,將她的呼吸都吞吃进去。 腰间也被箍得太紧太紧,手抚过,带起一股陌生战慄的热意。 单薄的衣衫几乎都要烧了起来。 她难为情地轻轻发颤,人已无处可躲,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嚶嚀声。而这些羞耻的声音好像令她境况更糟。 身上的男人骤然深吸一口气,一双墨黑幽深的冷眸微合,將她重重揉进怀中…… 吻结束的时候,裴芷终於得了呼吸。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谢玠凌厉如刀的下頜边缘,然后瞧见了他的喉结。最后才是他一双墨色冷眸。 他正一眨不眨盯著她瞧,似乎要將她的脸都印在了心里。 裴芷面色再次滚烫髮红,声音带著方才情动的沙哑,下意识道:“大爷……” 谢玠伸手捏著她的下頜,嗓音低沉:“如今再问你一次,可想好了?” 裴芷愣住,茫然看了他一眼。在瞧见谢玠眼神之后,原本不太灵光的脑子突然神奇地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而这份灵光,现在的她还真不是那么想要。 她垂了脸,沉默良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一切听大爷的。” 谢玠手指骤然一松,面上还是冷的,但心里实则已是缓缓鬆开了。 她终於答应了他,答应要做他的妻。 裴芷说完,心里多日的纠结突然就放下了。 这话含了大多是破罐子破摔的丧气。前路后路都被堵死了,母亲又將谢大夫人得罪狠了。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大爷还不放弃。 第192章 她不太懂他 谢玠瞧著她的脸色还是沮丧,眸色缓和了几分,慢慢道:“既然你想清楚了,以后一切事便不要担心。” 裴芷轻轻“嗯”了一声,神情依然是恍惚的,並未將他的话听进心里去。 谢玠不用看也知晓她心中想的。 裴母苏氏再不济也是她的亲生母亲。这点是改不了的。所以她闯下的祸事,收拾不了的烂摊子多少也会牵连到裴芷身上。 不过这些与他而言都不是难事,只是处理起来麻烦了些。 不过他都不会在这时候说起,叫她又害怕退缩了。 他知道,以她万事不愿爭先的性子,能答应由他做主已是极限了。 谢玠抬起她的脸,手指轻拂过她滑腻的脸颊,又仔细看了一眼道。 “眼睛还有些肿,与我一起用了晚膳再回苏府。” 裴芷看了他一眼,面上浮起红晕,温顺点了点头。 谢玠捏了捏她素白微凉的手,牵了起来:“与我一起看看奉戍处置得怎么样。” 裴芷怔愣片刻,想要不去。人却已被他牵著出了屋子。 外间的院中,三人已被打得奄奄一息,捆著放在旁边。 僕从在收拾擦洗地面血跡。 裴芷缩了缩,实在不明白谢玠为何特地將她拉出来瞧一瞧。 谢玠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以后他们不敢了,也没有机会惹了你。” 裴芷心里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爽快,只觉得谢玠大概是睚眥必报的性子。不然正常人哪有非要让人瞧见这么血腥场面? 姑娘家只会觉得他更叫人害怕了,哪还会生出半点仰慕之情。 她是真的不太懂他。 谢玠见她瑟缩,慢慢道:“好歹得让你看一眼,不然闷在心里要怪我没护你周全。” 其实话他並不是想这么说。 是他想看看这些狗胆包天的蠢才下场,顺道也叫她消消气罢了。这样说是怕她觉得他性子天生暴戾,便换了个说辞。 裴芷一怔,低声道:“妾身不敢的。” 谢玠见她唯唯诺诺,知她对自己还十分生疏。虽觉不快,但好歹是往前迈了一步。他会叫她慢慢展露真性情。 总之,一切都不急。 谢玠陪著裴芷在南坊巷的宅子里用了晚膳。用到一半,苏府来了信,说三位姨母都已到了,问裴芷何时回府去。 裴芷隨便扯了个谎,让下人带话说速速就回去了。 谢玠见她神情虽还有些萎靡,但却已比先前好多了,便默认她的说辞。 用完晚膳,谢玠將她牵著出了宅子。 裴芷戴了帷帽,不想叫人看出她的脸来。特別是今日答应了大爷的话,她还非常难为情,不知怎么面对著他。 索性藉口自己眼睛肿,不想见人出了屋子便戴了帽子。 隔著一层纱,她还能感觉到谢玠灼热且锐利的眼神。 这眼神太直白,好似要將她吞吃人腹似的,她不敢直面。又想起在屋中他紧紧搂著她,身子滚烫得嚇人,还绷紧得硬得如同铁块一样。 男人与女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情动时,女人的身子软得如同棉花似的,男人却是越发坚硬紧绷…… 心头一热,裴芷不敢再往下想,捂著发烫的脸,急匆匆上了马车。 谢玠看著空了的手掌,想生气,不知怎么的竟笑了。 被她的胆小懦弱给气的。 …… 裴芷回到了苏府,不敢先去苏老夫人跟前,先急匆匆回到了絳霜阁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再前去与三位姨母见礼。 苏府的兰庭园中今夜格外热闹。 裴芷才刚踏入,便听见阵阵爽朗笑声。苏老夫人的声音格外中气十足,还有几道妇人的声音。 苏老夫人见到裴芷进来,笑著招她过来。 “快些见见这三位姨母。她们好些年没见过你了,快让姨母们看看。 裴芷一一见礼。 苏老夫人膝下有四女。苏大娘子名唤苏映朝,年约四十,嫁给了杭州一位姓虞的同知。她眉眼最像苏老夫人,性子爽朗,说话也如苏老夫人一般中气十足。 语气又快又急,她將裴芷拉住手,上下打量。 “哎,四娘生的竟然长得这么美。小时候粉雕玉琢的,一看就知道是美人胚子。长大了果然美得很。” 她赞完,將手腕上一对翡翠鐲子脱下来塞给了裴芷。 “大姨母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当见面礼的。这是你大姨夫在我生你凌表哥时买的鐲子。你戴著玩。” 裴芷赶紧推拒,苏大娘子只是不肯收回去。 无奈,裴芷只能收了。 苏二娘在旁边取笑道:“大姐未免太小气了。只是一对鐲子,式样也不新。不如我给的。” 裴芷赶紧给苏二娘见礼。 苏二娘名唤苏映云,年纪比苏映朝小二岁。她面相柔媚,身量也小了些,但一双杏眼却熠熠有神。 她扶起裴芷,笑道:“四娘这傢伙竟然能生出这等绝色人儿,倒是出人意料。” 苏大娘子在旁边插了一嘴:“这话小心被四娘知道,又要找你闹。” 苏二娘笑了,杏眼弯弯:“我又不怕她闹。你哪次见她闹得过我?要不是母亲拦著,小时候她得挨我多少教训。” 说著,她握住裴芷的手,道:“你听了別怕。我与你娘好著呢。” 裴芷低声应了一声,心中却是不信的。 母亲那个暴烈性子,怕是亲姐妹都不好亲近。 苏二娘给了裴芷一套猫眼头面首饰。果然是比苏大娘子贵重些,难怪她会嘲笑苏大娘子给的见面礼寒酸。 苏大娘子见了这套头面首饰,笑了笑,骂了一句便不在意。 苏氏姐妹幼时在一起时经常爭强好斗,苏大娘子早就习惯了二妹的脾气,不愿与她再爭些无用的。 裴芷照例想要婉拒。 苏二娘似笑非笑:“收著吧,不然你母亲知道了我给的少,又该与我吵了。” 裴芷看不出她说的是真还是玩笑话,不由看向苏老夫人。 苏老夫人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切。 她不耐烦道:“给就给了,你们做姨母的那么多年只给侄女一回。攀扯四娘做什么?我不耐烦听她的名字。” 苏三娘见苏老夫人烦了,上前安慰道:“母亲就不要生四娘的气了。四娘也有她的苦衷。” 裴芷听得苏三娘劝慰的话,这才明白,这三位姨母是有心说和苏老夫人与母亲苏四娘的关係。 她们说著赞她的话,实则是想让苏老夫人看在她们的面子上饶了苏四娘。 第193章 大不了断亲 苏老夫人绷著脸,冷冷道:“她有什么苦衷?非要祭了两个好端端的女儿,逼著她们去跳火坑。” “如今见得阿芷逃离了谢家那火坑,她又不依不饶的。我瞧她不但是脑子坏了,心眼也坏了。” 三位苏氏娘子听得老母亲训斥,不敢再劝。 正说著话,外间下人道:“老太太,四小姐闻讯来了,说是要见三位小姐。” 苏老夫人气得笑了,对三个女儿道:“你们听听她的话。她要见你们,可不是来给我赔罪的。” 苏二娘也呵呵笑了:“果然一点都没变。我们怎么有那么蠢的妹妹。” 苏三娘扯了扯苏二娘的袖子,劝道:“四妹一向不会说话,脑子缺根弦的。” 苏大娘前去安慰苏老夫人:“母亲你与四娘计较什么。她就是这样子。但她对母亲不敢不敬的。母亲就让她进来说说话吧。” “明日就过节了。一家子高高兴兴的,不喜欢便不理会她就是。” 苏老夫人被三个女儿轮番劝了半天才勉强让苏四娘进来。 苏四娘今日穿的素净,头髮釵环也少了。素衣素服,低眉顺眼地进来。 苏老夫人瞧了她一眼,正要张口训斥。 苏四娘便跪了下来,口中道:“母亲彆气坏了身子。女儿这次回来是知道错了。” 苏老夫人一番冷嘲热讽的话便堵在了喉咙中。 她看了裴芷一眼,便道:“既知道了错了,说说吧。” 苏四娘一愣,没料到苏老夫人竟问了这话,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她压根没准备来诚心认错,一时半会找不到话来回。 就算是知道苏老夫人爱听什么,以她执拗的性子是永远也说不出口的。 苏老夫人见苏四娘这般,便知道她认错的心並不诚恳。 她冷笑:“罢了。过年过节的我也不爱下你的面子。只与你说一句,阿芷的婚事不归你管,你也不要插手。” 苏四娘麵皮抽了抽,想要说话,突然瞧见了裴芷清清冷冷瞧过来。 她心里突然发虚,反驳的话便没说出口。 苏二娘拉著苏四娘过来坐,张罗道:“过节的日子就不要惹母亲生气了。別的事我大可放你一马,若是气坏了母亲。这次我可是不饶你。” 苏四娘是最怕苏二娘的,听了她的话便默不作声了。 苏老夫人见她总算是乖觉了,心里怒火便消了一半,也能好好与几个女儿说话了。 一番畅谈,苏老夫人年纪大,累得早,叫下人安顿好三个女儿便回屋就寢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裴芷也累了,与三位姨母告了声罪,便打算回絳霜阁。反正三位姨母趁著端阳节要在苏府小住些日子,不急於一时。 走到絳霜阁一半路时,裴母苏氏追了上来。 裴芷听得身后唤得紧,犹豫半天才住了足。 裴母苏氏见她终於肯停下来,擦了把汗,冷笑:“你怕不是做了什么丑事,心虚得不敢见我?” 裴芷听得这话,转身便走。 裴母苏氏见她又要走,气急追上:“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母亲也不理?你给我站住。” 裴芷听得她要大声嚷嚷,怕惊动了院中下人,惹了別的眼目。 她便又站住,回身:“母亲到底要说什么?” 裴母苏氏见她神情冷淡,又要再骂她,但想起来意便忍了下来。 “我且问你,你当真愿意二嫁?” 裴芷別过头去,不愿与母亲面对面。下午在谢府因母亲缘故被羞辱的事还没过去,她实在是不愿意与母亲说话。 裴母苏氏见她沉默不语,便当她是承认了。 她道:“既然你已吃了教训,依我看,谢二爷还是不错的。母亲替你走一趟,与谢家二房说和。” “等节后你就收拾收拾,去谢府吧。” “你放心,你婆母与谢二爷都是宽宏大量之人。先前若是有对你不住的地方,经过这一回他们定是不会再与你计较的。” “若是你不放心,我去说。” 裴芷回头,沉默盯著裴母苏氏良久。 裴母苏氏见她又用这种眼神瞧著自己,心头火起,忍不住问:“你这般瞧著我是做什么?难道你想二嫁別的男人?” 她狐疑瞧著裴芷,突然问道:“难道你真的如谢二爷说的,你是因为不守妇道才被和离的?” 裴芷冷冷笑了一声。 “母亲料定我是那样的人吗?” 裴母苏氏皱眉看著她:“若不是你心里有了別人,为何好好地要从谢府出来?” “谢二爷样貌、人品都是一流的,你还哪里找比他更好的夫婿?” 裴芷面无表情:“母亲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女儿不想与你说话了。” “那点微薄的母女情分,最好用在面子上。从今日起,多一分都是没有的。” 裴母苏氏勃然大怒:“你说的是什么话?母亲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大姐能嫁的好人家,你就这般嫌弃?还是你先前就看不上你大姐的归宿,非要与她与眾不同,显得你能耐不成?” “……” 她愤怒地数落裴芷。 裴芷站著静静听著。果然是亲母,知道她心里忌讳什么,她偏要往那边说。 她看出来了,母亲从不在意她的想法,她只要贏。 她是死是活,是体面全无,还是痛不欲生,母亲统统不在乎。母亲说的,全是她自己要的。 裴芷等母亲苏氏骂完,用一双淡然的眸子看著母亲因为激动而略显狰狞的脸。 “母亲前些日子去了侯府,找了谢大夫人说话了是不是?” 裴母苏氏愣住,旋即心虚別开眼,不敢与她对视。 “是去了一趟,那又怎么样?谢二爷说到底是我的女婿。” “就算你不嫁给他,他也是我苦命大女儿的夫君。我替我女婿说情,碍著你什么了?” 裴芷心里苍凉笑了笑。 最后一句怕才是母亲真正想要说的。在母亲心中,谢观南始终是裴若的夫婿。她爱屋及乌,定是要为她的好女婿出头的。 哪怕明知道会得罪谢大夫人,也得豁出去老脸求一求。 裴芷退后一步,静静看著母亲苏氏。 “既然如此,母亲就自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不是大姐,也不会成为大姐那样对母亲言听计从。” “二嫁与母亲没有什么关係。若是母亲再相逼,女儿大不了拼著不孝的名头与母亲断亲。” 第194章 为何是她? 裴母苏氏大怒:“你敢?!你你,你被圣上赞过的孝女。你居然敢断亲?” “那可是欺君之罪。” 裴芷明净的脸上十分平静:“母亲既然知道欺君之罪,若女儿以死谢罪,母亲能好过吗?” 裴母苏氏踉蹌退后两步,不敢置信指著裴芷。 她手指颤抖:“你疯了不成?” 裴芷静静道:“母亲若不相逼,我就不会做玉石俱焚的事来。” “我再也不是隨意让母亲押著关入柴房,毒打逼著屈服的孩子了。” 说啊,裴芷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裴母苏氏张口结舌半天,想怒骂什么却又悻悻住了嘴。 她低声道:“我不信你这般倔,只是不想让我痛快,故意这般说的。二哥说了要替你与谢二爷说和,一定是你有这个念头。” 她念念有词地走了,但心中到底还是心慌了。 她不明白,今夜瞧著裴芷的眼睛,怎么比腊月寒冬还冷。 断亲? 难道她真的不当自己做母亲了吗?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別的再也没了啊。 …… 第二日,裴芷早早被唤醒。 今日便是端阳节,一早便要梳洗打扮齐整去给外祖母请安叩吉,又一起用了家宴便可以出府游玩了。 裴芷睡了一整夜,睡得很好。 她原以为自己会满腹心事,辗转反侧睡不著,但没想到回到了絳霜阁,梳洗完了后一沾枕头就睡著了。 甚至一夜无梦到了天明。 屋中,梅心与兰心並几个伺候梳洗的丫鬟围著裴芷。 阮三娘也进来服侍。她站在旁边看著丫鬟井然有序给裴芷上妆,轻声说著今日的安排。 “与奉戍说了,下午便来接小姐与大少夫人,不知还有没有府中的小姐一併出行?” 裴芷想了想道:“昨夜回府得太晚了些,几位表姐表妹没有相见。也不知道她们要不要一起。” 阮三娘:“马车也是够的,小姐不用担心。” 又悄悄在裴芷耳边道:“侯爷今日进宫领完梟羹,便能出宫与小姐一起去看赛龙舟。” 裴芷诧异抬头,触到了阮三娘带笑的眼睛,脸颊飞红。 昨儿她心神很乱,並未与谢玠约定什么。 没想到她没说,他便寻了过来。 裴芷慢慢道:“大爷应该要陪伴圣驾,我也不好扰了他。三娘可以与大爷带话……” 阮三娘有心逗她,笑问:“什么话?” 裴芷垂了眼帘,半天才慢吞吞道:“与大爷说,我不急的。” 说完脸更红了,火烧火燎地发烫。 阮三娘见她如此羞涩,又玉姿清骨之姿,若不是梳著妇人髻,一点都看不出嫁过人。还以为是二八未出阁的少女。 阮三娘笑呵呵道:“小姐不急,万一侯爷急呢?侯爷年岁也不小了,若是今年婚事再没音信,恐怕婚事就再也由不得他做主了。” 裴芷一愣,这说法倒是有点新鲜。於是问出口。 阮三娘一边给她梳头插簪,一边道:“小姐有所不知。侯爷既是长房长孙,又是皇上跟前心腹能臣。婚事上上下下都盯著呢。” “谢氏一族巴望著侯爷开枝散叶,宫里的贵人也想用婚事將他牢牢绑著,为圣人尽忠。这里面的学问大著呢。” “还有谢氏一族主家人丁稀少,也不是一件好事。庞大家业会让旁支们覬覦。二房不就是想將恆少爷过继在侯爷名下吗?” “这其中私心不用说,谁都知道。只是看著同姓同宗,不愿揭穿让彼此太难看罢了。” 裴芷听著阮三娘絮叨,低声道:“既然侯爷的婚事如此重要,为何不及早挑选。就算是有那克妻的名声,凭著大爷的家世与人品。我相信耐心寻找也是能找到合心意的。” 阮三娘笑道:“这小姐就想简单了。” “若是真的由著贵人们挑选。他们只会按图索驥,一一排出优劣。可外在的家世、样貌、才情,哪一样是过日子用的?” “贵人们的喜好与侯爷又完全不一样。到时候是张家的小姐,还是李家的姑娘,真真是不好说。侯爷性子又冷,不爱说话。若是配的是侯爷喜欢的倒也还好。皆大欢喜。” “若是配到了一位侯爷不喜欢的,长久以往就会成一对怨偶。对侯爷来说,后宅不寧是很拖累的。往重的说了,家门不幸也是极其有可能的。 裴芷默默听著,问出了这么久以来的困惑。 “可为何是我呢?”她明澈的眼里俱是不解,“我不明白。” 她自认为自己不是拔尖的。 若谢玠是看在过世父亲裴济舟的份上,才对她有意。如今想来也是很牵强的。 阮三娘嘆气:“说实在的,老奴也不明白。不过侯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她將一枝喜鹊衔果金步摇端端正正插在裴芷如云的鬢边,看著铜镜中绝美的人儿。 微笑:“小姐可以亲自问问侯爷。” 裴芷看著铜镜中芙蓉面,一时竟出了神。 问大爷为何要选她?她好像不敢生出询问的心思。不是害羞,是生怕问出了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妆毕,阮三娘满意笑道:“小姐好美,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裴芷恍然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一头如云似雾的头髮在阮三娘的巧手下綰成她最喜欢的流云髻。两边各一支八宝簪,两支红宝流苏簪在额边鬢上。 髮髻前簪了三支小拇指大小的南珠短釵。 珠光衬著如玉面容,原本就精致的五官越发显得矜贵。又簪了两支喜鹊衔果金步摇。其余各处簪了蝴蝶扑花点翠细簪。 梅心偷偷去园子中剪了一朵粉紫芍药,戴在裴芷鬢边。 这样一来富贵中透著一股嫵媚风流,將她小巧瓜子脸衬越发小巧精致,美得不可方物。 身上一袭浅紫色缎面绣牡丹及胸长裙。外罩一条流云纱披帛。裙子上花儿错落有致,胸前是一朵盛开的姚紫,富贵逼人。 袖子是敞口宽绣,上面绣著千层雪,小花儿如云堆起自有一股风流意味。而裙摆绣著各色飞舞小蝶。 不盈一握的纤腰上绑著同心结。五色丝絛垂下,上面繫著一块白玉双鱼玉佩。 她肤色雪白,裙子顏色一衬当真是肤如凝脂,粉面桃腮,如玉做的人似的。 裴芷从没这样盛装打扮过,瞧著铜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几个丫鬟围著她,嘖嘖讚嘆。 阮三娘笑著將她推了出去:“快些去给老太太请安叩吉。不然时辰就晚了。” 第195章 出府 裴芷到了兰庭园,果然各房的都来了。三位姨母带著她们未出嫁的女儿们也来拜见。 除了大姨母苏映朝两位千金年纪大了些,其余两位姨母的女儿都十岁左右。 不过她们带来苏府的小姐是未出阁的,已出阁的女儿自然在夫家忙碌,还没前来叩吉。 裴芷进了屋子,里面的欢笑声骤然停了。 无数双眼睛看著她款款上前给苏老夫人请安叩吉。 苏老夫人见她精心打扮,十分高兴,拉著她的手到了身边。连忙催著徐嬤嬤给红封,赐香囊。 裴芷含笑收了,又说了一番祝祷的话才坐在了苏老夫人身边。 苏大娘子苏映朝笑道:“昨晚天太黑,没仔细瞧阿芷侄女。竟像仙女一般。” 说著,她將身后两位少女牵了出来,介绍道:“这是我三女,吴沁芳,么女,吴辞月。” 裴芷与她们见了礼,互相道了姓名与称呼。 吴沁芳年约十三,也是明年及笄。她瘦高个,五官秀美,皮肤有些黄。她十分羡慕轻抚裴芷身上的流云纱。 “裴表姐这身衣裳真美,像是画里似的。” 吴辞月长得白胖点,鹅蛋脸,不如吴沁芳秀美,但自有一股討喜的圆润。 她盯著裴芷头上的南珠,笑道:“裴表姐的珠子真好看。比母亲戴的大些。” 裴芷这次来有了准备,让梅心一人给了一个香囊。 香囊里面放了两颗比小拇指略小的南珠,还有两颗金珠。 吴氏姐妹打开一看,纷纷惊嘆。 苏大娘子见裴芷出手大方,眼底含笑:“阿芷是个做姐姐的样,你们今日可以与阿芷表姐一起玩。” 吴氏姐妹自然愿意。 给了吴氏姐妹各一份礼,自然其他表妹也得给。裴芷一一相赠,很快便与一干表妹们打成一片。 苏二娘对苏三娘道:“四娘养出的女儿,竟和她不像。” 苏三娘是个厚道靦腆的,看了苏二娘一眼,温声道:“可別这么说。四娘听见了又不乐意了。” 苏二娘不以为意:“她今日不来,说说又有什么关係。” 她握住裴芷的手:“以后你娘要是对你不好,你儘管写信告诉二姨母。二姨母自会去教训她去。” 裴芷心中暖意升起。 这三位许多年没见的姨母都对她挺不错的。 一番热闹,裴芷与所有人都见了礼,也都各自落了座。 苏老夫人道:“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就出去园子玩吧。今天不拘玩什么,彩头我来出。” 裴芷趁著热闹,將要出府看赛龙舟的事说了。 正巧苏大夫人领著大房的都过来了。她听了这话,將裴芷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阿芷你今日打扮得这么美,可是要出去相看什么人?” 裴芷:“大舅母说笑了。我今日想与大表嫂出去看赛龙舟。” “正想给大舅母说一声,借大表嫂半日。” 苏大夫人闻言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忐忑的王氏,道:“看你说的这话,都是一家人,借什么借的。” “只是你大表嫂要照看悦姐儿,又要帮衬我管著府里的杂事,可是走不开的。” 王氏的脸色黯然下来。 裴芷与王氏早就想好了对策。她看向苏蓉儿与苏珍儿,问道:“蓉姐儿与珍姐儿去不去?” 苏蓉儿与苏珍儿自然是要去的,苏珍儿虽然討厌裴芷,但出去看热闹的赛龙舟好在府中与不相熟的表姐表妹们玩无聊的射粉团好些。 她便嚷嚷也要去。 苏大夫人心里不悦,面上却不能显出来。 她嘆气道:“罢了,既然你们裴表姐愿意带你们出去,那就一起吧。人多有个伴,可千万別跑丟了。” 苏老夫人担心几人安全,裴芷说了阮三娘教她的说辞。 苏老夫人心中一动,问:“那位奉戍大人是谢侯爷的人?” 裴芷点头称是。 苏老夫人笑道:“没想到你房中的嬤嬤竟也大有来头。” 如此这般便都说好了。裴芷也慢慢放了心。 一屋子人正说著话,郑丽娘走了进来,笑著对苏蓉儿道:“蓉姐姐,我在后园等了你许久,怎么你与珍妹妹都没来玩呢?” 苏蓉儿正要说话,苏珍儿便得意道:“裴表姐要带我们去看赛龙舟。我可不想玩射粉团,年年玩,年年没新意,无趣得要命。” “你要玩,你去找玲姐儿,或丹姐儿去玩。” 郑丽娘原本满脸笑容,听了苏珍儿这话面上浮起难堪。玲儿与丹儿十岁左右,都是孩童。 苏珍儿这话的意思便是叫她去与孩童玩闹。 郑丽娘勉强笑道:“怎么说好的就变了卦呢?” 说著,她回头去寻裴芷,扫了一眼屋子却没瞧见裴芷。 她皱了皱眉,走出了屋子。 …… 裴芷与大表嫂王氏抱著悦姐儿在园中说话。 王氏庆幸:“幸好裴表妹帮我想了个主意,不然婆母是不会让我出门的。” 裴芷安慰:“你放心。大舅母宠爱珍姐儿,她说要出府。大舅母肯定不放心让她单独与我一起。那就只有让大表嫂一起了。” 提起苏珍儿,王氏一肚子话想要吐槽,却又生怕被人听见。 她只道:“珍姐儿是养的娇惯了些,也不知道將来请了教养嬤嬤能不能改一改性子。” 裴芷心里摇头。 苏珍儿的脾气不是一日两日养起来的,自然也不能指望一日两日就改了的。 不过对她来说,苏珍儿只是个半个大的孩子,再娇惯也不会太出格。 姑嫂两人正说著话,前面来了苏景文与两位少爷,苏景渊与苏景逸。 苏景文见到王氏与悦姐儿,含笑上前接过悦姐儿,又问了裴芷下午出不出府。 王氏笑道:“裴表妹义气得很,代我向婆母告了个假,晚些时候一起去广义渠看赛龙舟。” 苏景文惊奇:“母亲竟然答应了。” 苏景逸高兴起来:“那真好,我也早就约了几位同窗好友,到时候互相照应著。” 裴芷眼见得相约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心里就没什么底气。 这下更加犹豫起来。 几人正说著话,下人匆匆前来,原来是苏二老爷过来问裴芷下午出不出府游玩,说准备了马车,若是她愿意出府便可以乘用府上的马车。 裴芷心中诧异,转念一想便让下人带了话去说自己已经雇好了马车。 苏二老爷突然示好,她预感著与谢观南有关。 第196章 叫姐妹离心 裴芷猜的没错。 苏二老爷自从前两日得了奉戍的“暗示”之后,便借著过节的名义通过一位同僚约了谢观南喝酒。 谢观南去时不知苏二老爷的身份,到了席上互相交换了名帖才知苏闻霽竟与他是姻亲,是妻舅。 两人相见恨晚,在席上谢观南借著酒意说了不少怀念过世亡妻裴若的话来。 苏闻霽对这芳年早逝的大侄女印象並不深,但也做出怀念唏嘘的姿態。又旁敲侧击问了为何与裴若和离。 谢观南闻言变了脸色,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装作不胜酒力匆匆告辞了。 苏闻霽见了谢观南一回面,第二日便又约他出来喝茶。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谢观南外表是很具迷惑性的。他容貌清俊,气质儒雅,谈吐又不俗。 苏闻霽是读书出身,问了几句便知道谢观南学识是有的。对他印象极好,於是他便自作主张想將两人牵线相见。 到时候由他从中说和,这对小夫妻一定能破镜重圆。 苏二老爷听得下人回来稟报导,裴芷与苏家三位兄弟,並几位苏家小姐们一起出府。 他心中不悦,拧眉道:“日子倒是过得清閒,一点悔意都没有。也不知道四娘是怎么教女儿的,如此隨性,不拘礼节。” 想著,便对裴芷的观感恶了好几分。 苏二老爷本想放弃又心念一动,对下人吩咐两句,便让他离开。 他既知道一行小辈要去看赛龙舟,自己可以约上同僚好友,再约上谢观南,到时候见机行事,装作无意偶遇。 …… 用过午膳,裴芷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苏府。 原先定了两辆马车,只裴芷与大少夫人王氏並悦姐儿。现如今足足坐了四辆。幸好苏氏三兄弟都骑马。 女眷们便乘了马车。 幸好阮三娘安排妥当,又提前知会了奉戍,护卫搬做八位家丁牢牢守著四辆马车前后,一路护著朝著广义渠而去。 马车摇晃,车中坐著四人。 郑丽娘不停打量裴芷,眼底是藏不住的妒色。 她来苏府的两日將裴芷底细全都打听一遍,知道她是谢府旁支二房的和离之妇时,心里不知道有多快活。 一个女子有姣好的容貌,年纪又轻,还气度不俗,更关键的是她不曾见过裴芷在苏府中吃穿用度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相反,裴芷对苏府各房未出嫁的小姐们都是大方。特別是与大房长媳往王氏交好后更是屡次偷偷给了不少好东西。 这些都令郑丽娘心里生出无限的嫉恨。 一个女人怎么能占尽这多好处? 可当郑丽娘从苏大夫人口中得知裴芷是和离之妇时,羡慕之处变成了讥讽嘲弄。 心里对裴芷诸多行为便有了说不出的鄙夷。 像今日她邀王氏一同出游,在郑丽娘眼中,便是她为了在外祖家安身立命,故意討好王氏罢了。 裴芷与王氏说著话,笑容晏晏,浑然没察觉郑丽娘的眼色。 王氏许久没出过门,抱著悦姐儿有说有笑,时不时掀开车帘往街上好奇看著。 裴芷养过恆哥儿,將悦姐儿抱了过来,逗著她。 王氏见悦姐儿乖乖在裴芷怀中,惊奇赞道:“表姑娘真会抱孩子,悦姐儿鲜少这般乖巧不哭的。” 裴芷低了头,並不搭话。 王氏骤然想起她在谢府是养过她姐姐裴若的孩子,便赶紧住了口扯了別的去。 她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嘴说话有时候不经脑子。 想著,王氏赶紧要抱悦姐儿,笑道:“表姑娘今日穿著齐整,仔细悦姐儿哭闹起来將你衣裳都抓皱了。” 裴芷含笑逗著悦姐儿,道:“如今天热,就不要给悦姐儿穿太多。孩子不会说话,一热一冷就会觉得不適,会哭闹。” 说著她將悦姐儿套在外面的薄袄子脱了。 拿了帕子轻轻擦著悦姐儿细嫩的脖颈,果然悦姐儿张著小嘴,露出四颗可爱乳牙,拍著手对她笑。 王氏在旁边看得嘖嘖称讚,心道裴芷温婉乖巧,又如此细心,想必和离之事定是谢府二房作恶。 郑丽娘突然问:“表姐姐真会养孩子,从前养过吗?” 王氏听了这话,皱眉看向她。 她刚才说话没遮拦,没想到这外来的表小姐也是。 裴芷看了郑丽娘一眼,没吭声。 郑丽娘见她神情平静却不想搭理自己,便变了脸色,訕訕道:“我说错了什么吗?表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她低了头,难过道:“我知表姐姐刚才不想带我出来玩的,要不是看在珍妹妹面上,我也是没法出府的。” “表姐姐要是恼我累赘,我一会下车便自己回府。表姐姐可千万別因我胡言乱语坏了心情。” 裴芷微微蹙眉,正要说话。 马车中的苏蓉儿便抢先道:“丽娘你误会了。裴表姐没怪你,就算怪了你也不会中途將你赶下马车的。” 她说著便紧张看向裴芷,好似生怕她真的將郑丽娘赶下马车。 裴芷瞧著苏蓉儿警惕的神情,不由蹙紧了眉头。 郑丽娘握住苏蓉儿的手,圆溜溜的眼中带了感激:“多谢蓉姐姐替我说话。我再也不敢胡说了。” 裴芷瞧著郑丽娘的做派,只觉得无比熟悉。 想了想,这不是与白玉桐一模一样吗? 而苏蓉儿这般,像极了无脑维护的谢观南。 她正要说话,王氏已忍不住道:“蓉姐儿你哪只眼瞧见了裴表姑娘要將丽娘赶走了?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苏蓉儿一怔,这才发现裴芷默默坐著。 苏蓉儿心中惭愧,不过嘴上却说:“我只是担心裴表姐生气嘛,所以为丽娘多说了一句。大嫂为何要如此说我。” 王氏听了这话只觉得又气恼又无力。 苏蓉儿脑子太不清楚了,被郑丽娘轻轻一挑唆就无脑偏帮外人。 王氏还要再说,裴芷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裴芷看著郑丽娘,柔柔道:“郑小姐,我若是不想带你一起出府,你怎么能坐在这马车上?” “我既带了你出门,自然不会將你隨意赶走。你这般说话既叫了蓉姐儿误会了我,又叫我做了好事,心中还膈应难受。” “我便不明白是谁教了你这般的,杀人诛心,叫几位姐妹离了心。与你也没什么好处。” 第197章 秦氏后知后觉 一番话说得郑丽娘脸色变了又变,青白交加,十分精彩。 旁边苏蓉儿听得一愣,心中也不是滋味。 裴芷说得好像说她没脑子,只会让人牵著鼻子走似的。她哪有那么不堪。她可都是为了一家子姐妹和睦。 苏蓉儿忍不住道:“裴表姐,你这话就重了。丽娘只是小心谨慎罢了。谁叫她从小失去了娘亲,谨小慎微惯了。她並不是有意这么说的。” 郑丽娘听得苏蓉儿为她说话,正要得意,可听得后面说了“谁叫她从小失去了娘亲”脸色又是一变。 她时常拿了自己从小失去娘亲的事博得旁人的同情。可並不是真的乐意听见有人堂而皇之说出她的痛处来。 所以苏蓉儿为她辩解的话,一下子得罪了两人。 裴芷瞧了一眼郑丽娘的眼神,见她刚才不经意皱了皱眉,便知道苏蓉儿说的话也没叫她高兴。 她嘆了一口气,对苏蓉儿道:“蓉姐儿心地善良,这是长处。但看似公正,实则不过是欺负了一边,偏帮另一边而已。” 苏蓉儿脸上红了红,嘟噥:“我可没有偏帮……” 她嘴上不服气,心里却是悔了。 迟钝意识到,她刚才替郑丽娘出头,出错了。 王氏在旁边亲眼瞧著这一番爭执,心中越瞧不上郑丽娘的做派,也对苏蓉儿越发无语。 苏蓉儿这样子,算是彻底没救了。 王氏在旁边打圆场:“姐妹间相处是奔著长久去的,有什么说什么,但也不要伤了姐妹情。丽娘以后不要这么说了,裴表姑娘是好意,也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又对苏蓉儿道:“蓉姐儿看在你裴表姐带你出来玩的份上,就少说两句。” 郑丽娘口中应是,心里却是不屑冷笑的。 裴芷刚才一番话,她只觉得是在为自己和离过的事遮掩。 她目光扫过王氏,无意中落在了王氏怀里抱著的悦姐儿身上。突然她眼睛亮了亮,悦姐儿胖乎乎的小手上戴著一个五彩手绳,上面坠著好几颗沉甸甸的金珠。 而王氏的手腕上也戴著同样的,只是王氏的上面还缀著珍珠。 珍珠皮光莹润,成色极好,应该是很珍贵的南珠。 郑丽娘再看看自己的手腕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发了黑的银鐲子。她心里冷冷一笑吗,眼底浮起了冷色。 …… 谢府二房府邸中,没了往日迎来送往的热闹气氛,显得十分冷清。 二夫人秦氏正算著帐,算来算去,不由得心烦意乱。 这个端阳节已经送出去好多礼,又因为前阵子谢观南招惹了无妄之灾,为了將他从牢里弄出来,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花费不少。 花费不少不说,个大窟窿亏空了七千多两 一想到这窟窿无处可填,秦氏就觉得头疼得要炸开了。 自从谢观南与小裴氏和离之后,二房景象明显都败了。从前热热闹闹的,其他两房时常来走动,各铺子管事与各院管事婆子也走动得殷勤。 小裴氏一走,就好像揭开了二房的遮羞布。其他两房全都瞧见了內里的骯脏与不堪。 又因为得知二房常年从公中拿钱,三房四房的夫人见了秦氏,少不得明里暗里冷嘲热讽。 一些做许多年的下人能走的也都走了。手边用的都不得力。 总之,日子越过越难过。 今日端阳节,三房四房的过来见了礼,又是好一顿阴阳,叫秦氏气得头又疼了。 正心烦意乱时,谢观南与谢观云进来问安。 秦氏没好气:“都日上三桿了你们才来。” 谢观南昨日又与几位同窗好友饮了酒,今日头还正痛著。听得母亲抱怨,冷淡一撩眼,並不说话。 谢观云上前,拉著秦氏闹著要出府看赛龙舟。 秦氏正心烦,断然拒绝:“不许去。街上那么多人,若是登徒子对你动手动脚的,你岂不是要坏了名声。” “明年你要及笄了,今年就要开始说亲了。说亲之前最好老老实实在家修下妇德,才能找到好人家。” 谢观云只是不肯,见谢观南在,便央求他带著自己出去玩。 谢观南面色一沉,心里是不乐意的。 他不想带著一个累赘,况且他游荡了许多日身上银子都使光了,正想著要找什么名目找秦氏要银子。 闻言,他便皱眉道:“每年你都出府游玩,还没玩够吗?” 谢观云气急:“那你还日日出去呢。家中事都丟给母亲,你好意思说我。” 谢观南还没说话,秦氏便呵斥:“你哥哥身上有正经差事。他在国子监那边要提拔,自然要四处应酬。” 谢观云想起这些日子听来的流言,道:“什么正经差事?我听说国子监停了哥哥得的差事呢。” 此话一出,谢观南陡然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秦氏也道:“你真是疯了,哪儿听来的胡言乱语。你哥只是这些日子要给圣人修典,职位不同,不是停了差事。” 谢观云冷笑:“我才没有胡说。我都听说了,哥哥与小裴氏和离,那小裴氏找了大理寺的陈怀瑾大人做主。陈大人去了国子监告了状,將哥哥……” 谢观南大惊失色,急得冒出冷汗。 他一把扯过谢观云,压低声音怒吼:“你闭嘴,不就是为了出府吗?我答应你便是。” 谢观云心里得意,嘴上便改了口:“好吧,我是胡听乱说的。哥哥是没有被停了差事,只是换了差事吧。” 秦氏刚才听得谢观云说的,心里就已经狂跳起来。 “关小裴氏什么事?她何德何能认识大理寺的陈大人?”秦氏面色灰败,一副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相信的表情。 她口中虽这么说,但心里隱约是知道有可能的。 大裴氏裴若还在世的时候,提过一嘴。她裴家出了几代学富五车的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还举了几位与她父亲裴济舟交好的朝廷大臣。 其中就有大理寺寺卿陈怀瑾。 当时秦氏还自命不凡,听了就放过了,並未放在心上。 现如今又听得谢观云冷不丁提起这茬人脉,先前疑惑的点突然就串了起来。 难道,小裴氏当真靠了陈大人的帮忙,逼得谢观南顺利给了和离书,还不得不给了大裴氏的嫁妆? 第198章 一门奇葩 她想著,头又剧烈痛了起来。头晕目眩,甚至有点犯噁心想吐。 谢观南见母亲秦氏面色剧变,恶狠狠瞪了一眼谢观云,连忙上去安慰。 秦氏死死抓住他的手,有气无力:“你与我说真话,是小裴氏找了那陈大人逼你和离的?” “不然为何那几日她突然又完好无损出现,又逼著你写和离书……还有大裴氏的嫁妆,若不是你主动说起,她怎么知道將嫁妆带走?” 一想起大裴氏丰厚的嫁妆,秦氏想死的心都有了。 若不是大裴氏的嫁妆被裴芷拿走,她何至於现在还在为区区七千两的亏空发愁? 她声音嘶哑,脸色狰狞:“与我说清楚,她是不是寻了陈大人撑腰?” 谢观南慌了一瞬,心中是后悔的。若是让母亲知道裴芷是寻了陈大人逼著自己和离,那自己面子岂不是全无? 他挥开秦氏的手,佯装淡淡的:“母亲怎么能信小妹胡说八道?小裴氏哪有这么厉害?不过是她和离之后,故意散播谣言叫我们谢府二房不要寻她麻烦。” “那嫁妆本来就是大裴氏要给小裴氏的,我只是物归原主,不想叫以后恆哥儿难做。” 秦氏半信半疑,又追问了好几句。谢观南一一不耐烦应付过去。 秦氏见他信誓旦旦,这才信了他的话。 她放心道:“既不是她背后找人装神弄鬼的,那就好。想裴家若是当真朝中有人,当时你岳母也不至於六神无主,没法子帮你从府衙大牢脱身。” 谢观南心中烦躁,实在不想与母亲再提起小裴氏。 从前瞧不起的,低眉顺眼没有存在感的小女人,竟叫他吃平生以来的最大的亏。想一想都能叫他夜里醒来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的地步。 谢观南冷笑:“母亲放心,小裴氏离了我也过得不好的。” 秦氏眼睛亮了亮:“当真?她怎么过得不好的?” 谢观南將苏闻霽寻他说和的事说了,又傲然道:“苏二老爷怎么说也是我妻舅,他这般急切想要帮我说和,定是知道小裴氏做错了。” 秦氏半信半疑:“苏二老爷与你见过了?” 对於大小裴氏的外祖家,秦氏只记得是几代有田庄的富绅人家而已,万万比不上谢家几百年的门阀底蕴。 苏家只出了一位当了同知的。其余两个儿子,一位管著田產过活,一位据说不成器,北上南下地经商。 秦氏又问起苏二老爷的官职,谢观南倒是答得快,说是吏部的。 秦氏眼睛亮了起来,心里便盘算起来。 “若是二舅老爷再找你,你可不要那么快答应了与小裴氏说和。你拿捏他一番,叫他帮你下次吏考提携一番。” 谢观南不悦:“母亲怎么整日想著如何走关係?以儿子的才华,將来定是前程远大的。” 话这么说,心里心虚无比。 他现在国子监的差事都丟了,怎么好意思与苏二老爷提什么提携。他还生怕苏二老爷去国子监问一嘴,知道他丟了差事的丑事。 所以面对母亲的关切,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装一装清高。 秦氏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臭脾气的,不过眼下拿回大裴氏的嫁妆有了希望,她並不在意这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她一心想著若是小裴氏后悔也是不错的。 到时候再將人娶回来,先当几日的慈善婆母,后面等她乖顺了再逼她交出嫁妆。若是她不交出来,有的是办法拿捏她。 小裴氏的性子她是较量过的,只是先前太大意了,叫她一朝得逞了才脱离了掌控。 再来一次,她是绝对要將小裴氏整治得死死的。 想著,她对谢观南厉声道:“不管怎么样,眼下有机会將人弄回来。母亲不管你怎么想的,一定先忍著。” “好言好语將人哄进来,將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听清楚了没?” 谢观南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被母亲点破了。 他冷笑:“罢了,看在她从前三年伺候母亲,又养育恆哥儿有点功劳,我便二舅老爷说说吧。” 正说著话,下人带来一封信。 谢观南拆开一看,拊掌大笑:“我就说,那小裴氏定是后悔了。” 秦氏见他高兴,连忙拿了信过来看。 果然上面苏二老爷写著让谢观南端阳节一起出游,说会设法让谢观南与裴芷见上一面。 信里,苏二老爷语重心长,说“夫妻没有隔夜仇”“恩爱夫妻才是立家之道”。 秦氏心满意足將信合上,舒了口气:“那你去吧。” 她看谢观云也顺眼多了:“你也一起去,见了小裴氏可不要再张口闭口得罪了人家。她是你嫂子,她在府中时也是对你不错的。” 谢观云满心不屑,冷笑道:“现在母亲觉得她不错了?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想起裴芷整治她房中的下人,全部都打了一遍。 心里恨得牙痒痒的:“行,看在母亲与哥哥的份上,我先忍她一忍,等她到了府中,母亲要替我狠狠出了恶气。” …… 裴芷自然不知自己在谢府二房母子三人眼里,已经是待宰的羔羊,只配求著复合的狼狈弃妇。 更不知道他们母子三人脑中想了诸多毒计,只等自己重新回了虎狼窝里,就要一一在她身上炮製。 眼下,她是平静且从容快活的。 和离之后,她有华裳可穿,手里又有银子与田庄铺子。离了谢观南,她才知道原来拋开所谓的贤德名声,过得是真心快乐且踏实的。 像今日,她不必因为琐事困在府中,而是能与苏府未出阁小姐们一起出来游街赏景,过节看赛龙舟。 这在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 广义渠两边杨柳依依,百姓云集者眾多。广义渠旁的明昌楼下旌旗招展,楼上时不时传来击鼓提醒时辰的声响。 从明昌楼往东西两边也俱是旌旗招展,各色龙船插著龙凤旗停在岸边,只等时辰一到便再划到中央赛一场。 河堤两岸,更是各色宝船云集。京城与各地贵人与巨富们家眷们早就提前几日包好了画舫,楼船,占据了观赛最有利的位置。 只等各地来的龙舟赛上几轮,既能看龙舟竞渡,又能下注取乐,到了晚间又能在画舫楼船上饮酒作乐,简直是人间美事。 第199章 茫茫人海他只瞧见了她 裴芷等人还没到广义渠已经觉得寸步难行了,等挨近点更觉得河堤上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想要看到赛龙舟要么占据河道两边,登上画舫宝船,又或是上了明昌楼上,居高望远,才能將龙舟竞渡收入眼中。 裴芷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人群。若是她一人也就罢了,顶多打道回府,不看便是。 但今日与她同来的人大多都仰仗著她,心里便多了重任。 裴芷唤来了阮三娘。 阮三娘在后头的马车中,听得她召唤便上来道:“小姐放心,让家丁开道,也能挤过去的。” 裴芷看著一望无际的河堤上摩肩擦踵的,面上还有忧色。 苏景文担心妻儿,上前道:“要不一会儿若是车马不过,我与景渊、景逸下马,你们上马骑著过去。” 他看向王氏,温声安慰:“我扶著你上马,不要害怕。悦姐儿到时候我抱著便是。” 王氏羞红了脸,平日利索的性子竟有了难为情的姿態。 阮三娘却胸有成竹:“一会儿马车不方便通行,大家便上软轿,不用骑马。” 苏景文听了这话,感激朝她抱拳:“多谢阮嬤嬤安排。” 阮三娘看看他,再看看王氏,心里也是喜欢苏府这一对恩爱小夫妻的。 过了一会儿,果然马车无法通行了。阮三娘让眾人下了马车,等著软轿前来。家丁见女眷下车,便自觉围成半圈还將手中的短棒向外护著。 苏景逸下了马,忽然道:“这些家丁不一般,看著像是军中来的。” 苏景渊打量了一眼,心中惊异。 八位家丁身强力壮,精壮强悍,且他们目光炯炯,煞气外露。特別是护卫女眷的姿態训练有素,特別像是军中阵法。 苏景渊问:“这些家丁真是裴表妹找来的?” 苏景逸摇头:“大约是吧,不过看著调度,应该是那位嬤嬤安排的。” 苏景渊看去,阮三娘下了马车与领头的家丁说了两句话。 苏景渊眸色闪了闪,瞧著被搀扶下来的裴芷,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也许这位被和离的表妹並未如传言中那么孤苦无依,走投无路。 苏氏几人並裴芷在河堤上等著软轿。身边游人如织,诸多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唯独在裴芷身上久久停留。 一位金娇玉贵的美人就这般站在河堤上,玉麵粉腮,鬢髮如云,头上珠翠宝华熠熠生辉。 看一眼,只觉所有天光都不及她半分笑顏。 渐渐地,苏家人发现跟前的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行人停留只盯著他们。 不,应该是都瞧著他们中央的裴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人议论声传了进来。 “哪来的美人?竟比京城四美还美。” “瞧著有些眼熟,好像是裴家的。裴氏双姝,对,裴家的。当年裴家及笄礼时我有幸在外堂张望了一眼,是裴家的双姝之一。” “裴家?哪个裴家的?” “还有哪个裴家?被先帝发落死在囚牢中的裴济舟裴大人……京城唯独只有的那裴家……” “对,我想起来。前些日子皇上赦免了裴大人的生前罪名,还赐还了宅邸。是他小女儿小裴氏亲自去跪接圣旨的。” “皇上还赐了恩旨,赞她是应朝第一孝女。” “……” 行人们议论纷纷,苏家几人心中皆是诧异,纷纷看向裴芷。他们竟不知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裴芷在京城百姓中口碑这般好。 完全淹没了她和离之事。 苏蓉儿忍不住问:“表姐,你当真被圣人赞过?” 裴芷还没答话,苏珍儿便抢著道:“赞也是赞裴大人的,与表姐什么关係?” 她眼底藏著不屑,道:“圣人日理万机的,怎么可能特地下旨只赞裴表姐呢?” 裴芷看了她一眼,见她话说得如此荒唐,便不愿与她爭执。 苏蓉儿半信半疑:“可是珍儿你没听见那些人都说表姐是被圣人赞过的?” 苏珍儿笑道:“他们只是芸芸百姓,圣人的面都没见过,只是人云亦云罢了。” 旁边王氏实在是忍不住了,问:“这么说,珍姐儿也是见过圣人的了?知道圣人呢没赐恩旨,也没有赞过裴表妹的,是不是?” 苏珍儿一时语塞,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只能涨红一张脸,臊得慌。 裴芷清清冷冷的明眸扫过苏珍儿,很快便掠过了。苏珍儿接触到她的目光,心里越发恼恨。 心道,你这般看我一眼便挪开,难不成心里是在讥笑我不如你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一介和离之妇,名声都毁了。如今人人夸你,不过是看在过世的裴大人面上。其实什么都不是。 苏珍儿心里这般想著,果然好受些了。 她想去找苏蓉儿说几句,却见苏蓉儿已到了裴芷身边凑著说话。而郑丽娘也围著她。 苏珍儿越看越是恼火。 不过是长得美了些,衣裳穿得漂亮了些,她也不差。 人越来越多,又因为要看裴芷的容顏,便挤在河堤中央,挤得水泄不通。 裴芷想了想,让阮三娘去拿帷帽,遮一下面容。 太多人围观,她並不自鸣得意,只觉得麻烦了些。 正说著话时,前边突然来了一队马队。当先一人红衣墨发,鲜衣怒马,迎风烈烈,四周的侍卫们驱赶著行人。 河堤上本就狭窄,被侍卫一驱赶,有的行人差点滑落河堤。不由人人对著那队人怒目而视,敢怒不敢言。 坐在马上的红衣男子便是人称红衣侯的朱景辞。 他在家养伤了大半月,终於能勉强出府游街,又赶上端阳节便约著一干狐朋狗友出来看赛龙舟。 他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瞧著眼前济济人潮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他回头对身边一身清灰劲装的英武男子笑道:“沈兄,你瞧著多热闹。你还一个劲要去校场练武,多无趣。” 青灰劲装的男子是沈晏。 他冷著俊脸,並无半点出游的高兴。 朱景辞不以为意。他正要策马往前,突然瞧见前面人潮中央清清冷冷立著一位紫衣美人。 玉面明眸,气质清冷出尘。 天光如此热烈,人潮如此拥挤,她静静站在那边便自成一道绝美风景。 朱景辞面上的笑容骤然凝滯,眼神只隨著她一顰一笑而走。这么多日他梦里所见的人儿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茫茫人海中,他目光所及只瞧见了她。 第200章 他瞧见了她与外男说话 耳边没了声响,周遭一切都远去,唯独只瞧著她微微蹙眉,为难地瞧著面前的人潮汹涌。 她面上有害怕退缩神色,似极不適应眼下这般拥挤。 朱景辞急了,不打招呼便策马往那个方向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將她护在身前,不叫她独面这般境地。 沈晏看见朱景辞突然策马离开,正要唤住他,陡然瞧见了人群中的裴芷。 身不由己的,他策马跟上。 可行到了近前几丈远,瞧见了朱景辞下了马与裴芷说话,他便又踌躇犹豫了。 想见,又不敢见。 他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明知心里是恨著她的无情的,但又知道退婚一事是裴母苏氏从中作梗,自己当时一时意气愤怒,才错过。 可他已三番四次问过她了,得到的答覆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 从前那个沉默寡言,乖巧跟在自个身后唤著自己“晏哥哥”的粉糰子,他想要这样的她。 …… 裴芷站了一会儿便看见一匹高头大马朝著自己而来。她嚇了一跳,忍不住往阮三娘身边躲了躲。 面前的家丁也是举起短棍將挤过来的人潮往外推了推。 幸好,那匹马的红衣骑手很快下了马来。 他拨开人群,一双桃花眼带著直白热烈的笑意:“裴家小娘子,竟能瞧见你。” 裴芷微微蹙眉。 大庭广之下被人大声呼唤,她觉得来人实在是孟浪了些。可定睛看了眼来人,知他是红衣侯,便知道是避不过了。 她上前见礼:“见过小侯爷。” 朱景辞目光落在她鬢边粉紫芍药上,又落在她小巧耳坠上的珍珠坠子,只觉得花美珠美,竟不如她露出一小片雪肤美。 他近前一步,鼻间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花香从她身上幽幽传来。 心神一盪,眼神便痴了。 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裴妹妹,我带你离开此处。” 裴芷奇怪看了面前人一眼。她与小侯爷仅仅见过两次而已,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邀约。 她往阮三娘身边再缩了缩。 此时身边的苏家兄妹才知道,眼前这位张扬的红衣少年郎竟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小侯爷,朱景辞。 其余人纷纷见礼,朱景辞回过神来。 他不认识苏家兄妹,但见他们与裴芷是一起的,便笑道:“这个容易,我前麵包了一座画舫,你们隨我走几步就能上船。” 他朗笑:“你们问问便知,每年本侯包下的画舫是最大最好看的。” 说完,他看向裴芷,语气禁不住温和许多:“裴妹妹,若是早知你要来,我便包个更大的船楼。” 他靠近,年轻英俊的眉眼自带一股抵挡不住的少年气息。又身著红衣,那热烈如火的姿態硬是挤到了她的跟前。 裴芷躲无可躲,只能含糊赞了一声。 “小侯爷甚是厉害。” 朱景辞听得她这么说,宛若得到了今生的知音,一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他忍不住道:“快些走,我带你去看画舫。” 不远处,一丛人群之隔,谢玠坐在马车上,暗沉的凤眸冷冷瞧著不远处人堆中的那一幕。 看著朱景辞与裴芷说著话,不停往她跟前凑去。 也不知她回了什么话,朱景辞满脸红光,手舞足蹈,张扬得不像话。两人靠得很近,近得他能瞧见朱景辞的长袖舞到了她的身上。 她也不知避讳,垂著头,乖乖听著眼前朱景辞胡言乱语。 谢玠冷笑一声,眸色更冷了。 身边的奉戍正要去寻阮三娘,忽然觉得背后一股寒意袭来。他回头一看便看见了谢玠如寒铁般的脸色。 奉戍迟钝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急忙分开人群,快速往裴芷那边去。 裴芷温温柔柔垂著脸,无论朱景辞说什么都不曾给他脸色,好似只有他一人在与她说话。这种被看重的满足感,令他欲罢不能。 朱景辞自顾自与裴芷说话,浑然不顾周遭身边越来越多的人。 眼前与心中所见只有她。只恨不得天地间所有人都闪开,只留她一人与他一起。 突然身后推来一股大力,朱景辞急忙伸出双臂护住裴芷。 “挤什么?小心本侯……” 他的话戛然而止,变成倒吸一口的凉气。 朱景辞回头,只见奉戍冷冷抓住他的胳膊,似笑非笑:“小侯爷,借过。” 他推开朱景辞,对裴芷抱拳道:“裴二小姐,我家侯爷在前面等著呢。请您移步过去相见。” “这边人多眼杂,小心某些不长眼的人冒犯了小姐。” 朱景辞被推开,肋骨伤处就隱隱作痛,听得这话气得连连冷笑。他要去抓,这一次又被人拿住拳头。 他回头看去,是沈晏。 沈晏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拉著他出了人群。 裴芷见到奉戍,心里鬆了口气。又见不远处那一辆漆黑的马车,便问道:“大爷来了?怎么来得这般早?” 她还以为要晚些时候谢玠才来,毕竟他事务繁多。 奉戍让侍卫隔开人群,將她往马车引,边走边道:“侯爷早上领完了梟羹便要出宫,是圣上那边有事……” 苏家兄妹们瞧著裴芷离开,顿觉茫然。 苏景文听得刚才红衣男子自称侯爷,又听见刚才来了一位年轻武官,又说侯爷前来。 苏景文咋舌:“怎么来了两位侯爷?我听错了不成?” 苏景渊是见过朱景辞的,面上惊异:“当真是红衣侯。裴表妹怎么与红衣侯熟识?” 红衣侯朱景辞可是京中的小霸王,正经人家都得离他远些。可今日他竟不顾身份,围著裴芷嘰嘰喳喳说了好些话。 半点瞧不出混帐模样。 苏景逸却惊讶奉戍的身手,比划了他方才捉朱景辞那一下,心生嚮往:“刚才那位军爷好生厉害,一把就將人提了出去。” 苏家小姐们也面面相覷。 苏蓉儿结结巴巴:“现在裴表姐走了,我们去哪儿?还去画舫吗?” 苏珍儿满脸不悦:“什么画舫?说到底,裴表姐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总不能將我们丟在此处吧?” 她说著,责怪看了一眼阮三娘,阴阳怪气道。 “阮嬤嬤,我竟不知裴表姐认识那么多外男,若是回府外祖母问起来,我可怎么答才好。” 阮三娘笑吟吟道:“珍姐儿不用为难,照实说便是。” “方才那位是新袭爵的北靖侯,朱侯爷。前面停著的马车上是荣恩侯谢侯爷。” “两位侯爷都与我家小姐相熟,珍姐儿回去千万一定要好好与老太太说道说道。让老太太放心。” 苏珍儿:“……” 第201章 呆也有呆的好处 阮三娘不管苏珍儿脸色,领著其他苏家兄妹们上了软轿,往前先定好观景的位置去。 另外一边,裴芷到了马车跟前。一抬头就见到了谢玠阴沉的脸色,她心中一跳,低了头见礼。 谢玠放了车帘,冷冷道:“上来吧。” 裴芷见他满脸不悦,心中不由忐忑。她不知道哪儿又做得不对了,惹得大爷如此生气,竟是连帘子都不愿给她打。 奉戍在旁边瞧得真切,指了指不远处的朱景辞与沈晏,示意有人虎视眈眈。 裴芷回头看去,眼皮狠狠一跳。 原来大爷是看见了不喜的人。 她垂了眼帘,提了裙摆踏上脚凳往马车而去。 她能感觉到背后被人注视著,心中滋味复杂起来。一分神,脚下一错便往前扑了过去。眼见得额头就要磕在车辕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她立刻闭上了眼。 身下一顿,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將她稳稳拖住。 下一刻,车帘甩开,她跌入一道带著龙涎香的冷硬怀抱中。 “两日不见,笨得连上车都走不稳当。” 冷淡的呵斥在她头顶传来,裴芷应该要惶恐的,但一抬头瞧见谢玠冷冰冰的俊脸,一股委屈便冒了出来。 她低了头:“是妾身不好。” 谢玠听得她声音闷闷的,不知是被自己的官袍闷著,还是被呵斥嚇住了。 他抬起她的下頜,深眸微眯,仔细看了一眼才问:“摔著哪儿了?” 裴芷脸上一红,急忙坐好:“没摔著。” 谢玠见她无事,眸色缓和,吩咐车夫儘快驶离河堤往明昌城楼那边去。 裴芷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一颗心也跟著悠悠晃晃的不得安稳。 谢玠瞧著她捏著裙摆离自己远远的,眸色沉了沉,冷冷问:“为何离本侯那么远?” 裴芷茫然抬头,不明白自己只是坐著也能出错。 谢玠將她又露出那副呆样子,俊脸放了下来。 他伸手,命令:“过来。” 裴芷瞧著他伸过来的手,犹豫半天才放了上去。指尖一挨到他的手掌,骤然收紧將她用力拉了过去。 再次被他搂入怀中,裴芷还是控制不住脸上飞红,心跳得仿佛要跳出心腔似的。 她想挣脱出来,却被牢牢按在腰间。 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慌令她浑身像是著火烧了起来,比在南坊巷中还更难为情。 她没经歷过这种事,惊慌起来:“大爷放开我,我能坐好……” 谢玠的手冷冷钳制著,眼帘垂著,瞧著她无力在怀里扑腾著。 他也实在是不明白她。 明知螳臂当车却还是得抗拒一下,好似她生怕沾染了他身上半分。 这种被忤逆的感觉令他十分不悦,嗓音越发低沉:“刚才离那姓朱的那么近,怎么不见你躲他?” 裴芷一愣:“哪个姓朱的?” 谢玠默了默,半天放开她,淡淡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裴芷见他终於放开自己,便赶紧坐好温声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原先约好的並不是这个时辰,也不是去明昌楼。 她问完,又转念为难起来。若是大爷要她去明昌楼,那一干苏家兄妹又该怎么办。將他们撂在河堤边总是不好。 她怕出了什么意外。想著,裴芷便想过一会儿软言软语求大爷让自己回去,好安顿看顾家人。 谢玠垂著眼帘,道::“在明昌楼瞧见游人太多了,便出来寻你一趟。” 他深眸如电,扫了一眼她:“一会儿与我在明昌楼见个人。” 裴芷点了点头。 谢玠將她的表情落在眼里,知她並没有上心,便缓缓道:“今日见的人事关你我未来的前程。你要小心些。” 裴芷从思量中回过神来,瞧见谢玠的脸色,嚇了一跳便问是谁。 谢玠有心要她多上心些,便道:“你觉得如今天下谁还能决定本侯的前程?” 裴芷愣愣瞧著他一本正经的俊脸,瞬间想到了一人。 她麵皮一紧,声音便有些颤:“大爷,真的要今日见吗?” 除了圣上,还有谁能管著大爷的前程? 她原本就被告知要进宫谢圣上恩典的,也做了诸多准备功夫,但绝不是今日。 她扯著袖子里的帕子,轻咬下唇,十分为难:“我还没学会宫规,万一见了圣上出了差错可怎么办?” 谢玠眸光一闪,眼里终究流露出些许意动。 他温声道:“过来与我坐一起。” 裴芷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见了圣驾该怎么磕头怎么说话,想著全无头绪。听得谢玠让她凑过去便乖乖坐在他身边。 谢玠將她的脸色都收入眼中,握住她的柔夷,淡淡道:“不用担心,皇上也没什么可怕的。” 裴芷见他虽面无表情,说的却是让她更害怕的话来,心里只觉得无奈。 她低声道:“那是大爷不怕。寻常人都是畏惧皇权的。” “皇权一言一语就能轻易毁了百年家族。” 她心有余悸,先父裴济舟触怒先帝也就一句话的事。 龙顏震怒,流血漂櫓,屹立百年的清流世家裴家一朝覆灭,还连累了族中一大帮子弟。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是从前。现在有我在,天塌不下来的。” 裴芷听得他的话,心中骤然浮起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勇气。 若是旁人与她说这些话,她一定是不信的。 可现在是谢玠亲口与她说的。 是承诺,又像极了他骄傲自夸。可往深处想,天下间也就谢玠有这个资格,用平静如水的语调说出如此逆天的豪言壮语。 裴芷轻声嗯了一声,便安静坐在他身边。 谢玠揉著掌心里柔软的素手,心里刚萌生的一点焦躁渐渐如冰雪消融。 每日阮三娘都將她的事事无巨细稟报过来。这两日他知道她在苏府中过得很是快活。 原本他生怕她回苏府后,自己偷偷寻思半天又后悔嫁给他。 不过还好,呆猫始终是呆猫。她既没有追问他將来如何安排,令他觉得她压根没將他与她的大事放在心上。 但又瞧著她每天能吃能睡,也不会想著反悔,便將这点不快按下来了。 这女人呆也有呆的好处。 她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像別的女人反反覆覆,坐立不安,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来让他收拾。 想著,他的手捏得重了些。 裴芷低声痛呼:“大爷,疼。” 第202章 大爷太好看 密闭的马车车厢中,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丝丝缕缕钻进心尖上。 马车外人声鼎沸,听在谢玠耳中却唯独只有她低声的呼痛声。 谢玠看了过去,车帘隨风轻晃,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她的脸上。能瞧见她泛红的脸颊与眼角一点润泽水光。 她那双乌黑的眸子似含了云烟薄雾,柔中带怯地望著他。面上染了红,宛若太液池中盛开的芙蓉花,很是娇嫩又艷丽。 谢玠不是急色之人,甚至对於女色上带了警惕。 从十六岁开始后,他身边总会出现各种各样带著目的来的女人,环肥燕瘦, 可命中注定,一定会有一个人能破了他的冷情冷性,也不知是那一夜的雨太急,还是她逃到他跟前的姿態太过狼狈。 生平第一次他非常想要一个人。 安安稳稳地被他掌握,乖乖待在身边。 想著,眸色越发沉暗,谢玠看向手掌,她细白的柔夷已被他捏出了一道红痕。 她的皮肤太嫩,轻轻一搓便一道痕跡。 他鬆了手劲却並没放开她的手,依旧放在掌心揉著。 裴芷只觉得脸上发烫得厉害,手被大爷捏著,还像揉麵团似的一下一下揉著。她想到了“轻薄”两个字,却又不敢相信。 难道大爷將她叫上马车就只为轻薄她吗? 想著,她的手动了动往回拽了拽。 一动,那道冷峻的眸光便追了过来,他深眸眼底的肃冷令她不敢再动。 “一会儿便到了。”裴芷想打破令人尷尬的曖昧气氛,便强行扯开话头,“大爷教教我,见了圣上该怎么说?” 谢玠见她似水烟眸颤了颤,迅速看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盯著脚尖,便知道她害羞了。 薄唇勾起清浅的弧度,他嗓音清越:“不用怎么说,只当圣上是普通人罢了。” “他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自作主张说你父亲的事,別的隨意。” 裴芷越发迷惑,又是说了等於没说的话。 谢玠不愿与她在这事上再说,便缓缓合上眼,闭目养神起来。 裴芷心里只觉得无力又忐忑。 身边是谢玠,山一样沉稳冷峻的男人,按理说在他身边便觉得天大的事他都能替她解决了。 可偏偏又是面见圣上的事。他不肯多说话解开她的不安,单单那两句只会叫她越发不安。 想著,裴芷悄悄挪了挪过去,凑近谢玠跟前。 马车宽大,她与谢玠坐在了同一边,凑近时长裙轻轻覆上了他朱红色的官袍下摆。衣衫交缠在一起,浅紫描金边的裙琚扫过刺红的长袍下摆,惹人遐想翩翩。 裴芷悄悄靠了过去,想仔细瞧瞧谢玠到底是不是真的累了歇著。 看著看著,她竟恍惚出了神。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认真仔细看著谢玠。 剑眉入鬢,眉骨高耸沉甸甸压著一双微挑的凤眸。她知道这才是他平日迫人气势的源头。 如今闭著眼,没了那等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看久了,便看出他眼梢处令人怦然心动的妖冶姿態来。 她想,若是大爷不那么嚇人眼光柔和点。 这一双眼该是怎么生魅惑眾生,怕是自己瞧一眼心神都会被摄去。 他鼻樑似险峰凌厉,优越的骨相下皮肉紧致贴实,冷白的肤色令他过人的五官越发显得清冷不俗。薄唇微抿,透著一股子从內心蔓延出来的冷清不近人情意味。 他是世家门阀几十代人精挑细选,养育出来的最优秀子弟。光这副皮囊便已胜过了千万人,更不用说他才学与品行。 裴芷目光情不自禁扫过,最后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她呆了呆。 男人果然与女人不一样,居然有这个东西。 她很想伸手摸一摸,但又不敢。就连生出这个念头都令她深深诧异——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女人。 男人与女人自然是不同的。对她精研过医术的人来说,还不至於生出非要上手摸一摸的衝动。 今日是怎么了? 急忙收回探索的目光,脸又悄悄发了烫,裴芷赶紧將手捂在脸颊上,想赶紧降降温別被大爷瞧出异样来。 “好看吗?” 身边传来沉鬱的声音。 裴芷仓促抬头,猛地对上了谢玠一双深不见底的玄眸。 他微眯著眼,眸光熠熠,摄人心魄,裴芷一瞬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什,什么……什么好看?” 谢玠慢慢欺近,薄唇勾起浅笑弧度,直勾勾盯著她:“你刚才在看著我。” 他用的是平平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断定。 裴芷心慌了一瞬,脸瞬间红透了。刚才她已经很小心了,怎么就让他看出自己在干什么? 她眼睫惊慌颤了颤,垂眸:“我没有。” 谢玠缓缓挑起长眉,似笑非笑瞧著赖皮不承认的女人。 很好,呆猫胆子大了,竟然学会了在他面前死不承认。 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頜,不叫她躲开他。 谢玠盯著裴芷飘忽的眼睛,缓缓露出笑容:“真没有?” 裴芷被迫瞧著他的脸,正想否认,突然被他曇花一现般的笑容看得再次失神。 刚刚她还在想著,大爷的容顏那么好看,只是眼神太过严厉。若是笑一笑,该是怎么样魅惑眾生。 如今真的见到了。 一双凤眸中冰雪消融,若一夜之间万里冰封的天地吹过群山沟壑,绿意盎然,春色披上山峦,春水汩汩,满眼生机。 裴芷看得呆了,在这一瞬失了语。 大爷笑起来竟然这般好看。 谢玠瞧著她在自己的怀里失神,烟眸水光盈盈,只映著他一人。 眸色深了几分,他缓缓低头,微凉的唇印上她微微开启的樱唇,然后深深吻下。 裴芷惊了一惊,想要推开,纤腰一紧人已被他有力的手掌紧紧按住。 唇被他的薄唇碾过,然后慢条斯理地撬开,长驱直入探寻她口中的芬芳津液…… 裴芷只觉得浑身都绵软不堪,周遭热了起来,细密的薄汗从背后冒出。她一动,薄绸便贴著肌肤。 熨贴著肌肤的还有他手掌上的热度。炙热的掌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令她浑身轻轻战慄起来。 第203章 她是將来的侯夫人 她不由轻轻嚶嚀一声,想要躲开这只烙铁一样的手。可没想到,那只手更紧地掐住腰间嫩肉,重重一揽。 两人仅剩的一线距离彻底消失,娇躯紧紧贴著他的,严丝合缝宛若天生就该如此亲近。 裴芷猛地瞪大眼,身下是他滚烫得几乎要將她一起燃烧的坚硬肌肉,还有一处异样叫她心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吻还在继续,她急切想要挣脱,却又再次陷入意乱情迷中。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奉戍的稟报声。 “侯爷,明昌楼到了。” 谢玠猛地鬆开她,裴芷已羞得抬不起头来。她满脸緋红,眸色迷离,身上衣裳凌乱得早就瞧不出原样来。 她將头埋在他胸前,迟迟不敢抬头。 谢玠低头正好瞧见她通红的耳坠和脖颈处一小片红透的肌肤,心里忍不住发紧。 他忍了忍,嗓音暗哑:“在外面等著。” 说罢,谢玠將裴芷放好,看了她一眼,见她樱唇红润润的,还有些肿。看起来格外诱人。 他又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低声道:“一会儿我让三娘帮你。” 说完他便下了马车。 裴芷坐在马车里,心里又慌又急,却只能按捺住心情静静等著。 过了一会儿,阮三娘匆匆赶到,为她这整理衣裳又重新理了鬢髮。 阮三娘手巧利索,三两下便將她打扮得与先前无二样。只是唇肿了些,涂了口脂越发明显。 裴芷看了半天,无法立刻消肿,只能戴了帷帽才下了马车。 刚下了马车,就听见一阵热闹喧譁从四周迎面扑来。 她抬头看去,巍峨的明昌楼似乎要直插入云霄。在马车不远处,谢玠正在与护卫城楼的几位禁军武官说著话。 他似有所感,往她看来。 裴芷收到他的注视,面上一红,低了头款款往他的方向走去。 谢玠是专门等她的,顺便与值守明昌楼的几位禁军武官说话,其中还有一位锦衣卫千户。 锦衣卫千户,郝冲刚在城楼上瞧见谢玠的马车,便匆匆下来迎。 他是知晓谢玠今日重任的,在城楼上左等右等还不见他来,心里已经著急了。是以一瞧见马车来了,便匆匆下了城楼与谢玠说话。 没想到谢玠人虽来了,却还是在楼下踌躇不上楼。 郝冲请了几次。 谢玠面色淡淡的,好像听不懂弦外之音。郝冲不敢硬邀,只能在旁边赔笑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车下来一位年轻女子,郝冲隨意看了一眼,再一眼猛地僵住。 他瞧见了啥?! 他居然瞧见了谢侯爷的马车上下来一位美人?! 难道谢侯爷不上城楼是为了等这位美人? 郝冲的眼睛都要瞪出来,怪异的样子令旁边几位武官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一个个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眼花了。 他们瞧见了啥?! 裴芷戴著帷帽到了谢玠身边,瞧见几位大人瞪著眼瞧著自己。於是低了头福了福身算是打过招呼了。 她不知这几位大人的名讳身份,也不敢轻易出声招呼,福礼已是她能想到最不失礼的举动。 几位大人见她如此,这才如梦初醒般赶紧抱拳作揖与她见礼。 谢玠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向她伸手:“我带你上楼。” 裴芷透过帷帽的面纱瞧著谢玠旁若无人,手指不由捏了捏。 她並不想与谢玠在此处如此亲近,特別是身边还有几位大人在。他们大眼瞪小眼瞧著她,像是在看什么稀罕得不得了的东西。 谢玠感受到她的迟疑,眸色微冷看向还杵著的几位大人。 “诸位请先行一步。谢某一会上楼。” 这是赶人了。 几位大人急忙告辞,纷纷上楼,生怕落后一步会被谢玠记恨怪罪。 谢玠等他们都走了,看向裴芷,语气很是平淡。 “他们都滚了。你可以与我一同上楼了。” 裴芷:“……” 手搭在他的手掌上,温顺地由著他牵著手上了明昌城楼。 …… 五月初五,天光繁盛,广义渠两边楼船画舫林立如林。整个京城百姓们倾巢而出,俱是为了一观一年一度的赛龙舟。 明昌楼下四野飘香,在城门楼两边挤满了各地来的摊贩,两边酒家商铺更是挤得人满满当当。 各家摊贩贩卖各种小吃小点,什么水饭水绿豆,螺丝肉,梅花酒、酱饼烧饼。各色乾果,果脯,瓜子等。 往来都是衣著光鲜的达官贵人,各地豪绅巨富。百姓们则早早就在河堤边看著从各地来京表演水嬉的。 看到精彩处便朝著船板上投铜钱,掷彩头。 裴芷上了城楼,心中还有些忐忑,但很快就被城楼下各种杂耍与各样的水嬉吸引了目光。 谢玠將她安排在城楼二楼,吩咐了阮三娘与奉戍两句,便离开了。 裴芷看著城楼里外两边热闹无比,问了阮三娘苏家兄妹们安置得如何,能否也能一起上来瞧瞧一会儿赛龙舟。 阮三娘道:“按道理知会一声便可以上来看一会儿也是不打紧的,不过得等圣人走了才能上来。” 裴芷点了点头。 奉戍道:“皇上今年要出宫游玩,与侯爷说了许久才得允许,所以侯爷今日责任重大。” 裴芷心中好奇,奉戍这意思难不成圣人出游还得大爷点头才行。 奉戍见她疑惑,道:“圣上安危身关社稷,出点紕漏没人敢负责。侯爷能担下,已经是不易了。” 正说著话,外面有人在嚷嚷著要过来。 奉戍眉头一皱,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他身后跟著满脸得意的朱景辞,与一脸阴鬱的沈晏。 朱景辞见到裴芷,笑道:“裴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他说罢不等裴芷回答,看向奉戍,似笑非笑:“你家侯爷是侯爷,我也是侯爷。若要將我赶走,得你家侯爷亲自来。” 奉戍冷笑一声,按住了剑柄。 沈晏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奉戍大人,小侯爷没有恶意,且不要与他计较。” 奉戍冷笑挡在裴芷面前:“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我挡不住你们,却也不容你们惊扰了裴二小姐。” “她可是將来的侯夫人。” 第204章 怎么就落在谢玠手上 奉戍的话一说出口,朱景辞与沈晏的面色都变了。 城楼这一处静得能清楚听见下面百姓的喝彩声,还有摊贩们高昂的招揽生意的叫唤声。唯独此处静默得可怕。 裴芷一愣,旋即面上涨得通红,悄悄又往阮三娘处缩了缩。她不明眼下的状况,也不知这三人先前到底说了什么话才来。 沈晏按住剑柄,上前一步。 奉戍冷笑:“沈三公子,劝你三思。要不是看在已故的沈老將军面子上,你连京城都待不下去的。” 沈晏忍著怒气,缓缓退后。 他扯了扯朱景辞,声音沉涩:“走吧。不让你上来问,你非要上来。” “如今亲耳听清楚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朱景辞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冷笑道:“他是谢玠的走狗,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不成?你难道是傻的?” 奉戍冷著脸:“小侯爷若是不信,自可以去问我家侯爷。何必在这热闹的日子咄咄逼人问裴二小姐?” 朱景辞骂道:“我怎么咄咄逼人了?我替我兄弟问个清楚明白,要你管?” “还有,你叫我去问你家侯爷,我便去了?你又是什么人,能指使得动本侯爷?” 奉戍是知道他的德行的,只盼著他赶紧骂完赶紧滚蛋。 当下沉著脸不吭声,不打算与朱景辞起齟齬。 朱景辞还要骂,突然瞧见了旁边俏生生立著的裴芷。他满腔的怒火俱化成了无尽怜惜。 他瞧著裴芷帷帽雪白面纱下面容朦朧,一双似水明眸忽隱忽现。精致美丽的容顏隔著白纱,看著越发出尘。 心中顿时浮起自己也不明白的疼惜。 这般仙子似的人物,怎么就落在了谢玠的手上呢? 他问她:“奉戍说的是真的?” 裴芷只庆幸帷帽还没摘下来,转了头不愿与他说话。对她来说,朱景辞是不熟悉的外男。 这话问的,太过亲密了。 朱景辞却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追问:“裴妹妹你別怕,我知是谢玠强迫於你。你有什么委屈告诉我,我拼了命都会去替你伸张。” 裴芷心里嘆气,不得不轻声道:“多谢小侯爷美意。不过,谢侯爷並未强迫我。” 谢玠问过她了,她也同意了的事。 虽说不知他將来要如何做,但眼下被问起,她不愿意让他担了恶名。况且今日沈晏在旁边,她也想叫他死了心。 很早之前她已经决定与他断了,如今自然不可能因著旧日情谊,拖著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晏很好,只是两人早就无缘了。 朱景辞听了裴芷的话,突然安静下来。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看了一眼沈晏,道:“沈兄,你听见了没?裴妹妹说,谢玠没有逼迫她。” 沈晏面色冷凝,只看了一眼裴芷,转身就走了。 他早该知道她的。 今日要不是朱景辞非要跟上来,他也不至於再次到她面前自取其辱。 朱景辞见他走了,对裴芷道:“好,我知道了。” 裴芷不知他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说这话应该是要隨著沈晏走了。她福了福身便要与他告辞。 没想到朱景辞对奉戍道:“你瞧,裴妹妹说了,谢玠没有逼迫她成为侯夫人这事。” “好你个奉戍,为了不让我与裴妹妹说话,竟然瞎编出这种谎话来污衊姑娘家的清白。” 奉戍:“……” 朱景辞说完,舔著脸笑著对裴芷道:“裴妹妹,你是第一次来明昌楼瞧赛龙舟的吧?” “正巧,我今年也是第一次上明昌楼……” 奉戍骂了一句:“不要脸的东西。” 朱景辞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与裴芷说话。不指名道姓的,他权当没听见。反正奉戍赶不走他,他喜欢与裴妹妹说话,便要趁著能说的机会多说两句。 裴芷无奈瞧了一眼奉戍,便拉开距离坐著与朱景辞一起看起了楼下的水嬉。 …… 苏家兄妹们一起到了凉棚上,那边早就准备了糕点与瓜果等。从他们的凉棚看去,堪堪只能瞧见一段水路。 前头水嬉处挤满了人山人海,只能时不时看见水面上溅起水花,还有船头时不时飘起的彩带与从桅杆彩带直衝坠下的杂耍儿。 王氏抱著悦姐儿看了好一会儿,意味犹尽:“要是能再前些就好了。” 苏景文笑道:“这里已是不错了,往年挤都挤不进来。” 郑丽娘与苏珍儿挤得更前面看了一会儿,满头大汗回来。 苏珍儿兴奋:“刚才瞧见有人从那么高的桅杆上跳下去,还在桅杆上做出好多花式。” “那杂耍儿得的彩头最多。我瞧见不少小娘子拼命往船上扔香囊,绢帕……” 苏蓉儿也满脸通红,说著方才见到的船头杂耍。 王氏抱著孩子不方便去凑趣,只能道:“往年还看见百戏。今年应该这里见不著了。” 苏景逸道:“往年明昌楼城楼洞开,百姓可以领牌子上城墙上看百戏。今年好像封了城楼,说是圣人会来。” 提起圣上要驾临明昌楼,各人又议论起来。 郑丽娘突然问:“裴表姐呢?她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王氏看了她一眼,道:“她自有別的应酬去。” 郑丽娘问道:“那位军爷好像是荣恩侯手下的,他与裴表姐好像很熟。” 王氏怀中抱著悦姐儿本就热又烦,听郑丽娘嘮叨,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只管看热闹就行。何必管你裴表姐呢?” “她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自然是认识一些人的。” 郑丽娘住了嘴,连忙道歉:“是我多嘴了。我只是担心裴表姐的安危。怕她在人群中走失了,遭遇了歹人那可不好了。” 王氏听了心里越发不舒服:“表姑娘,你盼著点你裴表姐点好行不行?” “大白天的她身边有家丁,侯爷要见她,她哪能碰到什么不好的?” 郑丽娘瞧著王氏激动起来,反而异常平静:“我只是隨口说说,大表嫂怎么如此激动?是不是天热燥气,所以大表嫂热得病了?” 王氏皱眉:“我没病,你可別再诅咒了。” 郑丽娘笑了笑:“大表嫂没病就好。我也不是诅咒,我只是担心。大表嫂可不要误会我的一片心意。” “大表嫂误会我,我可是很伤心的。” 那边苏景文听见这边有爭执,走了过来:“怎么了?” 郑丽娘面上很是委屈:“没,大表哥別误会大表嫂。是我不懂事,惹了大表嫂不高兴。她说了我几句而已。” 苏景文看向王氏,道:“丽娘是客人,你可別让她受了委屈。再说今日大家喜气洋洋的,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王氏欲要辩解,忽地瞧见郑丽娘眼底藏著的一抹异样神色。 她背后突然冒起了一股冷气。 这郑丽娘年纪那么小,怎么看起来这么可怕? 第205章 这人是疯子 要不是先前对郑丽娘有了警惕,眼下这场无谓的爭执又要落得和苏蓉儿一样被挑唆起来。 王氏抱著悦姐儿,也不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苏景文原本抱著以和为贵的想法,面子上说了王氏一句,心中並不是真正想让王氏受委屈。 见得王氏眼眶红了,立刻心疼道:“怪我,你抱著悦姐儿又累又热的。” 说著將悦姐儿抱了过来,与王氏道:“前面有卖水绿豆糕的,我记得你爱吃。我带你去买来。” 王氏娇嗔瞪了他一眼:“要你买?我自个做的可比外面的好吃。” 苏景文见她终於展顏笑了,便道:“难得出来一趟。平日你在府中操持琐事累得很,今日出来就放宽心玩耍。” 王氏听著这话,心里总算是舒坦多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郑丽娘。果然瞧见她小脸骤然变了色,眼神阴沉得很。 王氏心中一紧,果然如自己猜想的那样——郑丽娘人小心眼多,还恶毒。婆母將她这外家的表姑娘接过来苏府,恐怕也不知这小姑娘的品性不好。 还不知道將来她要搅和出多少事来。 王氏便不与苏景文再说多说话刺激郑丽娘。 她催促道:“那我们就去吧。” 苏景文於是带著妻儿往前面去了。 郑丽娘瞧著小夫妻两人走远了,沉沉看了一眼便去寻苏蓉儿与苏珍儿去了。 苏景文与王氏往河堤旁边摊贩走去,走了不远便瞧见苏二老爷的长隨过来。 长隨做了个长揖,问道:“二老爷说问问几位少爷少夫人,还有表小姐都在此处吗?” 苏景文点头:“是。二叔是要过来看赛龙舟吗?” 长隨道:“二老爷说今日难得一家子出游,便想著一起。不知大少爷是在何处?” 苏景文指了指后面的凉棚台子,笑道:“那边还挺宽敞。二叔要是过来,也是有位的。” 长隨眼神露出惊讶,不过却也没多问便回去回话了。 王氏瞧著长隨走了,便奇怪道:“二叔今日已是第二次要与我们小辈玩耍。从前也没有过的。” 苏二老爷苏闻霽读书时就勤勉,做了官之后更是兢兢业业。除了关怀苏老夫人,晨昏定省不能少外,很少关心家中其他小辈。 今日这般亲热,倒叫人奇怪。 苏景文心中也奇怪,不过他並未放在心上,道:“莫管他,二叔许是进京后得了空閒才想著与我们一同看龙舟。” 两人再往前走便被摊贩上各种新奇好玩的东西吸引了,自顾自买了起来。 王氏兴致勃勃,挨个摊贩上摆的东西挑选了起来。 她挑中一枝乌木簪,一枝蝴蝶银簪子,还有几支翡翠花簪。这些簪子都不值钱,胜在雕工精美,蝴蝶簪子那枝更是做得栩栩如生,蝴蝶在簪头上颤动。 翡翠花簪也是雕得活灵活现的。 摊贩卖力吹嘘著要她將这几枝都买了下来。 王氏犹豫不决。她心知一时脑热买了下来,过几日就不爱了。头也就只有一个,哪要的么多簪子呢。 苏景文在旁边劝道:“既出来一趟,就买些自己喜爱的。” 说著他便掏出银子要將这几枝都买了下来。 “哥哥,我要这枝!”一道少女的声音传来,隨即將王氏手中的银簪抢了过去。 王氏冷不丁被人抽走了簪子,手心一痛,发现竟然被簪子划了一道血痕。 她十分恼怒,看向那不知先来后到的粗鲁少女。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白衣公子带著一位十四五左右的少女。那公子面色苍白,容貌却儒雅端正,只是有些消瘦,显得没什么精气神。 而那位少女精气神却很好,眉飞色舞的,十分张扬。 王氏瞧著这少女的样子,突然想起了苏珍儿,一样被惯坏的模样。 她皱眉:“这位小姐,你看簪子便看,你伤到我了。” 说著,她將手伸过去,叫她看清伤了自己。 那少女便是谢观云,那公子便是谢观南。 谢观云闻言,看了一眼王氏的手,哼了一声:“伤了你又怎么的,谁让你不让我。” 她说著对谢观南央求要买簪子。 谢观南哪有银子给她买这些小玩意,不咸不淡地拒绝了。谢观云不依便闹了起来。 “哥哥叫我出来什么都不给我买。” “你从前给玉桐姐姐买了许多的,一两千两一根的簪子说送就送,还送头面首饰……” “我不依,你若是不肯给我买。我就回去告诉母亲你在国子监的差事被辞了……” 谢观南面上惊慌起来,捂住谢观云的嘴,哄著道:“好妹妹,给你买。” 王氏在旁边听得清楚,瞧得清楚。虽不知这对兄妹说的是什么话,但眼前这簪子她是看中的。 她与苏景文说了。 苏景文不悦对谢观南道:“这位兄台,这几根簪子是我夫人看中的。你家妹子夺人簪子还伤了我夫人,还没给个说法。” 谢观南心中有事,自然是不愿在这里与人爭执,便不耐烦道:“我妹子年纪小,你夫人年纪比她大些,与小孩计较什么?一点都不宽容大度。” 苏景文:“……” 他无语瞧著谢观南:“这位兄台,你这话说的好生招人笑话。我与你说的是你妹子伤了我夫人,与她们年纪大小有什么关係?” “她年纪小,便要我夫人吃亏受伤?” 谢观南不悦:“我妹子难得出游一趟,看见了心爱之物,你夫人就不能让一让吗?原先我还想道个歉便过了,如今兄台这么计较,我倒是觉得这位兄台的心胸也是有问题的。” 苏景文听得谢观南这一番话,都要被气笑了。 他对王氏道:“这人是疯子。说的话狗屁不通。” 谢观南面色一沉。 苏景文懒得理他,对摊贩道:“卖货的小哥,你评评理是不是我们先看的?这些簪子刚才是不是我说都要买了?” 摊贩立刻点头:“是的,这位公子与夫人要的。银子已经掏出来了。” 又对谢观南与谢观云道:“公子小姐要是想买,看別的吧。要么与这位公子好言好语说两句,多添点银子买了他手中的银簪。” 谢观南原本就不想买这银簪,但听得小摊贩这般说话,摆明了瞧不起他囊中羞涩。 谢观南恼怒:“怎么的?你瞧他有钱,便如此瞧不起別人?” “你可知我是谁?若是从前,你们这等贱民要见我一面也是极难的。” 第206章 最值得保护的人 话音刚落,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瞧著谢观南。 苏景文先是一愣,而后与王氏对视一眼。小夫妻两人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贱民。 摊贩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贱民?敢问这位公子是哪位官老爷?还是哪位王公贵胄?” 他说著,上下打量谢观南。 一身青色锦缎长袍,身上也没配什么玉佩长剑,手中更没有名贵的扇子。除了皮囊好点,看不出半点贵气。 左右的摊贩刚才也听到了谢观南刚才大放厥词,纷纷聚拢过来,像瞧著猴儿似的打量他。 谢观南面上又羞又恼,口中道:“粗鲁,粗鲁!” 他不知道这些摊贩並不是常在京城中的。大多数是四郡八县过来赶端阳节的大集的。 有些是走南闯北的货郎小哥,有的是从山野出来的山农、药农,还有猎户。他们身上大都带著一些野性,听著谢观南言语辱人既气愤又好奇。 要不是谢观南身边带著谢观云,怕不是早就群起殴之。 苏景文听得谢观南辱他是“贱民”,面上一怒,就要动手。 王氏急忙拉住他:“既然知道他是个疯子,就不要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谢观云见她退缩,道:“我哥才不是疯子。你可知京城谢家?说出来嚇死你们。” 王氏初来乍到,当然不知京城有什么大家世族。 苏景文心中一动,皱眉:“哪个谢家?是不是城北的荣恩侯府?” 谢观云得意洋洋:“当然是。不然还有哪个敢自称京城谢家?” 苏景文皱眉,心头的火气暂且压了下来。 他扯了扯王氏,低声道:“京城谢家是第一世家,权势极大,我们招惹不起的。走吧。” 王氏也不愿意生事,便將簪子都还了回去,道:“不要了。你自卖给这两位贵客吧。” 摊贩见她不买了,於是便去扯谢观云,让她得买下来。不然害得他丟了一桩大生意。 谢观云没银子又去逼谢观南。 谢观南身上也没什么银子,仅剩的几两银子是为了等会见了苏二老爷时打赏应酬的。 他说什么都不肯买。 摊贩便在旁边嘲笑:“呵呵,说什么京城谢家。若是这么富贵的人家,连几两银子都掏不出来,实在是招人笑话。” 谢观南麵皮涨的通红,但又偏生没法子狡辩。他想赊帐,那些小摊贩哪里肯。 於是便爭执起来。 苏景文与王氏並未走远,在不远处看乐子。忽然,他们瞧见了苏二老爷与长隨走了过来,与谢观南说了两句便领著他走了。 苏景文吃惊:“二叔竟认识那个疯子?” 王氏忽然一拍手:“哎呦,这不是裴表妹前头那位夫君,谢二爷吗?他口口声声说是京城谢家。四姑不是常常显摆她与京城谢家结亲吗?” 两人好像窥探见了不得了的秘密,对视一眼,摊子也不逛了急急忙忙跟著迴转。 他们想去看这位传言中谢姑爷到底要做什么。 这可比逛摊子看赛龙舟有意思多了。 …… 申时一刻,明昌楼下突然鼓乐喧天,旌旗迎风招展。楼上的贵人们纷纷探头出去瞧。 有人嚷嚷:“百戏!百戏!今年果然有百戏!” “圣人要出来了!” 裴芷正坐在一楼一角喝茶,听得喧闹声不禁好奇。她记得很小时也曾被父亲抱著上得城楼上看百戏。不过那时候太小了,记忆模糊,只觉得人多可怕別的也没记住什么。 如今听得底下声响震天,便撩开帷帽面纱一角,往下张望。 只见四队簪花侍卫举著各色旗子依次上了城楼。他们身著攒金丝劲装,头上簪花,一个个人高马大,精气十足。看得出是班直中出色子弟。 身后是乐部的人扛著抬著各色器乐与五彩旗杆,又一百多人扛著弓弩与长箭的兵士鱼贯上来。最后才是一笼笼蒙了眼的虎豹猛兽。 余下的便是好几个戏曲杂耍班子,他们画了脸,一个个做了生旦净末丑的扮相,只戏排到他们便开锣唱戏,杂耍给圣人看。 裴芷没瞧见过这么多珍奇猛兽,手捏得帕子,汗津津的。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又生出谢玠不在此处与她一同看的遗憾来。 “裴妹妹,好玩不?” 身边探过来朱景辞。 裴芷瞧见他竟然凑了过来,忍不住去寻奉戍。果然奉戍不见了,不然原先他是黑著脸挡在前面的。 朱景辞虽赶不走,但奉戍站著便是一堵墙。他想说什么话,因这堵“墙”变得十分不方便。 裴芷见没人拦得住朱景辞,只能低声道:“从前没见过的。” 朱景辞见她面纱下肤白如雪,鼻樑挺翘精致,又听得她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心中越发觉得这女子简直是生平见过最美,最值得令人保护的人。 “不打紧的,我也少见。若你喜欢,我明日再带你来看。” 裴芷隔著一层面纱都能感觉到朱景辞目光灼热。她心中是羞恼的,因为从没见过如这般脸皮厚的人。 刚才奉戍驱赶了好几次,他不但不听,还能笑吟吟地过来说话。 她若不是要在此处等著谢玠,怕是也早就走了。 朱景辞见她畏缩,突然道:“你別怕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苍天可鑑,我要是对你有不轨之心,让上天打雷劈死我。” 裴芷:“……” 朱景辞自顾自说道:“从没人说我厉害,也就今日你夸我。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裴妹妹,你想要什么,我送你好不好?” “我知道你肯定在谢家受了许多委屈。你放心,过阵子我寻个机会为你出气。” 裴芷面上通红,忍不住又往后退了退。 这位红衣小侯爷表面上看著英气勃勃,人模人样的,一张口就觉得他脑子大概是有点与眾不同。 她不明白隨口一夸,这位小侯爷怎么就如此上心。 早知道就不理他了。 裴芷无奈道:“小侯爷,不用的。谢侯爷已经替我討回公道了。” 提到谢玠,朱景辞不屑:“他是他,我是我。” “我想送你东西,与他没什么关係的。” 裴芷听他顛三倒四地说著胡话,羞恼之余心里生出好奇来。 “小侯爷不应该討厌我吗?”她斟酌字句,“毕竟我负了沈三公子,他如今也是心里恨我的。” “小侯爷与沈三公子交好,理应不愿与我说话才是。” 说完,她面上黯然。 沈晏大概成了这辈子她亏欠最多的。欠著越多,她越是不愿见了他,也不愿他在自己身上多费心思。 这种愧疚,令她觉得每次出现,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更恨自己一分。 第207章 魂魄被他嚇飞了 朱景辞隔著面纱也能感觉到她的黯然神伤,忽地,心里骤然浮起一丝不悦。他不想看著眼前娇嫩的人为另一个男人伤心。 他突然道:“沈兄胸怀大略,不会拘泥这些过往小事的。” “沈夫人已经替他相看了別家的小姐,等他过些日子安稳下来,便要在今年给他提亲了。” 裴芷一愣,慢慢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朱景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多言了那么一句,但想到了就说了,一点都没经过脑子。 说完了才觉后悔。 沈家的確是在替沈晏相看合適的人家,但这些日子他与沈晏相处下来,只觉得他性情与从前完全不一样。 心事重重,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成日不知所踪,问起他也不说。 从前他崇拜的沈三郎已不见了,大概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而看沈晏的样子,也不像是要成家立业,忘掉过往的样子。 他方才这么说,也只是在宽慰裴芷。至於说出去会令裴芷怎么想沈晏,他没想过。 正说著话,谢玠来了。 他目光扫过朱景辞,冷了一瞬,便当他不在。他对裴芷道:“与我上去。” 裴芷见他面色肃然,心中一紧,便跟著前去。 朱景辞要跟上,奉戍拦在他面前。 朱景辞气笑了:“你是什么东西,敢挡著我?” 奉戍笑了笑,將手搭在剑柄上,道:“小侯爷还想在家躺个十天半月的,儘管上去吧。” 朱景辞微微一怔,旋即又笑了:“好好,好。果然是谢玠的走狗,这般囂张。” 奉戍不怕他,闻言还笑了:“能做侯爷的走狗也说明身上是有本事的。我就笑话有些人身上没半点本事,靠著祖上的荫庇耀武扬威,欺男霸女。” 楼下闹了起来,乒桌球乓打得很是激烈。 裴芷顿了顿,想往下看。 谢玠看了她一眼,不悦:“你担心谁?” 他方才就极不悦。裴芷竟与那泼皮紈絝说话,说得还挺自在。 他的人就不该与不相干的人多说一句话,连多看一眼都嫌。可她偏偏一无所知,和顏悦色与朱景辞说了好一会话。 朱景辞这混帐东西,配和她说一句话吗? 裴芷听得他低沉的声音,心里一颤,忍不住解释道:“我担心奉戍。” 奉戍官阶低,哪能惹了朱景辞。 没想到谢玠听了面色愈发阴沉。脚下一顿,便伸手將她拉住,一双漆黑深眸紧紧盯著她。 “谁都与你不相干,你管他们打到天荒地老?” 裴芷被他森冷的口气嚇得一愣,不明白连担心奉戍都不行。那要是说担心小侯爷,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谢玠见她神情呆呆的,红润的樱唇因为吃惊而微张著。 突然马车里的热吻一下子涌进脑中,她的唇品尝起来格外甜,又一股子还未经人事的生涩,令他在马车上几乎失控。 想著,谢玠眸色更深,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裴芷被他捉住手,捏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在这时候喊疼,还以为大爷在生她的气,捏疼她只为了惩罚。 她低了头,轻声道:“大爷,我错了。我不该分心。” “別管他们。”他嗓音沉静,“奉戍有分寸的。” 他没说的是,朱景辞的脑子不太灵光,打到最后奉戍会全身而退的。而这小事他不屑解释。 因为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裴芷见谢玠神情缓和,心头的紧绷便少了许多。她由著他握著手慢慢往三楼去。 在经过几道森严侍卫把守之后,裴芷见到了常服出宫的皇帝。 皇帝大约三十多岁,面白微须,看著是一位很温和柔弱的中年书生。他与旁边大臣说著话。 见到谢玠,先是眼中一亮:“谢爱卿来了,能出去了吗?” 而后见到谢玠身后的裴芷,他又是惊奇,温声道:“这位便是裴济舟的女儿吧?” 裴芷在见到皇上第一眼便跪下行礼。 她知道要三跪九叩,但跪了两次头便晕了,再起,再拜时,听得皇帝的声音很是温和。 “別拜了。不是在宫中,不拘全礼。” 裴芷又跪下祝祷了一番才款款起身。 皇上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眉目如画,乌髮雪肤,很是年轻美貌,特別是身上那股沉静婉约的气质与过世的裴济舟有点相似。 他感嘆:“裴臣若是在世就好了。我朝痛失一位纯臣。” 裴芷听了心中一酸,低了头:“多谢圣上为先父恩赦,赐还裴家清名。” 皇上讚许点头:“你做的也极好。朕赐你孝女之名,等节后你便进宫领了旨谢恩。太后与淑太妃也想见见你。” 裴芷跪下称接旨。 皇上见她行止如仪,眼中讚赏更多,便与她多说了两句。 说完,皇上看向谢玠:“一会看完赛龙舟,阿玠说好要带朕出去的。不许食言的。” 谢玠点了点头。 皇帝似乎高兴起来,与他说起了话。 裴芷在旁边越听越是震惊。 人人都说谢玠独得圣上宠信,她想著也许是过於夸大。如谢玠这样冷麵冷清的人,与谁都不热络,圣上能怎么宠信他呢? 如今听到皇上亲口称呼谢玠“阿玠”,还生怕他食言不带出去游玩。 这卑微又討好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万人至尊的皇上呢? 再看谢玠,在圣上面前依旧面容肃冷,喜怒不行於色,並不会因为皇帝討好而洋洋得意,更没有半点亲近热络越矩的行为。 皇帝似乎早就习惯谢玠的冷清,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楼下鞭炮齐鸣,钟鼓声震天响起。 皇帝笑道:“开始了。” 说著,握住谢玠的手臂:“谢爱卿隨朕一起出去瞧瞧热闹。” 谢玠淡淡答应一声,却不动声色挣脱皇帝的手,回身看向裴芷。 “过来看。” 他面容映著城楼外的金光,看起来格外迷离且神秘。 “外面看得清楚些。” 皇帝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再看看裴芷,突然他面上浮起极古怪的神色。 “阿玠,她,她……” 谢玠凉凉看了皇帝一眼,躬身道:“皇上,吉时已到,百姓们都等著皇上现身观赛。” “不要耽误了时辰。” 皇帝又看了裴芷一眼,点了点头:“好,你照顾好小裴氏。” “不用管朕。” 说罢,他缓步走了出去。 半晌,裴芷才觉得一颗心又跳了起来。她呆呆瞧著落在皇帝身后的谢玠。 “大爷,这不要紧吗?” 她忧虑瞧著皇帝的背影,只觉得刚才那一瞬像是在鬼门关打滚了一回才回来。 不要说皇帝惊讶,她几乎魂魄都要嚇飞了。 谢玠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蹙眉:“有什么要紧的。早晚你也是要隨我见圣上的。” 他语气中带了沉冷:“做我谢玠的妻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难道你还想藏著掖著?” “我说过,我定要十里红妆,昭告天下地迎娶你。” “这不只是说说,而是一定会做到。” 第208章 何必戏弄我 他的话里有强大的篤定,偏偏用很平静的话说出口,叫她恍惚了一瞬。 等反应过来,小脸瞬间通红,宛若红布似的。 谢玠瞧著她面红如血,惊慌又害羞的样子,手情不自禁伸了过去,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手下细白的柔夷软绵绵的,一如她的人一般,柔软得叫坚硬的心都忍不住生出怜惜。 他收敛了眼底神色,道:“走吧。一年只能看一次的百戏,不看可惜了。” 裴芷轻咬了下唇,明眸扫过他搭在自己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温顺地握住他的手往城楼去。 她心里想的是,大爷好像很喜欢握她的手。 她的手有那么好摸吗? 外面鼓声震天,有力士吹响號角,沉闷悠长的號角声,震人心神。广义渠两边放起鞭炮来。 在硝烟、鼓声、吶喊声,喝彩声中,数十艘龙船如同离弦之箭往浩渺的水面上疾射而出。 龙船头方寸之地,有身形灵活的嬉童在上面做许多惊险动作。翻滚腾挪,灵动非常。引得两岸百姓纷纷喝彩。 城楼三层,站满了朝中官员,达官贵人,王公贵族內眷们。平日被诸多规矩束缚著。今日忘情地为龙船吶喊,往下丟银子与彩头。两岸更是焚香祝祷,往江中丟角黍,祭品。 两岸人潮涌动,乌压压一眼望不到边,大应朝盛世之景初显。 半个时辰后,前面传来龙船前三名名册。皇帝大喜,亲下圣旨赐赏。龙船的班头在城楼下跪地谢恩赏,贵人们又纷纷从城楼上丟下银两与彩头。 龙船赛完了,便是城楼上的百戏,吞刀吐火,精彩纷呈。 因知道皇帝在城楼上观百戏,每个人分外卖力,引来城楼上贵人们惊觉不久的喝彩声。 皇帝看得郎笑声声,流水似的赏赐接连不断地赐下。 裴芷离得皇帝远了些,都能感觉到圣上的欢喜。谢玠在皇帝身边,面色依旧冷峻,仿佛眼前热闹场景在他眼里不过如此。 她生出遗憾。 眼前人间烟火於他来说,当真是没有半点乐趣不成? 阮三娘悄悄过来:“一会儿圣人会登龙船,侯爷正让人与锦衣卫商量洒水清道呢。” “到时候小姐也上龙船旁边的楼船可以一起看水嬉。” 裴芷今日已经非常满足了,再让她游玩便有些吃力。 阮三娘看出她的疲惫,笑道:“贵人们难得出游一趟,都是游玩到了天黑才尽兴而归。” “小姐可以先去一楼吃点糕点,用点酒水,歇一会儿。再行决定去不去楼船。” 正说著话,皇帝那边已下了明昌楼。看样子应该是一会儿就要登龙船。 裴芷跪地恭送,起身才发现果然浑身酸痛,便由阮三娘扶著下了楼。 到了一楼,果然有许多贵人女眷。一个个锦衣绸缎,珠翠满头,言笑晏晏。因皇帝离开,眾人说话声都大了些。 裴芷谁都不认识,反而不拘谨了。 阮三娘替她寻了靠近楼边的阑干旁边,叫她安坐一会儿。她自去布置酒菜瓜果来。 裴芷忽地想起了苏家兄妹们,便吩咐几句。今日出游是她提议的,一个人离开太久,总觉得招待苏家兄妹们不周。 阮三娘笑道:“省得的,早就让人去接来。” 裴芷慢慢放了心。 …… 凉棚那边,谢观南与苏家兄妹们见了礼,便坐在椅上看著城楼下的热闹。 苏景文与王氏回来,果然瞧见谢观南在。 谢观云也在,见了两人,忍不住讥讽:“不过是抢了你们的簪子,非要追到此处,怕不是要我们赔你簪子钱吧?” 苏景文好脾气笑了笑,不与她爭辩。 谢观云瞧见苏家下人將他们两人迎上前来,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份,面上尷尬,訕訕躲在了谢观南身边。 谢观南看出苏景文也是苏家人,面上亦是尷尬,訕訕过去见礼。 苏景文再次上下打量他,笑了笑:“难怪裴表妹与谢二爷和离。我原先以为是裴表妹也是有些错的,如今见了谢二爷,才知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 谢观南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沉声道:“俗话说得好,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苏大表哥此言何意?” 苏景文向来是好脾气的,今日破天荒说了一句重话已经是罕见了。 他道:“没什么別的意思。只当裴表妹高攀不起谢二爷,还望谢二爷放她一条生路,各自安好不是极好吗?” “为何还要再来呢?” 谢观南道:“我並未说小裴氏配不起谢家门楣。今日来也是想见见她,將从前的误会都说清楚了。” 若是没有前面一遭,苏景文一定会以为谢观南是谦谦君子。亲自来,一定是带著诚意。 但有了前面一遭,便知道谢观南是表面不一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苏景文淡淡道:“哦,裴表妹不在此处,叫谢二爷失望了。” 说完,也不招呼他,去陪妻子王氏去了。 谢观南见苏景文口口声声称自己“谢二爷”,便知他没將自己当做苏家的表姑爷。他心里恼火至极。 就算他与裴芷和离了,但也是大裴氏的夫君。 这名分上,他依旧算是苏家的表姑爷才是。 谢观云见他吃瘪,悄悄过来:“哥哥,小裴氏怎么不在?是不是苏家人在耍弄我们?” 谢观南心中也有疑惑。但按道理苏二老爷有官身的人,不至於拿了这点小事耍弄他。 苏闻霽走了过来,见谢观南便道:“方才找人问了,原来裴侄女去了明昌楼了。” 谢观南诧异:“明昌楼?她怎么能去明昌楼?” 苏闻霽纳闷:“怎么不能去?那边虽然平日不能上,但圣上恩旨,节日时可以领牌子上去的。” 谢观南欲言又止。 苏闻霽才刚入京城,自然不知道今年的明昌楼圣上要驾临。早就不能领牌子上楼了,除非…… 谢观南皱眉,不悦:“明昌楼非官眷不可上楼观百戏。就算官眷,也得提前去內务府领了宫中手牌。” “舅老爷何必如此戏弄小侄?让小裴氏上去,让小侄在此处苦等。这便是要给我一个教训不成?” 苏二老爷:“……” 第209章 呵,深宅妇人 苏闻霽皱了眉,不悦道:“我平日公务繁忙,哪有閒心戏耍侄姑爷?” “倒是侄姑爷若是诚心冰释前嫌,耐心等候也不打紧的。” 谢观南听了,不断皱眉,心道,要不是二舅老爷写信非要自己来一趟复合,他何必承这个面子。 心里虽这么想,但终究不再抱怨。 苏闻霽见谢观南的脸色,心里摇了摇头。 撮合的热情便少了许多,对谢观南的观感也骤然坏了许多。 他打听过京城谢家是第一世家,权势熏天,又出了惊才绝艷的谢大郎君,深得皇上宠信。 而眼前这谢二,越是接触越是觉得徒有其表。 他隱约觉得今日办错了这件事。 那边,苏景文与苏景渊、苏景逸將今日的事说了。 苏景渊皱眉:“这谢二姑爷好生无礼,四姑姑平日写信夸的,与大哥你说的简直是两个人。” 苏景逸在旁边不屑道:“看他一副清高的模样就討厌。二叔怎么的突然要撮合裴表妹与这人?平白辱没了裴表妹。” 先前裴芷救了丫鬟春花,给苏景逸留下很好的印象。 只觉得裴芷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娇弱,是个內心有主意的女子。苏景渊也是这般人为的。 苏景文看著二叔苏闻霽与谢观南说著话,沉吟一会道:“二叔看样子是想撮合,但我觉得这桩事不好。要不派人去与裴表妹偷偷知会一声,不要让她碰见了。” 苏景逸拍了胸脯:“我亲自去。吩咐下人万一被二叔知道了就不好了。” 另一边,苏蓉儿、苏珍儿与谢观云见了礼。 她们年纪相当,按道理是能玩到一起的。但奈何谢观云高傲,与她们说了两句便知她们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心里便带了鄙夷。 苏蓉儿瞧著谢观云眼高於顶的样子,自惭形秽,便不与她说话。 苏珍儿却看著谢观云身上锦衣华服,心生羡慕,不顾谢观云的脸色缠著与她玩。 谢观云在凉棚中呆了一会儿便不耐烦,问:“小裴氏呢?” “说要见我哥,怎么还不来?” 苏珍儿眼骨碌转了转:“她约了谢二爷是吗?” 谢观云:“那是。不是她约了我哥,我哥与我怎么会过来此处?” 她嫌弃打量桌上的糕点:“明知我们要来,怎么不摆设点好吃的。一会儿小裴氏来了,我可不会给她好脸色。” 苏珍儿是不喜裴芷的,听谢观云埋怨,便套她的话来。 听得谢氏兄妹是来与裴芷相见复合的,便恍然大悟道:“我当裴表姐这么好心约我们出府看龙舟,原来是要与谢二爷见面呢。” 谢观云呵呵笑了笑:“为了求我哥原谅,她花样还真是多。” 她还要说些话,但想起母亲的嘱咐,便硬生生压了下来。 “看在她如此费心的份上,一会儿她见了我哥,我会帮忙说些好话的。” 苏珍儿见她如此篤定,越发在旁边奉承她。 王氏在旁边冷眼看著,只觉得心里又气闷又丟脸。苏大夫人养的苏珍儿算是养废了。 里外不分,胳膊肘往外拐,看著就觉得丟人。 王氏想著,看著手中被谢观云划伤的伤口,越发觉得气闷。有些仇当下不报,再想起来就觉得越发恼恨。 郑丽娘见她面色烦躁,便在旁边道:“大表嫂是不是累了?我替你抱一抱吧。” 王氏正巧怀中热得很,一转头瞧见乳母去买冰了,便將悦姐儿放她手中。想著,都在凉棚,郑丽娘也做不得什么手脚。 “你帮忙抱一会儿,我吃口凉茶。” 郑丽娘抱了悦姐儿在旁边逗弄著她。王氏在旁边边吃茶边看著,也算放心。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前来道说裴芷派人来接诸位去明昌楼上看百戏。 眾人十分高兴。 来人又將诸位需要的牌子一一发了,道:“到了城楼那边要对牌子与人的,诸位老爷,公子小姐们千万別丟了。” 苏闻霽心中一动,问:“这牌子是哪领的?” 来人笑道:“苏二老爷有所不知,是从內务府领的。要登记造册,一会对了牌子要收回的。” 苏闻霽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裴侄女怎么拿到牌子?还是谢二爷让人拿的?” 来人又笑道:“回二老爷的话,是谢侯爷著人去內务府拿的。与谢二爷没有关係的。若是谢二爷有牌子,自然是在城楼上了。不会在此处。” 说完,来人去分牌子。 苏闻霽越想越不对劲,但错在哪儿却是没有头绪。 那边谢观南拿了牌子,面色总算缓和了些。只觉得裴芷应该是不好意思在家人面前见了他,所以拐弯抹角先去了明昌楼那边。 呵,果然是深宅妇人。玩的净是些不入流的心机手段。 等一会见了面,他定要好好讥讽她一顿。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离了谢府庇护,她一个弱女子有了银子却失了名声,能过得多好? 苏府门第又万万不及谢家。况且瞧著苏府一干人等,除了苏二老爷有官身外,其他兄弟姐妹都不算出类拔萃。 她成日与这些人廝混,能混出什么名堂来? 想著,谢观南心中越发有了信心。 他走到苏闻霽身边,笑道:“既然小裴氏邀我去明昌楼,我们就先一步去吧。” 说著,责怪看了苏闻霽一眼:“二舅老爷,我怎么说都是苏府的表姑爷,是一家人。二舅老爷何必如此客气见外?” “若是早些知会我一声去明昌楼,不是早早省事了吗?” 苏闻霽听得眉头大皱。 谢观南每句话他听得都很不顺耳,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不过想到谢侯爷亲自使人暗示他从中撮合,苏闻霽便按耐下,温声道:“既然有了牌子,就一起去。” 正说著话,凉棚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悦姐儿呢?悦姐儿呢!?” “相公,相公,悦姐儿不见了!” 苏家人譁然,纷纷往声音来处跑去。凉棚那边王氏尖叫跑了出来,她满脸惊恐,鬢髮散乱:“悦姐儿不见了,悦姐儿!” 苏闻霽面色一紧也往那边走去。谢观南见他要走,不是要去城楼,不悦道。 “二舅老爷,我们还是早些去吧。” 苏闻霽忍到了此时再也忍不下去,大怒:“那是我侄孙女!!谢二爷不关心便算了,你自行去吧。” 第210章 高家姐妹相见 说著,苏闻霽重重拂开谢观南的手,冷硬唤来下人將他赶走。 谢观南与谢观云被下人拖著离开,气得面色铁青。 他狼狈怒道:“无礼,真是无礼!要不是看在亲家份上,我定要大闹他一场。” 谢观云生气:“走,不要与小裴氏见了。这家子小门小户的,不值得我们深交。” 谢观南冷静下来,看了看手中的牌子,终究是不甘心。带著谢观云往明昌楼那边去。 凉棚里,王氏的哭声震天。 她死死抓住郑丽娘,骂道:“是你,你將悦姐儿藏在哪儿?” 郑丽娘被她抓得鬢髮散乱,衣衫凌乱。她白著脸:“我没有,大表嫂你疯了,我没有抱著悦姐儿。” 王氏哪里肯让她狡辩,尖叫一声朝著她的脸抓去。 “刚才我明明將悦姐儿给了你。吃口茶的功夫她还在,怎么一转眼她就不见了?你说,你说啊!” “你若不说,我今日与你同归於尽。” 郑丽娘狼狈躲著王氏的手,口中不停叫屈。王氏不见了孩子,疯魔一样抓著她不放。任凭郑丽娘怎么辩解,她都死死不放手。 苏蓉儿与苏珍儿嚇得簌簌发抖,抱在一堆,不敢上前分开两人。 乳母与丫鬟纷纷上去扯。 王氏状如厉鬼,死死不放手:“你说,你將悦姐儿交给谁了?若是悦姐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拼著这条命不要,也要拉著你去死。” 郑丽娘只会呜呜哭著,好委屈的样子。 苏景文早就带著家丁与丫鬟四处找,但河堤人太多,十分拥挤,怎么都找不著。 他满脸是汗,匆匆回来。 王氏见他两手空空,尖叫一声,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苏景文又急又惊恐,一下子也软倒在王氏身旁。苏景渊与苏景逸见状,赶紧將他扶著。 苏闻霽变了脸色吩咐下人赶紧再去找人。端阳节人多,龙蛇混杂,拐子也多,小孩子一经拐子手中便会变了戏法似的不见了踪跡。 所以一个时辰中找不到,就如大海捞针般再也寻不著了。 苏景渊突然道:“快差人告诉裴表妹,让她帮忙想想办法。” 苏景逸连忙道:“我跑得快些,我去说。” 说著他便一溜烟往城楼那边跑去。 明昌城楼那边,裴芷用了点糕点酒菜,便安心等著。阮三娘为她安置的地方清净偏僻,並不是往城门楼子最前面最热闹处凑。 她性子本就喜静多些,如今闹中取静也是好的。 是以,裴芷很是舒適。 不过这份安静並未持久,不远处两位身著绣金薄衫的少女张望见了裴芷。 两人犹豫一番,便上前见礼:“这位姐姐好生面熟,应该是南坊巷的裴姐姐吧?” 裴芷起身,打量面前两位小姐。 她们一看便知是高门贵女。一身绣金薄衫长裙,头上八宝长簪,宝石流苏与金步摇彰显出官眷身份。 一位年纪略大点,鹅蛋脸,相貌秀美,另一位年纪略小些,同样的鹅蛋脸,相貌端正,不如年长的美,但自有一股灵动气质。 裴芷见她们似乎对自己熟悉,便与她们交换了名帖,才知她们竟是南坊巷左政通使高家两位小姐——高容锦,高容雪。 裴芷道:“原来是两位高家小姐,先前写了帖子,没想到今日竟在这边相见。” 高容锦不错眼打量裴芷,眼中含著羡慕。 她在南坊巷对裴芷惊鸿一瞥见过,如今这么近打量,更觉得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是裴芷的美比较独特,身上婉约沉静的气质將容色掩了下去。 观之宛若深谷幽兰,清清冷冷,越品越香。 高容锦含笑问道:“裴姐姐一个人吗?” 裴芷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想了想,才道:“家中兄妹一会儿才会来。” 高容雪性子活泼些,嘰嘰喳喳约著节后要去府上玩耍,又说裴芷给的蜜饯果脯好吃。 裴芷见两位小姐性子隨和,心中也是欢喜的,便与她们定下赏花喝茶的日子。 三人正说著话,突然谢观云上了来,满脸诧异:“高家姐姐,你们怎么与她在一起?” 三人闻言看过去。 裴芷瞧见谢观云与她身后的谢观南时,面色瞬时冷了几分。 谢观云没瞧见她的脸色,只惊讶高家两位小姐竟与裴芷聊的十分热络。要知道,高家两位小姐在小社中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高容雪瞧见谢观云,微不可察地蹙了眉,便当做没瞧见与裴芷继续说话。 她能当做没瞧见,裴芷却不能。 她问:“容雪妹妹认识谢家小姐?” 高容雪道:“她是捶丸社去年新来的,捶丸打得不怎么样,脾气也不好。” “小社里面姐妹们都不太喜欢她。要不是与谢家有亲戚关係,捶丸小社都不愿意收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並没有压低声音,坦然说著谢观云如何不得小社眾人喜欢。 高容锦却十分有眼色,扯了扯妹妹,笑道:“前头还有好友,我与妹妹去打个招呼,一会儿与裴姐姐一起。” 说著,便拉著高容雪走了。 谢观云面色不虞。刚才高容雪的话她都听见了,也知道自己在高家小姐眼里什么都不是。 想著,只觉得丟脸。 她少见的,冷著脸不与裴芷说话,自顾自去旁边生闷气去了。 谢观南瞧见裴芷,先是一愣,旋即满心不是滋味。 裴芷一身锦衣华服,头上珠翠点点,面色红润,刚才与两位高家小姐说笑时,浅笑嫣然,得体又大方。 这个样子他实在不能將“过得悽惨”连在一起。相反,过得悽惨的人只是他。 裴芷见谢氏兄妹寻到此处,心中厌倦,缓缓道:“你们怎么来了?” 听得她问话,谢观南陡然心虚,先前张扬的气势一下子低沉了。 半天,他才道:“不是你让人送来牌子,叫我们上来说话的吗?” 裴芷蹙眉:“我给的牌子並未给你们……” 想了想,她便想到了缘由,问:“你们去寻了苏家兄妹?” 谢观云原本不说话的,听得裴芷问了两句,態度像是在讯问犯人似的。 她心中恼火,连著刚才被高家姐妹鄙夷的自卑瞬间爆发。 “小裴氏你得意什么?要不是你千求万求我们来与你说话。我哥才不稀罕见你呢。” “既然见了我哥,你还在装模作样什么?难不成要我哥低声下气求你,你才肯复合吗?” 第211章 她被他珍视著 谢观云嚷得很大声,走远了的高家姐妹不由侧目。 高容锦微微蹙眉:“这谢家二房的小姐真是没教养。回去后与社里的芸姐姐说声,寻个藉口让她退了吧。” 高容雪也道:“是的。不必看她是姓谢的。她只是旁支,压根不是谢氏主家的小姐,也就沾点谢家的光彩罢了。与主家是没半分关係的。” 高容锦缓缓点头。 高家想与谢家结亲,是以她才多关注谢观云。也许社里的高门小姐们也是存著这个心思,才破例將谢观云纳了进来。 只是没想到谢观云除姓“谢”外,身上竟一点点都没有世家小姐的体统。 高容锦又看了一眼裴芷,同情道:“裴姐姐很倒霉,竟碰上了这对谢氏兄妹。” 高容雪突然想到了听来的传言,压低声音:“听说,裴姐姐与谢家二房和离了。我还不信,今日见著了,果然是牵扯不清的。” 高容锦心中欣赏裴芷,但也只是天生被美人吸引罢了。先前她得知裴芷是和离之妇,內心多了许多可怜情绪,隱隱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这种莫名的骄傲,使得她对关於裴芷的流言抱著很是宽容姿態。 她语重心长道:“明珠蒙尘已经够可悲了,不要再说了。” 高容雪撇了撇嘴,便与她一起走远了。 那边裴芷瞧著谢观云嚷嚷,一双沉静明眸只静静看著她,一直看到谢观云面色变了变。 裴芷慢慢道:“谢小姐还未出阁,伸手管到你哥身上,传扬出去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谢观云恼怒:“要你管?!” 裴芷不愿意与她一般见识,冷淡道:“我何时求你们来说话?谢二爷,我与你已经和离,请你不要缠著我了。” 谢观南沉著脸道:“我並没有缠著你,是你外祖家寻到我,说要撮合。” 裴芷心念一转便知道是苏二老爷的作为。 她心中无力,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冷淡道:“二舅舅所作所为不是我的本意。我回去会与二舅舅说明的。” 谢观南听了这话,心下乍然慌了起来。他原本是抱著先好言好语与裴芷说话,將她哄得回心转意,但瞧著她的样子是不会回去了。 他忍著心慌,道:“小裴氏,我知道你从前对我有诸多误会。但这些日子我知错了……” 裴芷打断他:“谢二爷不会到了现在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多说一句知错了便能挽回吧?” “到了现在,谢二爷难道还没认清楚,自己知错是多么值钱的一件事吧?” 谢观南面色一白,瞬间又转红:“你,你变了!” 裴芷十分平静:“我不是变了,是不在乎了。从前我顾念著大姐姐的心愿,屈服与母亲的逼迫,才如此言听计从。” “谢二爷该不会觉得三年中,你做的多好吧?” 谢观南震惊:“你……” 他仿佛不认识面前的裴芷。不,他一直都不明白眼前的人。 他心里涌起一股羞恼。不是因为被羞辱了,而是裴芷戳破了他一直自以为是的遮羞布。 她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她在乎,他说的话做的事才值钱。若她不在乎了,他整个人在她面前都是视而不见的。 裴芷不想在听他说话。 一见他的面就想起了那一夜他做的事,给妻子下药,找人来玷污她。虽然这事没得逞,但一想起来就想亲手手刃了眼前这人渣。 想著,她转身便要走。 谢观南见她要走,急忙上前要拉扯她:“芷儿,芷儿……” 裴芷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开,很快消失在谢观南面前。谢观南正要追上去,突然他的手被人狠狠拿住。 谢观南吃痛,猛地看去。只见两位年轻男人正怒视自己。 谢观南怒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位红衣男子举起拳头,狠狠砸向他:“我是你爹!” “叫你轻薄女人,叫你伸出狗爪……老子打死你!” 另一位则抱著双臂,在旁边厌恶盯著挨打的谢观南。他在掠阵,等见谢观南要跑,便神出鬼没伸出一脚將人踹了回来。 谢观南瞧见是他,又惊又怒:“沈晏,是你!……” 沈晏冷笑一声,飞起一脚,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冷冷道:“上次挨的打又忘了不成?你既不忠贞,我便见一回打你一回。” 谢观南双眼瞪大:“原来是你……” 沈晏是上次將他套了麻袋在巷子痛打一顿的神秘人。 裴芷听得身后闹了起来,回头一看,正巧看见朱景辞骑在谢观南身上,一拳拳招呼过去。而沈晏也在旁边。 看著全神贯注揍人的两人,特別是沈晏英挺的背影如山挡著谢观南,不让他逃跑。 裴芷眸色复杂。 沈晏还是从前那默默保护她的“晏哥哥”,哪怕她伤了他那么多,他依旧站出来为她出气。 心里翻涌著酸涩,令她眼眶湿润。 她默了默,转身下了城楼。 阮三娘找到她时,不由心疼:“小姐受惊了吧?小姐放心,谢家兄妹会有人教训他们的。” 裴芷轻轻应了一声,隨她一起上了马车。 坐了片刻,马车微微一沉,已有人上来了。 裴芷以为是阮三娘,道:“我想回府了……” 来人的脚步一顿,便又上来了,嗓音沉冷:“累了?” 裴芷听得熟悉的嗓音,抬头看去,不期然跌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谢玠换了一身玄紫色常服,紫色衬得他容顏更盛。 乌髮上簪了一只墨色长簪,束了同色描金边髮带。衣冠萧萧肃肃,出尘又矜贵,仿佛画里的神君般威严俊美。 他垂眸,便有一股垂视眾生的意味。抬眸,又令人觉得清冷高华,凛然不可褻瀆。 裴芷心中奇怪,不管何时见到大爷,总是叫她生出一股所见的男子都是凡夫俗子的错觉。 可明明那些人不管容貌与才华,都算是人中优秀之辈。 “大爷。” 裴芷坐直身子,恭敬唤了一声。 谢玠今日一整天都要陪伴圣驾,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挤出空閒的,见缝插针陪著她。 她心思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来自谢玠的珍视。 这是从小到大不曾有过的。 被一位毫无血缘关係的人放在心上,隨时隨地照看著。这种不发一言的体贴,连宠爱她的父亲裴济舟都没法完全做到。 因为父亲心思最多的还是关心朝政,她屈居第二。 谢玠给她的感觉便是,当她被他接纳之后,连皇帝的事都得排在后头。 第212章 一切有我 谢玠瞧著面前低垂著脸的裴芷。 她玉雪似的面上蒙著一层阴翳,如烟似雾的眼中泛著水光。也不知是谁叫她难过了。 谢玠垂眸,修长的手指轻抬她的下頜,仔细扫过她的面庞,嗓音低沉:“发生何事?” 裴芷摇了摇头。 谢玠见她不肯说,眉心微蹙,嗓音冷了几分:“你若是不说,我始终会查出来的。” 裴芷一愣,面上掠过难堪神色。 她没有隨时隨地诉苦的习惯,许多事隱忍过了后便慢慢淡忘了,所以不明白大爷为何要追问。 谢玠静静瞧著她,像极了耐心极好的猎人。车厢中气氛渐渐冷凝,裴芷不適动了动。 谢玠突然捉住她的手,凤眸微眯:“还不说?” 裴芷被他迫人的气势压得心口一窒,忍不住躲开他的眼神:“真的没什么大事。” “嗯?”微微挑起的尾音,带著无尽的压迫,裴芷看著靠过来的冷厉男人,骤然觉得周身发烫。 先前被他压在车厢里亲了一路的情形撞进脑海中,她又瞧见谢玠盯著自己的唇,跃跃欲试的样子。 心头又惊又羞,急忙避开他的目光。 “还不说吗?”他靠在她耳边,热气喷薄在她敏感的耳垂上。像是故意似的,只叫她越发脸红耳赤。 裴芷不得不说了明昌楼上的事。谢玠听得第一句便知道了她为何想早些回府。 他慢慢放开她,卸了玩笑的心思,眸色转冷,面上半点表情也无。 裴芷说完,难堪道:“给大爷添麻烦了。” 想著,又黯然神伤。 她这样名声不清白的女人,一个人可以不管外面人如何编排她,大不了捂著耳朵,躲得远些,过自己的日子。 可现在身边是谢玠,她心里不想拖累他,却又眼睁睁还是会拖累,便满心沮丧。 谢玠淡淡道:“不怪你。” “也不是什么麻烦。”他握住她的手,眉眼深沉。 裴芷讶然抬头看著他。谢观南怎么不是麻烦呢? 在她看来,谢观南才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麻烦。无视他,他总会时不时跳出来找茬,叫人想起他曾是她的夫君。 又不能將他如何,他毕竟是谢家旁支的长子。 谢玠若是对他下狠手,会叫人浮想联翩,指责谢家兄弟鬩墙,她就是罪魁祸首。 两难啊。 谢玠看著裴芷仰著脸,忧心忡忡的样子,缓缓握紧她的手。 他垂眸,淡淡道:“现在与你说也不明白。” “你只要记住,一切有我。” 裴芷心中一悸,垂著眸看著他的手掌將她的手掌完全覆住。心中一嘆,缓缓靠在了他的肩头。 谢玠看了看时辰,让车夫往龙船那边去。他必须跟著皇帝,最好不离左右,但又不放心她过节一人在苏府中闷闷不乐,便只能辛苦些。 走到一半,奉戍匆匆带著苏景逸来了。 苏景逸正纳闷奉戍为何要將自己带来见谢玠,猛地看见车帘打开,里面与权倾天下荣恩侯坐在一起的女人,不是裴芷又是谁? 苏景逸惊得差点忘了怎么说王氏丟了悦姐儿的事。 直到裴芷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赶紧三言两语將事都说了。 裴芷听后,面色一紧,忍不住抓住谢玠的长袖:“大爷,我赶紧去瞧瞧。” 她与王氏交好,知道悦姐儿是王氏的命根子。再者,今日出游又是她前往保证了没事,才带著她出府的。 说起来她的责任最大。 谢玠按住她的手,对苏景逸沉声道:“你带路。” 苏景逸又是一惊。 谢侯爷是什么意思?难道谢侯爷要亲自去? 谢玠看了一眼呆愣的苏景逸,微微皱了皱眉,眼神便凌厉许多。苏景逸醒过神来,僵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到了苏家的凉棚处时,王氏已经甦醒过来。只是双目无神,呆滯得令人心碎。 苏景文护著她,在旁边擦眼泪。 他最痛苦,又想赶紧去寻悦姐儿,又担心王氏有个三长两短,心急如焚。 裴芷匆匆下了马车,便去瞧王氏。 她连唤了两声,王氏好像聋了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乳母在旁边擦泪:“大少奶奶刚才昏过去了,醒来就听不见人话了。” 裴芷心中一沉,急忙唤来梅心。 梅心隨身带著她的针灸包,裴芷拿了银针也顾不上过火,手指飞快插进王氏头上,与胸前好几个大穴。 又让梅心拼命揉搓王氏的手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將银针取了下来在王氏耳边轻轻呼唤:“悦姐儿一会就找到了。大表嫂一定要撑住。” 王氏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她茫然看向裴芷,过了几息“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 这才大声哭泣起来。 苏景文在旁边守著,见妻子醒了过来,急忙抱住她,含泪:“悦姐儿吉人天相一定会找到的。” “你千万別丧气,我现在就去找。” 说著他就要往外奔去。 裴芷急忙命人將苏景文拦住。苏景文急得要命,却知道眼下没有方向找人是不行的。 裴芷问:“悦姐儿经了谁的手?” 苏景文指著缩在凉棚旁的郑丽娘,咬牙切齿:“是她!朝云说是她。” 朝云是王氏的闺名。 裴芷看去,郑丽娘头髮凌乱,身上衣裳也被扯得乱糟糟的。 她皱了皱眉:“她怎么说?” 苏景文道:“朝云逼她说,她只会哭,说没有抱悦姐儿。问过了乳母与丫鬟,都说不记得她抱过。总之,她不肯说。” “又因为她是表亲,不方便动刑。” 这才是他恨的一点。 郑丽娘是他母亲娘家的姑娘,来苏府是做客的。就算是疑心她做了手脚,却不能逼迫她太过分。 况且,没有人证。 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障眼法,大变活人似的將悦姐儿藏了起来。 裴芷越听眉心皱得越紧。 她一直以为郑丽娘是个小姑娘,虽然品行不怎么样,但怎么能生出害人之心。况且还对一个刚满一岁多的小娃娃下手? 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 果然,郑丽娘看见苏景文对著自己指指点点,哭道:“真不是我。大表哥与大表嫂要是疑心我,我立刻去死,以死表明我的清白。” 说著,她挣脱丫鬟的束缚,跳下凉棚往江边跳去。 河堤边聚集了看热闹的百姓们。他们见得一个小姑娘哭著要跳江,几人伸手就將她拉了回来。 旁观百姓们纷纷道。 “丟了娃儿就赶紧去找,怪罪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做什么?” “就是,这小姑娘哪会如此心思恶毒,將家里的妹妹丟了呢?” “也许是拐子撒了药,將孩子从她手中拿走了。” 第213章 猪脑子的人多 听著百姓们的议论声,苏景文越发觉得憋屈,要不是强撑著自己不要倒下还要找悦姐儿,他几乎要吐血。 裴芷对他道:“大表哥別急。侯爷来了,就算是被拐子拐走了,只要不出京城就能找到的。” 苏景文一听,惊喜万分:“侯爷真的来了?侯爷真的能帮我们找到悦姐儿吗?” 他方才光顾著担心妻子王氏,並没有瞧见谢玠令人將河堤四周都围起来了。 裴芷其实也不知道谢玠能不能帮忙寻到悦姐儿。但眼下这个时候,信心更重要。 人心中有著一股气,就不会垮。万事万难都能找到解决之道。 谢玠走了过来,裴芷连忙迎上:“大爷,现在该怎么办?” 谢玠扫了一眼,道:“一会儿锦衣卫千户郝衝过来,有什么事与他说便是。” “锦衣卫寻人的功夫是很好的。” 刑讯逼供也是一等一的。 他刚才问了几句便知道其中有猫腻,只是自己不方便出面。索性让奉戍先封了此处河堤,又著人去请锦衣卫千户郝衝过来主事。 苏闻霽匆忙过来,见谢玠在,大喜过望连忙过来拜见。 谢玠眸光凉凉地瞧著他,冷淡道:“苏主事,听说你最近忙得很呢。日日与人在酒楼饮酒作乐,放浪形骸,结交不该交往的人。” 苏闻霽一听,背后冷汗便冒了出来。 他急忙跪下,口称不敢。 谢玠垂眸,俊魅的脸上冷冰冰的:“先前苏主事的吏考还是本侯亲自审过的。还以为苏主事是一位廉洁勤政,至孝忠义之人。” “没想到到了京城,却变了个模样。你叫本侯好生失望。” 苏闻霽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谢玠:“罢了,今日念在你家中出了事,本侯也不愿雪上加霜。但愿苏主事能洗心革面,不然的话,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 “本侯替圣上选的是一心扑在勤政上的人才,不是只会应酬喝酒的蠢货。” 苏闻霽嚇得浑身发软。 他不明白先前和顏悦色的谢侯爷,怎么突然间翻了脸。 他求助般抬头,却见裴芷清清冷冷站在一旁。 突然间,脑子一激灵。他突然想明白了谢玠为何要生气。 谢侯爷在责怪自己没照顾好裴芷。可是,自己已经按著谢侯爷的暗示,亲自去牵线將谢观南与裴芷撮合复合。 到底是哪儿错了呢? 谢玠面无表情看著苏闻霽,见他满脸迷茫,便知道他也是个蠢的。 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的不耐烦。 这世上大部分人的脑子都像猪脑似的,总叫他生出厌烦心情。唯一呆呆的,还不叫他厌烦的,也只有身边这只呆猫了。 这时,被拦著的郑丽娘突然朝著谢玠跑了过来。 身边的人下人纷纷大惊失色。 这女人是疯了不成?若是衝撞了谢侯爷,脑袋几个都不够砍的。 苏闻霽急忙吆喝下人將她拦住。 谢玠眸光冰冷瞧著奔来的少女。郑丽娘在他跟前一丈远就被下人按住了。 郑丽娘哭得梨花带雨:“侯爷,小女子是冤枉的!请侯爷做主。” “侯爷是青天大老爷,侯爷明鑑啊!” 谢玠面无表情盯著面前的少女,十分冷淡对裴芷道:“想来是她有嫌疑。一会郝衝来了,你將人交过去,別的也不要用管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口瞪目呆的郑丽娘,转身便出了凉棚。 裴芷跟了出去,果然瞧见一大队锦衣卫衣甲鲜明地將凉棚四周团团围住。 郝冲按著剑,匆匆过来:“谁?谁拐了苏家的娃娃?” 他满脸杀气腾腾,忽地瞧见地上被按著的郑丽娘:“是这人有嫌疑?来人將她抓住!严刑拷打下,我看她还敢嘴硬不成。” 郑丽娘:“……” 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她有嫌疑? 难不成她的脸上写著“拐子”两个字? 锦衣卫插手,很快就將悦姐儿找到了。询问之下,才知道是有一个外地的拐子扮做卖花卖糖的老太婆。 那老太婆专门往人堆里挤,瞧见白净可爱的娃儿都要上前逗一逗,给花儿,给点飴糖。 她原本想拐个男娃,但奈何家有男娃的人家都看得严谨。又因为今日圣上出宫看赛龙舟,河堤两岸布满了侍卫与锦衣卫。 拐子婆心里害怕,原先便放弃了拐孩子。只想著等天黑或晚上百姓游玩时再试试。反正端阳节在京城中的热闹个三天才算过完。 有的是机会。 却不料拐子婆瞧见苏家的凉棚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孤零零坐在地上,身边既没有乳母也没有丫鬟。 这才叫这拐子婆起了邪念。 王氏见到悦姐儿,急忙挣开扶著自己的乳母与丫鬟將孩子死死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裴芷上前检查悦姐儿,发现她只是被脱了外衣,身上既没有伤,也没有被洒药。 想来是拐子婆匆忙,来不及在悦姐儿身上使用手段。 郝衝过来,道:“找到了就好。刚才那小姑娘嘴硬得很,死活说与她没关係。” 王氏嗓子沙哑,恨声道:“就是她!我之前將孩子给了她抱一会儿,想著吃口茶的功夫也没关係。没想到,她一转眼就將悦姐儿放在了外面地上。” 裴芷皱眉。她直觉郑丽娘不可能这么蠢,做了漏洞百出的坏事。 突然,一个乳母满脸羞愧跪在地上哭道:“是我没看好悦姐儿。郑小姐將悦姐儿给了我。我当时想买个头绳绢花,瞧见外面有货郎来了,便抱著悦姐儿出去了。” 王氏一愣,裴芷亦是愣住。 难道当真不是郑丽娘? 王氏不信,怒问:“那悦姐儿到了你手上,你怎么就把她放在外面?” 乳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王氏见她如此,扑过去就要打她。裴芷忽然拉住王氏,轻轻摇了摇头。 王氏一愣,放开了乳母。 此时,郑丽娘被带了过来。她刚才被锦衣卫拿了过去,吃了好些苦头。锦衣卫下手重,往她身上打了好几个闷棍。 又使了分筋错骨手,將她胳膊手腕都卸了一遍。 没想到郑丽娘硬生生挺了过来,连惨叫都没哼几声,除了疼得浑身像是水里捞出来似的外,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郑丽娘摇摇晃晃走来,看了看不甘心的王氏,再幽幽盯著裴芷。 她忽然古怪笑了笑:“裴表姐,我说了我是被冤枉的。你们非不信。” “生了这么大一场风波,回府了大夫人是要闹起来的。到时候我可没法子替大表嫂与裴表姐在大夫人面前说话了。” 第214章 试探,就是你做的 王氏脸色一变,面上大骇。 竟真的是郑丽娘!她竟如此囂张在她们面前承认了。 王氏就要扑上去撕了郑丽娘。裴芷拉住,道:“嫂嫂不要生气,悦姐儿受惊了,赶紧先回府中歇息才是。” 王氏死死盯著郑丽娘,只是不肯。 裴芷在她耳边说了两句。王氏狐疑看了她一眼,便道:“好,我回去。” 她又看向郑丽娘,眼中带著恨:“虽今日抓不到你的把柄,但你以后也休想在苏府中过得顺遂。” 说完,王氏招呼丫鬟,又去寻了苏景文。夫妻两人匆匆回府了。 裴芷安置好王氏,回头瞧见郑丽娘白著脸,神情却是满不在乎,甚至藏著洋洋得意。 裴芷走到她面前。 郑丽娘起身,恢復从前乖巧的样子,道:“表姐姐,我们要回府了吗?” 裴芷定定瞧了她半天。此时凉棚中只有两人,刚才的丫鬟都被裴芷挥退了出去。 裴芷明眸清亮,澄澈得仿佛能將她的狼狈照得纤毫毕现。 起先郑丽娘脸色还变了变,隨后便又露出藏著的挑衅神色。 “表姐姐为什么这么看著我?是不是丽娘刚才一番话叫大表嫂误会了,也叫表姐姐误会了?” 她嘆气:“其实我刚才说的也是实情。今日闹了这么大一出,回去苏大夫人肯定会责怪的。” 裴芷忽然淡淡道:“丽娘,你今年及笄了是不是?” 郑丽娘一愣,点头:“是。” 裴芷点了点头:“既然及笄了,就不是孩子了。” 郑丽娘眼神沉了下来。 裴芷慢慢道:“虽说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干这件损人不利己的坏事,但不得不承认你做得很是巧妙。在锦衣卫面前也扛住了酷刑。不过……” 她微微一笑。 裴芷鲜少露出笑容,平日大多是一脸贞静的模样。此时一笑,绝美生动,就连郑丽娘都看得闪了神。 等回过神来,她警惕道:“表姐姐说什么我没听懂。” 裴芷继续道:“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人在做,天在看。你终究是吃了年纪小的亏,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的。” “那个拐子婆是你找来的吧?不然这么巧她就在苏家的凉棚中转悠。而那乳母的失责,我猜的不错的话,是你拿话怂恿了她去找货郎买东西,而后你接过悦姐儿。” “当时乳母忙乱,一时忘了是你接过也是有可能的。” 郑丽娘突然笑了:“一切都是表姐姐的猜测。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等漏洞百出的错事?” 话虽这么说,心中却是惊恐的。 裴芷猜中了一半,另一半错的是乳母的事。 当然,她是不会自投罗网说出其中关键的。 裴芷仔细看著郑丽娘的神色,慢慢道:“我知道了。拐子婆的事是我猜中了。乳母的事猜错了。” 郑丽娘:“……” 到了这个节骨眼,她也不装了,沉声道:“表姐姐说了这么多废话,应该是不敢抓我吧?毕竟我若是出了事,苏家的家丑张扬了出去。对蓉姐儿、珍姐儿,还有两位表哥將来议亲不是什么好事吧?” 裴芷沉默了一瞬,就在郑丽娘以为她要放弃追究时。 裴芷缓缓道:“我不管你心中怎么恨上了我与大表嫂。你动了悦姐儿就是死罪。悦姐儿还那么小,与你无冤无仇的。若是真的被你害了,她一辈子就完了。” “不过我不会这么简单就叫你的罪行大白天下。” “锦衣卫做事,你刚才也体会过一遍了。你能忍住酷刑,不过是仗著只要不开口就不会获罪。 “但是拐子婆呢?她可没有你这么硬气。” 郑丽娘神色剧变,浑身发抖。 裴芷说完便不再看郑丽娘一眼,转身就走。 等郑丽娘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手脚突然发软人跌在了地上。她又惊又惧,加上方才被锦衣卫施展了刑讯酷刑,人早就撑不住了。 她昏死了过去。 那边裴芷静静等著奉戍前来。奉戍没来,倒是锦衣卫千户郝冲走了过来。 他见到裴芷,十分恭敬。 能从谢侯爷的马车上下来的女子,不管是谁,他都得揣著十二分的敬重。 郝冲將手中的一串长命缕递了过来,说是从拐子婆身上搜到的。 裴芷收了长命缕,点头道:“辛苦郝千户。这桩案子应该还有內情,从拐子婆那边多问问。她应该是受人指使。” 郝冲点头:“这个是自然的。不然哪有那么巧她就到了苏府这边等著偷孩子?” “我们锦衣卫办案,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的。想糊弄我们,怕不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裴芷看了郝冲一眼。 果然能当上锦衣卫的人,没一个蠢人。 郝冲又问:“这事查清楚很简单,只要使些手段罢了。只是要怎么处置呢?” 裴芷默了默,柔声道:“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就请郝千户將拐子婆关著,不要叫她害了別的孩子。状子也先放在锦衣卫处。不知可否方便吗?” 郝冲高兴抱拳:“使得的,使得的。” 他讚赏裴芷的做法。 这样一来,罪证压著,隨时可以处置苏府的內鬼。那內鬼得知这案子悬而未决,恐怕日夜不得安稳。 郝冲离开。 裴芷便也让人知会谢玠一声,不去坐楼船了,先回苏府去了。 到了苏府中,她刚更衣就听见兰心匆匆过来,说仪园那边苏大夫人与大少夫人王氏吵了起来。 裴芷重新换了一身外衣往仪园处而去。 还没到仪园就听见苏大夫人的骂声,还摔了杯子花盏的声音。 裴芷进了院子,先不进屋,而是站在屋门廊下静静听了一会儿。 里面苏大夫人骂道:“让你不出府,你非要出去。如今出了这事你可有脸?悦姐儿还好没被拐走,牵连了你郑家表妹。听说她还被锦衣卫拘了过去。” “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被锦衣卫拘过去刑问,以后怎么嫁人?” 王氏悲愤又委屈的声音传来:“婆母,我方才说了,是郑丽娘做的。您为何不问她?还怪我?” “悦姐儿差点遭了大难,您竟只怪我让这个害我女儿的人遭了锦衣卫刑问?!” 第215章 饶了我这一回吧 苏大夫人道:“大胆!你意思是我偏心了?那我且问你,这件事是丽娘做的?你可有证据?!” 王氏悲愤莫名:“没有证据,但是就是她。” 裴芷听到此处,让人挑了帘子进去。 她一进去,屋里就瞬时静了下来。王氏跪在屋中,双眼肿得如同核桃般,满脸委屈,捂著帕子在哭。 苏大夫人瞧见裴芷来了,哼了一声:“表姑娘来了。让你见笑了。我这正在教训不懂事的儿媳妇,就不好招待表姑娘了。” 裴芷仿佛没见到苏大夫人面上的神情,自顾自扶起王氏。 她柔声道:“大表嫂怎么好端端跪在地上?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才是。” 她看向苏大夫人:“若是大舅母怪罪,便怪罪我吧。是我约了大表嫂出门。” 苏大夫人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裴芷一来便坦诚道歉。 她不自然道:“怎么能怪表姑娘呢。是王氏自个贪玩,没照顾好悦姐儿。” “要罚也是罚她。” 裴芷道:“大舅母,拐子偷孩子是拐子的错,大表嫂已经受了惊嚇,怎么能再怪她?” “外面还有偷盗的人、江洋大盗、朝廷钦犯,难道都不出门了不成?” 苏大夫人瞧著她,皮笑肉不笑:“我倒不知表姑娘平时不言不语的,这时候竟如此伶牙俐齿的。罢了,我说不过你,就不重罚王氏了。” 说著,让王氏起身:“如今看在表姑娘的面子上,不重罚你。但你也有失责之罪,罚你去祠堂跪上一天好好反省自己。这已经是轻罚了。” 王氏心中委屈,但心知苏大夫人平日就瞧她不顺眼,巴不得寻她的错处呢。 再辩驳,免不得让苏大夫人说她顶撞婆母。 裴芷见王氏就要去跪祠堂,她眉心微微一蹙,忍不住看向苏大夫人。 苏大夫人又对旁边的婆子道:“想必文哥儿那房的下人不尽心,一会儿將我院中拨两个得力的嬤嬤,两个头脸齐整的丫鬟过去。” 想了想,又道:“我瞧著秀真这丫头性子好,正好去伺候文哥儿。就將她放在文哥儿房里吧。” 旁边的婆子笑眯眯应了,自去传话了。 裴芷在旁边慢慢吃茶,听著苏大夫人將大儿子的房中换了一遍人。苏大夫人並不避讳有外人在旁边,甚至隱约有种卖弄权柄的自鸣得意。 苏大夫人见裴芷低眉顺眼坐在旁边,面颊雪白,很像未出阁姑娘般娇嫩的样子。 她心中嫉妒,但转念一想,便笑道:“让表姑娘见笑了。我这文哥儿就是老实,膝下才一个悦姐儿。寻常人家到了他这个年纪,房中都好几个孩子了。” 裴芷笑了笑,並未搭话。 苏大夫人又道:“说起来,表姑娘也是嫁过一回的。谢府那是大户人家,房中伺候的丫鬟定是很多。表姑娘是见过世面的,肯定比王氏更能明白我的苦心。” 裴芷放下茶盏,淡淡道:“这大舅母就想错了。越是大户人家,对房中人规矩越发严。嫡母还没生出第一位嫡子之前,是不会给爷们纳妾的,通房丫鬟也是不能有孕。” “赐了通房丫鬟,要么就是正室不能生育,才放宽。而且就算是妾室生了的,不管男女都不能亲自教养。” 她说著,清清冷冷的眸子很是平静看向苏大夫人。 “大舅母不知这些也是正常。只是,侄女觉得人家昌盛几百年,总有他们的道理。” 苏大夫人原意是想叫裴芷羞愧,但没想到先前的话她不接茬,后面的话倒是让她抓住了个把柄。 一番话说得苏大夫人面上都是尷尬,只觉得自己刚才说的在裴芷面前真是丟人现眼。 她又不好反驳裴芷。毕竟裴芷是真的嫁到过世族家中。而自己出身只是乡绅富户,哪里知道世家的规矩是怎么样的。 想著,苏大夫人面上訕訕,心中有了怯意,就不敢再讥讽裴芷。 裴芷今日来是来救大表嫂王氏的,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就走了。 “说起来忘了一件事,郑表妹也受了惊。我想去看看。”说著,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长命缕,温声道:“这根长命缕是我先前送郑表妹的。她落在外面被我的丫鬟捡著了。我正好亲自去还她。” 苏大夫人看一眼,心道裴芷倒是热心,便允了。 裴芷便由仪园的婆子领著去见郑丽娘。 郑丽娘与苏珍儿住在仪园中的明珠阁中。因苏府不大,所以明珠阁也只有三间房,上房是苏珍儿的闺房。 郑丽娘住的是偏房。 裴芷去了偏房,在外面等一等丫鬟前去通稟。过了好一会儿,丫鬟才出来领著裴芷进去。 裴芷见到郑丽娘半臥在床上,鬢髮散著,正拿著冰敷著身上被打出来的印子。 她见得裴芷来了,警惕从床上坐起:“表姐姐怎么来了?” 裴芷看了一眼丫鬟。 郑丽娘连忙让丫鬟去煮茶,才道:“你是来笑我还是来做別的什么的?” 裴芷將长命缕放在她眼前,很是平静道:“拐子婆招了。说是你拿了这个去买通她拐了悦姐儿。” 郑丽娘面上一白,狡辩道:“拐子婆的话你也信?她为了脱罪胡乱攀咬的。” 她没了先前的气焰,此时的样子正常许多了。终於能看出属於十四岁少女的害怕与惊慌。 裴芷听她如此说,便知道自己又猜中了。 有些事不需要证人亲口说,诈一诈,心虚的人便能露出马脚来。 裴芷將长命缕收起来,淡淡道:“信与不信不是你说的算,也不是我说得算的。拐子婆如今在锦衣卫的大牢里关著。锦衣卫怎么审,怎么定罪,是他们的事。” 郑丽娘脸色越发苍白。 她压根没想到只是一时的邪念,就招惹到了锦衣卫关注这个案子。 她此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扑通”一声从床上挣扎跪在地上,哭泣哀求:“我错了,表姐姐,我是猪油蒙了心。我只是气不过大表嫂几次数落我,所以想与她开个玩笑,叫她害怕一回。” “我真不是有心要悦姐儿出事。你就看在我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第216章 可以试试看 裴芷不语,一双似水明眸静静瞧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郑丽娘。 她哭得涕泪交流,拼命磕头,十分可怜的样子。 裴芷心里没有半点得意,越看只觉得心里越是冒出寒气来。 能屈能伸,既会装又会演的小毒花。 这种人,她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裴芷静静瞧著郑丽娘哭求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既然你求我,我也不至於赶尽杀绝。如今大表嫂被大夫人罚跪在屋后祠堂,你想个法子,將她弄出来。” 郑丽娘一怔。 她没料到裴芷竟是这个要求。 裴芷道:“我知道你心里是不服气的,也恨我与大表嫂。不过拐子婆在大牢里一日,你的把柄就在我手中一日。” “你若是安分点,我们相安无事便是最好。若是不好,我总之是不会在苏府多待的,我不介意闹大点。” “我是嫁过一回的表小姐,你是未出阁的表小姐。咱们可以试试看谁更在意名声。” 说完,她便起身走了。 跪在地上的郑丽娘怔怔想了许久才慢吞吞起身,忍著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丫鬟进来,见她下了地忙问:“表小姐怎么下来了,快去床上歇著。” 郑丽娘道:“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我去与姑母说说。” 丫鬟想要劝,郑丽娘已经披上外衣,出去见苏大夫人了。 也不知道郑丽娘怎么说,过了一个时辰,苏大夫人便让人將王氏从祠堂唤了回来。 不过,苏大夫人给大少爷苏景文的通房丫鬟秀真却没有收回去。 看样子,苏大夫人铁了心要给苏景文塞几房小妾与通房丫鬟。 第二日,裴芷去找大表嫂王氏。 王氏经过一天休息,精神头好些了。只是面上还有些鬱郁之色,应该是被苏大夫人的作为寒了心。 两人相见,裴芷便道:“都怪我,连累了大表哥与嫂嫂。” 王氏摇头:“不怪你。是婆母引狼入室,我早就看出这郑丽娘是一条毒蛇。没想到她毒便罢了,还乱咬人。” 裴芷也是纳闷郑丽娘的性子为何这么乖戾。 不过她今日不是为了这事来的。 她道:“那位乳母应该藏著事。” 王氏吃惊:“她有什么事?” 裴芷摇头:“不知是什么事,但总觉得不能轻易將她放走了。” 那位乳母在昨日便被王氏辞了,再也不敢用她了。 王氏想了想,便定下主意派人悄悄去寻那位乳母下落。她提起通房丫鬟秀真,嘆气:“婆母早些时候就想给我这边塞通房丫鬟,是你大表哥不肯。如今被拿了错处,她塞得名正言顺。” 裴芷安慰:“若是大表哥心中有嫂嫂,又许了只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便不会犯错。” 王氏苦笑:“我是信得过夫君的。只怕……” 裴芷默默不语。 夫妻间这些事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先前在谢府二房那边,二夫人秦氏倒是將她防得如同防贼似的。谢观南又有些自命清高在身上,寻常胭脂俗粉他是不放在眼中的。 所以三年中谢观南並未纳妾,也没有通房丫鬟的。 不过,后来倒是来了个白玉桐。 谢观南明显是喜欢白玉桐那种女人,还动了休了她去另娶白玉桐的心思。这是后话了。 裴芷陪著王氏说了一会儿话。王氏是个活泼爽利的人,虽遭了打击,但安慰两句便又有活气了。 裴芷看著心里也高兴。 王氏算是她成年后第一位好姐妹般的人,她自然不想看著王氏一蹶不振。 出了王氏处,裴芷往兰庭园过去。 半路上,听得一声招呼。 裴芷驻足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粉色轻绸的姨娘笑著与她打招呼。 裴芷认出她来,是三房的张姨娘。 张姨娘身后的乳母抱著一位一岁多的男娃。那男娃粉雕玉琢似的,眉眼很像张姨娘。 张姨娘拿著团扇摇了两下,笑著问:“表小姐是从仪园过来的吗?” 裴芷点头:“去看了看大表嫂与悦姐儿。” 张姨娘笑道:“听说昨儿仪园闹了一回,不知大少夫人怎么样了?” 裴芷不愿谈论王氏,面上平静:“大表嫂挺好的,只是有些误会说开了便没事了。” 张姨娘笑了笑,又道:“表姑娘这是要去见老太太的吗?” 裴芷点头。 张姨娘抿嘴笑道:“那快些去吧。有好事呢。” 说完,轻摇著团扇,带著舟哥儿往后花园走了去。 梅心张望:“这位张姨娘可真是派头,能亲自养著小少爷,还能穿金戴银地在府中到处閒逛。” 裴芷又看了走远的张姨娘一眼,进了兰庭园中。 到了苏老夫人跟前发现苏三夫人也在。苏三夫人的脸色好些了,没了先前的憔悴,看起来有几分贵夫人的从容矜贵。 裴芷与她见了礼问了安。 苏三夫人道:“前些日子搬家累著了,少与裴侄女说话。裴侄女不要怪我。” 说著,她喘了口气,似乎气虚得很。 裴芷微微蹙眉。走得近些她才看出苏三夫人的好气色都是涂脂抹粉出来的。她脸上敷了粉,又上了胭脂。 难怪乍一看去精神头好些了。 苏大夫人並没有注意苏三夫人,只拉著裴芷嘘寒问暖。问著昨儿的事。 当听说拐子婆被抓到了,她放了心:“那就好。这种丧天良的狗东西就该一辈子蹲大狱,不能叫她再出来害了人。” 她又试探问道:“听说,昨儿你见了北靖侯爷,还有荣恩侯?” 裴芷知道瞒不住,便道:“是,两位侯爷与裴家都有些交情。碰上了便说了两句。” 苏老夫人想了想,点头:“是,你父亲生前交友广泛。那北靖侯年纪还轻,不知道婚配了没?” 裴芷听了这话,只觉得哭笑不得:“外祖母,你想到哪儿去了?小侯爷的婚事是由內务府定的。” 苏老夫人不觉得难为情,呵呵笑道:“知道,知道。外祖母这不是惋惜嘛。若是你还待字闺中,侯爷这般人物也是能试试配一配八字的。” “起码是能递了庚帖的人家。” 说著,苏老夫人嘆气:“罢了,权当外祖母说了痴心妄想的话。你不要气恼了外祖母。” “外祖母这几日为了给你选好的夫婿,做梦都想著呢。” 第217章 难道八字相剋? 裴芷听红了脸,低了头默默在旁边吃茶。 她心中犹豫要不要寻个无人的时机,將谢玠想要求娶她的事说与外祖母知晓。打消外祖母心中的忧虑。 但转念一想,方才说到两位侯爷来找她说话,外祖母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著北靖侯朱景辞有没有婚配。 难道在外祖母心中,大爷这等人是她不敢想的。还是顾虑別的她没想到的事? 裴芷拿不准主意,便想得出了神。 苏三夫人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小册子递给苏老夫人:“这是儿媳这两日擬的一份名帖。上面的人家都是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之流。” 她看向裴芷,眼底隱约有羡慕之意:“裴侄女还年轻,千万不要蹉跎了青春年华,早些寻得一门好亲事,终身便无忧了。” 她对苏老夫人道:“三爷的意思与儿媳的是一样的。家世殷实的即可,年纪与相貌也放宽些,重要的是为人老实本分,没有多少花花肠子,一心只要过日子的男人。” “说句婆母不爱听的,裴侄女终究是嫁过一回的。我们光知道裴侄女好的,但別人家不一定这么想……” 苏老夫人嘆气:“是的。这事我也想了许久。未婚配的人家是难找了。除非家世方面再降一降,但若是再降,我也是不愿意阿芷去贴补的。” 苏三夫人闻言,又从怀里拿出一份薄薄的名贴。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选一些清贫人家的儿郎入赘。这样小夫妻两人年纪相当,也许能踏实过日子。” 苏老夫人见苏三夫人准备充足,想来是將她的话都放在心上。 她十分满意拍了拍苏三夫人的手:“这个主意不错。难为你这几日奔走打听了。” 说著,问:“听说你前两日咳嗽得厉害,可叫大夫来看过了?” 苏三夫人眼底带了苦笑:“多谢婆母关心,儿媳这不爭气的身子前两日患了花粉热,一到夜里就咳嗽,喘不上气来。” “三爷请了一位江湖郎中,吃了两贴药,稍好了些。就是夜里还咳嗽,睡著非常不安稳。” 她说著,面上带著无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她原本盼著好不容易苏三老爷行商回来,想与苏三老爷亲近点,说说体己话都没机会。 这些日子苏闻騫一直是住在张姨娘处的。而她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房中病著熬著。 一想到这,苏三夫人就觉得人生没滋味,连著喝的茶也觉得苦了。 苏老夫人也嘆气无奈。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年轻时喜欢走南闯北,养儿育女与一干家务琐事全丟给妻子。 妻子每日担惊受怕的,又要操持家中。 好不容易等到他经商好转,有了盈利,却又在前些年带回来一位狐媚妖嬈的妾室,那便是张姨娘。 张姨娘长得美貌又惯会在爷们面前装柔弱说软话。苏闻騫被哄得团团转,不但要什么给什么,还將一双庶子庶女都留给她养著。 这放在別的人家肯定是闹翻天的大事,苏闻騫也得被冠上一个“宠妾灭妻”的名声的,但苏三夫人也不知是心灰意冷还是真的身子不好,便默认了。 自此后苏三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大病小病不断。 於是,苏家三房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苏老夫人心中疼惜老三儿媳妇,便让人拿了两斤燕窝与一枝山参给她。隨即商量了名册上的人家。 裴芷听了几句,便寻了个藉口出了屋子。徐嬤嬤见她出来了,便说起苏老夫人这几日身子情况。 徐嬤嬤道:“多亏了表小姐的药方,老太太这几日吃得很好,从前肺热痰咳都好了。吃鱼也能多吃几口了,不然从前是不敢吃的。” 裴芷道:“那就好。我晚些时候再给外祖母把把脉。” 徐嬤嬤欣慰点头:“瞧著表小姐的医术比外面的名医还好些。老太太平日身子康健,就只有一个顽疾,若是调养过来,定能延年益寿。” 裴芷谦虚笑了笑,便去小厨房看苏老夫人的膳食。 她希望在离开苏府之前將苏老夫人的身子调理好。半年之期是够的,只希望中途不要再出什么事来。 正看著,隔壁院墙突然传来苏三老爷的怒叱:“你个混小子胡说什么?什么叫做有人要害了你母亲?” 苏景逸的声音隨后传来,愤愤的:“难道我说错了?母亲先前病都好许多,怎么这么巧,父亲刚来,我母亲便病重了?” “难道父亲您与母亲八字相剋?” 苏闻騫大怒:“你混帐!浑说什么?” “你给我站住!来人,拿鞭子,给我抓住他!” 接著,便是鸡飞狗跳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的。 原来裴芷在的兰庭园的小厨房与苏家三房的內院子只隔了一道墙。平时晚间不用小厨房,便不会听见三房內院的声音。 今日正巧裴芷过去,那边竟然闹了起来,所以听得清清楚楚的。 裴芷听著乒桌球乓,还砸了几个花盆,撞了些花架子。她站在小厨房外,听了一会儿。 梅心与兰心也听见声音,急忙与她挤在一起一起听墙角壁。 听完,梅心咋舌:“三老爷好大的脾气,打坏了好多东西。” 裴芷:“应该是四表哥跳的厉害,撞翻的。” 兰心吐舌:“三老爷都操棍子了,不赶紧跑还等著挨打吗?” 裴芷心中动了动,对兰心道:“你跑得快些,出去將四表少爷领到絳霜阁。” 兰心兴奋:“是不是要让四表少爷躲在絳霜阁,叫三老爷找不著?” 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可喜欢掺和了。 裴芷推了她出去。兰心赶紧去了。 裴芷又到了小厨房看著煎的药,出了神。 梅心悄悄靠了过来,压低声音:“小姐,奴婢瞧著三夫人的確是病得古怪啊。您说,会不会真的是被人害了?” 裴芷张望了小厨房,见里外没人,便对她轻声道:“別胡说。这里不是我们的府邸,少管些閒事。” 梅心吐了吐舌:“可是奴婢看三夫人的面色,印堂发黑,唇虽然涂了口脂,感觉也是不对劲呢。” 妆容能遮掩不好的气色,但遮不住的是眼珠的状態,还有舌上的一些异样。 裴芷看了她一眼,心中无奈。 梅心跟著她学了一些皮毛,倒会帮人看起来病。 她低声说:“回去再说吧。” 第218章 一场大戏 梅心便赶紧闭了嘴。 裴芷等到药煎好了,便让梅心端著与自己一起出了小厨房,往屋子里走去。 那边,苏老夫人与苏三夫人已经定好了人家,正商量著什么时候让裴芷相看。 苏三夫人见裴芷款款前来,身后丫鬟端著一碗药,便问道:“婆母也生病了吗?” 苏老夫人笑呵呵道:“不是,是肺热痰咳旧疾,阿芷帮我调养呢。” “这几日喝了药,夜里睡得好多了。饭都能多吃两碗。” 苏三夫人眸色亮了亮:“没想到裴侄女竟然是懂得医术的。” 裴芷谦虚道:“只略懂皮毛罢了。” 正说著话,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喧闹,有人哭哭啼啼往这边跑来。 苏老夫人皱眉让身边的丫鬟去看,没想到丫鬟刚到了门边,就眼见得一位披头散髮的女人哭著冲了进来。 女人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捶著腿哭:“没法活了,没法活了!老太太开个恩典叫人拿根绳子將妾身勒死算了。妾身清清白白跟了三老爷,三年生了俩,是死心塌地过日子的。” “竟然还有那歹毒心肠的造谣,污衊妾身说妾身下毒毒害主母。苍天啊,开开眼啊,妾身要是是那种坏人,妾身立刻死了……” 她哭著突然瞧见了苏三夫人,一转身抱住苏三夫人的腿,哭道:“夫人,你要妾身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妾身当真是冤死了。” “夫人要是瞧著妾身碍眼,说一声便行了……” 苏三夫人一愣,隨即大怒:“你是什么意思?!你竟怪是我污衊了你?” 张姨娘哭唧唧:“夫人恕罪,妾身没有怪您。妾身怪自己命苦……妾身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三老爷一起回府……” “这些年妾身受夫人大恩,哪敢有异心?妾身只是不甘心,为何还有人这般造谣。妾身不如死了算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著,她帕子往脸上一蒙就要去撞柱子。嚇得旁边的婆子丫鬟纷纷去拉。 苏老夫人气得老脸通红,骂道:“疯了,疯了,將她拿住!” 裴芷被婆子一挤,到了苏三夫人身边。她正要去护著苏老夫人,却瞧见苏三夫人的脸色十分不好。 她捂著心口,满脸痛苦。 裴芷嚇了一跳,急忙扶著苏三夫人:“三舅母您怎么了?” 苏三夫人说不出话来,拍著心口,脸涨的通红,连粉都遮不住的猪肝色。裴芷一惊,急忙去按她的脉门。 还没等她摸什么脉象来,苏三夫人突然“扑”地一声吐出一口血,双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这下堂屋更乱了。 扶苏老夫人的想去扶苏三夫人,去扯那要撞柱女人的又想要去扶苏三夫人。满堂屋乱鬨鬨的,都和无头苍蝇似的。 过了好一会,在苏老夫人严厉呵斥下场面才算安稳下来。 苏老夫人看著那要撞柱子的女人,气得破口大骂:“张姨娘你是疯了不成?好端端的跑来寻死觅活要给谁看?!” “你若是真的不活了,寻口井去跳。来我这儿闹,你诚心想要来气死谁?” 张姨娘披头散髮的,衣衫不整,捂著脸哭。而昏死的苏三夫人已经被扶进去侧屋躺著,一干婆子丫鬟都围著她,唤人的唤人,掐人中的掐人中。 裴芷跟了进去,见苏三夫人面如土色,探了几次鼻息极其微弱。 她连忙叫婆子丫鬟都让开些,又让梅心將针灸包拿了出来过火。 苏老夫人骂完张姨娘,赶紧进来问道:“阿芷,你可有把握?” 她不知裴芷的医术如何,也没见过她施针。瞧见她拿出长长细细的银针,心里也犯怵。 裴芷道:“外祖母放心,我扎几针让三舅母醒过来,不然晚几刻的话怕三舅母体內血气逆流,伤了心脉根本。” 苏老夫人不明所以,只能点头。 外面匆匆进来苏闻騫,他一进门就看见张姨娘跪在地上,形容狼狈。 他又急又怒:“谁叫你过来吵我母亲的?还不快些回去!” 说著他就去扯张姨娘。 张姨娘呜呜哭著扑进他的怀里,让他看著额头上都快好了的红痕,道:“三爷,奴家真的不想活了。一想到那些人胡说八道,三爷还信了……” “奴家还不如现在就去死!以示清白。” 苏闻騫见她梨花带雨,哭得成泪人似的,心中一点怒意被她的泪水淹没。 他呵斥:“胡说,谁要你死?快些回去。”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这般不懂事。” 屋中眾人听了,只觉得牙酸。府中都知道苏三老爷宠妾灭妻,但没想到竟到了这地步。正妻正被气得吐血昏死,人还在里面躺著呢。男人却忙著安慰油皮都没破的小妾。 张姨娘抽抽噎噎的,打算见好就收。 突然,苏老夫人重重摔了罗汉床手案上的茶盏,怒道:“老三,给我跪下!” 苏闻騫一哆嗦,想也不想地跪在地上。还哭唧唧的张姨娘也一个哆嗦,委屈地跟著跪下了。 苏老夫人又喝道:“来人,去祠堂请家法!” 苏闻騫大惊:“娘,您干嘛?至於吗?” 苏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指著屏风后躺著一动不动的人,冷冷道:“自从你十六离家出去行商,我便没管过你了。总觉得老大老实务农,老二读书,对於你,家中既不会给你祖產,也没费心將你培养读书入仕。” “总觉得亏欠你多些,是以这几十年来我骄纵了你不少。如今你若是还认我是亲娘,就得听我的训。” “若是不听,你便不要来认我这个老母亲。” 苏闻騫大惊失色:“娘,阿娘,您怎么会说这些话?儿子是做了什么错事,叫您这般生气?” 他太急太慌,连称呼都变成了儿时的俚语了。 苏老夫人冷笑:“你的原配在里面吐血昏著呢。你一眼不看,一句不问,只抱著你的好姨娘在那边。我苏家的儿郎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色令智昏的混帐东西?!” 苏闻騫这才发现地上一滩黑血,而屏风后隱约有哭声传来。 他脸色一白:“窈娘!……” 说著他就衝进去看妻子。等他进去,又是一愣,只见裴芷正往苏三夫人脸上,胸口都插著银针。 苏闻騫急忙问:“我夫人怎么样了?” 裴芷没搭话,最后一根银针落下,过了好一会儿,苏三夫人缓缓睁开眼。 她目光直瞪瞪看著头顶,人一动不动好像痴傻了。 苏闻騫急了:“夫人,夫人,窈娘,窈娘是我。你怎么了?” 他要扑上去摇动苏三夫人,梅心急忙將他拦住:“三夫人气急攻心,血气逆转,要不是我家小姐施针及时,怕是血气会冲入百匯穴,人不傻也元气大伤。” 苏闻騫嚇了一跳,不敢再动。 第219章 松风院的日子还会再有 梅心故意说得严重些,嚇唬住苏闻騫才放了心。 裴芷在旁边照看,一会儿大夫急急忙忙来了,望闻问切一番又与裴芷问了几句。 大夫道:“小姐医术在老夫之上,施的针是对的。老夫去写几贴方子,其他拜託小姐了。” 裴芷:“大夫儘管去写方子。一会儿我便取针了。” 大夫又道:“病人气急攻心,血气翻涌得太厉害,最好让病人昏睡一阵子別再受刺激了。” 裴芷:“我晓得。多谢大夫提醒。” 大夫吩咐完下去写方子了。 裴芷又等了一会儿才將针取了。 苏三夫人的眼珠子能转了,幽幽看向她,茫然问:“逸哥儿呢?我要见逸哥儿……” 一行泪缓缓从她眼中流下:“我有事要吩咐他,交代他……让他过来见我。再不来,就来不及见我最后一面了……” 裴芷柔声道:“三舅母累了,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见逸表哥。他下午刚去学堂呢。” 苏三夫人又默默哭了一会儿,终究是累极了就睡著了。 堂屋外,苏闻騫跪在地上又悔又恨。旁边跪著的张姨娘也满脸惊惧,不敢哭也不敢嚎了。也许她都没想到闹得这般大。 家法请来了,是一根三尺长缠著牛筋的软棍子。 棍子末端还布满了凸出的黑疙瘩,一看就知道抽在身上剧痛无比,重一点还会带下皮肉。 苏闻騫脸色发白。 苏老夫人让家丁將他拖出去堂屋外,冷冷道:“今日抽不醒这不孝子,老身就白活了六十几年。” 边说著边往外走,越过张姨娘的时候,苏老夫人定定瞧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视若无睹地走了出去。 张姨娘面无人色,心惊肉跳起来。 她想跟上去求饶,但腿一软又跌坐在地上。 徐嬤嬤经过她身边,似笑非笑:“张姨娘且好生看著,老太太抽完了三老爷,张姨娘也是逃不过的。” “还有,你可知道老太太最忌讳什么?最忌讳以下犯上,宠妾灭妻。两条张姨娘都犯著了。別说三夫人还在,就算是三夫人有个好歹,张姨娘也休想被扶正。” 张姨娘面色如土,眼底慢慢流露出懊悔来。 她太自负了,闹得太过了。 过犹不及啊。 外面,苏老夫人让家丁將苏闻騫架著,扒了他的外衫又用冷水浇透了全身。 虽是盛夏酷暑,但刚打上来的井水一淋,苏闻騫还是被冷得一个激灵,脑子都清醒了。 苏老夫人面沉如水,坐在下人拿来的太师椅上,道:“给我打!打到我说停为止。” 於是,庭院中响起噼里啪啦棍子抽在肉上的声音。 裴芷在里屋安顿好苏三夫人,忽地瞧见她袖子里两本册子,应该是她相看好的人家想与苏老夫人一起商议的。 裴芷想了想,悄悄將这两道册子收到了袖子中。 兰心匆匆进来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裴芷点头:“我这就回去。你们两人看好三夫人。一会儿药来,先餵了药再说。別的事不要惊动病人。” 说完她出了屋子,果然瞧见苏三老爷被抽得身上一道道血印子。 苏老夫人是真的敢抽,抽的也实在是狠啊。 她不敢上前去劝。再说苏老夫人盛怒之下强行劝,也只会適得其反。 裴芷悄悄绕过迴廊去了絳霜阁。在那边,她得劝住混世魔王苏景逸,不叫他出来火上浇油。 …… 苏府旁的一处宅子的高阁中,茶香繚绕。 谢玠端坐在楼阁中,听著苏府传出来的鸡飞狗跳的声音,还有那噼里啪啦板子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他冷峻俊美的面容波澜未动,只垂眸看著面前茶香裊裊的清茶。 身边的奉戍脸色古怪,嘴角与眼角隨著那遥遥传来的板子声,一下一下控制不住抽搐。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侯爷刚叫人买下这临近的宅子,打算探一探苏府的动静,一上来就给演了场大戏。 原本还以为花了两倍的市价盘下这户人家,是有些亏了。 如今坐在这高阁,耳边听著隔壁苏府的动静,瞬间觉得这三千两银子,光这一回就值回两千八百八。 奉戍听了一会儿,忍得很是辛苦。 他实在是忍不住,道:“侯爷,要不找个办法让裴二小姐搬出来吧。” “这苏府成日鸡飞狗跳的,裴二小姐清清冷冷的性子,怎么能住的安稳呢。” 谢玠垂眸慢慢饮茶,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长衫垂落,衣衫萧肃清冷,姿態挺拔宛若謫仙仙人般。 奉戍说完见谢玠没搭理自己,便无趣站在旁边。 他实在是不明白侯爷,心里紧张裴二小姐,偏偏什么也不说,也不叫她搬出苏府。南坊巷子多大多清净啊。为何不住那边,非要任由裴二小姐在苏府中和一大家子挤在呢? 谢玠默默听了一会打板子声,忽地勾唇一笑。 奉戍被谢玠的笑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侯爷的笑这么瘮人,好像很高兴听见別人被打板子似的。 谢玠又饮了一口茶,淡淡道:“以后可以常来。” 奉戍:“……” 正在此时,阁楼楼梯传来沉沉脚步声。奉戍收了面上神情,急忙下楼出去看。 过了一会,他上前与谢玠耳语几句。 谢玠眸色沉了沉,声音冷若冰霜道:“知道了。继续叫人盯著。” 奉戍稟报完,心有余悸。 谁说这宅子不好的?这宅子可太好了。 眼下局势,裴二小姐在乱糟糟的苏府才是最安全的。大隱隱於市,这才是侯爷高明之处。 谢玠站在窗边,极目远眺。入目所及並未瞧见伊人背影,再也不能像松风院中飞廊高楼远望就能瞧见那道清冷素影。 想起松风院清净的日子,他深深的眸色中动了动,藏在长袖中的手慢慢屈握成拳。 那样的日子,一定会再有的。 …… 裴芷回到了絳霜阁,问了丫鬟。丫鬟悄悄道:“在花厅吃茶呢,还买了黄鹤楼的点心。四少爷吃得很是开心。” 裴芷悄声吩咐丫鬟將院门关上,没有吩咐不能开。 丫鬟赶紧去了。 裴芷整了整面色,这才慢慢到了花厅中。 苏景逸见她来,笑眯眯站起身:“裴表妹今日救我一条狗命,改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说著,他做了个长揖。 作完揖,苏景逸又笑眯眯坐在椅子上,捻块点心往嘴里塞。 第220章 要杀了那贼妇 裴芷仔细瞧著苏景逸的脸色,知道他並未听说兰庭园的事,心中稍稍放了下来。 苏景逸三下两下吃完一笼的点心,拍了拍手就要走。 “裴表妹,想来我爹已经不生气了。我这就走了啊。”他抱拳,“这次算我欠你一份人情,记下啦。” 裴芷含笑:“能让四表哥记著人情,敢情挺好的。就不知道这份人情怎么討回来。总不能隨口一说,改日便忘了。” 苏景逸瞪大眼:“我怎么是这种翻脸不认帐的小人?裴表妹將我想的太坏了些。” 他又道:“要不我写个字据?” 裴芷摇头:“写个字据太见外了。眼下就有一件事要让四表哥帮个忙。” 苏景逸听她这话,將胸脯拍的砰砰响:“儘管说来。我四少爷肯定能替表妹做到。” 裴芷:“当真能做到?” 苏景逸发誓:“能!” 裴芷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四表哥一会听了我说的,什么都不用做,出去转悠一圈,两个时辰再回来。” 苏景逸看了看天色,诧异:“两个时辰回来不是半夜了吗?” 裴芷点头:“是的,就半夜回来。然后还得与府中人说是特地从书院赶回来的。” 苏景逸不明所以:“只这件事吗?裴表妹是不是要让我出去买釵环糕点的?我要不要一併替你带回来?” 裴芷摇头:“我原本是想寻个藉口,让四表哥去城南替我排队买乌四娘的梅花糕。但想著这事瞒著四表哥不好。” “所以只能强求四表哥一会儿听了我的话,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做。出了府转悠两个时辰再回来。” 苏景逸越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经裴芷这么一说,他倒是难得多了几分正经。 “说吧。我能受得住。” 他想著应该是什么坏消息,於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裴芷见他正经起来,便慢慢將兰庭园中的事都说了。 果然,苏景逸听完双眼赤红,手掌重重拍上身边案几,竟生生拍裂了。 “我要去杀了那个贼妇!” 说著他就往外冲了出去。 裴芷摇头嘆了口气,端坐著继续喝茶。过了好一会儿,苏景逸怒气冲冲回来,满脸鬱闷。 “裴表妹,叫人將院门打开。我要去杀了那贼妇。” 裴芷从袖中拿出钥匙,很是平静道:“杀了人之后呢?” 苏景逸愣住。 裴芷:“杀了人之后,你母亲与你父亲便会反目成仇。而你背了命案,要么被捕快拿住,秋后问斩,或者刺配流徙千里去北境修城墙。要么就是亡命天涯,一辈子见不著家人,也无法出人头地。” “当然,府中替你瞒下杀人血案也不是不可能的。顶多花许多银子,买了许多人封口。但你一辈子能安心吗?舟哥儿与菡姐儿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妹,你总不能將他们两人一起杀了吧?” “若是不杀他们,他们將来总会知道自己姨娘是怎么死的。那时候你怎么做兄长?又怎么与他们相见?” 苏景逸越听脸色越苍白,最后浑身冷汗涔涔,茫然坐在椅子上。 裴芷见他终於冷静下来,嘆了口气:“逸表哥,如今三舅母暂时无碍。三舅舅被外祖母在院子里用著家法的。你实在是不宜过去火上浇油。” 苏景逸终於问:“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芷明眸沉静如水:“三舅母是不是中毒,还得沉下心来寻找蛛丝马跡。等抓到了下毒之人的罪证,那时候再决定如何做。” 苏景逸缓缓点了点头。 裴芷又与他吩咐了许多。苏景逸频频点头。 最后他道:“多谢裴表妹指点,我都晓得了。” 他眼底还有讥讽:“我父亲对不起我母亲,如果这次找到罪证他还是包庇那贱妇,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裴芷:“你又想做什么?” 苏景逸冷笑:“不想做什么,他若是喜欢那贱妇,自去与她做一家人吧。我可以带著我母亲离他远远的。” 裴芷沉默。 苏景逸走了,按了她的吩咐从后门匆匆走了。裴芷定了定神,便让梅心拿了药箱,又多拿了几瓶治外伤的药粉去了苏家三房的弄园。 在路上她听说三舅苏闻騫被家丁按著,按著苏老夫人的意思结结实实打了二十棍子。按家法,还得在院子中晾一夜。 但苏大老爷和苏二老爷闻讯匆匆从外头赶回来,苦苦哀求了半天,苏老夫人这才鬆了口將人抬回了弄园去。 至於张姨娘,倒是没听见苏老夫人怎么惩治她。 梅心愤愤不平:“怎么就放过那张姨娘。奴婢瞧著事都是因她而起。” 裴芷:“事是因她而起不错,但根子却不在她身上。若是三舅舅不宠妾灭妻,哪有今日的灾祸。” 梅心:“那张姨娘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裴芷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简单。罚了张姨娘才真是轻轻放过。 因为苏老夫人罚了,惩罚有了定数,罚了后別人就不用再罚了。可苏老夫人不罚,那將来怎么处置张姨娘,三舅苏闻騫就得拿出一个让苏老夫人满意的態度。 这才是一位歷经沧桑老太太治家的智慧之处。 裴芷到了弄园,听见里面隱隱有哭声。她进去后,没下人来迎。 她心中摇了摇头。 三房这边规矩全乱了。难怪苏老夫人忍无可忍,非要请家法好好打一打三舅苏闻騫。想必平时忍得够多够久了。 裴芷让梅心找了个下人通报,才进了苏三夫人的屋子。 苏三夫人已经由兰庭园抬了过来,正躺在偌大的寢屋中。裴芷上前问了旁边的婆子,谁是能管事的。 其中一位上了年纪,头髮花白的嬤嬤红著眼过来见礼。那嬤嬤姓关,是苏三夫人出嫁时一起跟过来的家生子。 裴芷问:“可著人去招了四少爷回来?” 关嬤嬤点头:“已经派人去问了,四少爷应该是在书院中躲著,还不知情。” 裴芷:“书院离这儿还得一个多时辰。你们先別急,也不要慌,三夫人不会有事的。” “要是慌里慌张的,让四少爷瞧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关嬤嬤点了点头,感激瞧著裴芷:“要不是表小姐出手救了三夫人,三夫人那一阵子要是挺不过去……” 说著她又难过擦著眼睛。 第221章 裴母又要作妖 裴芷安慰两句,便吩咐关嬤嬤將苏三夫人平日喝的药拿过来看看。 关嬤嬤去了一会儿,回来悄悄带了一罐药渣。 她低声问:“当真是有人给三夫人下毒吗?” 裴芷让梅心將一部分药渣包了,道:“还不知道。不过最好先別声张。煎药的,经手的下人都暗中盯著。” 关嬤嬤点头,拿了剩下的药渣回了小厨房。 裴芷陪著醒过来的苏三夫人说话,此时靠过来十一岁的丹姐儿。丹姐儿见母亲如此虚弱,在旁边小声哭著。 裴芷又不得不出言安慰了她。 苏三夫人见女儿哭泣,也忍不住垂泪。她对裴芷道:“女人真是不能嫁错郎。嫁错了又有了儿女牵绊,一辈子都脱不了火坑。” “你放心,等我身子好些了。定会替表姑娘选个一心一意的好夫婿。” 裴芷无言以对。 苏三夫人一边说著嫁错人的坏处,一边又要她再嫁。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说。 她只能好言安慰苏三夫人好好养病,一边让梅心去给苏三老爷送治外伤的药粉。 正说著话,丫鬟前来道说前边苏三老爷那边唤她去问话。 裴芷以为是要询问药粉如何用。想著便跟著去了。 到了弄园的偏厅,裴芷瞧见了几日不见的裴母苏四娘,旁边还坐著姨母苏三娘。 裴芷心中那根弦紧了紧,在廊下住了足。 裴母苏四娘正与苏三娘说话,一侧眼便见到裴芷站在廊下不进来。 她沉了脸:“怎么,就这么不愿意见了母亲?还不快些进来。” “难道要母亲过去请你?” 裴芷闻言转身便要走。 苏三娘赶紧追了出来,拉住她:“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你母亲今日与我作保了,不是要教训你。” 裴芷知道姨母苏三娘与母亲苏四娘姐妹情深,所以特地拉著她过来一起与自己说话。 裴芷慢慢走了进来,福了福,请了个安。 裴母苏四娘打量裴芷。 又几日不见,裴芷气色更美了。 一袭烟水青长绣粉白夹竹桃曳地轻绸长裙,外面罩著一层步步流光的薄纱。仔细一看,竟是一匹十金的流云纱。 一头乌髮挽成简单的高髻。上面插著几枝南珠珠釵。 她一如既往喜欢素净顏色的打扮。 从前裴母苏四娘总是嫌弃她老气又古板,委实不如大女儿裴若明媚鲜艷。而今日再看,才惊觉裴芷五官已经彻底长开,褪去稚气,容色已越过大女儿裴若。 这身素淡到清冷的衣裙反而將她衬出素极生艷的惊艷感。更令人將目光集中在她出尘脱俗的五官上。 裴母苏四娘心中掠过一个念头——从前她瞧不起的二女儿如今將自个养得极好。 这衣料、首饰都是最好的,还有日渐明媚,压都压不住的气色,与从前判若两人。 裴母苏四娘心绪复杂,半天才道:“你在你外祖家过得还真好。” 裴芷落了座,不言不语静静听著。 这一句她没听出关心,只听出酸溜溜的嫉妒。似乎她本就不该过得好,也不配过得好。 裴母苏四娘又道:“今日来与你不废话。有件事与你商量。” 裴芷垂眸:“母亲请讲。” 她说得客气又疏离,听得裴母苏四娘心头火起,但又想著今日来的目的便强行压了下来。 裴母苏四娘道:“裴家族中商议了一番,想给你过世的父亲过继一房子侄。” 裴芷依旧垂眸,静静看著茶盏上下浮动的茶叶。 她淡淡道:“父亲已经过世许多年了,身后事早就办妥了。母亲要是觉得父亲没后是一大憾事,那便去过继吧。” 裴母苏四娘见她答应了,反而愣了片刻。 她狐疑:“你答应了?” 裴芷冷淡道:“女儿就算不答应,母亲也会照著自己的心意做,不是吗?” 裴母苏四娘心虚了一瞬,隨即恼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母亲这不是为了你好吗?” “你父亲没有留下儿子,摔盆都只能让裴家子侄来摔。你大姐与你成亲,家中也没有个男儿来顶事,都是我一手操办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没有儿子的难处与遗憾,说得最后自己竟泪如雨下。仿佛没儿子她的这近四十载的日子过得有多不如意,多不顺遂。 一切的苦难与为难都是因为她没能给裴家留个后。 姨母苏三娘在旁边不停安慰,裴母苏四娘越是捶胸顿足:“三姐你瞧瞧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这不都是为了裴家与这两个女儿吗?” “到了现在,她还在心里恨我怨我。” 裴芷静静听著,满心都是荒凉与讥讽。 等了裴母苏四娘说完,裴芷放下茶盏,一双明眸澄澈,仿佛能看透母亲的心思。 “母亲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便要回房歇息了。” “既然已经定了谁要过继,那母亲便去做。女儿这些日子要守著外祖母,还有三舅母也病著,就没空回去。一切由母亲操心了。” 说完,她起身要走。 “站住!”裴母苏四娘见她真的要走,急得唤住她,“谁准许你走了?!” 裴芷回头,清清冷冷瞧著母亲:“母亲还要说什么?我已经答应了。哦,母亲应该是来找女儿要银子的吧?” 裴母苏四娘被戳破心思,满脸尷尬,但多年的强势已经令她无法和顏悦色与唯一的女儿说话了。 她衝口而出:“裴若给你的嫁妆,你得还回来。那是裴家的!” 裴芷像是看陌生人似的,打量母亲。 她摇头:“母亲疯了。” 苏三娘在旁边听得口瞪目呆,拉住裴母苏四娘:“四娘,你要阿若的嫁妆做什么?你给了阿若侄女就是她的。她过世要给阿芷侄女,那就是她的。” “阿若侄女已经过世了,阿芷侄女还要再嫁呢。你都拿走了,她將来怎么二嫁?” 裴母苏四娘恼道:“三姐你不懂。阿若的嫁妆那么多,阿芷她不懂经营,守不住的。” 苏三娘是个耳根子软的,没什么主意的人。她闻言后疑惑看向裴芷。 裴芷面色平静:“母亲,为了你所谓的面子。你竟然连大姐的家底也贪。看来都说你最偏疼大姐,是假的。” 第222章 要银子就必须断亲 裴母苏四娘面上一紧,怒啐了一口:“你胡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阿若。” 裴芷看向苏三娘:“三姨母,你听见了吗?我母亲一会儿说都是为了我,一会又说为了过世的大姐。” “她说话如此反覆。三姨母可知为何?” 苏三娘听到现在也觉得苏四娘古怪。是自己轻信了她,被她坑著过来了。 苏三娘:“四娘,你到底要闹哪样?” 裴母苏四娘沉著脸没吭声。裴芷適时出声:“知母莫若女。我母亲想做什么我知道得很清楚。” “她不过是想从我手中將大姐的嫁妆拿了过去,好在过继时给宗族炫耀,她手中是有產业的。过继的子侄做她的儿子是不亏的。” 苏三娘听得满脸震惊:“四娘?!你真是这么想的?” 裴母苏四娘恶狠狠瞪了一眼裴芷。 此时她也不装了,拍案怒道:“你这个不孝女!过继一事你也说了同意。那既然是过继,养的哥儿自然是我的儿子。我將我的產业给了我的儿子,哪点有错?!” 裴芷见母亲亲口说出这些话,冷冷笑了笑:“是没错。所以女儿方才说了。母亲要做便去做,我是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裴母苏四娘:“既然你没有怨言,那阿若的嫁妆你为何不给?” 旁边的苏三娘听到这儿时,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不可置信:“四娘你糊涂啊!那可是阿若与阿芷安身立命的本钱。且不说阿芷,就是阿若留下的恆哥儿,將来也是要分一份的。” “你竟然想要將所有统统给了外人。我的天!” “早知道你是打著这个混帐主意,我定不会將你带到阿芷侄女面前的。你真是疯了,疯魔了。” “难怪母亲一个劲骂你。大姐与二姐都在背后说你。原来是真的。” 苏三娘气得无言以对。 裴母苏四娘强辩:“三姐,你怎么也骂我?既然是过继,过了族中宗法就是我的儿子。我百年之后家產给了他,难道不对吗?” “不然谁给我养老送终?难不成指望眼前这个不孝女吗?” 她说著对裴芷冷笑连连:“你放心,母亲也是有骨气的。我知道你从小恨我。所以將来养老送终不会指望你了。” 裴芷哂笑:“母亲这般说话,不觉得是倒打一耙吗?” “为何不能指望女儿?母亲是心虚自己对女儿做过了什么过分的事吧?若母亲將我含辛茹苦养大,女儿不孝定要遭天谴的。” “可母亲將我生下来就丟给乳母,一口奶也没餵过,长大些又是鲜少呵护。这些都是母亲如今说这话的根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明眸清亮,看得裴母苏四娘心慌不已。 “母亲想要逼我內疚,那是不可能的。我说过了,答应母亲嫁给谢观南,替大姐养育恆哥儿,已经算是还了母亲生之恩。其他的,母亲想要更多,那是没有了。” 裴母苏四娘听得裴芷说的这一番话,气急败坏,怒吼:“我有什么错?你这条命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还?你还得清楚?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怒吼的样子极尽失態,像是一头日落西山却无能暴烈的兽。 大声吵闹惊动了守在偏厅的下人们。婆子们赶紧进来拉扯,只希望裴母苏四娘不要打了裴芷。 裴芷静静立在门边,耳边是母亲愤怒心虚的吼叫。 她的心很平静。 如今能伤害她的母亲,已经如同浮云般不再激起她心湖的波澜。 苏三娘拉著裴母苏四娘苦苦相劝,还试图让她清醒些:“四娘,你別傻了。外人始终是外人。你给了人家產业银钱,等到了老了他不一定奉养你的。” 裴母苏四娘不肯听:“三姐,你別让这个不孝女骗了。她自个不孝,便將所有人都想的不孝。她就不会盼著我好。” 苏三娘嘆气。 吵闹惊动了苏老夫人与闻讯而来的二姨母苏二娘。 苏氏姐妹在端阳节第二天去了城外寒门寺烧香吃斋饭了。要不是惊闻苏二老爷苏闻騫被老母亲动了家法。 苏二娘与苏三娘还打算两家人一起在寺里多住些日子。 苏二娘扶著苏老夫人进来,听得苏四娘吵吵闹闹的。她听了几句,便径直走了过来。 “啪啪”利落给了两巴掌,冷冷道:“吵死了。” 裴母苏四娘挨了苏二娘两下后,彻底安静了。在旁边还拉著劝著的下人被惊得目瞪口呆,都忘了行礼。 苏老夫人好像是习惯了,看了苏四娘一眼,慢吞吞坐在偏厅的主位。 她平静异常,很冷淡道:“事情我都知道了。四娘要过继裴家的一位子侄,好百年后果给她披麻戴孝,摔盆抬棺。” 裴母苏四娘嘴唇动了动,不敢吭声。 老母亲的话说得平静,但极尽讽刺意味。让她听著很难受。 苏老夫人看也不看她,继续道:“二娘,三娘,你们要学一下四娘。年纪轻轻的就开始为自己百年打算了。约莫也是活够了,活腻了,开始想著身后事了。” “估计连自个埋在哪儿都买好了地,寿衣什么的都做好了。” 旁边苏三娘嘆了口气,苏二娘直接笑出声。 裴母苏四娘不满:“母亲,您怎么能这么咒女儿?” 苏老夫人讥讽:“我说错了?你要过继,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百年之后打算?” 裴母苏四娘:“……” 苏老夫人看向裴芷:“我乖孙过来外祖母这里。” 裴芷走了过去,坐在苏老夫人身边。 苏老夫人道:“你母亲要过继一个儿子,想来也是不要你了。既然她不要你了,也正好。我们还不要她呢。” “过继之事我同意了。阿芷也同意的。” 苏老夫人沧桑的老眼有深深的疲惫与失望:“你自去做吧。只是你既要面子也要里子,自己又没有,就来逼迫你唯一的女儿。” “一刀两断挺好的。” “既然你要算,那改明儿我也与你算个清楚。你该拿多少就拿回去。” 裴母苏四娘眼中一亮:“母亲同意了?” 苏老夫人点头:“同意的。不过拿了银子,你就得必须与我,与苏家,还有阿芷断亲。” “苏家没有你这么蠢的女儿。阿芷也没有你这么既要又要,贪心又愚蠢的母亲。” 第223章 夜游(一) 话音落,偏厅中针落可闻。 苏老夫人说得很是平静,不像从前中气十足大吼大叫。但这样平静如水的样子,反而令在座的人心生萧索。 苏老夫人看来是对这最疼的么女已经彻底失望了。 裴母苏四娘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样,跪下:“母亲,四娘不敢断亲。” 苏老夫人慢慢道:“別跪我。你自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一颗心早就贴在了宗族荣耀上面,只是你的宗族荣耀是別人家的。” “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原也没有想著让你回报娘家。但你这几年做的事越发荒唐自私。” “你既铁了心要过继一个,想必以后也没有阿芷的份了。既是如此,那就趁早断亲,省的以后反目成仇。” 裴母苏四娘茫然,不知所措。 苏二娘实在是忍不住,满脸失望:“四娘,你且回去好好想清楚明白。过继一个儿子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阿芷是你亲生的女儿,你一点都不为她將来打算?” 裴母苏四娘辩解:“我就是为了她。家中没有兄弟她以后难道会好过?若是我有个儿子,谢家断然不可能將她和离的。” 苏二娘听得她这么说,知道她已经没救了。摇了摇头,不再搭理她。 苏老夫人:“你先回去,將你嫁裴若的嫁妆单子拿出来。我那边也有一份,找出来,明日就算清楚,是你的,你拿回去。不是你的,一针一线我都要拿回来。” 裴母苏四娘大惊:“母亲!” 苏老夫人摆手:“滚吧。” 裴母苏四娘失魂落魄走了。偏厅中静默得可怕,眾人都將目光落在静静端坐旁边的裴芷。 各种各样的目光,有怜惜的、不解的,还有惋惜的。 裴芷承受著来自亲人的关切眼光,心中黯然,缓缓靠在苏老夫人怀中。 苏老夫人搂著她,长长嘆了口气。 裴芷出了弄园往絳霜阁走去,每一步沉若玄铁。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要断亲。但知道经过这晚上闹开了后,她与母亲仅剩微薄的母女情分就彻底断了。 从前对母亲几次失望,总以为她不会再做出更过分的事。却还是每次都被母亲新的所作所为再寒一分心。 別人家的母亲是慈母,是羽翼宽大的雌鸟,將女儿护得牢牢的生怕沾了外面半点风雨。 而她的母亲像纠缠的倀鬼,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是要將她敲骨吸髓的恶魔。 不指望风雨能替她挡一挡,相反她人生诸多苦难都是母亲带来的。 苏二娘与苏三娘在她离开弄园之前,陪著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说来说去都是叫她不要泄气,不要担心。说母亲不至於那么愚蠢非要断亲不可,顶多分点银子走了就不会来打扰她了。 可只有她知道。 母亲就算是真的断了亲,还是会想方设法与她胡闹。 她早就认清了母亲不爱她,也早就认了命。 可还是將母亲想得太好了。 她站在垂花拱门边,默默垂泪。 阮三娘提著灯去寻裴芷,瞧见的就是一袭孤影站在梨花树下。月光皎洁,如银练似的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身边的阴影。 想起弄园发生的事,心也跟著难受。 阮三娘上前轻声耳语了两句。 裴芷从沉默中醒过神来,眼里带著诧异:“就在府外。” 阮三娘点了点头:“时辰还尚早,我已让府中偏门的门房留著门。小姐可以出去一半时辰。” 裴芷犹豫了片刻,便回了絳霜阁换了一件便於出行的衣裳,戴上帷帽悄悄出了府。 她一出了苏府偏门,就瞧见远处停著那辆黑沉沉的大马车。 心骤然急速跳了两下,裴芷瞧著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夜市,一咬牙便隨著梅心到了马车边。 短短的距离,令她心跳得很快。 她很少夜间出行,特別是逛节日夜市。记忆中只记得很小时,父亲裴济舟因拗不过长姐裴若的央求,曾偷偷带著两姐妹在上元夜出去过一回。 京城的上元夜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夜市。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满京城的百姓仿佛不眠不休似的,足足將上元夜的热闹燃尽了三天三夜。 她年纪太小,对各种精彩的花灯记忆模糊,只记得父亲买的一个糖葫芦。 她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好甜,是今生没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后来回到了府中,她悄悄將糖葫芦压在枕头下,藏了好久,久到蚂蚁爬上了床头…… 儿时的记忆与街上人来人往的盛景搅做了一堆,一时竟分不清是回到了小时候的上元节,还是如今的端阳节。 “还不上来?” 清冷的嗓音从马车中传来,隨之而来的,是掀起的车帘露出了一张在黑夜里都妖冶惊艷的一张俊脸。 裴芷猛地收回思绪,明眸触碰到他过分冷峻的眉眼,心下颤了颤。 “大爷。” 她规矩行了个礼,然后才踩著脚蹬上去。 这次倒没出什么错,就是帷帽的面纱太长太拖累。进了马车,一只修长的手將她的帷帽拿了下来。 裴芷被帽檐打了一下,不由歪了歪脑袋。她闷哼一声。 谢玠果然放轻了手,將她帷帽放在一边,这才打量她。 她一身藕粉色薄纱长裙,外披一件黛色长衣,遮住了鲜嫩的顏色。整个人宛若浓黑夜里含苞待放的一只菡萏。 瀰漫著怡人清香,又自带骨子里的清冷出尘。 谢玠眸光落在她微红的眼梢,面色沉了沉:“又哭了?” 裴芷怔愣片刻,想起方才的事又觉黯然神伤。 谢玠伸手轻拂过她的眼梢,最后轻轻將她微散的鬢髮捋在了耳后。 良久,他淡淡道:“別难过了。不值当的。” 裴芷眼眶一红,垂了头。 一句话便让她知晓,大爷知道她的窘境了。 知晓了她是裴家最不受宠的二女儿,是母亲眼中不该出世,也不配活得更好的人。 她好难过。 如她这样被母亲厌憎的人,哪里能配的上天之骄子般的谢家大郎君? 前面十七八年,她始终告诉自己——上天让她降生一定有它的道理。 只是今夜亲耳听见母亲寧可去过继一个外人,也不愿意指望她时,那种锥心刺骨的全盘否定。 她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不堪到生她的人都厌弃至极。 第224章 夜游(二) 眼泪一颗颗从衣襟滚落,又滴在手背上。 裴芷瞧著一滴滴泪珠,想要努力憋回去又不爭气地越掉越多泪珠子。 谢玠瞧著身边的人抽泣著,羸弱细瘦的肩一颤一颤的,似雨打修竹似的。他心里掠过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绪。 很烦躁,但却不是对著她的哭泣烦躁。而是想一切让她如此伤心哭泣的人与事,统统都斩杀殆尽。 母亲又怎么了? 他谢玠眼中,连君父都不曾放在眼里的。 “莫哭了。”谢玠伸出手想要拂去她的眼泪,却又觉得实在不顺手。索性,长臂一伸將她整个人都揽了过来。 “不许再哭了。” 他掐著她精巧的下頜,皱著剑眉瞧著她被泪水模糊的烟眸,“大半夜唤你出来,不是让你哭废掉一半时辰的。” 裴芷被他的话噎了下,只能抬眼茫然看著近在咫尺的谢玠。 突然,她发现了自己竟被抱在他的膝上。顿觉身下仿佛安放了两根烧红的烙铁似的,不由扭著要下来。 “別动。” 谢玠面色一凝,一抹极淡的緋红浮上了耳尖。怀里的人香又软,抱著小小一只很是舒服。只是太过舒服了些,反而身上某处变得不舒服了。 裴芷被他呵斥住登时不敢再动,只能抱著他的肩,垂著眸不说话。 谢玠见她安静下来,不再哭也不再乱扭,便將头静静靠在她的肩上一会儿。 裴芷脸热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谢玠全然的放鬆,只是这放鬆方式叫她好生害羞。 她没有经歷过,也不知男女之情是要这般亲昵。摸摸小手不够,还得大半夜將她偷唤著出来只为了靠著她。 不过她向来迟钝了些。 虽觉得大爷举止不妥却没有反抗的心思,只静静让他揽在怀中,默默闻著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 过了好一会儿,谢玠从长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盒子递给她。 裴芷接过,问:“这是什么?” 谢玠眸色深邃:“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芷將盒子打开,不由眼睛亮了亮。是一枝喜鹊登枝的翡翠玉簪。玉簪被匠人磨得很透明,上面的喜鹊栩栩如生。 是一根巧夺天工的簪子。 裴芷放在手中把玩,玉雪的面上浮起笑:“真好看。” 谢玠见她高兴,一向冷厉的眸色缓和了许多,沉声道:“喜欢下次还送你。” 裴芷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大爷不要破费了。大爷已经送我许多了。” 谢玠听了並未搭话,指了指盒子里面另一样东西,轻咳一声:“这个也是送你的。” 裴芷看去,原来是一根长命缕。 她拿了起来看了一眼:“是大爷房中哪个手巧的丫鬟打的?挺精致的。” 说著,她才想起来。端阳节互赠长命缕的事。 为了送大爷长命缕,还被谢府的门房指著鼻子骂了。当然,大爷后面为她出了气,令她忘了送出去的长命缕下落了。 於是裴芷便问出口。 谢玠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裴芷见他清冷不搭话,还以为他將自己送的东西隨意放在松风院中了。 她连忙找补道:“那不是什么打紧的东西,大爷不用放在心上。” 谢玠听得她这么说,缓缓挑起眉:“不放在心上,放在哪儿?” 裴芷怔愣住,回过神来才发现大爷竟然是与她玩笑。 她瞬时俏脸生起了红晕,喏喏不知该怎么回。就在她绞尽脑汁时,谢玠將手伸到了她面前。 然后在她疑惑之下掀开了长袖,露出一根细长缠了好几圈的长命缕。 谢玠:“不放心上,放身上,可否?” 裴芷呆呆看著他,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热力。鼻尖突然酸涩无比,原来她隨手做的小东西他竟戴在身上。 大爷,原来没瞧不起她。 她如同这不值钱的长命缕一样,是能配著他的。 她拼命压抑著心中陌生的、波涛汹涌的情愫,伸出手指轻轻捻著他腕间的五彩长命缕。 谢玠只能看见她垂著头,一小片玉样的侧面。 他又拿出她做的络子与香囊。 裴芷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眼眶酸胀得令她不住眨眼,努力將要流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这些顏色都不衬大爷的衣裳。”她轻声道,“过了端阳节,大爷就赶紧摘了吧。” 长命缕是五彩丝线编的,香囊上打结的络子也是。 谢玠时常穿的都是清冷沉肃的衣衫。这些五顏六色的辟邪络子掛著太扎眼了。 谢玠將方才盒子里的那根长命缕系在她的手腕上。 他仔细看了一会:“刚好,很衬你。” 裴芷看著两人交握的手上都有同样的长命缕,展顏笑道:“与大爷是一样的了。” 谢玠捏了捏她软绵绵的手,冷寂的眸里终於有了浅淡的笑意。 端阳节京中要开三天的夜市。谢玠便带著裴芷隨著行人徜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广义渠两边正是热闹的时候。有不少画舫楼船停在岸边,或徜徉在水中。画舫上灯火通明,有歌姬舞姬在船台上献艺。还有花船沿岸招徠生意,吆喝笑骂声此起彼伏。 谢玠带著裴芷沿著河堤慢慢走了一会儿,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裴芷戴著帷帽还好,行人只能瞧见她窈窕的身影,还有出尘清冷的气质,猜测她是美人。 可谢玠走过,无数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当真是连圣上都夸过“姿容俊美、鹤骨松风”的奇绝美男子。沿途许多已出阁的、未出阁的小姐们纷纷向他投去恋慕的目光。 躲在面纱之后的裴芷都能感受到道道炽热的目光,她不由看向身边的谢玠。 他依旧面色冷峻,不见一丝笑容。 那些小姐们见自己不管使了多少眼神,谢玠都未曾將眼光落在旁的半分,尤自不死心跟了上来。 慢慢的,两人身后就跟了一大群窃窃私语又眼带羡慕的大小娘子们。 裴芷走著走著,便觉得不自在起来。 虽然知道大爷很好看,但这般被许多大小娘子追著看,的確是心里怪怪的。 她停了下来,轻轻扯了扯谢玠的长袖:“大爷……” 谢玠看向她,指了指前面的酒楼:“那边可以歇歇脚。” “又或是你想吃点夜宵。贞娘子的餛飩摊子也在旁边。” 裴芷一愣,想起了他第一次夜半送来的餛飩。竟没想到那么久了,大爷竟然记得那么牢。 裴芷想了想,问:“贞娘子的餛飩摊不应该是在田字坊吗?” 谢玠看了她一眼。面纱朦朧,她的明眸晶亮,带著一丝浅笑。 谢玠抿了抿薄唇,半天才道:“也能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