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儿一女无人送终,老娘六亲不认》 第1章 重生到分家前 “娘,你太偏心大哥了吧?这个时候分家,他最占便宜。” “娘,我要水川的那块地,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大哥太会挑了,水川那地是家里最好的。我就要去从军了,是不是得多分些钱,提前给我娶个媳妇儿?” “娘,我明年就要参加童试了,將来还要参加乡试会试,考试需要钱,我不要地和房屋,我只要银子。” …… 宋春雪坐在八仙椅子上,耳边传来孩子爭论的声音。 一睁眼,原本各自成家满脸风霜的孩子,个个都很年轻。 这幅场景,她一辈子都记得。 她一共四个儿子,三娃去放羊了不在家。 老大老二和老四已经商量好,將她丟给三娃,然后分了家產各自逍遥。 而她的悲剧,就是分家之后开始的。 看著黄土夯实的地面,坑坑洼洼的,还能闻到尘土的味道。 宋春雪心想,她的尽七纸都烧过了,做梦怎么这么真实? 自从她死后,变成孤魂野鬼,就再也没做过梦了。 “娘,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喜欢赵家二姑娘,八两银子的礼钱你拿得出来吧。” 老二的话清晰入耳,宋春雪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曾经,二儿子是她的骄傲,逢人就夸他给江家爭气。 可谁能想到,自从老二在军中混了个官职,就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將丈母娘当作亲娘来孝敬。 而她这个亲娘,反倒在此后的三四十年里,见他次数屈指可数。 “娘,我已经成亲了,媳妇儿已经怀了孩子,总不能一直住在北屋,我们肯定要分出去盖一座院子的,门口那块地我看过了,院子我就盖在那里。” 老大的略显沉闷的声音传来,宋春雪猝然转头,攥紧拳头盯著他。 这是她一直偏爱的大儿子,有了好东西好吃的,总会留给他。 可自从分家之后,他听了媳妇的话跟她不再往来,就连她死后,一张纸钱都不愿意烧。 她活了七十八岁,亏欠许多人,唯独不欠大儿子,可最让她失望的就是老大。 “娘,你昨晚上答应我的,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三娃说了什么,你反悔了?” 老大被宠坏了,说了这么多也没见宋春雪吱声,不由起身推了她一把。 宋春雪愤然起身,“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躺在床上的那几年,是她曾经最不放在心上,最不喜欢的三娃给她养老的。 他还有脸说三娃? “娘?” “娘!” “娘,你打我?” 几个儿子震惊不已,唰地从矮凳上站起来。 他们都没想到,一向偏爱老大的母亲,竟然会动手打他。 手掌又麻又痛,这感觉无比真实,让宋春雪心中的怨气消了些。 但是还不够。 “啪!” 宋春雪又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手都震麻了。 老大愣愣地捂著脸颊,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娘,你……” 宋春雪避开视线,这是她曾经最疼爱的孩子,因为他长得最像他爹。 是老大,让她觉得这一辈子白活了。 除了三娃,老大离她最近,却跟她形同路人,因为分粮食的事,跟她生分了四十多年。 忽然,她肚子一痛,身下一热,这是葵水的感觉。 这不是梦! 难道,是她在破庙前许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愿,成真了? 她这辈子生了四儿一女,去世之后却无人守灵。 她无数次后悔曾经生了那么多孩子,祈求能重来一次。 可现在,她好像回到了分家的时候。 今年,她才三十六岁。 “娘是中邪了吗,她竟然捨得打大哥。”老二嘀咕道,“平日里都捨不得说一句。” 宋春雪回神,冷冷地看向老二。 “说得好像我打过你似的,你读书的时候,我天没亮走三十里路去给你送吃的,是餵狗了吗?” 老二被噎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他平日里最要面子,被骂了一顿极其不爽,不由看向弟弟老四。 “莫名其妙,你今天是不是没给娘熬药吃?” 老四在家里话比较少,却因为有几个哥哥在前,看得最清楚,脑子最活泛。 他一心只想著自己能不能分到银子,轻飘飘地来了句,“娘捨不得分东西分银子,想把我们都困在家里,跟三哥一样在家里做事。” 老二没好气道,“三娃那是自己没本事,他不是读书的料,只能在家里种地放羊,我们总不能跟他一样,一辈子当庄稼人。” “砰!” 听到这儿,宋春雪猛地一拍桌子。 “就你们几个有出息是吧,三娃那是读书读不好吗,他才是最会读书的那个。” 宋春雪咬牙切齿道,“你爹去世之后,他看我一个人操持家务辛苦,主动回来帮我的,若是他还在读书,我们家至少能出一个秀才!”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让三娃中途退了学。 他是最善良的那个,也是最孝顺的那个,却也是过得最苦的那个。 她死的时候,三娃还在县里给人背石头赚钱。 老大捂著脸怒气冲冲道,“娘,你今天怎么总护著三娃?他是不是不同意分家?” “就算不分,先把我分出去也行,成了亲住在一个院子里不方便。” 从小到大,他根本就没挨过打,肯定是三娃搞的鬼。 “他连分家的事都不知道,还怎么跟我说?”宋春雪哼笑一声,中气十足道,“你们翅膀硬了想走就走,这个家我不分了。” “那怎么行!不分家我怎么过?”老大语气很冲,“我媳妇就要生了,总不能跟大家挤在一起。” 宋春雪闭上眼睛,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她总不能塞回去。 家还没分,她说话就还有分量,家里的大权还在她手中。 这一次,她不能轻易分家。 老大想要的东西,她绝不会让他如愿。 “那你自己出去盖房子,把北屋让出来我住。”宋春雪揉著太阳穴淡淡道。 北屋是採光最好的屋子,可见平日里她有多疼老大。 宋春雪这么跟老大说话,老二跟老四不仅懵,还有点害怕。 “娘是不是老糊涂了,凤儿怀了孕我一个人怎么盖房子,不分家我哪里来的钱盖?” “我可是家里的老大,长大了你还得靠我。分家不分好,老了別想指望我,小心我把你丟到沟里去。” 老大半是玩笑半是威胁的说道。 第2章 可怜的三娃 听了老大的话,宋春雪哼笑一声,真是她的好大儿。 见势不妙,老二老四嚇得悄悄溜出去。 宋春雪一直以为是自己惯坏了老大,他太听媳妇的话才跟她生分的。 没想到,他骨子里就是这么坏。 若不是重生,她都看不清。 但她忽然想起,他们三个一直都敢这么跟她说话。 “娘,我的脸都肿了,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娘忽然这么护著三娃,是不是被他给收买了?” “分了家又不是不管娘,等娘老了我会养老送终,难不成指望三娃?”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她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来。 若不是在三娃家养老,她可能什么时候死的都没人知道。 指望老大,她还不如早早地自我了断。 失望的厉害,宋春雪恨不得一脚踩扁他。 她冷冷的笑了声。 “不愧是我家老大,都会威胁你娘了。” “我暂时不想分家,你不是在外面赚了钱吗?若是觉得挤可以先准备著盖院子。” “你爹去世十年了,我一个人就指著水川的那块地养大你们的,你倒是会挑。” “我仔细想过了,谁跟著我,水川那块地就是谁的。” “呵,老二老四比你更聪明,谁不想要银子啊,可是我连扯新衣裳的铜板都没有,我真是养了一群白眼狼。” 宋春雪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补丁,不由鼻子一酸。 上一次,因为知道分家后就不好给老大什么,她將手里的银子大多数都给了老大,老二老四也分了,唯独没有给三娃留。 可到头来,她连他们的纸钱都收不到。 三娃孩子多,穷得连纸钱也烧不了几张。 “水川的地我们可以商量,但我们兄弟几个长大成人,总要分家的,娘怎么糊涂了?” 宋春雪抬眼看著老大,心中有了主意。 “因为我最疼你啊,我不想跟你分家。” 她决定用缓兵之计,嚇得他主动放弃一些东西。 她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语气柔和,“等你盖好了院子,我跟你一起过吧,將这老房子交给三娃,到时候別说水川的地,家里的粮食我都带出来。” 老大江夜铭浑身一僵。 “这……我们不是说好的了吗?” “你不是不喜欢凤儿,跟她处不来吗?娘还嫌她笨手笨脚,经常给你添堵,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过的好。” “三娃读书不行,干活放羊都比我们在行,娶媳妇还得几年,你不是想好了让他养著你吗?” 听著他这么快就交了底,宋春雪心头冰凉一片。 若是她当初没那么重的私心,早就发现老大不可靠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压制自己的怒火。 “我觉得还是你好,三娃脾气太冲了,说话还不好听,將来我想跟你一起过。” 见她这么说,老大江夜铭烦躁的起身,“那我去跟凤儿商量商量。” “不管怎么样,三娃我不放心,万一他媳妇比你媳妇还脾气大,我將来哪有好日子过。”宋春雪嘆了口气,“我最疼你了,还是你指望得上。” 听到“最疼你”这三个字,江夜铭狠狠蹙眉,一只脚跨出门槛。 “那我好好跟凤儿商量一下,她现在怀了孩子,脾气不好。” 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江夜铭。 老大离开房间,宋春雪狠狠地鬆了口气。 她迅速站起来,动了动还算利索的腿脚,来到镜子前,看到自己还算年轻的脸颊,不禁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疼,她真的回来了! 感谢老天爷,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之后,她从怀中摸出钥匙,悄悄打开自己的宝贝箱子,清点了一下自己的所有財產。 一共十两银子,大多数都是卖羊卖骡子的钱,还有她铲茵陈跟蒲公英等药材攒下的。 是她拼了命攒下来,给四个儿子娶媳妇用的。 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她连忙將箱子锁了,重新放在柜子上。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老大指使老二的声音。 很快,老二挑起门帘进来。 “娘,快中午了,我们今天吃什么?” 宋春雪看著老二,他这是要她去做饭的意思。 “你嫂子呢,她才怀孕五个月,已经不会做饭了?” 她靠在椅子上,神情疲惫。 “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做饭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吃吧。” 分家前一直都是她在做饭,老大刚成亲那会儿是他媳妇陈凤在做。 可是上个月,陈凤因为摔了一跤不舒服,便將做饭的任务又交还给了宋春雪。 若是从前的宋春雪,就算是病著也要起来给他们做饭吃。 但现在她心里寒的彻底,不想伺候他们。 只不过,想到放羊回来的三娃要吃饭,她心里琢磨著,饿著其他人也不能饿到他。 现在是三月底,天不热,三娃回来得晚。 等他回来,宋春雪跟他一起吃也行。 这样想著,她躺在炕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胳膊被人推了推。 “娘,你怎么了?” 是三娃的声音。 宋春雪一抬头,便看到三娃紧张的神色。 才十六岁的他,稚嫩的眉清目秀,看著她时却担忧的皱眉头。 他嘴唇乾得起皮了,脸上掛著灰尘,皮肤略黑。 看他手里还握著羊鞭,显然是刚进屋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来看她了。 “大哥说你不舒服,今天还没做饭,我来做吧,中午吃什么?” 什么?让三娃做饭!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坐起身来看著他。 “你大哥二哥呢,他们连顿饭都不做,非要等你回来?” “大哥在打扫羊圈,嫂子刚从地里回来,二哥在砍柴,反正我也不累,我做饭也行。”三娃说著起身往外走,“我想吃蕎面刀削了,面在哪儿?” 宋春雪溜下炕头,穿上鞋子来到厨房。 下台阶的时候,她不禁喜上眉梢。 腿脚便利的感觉真好,浑身轻鬆的感觉真好。 她越过三娃来到厨房,看著案板上灶头上的碗没洗,不由火冒三丈。 “碗都没洗,放著这么多让谁来洗?” 三娃看著碗里残留的鸡蛋末,语气有些失落,“你们早上喝了鸡蛋汤?” 宋春雪的心咯噔的一下,对上他失落委屈的神情,心酸的厉害。 如果没记错,这鸡蛋汤还是她烧的。 三娃每天起得很早去放羊,喝水吃干饃饃对付两口就离开了。 老大说他媳妇想喝鸡蛋汤,她便奢侈了一把,一人一个荷包蛋。 她以前真糊涂,三娃这么乖这么懂事,为什么不给他留一个。 “我早上走得太早,喝不上很正常,碗我来洗吧。” 三娃看母亲为难的神情,快速的別过视线,擼起袖子开始洗碗。 第3章 娶了媳妇忘了娘 三娃看母亲愣在原地,便知道他们根本没打算给他留。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自己打小就不招人疼。 宋春雪看著三娃蹲在地上,脊背上的骨头隔著灰色的粗布衣,清晰可见。 她的眼里漫上一层雾气,心里又酸又疼,视线不敢落在三娃身上。 “还是我来洗吧,你都没喝洗什么洗。” 曾经的她真可恶,明明都是她生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何偏偏对三娃不上心? 他不会像其他几个跟她找藉口,跟她要这要那,她就觉得三娃是干活的料,不值得疼爱了吗? 她抹了把眼泪,快速的將碗筷放在锅里,倒了水洗乾净。 隨后,她在锅里倒了一点油,从柜子里盛著麦麩的瓷盆里,取了两颗鸡蛋出来。 很快,两个煎蛋做好,被她盛在盘子里。 她將盘子递给三娃。 “给大哥端过去吗?” 正在烧火的三娃接过盘子,起身就往外走。 他从未想过,这些好东西是给自己的。 “等等,”宋春雪努力压下哽咽,“坐下来你自己吃,他们早上都吃过了。” 三娃惊讶的看向宋春雪,“娘……两个是不是太多了?” 这傻孩子,两个都嫌多。 以前给老大的时候,他只会嫌少。 “就两个鸡蛋,哪里多了?”宋春雪挖了三碗白面倒在案板上,“我记得你喜欢吃酸菜面片,今天就给你做。” “咳咳咳……”三娃受宠若惊,被刚送到嘴里的鸡蛋呛到。 他有些惴惴不安。 “娘,是不是有事跟我说?”他连忙將盘子放在灶台上,“大哥要分家就分吧,我没什么意见,我成家还早,家里的活我都能干。” “……”这傻孩子太窝心了,宋春雪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夺眶而出。 她背对著三娃抹眼泪,心里暗骂曾经的自己。 “没事,分家的事不著急,总不能啥好事都让他占了,这些年我已经够惯著他了。” 宋春雪低头和面,“你去洗把脸休息会儿,让你二哥来烧火。” 三娃有些犹豫,將两个煎蛋快速塞到嘴里。 不多时,老二提著一篮子柴火进了厨房。 “娘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又在做饭,不是三娃在做吗?” 他凑到宋春雪跟前,看著案板上的白面,“咦,今天什么好日子,竟然吃白面?” 按照惯例,只有过年才吃白面。 “今天的確是好日子,你来烧火,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老二不情不愿的坐下来,折断干树枝往灶膛里塞。 “娘,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还打了大哥。刚才我看到三娃的嘴巴油乎乎的,你给他吃什么好东西了?” 老二没好气道,“以前你偏心大哥,现在改成偏心三娃了?” 宋春雪没有搭话。 “也是,三娃將来要给你养老送终,分了家大哥也指望不上了,偏心他很正常。” 专心揉面的宋春雪顿了顿,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以前怎么不懂? 但凡她清醒一点,也不会亏待了三娃,想到他只有愧疚。 “不过分地分粮食的事我不管,银子我要多分一点,以后若是不混出个人样,我绝不回来见娘。” “娘放心,我一定会將你从这山里接出去,过上好日子。” 宋春雪在心里冷笑,他是混得不错,孝敬的却是他媳妇的娘。 她在这山沟沟里待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失望后悔了一辈子。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真是个愚蠢的母亲。 饭做好了,酸菜白面,每个人碗里还放了一点肉臊子。 因为昨天数落了老大媳妇陈凤,她不愿意跟大家一起吃,老大端著面去了北屋,之后又回来。 宋春雪看著眼前的四个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现在好年轻,她死的时候,他们满脸褶子,头髮也白了。 “娘,今天的饭这么香,什么好日子啊?” 以读书为藉口的老四终於捨得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拿起筷子馋的直流口水。 “吃了这顿饭,以后吃饭轮流来,谁不上地里谁做。”宋春雪没拿筷子,大家都没有吃。 听到这话,老二跟老四对视一眼。 “那不就是我跟二哥做?”老四板著脸抗议,“可我不会做啊。” “那你就洗碗,以后中午的碗你来洗。” 老四哪里见过母亲这架势,连连点头。 “我暂时不打算分家!” “老二要去军营,光拿银子也吃亏,老四还小,以后还要跟我分。既然你们认定我以后归三娃养,水川那块地谁也別惦记。” 宋春雪拿起筷子,“好了,吃饭。” 除了三娃,饭桌前的每个人都很气愤。 “娘,这不公平,家里的骡子牲口还有粮食,难道都是三娃的,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率先反对的是老大,他气呼呼的瞪著三娃。 “你给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夜之间她就变卦了。” 三娃有些无措,不解的看向宋春雪。 “我说了,不分家,你若是不想跟我们挤在一个院子里,可以自己在外面盖院子,分院不分家。”宋春雪淡淡的补充道,“而且,每天上午盖院子,下午一起干农活。” 老大气得起身就走,“我不吃了!” “不吃正好,三娃吃。他每天放羊回来乾的活,比你们一整天乾的都多。” 老二不由嘀咕,“那是他能干,我们都干不过他,不然还能怎么办。” “……”宋春雪差点没忍住將手里的饭,丟到他脸上。 “你们若是觉得我偏心,可以先將三娃分出去,以后家里的活你们干。” 走到院子里的老大沉声道,“那不行。” “这不行那不行,你给我滚出去,谁也不碍著谁!” 说完,宋春雪端起碗吃饭,谁也不理。 不知所以的三娃有些懵,但今天的饭实在香,他饿的厉害,端起来便大口大口的吃。 吃过饭,老四乖乖去洗碗,老二三娃去南边的屋子睡觉。 三娃刚进屋,就被老大一拳打倒在地。 “你跟娘说了什么?她怎么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处处向著你!” “亏我之前还觉得你老实,背地里却这么算计我。” “你读书不行,脑子一点也不差啊,悄摸声的给我使绊子,根本没把我这个当大哥的放在眼里是吧。” 说著,他一拳拳的砸向三娃。 “大哥,大哥你別打了。” 老二说是拉架,实际上拉偏架,拽著三娃不让还手。 宋春雪听到动静跑过去踹开门,“老大,你想造反吗?” “不是要分家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老大媳妇从北屋出来,大声吼道,“你们太欺负人了,老大跟我回娘家!” 第4章 凭什么 老大跟他媳妇陈凤回了娘家,走之前还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走了就別回来,给家里省点粮食!”宋春雪高喊了一声。 是她平日里太惯著老大,导致他受不得一点委屈,还总爱將错处推到別人头上。 也是,但凡他有点良心,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將偏爱自己的亲娘记恨了四十多年。 看著三娃被打肿的脸,她心疼不已。 “你怎么不知道还手啊,不是你做的事,还嘴不会吗?” 三娃的脸色也不好,避开宋春雪的目光,起身走出院子。 老二去了老四的屋里说话。 宋春雪煮了个鸡蛋,剥了壳让三娃消肿。 三娃看著她递过来的鸡蛋,並没有接。 他黝黑深沉的目光,蕴含著太多疑问。 “娘为什么忽然不分家了,还处处偏向我?你以前最偏心的是大哥,如今这么向著我,他不打我才怪。” 他的目光落在鸡蛋上,並不领情,“咱们家什么条件,用鸡蛋消肿?” 说完,他回屋將门关上,一副不打算理她的样子。 宋春雪愣愣的站在原地,她差点忘了,三娃也是有脾气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他在大事上没那么自私而已,他有孝心有责任心,但刀子嘴豆腐心。 曾经的宋春雪喜欢嘴甜的孩子,喜欢听话乖巧会顺著她的,而三娃急起来脾气很冲,遇到事很暴躁,说骂就骂,六亲不认。 所以虽然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之后跟三娃一家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念著其他三个儿子的好,处处嫌弃他。 三娃自卑敏感,他觉得自己没读书,不像其他兄弟那么有出息,被她嫌弃时也不反驳。 但她若是嫌弃他不会干活,地耕的不够好,三娃也会跟她吼骂吵闹。 想到此,她捧著鸡蛋,难过和悔恨的情绪,在胸膛里横衝直撞。 最终,她將鸡蛋放到厨房的柜子上。 午睡了一会儿,她便起身去干活。 重新变年轻,她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气,有使不完的劲儿。 她带著铲子跟篮子去地里锄草,顺便挖些野菜跟药材。 傍晚,麻雀归巢时,她提著满满的药材和野菜,手里还拖著一捆捡来的乾柴,满载而归。 將野菜跟药材分出来,晒在院子外面,之后便忙著餵驴餵猪餵鸡,又去羊圈里给小羊羔倒了些料草。 老二跟老四都在家里,但他们一点活儿都不干。 宋春雪不由佩服自己,那么拼命的养了几个白眼狼,到头来给自己攒了一身病。 不过,她会慢慢收拾的。 老四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装模作样的看书,明天他就要去学堂读书了,她暂时不著急收拾他。 必须找到时机,让老四心服口服才行。 老二躲在屋子里睡觉,他下个月就要充军了,她也没必要揪他起来干活。 母子一场,他们的缘分快要尽了,宋春雪也不强求。 赶在天黑前,她做好了晚饭。 好多年没自己做饭了,她很怀念这种万事不求人的感觉。 粗粮擀的面片,用酸浆水调的汤,就一些咸菜好下饭。 只是,三娃还没回来。 老四跟老二嚷嚷著怎么还不吃饭。 “等三娃回来了再吃。” 宋春雪从院子外面进来,解下围裙去添炕。 三娃在放羊这件事上特別上心,他的羊比別家的肥。 “三娃每天来得那么晚,等他回来都看不到吃饭了,点油灯多费油。”老四不满的抱怨道,“娘,你怎么今天这么向著三娃,连大哥都被他气走了。” 宋春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听著羊群的咩叫声,抬脚往厨房走。 “不是向著他,而是我以前太委屈他了。”她淡淡道,“你別忘了,你读书的钱还是他放羊赚的。” 老四语塞,想要反驳却张不开口。 老二去厨房端饭,一声不吭。 三娃回来在院子里洗了手,进屋后发现大家在等他,有些惊讶。 “快坐下吃饭。”宋春雪將筷子递给他,“明天早上晚点走,我给你烧汤。” 三个儿子齐齐看向宋春雪,觉得她今天对三娃的態度好得过分。 应该说,是对每个人的態度都变了。 但,唯独对三娃变好了。 老二老四不比老大那样强势,什么也没说开始闷头吃饭。 次日一早,三娃洗完脸后去厨房烧水,准备喝口热水,吃块干饃饃就去放羊。 孰料,踏进厨房,便看到母亲在雾气腾腾的锅里舀汤。 “喝了再去吧。” 三娃接过碗筷,有些迟疑道,“不用忽然对我这么好,你烧得太早,他们起得晚,喝的时候会凉。” “读书人比放羊的起得晚,这书能读出什么名堂来?”宋春雪面无表情的给自己盛了一碗,“若是赶不上趟,以后就不给他们烧了。” “……”三娃没接话,仿佛不认识母亲一般,蹲在院子里快速的吃完。 隨后他拿起羊鞭,背著沉甸甸的乾粮和水袋去放羊,心想娘莫不是中邪了? 怎么忽然对他这么好? 三日后。 老大跟他媳妇从娘家回来,灰溜溜的。 宋春雪知道是被他岳丈赶回来的。 哪有女婿跟自己的亲娘吵了嘴,跑去丈人家待的,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们回来的时候,宋春雪正跟三娃坐在台阶上吃刚出锅的土豆。 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中间摆著一碟子咸菜,母慈子孝格外和谐。 老大跟陈凤跟见了鬼似的,走进院子便盯著他们不动了。 宋春雪夹了口咸菜放在嘴里,黄芯的特別香,还带著一点甜。 “不是很硬气吗,还知道回来?既然回来了,晚饭你们俩做。” 翅膀太硬了好办,只要他们俩没分出去,没粮食没地方住,硬气一段时间还得乖乖服软。 老大看向三娃,不由握紧了拳头。 三娃只是瞥了他一眼,低头夹了口咸菜,埋头吃土豆。 老二站在房门口,隔著门帘竖起耳朵仔细听著,期待下一刻他们就能打起来。 这两天太憋屈了,娘眼里仿佛只有三娃,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喊三娃。 以前不是这样的。 “怎么,还想打架不成?” 宋春雪看著脸色阴沉的老大,轻描淡写道,“是我不愿意分家的,你若是再打他,他便带著一圈羊分出去,你留下来给我养老。” 宋春雪知道,老大最怕的就是跟她过一辈子。 “凭什么?”老大媳妇陈凤气不过。 “那羊才是家里最值钱的,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带走?而且你那么討厌我,老了我才不会伺候你,还是让三娃跟你一块儿过吧。” 第5章 你想吃屎吗 呵! 宋春雪冷笑,这才是老大两口子的心里话。 曾经老大也这样说过,但她太疼爱老大,总觉得不是出自他的真心,是陈凤哄他那么说的。 “凤儿,你怀著孩子生什么气,回屋去。”老大推著陈凤往北屋走。 三娃不由看向宋春雪,压低声音道,“大哥肯定会发火的。” “发就发,是他自己要走的。”宋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完去屋里睡觉,把门从里面拴上,免得他又打你。” 虽然三娃不见得打不过老大,但他从小到大就怕老大,忽然让他还手很难。 三娃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怕他。” 宋春雪笑了,起身端著土豆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三娃跑到自己房间去了,门“砰”的关上。 “胆小鬼。”宋春雪就知道,他不敢。 这时,从北屋传来陈凤的咒骂声。 好像在骂她是老太婆什么的。还骂老三心术不正。 很快,老大走进厨房,急吼吼的质问道,“娘,你为什么將东西搬到了北屋?我们住哪?” “你们去西屋啊,反正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住,早晚要出去盖院子,不如我早点搬进去住。” “……”老大握紧了拳头,气愤的看著宋春雪,却又无法反驳。 “哦对了,你媳妇若是摔坏了我的东西,你用银子来还,我可不惯著她。”宋春雪面无表情道,“你纵容她骂我死老太婆,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著,她提著木桶擦过他的肩膀,去院子外面的水窖里打水。 等她从外面进来,果然看到老大站在三娃的门外,“咣咣咣”的敲门。 “你找三娃做什么,搬屋子的事总不能是他怂恿的?”宋春雪嘲笑他,“你怎么不敢去找老二,东西还是他给我搬的呢。” 躲在东屋的老二跳脚道,“娘,是你非要搬的,关我什么事!” 说著,“砰”的一声,东屋也关上了。 陈凤“哇”的一声在北屋里哭了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来,你们都欺负人,呜呜呜……之前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跟疯婆子似的。” “我还怀著孩子呢,哪有这样子当婆婆的……” 宋春雪走了进去。 “想知道原因吗?” 她淡淡的看著衝进去护在陈凤前面的老大,“既然想分家,那就將你这几年赚的钱拿出来一起分。” 老大慌了,似乎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个。 “娘,那是我自己赚的钱,何况我也没赚多少。” “那老三的羊是他自己养的,我们家一开始才几只羊,现在那二十几只都是他养的,但他还是將卖羊的钱供你们读书。” “而你呢,自私自利,赚的钱都偷偷藏了起来,跑回家骗我说没赚到钱,还反而从我这里要走了几两银子。” “老大,这些年我最偏心的就是你,最疼的也是你。既然你算的这么清,我们就好好算算。” “要想住宽敞的大房子,自己去盖,反正你现在有了媳妇不想跟我住在一个院里。从明天起,你们自己钱盖房子,饭可以在这里吃,早晚饭都由你们俩做。” “如果不乐意,你们继续去你丈母娘家待著,反正自从你成了家,我好像没了一个儿子一样,已经习惯了,你爱怎么著就怎么著。” 宋春雪冷静的语气,跟平日里大相逕庭。 她看著地上的木匣子道,“把我的东西捡起来,摔碎的赔给我,不然,今晚上我就將你们赶到沟里去。” 这话听得老大一阵心惊,他前几天这么跟娘说过。 没想到她现在这么记仇。 宋春雪去了厨房,也没过问老大两口子吃没吃,洗了碗便去北屋睡午觉。 只是没睡一会儿,庄子上游手好閒的男人来串门。 第6章 明天去赶集 李广正捂著脸颊,顿时来了火气。 “你平日里不是挺喜欢我来的吗?” 宋春雪紧握著棍子,狠狠地往他的脑门上招呼。 “你个狗东西,谁喜欢你来了?以前是我蠢我笨,不想得罪你这个混子,你还想蹬鼻子上脸?” “吃我家的肉臊子,传出去不丟人吗?我们家这么张嘴就靠我一个人撑著,你怎么好意思的?” 她用了狠劲儿边骂边用力抽打他。 李广正捂著脑袋,“你住手……別打!” “臭不要脸!你来我都噁心的想轰人,还吃肉臊子,你脸皮可真厚!” “我家这么多孩子呢,看我不打死你!” 李广正捂著脑袋跑到院子里,“宋春雪你发什么疯……嗷嗷!” 宋春雪抓起一旁的羊铲子抽在他身上。 “你个不要脸的老瘪三,我家的猪屎羊屎管够,你吃不吃?” “滚!別让我再看到你,下次再听到你胡说我弄死你!” 她光著脚站在大门外,手里拿著羊鞭子,看著李广正跑远的背影骂得越来越狠。 老大老二还有三娃都从屋子里出来,十分惊讶的看著宋春雪骂人的模样。 以前那个李广正来,娘生怕得罪他,说人家李家户大之类的,他们的一块连在一块儿,不然会被占了去。 可她今天一反常態,將李广正打骂了出去。 宋春雪看著几个孩子,想到小时候叮嘱过他们別惹李家人,气自己也气孩子。 “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听话的时候你们倒听话的很,下次让这种混球进咱家院子欺负你娘,你们都滚去要饭吧!” 说完,她气得去了院子外面哭了会儿。 好好回想了一下从前的自己,觉得自己蠢得可怜。 若是有个人教教她,也不至於这般蠢笨可恨。 好一会儿,宋春雪一进院子,便看到三娃在换鞋,准备去山里放羊。 他將脚上的旧鞋换下来,穿了一双更旧的,大拇指都露在外面。 “这么旧的鞋你还穿?”宋春雪站到他跟前,“脱下来,我看看。” 三娃有些不好意思,犹豫著脱下来。 宋春雪拿到手中一看,脚后跟也磨出了洞。 宋春雪不由心酸,“你的鞋旧成这样了还穿,怎么不跟我说?” 说到这儿,她心头一刺。 可能三娃说过的,但从前的她不会放在心上,还会指著他的鞋说,这还能穿一段时间,反正山里都是黄土,又不会扎脚后跟。 “你把那双穿著,明天我们去集市上,给你买两双新的。”宋春雪將他早上穿的,已经发白的鞋递给他。 这时,老二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伸了个懒腰。 “娘要给三娃买新鞋?”老二有些不满,“我下个月要走了,娘不打算给我收拾行囊吗?” “我哪次亏待你了不成?”看到老二,她心凉一片,都不想跟他过多理论,“明天你们跟我一起去集市上买。” 老二訕笑,走过来看著三娃的破洞鞋。 “都穿成这样还捨不得扔掉,別人都说你最孝顺,为了不让娘给你做新鞋,真是煞费苦心。” “……”这一刻,宋春雪恨不得將老二踢出去,也更加气恼自己的纵容。 “老二,你说的是人话吗?” 老二愣了一下,脸颊一热转身去了外面。 宋春雪想忽然起来,她年前给三个儿子做了新鞋,唯独三娃没有。 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虽然她自己也没有,做新鞋费时费力。 她从前想著读书的娃不能让人瞧不起。 却委屈了家里最苦的母子俩。 看著三娃穿上鞋子,拿起羊鞭沉默的离开,宋春雪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她又跟往常一样,拿著工具去地里除草。 粮食才是她的命根子,有了粮食,她跟三娃的日子不会差到哪儿去。 今年的麦子长势很好,但地里的杂草长势更好。 她锄了一会儿草,便去荒地里挖茵陈和蒲公英。 这个季节是挖茵陈的好时候,庄子上的都看不上那点钱,毕竟如今的赋税没那么重,粮食够吃,家里人还能出门赚点钱。 而宋春雪家狼多肉少,用钱的地方多,她一直比庄子上的人勤快。 虽然这庄子上还有生了十一个孩子的,但人家的孩子听话懂事,都知道替父母分担家务。 而宋春雪前些年都是一个人在抚养孩子。 若不是三娃在他爹死后接手了放羊的活,恐怕她光是供几个孩子读书,就得累死。 每每想到此,她对三娃的愧疚更深。 晚上回到家,陈凤在做饭,老大在餵牲口。 宋春雪兀自將野菜跟草药分开来晾晒。 饭做好了,老大跟他媳妇照例要提前吃饭。 被宋春雪阻拦。 “以后,三娃若是没回家,我们谁也不许吃饭。” 老大脸色很沉,却也没反对。 “还有,老大你们两口子若是不愿意跟我们挤在一起,就趁早去外面找块地打庄子。” “你们俩都在家,让你老娘一个人去地里干活,也不臊得慌?別跟我说以后养我之类的屁话,就凭你现在偷奸耍滑只听媳妇的,將来也对我好不到哪里去。” “以后也別总跟我抱怨为什么忽然对三娃好,因为三娃体谅我,以后你们都走了,我还得指著三娃给我口饭吃。等我老得走不动了,连屎尿都没法自己做主的时候,我能指望的人,只有三娃。” 这番话,说得屋子里鸦雀无声。 就连平日里挤眉弄眼的陈凤,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她嫁了人,没分家前,娘家人也不会给她撑腰。 虽然不知道老婆子为何忽然变成这样,但她忽然这么硬气,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下午他们还听庄子上的人,在议论宋春雪打跑李广正的事,据说头都打出血了,都说江家寡妇终於硬气了。 她心想,这老婆子何止是硬气了,简直成了泼妇。 从前就知道闷头干活,好说话的很,也不知道忽然间撞什么邪了。 若不是听说这老婆子脾气好,她能嫁过来吗? 三娃回来后,宋春雪將筷子递给他,大家才吃饭。 吃过饭,宋春雪没动,老大看向陈凤,陈凤看向老二。 老二被看的坐不住,端著碗起身,“我去洗碗。” 次日一早,宋春雪烧了汤,老二跟老大也起来喝汤吃饃饃。 老二跟老大说了,若是今天他们没及时喝汤,明天娘烧的汤就只有她跟三娃的份。 “三娃,今天別去放羊了,我在羊圈里扔了玉米杆,跟我去赶集吧。” 三娃刚要拒绝,就听老大媳妇陈凤道,“我也要去。” 第7章 白面去哪了 宋春雪怎么会不明白,陈凤要跟著去,是想她的钱。 从前的她爱屋及乌,对老大好,对陈凤也是再三容忍。 “好啊,但是我没有带多余的钱,別大著肚子跑一趟,连一文钱都不带。” 如今,她一文钱也不愿意给他们。 老大江夜铭气得握紧拳头。 他怎么都想不通,娘为何忽然对他这么差劲。 他对陈凤道,“走吧,我还得去锄扁豆呢。” 宋春雪没理会老大,进屋拿了顶帽子便往地里去。 哀莫大於心死,她不是非得老大对她孝顺。 曾经她躺在炕上,屎尿都要三娃媳妇伺候,老大趁三娃不在家,会偷偷进屋来看她一眼,有时候会给他带一点东西。 但都是老大一家吃剩下的,他儿子买的果子都蔫了才给她拿来。 而且,老大不是心甘情愿来看她的,是庄子上的人议论他,他为了避免被人戳脊梁骨才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更可恶的是,她说过死后不要进祖坟的,但老大听了阴阳先生的话,非要將她葬入祖坟,因为祖坟的方位对他家有利…… 每每想到此,她慪得喘不过气来。 老大將陈凤拉到西屋,满脸的怒气。 “你大著肚子走那么远的路,伤到孩子怎么办?”他没好气的道,“我们的钱还有用处,你若是没有特別想买的,还是先留著。” 陈凤跺了跺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我怀了孩子嘴特別馋,想买点酸的东西吃,你儿子也是要吃的。” “可我娘铁了心不分家,我们想吃点好的就得跟大家一起吃,你先忍忍。” 陈凤气得抹眼泪,“都怪你,不好好跟你娘认个错,好歹哄著她点,等分了家再说。” * 三娃很久没出门了,宋春雪一再坚持带他去集市,他没有拒绝。 宋春雪便带著老二跟老三,步行了十几里地,来到了太平乡集市。 她打算买很多东西,出门前隨身带了五百文钱。 老二是主动参兵的,边境相对太平,暂时不需要打仗,入选要求很高。 而老二被选上,將来会一直留在军中,绝对比留在家里种田有出息。 以后若是打仗需要徵兵,他们家不用再征。 所以他才那么心安理得,一点活儿也不干。 几个孩子成家后,老二最有出息。 只可惜,他眼里没有她这个当娘的。 重活一世,她对老二也不再抱期望。 母子一场,都是世世代代积累的缘分。 还有二十天左右,他就要去从军了,要带衣服鞋子,还要准备一些必需品,比如火摺子水皮带等。 这回,她不想给老二抱怨她的机会,怪她没给他准备这准备那。 她也没心疼钱,能想到的都给他买了。 最后,他们来到鞋匠铺子,给三娃和老二各买了两双鞋。 她又扯了几尺布,打算给三娃做身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又旧又破。 刚开始,集市上的人很多,摩肩擦踵的,很难前进。 但临近中午,集市上的人逐渐散去,稀稀拉拉的。 宋春雪买了些麦芽后准备回家,却在街上看到了老四的身影。 老二也看到了,“老四怎么在街上,这个时间他不该在读书吗?” 宋春雪知道,老四在学堂经常逃学,不好好读书还跟同窗学坏了。 只是,她原本打算送走老二再收拾他的。 “走,跟上去看看。” 老二想到什么连忙阻拦。 “娘,他或许是跟同窗有事情要做,我们还是回去吧。” 宋春雪不理他,径直往前面走。 “娘,还是算了吧,他跑得那么快,我们追不上。”老二江夜辉揉了揉肚子,“好饿,我们还是回家吃饭吧。” 为了省钱,他们赶集从来不会在街上吃饭。 宋春雪走的很快,在一家羊肉馆门前停下。 老三跟老二跟了过去,顺著她的视线看到了老四。 他正跟几个痞里痞气的同窗有说有笑,不多时小二端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放在他们面前。 如果没看错的话,结帐的是老四。 “娘,”老二有些紧张,“老四是被带坏了吗,现在该怎么办?” 这臭小子,比他当初读书时还奢侈,一碗羊肉汤能抵好几碗臊子麵呢! 难怪他经常找藉口跟娘要钱,娘觉得他最小,没什么心眼,便每次都给了他。 他钱请別人吃羊肉汤,是装大尾巴狼了吧! “娘,我们还是回去吧,老四跟同窗玩得好,现在过去只会让他没面子。”三娃读书少,没在乡学里读过,不懂这些。 他別开艷羡的目光,轻声劝宋春雪,“娘,回家吧,你若是想吃羊肉汤,明天杀一只羊羔,反正二哥从军前总得杀一只践行。” 宋春雪转头看她,心里像针扎过似的,生疼生疼。 原来,三娃这么顾忌弟弟的面子。 等收拾了老四,让他换三娃去读书! “好,我们回去吧。”宋春雪转身就走,“有点馋了,晚上我们吃莜麦臊子麵吧。” 虽然没有白面的好吃,但配上肉臊子,怎么都好吃。 这样想著,宋春雪加快了步伐回家。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回到家中。 本以为陈凤做好了饭等他们,谁知道他们已经吃完午睡了。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咣咣咣”的敲打西屋的房门。 “你们俩还会吃独食了,那以后你们俩的饭自己做,別等著我伺候!” 她用力的踹了两脚房门,“赶快將你们的院子盖好搬出去,看到你们俩就晦气!” 老大跟陈凤刚睡著,嚇得从炕上爬起来,却不敢还嘴。 肚子饿的厉害,宋春雪决定吃饱了再骂。 但来到厨房,她明显发现鸡蛋少了好几颗,锅碗洗得很乾净,说明他们今天吃得很好。 打开白面袋子,发现下去了一大截。 两个人吃一顿饭,不会用掉这么多白面。 宋春雪疾步走出厨房,又“咣咣咣”踹开了西屋的门。 “你们今天吃了什么,我的白面怎么下去那么多?” 宋春雪语调不高却沉得嚇人。 “老大,我从前是缺你的还是短你了,现在竟然干出这种缺德的事,是想让我以后像防贼一样防著你们吗?” “吃独食就算了,还挖走了那么多白面,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老大江夜铭被骂得有点懵,从炕上坐起来。 “娘,我们今天的確吃了白面饭,但不至於闹成这样吧,凤儿还怀著孩子呢。”老大不以为然,“娘,你这两日怎么对我这么凶?” 宋春雪直接走到陈凤的嫁妆箱子前,凑上去闻了闻。 白麵饼子的味道清香无比,这骗不过经常吃杂粮的鼻子。 第8章 在家种地好不好 看到宋春雪凑到自己的箱子前,陈凤慌了。 “娘,你在找什么呢,我也没藏什么东西啊。” 她跟老大使了个眼色,“我怕你们回来的太晚,饭做得太早就不好吃了,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做。” 宋春雪挑眉,这是害怕了? “好,那你就將箱子里的白麵饼子拿出来,给我们烧些鸡蛋汤就好。” 她並没有要顺坡下驴的意思,“你怀孩子嘴馋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擅自动大家的东西,谁不想吃白面?” “如今这个家还没分,虽然你是长媳,但你们偷偷吃独食,还將家里的好东西全都锁到你的箱子里,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她盯著江夜铭一字一顿道,“老大,我以前对你偏心过了头,你却觉得这是应该的,活该我跟三娃吃糠咽菜是吧?以后我不会惯著你,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若你还是这个德行,別怪我將你赶出家门要饭去。” 但此时的老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胸中的火苗越燃越旺。 “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握在老三手里,娘是因为这个忽然偏袒他的吗?” 老大咬著牙愤愤不已道,“不就是放羊吗,我也会!” 宋春雪笑了,“好啊,那以后你上午放羊,下午让三娃放。” “这可是你说的,”江夜铭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到时候羊必须分我一半。” 呵,他可敢想。 但一想到他这样理直气壮的毛病,是她自己惯出来的,宋春雪心里堵得慌。 “你想得可真美,等你放一个月再说吧。”她轻轻地敲了敲陈凤的箱子,“还有,今天若是不把里面的白麵饼子拿出来,你们今晚就给我滚到驴圈里睡,我说到做到。” 陈凤气得吹鬍子瞪眼,还是忍痛將箱子打开,不情不愿的將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白面锅盔拿出来。 看著烤的焦黄,品相甚好的锅盔,宋春雪不由冷笑道,“做饃饃的手艺不错,还知道在里面加猪油,就是这面没发好。” 陈凤瞪著江夜铭,气的直翻白眼,转身便躺到炕上。 “躺下干什么,还不快去做饭。”宋春雪眸子发暗,“我们还没吃呢。” “娘,凤儿她困得厉害,你就……” “那你去做饭。” “……”江夜铭张了张嘴,当场就要回绝。 但对上母亲压迫感极强的视线,他认怂了,低头推了推陈凤,“快起来去做饭。” 陈凤气得狠狠地捶了他两下。 宋春雪懒得看他们互相推諉,拿著饼子往外走,“不做也行,我自己有手有脚,不至於饿死。” 这话听得江夜铭头皮发麻,不由抬脚踹了陈凤一脚,“还不快去。” 本来还在气头上的陈凤当场撒泼,对江夜铭拳打脚踢,自己哭得贼大声。 “我怀著孩子你还踹我,我都说了肚子不舒服,孩子还踢我……呜呜呜,我不活了,我怎么就嫁给了你啊……” 江夜铭最怕她来这招,连忙穿鞋下炕去做饭。 宋春雪跟三娃在北屋,让他將新鞋穿上。 “你要是捨不得,也不用放羊的时候穿,每天从外面回来换上,在家里穿新的。放羊的时候穿旧的那双,但那双破了三四个洞的,我已经添了炕了。” 三娃有些捨不得,但看著新鞋好看,便穿上试试。 这时,老二挑起门帘进来,低著头盯著自己的新鞋跺了跺脚。 “娘,我的鞋好看吗?” 宋春雪的视线落在老二江夜辉的身上。 老二一直在读书,考了三年童试没考上,半年前才改主意,跟同窗一起参加募兵的。 他没干过粗活,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一点点傻,但他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向很傲气。 但一副文弱秀才样的他,还是毅然决然去了军营,熬了五年混了个小官。 那五年,他一定很辛苦吧。 他一定是因为特別感激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將他拉出泥潭的异姓兄弟,才会娶了他的妹妹,將他的母亲来当亲娘孝顺的吧。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怨懟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过得安稳,便是她的安慰。 何况,在军营的前几年,他每年还会往家里托人带银子的…… “娘,你怎么了?”老二看到她盯著自己红了眼眶,顿时慌乱起来。 他指著三娃,“你又跟娘犟嘴了?我抽你信不信。” 说著,他做出要抽嘴巴的架势,咬牙切齿的看著三娃。 但他只是嚇唬著三娃,三娃也不理他。 宋春雪的鼻子更酸了,她忽然想到他们兄弟俩起初关係很好的,尤其是他们各自刚成家那会儿。 那时的老二只有一个女儿,他会带著妻女一起回来过年,他们兄弟俩围著火盆彻夜长谈,有说有笑。 可是后来…… 宋春雪忽然心口一痛,好像是她说错了话,让他们弟兄俩有了隔阂的。 老二一家待得不愉快,他媳妇也不习惯这里的环境,一起离开了。 之后,宋春雪再也没见过老二的女儿。 “娘,你哭什么?” 看到自家老娘对著她流眼泪,越哭越凶,老二很慌。 他不由摸了摸后脑勺,“我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啊,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宋春雪吸了吸鼻子,很快控制住眼泪。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到你要去军营了,刀剑无情,若是过几年不太平是要打仗的,你若是……”宋春雪紧握著他的手臂,“要不我们不去了,就在家里种地好不好?” “其实种地没那么辛苦的,去军营是要吃大苦头的的,我听说艰难的时候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下雨天还得睡在雨地里,咱们不去行不行?” 虽然她也觉得老二后来不愿意来,是嫌弃她穷嫌她脾气不好爱嘮叨,是想彻底摆脱贫农的身世。 他不像老大那么自私,也不像三娃那么闷,他虽然不爱干活,还心高气傲,一心想要出人头地。 但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想到以后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还是忍不住想留住他。 老大端著两碗粗粮面进屋,看到娘对著二弟哭得泪一把鼻涕一把,而且老二跟三娃都穿著新鞋。 “娘,你给他们俩买了新鞋,为什么我没有?” 第9章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老大根本不关心娘为什么哭得这么难过。 他只关注弟弟有的东西,他这个当大哥的为什么没有。 以前,娘买什么东西,做了好吃的,最先想到的都是他。 可现在,他感觉到自己做老大的权威,正在快速消失。 在几个弟弟面前,他变得越来越没有分量。 他將端饭的木盘子重重的放在堂桌上,冷冷的看著擦眼泪的宋春雪,等著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宋春雪吸了吸鼻子,擦乾眼泪鼻涕將手帕丟到一旁。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淡淡的看向老大。 “我不是给你做了两双新鞋?” “我已经两年没给三娃做新鞋了,老二过些日子就要走了,军营的日子很苦,天天训练肯定费鞋子,我给他买了两双,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大双手抱在胸前,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那我寧愿要买来的,你做的鞋子不好看,还不耐穿,你必须给我买一双。” 看著他不讲理的样子,一股凉意打得她全身发寒。 那是她一针一线,白天干活,晚上忍著困意,了多少个夜晚,熬得眼睛乾涩无比,每天不得不少睡一会儿才做出的新鞋子。 三娃羡慕的跟啥似的,却没有跟她嚷过。 但老大却挑三拣四。 胸中的火气越来越旺,胸膛不受控制的起起伏伏。 她深吸一口气,“好啊,既然你嫌弃,將新鞋拿给三娃穿,你自己买去。” 老大拔高声音,“你还给他们买了两双?” 看到娘跟大哥要吵起来,三娃连忙上前。 “大哥,我可以跟你换,娘做的鞋子软和,我放羊穿著舒服。”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你做什么好人,假惺惺的!” 老大一把將三娃推开,用手指著他骂道,“若不是跟娘说了什么,她会忽然对我这么冷落我吗,你到底在背地里说了什么坏话?” 三娃愣了。 他握住拳头,虽然他不爱惹事,也是有脾气的。 这几天,他本来因为娘忽然对他好,每次看到大哥就做贼心虚似的,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大哥三番五次的误会他,还用这种恶毒的眼神看著他,三娃瞬间炸毛。 平日里的委屈一触即发,眼中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你自己什么德行不清楚吗?娘之前眼瞎,处处偏袒你,做什么事情总是先想著你,你是做大哥的,我忍著也就算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我需要在背后说坏话吗?我没你那么閒。自从你出门一年赚了点钱回来,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三娃气得一顿输出,指著老大骂的越来越起劲。 “尤其是你成了亲,忽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忘了自己是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你,我看你下次就待在陈家別回来了,省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气得人吃不好睡不好。” “娘苦了半辈子,你现在成了亲还想让娘养著,地里的活儿藉口多的不能干,你要脸吗?” 宋春雪跟老二目瞪口呆的看著三娃,他什么时候嘴巴这么利索了? 以前他一生气眼神凶是凶,但骂人的时候吐字总不利索。 今天这是被新鞋子壮了胆了? 看到大家都停下来看著他,三娃別过脸去,气场弱了一半。 “你说什么?”老大气得发飆,“你刚才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看到他要动手,老二连忙阻拦。 “大哥別动手,你的確该反省反省了……” “滚一边去,就你的脑子好使,看到娘向著三娃了就开始为他说话,以前怎么不见你……” “干什么!”宋春雪用力拍桌子,“都不饿了是吗,吃不吃饭了?” 老大放下手臂,满脸的不服气。 “给我们做的粗粮麵疙瘩,你跟你媳妇倒是会吃,吃的纯白麵疙瘩,连吃了七八颗鸡蛋,老大你觉得这么显眼的事情,我还需要有人给我指出来吗?” 这面是黑面跟扁豆面混合做的,跟白面没法比。 她失望的看著老大,“老大,你被我惯坏了。三娃每天放养回来忙著干活都没时间进院子,他能跟我说什么坏话?” “三娃说的没错,我真是瞎了眼,偏心了你二十年你不知道。我只是对三娃好了几天你就不舒服了,那我以后不把好东西都留给你,你是不是要不认我这个娘了?” 事实上,他真的这么做过了。 “你要是著急分家,就趁早去盖房子,但盖房子的钱我不会出。將来你们都要分出去我也没意见,凭什么让三娃养著我?” 说著,她看向三娃。 “你也可以盖个自己的院子,你大哥正好要放羊,以后你们俩轮流放羊盖房子,我不想成为推来推去的累赘,將来等我老得动不了,我出钱让你们伺候我。” 这是宋春雪深思熟虑作出的决定。 重来一世,她不想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三娃身上。 这对三娃不公平,她也怕三娃会靠不住。 人都是会变的,她怕当初三娃照顾她,是迫不得已。 因为他需要她。 將来等他翅膀硬了,不需要她了怎么办? 三娃不可置信的看著宋春雪。 “娘,我没有不愿意的。”他小声的嘀咕,“我们吵归吵闹归闹,弟兄四个呢,怎么会不养你。出钱伺候,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宋春雪笑得哀伤,怎么会笑话呢? 躺在床上的那几年,她多希望自己有钱啊,能底气十足的使唤三娃一家伺候她。 她也希望自己能控制住脾气,不用骂人来折磨他们…… “好了,吃饭。”她看向老大,“鞋的事,你们俩只能换一双。” 老大感觉自己被羞辱了,扭头就往外走。 “不需要,我自己有钱买!” 不多时,他噔噔噔的拿著两双鞋丟在北屋的炕上。 “三娃爱穿就给他了,我不稀罕你做的鞋。以后你也別向著我,你公平一点,我也不用总被人骂白眼狼。” 宋春雪的心一点点的凉透。 她嗤笑一声,“原来你知道自己是白眼狼。” 刚气势汹汹走出去的老大,听到这话气得停在院子里。 “你不喜欢我跟凤儿就明说,我是哪里对不住你了,说我白眼狼了?” “你明明答应过要给我盖院子的,水川那块地你五年前就说过要分给我的,是娘你不守承诺哄骗我,反过来说我白眼狼,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第10章 老大看好了地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在月凉如水的夜里,宋春雪坐在窗前,翻来覆去思索这句话。 她捫心自问,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重生前,她活到了七十八岁,如今她的身体虽然回到了三十六岁,但她的灵魂已经沧桑不堪。 她无比清楚,若不是她当娘当得不称职,也不至於落得那个下场。 可是现在,几个孩子羽翼渐丰,她自问没有亏待过老大,最没有资格那么问她的人,便是老大江夜铭。 趴在冰凉的窗台前,她的胸口压著一块石头,但她也坚定了不能轻易分家的想法。 她要等老大自己退步。 老大已经被她养废了,讲道理讲不通,那就换法子。 第二天,宋春雪起得很早。 她用杂粮蒸了馒头,还烧了六个荷包蛋。 她跟老二老三每人两个,放鸡蛋的瓷盆已经空了。 就算她不这么做,以后每天鸡圈里下的蛋,都会被老大媳妇陈凤悄悄拿走。 从前,她睁一眼闭一只眼,这次她不会惯他们的毛病。 她將早饭端到了北屋,荷包蛋加热腾腾的粗面馒头,三娃吃得很欢快。 老二虽然在心里怪娘將她喊得这么早,但想到若是他晚了就喝不到荷包蛋,闷头大口大口的吃著。 大哥这回跟娘较上劲了,娘的脾气他清楚,大哥是拗不过娘亲的。 更何况,大哥还没分家呢,吃的喝的都要靠娘,他支棱不起来。 “哐当。” 就在北屋的三人吃得正香时,老大推门进来,冷冷的看著碗里的荷包蛋。 三娃跟老二连忙將蛋吞进嘴里,嚼了两口喝了口汤咽到肚子里。 江夜铭强忍著怒火,捏著拳头看向宋春雪。 “娘,你们把鸡蛋吃完了?” 宋春雪喝了口汤,不徐不疾的道,“陈凤在她的箱子里藏了鸡蛋,你又不是不知道,想喝自己烧去。” “……”老大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哦对了,既然要吃鸡蛋,地里的活她干不了,家里的鸡啊猪啊的总能餵吧,院子总会扫吧?” “若是还想分到家里的东西,最好干点活,不然我不开心了將你们扫地出门,別人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连李广正家的狗都知道,我以前偏心的是你。” “……”眾人沉默。 老二江夜辉跟三娃江夜寻强忍著,喝了口汤压下想笑的衝动。 看到两个弟弟憋笑的样子,老大气得想踹人。 但凤儿还怀著孩子。 就算母亲如此针对他,他也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受委屈。 他忍住了踹门的衝动,气呼呼的撩起门帘去厨房烧汤。 想要用白面,却发现装白面的柜子上了锁。 “砰!” 脚边的小凳子被他踹得飞了出去。 在北屋的宋春雪听得清清楚楚,她喝完了汤起身打算去忙。 “老二去洗碗,我们该去忙了。还有,既然你在家里,这几天就负责看家,別让他们將家里的东西搬出去。” 老二有些迟疑,“可是我打不过大哥啊,拦不住怎么办?” “拦不住就不拦,看他们藏到了哪里,回来告诉我就行。”她面无表情道,“那都是我一点一滴用汗水换来的,他没资格拿。” 三娃看向老二。 老二小心的开口,“娘,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防著大哥?” 宋春雪轻笑,用磨禿了的笤帚扫著炕头。 “忽然看明白了唄,他被我宠坏了,我对他的好他不会记得,但若是哪一点让他不开心了,他会记到死。” “陈凤比他更坏,老攛掇他做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我不想再惯著他。” 老二看向三娃,端著碗转身出去。 三娃也端著碗去了厨房,之后兄弟俩一起去了外面,应该是好奇议论她,怎么忽然在老大的事上不糊涂了。 宋春雪没空理会这些,干活要趁早。 如今她身体健康,四肢灵活,要更加跟自己攒光阴才行。 她晚上用椒包著膝盖,在滚烫的热炕上捂著,腿也不疼了。 这种全身轻快,健步如飞的感觉很好。 锄田回来,她將草药挑出来晒了,將野菜拿到厨房洗一洗,准备焯水然后拌著吃。 但来到厨房,发现有两个碗没洗,白杨木的大柜子上有被斧头砍过的痕跡。 不用猜她都知道,是老大干的。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把柄这么快就来了,也別怪她继续拿捏人了。 她来到西屋,发现老大两口子不在。 出了院子,看到他们俩在羊圈里逗羊羔玩。 “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做饭?” 宋春雪慢条斯理道,“不做饭等著我来伺候吗?” 陈凤起身用力丟掉手中的高粱草,作势就要发作。 老大握住她的手,凉凉的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 “我们待会儿就去做,时间还来得及,她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带她来羊圈里走走而已。” “……” “我知道娘要说什么,她才五个月的肚子,而你当年生我们几个的时候,生娃的前一天都在地里干活,但那时你太不疼惜自己的身体了,我爹也不疼你。” 宋春雪的心狠狠一沉,老大这是在讽刺她,拿她曾经爱掛在嘴边的话堵她? “我们今天也没閒著,牲口都餵过了,炕也添了,水我也挑了,中午饭我来做,让凤儿歇一会儿吧。” 说著,老大牵著陈凤的手腕往里走,一副打了胜仗的姿態。 宋春雪拿著一把陈旧的割韭菜的小刀,愣在原地,心里像是有刺在扎。 她想要反驳什么的话,可仔细想想,老大说的没错。 是她咎由自取,费心费力的生那么多孩子,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她不会管教孩子,习惯拿出自己的苦难,让孩子们知道她为了养他们有多辛苦,惹得他们反感厌恶。 “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屋歇著吧。”老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轻轻的走到她跟前。 “你要去割韭菜吗,我来割吧。”说著,他拿起了宋春雪手中的小刀。 看老二忽然这么懂事,他肯定是听到了老大刚才说的话。 老大那番话,让她浑身失去了力气,懨懨的走回屋,不顾满身是土的脏衣服,直接躺在炕上。 老大的刀子真伤人,扎的她心口疼。 看来这个家,要趁早分了,她一点也不想跟老大同住屋檐下。 吃饭的时候,老大率先开口。 “娘,我想好了,下面的那块地给我盖院子,我问过阴阳先生了,他过几日就来定院子的位置。” 宋春雪勾唇冷笑,这回可由不得他。 第11章 做新衣 老大说的那块地,就在这个院子下面。 这里沟壑纵横,山地陡峭,低处的地被他们一点一点做成梯田,无论是盖房子还是种地,都比陡峭的山地好。 宋春雪苦笑,前世老大的院子就盖在那里。 她站在外面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老大的院子,甚至是他房间里的桌子。 老大跟老三家三十多年不往来,孩子也跟仇人似的,却偏偏住的最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行,那块地离得太近了,你既然想离我远一点就把院子盖得远一些,免得等我老了,你不想看到我也要看到我,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宋春雪一口回绝道,“李家大场下面的那块地也好,平坦又宽敞,收粮食也都是下坡路,轻鬆一点。” 老大蹙起眉头,“可是我问过阴阳先生了,那块地旁边的水沟太深,不易聚財。而且,那里都是李家人的地盘,他们户大人多,你想我被他们欺负死啊?” 宋春雪主意已定,“那就换一个阴阳先生,你问过的那个就是半瓶水,我信不过。” “你……”老大气得撂下筷子,饭也不想吃了。 陈凤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若是这顿饭没吃饱,他们现在没有白麵饼子可以吃,厨房里的杂粮饃饃他也不爱吃。 老大脸色很难看,还是拿起筷子,快速的扒拉完,唰地起身离开。 三娃刚想说什么,就听宋春雪说,“把你们俩的衣服给我,我上次扯了几尺布,先给你们做两件上衣。” “哦,知道了。”老二敲了敲三娃的腿,示意他別错过这次机会。 他现在觉得三娃越来越顺眼,难道是因为母亲向著他的缘故? 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大哥说话那么难听,脾气还那么臭。 宋春雪下午不想下地,她要在家看著,免得老大狗急跳墙。 她拿出新买的布,裁量之下,发现做两件衣服还不够。 她决定先將老二的做出来,下次去集市上再买几尺,给三娃做两套来。 至於老大,上次他成亲已经做过一套了,而且她之前宠著老大,他根本不缺衣服。 倒是三娃,每次都穿老大老二穿过的。 三娃穿过的太旧,老四穿的衣服大多数是新做的,要么是老大老二小的不能穿的。 这么些年,还是三娃受得委屈多。 下午,老大出了门,据老二推断是去找阴阳先生了。 太阳快下山前,陈凤才去附近的地里除草。 宋春雪只觉得可笑,暂时也不打管她,反正分家的时候有得他们哭的。 日落西山,看著太阳的影子已经跑过了东屋,宋春雪將裁剪好的布装到篮子里,走出屋子去做饭。 以前宠著老大的时候,她总会问老大想吃什么,但现在她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忽然想吃清油拌酸菜了,而饊饭吃这个最香。 她餵完牲口,便麻利的做了饊饭,用清油和盐拌了自己醃製的酸菜,和在地里挖来的野菜。 老大是踩著饭点来的,三娃这两日也因为宋春雪执意等他回来再吃饭,比往常回来的早些。 宋春雪將饭盛到碗里,跟老二一起端到北屋。 陈凤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老大来北屋给她夹菜。 看到桌上的饊饭,是她最不爱吃的,老大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怀疑娘是故意的。 他在两个饊饭碗里摞满了菜,便端著去了西屋吃。 老二跟三娃不由看了宋春雪一眼。 这要是放在平常,她肯定会气得大骂。 以前的宋春雪虽然宠老大,但脾气时常不好,逮谁骂谁。 “反正很快要分家了,他爱哪吃就去哪吃,我也不想看到他们俩。” “老二没几天就要出发吧,你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早点跟我说,免得到跟前了来不及准备。” 老二会察言观色,这两天他发现娘跟变了个人似的,也摸不准她这么说是不是真的。 “除了衣服鞋子,好像也没什么准备的。我们是去军营吃苦的,带多了也没用。”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可能就银子比较实在。” 倒是说了实话。 “嗯,我知道了,我会看著给你准备的。”宋春雪道,“下次我再去集市一趟,可能会晚些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吃午饭。” 三娃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次去集市,宋春雪带了三两银子,二两给老二打了个银坠子,戴在脖子上安全些,关键时候还能应急。 剩下的一两,她拿出一半来买了布。 钱放在手里只会招人惦记,她凭什么不能给自己做衣服和鞋子。 以前为了四个儿子娶妻生子,她省吃俭用还差点耽误了唯一的女儿的亲事。 如今,女儿江红英远嫁,三年都不回来一次,儿子们养成这幅德行,她这一辈子图了什么? 还不如早点对自己好,別亏欠自己就好。 她买了很多吃的用的,还去医馆给自己买了几副四物汤,调养气血。 生了五个孩子,她从来没给自己调过身子,到了五十岁的时候忽然垮了。 诊脉的郎中说,但凡她生完孩子之后补一补,也不会老得那么快。 重来一次,她可不想老了像一摊泥一样躺在炕上。 她要多蹦躂几天,蹦躂不动了早些死,她不要再瘫在炕上等死。 她还买了六只小鸡,养大了时不时给自己补补身子。 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会疼你。 所以聪明人都要对自己好,不要指望任何人將来回报你,包括自己的孩子。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娃去放羊了,老二在家里挑水。 他说,老大正带著阴阳先生,找最合適建房子的地。 陈凤又回娘家了。 宋春雪知道,她是回家向父母取经了。 分家的主意,还是陈凤的父母提出来的。 这个时间去地里干活有些晚,都在走路上了,还不如抓紧时间给老二做衣服。 她做的鞋子不好看,但做衣服的手艺在整个庄子上算是顶尖的。 虽然孩子他爹死得早,但几个孩子从来没有比別人家孩子穿得破烂,吃的差过。 太阳下了山,羊圈里的小羊羔著急了,开始呼唤母羊的归来。 宋春雪將针线活放在一旁,下地去做饭。 “娘,地我选好了,既然你想跟我离得远一些,那我就如你所愿,盖在大场下面的那块地,据说是块风水宝地。” 老大似乎很满意,带著笑容走进屋子。 看到炕头上的新布,他问道,“娘要给我做新衣服吗?” 第12章 夹起尾巴做人 这对话宋春雪很熟,差点下意识的答应了。 “不是,我打算给自己做两身衣服。” 她將布料锁到柜子里,“算起来我已经五年没做过新衣服了,而你年前不是刚做过两套,老二跟三娃连一套都没做。” 老大语气软和了不少,“那娘给我做件汗衫总行吧,我看到你买了布,做衣服肯定很舒服。” 他倒是眼尖,宋春雪就扯了四尺布,打算给自己做汗衫和肚兜。 “你如今都成家了,陈凤閒著也是閒著,让她给你做。” 老大语气有些不满,“凤儿不会做,而且她做的怎么跟娘的手艺比,我还是喜欢娘做的衣服。” 宋春雪冷笑,“你不是说我做的又丑又不好看吗?我记得定亲的时候,陈凤她爹说她家女儿的针线活最好,別以为我老糊涂了。” 她以前好糊弄,被老大骗得团团转,如今可不惯著他。 “娘,”老大见她这么不好说话,不由抓著她的胳膊认错,“娘我错了,是我不懂事,一时说了那样的气话。” 二十岁的小伙,风华正茂的时候,抓著她的胳膊撒娇,还是她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心头肉,这种感觉,让她心酸无比。 四十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狠狠地挣扎,仿佛要从她的心中衝出来,轻轻一动就疼得厉害。 可是四十多年的母子隔阂,宋春雪再了解不过,这只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 “对了,我今天买了六只小鸡,加上之前的五只母鸡四只公鸡,我们家现在有十五只鸡,你媳妇肚子大,重的活儿不让她做,但餵羊餵鸡,还有两顿饭交给她做没问题吧?” 宋春雪平静道,“我是过来人,她舒不舒服我看得出来,若是光找藉口不干活,饭也就別吃了。你们趁早搬出去,外面的土窑多得是,看著你们这样我头都疼。” 老大面上有些掛不住,“好,那等她回来,我就跟凤儿说。” 第二日中午,陈凤挺著大肚子从娘家回来了。 她唉声嘆气的,一屁股坐在炕头边。 “老大,我今天找了个郎中,他说我肚子时不时地疼不宜乾重活,需要躺几天歇著。郎中说还要开几副药,我没带钱就没开。” 正在吃午饭的眾人没有接话,老大江夜铭看了眼母亲,拉著她往西屋走。 “你拉著我做什么,我又没说谎,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陈凤在院子里拉扯著,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大家听到。 “你若是想躺著就躺著吧,反正你们两口子在家里吃饭就要干活,让老大多干点活儿,你想躺多久躺多久。” 宋春雪转身从箱子里摸出几块攒了多年的银锭子,给三个儿子每人一两。 “以后,我不会偏向谁,也不会惯著谁。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能够靠著自己过活了,不要总想著在我这里拿钱。” “我只是个快四十岁的女人,这些东西都是我从土里刨出来的,精打细算才攒了些,多了没有。” 看到小小的银锭子,足足有一两,陈凤双眼放光。 果然,娘出的主意没有错,这个抠搜老婆子终於捨得给钱了。 “三娃又没娶媳妇,你给他钱做什么。” 陈凤没好气道,“他是留在家里的,以后家里的便宜都让他占了……” 宋春雪嗤笑一声,“钱谁不会,而且他也会分出去,这老院子有什么好的,他也想盖得新的,哪怕只是两间屋子也好。” 她冷冷的发话,“趁早盖院子,你们都分出去,我好清净清净。” 陈凤想到娘跟她说过,等她这孩子生下来,就可以多分一些地。 她摸了摸肚子道,“我们也没那么著急,老大一个人怎么盖院子,都没个人帮他,还是等孩子生了再说吧。” 宋春雪冷笑,她怎么会不清楚她在打什么主意。 “反正你们自己盘算,想要吃饭就要干活,整天找藉口就別吃了,滚到陈家去吃,我受不起这个窝囊气。我跟三娃在外面忙活,你们若是活儿干得好,我们抽空帮你们盖院子。” 陈凤气得直咬嘴唇。 老二跟三娃埋头吃饭,反正这事儿跟他们关係不大。 日落西山,宋春雪今日提早回了家。 她就是想看看,老大两口子有没有在认真干活。 果然,一进院子就看到陈凤挠了老大的脸,从鼻樑到嘴角,指甲挠出的长长的血痕,看著异常显眼。 不知为何,宋春雪很想笑。 “活该,谁要你惯著她,疼媳妇也该有个限度,不然有你受的。” 她跟所有討厌儿媳妇的婆婆一样,心情很好。 “反正,今晚若是吃不到你们俩做的饭,以后你就乖乖出去赚钱,多攒点银子请人盖院子,我们伺候不起。” 说完,宋春雪拍打身上的尘土,进屋换了衣服洗了手。 她今晚做好了饿肚子的准备。 天色越来越暗,她躺在炕上听著老大终於走出西屋,自己去厨房里做饭。 等三娃回来的时候,他的饭还没做好。 洗过手,三娃来到北屋,压低声音悄悄的问宋春雪,“娘放心大哥做饭啊?” “他本来就会做,之前在学堂自己做了三年,你忘了?” 三娃缩了缩肩膀,“但他动静很大,水瓢都快摔烂了,有点嚇人。” 宋春雪从老木躺椅上起身,“我去看看。” 果然,她一进门就看到老大將擀麵杖摔得震天响。 “不爱做就別做,惊动了灶王爷,你今年別想如意。” 她倚在门板上,不咸不淡的道,“你二十了,陈凤十八,还当自己是孩子呢。” “成了家就有个成家的样,我不说我当初怎么过来的,就问哪个成了家的还要被老娘供著的?” 宋春雪说著说著站直了身子,语气冷厉。 “你若是没瞎没聋就该有自知之明,不用干活吃白食的是关在圈里的牲畜!” “你们两口子再给我甩脸子,別逼我將你们轰出去自立门户。”她似笑非笑道,“不信你问问陈凤,她二祖父是不是討了好几年的饭。” 老大的动作渐渐轻柔下来,背对著宋春雪,熟练的叠起擀开的面块,用刀切成窄条。 “如果你们俩还没学会夹起尾巴做人,我明天就让庄子上的人作证,將你们赶到驴圈窑里住。” 第13章 同病相怜 老大江夜铭安分了不少。 他媳妇陈凤似乎被他说了,第二天起来时眼睛红红的,肯定吵过嘴。 看到宋春雪时头一扭,转身又进了屋子。 宋春雪面无表情,心想老大也不是对陈凤没有办法,只是之前捨不得说她。 男人终究是男人,他虽然疼媳妇,但陈凤三天两头的闹,还將所有的家务活推给他时,他也没了耐心。 想到陈凤將来看到她就冲她吐口水,还让几个孩子喊她老太婆,不让喊阿奶的样子,宋春雪对这个女人只有厌恶。 陈凤斤斤计较还爱占便宜,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她的儿子继承了她的性子,看似精明实则聪明反被聪明误,快四十岁了还在打光棍…… 宋春雪不愿意想起前尘往事,在灶台前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刚烧好的汤。 “喝汤咯!” 她喊了一声,让他们自己来端。 几个儿子个个比她高出一个脑袋,还等著她將吃的端到跟前伺候,像什么样子。 老大老二老三乖乖的来到厨房,端起碗筷去了北屋一起喝汤。 粗瓷碟子里放著一块白麵饼子,和三块粗粮麵饼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宋春雪將白麵饼子分成四份,分给了饭桌上的每个人。 老大江夜铭看向她,宋春雪没好气道,“你媳妇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好东西就没她的份。” 老大没再说什么,埋头喝汤。 “家里的活儿就交给老大两口子了,饭做好我们就回来,有没有问题?” 宋春雪不放心,担心他们俩会当作耳旁风,喝汤吃饼子的时候提醒了一句。 老大低著头,不情不愿的应声,“嗯,知道了。” 宋春雪满意的点头,一转眼对上三娃好奇又傻气的目光。 “怎么,不认识你娘了?” 三娃猛地埋头,將汤喝完起身往外走。 “哈哈哈,三娃肯定觉得娘怎么跟被重新生养过一遍似的……” 老二嘲笑三娃的话还没说完,被老大冷冷的眼神看得连忙埋头,认真的喝汤吃饼子。 宋春雪吃好了,將碗放在厨房,便戴上帽子带上工具去地里。 昨晚上下了毛毛雨,今日的空气很新鲜,太阳刚刚升起,植物上还掛著露珠。 她平日里起得早,上地干活也很早,等她铲了一会儿茵陈和蒲公英之后,才看到庄子上的人陆续到了地里除草。 很不凑巧的是,今天她碰到了老熟人,刚嫁到李家庄子上时,玩得很好的安家媳妇赵玉芳。 他们两家的地离得很近,今年又都种了扁豆,今天恰好又都来锄扁豆。 其实宋春雪很不想看到她,因为她想起来往事。 赵玉芳第一个男人死的很早,后来庄子上来了一位姓陈的男人,便將他招了上门女婿。 因为宋春雪跟赵玉芳走得近,自然而然的跟她的男人熟了。 可是这个男人得寸进尺,竟然对她动手动脚。 之后他们的关係闹得很僵,张玉芳跟她的男人在孩子长大后,因为陪孩子读书去了县里…… 人生短暂,恍然如梦。 恍惚间,宋春雪也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在梦境里,还是真的重生了。 看到赵玉芳带著笑容来到地埂边,宋春雪不禁盯著她年轻的面容出了神。 还记得赵玉芳两口子都走在她前头,死前两个儿子不爭气,孙子们也都去了县里,他们的老家多年没有住人,荒草萋萋。 但他们临死前的几年,回来在老家住著,时隔多年,她还记得赵玉芳瘦的不成人样,说起不成器的孩子时不自觉的流眼泪。 他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將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孩子身上,到头来只换来满身的病痛,鬱鬱而终。 “嘿,你这人哭什么啊,看到我就这么难过?” 赵玉芳走到她跟前,小心的注意著脚下的扁豆,没有踩到一根,从手中的布袋子里拿出一块米麵饃饃。 “你不是爱吃我做的米麵饃饃,”赵玉芳笑道,“尝尝看,这次做的好吃吧?” 黄色的米麵饃饃是用小米和穀子做的,很甜很润口,不像杂粮饼子那样乾巴。 宋春雪接了过来,怔怔的咬了一口,还是那么甜那么好吃。 三十六岁的她还很能干,身体还很好,胃口也不错,所有的东西吃在嘴里还很有味道。 但自从过了六十五岁,人的胃口远不如从前,嘴里臭臭的乾乾的,吃什么都不香。 这几天她只想著几个孩子的事,都没有好好坐下来感受一下这种变化。 “哟,你怎么把你压箱底的衣服都拿出来穿了,怎么捨得?” 赵玉芳抬手摸了摸她身上烟霞色的对襟短衫,“在箱子里放了这么多年,顏色都没有以前亮了。” 宋春雪吸了吸鼻子,低头看向身上的衣服,“嗯,有什么捨不得的,放著也会烂不如早点穿烂了,没那么心疼。” “听说你將李广正从家里赶出来了,怎么,是不打算跟他好了?” 宋春雪蹙眉,诧异的反问,“我什么时候跟他好了?” 赵玉芳环顾四周,“你小点声,他经常去你家的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而且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你別跟我说……” “你別胡说,我才看不上李广正那样的鱉孙,两个时辰那次是他喝醉了酒,他非要睡在我家炕上赶都赶不走。” “也是,以前我总觉得他是大户人家的,不能得罪就不得罪,他倒是得寸进尺,好吃的好喝的直接开口要了,被我赶了出去。” 宋春雪没好气道,“以后別跟我提他。” “好好好,不提他。对了,你不是要把老大分出去吗,怎么最近不见动静?”赵玉芳嘆了口气,“你太偏著他也不好,他最懒了。” 嘴里的米麵饃饃越嚼越甜,宋春雪看著山对面的羊群,是三娃在放羊。 “嗯,我看出来了,所以不打算偏著他了。我会儘量公平公正的对待他们。” 张玉芳点头,“难得啊,你忽然转性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宋春雪一愣,“能遇到什么事?” “你们家老二要去当兵了,你一点准备都没有,不给他娶个媳妇啥的?”赵玉芳推了她一下,挤眉弄眼道,“我家那个侄女儿整天想著要嫁给你家老二呢。” 宋春雪想起来了,老二好像提过一嘴,赵家二姑娘? 第14章 一去不復返 老二只提过一嘴,肯定是说说而已。 更何况,宋春雪了解老二,他目前根本没想过成亲的事。 “他没提过,而且现在成亲对人家姑娘不负责,万一我家老二回不来了,岂不是白白耽误几年。”宋春雪认真道,“那是你侄女儿,可千万別害她。” 赵玉芳笑了,“哈哈哈,说的也是,那你先吃著,我去除草,我们边干活边聊。” 中午,宋春雪看烟囱里的烟停了,她踩著点回的家。 只是,刚进院子,就听到几个孩子的爭吵声。 “別以为现在娘护著你我就不敢打你,给羊饮水的事以前都是你的,拌草料也是你的活儿,別指使我。”老大指著三娃骂道,“你算老几啊,还想骑在我头上了?” “这可是你今天答应娘要做的,我今天放羊扔土块的时候胳膊脱臼了,让你提两桶水怎么这么多话,不做就不做,少把气撒在我身上。你是老大,谁敢指使你啊!”三娃也不服气,梗著脖子还嘴。 “大哥行了行了,三娃的胳膊我看了,的確是脱臼了,我不会接没接好,你不去我去就成,別吵了。”老二在一旁劝架,却被老大猛地推倒在地。 宋春雪站在门口,不由想到了曾经。 他们几个也这样吵过,但三娃最后被老大打了,气得三娃躺在炕上睡了两天,平日里最操心的羊也不管了。 而当时,她护著老大,老二也向著老大。 她如今才明白,老二的態度,完全取决於她这个当母亲的態度。 三娃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全都是因为她。 “干什么呢?”宋春雪喊了一声,“几桶水都提不了,娶了媳妇变废了?” 宋春雪没好气的走过去分开他们三兄弟,“你们不爱提我来提,老二你把水吊上来。” “我已经吊上来了。”老二指了指窖台上的水桶,“大哥今天也没干什么活,都是指使我乾的。” 老大瞪了眼老二没说话。 宋春雪看向厨房的方向,“饭做的怎么样了?” “陈凤不爱做,嚷嚷著肚子不舒服,已经好几回了,也不知道今天的饭能不能吃上。”老二跺了跺脚,“还不如早点分家早散伙,我看著就来气。” 宋春雪看向一脸铁青的老大,就知道昨晚的话白说了。 陈凤可能气不过,攛掇著老大赶紧分家。 这不是正如宋春雪的愿? “老大,你想早点分家是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大没吭声。 “那就早点分,你跟陈凤说,今天这顿饭是她给大家做的最后一顿,晚上你们就去外面住吧。” 宋春雪似笑非笑道,“门外装草的窑你们打扫出来,就是为了分家吧,那我们趁早分了,你们安心建房子。” 老大惊讶的看著宋春雪,没想到她不仅没发火没生气,还直接答应了。 “那其他的东西怎么分?”他趁热打铁的追问,脸上带著掩藏不住的笑意,“锅碗瓢盆,粮食之类的?” 其实,他最想说的是银子吧。 “院子后面的那个破窑里,有一个破木箱子,你去里面看看,锅碗瓢盆都准备好了。” 家里的东西跟了她许多年,有了感情,但后来都被扔掉了。 如今她寧可將新的给老大。 “粮食先不著急,下午我们一点一点的分。”宋春雪淡淡道,“先吃饭吧,午觉后再说別的事。” 厨房里的陈凤仿佛干劲十足,她实在没办法听娘的话,跟他们继续耗下去。 人一旦动了一个念头,若是一拖再拖,心情会特別急躁。 此时的陈凤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分出去,跟江夜铭两个人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她实在不想给一大家子人做饭,还有餵不完的牲畜家禽。 听到宋春雪答应了分家,陈凤不仅麻利的將饭菜端上桌,吃过饭还主动洗了碗。 睡午觉的时候,她有些兴奋,开心的睡不著。 一直拉著江夜铭,幻想未来的好日子。 而宋春雪在北屋睡得踏踏实实,午觉很重要,关乎下午会不会有精神吵架。 果然,一个时辰后,陈凤跟江夜铭迫不及待的来到北屋。 “等我一会儿,洗把脸我就来。” 陈凤笑了,抬手摸了摸尖尖的肚子,“好,我们先去外面收拾东西,西屋的铺盖我们先搬出去。” 宋春雪没有作声,起身慢慢的梳头髮,然后洗了把脸,换上自己的旧衣服。 放粮食的房间里尘土满天,她不想弄脏新衣服。 宋春雪拿著一根炭笔,一个旧本子,来到粮仓。 她指了指里面的粮食,“这些粮食我都有数,你们兄弟加上我,老大要分出去,五份里面你能拿出去一份。” 老大一听蹙眉,“可是我们现在是两个人,一份怎么够?” “你成亲了,他们几个还没成亲,他们將来也是要娶媳妇的,难道娶亲的钱你这个当大哥的拿?”宋春雪略作思索,“如果是这样,那你多拿一份也行。” 老大连连摆手,“那不用了,一份就行。” 老二站在西屋的台阶上,对三娃道,“听到没有,大哥怎么这么贪心。” 三娃默不作声,蹲在台阶上穿自己的旧鞋,默默地看著娘跟大哥大嫂分粮食。 小时候,大哥很关心他们几个,每次跟別的孩子玩受了欺负,大哥都会带著他们,气势汹汹的討回公道。 后来,大家都说他们兄弟几个很齐心。 他也知道,庄子上的很多人都羡慕他们亲兄弟四个。 可现在,大哥要分家,二哥要去军营谋前程,他们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三娃默默的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装了些水,便去放羊了。 还是羊乖,它们虽然很爱吃別人家的粮食,但吼一声它们会立即回头。 老四以后也会离开的,这个庄子上,以后就只剩他跟娘了。 他晃了晃羊鞭子,头也不回的赶著羊群上了山。 院子里,宋春雪看著老大搬出了大半袋子的白面,还有两袋子杂粮面,一些麦麩和黑面。 黑面也是麵粉做的,只不过麵粉磨了第四次第五次磨出来的,看著黑,口感也跟麦麩越来越像。 “娘,这些黑面我不想要,能不能多要一些清油?” 第15章 是三娃媳妇呀 这片乾涸又贫瘠的土地上,大家吃的清油都是胡麻籽榨的油。 胡麻籽比麦子还要贵,想要產量高,也要跟麦子一样,种在平坦肥沃的土地里才行。 杂粮產量高一些,命也贱,哪怕是种在陡峭的地埂上,遇上旱年也能收回种子。 胡麻油跟麦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大的算盘打得太精了,宋春雪不由抬头淡淡的看著他。 老大已经扛了好几回粮食了,这会儿额头上掛满了汗,站在门口等待她的答覆。 “不行,谁都不想要黑面,你自己不愿意吃可以餵鸡餵猪,我们家今年有两头黑猪,小的那只你们拉去养。” “可是……” “別等到过年的时候直接来分肉,我可没功夫给你养。既然要分家,就要分得彻彻底底,清清楚楚。” 说著,宋春雪將粮仓的门关上,在外面上了锁。 她对站在远处看好戏的老二喊了声,“过来搭把手,帮你大哥抬出去。” 老二应了一声,“好。” 看到老二,老大想到了一件事。 “不对啊,老二要走了,他的那份粮食怎么办?”老大想到什么,停在粮仓外面,“而且老二將来是要发餉银的,那些粮食岂不是……” “操心好你的事,那些粮食他又带不走,我只能多给他一些银子。你分你的,別的事情也別惦记。” 宋春雪背对著他们,这一刻对老大的不悦又多了一层。 她转头冷冷的看著他,“我养你这么大,刚成亲就跟我对著干,这不行那不行,能將东西分给你就不错了,你若是不满意可以还给我。” “……”老大张了张嘴,皱著眉头没说话。 他扛起台子上的麦麩,哼哧哼哧的往外走。 装草的房子,其实是用土砖垒起来的窑洞,冬暖夏凉,一开始也是住人的。 这老院子盖起来之后,后来养了羊就用来装草了,其实里面有灶台有炕,是宋春雪跟孩子他爹成亲的时候住过的。 他们平常都喊它草窑。 现在,老大迫不及待的住到外面,不过是嫌跟宋春雪他们住在一起烦。 这一点,宋春雪也能理解。 但老大话里话外都只想著自己,从来不顾及別人的样子,寒了宋春雪的心。 不过,她也没多伤心,反正四十多年了,老大將她的心早就戳成了筛子。 分了乾脆,她不会再偏向老大一分一毫。 老二跟老四也是要离开的,他们俩的那份,她要给自己和老三留下。 只是,家里的土地一部分是老二的,等老二留在军营一年后,那些地是要补给老大的孩子的。 三娃还没成亲,生孩子的事还早,她不想老大將家里的好地全都分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样想著,宋春雪觉得,她得早点促成三娃的亲事。 前世,三娃娶的媳妇是隔壁庄子上,跟她关係要好的李家媳妇夏木兰。 这一次,三娃的媳妇必须还是她。 因为宋春雪曾经对她不好,处处挑剔,婆媳俩吵吵闹闹了半辈子。 到最后,她躺在炕上动不了,屎尿都控制不住的时候,是三娃媳妇给她洗的被子褥子,有时候还给她洗澡擦褥疮膏…… 这一次,她要对三娃媳妇好点。 * 下午,宋春雪没去锄地,她准备去河湾里割黄须菜。 黄须菜在河湾最低处的盐碱地里生长,三月末的时候正是適合採嫩芽的时候,特別好吃。 宋春雪好多年没吃过这个菜了,如今自己腿脚便利,她想多割一些,晒乾了还能留到冬天拌凉菜吃。 黄须菜味道微咸,还可以替家里省点盐呢。 河湾里很热闹,来割黄须菜的人不少。 还有人在河湾两旁割碱柴,其实是一种叶子很大,长在稍微乾燥的盐碱地里的植物,羊很爱吃。 很多人拿碱柴餵猪,猪吃了会长得更快,吃的更多。 但如今的宋春雪不想废那个力气,太吃力了。 河湾深处离家里很远,道路还不通畅,碱柴晒乾了还要她自己背回家。 这种傻力气活,她以后都不会干。 没人会关心她累不累,她这副身体需要自己小心照顾,免得將来给三娃媳妇添麻烦。 不过,她好像看到三娃媳妇了! 看到远处的斜坡上,下来一个背著背篓的姑娘,宋春雪当即激动的站了起来。 是夏木兰! 她也来给她姑姑割黄须菜了。 夏木兰家离这边很远,但她经常来她姑姑家串门,她姑姑会经常指派她干活。 看著那瘦长的身子,不知为何,宋春雪忽然鼻头一酸。 其实夏木兰家那边的山地没有这边的陡峭,她娘家那边地势高,土地平缓,雨水也多一些,河湾也没这么深。 以前她跟三娃让夏木兰受了气之后,木兰都会哭著说討厌她姑姑,怨姑姑给她说了这样一门亲事。 明知道宋家就是一个火坑,她的亲姑姑因为一点好处,將她推到了火坑里。 这一次,宋春雪还要让她做三娃的媳妇吗? 对,一定要做。 不然三娃跟木兰生的五个孩子,她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一次,她一定对三娃好,一定不会嫌弃夏木兰生不出女娃。 夏木兰长得白净,她也是最能干的,她生的女娃是庄子上最好看的。 若是错过了,三娃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媳妇去? 这么想著,宋春雪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这一次,要儘快促成三娃跟夏木兰的亲事。 改天,她要带上好东西,去夏木兰姑姑家一趟。 所以,她没有上前打扰夏木兰,只是在割黄须菜的时候,远远的看著她。 “你看什么呢?”赵玉芳忽然凑到她跟前,“夏英的侄女呀,长得挺好看的,圆脸,皮肤很白,人也乖巧的很,我想著给我家老大说媳妇呢。” 宋春雪转头,没好气的道,“你家老大不是说了一个远处的姑娘吗,还说?你也太贪心了吧,一次说俩,你有多少鸡蛋浪费的?” 上门说亲,总要拿些好东西,鸡蛋是最次等的,但这也是庄里人的好东西。 赵玉芳笑她,“你著什么急,还衝我喊,真看上人家侄女了?” 宋春雪戳了戳她纤瘦的腰,“你悄悄的,別嚇到人家姑娘,若是种下了坏印象,你可就坏事了。” 赵玉芳蹲在她旁边割黄须菜。 “那可是夏英的亲侄女儿,她嫁到李家,李家是大户,那么多男孩子,她怎么可能將侄女嫁到你家去,別做梦了。” 第16章 要一百文 看到母亲割了黄须菜回来,陈凤包著头巾,站在草窑门口笑得一脸和善。 “娘,你割了黄须菜呀,能不能给我一点,改天我去割来了还你。”说著,她摸了摸身上的围裙,“你家老大喜欢吃,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喜欢吃。” 宋春雪忍住了要骂人的衝动,“拿盆来,我给你抓一些,多了没有。” 从河湾往山上背东西,全都是上坡路,她出了一身的汗。 今天装了很瓷实的一袋子,想著晒乾了冬天拌著吃更香。 看来晒黄须菜的时候,还得防著老大两口子。 趁老二还没走,她要让老二给她看著。 算算时间,在老二离开前,勉强能晒乾。 她来到东边的屋子,发现老二不在。 来到羊圈,发现他正跟三娃一起清扫羊圈里的羊粪。 兄弟二人有说有笑,聊得很好。 看到宋春雪来,老二笑著问道,“娘,今天中午吃什么啊,小君今天中午回家。” 是啊,宋春雪差点忘了,今天老四该回来了。 “那今天吃蕎麦麵节节,再弄点拌黄须菜吃。” 拋开將来如何,此时此刻,宋春雪健健康康的站在两个儿子面前,她没有什么遗憾。 也许,她不將希望放在几个孩子身上,这辈子会活得很轻鬆。 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她生的,也都是她一点点带大的,小时候他们虽然淘气,但他们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啊。 也不知道,她的红英现在怎么样了,算算时间,她的第二个孩子已经生了下来。 晚上要让老二老四写封信送出去,让红英回家来。 她现在脾气好多了,也不会动不动骂谁吼谁了,希望红英会跟她亲一些。 等她的饭做熟,刚准备往饭桌上端的时候,老四江夜君回来了。 十五岁的江夜君,已经跟三娃一样高了,只是不知为何。 他整日在屋子里读书,还不如天天在外面放羊的三娃长得白。 不过,他爹的皮肤就是黑一些。 “娘,我走得好累啊。”老四將书包隨手丟在东屋的台阶上。 “累了就少背点书回来,反正你也不爱看。”宋春雪不经意道,“洗把脸吃饭吧,吃完饭多睡会儿。” “哦,好。”老四忽然心头一惊,不由悄悄的看了眼自家母亲。 怎么感觉她怪怪的。 以前她总会说她读书比较辛苦,会给她炒个韭菜鸡蛋吃的。 怎么今天会说他不爱看书? 他忽然很心虚,难道娘知道了什么? 他满肚子的疑惑,去北屋洗了脸。 饭桌上,看到清油和蒜末拌的黄须菜,老四眼睛发亮。 “娘,你还割了黄须菜吗,重不重?”老四说著,“你不会是自己背回来的吧,下次让驴驼回来。” “嗯,下次我把驴牵上。”她都忘了,自己家里还有毛驴呢。 这段时间她心里装了太多事。 “你们俩谁跟你姐写封信,让她回家里,多住些日子,她好几年没回来了。” 虽然红英过些日子会回来,而且还会带著她的女儿一起来,走的时候还將女儿留下,让她带到三岁。 这导致红英將来跟唯一的女儿一点也不亲,处处使唤她,也差点让女儿走上了歧途。 这一次,她不会给红英照看女儿了。 “我写吧,”老四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感嘆,“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其余几个人不由看了对方一眼,他们想到了上次在集市上,看到老四跟別人一起吃羊肉泡的事。 “对了,大哥大嫂已经分家了吗,我看草窑里收拾的乾乾净净,里面还摞著好几袋子粮食。大哥带著笑脸,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早知道这样,早些分出去就好了,大哥开心,娘也不用看大嫂的脸色。”老四笑著看向宋春雪,“娘你说是吧?” 老四江夜君,是几个孩子之中唯一的单眼皮,隨了他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憨憨的。 宋春雪淡淡接话,“嗯,早点分大家都安分。” “只是这地还没有分,等交了粮税我们就要分粮食了,到时候免不了闹一场。”她趁早提出来,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你跟老二也別把分家的事不当回事,老二要去军营,粮食肯定带不走,要多分点银子,老四还小,但家里的东西,我都分成了五份,到时候谁也別抱怨谁,知道吗?” 老二点点头,“我也不会多要银子,够路上的就行。等到了军营,经过了选拔,將来他们还要给我发银子的。” “我也吃不了多少粮食,就是每个月去学堂的后厨吃饭点钱,还有要好的同窗过生辰,我要给他买点东西,这次多拿一点,一百文就成。” 说著,老四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一根手指,观察著宋春雪的神情。 “一百文?”老二惊呼,“上个月不是给学堂交了粮食吗,怎么吃饭还要这么多钱?你那同窗是什么身份,过生辰呢还是过大寿呢?” 如今的老二不用读书了,他也不担心揭穿什么。 “娘攒钱不容易,铲一个月的茵陈才能卖一百文,你一次性完了,別的地方都不用钱了?” 三娃不懂这些,低头认真的吃饭。 今天的黄须菜很好吃,一不小心吃了三碗蕎麦汤麵。 宋春雪埋头吃饭,等著他们不说话了,老四有些心虚的看著她时,她才表態。 “我可以给你一百文,但是明天我要跟著你一起去学堂。以前学堂离家里近,你学得如何我很清楚,但你现在长大了,我担心你被別的同窗带坏了。” “……”老四瞬间脸色发白,不自然的道,“不用了娘,我在学堂里学得挺认真的,夫子时常会夸我。” “家里这么忙,你不是最怕耽误你除草挖药材赚钱了吗,不用这么麻烦,我下次將夫子考学的考卷带回来就行。” 老四已经悄悄的汗流浹背了。 总感觉娘跟从前变了很多,话说条理清晰不好糊弄不说,还很平心静气,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似的。 太可怕了。 他寧可娘大吼大叫,一惊一乍的,他心里踏实些。 “老四,你不知道,当初你三哥之所以不继续读书了,除了你爹去世没人帮我,还因为你哭著嚷著要读书,而当时我手里的钱不够。” “其实夫子说过,你三哥读书比你有天赋,你要珍惜机会才是。” 第17章 你们夫子在哪 宋春雪的话,宛若五雷轰顶,击得老四江夜君头皮发麻。 他意外的看著宋春雪,心想母亲的这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她头上。 一辈子没怎么读过书,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在黄土里刨光阴的母亲,怎么忽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自从上次不偏著大哥之后,他怎么感觉,娘有点六亲不认似的,对谁都不冷不热的。 不对,她开始偏心三娃了! 他从来没叫过三哥,一直都是三娃三娃的喊著。 但刚才母亲的那句“你三哥”,让他感觉大事不妙。 以娘的脾气,她非要去学堂看看,他怎么可能拦得住。 这一晚上,老四一个人睡在东屋,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宋春雪早早的起来,给三娃和自己烧了汤喝。 老二跟老四起不来,她也没想著给他们留。 三娃喝过汤起身要去放羊,宋春雪喊住他。 她將一颗煮鸡蛋递给他,“山上饿了吃。” 三娃没有接,惊讶的看著她。 “拿著,”宋春雪又从身后的水缸盖子上拿起一本书,“你若是想看就看吧,你什么时候想读书了,可以把羊卖了去读,我们这几年攒了钱,老二也不读了,能供得起你。” 三娃怔了一瞬,接过鸡蛋和书转身就走。 他脚下生风,连每天雷打不动,绝对不会忘记的羊鞭子都忘了拿,一口气走到羊圈里。 他蹲在羊圈里的窑洞里,双手捂著脸,泣不成声。 而在厨房里的宋春雪,同样蹲在地上,呜咽著哭了很久。 三娃是怪她的,她一直都知道。 前几年,他后悔了自己提出放羊养家的,但他从来没说过。 是她装聋作哑,牺牲了三娃读书的机会,將他放羊赚来的钱,给了其他三个读书。 若不是老了,她都不明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道理,在亲兄弟之中同样適用。 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公,让三娃苦了一辈子。 就在这时,老大从外面进来。 “娘,有鸡蛋吗?”他直接打开了柜子,“下蛋的母鸡是不是也该分一下了,还有你刚买的小鸡仔。” 宋春雪抹掉眼泪,將他拽到一旁,从放鸡蛋的瓷盆里取出两颗交给他。 “多了没有。”她吸了吸鼻子道,“我们之前一共养了五只母鸡,你可以带走一只养著,小鸡仔给你两只。” “一只怎么够,凤儿怀著孩子……” “那是你的事,你们俩之前连鸡都懒得喂,我能给你一只母鸡就不错了,不想要的话自己去买,你养十几只我都没意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母亲鼻音很重,说话也很冲,江夜铭发现她哭过了。 但他不想问她到底为什么哭,反正母亲经常这样,有时候在房间里睡午觉,睡著睡著就大声的哭起来。 他拿著鸡蛋往外走,“那我自己去挑了。” 宋春雪没说话,听著老大远去的脚步,心情逐渐平静。 哭过之后舒服多了,她还得盯著老大,不然多抓了一只,她就要不回来了。 自从他们两口子搬到草窑里,他们地里的活也不干了。 老大早晚打土砖,陈凤也忙个不停,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也没见拉著脸吵架。 宋春雪还是没拦住,老大抓走了一只公鸡两只母鸡,没看上小鸡仔。 看来,下次她还得买几只小鸡仔。 反正养鸡费不了多少粮食,每天她从地里拿回来的野草,加上每天回来抽时间,让他们去地里吃虫子,就能餵得肥肥的。 午觉过后,宋春雪將刚给三娃做的衣服交给他,让他將太短太旧的那件给她纳鞋底。 正好被进屋找工具的老大看到了。 “你给老三做了新衣服?为什么我们都没有!” 宋春雪没看他,“因为过年的时候你们都有新的,他没有。” “娘,三娃是不是给你灌了迷魂药,你现在这么偏向他,也太不公平了。” 宋春雪冷笑。 “我以前偏著你,冷落三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宋春雪直视著他的眼睛,“你现在成了家,不需要我偏心了,以后我就偏心三娃,你要管吗?” 老大气的说不出话来,扭头就走。 很快,他拿著自己的新衣服回来,直接丟在院子里。 “娘既然要偏心三娃,以后就指著他给你养老送终吧,別指望我对你好。” 一股热血直衝后脑勺,激得宋春雪头脑发热,当即衝上去踹了他两脚。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江夜铭今年二十岁了,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代表他的真心话也是如此。 今后,宋春雪不会指望將来吃他的一口饭。 “把你的衣服拿走,你都穿过了,拿回来谁穿?”宋春雪指著他道,“以后三娃再也不会穿你的旧衣服,我会给他做新的。” “我以后就算是饿死冻死,也不会靠你养活。”宋春雪声音又低又沉,双眼死死地盯著他,“水川的那块地你想也別想,我不用靠任何人,那块地能让我吃一辈子!” 听到这话,老大瞬间露出后悔的神情。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又气又后悔,转身走出了院子。 怎么就忘了地还没分这回事。 三娃手里抓著娘给他做的新衣裳,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他看到娘將大哥的衣服丟出了院子。 之后,又看到她敲了敲老四的房门,让他起来一起去学堂。 他默默的將衣服拿到屋子里,跟压在箱子里的鞋子放在一起。 一旁捧著话本子的老二睨了他一眼,“天天看有什么用,你还在长个子,放著就不能穿了,留著只是便宜了老四。” 这话有理。 到时候给老四,他还会嫌弃,虽然他也就过年的时候穿两天。 想了想,三娃拿出箱子里的衣服穿在身上,左看右看,心里乐开了。 “不过这身新衣服今天先別穿,他今天刚受了气,待会儿看到你穿上新衣服,肯定要打你一顿信不信?” 三娃的手一顿,听话的將衣服脱下来。 他將今年过年时穿的衣服套在身上,开开心心的去放羊。 一个多时辰后,宋春雪跟著老四江夜君来到了学堂。 她来到了学生的臥房里,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大房子里,江夜君就在中间。 “你们夫子在哪?带去我找他。” 宋春雪没忘记此番来的目的。 第18章 我赌你考不中 听到母亲要去找夫子,江夜君满脸抗拒。 “娘,夫子可能不在,他晚上才回来,你先回家去吧。” “那我就等他回来,反正我有个外甥女就在这附近,晚上可以去她家睡。” 江夜君低著头,不敢看宋春雪的眼睛。 “江夜君,大娘送你来学堂了啊,真羡慕你。” 这时,同住一屋的同窗回来了,对宋春雪打招呼道,“宋大娘好。” “你也回来了,赶了很久的路吧。” “没有,我们家离这儿很近,两刻钟就能到。” 宋春雪跟他閒聊了两句,无视江夜君催促著她离开的神情。 “我们家小君平时乖不乖,会不会跟夫子顶嘴,有没有按时上课啊?” 她忽然发问,那人隨口回道,“他挺乖的,就是有时候……他一直在上课的,没有跟同窗出去玩。” 接收到江夜君的眼神暗示,那人迅速改了口,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我去找找你们夫子,他现在回来了没有?” 江夜君疯狂给那人使眼色,宋春雪起身將他们的视线隔开。 “你直说吧,反正你们的夫子我今天见定了。我们家小君年纪最小,被惯坏了,我担心他在学堂里不好好读书,耽误了前程。” 说著,宋春雪嘆了口气,“我一共生了四个儿子,只有他三哥书读得最少,他还在放羊呢。若是小君不爱读,我就让他三哥来读。” 江夜君顿时低著头不说话了,板著脸很不服气的样子。 “我带大娘去吧,夫子就住在学堂上面的房子里。” “好,那就有劳你了,我回头请你吃。” 十四岁左右的小伙子有些害羞,圆圆的脸上有一颗小痣,就在眉毛里面。 跟三娃一样。 但这小伙子的眉毛生的更好看,唇红齿白的,脚上的鞋子有补丁,但很乾净。 他能无视江夜君的暗示,带她来找夫子,说明此人比较有主见,还很善良。 “你叫什么名字?” “大娘,我叫姚望。” 他挠了挠后脑勺,带著她爬上斜坡,来到学堂上面的一块平地里。 地里有刚盖好没几年的土胚房,门口的空地都没踩实,下雨后留下坑坑洼洼痕跡。 来到夫子教舍的一瞬间,宋春雪忽然想起来姚望这个名字。 他將来也会成为夫子,还教过三娃的孩子。 宋春雪不由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好好读书,你將来一定有出息。” “多谢大娘,借您吉言。”姚望笑得靦腆,指著夫子的门道,“我们夫子就在里面。” “好,你回去吧。” 半个时辰后,宋春雪从夫子的教舍里出来,气得手有些发抖。 好啊,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 江夜君在学堂里不仅没有好好读书,还成天跟那些混子在一起,攀比成性,整天只想著玩,还经常逃学下馆子。 学堂附近就是集市,夫子还说,街上铺子里的掌柜的,几乎都认识江夜君,他总跟那群不学好的混子在一起。 虽然宋春雪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但是亲耳听到,她还是气得不行。 她为自己不值,为三娃不值,也为老四不爭气而嘆息。 既然已经知道了老四的真面目,就不能惯著他继续胡来。 她走下长长的斜坡来到学堂门口,看到老四穿著崭新的长衫等著她。 远远的,他低著头时不时偷偷的瞥她一眼,不敢面对她。 宋春雪记得,老四也是读到十八岁,考得很差没考上才作罢的。 之后,他听说老二隨军队去了北疆,得知北疆能淘金便去了那里,一去就是九年。 老四只考了一次,就说明他对三年后再考一次毫无信心。 想到这儿,宋春雪心境平和了许多。 也好,儿孙自有儿孙命,她也不会干涉太多。 就算知道她读不出名堂来,她也不会让他退学回家的。 若真是那样,只会换来老四对她怨懟一辈子,除此毫无意义。 不过多出几年的学费,从此之后他们的母子情就淡了。 她有什么捨不得的。 她只是不想看著他糟蹋那些学费,和他自己最好的光阴。 她缓缓来到江夜君跟前,心平气和的问道,“老四,你知错吗?” 学堂门口人来人往,其他的学生也陆续从家里回到了学堂。 这里本该是他们鲤鱼跳龙门的唯一途径,但很多人半途中就放弃了。 “娘,我知错了。”老四低著头,带著哭腔道歉,“娘请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不会跟他们逃学了。” 宋春雪居高临下的看著他,半晌没有说话。 老四等得焦急,不由抬头出声,“娘,您要带我回去吗?” 他眼里闪著泪,鼻子红红的。 “小君,就算你每天在这里撒泼打滚,跟街上的流氓一样,娘也管不了你,因为我不能时时刻刻的看著你,娘也改变不了你的本性。” “但我很失望。” 宋春雪侧过身,看著远处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山丘,吹在脸上的风渐渐变凉。 心里更凉。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下个月我还会回来见夫子的。以后的每个月,我都会来找夫子,若是三个月后你还是如此,我就不管你了。”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江夜君,“我只是忽然心疼你三哥,你不知道,他在晚上会偷偷地看你们看过的书,等我们都睡著了,会点著昏暗的油灯看。” “白天放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忘了羊群,躺在土坡上看得入了迷,羊群跑去吃別人家粮食,被別人隔著老远吼骂。” 老四低著头没说话,手指抠著指甲盖没说话。 “將心比心,如果我当初让你三哥去读书,你在家里放羊,然后看到他在学堂里不学无术,还用各种藉口骗著他挣来的血汗钱,你心里会怎么想?” 老四踢了踢脚边的土块,不以为意。 宋春雪嘆了口气,“不说这些,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將来考不中秀才,以后的三年你只是钱混日子,你服气吗?” 倏地,老四抬头看向宋春雪。 宋春雪有些好笑,没好气的道,“怎么,你这样不好好读书,还想著將来隨隨便便就能考个秀才,你以为考秀才那么容易?” 老四有些不服气,“谁说的,我没考你怎么就说我一定考不中?” 宋春雪似笑非笑,“若是你能考中秀才,改掉你这些恶习,以后你想干什么,我都由著你。” “但我赌你考不中,江夜君你没那个本事。” 第19章 三娃媳妇 母子一场,宋春雪只能如此激他,让他挣扎一番。 若是他狗改不了吃屎,她也没法子。 老四孩子心性,一听她赌他考不中秀才,指天发誓,让宋春雪相信他一定能改掉恶习,考中秀才。 太阳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暗,宋春雪还是选择回家。 学堂附近有一个亲戚,但她不想借宿。 她独自行走在曲折蜿蜒的黄土地上,一点也不知道累。 直到月上柳梢头,踩著灰濛濛的月色,宋春雪回到了家。 路过草窑的时候,听到老大跟他媳妇在说话。 刚推开院门,三娃从屋门口站起身,“娘,你回来了。” 宋春雪露出笑容,“嗯,我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吃了,”三娃转身去厨房,“我去盛饭。” 等宋春雪洗了手,点起了油灯,三娃端著热气腾腾的搅团和凉拌黄须菜进来。 “你还会做搅团?”宋春雪有些意外,“黄须菜也是你拌的?” 三娃笑了,“嗯,是我。” “看著挺像样的,你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从没听母亲夸讚的三娃,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迅速开溜。 宋春雪喝了口汤,又咬了口搅团,浆水挑的正合適,一点也不酸。 她很没出息的,再次泪目了。 能够再次吃到亲儿子做的搅团,她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 哪怕这一次她不能寿终正寢,也没有遗憾了。 不,她不能太早倒下,三娃还没娶媳妇呢。 想到夏木兰,她要儘快去找夏英才是。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中午她就去。 还好她买了一条好看的头巾,哪怕是夏天也不会热。 隔天,吃过午饭,趁老二老三睡午觉,宋春雪拿著准备好的东西,悄悄来到了夏木兰姑姑家。 绕过了大半个山头,她来到了大路边的一户人家。 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夏英跟夏木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洗头。 夏英还是那么嘮叨,宋春雪老远听到她在絮说著谁家的儿子在分家的事。 走得近了,声音清晰了不少。 “他乾娘把老大惯得,从小惯到大,结果呢……” “就说偏染的儿不上色,他家老大又奸又懒,嘴上却很会说……” 听著听著,怎么好像是在说宋春雪和老大江夜铭? 宋春雪连忙躲到大门一侧,心想夏英肯定没说她的好话。 若不是有求於人,她指定要衝进去好好跟她理论一番。 “咳咳咳,咳咳。” 宋春雪不由悄悄的折回去,老远就开始咳嗽。 她咳嗽的这么大声,夏英总该听到有人来了吧。 “咳咳,咳咳。” 她拍著胸口走进夏英家的院子,看到夏木兰正在梳头。 茂盛的头髮微微捲曲,顏色偏黄,眼珠子也偏浅褐色,跟她姑姑夏英笑起来有点像。 只是她姑姑骨架偏小,瘦高瘦高的,而夏木兰看著很匀称。 “他乾娘怎么来了,刚说你来著,”夏英带著热情的笑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快进屋。” “好久没见你了,我来看看你。”宋春雪笑著,目光落在夏木兰身上,又快速的別过视线。 同为女人,看到这么年轻的面庞,又想起连著生了五个孩子,身材变得粗壮,肚子都没时间恢復的模样,宋春雪忽然很难过。 江家的这个火坑,她还要让夏木兰跳一次吗? “愣著干啥,这是我侄女,我大哥让她过来给我铲草,我家的两头驴太能吃了,我忙不过来。” 说著,夏英指示道,“木兰,你去厨房里端些饃饃来,还有中午煮的土豆。” 夏木兰应了一声,隨手將头髮绑在脑后,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正打量著宋春雪。 宋春雪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人家的上房门口,一瞬不瞬的打量著夏木兰。 夏英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笑著拽了拽宋春雪的胳膊,“走吧,屋里说话。” 夏英家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三都是姑娘,老二是个男孩,只是小时候玩耍戳到了眼睛,直到快四十岁才找了个媳妇。 而女儿从娘胎里就带著心疾,人人都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看到夏木兰端著长条的木盘子进屋,宋春雪回神。 “这孩子长得精神,”宋春雪不像曾经那样拐弯抹角摆架子,直接从布包里拿出一块色的头巾递给她,“这个头巾別嫌弃,送给孩子。” 夏木兰愣了愣,转头徵求夏英的意见。 夏英推了推宋春雪,“你干啥给孩子东西,该不会是想让她当儿媳妇吧?” 宋春雪从布包里拿出一罐猪油,一罐油渣子,都是家里的好东西。 庄子上的人一年就杀一次猪,猪肉炼的油跟醃缸肉要吃一年,平日里都捨不得动。 “哟,你还带这么多好东西,我家里都有哩。” 夏英笑呵呵的道,“看来你是真看上我家木兰了,最近说要让她当儿媳妇的不少,但像你这么干脆的倒是少见。” 宋春雪放心了不少,这次她比前世大方,还给夏英带了块青布,让她给孩子做鞋面。 夏英也没有推辞。 看来她为自己的侄女儿想的不多,给点好处就收下。 但想到三娃,宋春雪还是权当不知道。 她想到了三娃的几个孩子,她都照看过。 虽然都很淘气,长大了也没多孝顺她,但也没有不孝顺。 至少,她十个孙子里面,三娃的跟她最亲。 才十四岁的夏木兰也不懂这些,都是看自己的姑姑眼色行事。 夏英示意她收下头巾时,她只是拿在手里看著,神情犹豫。 宋春雪没忘记自己的目的,对夏英直言道,“我看她跟我家三娃年纪相当,你跟你大哥说一声,让她当三娃媳妇怎么样?” 夏英神情犹豫,这毕竟是她大哥的孩子。 “那我下次跟大哥说,虽然你家孩子多,三娃也读书少,但是三娃养著那么一群羊,值钱著呢。” 说到这儿,夏英不由追问,“你是怎么分家的,那群羊不会要平分吧?” 她看了眼夏木兰,语气认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是给三娃说媳妇,那我肯定向著三娃。而且那些羊是他一个人放了快十年了,就算要分他也占大头,不然我大哥肯定不答应。” “你那么偏心老大,他媳妇陈凤那么厉害,將来嫁给三娃,木兰肯定要受欺负的。” 夏英的担忧没有错,夏木兰嫁进来后,陈凤天天闹事,出门进门,看到夏木兰就骂。 不仅如此,陈凤的孩子还偷偷的欺负夏木兰的孩子。 第20章 替未来儿媳妇出头 从前是她不想老大不开心,想著孩子们的事情孩子们自己解决。 今后,她不会再袖手旁观。 而且,老大的院子定在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天天打交道,可以避免很多矛盾。 更何况,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再像从前那么糊涂,处处针对夏木兰了。 仔细一想,前世她做人做得那么糊涂,几个孩子跟她不亲也合情合理。 但她不明白,几个孩子的没良心,到底是隨了谁。 她小事上糊涂,但从没在大事上委屈过他们…… 也罢,这辈子她只想善待自己,顺道弥补三娃和她媳妇。 她很有诚意的跟夏英聊了许久,直到能上地干活了,她才离开。 回到家,三娃已经起来了,揉著眼睛打哈欠。 “娘去哪了?”他隨口问了句。 若是以前,三娃从不会主动问她。 但这段时间,她有意无意的对他好,他跟宋春雪不像从前那么生分了。 “我去给你说媳妇了。”宋春雪一本正经道,“你十六了,好姑娘要早点定下。” 三娃的脸瞬间变红,挠著后脑勺看向別处,不自在道,“娘,我还小。” “不小了,你大哥的媳妇十七岁就定下了,若不是陈凤她爹要多留她两年在家里干活,如今孩子都生俩了。” 三娃忽的起身,“我去放羊了。” 宋春雪偷笑,冷不丁的看到老二从东屋出来。 “娘怎么不给我找个媳妇,我比三娃大,按理来说该轮到我了呀。”老二耷拉著个脸,“你现在偏心三娃,將来他不一定管你。” 宋春雪收起笑容,“不管我的是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反倒是三娃被我嘮叨了一辈子。” “……”老二被她的眼神唬得不轻。 “更何况,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没读过书的傻女子,你將来要找个好看的富家小姐,等你去军营里,碰到有钱公子的妹妹,娶了便是。” 说完,宋春雪起身,“对了,你后天要走吧,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说著,她走进北屋。 听了这话,老二脸上露出笑容,屁顛屁顛的跟在母亲身后。 他就知道,娘不会亏待了他的。 打开厚重的木箱子,宋春雪从里面拿出一个包了三层的布包。 当著老二的面,她解开布,將一块银子打成的方牌递给他。 “你以后是要往人前走的,虽然你没考中,但你被精锐军挑中了,將来差不到哪里去,当好了就能摆脱拼命的身份,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以前我总说將来要孝顺我,以后我不会这么说了。”宋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有你们的路走,我不会强求。” 老二摩挲著拴著黑绳的银牌,一动不动。 仔细想来,老二之所以孝敬他岳母,是因为他成亲时没向家里要一分钱,是他媳妇的大哥张罗的婚事。 老二媳妇家在南方,那里山清水秀,土地肥沃,到处都是葱蘢的绿树。 他既然选择了那里,便放弃了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是明智之举。 老二没错,错的是她。 宋春雪执著了一辈子,不如意了一辈子。 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二两银子,“这些你拿著路上用,今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娘只是个种地的,帮不上你的时候,你也別怨我。你爹去世的早,我自认为尽力了。” 曾经的苦日子,拼尽全力乾的力气活,她想都不敢想。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累,她不想再体会一次。 “以后家里的事你不用管,”宋春雪背对著他抹了把眼泪,“你只管为自己的前程往前走,我还年轻,家里还有三娃。” “但你若是遇到难事,你要记得,我们终究是你的家人。” 她咬著嘴唇,將前世没有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 咸咸的泪水滑进嘴里,对老二,她好像没什么遗憾了。 她走出北屋,拿著工具上了山。 今后,他们母子会渐行渐远,直到阴阳陌路。 她不会再奢求他回报自己什么,心中的不甘和怨恨隨风而逝,轻鬆自在。 她站在山顶上,篮子里的茵陈高高的,也不著急回家。 这些年,她很少停下来,做些閒情逸致的事。 今天,她想任性一回,看看夕阳。 就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的白杨树林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怒骂声,还夹杂著一个女孩的哭声。 她从地上起来,提著篮子往林子里走。 “你给我犟,给我犟,这是我们庄子上的树,你一个外来的野丫头……” 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正用土块用力的投掷一个女孩子。 若是没看错的话,那双手抱著脑袋,趴在地上低声哭泣的姑娘是夏木兰。 好啊,狗崽子敢欺负三娃的媳妇! “干什么呢?”宋春雪大喊一声。 几个放驴的男孩子一鬨而散,转头看向她。 见是宋春雪,他们並未放在心上,抬脚踹在夏木兰的腿上。 夏木兰低声呜咽著。 “干什么!”宋春雪放下篮子,快速跑过去踹了那个男孩子一脚,“这是我家三娃的媳妇,你敢踢她,我打断你的腿!” 说著,她扬起手中的铲子追赶他们。 “仗著人多欺负一个女孩子,你们真有出息,將来打光棍的料!” 这时,其中一个孩子用手中的树枝抽了她一下。 一股带著麻意的刺痛感传遍全身。 宋春雪瞬间恼火,快步追上去將人踹倒在地。 十几岁的小伙子,已经跟她一样高,但他们没有她力气大。 她將人踩在地上,狠狠地按住他的肩膀,“打我是吧,你还嫩了点。” 小伙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放驴的。 面生得很,应该是山那边庄子上的。 “木兰,过来。”宋春雪朝夏木兰喊了一声,“他刚才是怎么打你的,打回去!” 其他孩子站在远处,想上前帮忙又不甘,在一旁嬉皮笑脸的看热闹。 夏木兰抹著眼泪起来,慢慢的走到宋春雪面前。 “你放开我!”地上的小子开始挣扎,咬著牙关一副很屈辱的样子。 宋春雪拍了他一巴掌,“这叫风水轮流转,你仗著自己欺负人的时候,就该想到別人也能这样欺负你。” “別动,不然我去你家討说法,跑到我们庄子上的林子里装威风,你才是外来的野小子!” 夏木兰看著看著,狠狠地朝地上的小伙踹了两脚,还在他头上打了两巴掌。 “宋大娘,他刚才就是这么打我的。” 第21章 给她做了衣服 “娘,听说你打了隔壁庄子上的孩子?” 晚上回到家,三娃一进门就问宋春雪,“他我在山上听到他们家父母在骂你,你真的打了?” “打了怎么了,是他们五六个打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娃还是你未来的媳妇呢。” 老二被呛了一下,“什么?” “你给三娃瞅准的媳妇,是夏英的侄女?” 宋春雪看著老二,“你知道她?” “去年她就在山上的林子旁边给羊铲草,我见过呢,人家还小,你怎么这么著急?” “你懂什么,”宋春雪看向三娃,“以后你要对她好点,她將来是要当你媳妇的,你別让她被人欺负了。” 三娃耳尖緋红,低著头默默吃饭,一声不吭。 “说话呢,听到没有。”宋春雪踢了他一脚,“人家双眼皮大眼睛,皮肤还白,长得好看著呢,你別瞧不上。” “这附近的姑娘,长成那样的谁会嫁给你,他们都嫌你是我一个人带大的,觉得我会苛待你媳妇。” 三娃咽下口中的玉米面片,面粗得有些扎嗓子。 “你一个大人打人家的孩子,我担心人家会找你来算帐。” “算帐正好,夏木兰她姑姑姑父都不是怂人,看他们还敢讲歪理,你跟老大难道是面捏的不成,我就不信我们一群人打不过几个上樑不正下樑歪的狗东西。” 老二跟老三对视一眼,惊诧的看著宋春雪。 这还是他们的娘吗? 以前的她急吼吼的,脾气暴躁,说话很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现在,她三言两语就能讲出大道理来。 而且,骂的虽然难听,但话糙理不糙,很顺耳是怎么回事? “看什么看,好好吃饭。”宋春雪哼笑一声,“还男子汉呢,连人家小姑娘都不如,我还真担心你不如人家有胆识。” “我宋春雪虽然是女人,一个人將你们拉扯这么大,还从来没怕过事。” “以后在外面遇到这种恃强凌弱的人,半夜趁他睡著了也要將他弄得半死,好让他忌惮你,明白吗?” 老二跟老三默默点头。 “老二,明白没,大点声。” 说到这儿,她想到了老二將来会遇到的事,“但你也不能喝酒闹事,你將来是兵,还会是將,也不能乱发脾气,会葬送前程的。” “知道了知道了,娘,快吃饭吧。”都是没影的事,老二觉得娘越来越奇怪了。 吃过饭,老二洗碗的时候,发现舀水的瓢找不到了。 他左右找不到,跑出院子去草窑里看了看。 果然,那只瓢在草窑的木桶里。 老二回来后,对宋春雪道,“娘,瓢被大哥拿走了。” 若是从前的宋春雪,会觉得就让著点老大,拿去就拿去吧,下次去集市,她再买一个。 但是现在,她可不惯著她。 不然,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被他一点点顺走。 “我去要。” 宋春雪弯腰走出厨房,径直来到草窑门口。 老大站了起来,“娘,我用一下水瓢。” 宋春雪直接跨进门槛,从木桶里拿了出来,“自己买去!” 她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老大追了出去,“娘。” 宋春雪头也没回,走进院子將院门关上。 “砰!” 分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她不会再纵容他。 很快,她就听到陈凤的骂声。 仔细一听,好像是在骂她老不死的。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站在草窑门口的江夜铭愣了一下,呆呆的看著母亲气势汹汹的向自己走来。 “啪!” 下一刻,他脸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宋春雪指著他的鼻子骂道,“就你这种货色,亏我疼了你二十年,別人骂你娘是老不死的,你很开心是吗?” 胸中有火在燃烧,宋春雪不解气,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宋春雪透过门框看向屋子里的陈凤,冷冷的看著她。 “江夜铭,不是我骂你,养你还不如养条狗,至少在別人骂他娘的时候,还知道冲人家叫两声。” “等著吧,惯著你这样没教养的人给孩子当娘,將来你儿子也会骂你老东西。” 说完,宋春雪转身离去。 江夜铭僵在原地,愣愣的看著母亲將门摔得震天响。 这……这还是他娘吗? 她竟然说他不如狗? 江夜铭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原本麻木不仁的心口,仿佛被挖去了一块肉。 不怎么疼,但一瞬间空的厉害。 那是曾经最疼爱他的娘啊,二十年了,他从没有被娘这么骂过。 他有些恍惚,娘现在这么討厌他吗? 他真的让娘失望了吗? 不过就是一只水瓢而已。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告诉自己,水瓢而已…… * 想到夏木兰身上的衣服又短又旧,宋春雪將箱子里新买的布拿出来,裁了二尺出来,给她缝了个保暖的比甲。 比甲很快的,一晚上就能缝好。 现在天气还凉,木兰穿得那么单薄,会冻坏身子的。 念著她曾经不计前嫌,给她翻身擦身子的好,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二尺青布。 都是为了给三娃討媳妇,再给她做身新衣服吧。 虽然那孩子肯定会討厌她,但她现在很著急,生怕別人家的谁出手更大方,给夏英给了好东西,让木兰考虑別人。 宋春雪觉得,既然要討媳妇,还是討好夏木兰本身。 这样想著,她晚上起得早了些,晚上睡得晚了些,了两天时间缝好了衣服。 夏英那边的山上光禿禿的,夏木兰给牲口铲草都会来这边庄子。 宋春雪在自家地里锄了会儿地,看到夏木兰背著一个大背篓,到山对面的林子周围铲草。 她连忙揣上东西,换了块离夏木兰更近的地锄草。 只是,夏木兰好像看出了她的意图,背起背篓就要跑。 “哎,等等。”宋春雪喊住她,“你跑什么,你姑姑不让你跟我来往?” 夏木兰看了她一眼,低头看著破了洞的布鞋,大拇指露在外面。 裤子上补了好几块补丁,屁股后面更是补丁上面贴补丁,一看就是家里人不怎么疼的。 夏木兰有两个哥哥,她爹还疼她一点,但她母亲更重视儿子。 宋春雪从篮子里掏出东西递过去,“我家三娃很中意你,他那天远远的看到你,让我给你做身新衣服。” “他害羞不好意思给,托我给你。”她借著三娃身份淡淡道,“他说就算將来不成亲也没关係,希望你穿得暖和些。” 第22章 老二要离开 夏木兰看著宋春雪手中的新裤子和比甲,大大的眼睛有些疑惑,更多的是好奇。 “你家三娃几岁了,他会打人吗?” 她一本正经的问道,“我最討厌打女人的男人了,將来他若是打我怎么办?” 宋春雪忍俊不禁,她这是已经被收买了吗? “你放心,他將来要是打你,我收拾他。”宋春雪將衣服递给她,“穿上吧,你姑姑若是说你,你就说我过些日子,给她送些油饃饃来,她肯定会答应。” 夏木兰看著带著纹的桃粉色比甲,心里喜欢的不行。 “真的可以吗?我娘会打我的。”她揪著裤腿低头,“她不想我嫁的太远。” “你姑姑不是也在这边吗,將来你们姑侄俩还有个照应,你姑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夏木兰点点头,犹豫著接了过去。 “若是他们不同意,我明天还给你。” 宋春雪笑了,“好,你若是觉得两件不好意思收,可以先选一件,过段时间我再给你另一件?” 虽然宋春雪对人大方,但她一下子做出两件衣服给夏木兰,夏英肯定会觉得她在哪里发了財。 等过些日子再给她也不迟。 “那我要这个比甲,”夏木兰开心的將比甲拿在手上,语气认真道,“早上出门挺冷的,但我的外衫太薄了。” 宋春雪忍住了摸摸她脑袋的衝动。 那太奇怪了,她曾经很討厌这个儿媳妇的。 算了算了,心意到了就行。 “那你快点铲草吧,我回去锄粮食,免得被人看到说閒话。” 庄子上的人最爱说閒话,眼睛也尖。 除了山顶的树林,下面都是田地,光禿禿的,高大的树木少得可怜。 她们俩这样说话,庄子上的人几乎都能看到,估计已经编排好了一箩筐閒话。 夏英那个人最爱说閒话,也最怕別人说閒话。 也不知道,会不会骂木兰。 快中午了,宋春雪提著大篮子回家做饭。 刚到院外的场里晒茵陈,陈凤挺著肚子从草窑里出来。 “娘,你真的要李家婆娘的侄女给三娃当媳妇儿?” 她的话很不顺听,“我听说人家才十四岁,你也太著急了,就不能让人家姑娘多享几年的福。” “听你的意思,嫁到我家受委屈了唄?”宋春雪淡淡道,“不该管的事別管。” 陈凤咬了咬牙,不满的盯著宋春雪。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你就跟人家送这送那的,当初给我跟老大定亲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大方过。” “听李四媳妇说,你还给那个夏木兰做了衣服。”她摸著大肚子阴阳怪气道,“你的第一个孙子快要出生了,怎么就不见你给他做件衣服。” 宋春雪起身,冷冷的看向她,“你没长手吗?” “……”陈凤吸了口气要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 宋春雪不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拿著篮子去装柴火准备做午饭。 院子里的黄须菜应该晒得干了些,半乾的焯水更好吃,不会那么软,还有点嚼劲。 今天太阳大,她想吃点酸的。 这几年的羊价很好,过些日子羊贩子该来了,他们家又该进一笔银子,宋春雪想著,一定要犒劳一下三娃。 家里的清油还没怎么吃,给他做点蕎麦油圈吃。 而且,她还得给老二做几个锅盔吃,路上不容易坏。 下午她决定不上地干活了。 晚上,三娃一进门就闻到了清油的香味,看到蕎麦油圈眼睛亮了亮。 “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二哥要走了吗?” 三娃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由关心道,“给二哥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听说军营里特別苦,有人受不了会逃跑。” “二哥没干过什么重活,万一坚持不下来怎么办?” 宋春雪递给他一个油圈,“放心,他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肯定不会逃。” 老二听了走进厨房,“谁说我不会了,若是我真的坚持不了,我也不会往家里跑,不然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了,多丟人。” 三娃低头,“那你的鞋够穿吗,不够我拿双给你,我的脚跟你的差不多。” 老二摆摆手,“不用,三双鞋够我穿几年了,你自己留著。” “那我明天送你去乡里,羊在圈里歇一天。”三娃隨口说著,已经吃完了一个油圈。 老二点头,“也好。” “我跟三娃一起去,顺便將羊羔子赶到集市上卖了,找上门的会压价。” 三娃点头,“那我去挑一下,再找根绳子明天拴在一起,免得跑散了。” 看著三娃的背影,老二对宋春雪道,“娘忽然变聪明了,他的確比大哥靠得住。不管將来如何,如今三娃才是你的靠山。” 宋春雪调笑道,“哟,没想到你也懂啊,那你之前怎么还拉偏架,帮你大哥欺负三娃?” 老二不好意思的笑了,“习惯了唄,反正你以前也老欺负他。” 心中刺了一下,宋春雪沉默良久。 “娘,我还没问过你,你怎么忽然变了这么多?不管是对我们几个,还是对別人,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难不成你遇到高人指点了?” 宋春雪揉好面,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不出她所料,还是老二脑子最聪明,他是第一个向她这么问的。 “是啊,前几天碰到了个老道士,说我不会教育孩子,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你们几个。如今想来,那人看著穿著破破烂烂的,想来真是高人。” 老二好奇,“什么老道士这么神,我以为你这辈子都意识不到,你太偏心著老大了,將来会让老三吃亏的。” 宋春雪僵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我以后会对三娃好的,你放心吧。” 老二看她揉面做锅盔,不由坐下来添柴。 “分地的时候,把我的那些留著,万一我回来了呢?”老二还是有些不捨得,“你別因为我走了,就把我那份给了三娃。” “好好好,只要你回来,地啊粮食都分给你,若是你回来成亲娶媳妇,我给你盖一个新院子。” 老二拿著烧火棍,抬手揉了揉鼻头。 “那就好,我看你这些天对我爱答不理的,还以为你不疼我了。” 老二红著眼睛笑道,“话虽这么说,但我將来一定混的很好,將你接到城里,住在青砖瓦房里,连院子里也铺满青砖,再找两个丫鬟伺候你。” 第23章 故意闹给她听 听到老二的这番话,宋春雪相信,此时此刻他真是这么想的。 这就够了。 不管將来如何,现在的老二还是她的好儿子。 “那我等著,”她笑了笑,“以后你好好的,既然你选择去军营,就一定要咬牙坚持,不然你只能回家种地了。” “嗯,我这几日也在学著站桩蹲马步,將来肯定有更多的苦头要吃。”老二摸了摸脖子上的银牌,“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丟人。” 宋春雪还想说什么,听到门外传来老大的脚步声。 “老二要走了?” 老大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头上的蕎麦油圈,抓了两个往嘴里放。 “是啊,大哥要送我吗?”老二开玩笑道,“也不知道几年后才能见面。” 老大盯著厨房里的木架子和柜子,漫不经心道,“我就不去了,还得打土砖盖房子,顾不上。” “哦,”老二有些遗憾道,“那明天我们去了,三娃还要去卖羊呢。” 果然,老大的神情有了变化。 “要卖羊?”他又抓了个蕎麦圈道,“卖几只?” 看著他还想拿,宋春雪直接將装蕎麦圈的盆放到柜子里。 “不知道,要看三娃抓几只了。” 老大注意到宋春雪的动作,没好气道,“娘这么小气。” “你小气我就小气,昨晚上你们偷偷地化了蜂蜜鸡蛋,也没见你拿过来让我们尝几口。”她直直的看向老大,“有什么事直说。” 蜂蜜是稀罕东西,估计是陈凤从娘家带来的。 老大沉默片刻,“听说你给三娃说媳妇去了,还给人家做了衣服?” “陈凤让你来的?” 老大看著地面,“我就是觉得你说的太早了,人家才十四岁,要成亲还要过两年,你现在送这送那的,到时候亲事成不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人家。” “我乐意。” 宋春雪直截了当,“反正我用的自己攒的钱买的布,当初去陈凤家说亲,我也没小气,好东西一样不落。” “你现在分出去了,三娃的事你少管。” 听娘的语气这么冲,老大也来了脾气。 “我就隨便说两句,娘这么吼我做什么?你就是对別人太大方,你还偷偷的去了李家,给她姑姑拿好东西了对不对?” “我好歹是你儿子,你现在对旁人都要比我好,跟我说话都没好语气。陈凤就要生孩子了,等孩子生下来,你是不打算帮忙照看吗?” 宋春雪气笑了,曾经她都因为陈凤的臭脾气,照顾了几天就不管了。 再来一次,她躲还来不及。 “若是不分家倒还好,分了家咱们地里的活谁干,到时候估计秋收了,你想让我放著粮食不管?” 宋春雪语气淡淡,“那你若是替我去地里干活,我愿意在家看孩子,反正就一个月。” 宋春雪打开锅盖,將切得整整齐齐的长面下到锅里。 “那到时候再说吧,”老大盯著锅里匀称的长面咽了口唾沫,“今晚吃臊子麵?” “嗯,你想吃?” 宋春雪不等他回答,“你跟陈凤一人只能吃一碗,多了没有。” “想要多吃,除非用白面来换。” 老大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反驳道,“但老二走了,他的那一份……” 宋春雪直接伸出手,“给钱,只要你把我多给老二的银子给我,他的那份你拿走。” 提到银子,老大不说话了。 老二端著自己跟三娃的臊子麵,去了北屋,一点也不想看热闹。 这也是宋春雪喜欢老二的地方,他精著呢。 宋春雪將两碗肉臊子长面递给老大,“两碗面,明天把家里的水缸吊满,还有羊圈驴圈的。” 都分家了,这两碗面可不是白吃的。 老大端著两碗面,热血衝上脑门,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 明天老二要走了,宋春雪这顿饭做得很丰盛。 她拌了好几个菜,算上咸菜,一共有六个,也是破天荒头一回。 “娘擀的白面真好吃,我今晚能多吃几碗吗?”老二嘿嘿的笑著,吃得一脸满足。 “当然,你想吃几碗吃几碗,不够我再去擀。”宋春雪心酸了一把,毕竟这是他没心没肺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以后再回来,三娃成了家,他自己也成了家,不想生分也生分了。 三娃没说话,只是专心的闷头吃饭,一口气吃了四碗,桌上的菜也吃了大半。 老二也吃了四碗,撑得坐都坐不直,躺在炕上直揉肚子,跟三娃有说有笑的。 宋春雪自己也吃了三碗,为了保护肠子,她不想吃太撑。 她不想老了,稍微多吃一点就肠子疼。 吃过饭,她端著碗筷往厨房走,听到老大两口子在吵架。 她在院子里驻足听了一会儿,又去厨房洗碗。 反正就那些事,只要不吵到她跟前就行。 谁料,没一会儿老二来了。 “娘,他们因为你给三娃媳妇做衣服的事吵起来了,还摔了两个碗,陈凤骂我大哥没出息没本事,你要不去看看?” 宋春雪放下手中的抹布,脸色阴沉。 前世,老二走的前一天,他们没有这样闹。 因为当时她为了堵上陈凤爱占便宜的嘴,给她送了几尺布,还给她煮了几颗鸡蛋。 来到草窑门口,她听到陈凤扯开嗓子骂老大,骂宋春雪小气的连碗面都不愿意给,而老大一声不吭的蹲在门口。 看到宋春雪,他只是扭过头不说话。 “吃了我的面,还摔了我的碗,比县太爷的谱还大,是老大教她这么对我的?” 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看著老大冷笑道,“你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吧,看来我还是对你们太好了。” 跟在身后的老二莫名的冒冷汗,娘现在说话的气势好可怕。 那一声冷笑,嚇得他转身回了院子。 今晚上,他可不想多管閒事。 老大硬著头皮站了起来。 屋子里的陈凤不骂了,委屈的哭起来。 “老大,把我的碗拿来,快点。”宋春雪沉声道,“以后要吵滚远点吵,我听见了也不会管。” “不就是我给別人做了衣服眼红了,脸皮真厚,是缝了兔子皮在上面吗?闹这么一出也不怕嚇到肚子里的孩子。” 宋春雪没有破口大骂,冷静又强势,“她是你媳妇,我就警告老大你,以后若是再拐弯抹角的骂给我听,我给她的银鐲子还回来,那是我的东西。” 这下子,屋里的陈凤也不哭了,气得一把摘下手上的银鐲子。 “现在就拿回去,我不稀罕!” 老大转头,看到门帘子一抖,一只鐲子从里面飞出来,砸在地上。 第24章 你再说一遍 银鐲子躺在地上,在夜里依然掩不住它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宋春雪压下要骂人的衝动。 她的嗓门本来就不大,再给自己气出病来。 前世她就经歷过一次次的失望,被老大跟陈凤气得直掉眼泪,嗓子经常气肿,好几天没法说话。 烂泥扶不上墙,老大就是被陈凤拿捏的死死的,宋春雪改变不了。 那银鐲子是她压箱底保存了二十多年,孩子他奶奶给的,现在她想自己戴著。 她一直特別想要个银簪子,到死都没捨得给自己打一个。 这一次,她要將手鐲打成簪子。 听那些孤魂野鬼说,死后头戴银簪子,过奈河桥的时候还能划开奈河水。 “老大,给我拿过来。” 老大受不住宋春雪的眼神,乖乖的捡起来递给她。 他看了眼宋春雪身后的三娃。 三娃站在门口一瞬不瞬的盯著他,仿佛在为母亲撑腰的狗。 他本来感觉窝囊的很,一边是怀有身孕的媳妇儿,一边是自己的亲娘,他哪边都不想得罪。 但他能打弟弟。 “你看什么看,滚回去!” 老大冲三娃喊了一声,声音很大。 三娃站著没动,冷漠的看著他。 他这副样子激怒了老大,作势要过去推他。 宋春雪看出他的意图,双手猛然用力推向老大。 老大没有防备,整个人后仰倒在地上,满脸错愕。 “被陈凤打了骂了,有气没处撒往三娃身上发是吧,江夜铭,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你別忘了,地还没分呢。看你们有力气的很,明天这水窖的水別用了,给我去河里担水喝。” “你们小两口不是脾气大腰杆子硬吗,那就给我好好硬气著。” 宋春雪趁他愣神之际丟下一句话,转身將三娃拽到院子里。 “砰!” 院门从里面关上,江夜铭气得將脚边的木桶踹出去老远。 * 一大早,宋春雪將能带的东西都裹在一起,包了个大大的包袱交给老二。 三娃去羊圈里抓了五只羊,用绳子拴在一起,跟他们一起往乡里集市走。 乡里所有被选中的兵都要在那里碰头。 大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集市,老远就能看到背著包袱的年轻男子,往远处的的粗布棚下面集合。 三娃看时间还来得及,坚持要先卖羊再送老二。 老二也没反对,跟著他们来到羊贩子的小院,卖掉了五只羊。 一只羊二百文,五只羊正好一贯钱,也就是一两银子。 听到羊贩子夸讚三娃的羊养得肥时,三娃一边数钱一边开心的笑了。 他將钱数了一下,然后递到宋春雪面前,“娘,你数一下。” “你不是数过了吗,不用数了。”宋春雪笑道,“不用给我,那些羊羔都是你买的,母羊半夜生羊羔子,都是你在照看,你拿著吧。” 三娃惊讶的看著宋春雪,平日里这些钱都是宋春雪拿起的。 老二也很吃惊,“娘,你都给了三娃怎么行,他现在还小,不会存钱,万一都完了,將来就没钱娶媳妇了。” “他没拿过这么多钱,一下子给这么多不好,”老二建议道,“娘可以分给他一些,其他的娘留著。” 说的也是,宋春雪也不能一下子太宠著三娃。 万一惯坏了,將来三娃也变成第二个老大,她死的时候可能连个棺材都没有。 她摸出了一百文递给三娃,“那这些给你,你自己慢慢,完了再跟我要。” 一百文? 三娃愣了,他这些年总共才攒了一百文。 以前每次卖羊,娘最多给他五文,多的时候给十文。 如今一下子给他一百文,他有些不习惯。 老二看著三娃傻乎乎的样子,不由笑道,“拿著吧,娘给了我好几两呢,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过两年你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你要自己管钱过日子。” 三娃挠了挠头髮,开心的將钱揣在怀里。 宋春雪又分出一百文给老二,“给,路上要吃要喝,你也別太省著。” “不用,我的够用了。” 老二推託著不要,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年轻面孔,都是跟自己一样要去军中谋生活的人,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离別的难过。 “拿著吧,”宋春雪將钱塞到他怀里,低声道,“反正以后给你钱的机会不多了。” 老二没再推,接过银子转身就走,“那你们回去吧,我先走了,以后给你们写信。” “那你好好的,千万別回家种地。”宋春雪叮嘱道,“给你自己爭口气。” 老二点了点头,没再抬头看他们。 他压下心中的紧张和酸意,抿著嘴唇转身往那个简单的布棚子下面走。 今日风和日丽,天气晴朗,集市上的人格外多。 路边都是送別的父母和即將从军的年轻男子。 有的已经成了家生了孩子,他们的孩子也来送行。 宋春雪看著老二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不由嘆了口气。 三娃站在她的身后,望著人群,眼里带著浓浓的不舍。 “走吧,去给你买个放羊的铲子,再给你买顶帽子。”宋春雪转头对三娃道,“再买几只小鸡回去,以后我们多吃鸡蛋多吃肉,给你补身子。” 三娃往后退了两步,“这就走吗,不看看二哥了?” 已经收拾好情绪的宋春雪笑道,“反正已经看不到他了,我们买齐东西早点回家,免得你大哥大嫂又动家里的东西。” 虽然她临走前锁了院门,但她了解那两口子。 在陈凤的怂恿下,別说是翻墙了,老大连庄子上的看门狗都敢杀。 宋春雪买了些盐,又买了五只小鸡回家,反正一只才两文钱。 回到家,日头当空,正好到了做午饭的时间。 宋春雪打开院门去了厨房,三娃直奔羊圈。 他眼里只有那群羊,生怕自己耽误了一上午,羊会瘦一点。 口袋里装了钱,他开心的像个孩子,餵水餵草的时候不由自主哼著唱。 打完土砖回来的老大两口子,看到三娃开心的样子,就知道娘又给了他好东西。 老大站在羊圈门口问三娃,“今天卖了几只羊,多少钱?” 三娃不会撒谎,老实交代。 “什么,娘给了你一百文?”老大愤愤不平道,“你才多大,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三娃也知道还嘴了,“老四比我小,每年都能掉一两银子,钱谁不会。” 老大拧著眉头板著脸,“钱呢,拿给我看看。” 三娃扭过头,揉了揉小羊羔的脑袋,“凭什么。” “你再说一遍?”老大江夜铭见一向听话的三娃跟他顶嘴,火气直衝后脑勺。 他放下手中的背篓,指著三娃,“你给我出来!” 第25章 给三娃做凉粉 做好午饭,宋春雪將饭端到北屋。 喊三娃来吃饭,三娃却在西屋喊了一声,“娘你先吃。” 宋春雪好奇他怎么了,跑去他屋子里一看,被三娃的样子嚇到。 “老大打你了?” 她气得擼起袖子往厨房走,“他就会欺负你,看来没长记性!” “娘,你別去了,不然他还得打我。”三娃背对著她鼻音很重道,“你以后还是別给我好东西了,等我成了亲再说。” 宋春雪猛然驻足,心里翻腾的厉害。 她瞬间明白,是老大知道她给了三娃钱的事。 是她惯坏了老大,连累了三娃。 她要让老大明白,在地没分给他之前,他就该夹起尾巴来做人! 她气冲冲的来到厨房,看到地上黑乎乎的烧火棍,拿起来来到草窑。 “娘把晒乾的黄须菜藏的很严实,我没找到,有苦苦菜吃就不错了。” 是陈凤的声音。 “哼,娘真是老糊涂了,越来越偏心老三,等將来他死了,还不是要靠我……” 宋春雪挑起帘子走了进去,拿起烧火棍往他身上打。 老大两口子心虚的闭了嘴。 她咬著牙一句话也不说,狠狠地抽在他的胳膊上。 老大跳起来要躲,眼前的破碗摔在地上,刚做好的白面片倒在地上。 之前的好碗赔给娘了,他只能翻出破碗来吃饭。 “娘你看著点啊,这可是白面饭,掉地上还怎么吃啊。” “你闭嘴!” 陈凤被嚇到了,捂著肚子站在一旁。 宋春雪嫌烧火棍打得不过癮,又拿起旁边的擀麵杖往他身上敲。 擀麵杖很重很硬,痛的江夜铭往水缸后面躲。 “娘,別打了別打了。” 宋春雪不说话,追著他狠狠地揍。 江夜铭无处躲,穿著鞋跳到了炕上,连忙抬手求饶。 “娘,你別打了,我本来没想打三娃的,是他被你惯坏了,跟我犟嘴我才打的。” 宋春雪微微眯起双眼,“咱们庄子上的狗都知道,被惯坏的是你江夜铭。” “那你说他怎么犟嘴的?” “……”老大说不上来,总不能说他不想三娃有钱吧。 “江夜铭,今天你把三娃打的鼻青脸肿,以后家里的好地,你一块也別想分。” “你怎么能这样,老大也是你的孩子……” 陈凤当即要反驳,被宋春雪伸到眼前的擀麵杖嚇得闭上了嘴。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的。” 宋春雪冷冷的看著江夜铭,“以后,你若是敢背地里针对三娃,別说是地了,你这屋子里的东西,我寧可烧了也不会给你。” 江夜铭握著拳头,眼神凶狠的盯著宋春雪。 “你怎么能这么偏心三娃,你若是给我多分点地,將来我也会对你好……” “你少放屁,你不把我推到河沟里埋了,我都要感谢你八辈祖宗。你別忘了,你们三个的学费都是三娃放羊赚来的,少亏先人。” 宋春雪意识到,她已经不能指望他长记性。 这样想著,她又追著他打了几棍子才觉得解气。 * 被打了一顿,江夜铭跟陈凤安分了两天。 宋春雪也不理他,出了院子看到他也不跟他说话。 就像曾经老大看到她一样,连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就当自己以后没这个儿子了。 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哭哭啼啼的去问他,被冷落之后还做了好吃的去討好他。 只是,宋春雪没料到自己在庄子上出了名。 因为陈凤到处跟人哭著说,他们被宋春雪赶出了家门,还不想给他们俩分地。 大家都在传宋春雪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下子变得这么硬气。 赵玉芳当面这样跟她说时,宋春雪直言道,“没错,我的確投过胎了,我还死过一次了呢,埋在地下真不好,儿子若是不孝顺,没人烧纸钱就跟孤魂野鬼一样。” 说到这儿,宋春雪抬手摸了摸发酸的鼻子。 “说起这个,你会叠元宝吗?教教我,我想给自己多准备些,让三娃先烧了,让他爹在地下保管著,不至於穷成饿死鬼。”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流,最后直接用胳膊肘捂著眼睛哭了起来。 “你別嚇我啊。” 赵玉芳越看越不对劲,听著有些渗人,不由抬手拍了她一巴掌。 “大白天的少嚇唬人,说的跟真的一样,这么年轻离死还早呢。” “不过,我记得孩子他爹九年忌日快到了,你打算给他烧点纸火纸人吗?若是再不烧就没机会了,他在地下要一直穷下去了。” 赵玉芳从老人嘴里听过不少故事,语重心长的劝她。 “还是烧一点吧,好歹烧个房子和两个伺候人的。” 宋春雪越哭越难受,想到自己死后都没怎么见过孩子他爹,只是听人说他过得很不好,给人当牛做马混饭吃。 “再哭我就走了,大白天的你说的跟你真死过一样,越来越疯癲了。” 赵玉芳看她哭得贼难过,没好气的推了她一下。 宋春雪哭够了,轻鬆了许多,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开心。 能流热泪的感觉真好,死了之后她哭都哭得好憋屈,眼泪很冰很凉。 “宋春雪你说话,不就是老大娶了媳妇不管你了么,你至於吗?” 赵玉芳自嘲一笑,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 “儿大不由娘啊,娶了媳妇人家就是一家人,不管你以前多疼他,他不可能记得你的好,你不要死钻牛角尖。” 宋春雪抹著眼泪笑了,“放心,我吃饱了撑的钻那个牛角尖,现在我只想攒钱,快教我叠元宝,给他爹多烧些。” 宋春雪说走就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黄土,“快走,去李老五的铺子里买点纸。” 赵玉芳看了看天色,“你个婆娘疯癲了,离中午还早呢,先干正事。” “金元宝才是正事,锄粮食不急这一天半天。” 赵玉芳被拽了起来,心下震惊不已。 以前的宋春雪,天大地大没有庄稼重要,跟她聊两句都怕怠慢了粮食。 她也从不乱钱,尤其是不愿为死人钱。 宋春雪说那都是给活人看的,每年给她男人烧纸都只烧几张,更別说叠元宝了,那都是富贵人家才会干的事。 “快点快点,大不了明天我帮你锄粮食,不耽误你的活儿。” 拿起工具走出十几米的宋春雪招了招手,“愣著干嘛,正好三娃说想吃凉粉,做好了请你吃一碗。” 第26章 原来他天生就会装 三娃放羊回来,看到母亲坐在炕头叠元宝,旁边的木盘子里堆著纸做的元宝。 他有些惊讶,娘不是最不喜欢糊弄鬼的事了吗? 她总说浪费钱买纸钱,那一世的人能不能收到都不一定。 娘还说自从爹去世之后,她从未梦到过他,说明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桌子上竟然放著很多纸,顏色还不一样。 “娘,你这是做什么?”三娃看著她叠元宝的动作很熟练,不由问道,“娘还会叠这个?” “你赵大娘教的,”宋春雪抬头笑道,“你饿了吧,今天挺热的,去厨房吃碗凉粉吧,我待会儿再做点摊饼子吃。” 听到有凉粉吃,三娃露出笑容,放下东西就往厨房走。 娘做的凉粉很好吃,用蕎麦碾过的粗粉磨,一遍一遍揉搓然后过滤,要费很久的功夫。 以前娘不怎么爱做,因为费时费力,还浪费粮食。 吃一次凉粉需要的东西,能吃好几次蕎麦麵节节。 当他跨进厨房,看到案板上晾凉的凉粉时,口水禁不住往下流。 他迅速洗了手,將菜刀在水中淹了一下,切凉粉的时候不沾刀。 將透透亮亮,很有弹性的凉粉放在碗里,用熗锅浆水一浇,再放一勺油泼韭菜,撒点盐,三娃便迫不及待的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凉凉的酸酸的,夹一筷子凉粉放进嘴里,香得他恨不得连碗都吞了。 三娃一口气吃了三碗。 “嗝~” 他满意的摸了摸肚皮,端著一碗切好的凉粉来到北屋。 “娘,你先吃吧,我来叠。” “不用,你先去休息一会儿,我去做饭。”叠元宝虽然不是力气活,但也累人。 三娃放羊回来本来就累,还从水窖里吊上来水给牲口,又將水缸都填满了,他就该躺下来歇著。 但三娃没有回屋歇著,而是坐在炕头边仔细学,试了两三张裁剪好的纸片就学会了。 “娘,今年我爹的忌日,二哥不在家里,大哥也分出去了,也不知道老四那天回不回来。”三娃有些伤感的开口,“没想到他都走了九年了。” 宋春雪看了他一眼,这代表著他放羊放了九年多。 她不由问,“你还想读书吗?” 三娃一愣,隨后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髮。 “你不是说给我看好了媳妇,要让我早点成亲吗,读书也就是浪费钱,我又不可能去考试。” “怎么不能,只要你想,我把你卖羊的钱拿出来,你去读书考试,成亲又不耽误。” 三娃直直的看著宋春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娘最近对他特別好,好得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用那么费事,反正我就是个放羊的,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三娃埋著头叠元宝,“你忽然对我这么好,不习惯。” “……”宋春雪的心被刺了一下。 被冷落久了,忽然被偏爱,他会患得患失。 “这两天你大哥打你没有,他有没有偷偷找你?”宋春雪不放心,以前的三娃就是个受气包。 “没有,他看到我不说话。”三娃闷闷的道,“大嫂骂我了,但也不要紧,我就是觉得,这个家不如以前热闹了。” 何止是不热闹了,终究会散的。 这话宋春雪没说出来。 第27章 六亲不认 老大很会装可怜,他媳妇更会。 陈凤挺著大肚子,扶著门框从草窑里出来,哭得更加伤心。 “娘,我知道是我不好,才惹得你跟老大也生分了,不愿意给我们分地是假话,但你们母子已经半个月不说话了。” “呜呜呜,若真的不给我们地,將来肚子里的孩子也要饿死,我们娘俩还不如早早的死了算了,生下来也是遭罪,呜呜。” 三娃站在宋春雪后面,气得握紧拳头不说话。 这时,赵玉芳的男人王禿头也开口求情。 “江家媳妇,我也知道你带大他们不容易,但你之前那么疼老大,怎么忽然连地都不分了,他们一家子以后活什么?” “老大是长子,你死了以后是要扶棺材,走在最前面哭喊的,你怎么……” “啪!” 话还没说,宋春雪走到老大面前,狠狠地甩了老大江夜铭一巴掌。 “我说没说过,如果你欺负三娃,仗著你是老大欺负他我就不给你分地的?” “你这几天欺负三娃没有你心里有数,才半个月不到你就沉不住气了,让大家来给你求情,为你出头,那你倒是说说,你看中哪块地了?” 既然他要让大家评评理,让她不得不让步,宋春雪怎么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她要让老大的算盘都落空。 “娘,我没有……” 清脆的一巴掌,唬住了老大,也唬住了一旁的庄里人。 这一巴掌不仅仅打在江夜铭脸上,还打在为老大求情的人脸上。 宋春雪这么做,分明是在嫌弃他们多嘴。 大家都是聪明人,平日里宋春雪逢人就笑,自己过得紧巴巴,为了几个孩子还是会將自己家的东西分出来一些,想討好他们。 但庄子上的人捧高贬低,从来没將宋春雪一家当人看。 今日见她这么不给大家面子,他们心里很不舒服。 “她一个女人当家,平日里打孩子打习惯了,男娃的脸是能隨便打的吗?” “就是,江夜铭都二十了,她还当孙子一样打。” “婆娘嘛,头髮长见识短,脑子还不清醒,根本就不会教孩子。” “一个寡妇嘛,你们对她要求那么高干啥,能活著就行。” …… 大家说话很难听,刺耳无比的字眼钻进宋春雪的耳朵。 率先站出来的是程家老汉,他是庄子上有名望的老人,说话也很有分量。 “我说宋春雪,你怎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打孩子,他被你赶出院子,每天去李家大场下面的地里打庄子,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媳妇挺著大肚子送饭,可怜的很。” 宋春雪哼笑一声,“那你怎么不给他送饭?” “……”所有人愣了。 “就知道放羊的时候编排我,说我跟李广正每天晚上在山沟沟里私会,你六个儿子五个女儿都没管好,管我家的事是吃的太撑了吗?” 她想骂程家老汉不爽几十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上一世她惯会低头做人,別人说什么她都忍著受著。 等她快死了那几年,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每每想到程家老汉跟三娃媳妇夏木兰说她的坏话,她都没找过程家老头算帐,让她心里长了疙瘩。 如今,机会摆到了眼前,她忍不住。 “今天你们来我家帮忙,给我男人烧纸我很感激你们。但是你们当著我跟孩子的面,甚至在坟地里造谣,说孩子他爹早早的走了,让我成了寡妇,白白便宜了庄子上的男人,是不是你们说的?” “还有些人嘴巴比粪坑还臭,说我把老大分出去,把最听话的三娃留在家里,是为了跟谁谁好……” “我日他大爷的祖宗,谁他娘的以后再当著我家孩子的面胡说,我撕了他的嘴!” “还有些人,每次叫我去地里帮忙,我没有拒绝过。结果你们私底下在孩子面前败坏我,我宋春雪这辈子是傻,是为了孩子什么不要脸的事都愿意做,但我没想过靠別的男人。” “一个个长得跟猪似的,我宋春雪还看不上呢!” “……”前来帮忙的都是男人,大家面面相覷。 老大捂著脸颊,傻了似的看著自己的母亲,不由拉著陈凤的手站在草窑门口。 他觉得丟人。 三娃虽然很震惊,但还是坚定的站在宋春雪身后。 宋春雪一吐为快,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人,这股火气在心里积压五六十年了。 她要感谢老大,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 那些被骂的人,这会儿也不等著多吃一顿饭了,低声骂著什么扭头离开。 他们没脸跟宋春雪当面对骂。 “这个婆娘疯了,真把自己当人了。” “谁说她的坏话了,谁说她跟哪个男人怎么怎么了,以为我爱说这些破事啊?” “宋春雪肯定是疯了,不是她经常留李广正在家里吃饭吗。” “狗急跳墙了,她怎么见个人都咬,得罪了庄子上的人,以后对她没好处。” “就是,这臭婆娘病得不轻!” “走走走,我家地里的活还多著呢,跟她废什么话。” 这个庄子叫李家庄,李家的弟兄不少,他们见势不妙早就走了。 不然,宋春雪还要大骂一通。 他们的妯娌跟婆媳遇到一起,就会用编排宋春雪寻开心。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宋春雪不想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以后,她不会给谁面子,因为很少有人给过她面子。 原本今天不该这样闹的,毕竟大家是来帮忙的。 但这些年宋春雪没帮过谁家干活? 她只后悔没早这么做。 “怎么一个个的都跑了,刚才骂我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顾脸。” 人都跑了,宋春雪回头看向草窑门口的老大。 老大嚇得挑起门帘进了草窑里面。 宋春雪走过去,“你躲什么躲,有事出来说。” 江夜铭硬著头皮道,“娘,今天是我爹的忌日纸,庄子上的人是给面子才来的,你怎么卸磨杀驴,六亲不认的,以后还怎么见庄里人?” “那他们平时抬举过我们吗,他们家孩子瞧得起我们吗?”宋春雪笑问,“你蠢到请爱看笑话的外人给你撑腰,书都读到肠子里变成屎了吗?” “……”江夜铭没有吱声。 “在烧纸的时候,他们当著你们的面那样说话,不觉得气愤吗?” 宋春雪用力推了他一下,“你还拦著三娃不让闹,是觉得他们骂的是我,跟你没关係吗?” 第28章 程家长媳 老大江夜铭不吭声。 这么多年过来了,自从爹去世之后,这个家的天塌了一半,没人护著他们了,欺负他们的人越来越多。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骂被人詆毁,早就不知道反抗是什么。 那样的话,他们的拳头会更猛烈。 本以为他今天能让庄里人帮忙分地的。 从前的娘最看重庄子上人的意见,平日里总会说“庄里人会笑话,庄里人会说,小心別让庄里人看见了……”之类的话。 可她竟然直接骂走了庄里人。 以后,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议论江家的孩子,他以后在庄子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江夜铭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甚至觉得娘老糊涂了。 “娘,我知道你最近变了很多,你护著三娃,疏远我也就罢了,但你今天这样一闹,以后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满月酒?” 他气呼呼的指著三娃,“你给他看好的媳妇,若是没有庄子上的人帮忙,你怎么娶回家?” 他说的有道理,但宋春雪不想管这些。 “那他们就能当著我的面骂我排挤我吗?”她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你心里没我这个娘罢了。” 她差点忘了,今日闹得这么厉害的起因,是老大想分地。 宋春雪双手叉腰,“反正从今以后,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想分地,我当然不能饿死你,但该怎么分,得由我说了算。” “江夜铭,事情闹到这份上,以后你若是会做人,把我哄开心了,我会分地给你,但你若是还这么不知轻重,你就让你老丈人就分地吧。” “庄里人那么好,我倒要看看,他们会把自己的地送你一点不。” 说完,宋春雪转身对三娃道,“走,回屋去,我那里还有一块布,给你缝个汗衫换著穿。” 老大气愤不已,不由大吼出声,“娘,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竟然这么对我!” “你有良心的话,就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失望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宋春雪不想跟他多费口舌。 * 下午,等宋春雪出门上地前,发现老大两口子不在草窑里。 也没有在地里打土砖。 她路过赵玉芳家时,她正提著篮子也要出门。 “你今天可威风了,听说把庄里人骂了个遍,连你家老大两口子都气得回娘家了。” 赵玉芳穿著灰色的衣服,笑著跑上斜坡,准备追上宋春雪。 “你等等我啊,跑那么快干嘛。” 宋春雪回头看她,“我怕你怪我骂了你家男人。” “你骂的又没错,管他呢。”她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烤土豆,“给,我家的挺甜的。” 宋春雪接过去,剥了皮,发现外面都是灰。 “你在哪里烤的?” “灶膛里,刚好能熟,你下次也试试。” 宋春雪咬了一口还温热的烤土豆,味道很好,越嚼越香。 要是再有几根葱就好了。 他们沿著小路没走几步,看到一块葱园子,里面栽著绿油油的小葱。 “想吃吧,这是我家的,我去给你摘几根。” 顺著宋春雪的视线看过去,赵玉芳知道她在想什么,说著就跑进了自家的葱园子。 宋春雪心想,这个赵玉芳怎么这些日子对她这么好。 “给,”赵玉芳很快摘了一把递给她,“我这篮子里还有两个烤土豆,都给你。” 宋春雪嚼著葱淡淡的看著她,“你这两天怎么看到我这么亲热,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赵玉芳拍了她一下,没好气瞪她,“对你好还不乐意了,不识人抬举。” “不过,我的確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家老大要娶媳妇了,手头有点紧,我记得你家刚卖过羊。” 宋春雪嚼土豆的动作停下来,“想借钱?” “嗯,我也没別的熟人可借了。” 看著瘦削的赵玉芳,因为身体不好常年眼睛湿湿的,眼角的眼屎特別明显。 宋春雪知道她们俩是同道中人,这些年在庄子上没少受人欺负。 “好啊,借多少?” 赵玉芳惊讶的看著她,激动的將手里的土豆打掉了。 “啊?你真的愿意借吗?” “娶儿媳妇是头等大事,你总不能卖了你的嫁妆,又卖不了几个钱。” 宋春雪记得,赵玉芳家里没养羊,只有两只毛驴,两只母驴都下了小毛驴,其中一只还没活成。 一只毛驴根本不够娶媳妇。 赵玉芳身体不行,没她这么能拼能干,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她的两个孩子都不爱干活,滑头的很,去外面赚钱也是空著手回来。 为了凑钱,赵玉芳卖掉了自己的嫁妆,还被人给骗了,后悔了一辈子。 “一两,一两银子你有吗?” 赵玉芳小心翼翼的笑著比了根手指头,“五百文也行,我总能凑够的。” 在赵玉芳的印象中,宋春雪是出了名的守財奴,是个財迷,若是跟她提钱她会跟你急。 若不是赵玉芳实在没办法了,也不会跟她开口。 “二两,我借你二两,年底还我。” “……”赵玉芳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两只小眼睛瞪大怒圆。 宋春雪瞥了她一眼,指著眼前的分岔路口淡淡道,“看路,难不成你要帮我锄地铲茵陈?” “好啊好啊,”赵玉芳用力的点头,“我给你锄地铲茵陈,只要你借钱给我。” 她激动的咽了口唾沫,“你是说真的吗,你真的打算借二两银子给我?” 她刚好缺二两银子,这对她来说是雪中送炭的大喜事。 她担心宋春雪是为了逗她,才故意这样说的。 “没有骗你,你啥时候有时间了来取,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说著,宋春雪已经走出老远。 她是不愿意借的,但赵玉芳有难处,还钱也快。年底他们家的小毛驴也能卖钱了,到时候她就去要钱。 赵玉芳是唯一一个愿意跟她交心的人了,她很少在背地里骂她,不管她被人说成什么样,她都愿意跟宋春雪打交道。 宋春雪便帮她这一回。 所以她要儘快攒钱,將粮食地里的茵陈挑出来,再到山阴处多挖一些蒲公英。 其实,他们家来钱更快的就是三娃手里的那群羊。 她明天背个大背篓,將粮食地里拔掉的杂草背回去给羊吃。 “宋春雪,听说你给三娃相中了夏英,人家家里要多少礼钱,你可知道?” 路过程家的地埂边,程家长媳皮笑肉不笑的问她。 第29章 取经回来了 程家长媳跟宋春雪差不多年纪,也一直瞧不上宋春雪。 她家的女儿已经跟人跑了,名声很不好,所以儿子不好说媳妇。 她儿子到了娶亲的年纪,她向来眼光高,一直没看上別人介绍的。 最近听说夏英的侄女夏木兰已经被宋春雪看中了,程家长媳有些气不过。 尤其是知道宋春雪已经去了夏英家里,还给夏木兰送了衣服后,她更是后悔自己没早一点出手。 早知道就不该捨不得那点猪油。 宋春雪看到她斜著眼睛看人的神情,就知道她没憋好屁。 “这我不方便跟你说,万一你跟我抢儿媳妇怎么办?” 她似笑非笑道,“你莫不是也相中了夏木兰?” 程家长媳嘁了一声,“那算了,就当我没问。” “反正你现在长本事了,连我公公都敢骂,我哪里敢跟你抢人。” 她阴阳怪气的蹲到地里锄草,铲草的动作带著气。 好些日子没下雨了,小铲子一铲,灰尘只往人脸上扑。 宋春雪觉得好笑,“那你还问,直接去人家家里提亲就好了啊,在这里莫名其妙的问我,欺负人啊。” “去去去,去锄地去,別跟我在这里耍嘴皮子,我不想跟你说话。”程家长媳拉著个脸,“你去铲你的茵陈吧,早晚累死你。” “呵,说得好像你不会死似的,小心別被瓜皮气死了。” 听到这话,程家长媳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程家长子的绰號叫瓜皮,因为年纪轻轻,他头顶的头髮掉光了,老远看去,光滑的跟瓜皮似的,人人便喊他瓜皮。 程家长子不仅年纪大,还是几个兄弟之中个头最小,最不会过日子的。 程家长媳娘家在对面的山后面,姓谢,人长得漂亮,她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初若不是程家老汉看中了这个儿媳妇,了不少银子上门提亲,不然谢姑娘不会嫁过来。 她一直心气高,看不上宋春雪这样早年丧夫,一个人当牛做马,当爹又当娘,整天赔著个笑脸的寡妇。 今天公公从宋春雪家回来,骂宋春雪骂了半个时辰。 “闭上你的臭嘴,瓜皮再不好总比你男人死了的好,乖乖种你的地去,別上躥下跳的让人看笑话。” 宋春雪也不生气,甚至有点好笑。 这还是程家长媳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对她成见不小啊。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你还怪会为我著想的。但你也別得意,眼睛长在头顶,长得再好还不是嫁了个瓜皮。你家儿媳妇在北边呢,別打夏木兰的主意。” 宋春雪也不客气的回懟,说著已经走出老远,爬上了自家的地头。 骂人的感觉真好,也不知道她以前忍著做甚。 站在自家地埂上,微风吹来,头髮被轻轻吹起,心里十分畅快。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离得远了,她隱约能听到程家长媳在还在骂她,不时瞪她两眼。 但如今的宋春雪看得开,她骂的越狠就代表她越是拿她没办法。 不知为何,宋春雪还挺骄傲的。 她甚至哼著歌儿在地里铲草,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两亩地的田没多久被她锄完了,她便在別人家的地埂上铲茵陈和蒲公英。 她忽然想起来,程家长媳之前借了她的铁锹没还回来呢。 她便站在高高的地埂上,对程家长媳喊道,“明天把我家铁锹还回来!” “你们每次一声不吭悄悄拿走了,借我家的东西也不说一声,若不是被我看到,我还以为被谁偷走了。” “你们程家不是挺有家教的吗,怎么每次哑巴了似的,光长手了没长嘴。” “你们家大业大,用铁锹找你弟弟借去,干嘛总拿我家的。” 果然,话音未落,就听到刚歇下没一会儿的程家长媳,又开始指著宋春雪骂了。 哈哈哈,看到她那副气得跺脚,又不敢跑上来跟她干架的样子,宋春雪心里得意极了。 其实程家兄弟六个,面和心不和,互相不怎么搭理。 江家离他们住得近,他们借东西就跑到江家来。 看到了还会吱一声,有时候明明看到江家的孩子,却连说都不说一声,直接拿走了。 而且,一借就是几个月,不要根本不会还回来。 宋春雪早就看不惯他们了。 重回一世,她骂人有力气,走路也轻便,將藏在心里的气吐出来,整个人轻鬆舒畅。 回家的时候,她没有路过程家长媳所在的地头,而是顺著高处的地埂,沿著小路从高处回了家。 程家长媳在心里准备好的话,都没机会还给她。 哈哈,看到程家长媳在地里指著她的时候,宋春雪直接笑出了声。 笑著笑著,她又哭了。 前世她活得太憋屈了,为了孩子在这个庄子上跟孙子似的,到最后,却是她引以为傲的孩子让她最伤心。 这辈子,她要挺起胸膛,开开心心的活一次。 两天后。 老大跟陈凤回来了。 宋春雪就当没看见,做晚饭的时候,碰到陈凤也在揽柴准备做饭。 她用的柴,还是宋春雪从山上铲来的野草。 若不是没必要,她连柴都不想给他们两口子用。 “娘,你今晚要做啥饭?我从家里带了些醃菜来,待会儿给你一些。” 陈凤难得跟她和和气气的说话。 “不用,我有,你们自己留著吃吧。” 宋春雪装了一篮子柴转身就走,也没心情问他们回家请了什么经回来。 “娘,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陈凤有些著急,喊了她一声。 宋春雪冷笑,这还是头一次听到陈凤喊她娘。 怪彆扭的。 “说。”她停下脚步,侧著身看她。 陈凤低著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向她下跪。 “把你的眼泪收回去,我又不是你亲娘,好好说话。”宋春雪连忙堵她。 “你娘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主意別给我用,我不吃这套,就算你跪下来给我磕十八个响头,你们心里没意识到自己的错处,没把我当娘看待,我是不会同意分地的。” 这时,老大江夜铭掀开门帘从草窑里出来。 他脸色沉沉的走到宋春雪面前。 “娘,两天了你的气也该消了,阿凤她娘没跟我们说什么,她让我们好好的给你认个错,孝顺你伺候你,没別的,你不要將他们想的太坏。” 呵! 呵呵! 別把陈凤的爹娘想的太坏。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大也像是他丈母娘生的。 “所以是我坏唄?”宋春雪指著自己笑道,“你亲娘太坏了,不给你分地,多亏了你丈母娘给你拿主意,你怎么不乾脆当上门女婿算了?” 第30章 她挺好的 让江夜铭当上门女婿,陈凤倒是想。 但她还有个哥哥,爹娘不会同意。 要不然,她也不用整天在江家受这种窝囊气。 可现在他们没有一分田地,等秋收了能不能分到粮食还很难说。 他们还得看宋春雪的脸色,就像娘说的那样,暂时受点气没什么,哄著她將地分了,之后怎么著对这个老东西都是由她的。 这样想著,陈凤心里好受多了。 她上前拽了拽江夜铭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 “娘,他不是那个意思,我娘家还有哥哥呢。再说了江夜铭是您的儿子,哪里有主动让儿子去做上门女婿的。” “之前是我们不好,让娘生气了,我知道不分地也是说气话,是老大被娘惯坏娘了才这样的,我会说他的。” 陈凤语气隨和,一副和事佬的模样,笑著看向宋春雪。 “娘,我还从家里带来了一些甜胚子,您要不要尝尝?”说著,陈凤转身进屋,端了一碗出来,“我娘做的不怎么甜,你別嫌弃。”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春雪仿佛看到了假的陈凤。 前世,她將好田地好东西分给了老大,但陈凤永远冷冷的,別说是好话了,每次看到她都跟看著仇人似的。 今天她不仅笑著跟她说好话,还拿出娘家带来的东西给她。 简直跟在她娘的肚子里,重新生过一遍似的。 宋春雪看著她手里的甜胚子,想到了一些往事来。 “不要了,你们吃吧,我自己会做。”说著,宋春雪转身进了院子,不再理会他们。 走得远了,她能听到陈凤劝江夜铭的声音。 看来,她那个狗儿子还没学会夹起尾巴做人。 也许,她之前想过的餿主意,该用用了。 晚上,她照常从山上回来,將茵陈和蒲公英倒在场里晒著。 江夜铭跟陈凤已经从大场的地里回来,那里今年种的是麦子,暂时还不能盖院子。 等拔了麦子,粮食收到家里他们才能盖院子。 宋春雪席地而坐,將晒乾的茵陈装到袋子里,装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咳嗽了几声。 江夜铭正在从水窖里吊水,听到她咳嗽,不咸不淡的道,“咳嗽了就喝药,煮些蒲公英水喝也行,別忍著。” 宋春雪冷笑一声,这江夜铭也破天荒了,第一次跟她说关心的话。 很彆扭吧,脸拉得很长。 “哎,我知道了。”宋春雪拍著胸口咳了几声,“地里的活太多了,你们若是秋天了想分粮食,就去地里拔一拔杂草,不然,分粮食的时候没你们的份,我提前知会一声,別到时候又说我不公平。” “想吃想用就要出力气,你现在都成家过日子了,別这个道理还需要我三番五次的教,传出去別人笑话。” 江夜铭提著水进了草窑,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陈凤在切土豆,低声嘟囔了什么。 宋春雪打开院门,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平日里烧火的时候用的小凳子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老大拿走了。 也罢,他心疼媳妇儿,將老母亲的旧凳子拿走了,她还要跟他计较不成? 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先攒著。 反正宋春雪如今有力气,她会做小凳子。 他爹以前干过木活,家里的工具都在。 若是嫌麻烦,她直接用锯子锯一截树桩也行。 天刚擦黑,三娃放羊回来了,他还背了一捆山上捡来的枯树枝。 宋春雪怕被老大拿去用,她让三娃直接背到厨房里来。 看到桌上的韭菜炒鸡蛋,三娃吞了口唾沫,他不由抬头看向宋春雪。 “吃啊,看我做什么,就是给你炒的。”宋春雪夹了一筷子放进酸懒疙瘩的碗里,“你爱吃懒疙瘩,多吃点。” 以前她很少做懒疙瘩,因为老大不爱吃,他喜欢吃饊饭。 虽然宋春雪自己也爱吃懒疙瘩。 懒疙瘩是用粗粮面做的,用水將三种粗粮面混在一起,用水搅成稀状,用锅铲捞起来,用一根筷子一点一点的往开水锅里划。 因为不用擀麵,不用弄脏手,做起来也快,所以被认为是懒人才会做的饭,便被称作懒疙瘩。 其实,想要做得好吃一些,还是要多搅多拌,很费力气,宋春雪的手腕子都搅酸了。 看到三娃吃了三碗多,她很开心。 她端著碗去厨房,三娃擼起袖子道,“我来洗吧,你去睡觉,你咳嗽的有些厉害。” 宋春雪还真咳嗽了两声。 难不成,装病装成真的了? “不用,你去睡觉吧,看书也行。”宋春雪推开他挤到灶头前,“把油灯调亮一些,別看坏了眼睛。” 三娃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后脑勺,因为悄悄看书的事被发现,脸跟著热了起来。 “我就是隨便看看,晚上不用看,都是些杂文话本。” 宋春雪明白,他的意思是他看的那些书都没用。 “爱看就看吧,我们家又不是用不起灯油。”宋春雪漫不经心的道,“你也学学算术之类的,將你二哥留下的纸笔拿来用,算术学好了將来能用得上。” 三娃点头,“我知道了娘。” 其实他捨不得用灯油,有时候悄悄的点上灯,怕被娘看到,还坐起来將被子盖在身上,遮挡著光线。 宋春雪看他走出厨房的时候,露出脚踝上黑青的痕跡。 “你打架了?” “没。” 三娃快速的否认,“怎么了?” 宋春雪指了指他的脚踝,“都黑了,被谁打的?” 该不会是那天被她打得孩子的父母来报仇了吧? “不是,”三娃低头红了脸,“是我看到他们欺负了夏木兰,跟他们打了起来。” 宋春雪露出笑容,“没打过?” “打了平手,我把人家的鼻子打出了血。”三娃握著拳头,“我力气大著呢。” 他每天放羊扔土块来管控羊群,胳膊上有劲儿。 “那你想让娘早点將你们的亲事定下来不?”宋春雪忍著笑一本正经的问她,“万一被別人抢先定了亲,我一时找不到更合適的。” “定,早点定。”三娃站在门口,大半个身子隱在暗处,声音越来越小,“她挺好的。” 看他那副害羞的样子,宋春雪强压著笑意,“好,那我改天再去夏英家一趟。” “嗯。”三娃羞的拔腿就要跑。 “等等,你明天自己烧些水喝,我就不给你烧汤了。这柜子里煮了两个鸡蛋,放在碗里,你记得拿上。” 她明天还得做戏,要装得像一些,就得方方面面顾及到。 第31章 她带来的鸡蛋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一大早,宋春雪躺在炕上,咳嗽的很厉害,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她没下地,让三娃多烧些热水给她喝。 三娃不仅给她端来了热水,还给她拿了饼子,放在炕头边。 “娘,你咳嗽这么厉害就別下地了,今天在家里歇著,午饭我回来了做。” “咳咳,”宋春雪捂著胸口,一副很虚弱的样子,“我看吧,若是我没力气做就等你回来。” 三娃点头,“我给你挖两根甘草回来,听说甘草能治咳嗽。” “好,咳咳咳……” 宋春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生病了,嗓子眼里很痒。 她在炕上躺了一会儿,下地慢悠悠的將尿壶倒了,又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大声咳嗽。 草窑里的老大两口子肯定能听到。 院门敞开著,宋春雪看到他们一起带著乾粮出了门,却没有进来问候她一句。 这白眼狼,上辈子怎么就將水川的地给了他,他的心果然在石头上。 等他们走了,宋春雪也不装了,將厨房和自己的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这期间,她还不忘咳嗽两声,免得被有心人注意到。 这庄子上的人心眼多得跟牛毛似的,正事指望不上他们,没用的事儿他们就跟神探似的,凭藉一些细枝末节,和捕风捉影听来的话头,能给你润色一出精彩绝伦的故事来。 曾经,她深有体会。 前世她跟三娃媳妇吵吵闹闹,隔天就能从別人嘴里听到,她差点將三娃媳妇打死,打得人家躺在地上抱头直哭,鼻青脸肿的都知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实,她在院门前推了夏木兰一把,被过路的庄里人看到了而已。 若不是夏木兰心肠没那么坏,不会跟旁人添油加醋的败坏她,可能她上辈子就是恶毒的老婆子了。 快到中午,她擀了面,水缸里的水也装满了,便继续躺在炕上咳嗽。 三娃回来的早,还真的给她挖了两根很粗很长的甘草。 他切了一段甘草,熬好水给她端了来。 “娘,你快喝了它,待会儿我去请土郎中来给你看看。” “不用,我没事,吃过饭再去也不迟。”宋春雪咳嗽了两声,虚弱的道,“我擀了面,你烧水把饭做熟就好。” 三娃点头,“也行,吃完饭我再去。” 看著三娃的背影,急切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传来,他是真的著急。 不多时,三娃將做熟的蕎麵浆水端进来,快速的吃了三碗。 “娘,我去请郎中来看看,碗放著我回来了洗。”三娃丟下碗抹了把嘴就往外走,著急忙慌的出了院子。 宋春雪无奈又心酸,以前她很少生病,都不知道三娃还知道心疼她。 越是看到三娃这样,她就越是后悔,曾经那么偏心老大,事事都向著老大。 她真不是个好母亲。 但凡她对三娃好一点,看到他这么忙前忙后的紧张她生病的样子,她也不会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赵玉芳带著鸡蛋来看她了。 赵玉芳脸都没洗,眼角的眼屎还是那么明显,惊讶的看著躺在炕上的宋春雪。 “哟,你真的病了,我今天还专门问了江夜铭你在家不,他说你生病了,今天都没去地里。” 她疑惑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躺在炕上了?” “咳咳咳,可能是昨天出了汗吹了风,今天浑身难受还咳嗽。” 宋春雪装得很像,毕竟她老了之后风寒咳嗽,就跟快死了似的,她知道怎么演最像。 “你还喝了药,谁给你熬的?”赵玉芳看了眼旁边的药碗,里面有黄色的水,“老大熬的吗?” 提到这个,宋春雪翻了个白眼。 “还指望那个白眼狼给我煮药,早上听到我咳嗽,他们两口子院子都没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中午回来了也没来。” “亏我以前把老大当宝贝似的,觉得他將来是最靠得住的。没想到他这么坏,家都没分彻底,就跟我生分了,还当著庄里人的面跟我分地……咳咳咳,咳咳。” “行了行了,儿大不由娘,再不好也是你生的。”赵玉芳嘆了口气,“你家三娃呢?” “他挖了甘草给我煮了水喝,三两下快速的吃完饭给我请郎中去了,咳咳。” 宋春雪嘆了口气,十分难过道,“我没想到他是最孝顺最懂事的那个,可家里唯独他没怎么读书,將来也许只有他指望的上,我后悔没让他多读两年书啊。” “我早就说过,你家最能靠得住的是三娃,那孩子看著就实诚,现在看清楚还来得及,以后对他好点不就好了,后悔有啥用。”赵玉芳说著,將用布兜著的鸡蛋放在炕头边上。 “我养了几只鸡,下了鸡蛋没捨得吃,给你带了些。”说著,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来跟你借钱的,不知道你说话算数不。” 宋春雪咳嗽了几声,掀开被子从炕上起来。 用钥匙打开木箱子,她轻声道,“怎么不算数,你都带著鸡蛋来看我了,不借说不过去。” “这是二两银子,你拿著,回头等你的驴娃子卖了,我就上你家要钱去。”说著,宋春雪笑道,“反正你又不是不还给我。” 赵玉芳笑著接过银子,感激的看著她。 “真是多谢你了,若是下个月之前凑不到,我就要卖掉我家里好些东西,都不一定凑的够,还有我那两只羊……” 说到这儿,赵玉芳抹了把眼泪。 “你说你当初招王禿子做上门女婿干啥,懒得跟猪似的,不对,猪都比他勤快,拿他跟猪比都侮辱了猪,就知道整天串门,溜奸耍滑他最在行。”宋春雪没好气道,“下次別给他吃饭,让他饿死在外面算了。” 赵玉芳用绑在脖子上的头巾擦了擦眼睛,“哎,没用啊,他会打我的,我这么瘦打不过他。” 宋春雪將鸡蛋递到她面前,“鸡蛋我不要,你本来就不宽裕,多吃点鸡蛋给自己补一补,別到了老年总不动道才想著补身子。” 赵玉芳起身,“鸡蛋你留著,我先回去了,还要餵牲口,下午了要多铲些茵陈卖钱呢。” 宋春雪的视线渐渐模糊,这个庄子上,整天忙著铲茵陈赚点小钱的,也就她跟赵玉芳了。 “娘,你身子好些了吗?” 赵玉芳前脚刚走,陈凤跟江夜铭进了屋子。 “哟,她还给你带了鸡蛋,十几个呢,真捨得。”陈凤笑道,“娘是不是给她拿好东西了?不然她怎么这么大方。” 第32章 白养了一场 宋春雪看的明白,老大两口子眼里都是赵玉芳带来的鸡蛋。 这点好处,已经吸引了他们的所有注意力。 他们两口子还真是天作之合,后来生了孩子也是精打细算,將孩子教的特別能算计,一点亏也不愿意吃。 他们只想著怎么占別人的便宜,从未想过,有时候拿出一点好处来,將来会获得更高的回报。 就像种地一样,不播出种子,怎么能有秋天的硕果纍纍。 或许是宋春雪將老大变成这样的,他一直都是伸手等著好处掉在他手里的,从来不想辛辛苦苦,去时间栽种等待开结果。 惯子如杀子,曾经她不懂这句话,如今有了切身的体会。 “你们来干什么,”宋春雪按著胸口咳嗽著,“会传染的,你们还是回去忙你们的。” “我给你熬了些蒲公英水,娘喝一点吧,或许会好一些。”说著,江夜铭端著一碗黑绿黑绿的水递了过来。 宋春雪有些意外,难得啊。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 陈凤挺著肚子,转头看了眼江夜铭,“那我们就去忙了,娘好好歇著。” 她的目光在炕头边的鸡蛋上瞥了又瞥,等著宋春雪开口送给她。 可是左等右等,她都走出北屋了,还是没听到老东西开口。 宋春雪闭著眼睛,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后面直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陈凤嚇得加快脚步往外跑。 她冷笑一声,想要她的鸡蛋,门都没有。 不多时,三娃带著隔壁庄子上的土郎中回来了。 土郎中姓黄,名叫黄雄,是这一带唯一的郎中。五十岁的年纪,留著长长的鬍鬚,很瘦的样子,肩上还背著个大木箱子。 托三娃的福,她这辈子竟然在自己家看到了土郎中黄雄。 上辈子,她在四十多岁时,有一次偶感风寒差点死了,她自己去找过黄雄取药。 之后,她就很少看郎中,有病自己扛著。 老了之后,黄雄早就搬去了县里,庄子上的年轻人不怎么会开方子,都是照著本子开的,很难治病,她也就不那个钱。 “三娃,你先去厨房给郎中端碗水来。”宋春雪开口將三娃支开。 “好,我这就去。” 三娃摸了摸头上的汗,中午的太阳很晒,他也渴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等三娃去了厨房,宋春雪连忙坐起身子,对黄雄道,“待会儿你就说我病入膏肓,只有凑钱买个人参才能救命。” 黄雄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你是装的?既然来了,不如让我把把脉。” “也好。”宋春雪压低声音道,“我大儿子要分家,不得不出此下策,请你替我保守秘密。” 黄雄笑著点头,抬手按在她的手腕上,“知道了,放心吧。” 这种事,他见多了。 不多时,三娃端著水回来。 郎中也喝了些,心事重重的收起手。 他看著卖力的咳嗽的宋春雪,“哎,你这病不好治,生孩子亏空的厉害,需要人参来补补,別的都太慢了。” “你昨晚才咳嗽的,病来如山倒,会受不住的。”说著,黄雄摇了摇头,“我给你开个方子,药你去乡里的医馆买,但最重要的一味药,还是人参,有紫河车更好。” 说著,他拿起纸笔写方子。 三娃在一旁站得端端正正,满眼担忧的看著宋春雪,又看看黄雄手中的药方,眉头皱的很深。 以他们这样的家境,想要买人参,简直比上天还难。 可是,若娘的身体真那么严重,他还是想试试凑钱。 可能那圈里的羊都卖了,勉强能买一点点人参。 再两头毛驴卖了,差不多够。 这样想著,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等黄雄將方子交给三娃时,三娃看向宋春雪。 “娘,你再忍一忍,我明天去集市上卖羊。” “……”宋春雪扶额,若是三娃卖了羊,她这齣戏就白演了。 “不著急,或许也並没有到那个地步,总不能为了治病,將家里的羊都卖了,不划算。”她抚著胸口,“咳咳咳,先生,你不妨再给我开个別的方子,若是不管用,再想想要不要买人参。” 黄雄笑著將手中的第二个方子递给她,又对三娃道,“听说你母亲在挖茵陈,我看看你家的茵陈怎么样,我买一些。” 三娃难过的看著宋春雪,又看了看黄雄,还是慢吞吞的走出院子,去拿茵陈了。 宋春雪看著黄雄,知道他还有话跟自己说。 “你虽然是装的,但身子的確虚的厉害,只是你现在还年轻,有你的这股劲儿撑著,暂时发现不了什么。但等你年纪大些,腿疼腰疼,浑身的皮肉也会酸疼的睡不著。” 宋春雪惊出了一身冷汗,看来他真的有点本事,她五十岁的时候就腿疼了。 “而且,你月子没坐好,是不是常年感觉脚热得睡不好?” 宋春雪点头,“这是老毛病了,我以为是以前不爱穿鞋的原因。” “你要吃得好一些,鸡蛋肉多吃,不然老了骨头很脆。” “……”她六十多的时候,在雪地里因为看猫脚印摔了一跤,胯骨疼的再也没好过。 “人参这个方子你可以唬人,但我另开的这个小方子没多贵,你坚持吃七副会有见效。”说著,黄雄端起碗喝了口温开水,“我来一趟也不容易,三文钱,不多吧?” “不多不多,”宋春雪连忙从怀中摸出五个铜板,“这多出的两文,还请你暂时保住秘密。” 黄雄点头,起身接了过去。 “那你歇著,我去忙了。”黄雄戴上自己编制的麦草杆帽子,“哦对了,以后葵水来的时候不要碰冰水,不然你的手脚还是会不舒服。” 宋春雪起身送他出门,“好,多谢你了。” 三娃提著一篮子茵陈进来,看到郎中要走,心下惴惴不安。 “这就要走吗?” 黄雄抬手摸了摸三娃的脑袋,“嗯,我走了,好好照顾你娘,一定会有办法的。” 宋春雪看著三娃眼里的泪,快速的別过脸去。 看来,她要早点告诉这孩子,免得他坏了她的计划。 郎中走了之后,三娃在台阶上坐了坐,还是起身出了院子,打算將要买人参的事告诉大哥。 没一会儿,草窑的门被拍的震天响。 三娃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你大哥怎么说的?咳咳咳,是不是让你滚了?” 三娃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他不愿意出钱给我治病,我不怪他。”宋春雪当著三娃的面流下眼泪,“咳咳,咳咳咳,就当我白养了他一场,你別再去找他了。” 第33章 绝不能卖地 晚上,赵玉芳再次来看宋春雪,得知她病入膏肓,需要人参入药才能好。 赵玉芳唉声嘆气,劝她试试別的法子,抹著眼泪走了。 次日,宋春雪需要人参吊命的事,传遍了整个庄子。 老大两口子被庄里人问起时,乾脆的说没钱买人参,他们管不了之类的话,被庄里人数落了一番。 老大两口子气不过,数落完就气得回了家。 躺在炕上咳嗽的宋春雪,听到了老大急匆匆的脚步声跨进屋子,下一刻,果然看到了他黑臭黑臭的脸。 江夜铭甩下门帘子,气呼呼的坐在炕头边,胸中的火气横衝直撞。 “咳咳咳,咳咳咳……” 宋春雪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奄奄一息的样子。 “老大,你……来了。”她摸了摸胸膛顺气,“今天回来的挺早。” 她挣扎著,艰难的从炕上坐起来,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没骨肉似的靠在墙上。 老大看著她的样子,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怎么好端端的,病成这样了,平日里不是好好的吗?” 江夜铭没好气的数落她,“叫你平日里別那么拼命,种地就种地,就那么缺钱吗,非要在大太阳底下铲茵陈铲蒲公英,那能赚几个钱,白白糟蹋了身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宋春雪按著胸口咳嗽著,一个字也没说。 她淡淡的看著江夜铭的反应,心静如水。 只见江夜铭握著拳头,气恼於忽然降临的麻烦,不耐烦的看著宋春雪。 “你让我们上哪给你找人参去,恐怕把我们几个都卖了,都凑不起一根人参。”他的语气很冲,斜著眼看著宋春雪,眼里都是厌恶和不耐烦。 “咳咳咳,咳咳……”宋春雪边咳嗽边捶胸口。 “我们穷人家,哪里有钱买人参,別是被那个黄雄给骗了,他这不是为难人嘛。”江夜铭看她咳嗽的厉害,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 宋春雪艰难的挤出两个字,“別买。” 江夜铭的脸色缓和了一下,“那有没有別的法子,找別的郎中给你看看吧。三娃呢,让他將羊关半天,换个郎中看看不就好了?” 有事就找三娃,老大真聪明。 宋春雪眼瞼低垂,在心里嘲讽自己,看看,这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大儿子。 “他回来的早,咳咳咳,已经去找了。”宋春雪抬手挥了挥,“你忙吧,不关你的事。” 江夜铭顿时起身,似乎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那他取药了吗,不用人参咱喝点別的,不一定非要用人参。”他站在地上,难得多问了一句。 “那你下午帮我买药吧,去集市上买点草药,街上有个郎中很有本事。”宋春雪试探道,“咳咳,我很难受。” “三娃不是去了吗,他肯定也买了药,等他的药吃完我再去也不迟。”江夜铭很不情愿的嘟囔道,“我的钱阿凤在管,她不会给钱的,说是要盖房子养孩子。” “……”看看,他一句话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甚至连跑腿的事都不愿意做。 別说是出钱了,老大能进她的屋子,已经是看在那些还没分的田地上头。 “咳咳,那还能怎么办,”宋春雪哑著嗓子,咳了半天停下来,“郎中说我这不只是咳疾,伤在內里,是生你们几个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人参最管用。” “实在不行,就把地卖一些,现在我们家最值的……” “那怎么行!” 江夜铭激动的大喊,衝著宋春雪嚷嚷道,“不能卖地,你想让我们都喝西北风不成?” “三娃那一圈羊总能卖几个钱,我打听过了,二十几只羊,行情好的话能卖七八两银子呢,地不能动!” 他激动的唾沫飞溅,指著宋春雪骂道,“你老糊涂了,难道为了给你治病,连我们弟兄四个的死活都不顾了吗?” “咳咳,咳咳咳咳……”宋春雪用力的咳嗽著,肺都能咳出来似的。 江夜铭连忙往后躲了两步,“想卖地也行,別卖我那份,你总不能让我刚出生的孩子饿死吧。” “……”果然,在他眼中只有那些地,根本没想过,若是她死了,他年纪轻轻就没娘了。 也是,他都成家了,娘能有什么用。 生个病还要他出钱,不是拖累是什么。 “好啊,”宋春雪脑袋靠在墙上,有气无力道,“分地也行,但水川那块地,咳咳,不能给你。” “……”江夜铭没有搭话,坐在远处的椅子上,脸看向別处,一副很糟心的样子。 “不给也行,別的地多分一点,阿凤说了,总不能生一个孩子,若第一个不是男娃,我们还得多生几个,你分得少了,我们活不下去。” 江夜铭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好,语气低沉了不少。 “好,我总不能真的不给你分地,毕竟是我生的。”宋春雪仰头看著屋顶的木椽,上面掛著蜘蛛丝,落满了灰尘。 三月末,快四月了,天气越来越暖和,阳光越来越耀眼。 照进屋子里,亮堂的令人开心又荒唐。 宋春雪很不喜欢金黄色的阳光,照进屋子的感觉,这让她想起来曾经瘫痪在床,日復一日,只能看著太阳光照进屋子的日子。 她很少有机会出屋子,那种无力的感觉让她呼吸都不通畅。 夏木兰很忙,早出晚归的,偶尔她会让夏木兰將她抱到外面的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那样很麻烦,虽然她从前待夏木兰很不好,但她还是比她生过的几个孩子对她有耐心。 想到此,她的眼眶开始泛酸。 这么早看清老大的心,也不枉费她如此辛苦的做戏。 “那等你好了,”江夜铭犹豫了一瞬,换了说辞,“等过两天就分地吧,就算为了我们几个,为了三娃,你也別卖地。” 宋春雪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咳嗽著,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不知何时,他悄然离开。 未时,三娃满头大汗,顶著日头回来了。 他抱著外衫,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脸颊两侧都是汗。 他提著一包草药回来,手里还拿著一罐子秋梨膏,一些薄荷。 “娘,我给你先少些水化了秋梨膏喝水,药还得一个时辰。若是实在难受,可以含著这些薄荷叶,嗓子会舒服一些。” 宋春雪看著他手里的东西,不由问,“这些一共了多少钱?” “不多,一百文。”他快速提著东西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去集市前,三娃没有向她开口要钱,他几乎完了宋春雪给他的零钱。 这时,厨房传来江夜铭的呵斥声: “把东西拿出来!” 第34章 钝刀子伤人 这个老大,又在欺负三娃。 宋春雪穿上鞋溜下地,用力的咳嗽了几声,出现在厨房门口。 “干什么,老大你……咳咳,又在吼什么?” 看到老大在夺三娃手里的东西,宋春雪没忍住,进屋拿起案板上的擀麵杖,狠狠地敲在他的后背。 “你放开!” 老大吃痛,不甘心的推开三娃,转头瞪著宋春雪。 “娘,三娃手里拿著布,是用你的钱买的。”老大指著面红耳赤的三娃道,“他肯定是给那个夏木兰买的。” 看宋春雪没说话,老大添油加醋道,“我还看到他怀里藏了东西,肯定是买了別的。” “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心那么勤快,刚放羊回来就去集市上给你买药,原来是想用娘的钱买东西,用来討女娃的欢心,真是不知羞耻……” “啪!”宋春雪上前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你闭嘴,他的是自己攒的钱,他去集市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没向我要钱。” 江夜铭一愣,又气又恼的捂著脸颊。 “倒是你,就算他拿著我的钱买这买那,你都分出去了,这些事轮得到你管吗?” “三娃能拿出自己的钱给我买药,你呢?”说著,她忍不住狠狠的咳嗽了几下,发现自己的嗓子真的很疼。 “我也不逼著你给我买人参,你现在去给我拿钱来,二百文钱,以后我不会多你一文钱,等地分完,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江夜铭咬著牙齿,“二百文我也拿不出。” 说著,他气鼓鼓的撞开他们走出厨房。 三娃的侧脸被抓出一道血痕来,下巴也是青的,明显是被老大打的。 宋春雪气不过,转身追上去,在江夜铭的背后打了两擀麵杖。 “你就知道欺负三娃,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的!”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夜铭自知理亏,也没跟宋春雪理论,灰溜溜的跑了。 宋春雪来到厨房,看到三娃被打得不轻,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气的。 “以后你就跟他打,別手软,他不配做你大哥。” “若是下次还被他打成这样,你就不是我儿子,听到没有?” 三娃嗯了一声。 看著三娃背对著她,宋春雪想到他午时不到就走的,可能还没吃饭。 她语气软了不少,“你吃过饭了吗?” “回去歇著吧,我只是咳嗽的严重些,中午的饭还要热一热,我给你热。” 三娃將东西放在案板上,“不用,我自己热就好。” “没事,我好著呢,你是按照我给的那个药方抓的药吧?” 三娃点头,低头拿出火摺子,点了一把麦柴,塞到灶膛里,又添了一把硬柴火。 他的声音小小的,鼻音有点重,“我问过了,最便宜的人参一根要二十两银子,要不我卖掉那群羊吧,至少能买半根。” “不许!”宋春雪走过去將他拽起来,“我没病,是装的。不然老大不可能按照我的意思分地,水川那块地,还有家里的好地,我都不想分给他。” “啊?”三娃不由看了看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道,“你装的?” “咳咳咳,只是有些咳嗽而已,让你去抓药的那个方子,才是比较適合我的。”她坐下来烧火,“去洗把脸歇著,饭菜我待会儿给你端来。” 三娃的脸上露出笑容,“你没生病就好,嚇死我了。” 他开心的从灶台上拿出一把递给她,“我买了一些,想给夏木兰一些的,被大哥发现了。” “我不要,”她摇了摇头,“我牙疼,不吃这种。” 没想到他都敢给夏木兰买了,还给她买了布。 前世,三娃跟夏木兰见面的时候,是定亲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连话都不说。 成亲之后,他们一开始也玩闹,但三娃的话不多,夏木兰的话稍微多一点。 时不时地,他们就能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三娃一点也不知道让著夏木兰。 或许是从小听了庄子上那些臭男人的歪理,说女人就得在刚进门的时候压制住,压不住就得收拾,不然以后就要上头,没法没天的。 那时候的宋春雪总想著去老大家,跟老大一起生活,不待见三娃跟夏木兰。 她甚至很想看到三娃跟夏木兰吵起来。 现在想来,她肯定总是煽风点火来的。 起初的三娃很向著她,每每气得夏木兰悄悄抹眼泪。 人啊,果然就是爱犯贱。 若是她当初实心实意的跟三娃一家过日子,是不是老了也不会受那么多的疼痛,能死的乾脆一点。 少做点错事,老的时候能好过一点。 三娃吃饭的时候,宋春雪躺在炕上。 “你別露馅了,等晚上老大回来,我们就分地,他若是得寸进尺,我就向他要钱买人参,他肯定乖乖退步。” 三娃点头,“知道了。” “这一百文你拿著,打都挨了,哪里还有让你钱买药的事。”她將一串钱丟到三娃怀里,“揣好了,別让你大哥发现。” 三娃笑了,“这算什么,他以前把我往死里打,又不疼。” “……”心头戳了一把菜刀,疼得宋春雪一哆嗦。 是啊,她以前信了老大老二的话,觉得三娃脾气倔,在老大打他的时候,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想起来,她的心头就跟刀子划拉似的。 “以后別乖乖挨打,要反抗知道吗?他没道理还打人,老大爱得寸进尺你知道吧。” 三娃默默地点头,“其实以前大哥挺好的,打了我还会给我吃,还带我们去山上摘杏子,还教我们在山里烤土豆,他是我大哥。可成亲分家后,他就跟变了人似的,很陌生。” 钝刀子伤人,无声无息。 三娃说的没错,以前他们兄弟几个总爱一起玩,庄子上的人不喜欢江家几兄弟,因为他们不服管教,哪怕李家那群堂兄弟一共有十个,他们也打不过江家四兄弟。 那个时候的老大还很有人样,知道自家的弟弟自己能打,別人不能打,很讲义气。 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呢? 是贪婪,是宋春雪的娇惯,让他眼里只有好处,只有利益。 “对了娘,我在集市上看到老四了,他还跟那帮人混在一起,我跟他说了你生病的事。” 宋春雪好奇不已,“他是什么反应,怎么说的?” 第35章 分地 宋春雪想著,老四年纪还小,性子还纯真一些,至少能关心她的身体吧。 “他说,他是不是不能继续读书了?” 三娃抱著碗,低头看著老旧的木桌子,声音很低,“他觉得是你故意骗他的,就是不想让他读书了,他说穷人家的病,哪里有郎中说去买人参的。” 虽然转述的不完整,但宋春雪能想到老四说话时的神情姿態。 虽然心里有点难受,但不是很意外。 也是,他若是知道体恤人,知道关心她这个老母亲,也不会在离家多年后,混出人样了,也不愿意认她。 都说父母的心在儿女身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 几个孩子先后离开她身边,渐渐不愿意再往来的那几十年,她深有体会。 “知道了,”宋春雪淡淡的道,“等过些日子,我就把他领回家。” “既然他不爱读书,我也没必要用你放羊赚来的钱,给他交学费。” “你想不想读书?”宋春雪看著三娃,“如果给你个机会,你会像老四一样混日子吗?” “咣当。” 三娃怔怔的看著宋春雪,“娘,我十六了,会不会太晚了些?” “只是读书而已,晚什么晚,你看老秀才他爹,读书读到三十五岁,考了五次都没中才算的,你哪里算得上晚。” 这样说著,宋春雪做了个决定,主意已定。 “我说过给他机会的,但现在我反悔了。”她不想在没有希望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你下个月就去学堂读书。” “可是……” “但在你读书之前,我会將你跟夏木兰的亲事定下,你放心。”宋春雪看著三娃微微笑道,“我不会让她嫁给別人的。” * 晚上,江夜铭跟陈凤不情不愿的进了院子。 宋春雪当著他们的面,端起黑乎乎的草药灌进肚子里。 她咳嗽了几声,难受的呻唤了两声。 三娃低著头,怕自己露馅了。 “老大,我病成这样,你当真一点钱都拿不出来吗?咳咳咳,哪怕是五十文都没有?” 老大看了眼陈凤,又低头看著手指,“我手里本来没钱的,孩子就要生了,我总得给孩子备著点,孩子也要吃药。” 三娃的拳头紧紧握著,目光直直的望著江夜铭,眼里充满了失望。 但他很快想通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已经变了性子的人,不可能回头。 他低头抠著手指头玩,不理会娘跟大哥。 “咳咳咳,我知道了。”宋春雪嘆了口气,“那你分了地吧,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我跟三娃的事,以后你没资格插手,若是让我看到你再打他,分给你的地我也会收回来。” “……” “听到没有?”宋春雪一拍桌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听到了。”江夜铭梗著脖子,面无表情道,“你分哪些地给我,太差太远的我不要。” 宋春雪说了几块平地,几块陡峭的山地,“明天还得请亭长来丈量,不会多分也不会少分,好的水利地我会分成五份,没意见吧?” 江夜铭刚想反驳,被陈凤踢了一脚。 “没意见,”他低著头不看宋春雪,“那我明天去地里等著。” “好了,你走吧。”宋春雪淡淡的赶他,“別在这里碍眼。” 陈凤率先起身走出北屋,江夜铭紧隨其后。 三娃跟在他们身后,將院门关上。 隨后,他跑到北屋,关上北屋的门笑道,“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大哥都没怀疑你。” “哼,他生怕我反悔,把地全都买了给自己治病,多待一刻生怕把咳疾染上,哪里会怀疑这些。” 宋春雪看著黑乎乎的夜色,“你跟里正说了我们要分地的事吗?” “说了,”三娃有些疑惑道,“里正跟亭长的態度都很好,还带著笑脸將我送到大门外,一点都不像大家说的那样,不再管我们的事。” “正常,他们觉得我们之前对人过於諂媚,会轻视我们,现在我们不看他们的脸色行事,你们几个兄弟也都长大了,他们肯定不能將我当成那个柔弱的寡妇来看,他们自然要重新掂量掂量。”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老二去了军营,他是这个庄子上唯一入选的。 他们都觉得,將来江家会出现一个吃官餉的人,自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对待他们。 可是他们哪里能想到,老二是吃到官餉了,但他不会再回来了。 远走高飞的儿子跟远嫁的儿子没什么区別,她以前从来不懂,还在夜里哭了一回又一回。 如今,她不会哭,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与其为被拋下而哭泣,不如站起来及时止损,好好善待自己。 重活一次,她终於明白,人只能靠自己,这世上最疼你最能对你好的人,只有你自己。 以前她不懂,后来她知道,游歷的老道士说过的“向內求”是什么意思。 內求,就是向自己求取,自己给自己关心和温暖,內求即自己供养自己。 外求是徒劳的消耗,是无边的失望,不要妄图从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身上获取庇护。 次日,里正跟亭长都来到江家,拿著绳子和册子,在宋春雪说的地里丈量著亩数。 宋春雪知道分成五份对老大不公平,因为老二不会回来了,若是换个人,她不会这样分。 但老大是得寸进尺的人,他还有个很会出主意的老丈人,等孩子出生了,还会以江家的长孙为由,向她要地的。 所以,她不得不留一手。 老大没再说水川那块地,宋春雪拖著疲惫的倦容,盯著他们分了地。 里正跟亭长也听说了宋春雪病重的事,如今看到本人,面色苍白,时不时地咳嗽声听得他们头皮发麻。 仿佛下一刻肺都能咳出来,他们也没敢耽搁,生怕这女人晕倒在地里。 江夜铭两口子也全程跟著,但没有一个人去搀扶宋春雪,也没人劝她回去。 三娃跟在宋春雪身后,想要扶著她,被宋春雪拒绝了。 虽然知道娘是装的,但黄雄的確给娘开了方子,他认得一些字,也识得一些草药,那药方是补药,可见娘的身子的確不好。 看著大哥无情的背影,和陌生人一样的神情,他的心里越来越冷。 难道他们多年的兄弟情分,一母同胞血浓於水的缘分,还不如几块地重要? 若不是母亲坚持,水川那块地他也不会要。 “三娃,你替我签字画押吧,以后,这个家里的事,你要学著管。” “娘,三娃还小,家里的事他怎么能做主,我不同意!” 第36章 女儿回来了 听到老大的话,宋春雪一道凌厉的视线扫过去,带著前所未有的威压。 江夜铭狠狠一震,他从未见过娘的眼神那么可怕过。 他吞了口唾沫,但还是有些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三娃小小年纪,就要开始学著管家了。 而他一直都是娘最疼爱的一个,如今成了家却被娘忽然疏远,甚至恶意针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才是家里的老大,是他们几个之中最有威望,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个。 但娘偏偏在跟他分完家之后,將那么大的好处砸到三娃头上。 但是母亲那充满威慑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她一个字也不说,拉著三娃回了家。 江夜铭第一次体会到了失落和心慌的感觉,娘的眼神让他觉得,她对他很失望。 * 分了家之后,宋春雪真的病了,她浑身没什么力气,懨懨的躺在炕上。 任凭地里的庄稼,和那些她想要铲回来卖钱的东西在等著,她都没有兴趣管。 喝过药之后,她抱头就睡。 从上午睡到了下午,不吃也不喝。 晚上,三娃放羊回来,在厨房里切土豆的声音,將她吵醒。 外面的天色昏暗,依稀能看到南边的天空有一点点蓝。 柴火燃烧的味道飘进她的鼻子里,沁人心脾。 宋春雪下了地,披上衣服来到厨房,看到三娃坐在烟雾繚绕的厨房里烧火。 饭快要熟了,他已经摆好了碗筷,就等麵条出锅了。 “今晚上吃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娃转头,看到宋春雪起来,声音也正常了,不由笑著起身揭开锅盖。 “今天吃白面片,我切了些野菜,准备再打两个鸡蛋的。” 说著,他低头在柜子里找出两个鸡蛋,在大大的铁锅边磕了两下。 宋春雪站在一旁看著,心潮起起伏伏。 她一点都不愿意想起前世,跟老大分完地,她跟三娃母子俩在家里是如何度过的。 那个时候,地分的早,老大两口子还没住到草窑里去,他们就在北屋里住著。 三娃住在南边的屋子里,早出晚归,放羊回来还要干这干那,但她心里惦记的却是老大。 她给老大两口子烧鸡蛋汤,偶尔给三娃煮个鸡蛋吃。 她觉得三娃没出息,知道她没本事走出去丟下她,便没有怎么关注过他…… “咣当。” 三娃不小心將鸡蛋壳掉进锅里,紧张的看著宋春雪。 宋春雪走过去,拿了双筷子將鸡蛋壳从锅里捞起来,“没事,再打一颗。” 她以前从不会这样有耐心的跟三娃说话,会下意识的吼他,“怎么这么笨!” 每每想起前尘往事,她对三娃的愧疚会多一层。 若不是重来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母亲,在三娃那里是那么的坏,那么的偏颇。 她甚至不敢想像,之前的这十几年,三娃是怎么过来的。 他如此沉默寡言,是在她一次一次的大声呵斥下,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之中造就的。 想到这个,她的心就跟狗啃过似的,又疼又难过。 “娘,你別难过,大哥现在这么计较,早晚都会后悔的。等过几年,他有了孩子,一定能知道你的难过。” 三娃看到宋春雪抬手抹眼泪的样子,以为她是因为老大铁了心要分地,怕要钱连她生病的事都不敢多问一句而难过,出声安慰她。 “我没事,我不是因为老大,”宋春雪用袖子抹去眼泪,儘量平静的道,“你这几年有没有怪我,一直偏心老大,还让你一个劲儿的干活,你就不生气吗?” 三娃愣了,一时之间怔怔的看著宋春雪。 隨后,他迅速的低头看向锅里。 他眼中瞬间涌出雾气,被锅里的雾气遮挡著看不出来。 “没有,是我当初要放羊的,我读书读的不好,也坐不住学堂里的板凳。”他傻笑了两声,“我不生气,他们本来比我更有出息,是我没本事罢了。” 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宋春雪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身跑出了院子。 她余光中看到坐在草窑门口吃饭的江夜铭,快步跑向了驴圈。 两头毛驴在圈里吃草,她蹲在驴圈门前,泣不成声。 其中一头毛驴听到动静有些好奇,跑过来到门口,在几根白杨树的树干做成的门前,用鼻子嗅了嗅宋春雪的脑袋。 它好像没见过人哭似的,从柵栏里探出脑袋,搭在宋春雪的肩膀上,要尝尝她的衣服是什么味道。 宋春雪一边哭一边想,这只小毛驴的確没见过人哭,它是老驴生的小母驴,今年才一岁多。 母驴能下崽,他们便留了下来。 若是公驴,现在早就被卖掉了,不知道出现在哪个驴肉馆被有钱人品尝。 想到这儿,她渐渐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是她一个人重生了,还是如今身边的一切都跟著重来了一遍? 若是三娃知道她前世那样待他直到终老,他会后悔生到江家,成为她的儿子吗? 这时,驴圈上面的斜坡上,响起轻轻地脚步声。 这会儿天色很暗了,忽然听到异响,宋春雪不禁头皮一麻,以为自己撞邪了。 “娘?” “是你吗?” 宋春雪惊讶不已,抚著门框从地上站起来,借著昏暗的天光看向驴圈上面的斜坡上,探著脑袋的年轻女人。 “娘,真的是你,你又哭了。”年轻的江红英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我爹都去世九年了,你还哭,有什么好哭的,人家都投胎转世了也不一定。” 以前孩子他爹去世的那几年,宋春雪也会时不时地跑来驴圈这儿哭。 孩子们都知道这事,也不打扰她。 江红英牵著刚会走路的女儿,回到娘家便听到哭泣声,便以为宋春雪这会儿也是因为父亲在哭。 “这么晚了,你怎么才来?”宋春雪擦了擦鼻子走出小巷子,不由看向眼前还年轻的女儿,“怎么不搭车回来?” 江红英比上一世回来的早一点,她的肚子小一点,她牵著的女儿也更小一些。 “要钱啊,孩子他爹总共没给多少钱,我回去还要搭车。而且,我在乡里没有碰到来这儿的车马,走著走著就回来了。” 江红英將女儿递到她手里,“娘,我又怀孕了,老大在家里,等肚子里的生了,二娃没时间带,不如你帮我带著吧,长大了我再接回去。” 第37章 当了娘的人 宋春雪抱起地上的小女娃,没有搭话,走在江红英后面轻轻的扶著她的后腰。 “先吃饭吧,你这么晚回来也不怕遇上坏人。” 江红英嘆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嫁的远。” 宋春雪没接话,当初是她执意要將红英嫁给她不喜欢的人,红英一气之下一个人跑出去找活儿做。 不到几个月,她就回来了,说是她已经跟別人好了,很有可能已经怀上了孩子。 当时宋春雪气得不轻,却又不得不赶紧操办婚事,让老大跟三娃去送嫁…… 因为这,她这唯一的女儿其实一直在怨她,虽说她老年后来看过她,但在心里一直对她有疙瘩。 如今想想,宋春雪倒是觉得她离得远一点也好,若是近一点却因为感情不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心里更难过。 孩子们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虽然她当娘当的各个都有了抱怨,但她真心希望他们过得好。 不同的是,从前她將孩子们放在第一位。 现在,她將自己放在第一位。 进屋之后,江红英看到桌上的白面片有些惊讶,“今天什么日子啊,吃这么好?” “姐,你回来了?” 三娃看到江红英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上前,很惊喜的样子。 “娘前两天生病了,很严重,今天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我便做了好吃的。” 说著,三娃拉过凳子,“正好你们来了,我再去擀点面。” 宋春雪拉住他,“你们坐下吃,我去做,很快的。” 三娃还要坚持,宋春雪已经去了厨房。 江红英看到娘的背影,不由放低声音,“怎么回事,你大哥不在家,娘怎么住在这个屋子了?” 三娃压低声音,“分家了,大哥在外面的草窑里。” 江红英震惊不已,“难怪,我刚才听到草窑里有人说话,还以为见鬼了。” “……”三娃想到母亲这些日子的转变,何尝不想说一句见鬼了。 但见鬼就见鬼,娘变成现在这样,他特別知足。 希望娘这样的时间长一些,別过些日子又回去了。 他不是希望娘对大哥不好,而是她能像最近这样,能对他稍微公平一些,能记得这个家还有个三娃。 三娃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女娃身上,一双大眼睛正瞧著他,咬著手指,口水顺著指头往下流。 “姐,这是你家老二吗,长得真好看。”三娃刚才就注意到了她的肚子,“你又怀孕了,是想让娘照看老二吗,她叫什么名字?” 江红英摸了摸女娃的脑袋,拿出手帕给女娃擦了手,“她叫秀娟,我实在带不动了,想早点带过来,趁娘还没有孙子,让她帮我带一下。” 三娃想到了陈凤的大肚子,不由问,“那娃儿她阿奶阿爷呢,没时间带吗?” 江红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们带我不放心。” 三娃不再问了,只是將饭推到她面前,“姐,快给孩子餵饭吧,別饿坏了。” * 隔天宋春雪已经活蹦乱跳了,她在厨房烧了蛋汤。 汤刚端上桌,就听到老大从门外进来。 看到江红英,他微微笑了,“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上,”江红英笑著招手,“坐下喝汤吧,听说你媳妇快生了?” 江夜铭下意识的看了眼宋春雪,没得到任何回应,但也没赶他走,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六个多月了,你也怀了吗?” 江红英低头,“是,四个月了,我想著以后就顾不上回来看你们了,便趁早回来看看。” 说著,她摸了摸女娃的脑袋,“秀娟,这是你大舅。” 秀娟咧开嘴笑了,只是转头看著江红英。 宋春雪又端了一碗汤进来,“喝汤吧。” 江夜铭看到桌上有自己的碗筷,一时间有些犹豫。 “大哥,坐下喝吧,娘今天烧的汤多。”三娃示意他坐下。 他丝毫没因为被打而记仇,反而因为这样的尷尬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曾经他们玩得很好,是亲兄弟亲姐弟,怎么成了家反倒这么客气疏远。 如果都是这样,他寧可不成家。 宋春雪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將饃饃掰碎放进汤碗里,泡软了连吃带喝,喝完汤便起身往外走。 “红英,我先去地里了,你把碗洗了,午饭我回来做,你把孩子照看好就行。” 说著,她已经端著自己的碗筷,消失在北屋门外。 屋內,江红英看著两个弟弟沉默寡言的样子,虽然还不太清楚分家分得顺利,但看这气氛,想必不会太好。 江红英刚想问什么,就看到老大江夜铭快速的放下碗筷,“我还得去打土砖,先去忙了,中午我再来看你。” “哎……” 江红英抬手想要阻拦,老大还是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不由看向三娃,“娘不是最疼老大吗,怎么了这是?” 三娃摇头,“不知道,前些日子,娘忽然不答应老大分家,也不愿意把水川的地分给他,还处处提防著他,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哪里惹她生气了。” 他也三两下喝完了汤,將碗端到厨房去。 “姐,我去放羊了,你守著家就行,门就不锁了。” 说到这儿,三娃走进屋,压低声音道,“平日里,我们去地里,娘把门锁的很及时,就这还防不住家里的小物件被大嫂拿走了,你看著点。” 江红英没说话,她夫家也有兄弟妯娌,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娘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一点不偏著大哥了,昨天还因为分地的事……” 说到这儿,他大概將前几天,娘生了病要用人参治病的事说给江红英。 “大哥生怕娘卖了地治病,著急忙慌分了地,虽然我知道娘是装的,但大哥的反应和说过的那些话,应该让娘寒了心。” 三娃小声道,“你这两天也別惹娘生气,不过她也不会乱发脾气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江红英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轻活儿留给我,你去放羊吧,早点回来。” 三娃戴上帽子,“好,那我走了,我给娃抓两只小鸟来玩。” 江红英连连阻止,“別,小鸟都是有母亲的,抓回来也养不活,还是不要祸害小命了。” 三娃露出一笑,不由看向了她的肚子和身边的孩子。 “知道了,不愧是当了娘的人。” 江红英打趣他,“等你將来生了孩子,各处不顺利的时候,你就会想著处处积德了。” 三娃不由停脚,“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38章 你抓点紧 看到三娃年轻稚嫩的脸上,带著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江红英微微摇头。 “没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放羊吧,我就是隨便感慨一番。” 说著,江红英低头,跟怀中的女娃笑道,“跟你三舅挥手。” 三娃笑著跟他们挥了挥手,带上自己新买的放羊铲和水袋子去放羊。 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远远的看到夏木兰。 近处他不敢去,怕被人说閒话。 但能站在远处,瞧著她在好好的铲草,而不是被人欺负就好。 这边,宋春雪来到地里,又碰到了夏木兰。 看到她没穿新做的比甲,宋春雪也没问她。 “你姑姑最近提我们了没,她最近有没有收別人的好处,上门给你提亲的?” 夏木兰在不远处的地埂上拔野草,手中拿著铲子没有抬头。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宋春雪心中有数了,看来夏英又数落夏木兰了,不让她跟江家的人往来。 起初宋春雪是不了解夏英的,因为平日里凑到一起聊天的机会不多。 但后来,听说她跟她男人为难好不容易娶到家的儿媳妇,还动手打了人家,她才知道夏英的那张碎嘴子有多可怕。 也不知道夏木兰是怎么忍受的。 她在亲姑姑家还要被亲姑姑指教责骂,平日里的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她三令五申的说教,那滋味不好受。 不过,这样的人也好收买。 宋春雪虽然穷,但她肯吃苦肯干,平日里也捨得。 用在刀刃上的东西,她更加捨得。 “又被你姑姑说了吗,那我明天去找你姑姑,给她送点好东西,她肯定就不怎么说你了。不过你也別什么事都跟你姑姑说,免不了被她说一顿。” 夏木兰冲她点了点头,往远处跑了一点,隨后压低声音道,“最近姑姑家来了好几波人,说是要给我说亲。” 宋春雪笑了,“好,我知道了,那你忙吧。” 中午,宋春雪回家后,发现李大嘴已经在家里了。 李大嘴是李广正的堂兄弟,因为女儿出嫁了,儿子去了外面討生活,他婆娘已经去世好些年了,平日里最没事儿做。 他没別的爱好,就是嘴大,爱打听这家的事那家的事,这些日子他肯定忍了好几次,今天没忍住还是来打听他们家的事了。 不过李大嘴是读过书的,曾经还当过教书先生,没有李广正那么討厌。 他喜欢传別人家的事,但很少添油加醋,也不会说那种粗俗难听的字眼,就只是閒得无聊,喜欢到处聊天。 但庄子上的人还是不喜欢他这张大嘴,事情传到別人耳中,別人也不会像李大嘴这样留口德,到时候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今天回来的挺早啊,是要给女儿做好吃的吗?”李大嘴笑道,“你外孙女长得真好看,你肯定喜欢的不行吧?” “那肯定,女儿生的孩子有时候比儿子生的还亲,加上她长得好看,我肯定喜欢。”宋春雪笑道,“今天吹的什么风,怎么把你给吹来了。” 其实李大嘴来了也好,有些事情,正好可以借著他的嘴传出去。 之前陈凤在外面说她的坏话,她必须要澄清一下。 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因为心疼老大,陈凤是老大媳妇,便顾著他们的面子,什么也不说。 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老大的不孝顺全都是被她逼的。 呵! 这辈子她有事说事,为了三娃跟他的孩子,她不能任由陈凤那么胡说瞎编下去。 “听说你前两天病了,病的很厉害,差点下不来床,都需要人参来治病了,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李大嘴兀自嘆气道,“你家老大也是,你都病的那么重了,还要拖著你去分地,我听人说你咳嗽的很厉害,差点吐血了都。” “……”瞧瞧,传言的威力,很快就会变味。 她摘掉头巾放在水盆里,一边洗脸一边道,“可能是看错了,我吃了点药不咳嗽了,但身体亏空还是没补上,以后不会那么拼命铲药材赚钱了。” “就是的,没人心疼你的身体,你要自己照看著,別年轻了不知道省力气,年纪大了睡到炕上也没人伺候,哎,遭人嫌啊。” 李大嘴颇为无奈道,“我娘现在就躺在床上,我那弟媳妇也不爱去,我跟我弟也不方便伺候,难得很。” 宋春雪愣了一下,这些话若是她前世听了,也不至於落到那个下场。 厨房里传来动静,一定是红英在做饭,宋春雪便將孩子抱了过来,等红英做好饭。 “我听红英说要將这女娃留下来给你照顾,你会照顾吗?”李大嘴试探道,“你以前最偏心老大了,他的孩子生了你会照顾吗?” “他都对我躲不及了,还照顾什么,分了家就是分了家,反正他也不记著我的好,我为什么费那个心。”宋春雪没好气道,“谁的我都不看,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既然是三娃將来要给我养老,我只给他看。” “其他的,他们有本事了混得好了,也用不著我看孩子。” 李大嘴点头,“那倒是,正主意。” “三娃脚踏实地,小小年纪就天天给你放羊,他最乖,以后过日子也实在些,听说你给他相中了媳妇儿,是夏英的侄女儿?” 宋春雪点头,“是,我已经相中了,已经去过夏英家了,只是她现在还捉摸不定,我准备再去一下,將这件亲事趁早定下来。” “是,早点定下来也好,夏木兰的父亲身体不好,別耽搁。” 宋春雪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夏木兰的亲事之所以拖到十八岁,是因为她父亲去世了。 至亲去世,三年內不得成亲。 不过宋春雪很快鬆懈下来,上辈子夏木兰能嫁进来,这辈子她也能將她娶回家。 只是,夏木兰跟他父亲那么亲,她父亲去世之后她一下子就没人护著了。 她在他们家族里也时常受人欺负。 “我听说程家大媳妇儿已经去夏英家问过了,你若是不想错过就趁早,嫁到他们家去还不如嫁到你家呢,程家老大两口子都很强势,夏木兰性子那么弱,肯定会受欺负的。” 李大嘴笑道,“你虽然一个人,但日子过得不比他们差,我还是赞成木兰跟三娃成了。程家老大的儿子个头矮,但比你家三娃好看,你抓点紧。” 第39章 新鲜事 因为李大嘴的话,宋春雪有些焦急。 平日里,李大嘴虽然爱串门,但自尊心强,也知道留下来蹭饭招人嫌,一般不会留下来吃饭。 但他今天给她带来了有用的消息,宋春雪坚持將他留下吃饭。 江红英做了蕎面刀削,用酸菜调的汤,味道还不错。 李大嘴吃了两碗,笑呵呵的离开了。 宋春雪连忙洗了碗,换了衣服,在厨房里翻找了一会儿,装了些鸡蛋,烙了几张猪油脆饼,准备去夏英家。 江红英在一旁抱著哭闹的秀娟哄睡觉,一边笑话她。 “娘,你怎么跟逃荒似的,著急忙慌的是要去谁家?我都没吃到你的猪油脆饼呢,好歹给我留一点啊。” 宋春雪找了个乾净的篮子,將好东西装在里面,用乾净的布包著。 “我这是为了三娃的媳妇,上次去过一次了,那个夏木兰天生就跟三娃是一对儿,若是我去得晚了,被別人定了亲怎么办。” “你想吃了等孩子睡著了自己做,猪油你隨便吃,我不会拦著。”说著,宋春雪著急忙慌的出了门。 去夏英家的半道上,她碰到了隔壁庄子来串门的流氓混子。 “哟,江家寡妇,你这是去哪啊,带的什么好东西让我吃一点唄?” 走到跟前,那流里流气的男人蒋勇,笑著就要揭开宋春雪篮子里的布。 “啪!” 宋春雪抬手打了他的手背,“滚一边去,我要去说媳妇用的,给你吃了算怎么回事。” 蒋勇此人特別风流,拈惹草,因为沾亲带故吃了点官粮,平日里手头大方,到处留情。 这人人模狗样的,关键后来还当了教书先生,简直是误人子弟。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记得蒋勇年老的时候,没处理好外面的女人,几个人掐起来了,几乎整个县里的人都听说了。 以前她不愿意惹事,忍著他的挑衅,对付几句过了也就过了,反正也没有过多交集。 但他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宋春雪的不留情面,让他觉得有趣。 “你著啥急,我听说你看中夏英侄女的事,我跟她家还是亲戚,一句话的事,我待会儿跟你一起去。” 他堵在路中间,上下打量著宋春雪,“今天打扮的挺俊啊,你家男人死了那么多年,也该找个男人了。你先让我香两口……” “砰!” “嗷~” 宋春雪抬脚踹到他的小腿上,“好狗不挡道,你还是去找汪家媳妇儿吧,小心去晚了,人家两口子削你!” 说著,宋春雪又踹了他一脚,看著他疼的直不起腰来快速跑了。 “你给我站住……嗯,你跑什么,我就不信你不想男人,老子也算得上个人物,我看得起你才要跟你亲近的,你別不知好歹。” “我呸!”宋春雪啐了他一口,“我嫌脏。” “你个臭婆娘……” “你个老禿驴,小心得病!” 宋春雪怕把他得罪狠了纠缠不清,忍住了將他踢下地埂的衝动,快速的往夏英家跑。 但他们俩在山脚下的大路上纠缠,几乎整个庄子上的人站在门口就能看到。 有些眼尖的,已经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 这回,宋春雪跟夏英相谈甚欢,因为她给夏英带了条新做的夏裤。 那原本是宋春雪给自己做的,但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能將夏英哄开心了比什么都好。 “你还做了猪油脆饼子,让你破费了,你们家孩子多,看你还做得这么好。” 夏英笑著请她喝茶,“知道你还没睡午觉,肯定犯困,不如喝点茶吧,下午干活不打盹儿。” “也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宋春雪也不推辞,因为她不怎么喝茶。 夏英家里条件好,富裕一些,早上起得很早喝茶,一年四季没有断过。 其实庄子上的人都喝茶,不仅提神,喝茶吃饃饃就省了早饭,方便。 但是茶叶贵啊,一年四季买茶叶需要不少钱,宋春雪捨不得那个钱。 这就是她为什么一个人能把几个孩子供的读了书,一点没让他们受苦。 因为宋春雪特別能省,还特別有毅力赚小钱。 春天挖茵陈,夏天攒杏核,秋天去山上摘柠条籽,反正能赚钱的她都不嫌麻烦。 今天没有见夏木兰,夏英说她在睡午觉。 庄子上的人聚在一起,总喜欢聊別人家的閒事,这不,她提到了蒋勇。 “我刚才出门解手,看到蒋勇从门口路过,想必有事去找汪家媳妇儿去了,他还挺惦记著人家的,手里拿著好东西,一个月来一回。”夏英笑道,“关键是人家男人也不反对,听说蒋勇去了他家,他就去別家转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男人真大度。”夏英压低声音道,“你还別说,那女人个子高条子好,关键皮肤也白,怎么晒都不黑,可娇了,难怪蒋勇一直惦记著。” 宋春雪喝了口茶,觉得有些苦,给自己抓了点冰碎末。 “我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了,蒋勇也没长的多好看,戴这个帽子头是禿的吧。不就是家里稍微有点钱吗,汪家媳妇是怎么想的,这么被人传閒不怕丟人吗?” 她这样会带坏孩子的,不然將来她儿子也不会到处勾搭人。 还有她的女儿,成了亲又离了,最后还嫁给了亲姑姑的儿子…… 夏英看了眼窗户外面,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汪家那个男人不爱干活,整日里就喜欢偷奸耍滑,他还是个上门女婿,不答应又能怎么样,他兄弟太多,他又是个吃软饭的,不同意还能咋的。” 宋春雪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那汪家小子还是个上门女婿。 不过好在他们家的孩子都跟著汪家的姓。 “你听说了没,前些天,蒋勇还跟他们庄子上的女人在杏树沟里折腾,被別人看到了。” 宋春雪惊讶不已,“啊?” 夏英戳了戳她的腰,“你那么惊讶做什么,你男人死了那么久,庄子上的男人但凡有点心思的,肯定都行动过,你就没碰上过?” 宋春雪端起茶喝了两口,垂眸笑道,“有是有,但他们都太臭了,我也不想带坏孩子。” “那个李广正……” “他就是喜欢去我家混吃的,我以前怕得罪他,现在我家孩子大了,我不怕他,上次给轰出去了,再不敢来了。” 夏英唏嘘道,“那还好,这样我也放心了,不然以后夏木兰的孩子也要跟著受委屈。” 宋春雪略显诧异,笑著看向她,“你哥答应这门亲事了?” 第40章 箱子被撬了 宋春雪记得,前世她没这么早给三娃相媳妇儿。 算算时间,是两年后。 没想到这次提前了两年,夏英她哥哥还是同意了,宋春雪有些意外。 难道是因为三娃跟夏木兰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所以怎么著都能成? 只见夏英低下头嘆了口气,“我哥的身体很不好,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说是撑不过这几年,想早点儿把木兰的亲事定下来。” 说著,夏英的眼眶红了。 仔细看,夏木兰跟夏英长得很像,尤其是五官。 虽然一个脸型是瘦长的,一个是圆方脸,但眼睛和嘴唇,甚至是鼻子都很像。 都说儿像舅舅女像姑姑,看来没有说错。 夏英看向窗外,掩饰著面上的难过。 “我娘家庄子上的人来过这边,我让他带话给我哥,他说若真的遇到合適的,愿意对木兰好的,可以定下来,选个时间他会过来亲自相看。” 宋春雪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她能理解。 “不过,我嫂子的意思是礼钱也不能少,我哥的病挺严重的,需要钱,虽然委屈了木兰,但我们家现在有些困难,你看……” 宋春雪笑道,“这是自然,木兰看著很踏实也很能干,我愿意多给些礼钱,你看三两银子可以吗?” 虽然前世才不到二两银子,但过几年银子会更加值钱一些。 重来一世,她觉得二两银子的確是委屈三娃媳妇了。 夏英果然一愣,但还是点头,“回头我跟我哥说,若是他觉得可行,我就没有意见。” 说到这儿,她笑道,“木兰那孩子脸皮薄,我就说了一次她的比甲是你给的,她就不好意思穿了。” “没想到你这么中意木兰,怎么这么早就给三娃找媳妇了?一开始我以为是给老二相看的,现在看来,你对三娃没有別人说的那么差劲。” 宋春雪苦涩一笑,是啊,大家都知道她对三娃不好。 他们都看在眼里的事,她自己却一直没有发现。 若不是她死了一次,都不知道她当娘当得这么差劲。 * 回到家,江红英哄孩子在睡觉。 三娃现在挪到了西边的屋子,比在南边的屋子里暖和一些,早上还能晒到太阳。 想著三娃放羊太晒,火气大,宋春雪也没有睡意,转身进了厨房,再给他做些凉粉吃。 江红英醒来之后,就听到厨房里有响动。 “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睡一会儿吗?”江红英走进屋子,看到宋春雪忙碌的样子,不由劝道,“娘要知道心疼身体,老了会后悔的,別想我那个婆婆现在已经腿疼的走不动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我想吃凉粉了,你跟孩子也吃一点,做好了我再眯一会儿。”宋春雪语气温和的回答,“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爱惜著呢。” “三娃的亲事如何了?”江红英笑道,“人家答应了没?” “八九不离十了,等木兰的爹下次过来,我们就可以谈定亲的事了。” 说话间,宋春雪已经將做好的凉粉往碗碟子里舀。 这样凉的快一些,等三娃醒来之后就可以吃了。 江红英有些奇怪的看著她,“娘,你现在说话这么温柔,我还怪不习惯的。” “怎么,非要我骂著跟你说才舒服?” “这倒不是,就是……”江红英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三娃说的没错,你果然变了很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春雪没说话,太阳西边没出来,但没人能想到,她的灵魂已经七十八了。 “娘你去睡一会儿吧,接下来的我弄,等你睡醒了我跟你一起去山上锄草,我在家里也待不住。” 宋春雪放下勺子,“那我去眯会儿。” * 三娃醒来后,得知娘做了凉粉后,开心的跑到厨房,切了两碗吃了。 他喝著熗锅的浆水,吃著蕎麦香十足的凉粉,心想最近怎么天天跟过年似的。 不对,应该是比过年还开心。 江红英看著三娃蹲在台子边上,大口大口吃的很香时,不由满腹好奇。 “三娃,现在老二去军营了,老大也分出去了,你有没有一种忽然变得很值钱的感觉?” “嗯,”三娃下意识的点点头,“凉粉真好吃,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江红英笑了,这小子还挺聪明,都知道迴避话题了。 “少吃点,吃撑了走路难受。” 三娃一边喝汤一边道,“不撑,若不是怕撑我还要吃一碗。” 宋春雪睡醒后,也吃了两碗凉粉,才心满意足的戴著帽子往地里走。 江红英也要抱著孩子跟她一起去,宋春雪便拿了个锁將院门锁了。 可是,她没想到,哪怕是她锁了门,家里还是进了人。 不仅如此,她的箱子还被人用斧头砍过。 若不是她娘家陪嫁的箱子是用铁皮包的,木料也是杏木的,可能现在她箱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被人拿走了。 “娘,这怎么回事?” “哪个狗胆包天的,竟然大白天撬你的箱子,真不怕……” 江红英看到被砍坏的锁,刚要破口大骂一顿,被宋春雪捂住嘴巴。 她也察觉到了不对,“怎么,娘知道是谁干的了?” 宋春雪坐在炕头边上,將砸的不像样子的锁拨转了两下。 “哼,还能有谁,我们今天走的时候,老大两口子还没上地。而且知道我这箱子藏在被子下面的,没几个人,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人。” 江红英愣了,抱著孩子坐在椅子上,微微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 “是啊,曾经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自从他嚷嚷著要分家的这一个月来,我算是见识到了,老大真的被我惯坏了。” 她將锁子丟到一旁,嗤笑著靠在炕上的木柜子前,“除了我们自己人,没人觉得我养了你们这么多,还供了老大老二老四读书,箱子里还能攒点钱。” 她自嘲一笑,“大家都觉得我把你们拉扯大不容易,但我最实心实意照顾大的老大,却不觉得。” 江红英自从生了孩子之后,能明白宋春雪的难过,沉默著不说话。 “奶,奶。” 江红英怀中的,眼睛大大的女娃儿秀娟,像是知道宋春雪的难过似的,奶声奶气地伸出手,似乎要逗她开心。 心中的那些难过失望忽然褪去,宋春雪伸手抱孩子。 “来,抱抱秀娟,孩子还是小孩子好看。” “娘,那怎么办,明天这箱子要放在哪里?”江红英低声道,“他敢撬一次,就敢撬两次,你要去当面问问他吗?” 第41章 暴打不孝子 被自己的亲儿子撬了箱子,宋春雪心情很复杂。 这段时间积攒的失望,一下子达到顶峰,再也抑制不住。 粮食分了地也分了,在外面碰到,老大连一声娘都不愿意喊了。 宋春雪的心被寒的彻彻底底,她也不打算继续忍著。 狗东西,既然是她自己养出来的儿子,纵容就是害他,也是害她自己。 她儘量保持冷静,在院子里找了一圈脚印,终於在东北角的院墙下,看到了清晰的脚印。 那是她以前给老大做的布鞋,因为偏爱他,就连纳鞋底的时候都会给他做几个样。 “娘,这真的是老大……” 江红英也认出了那个脚印,娘给別人纳鞋底的时候,都不会搞这么多的样。 宋春雪从厨房找了个烧火棍,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娘,你小心著点,他媳妇儿还怀著孩子呢。” 江红英不敢跟上前去,怕受到惊嚇害了肚子里的孩子。 “你好好待在屋子里,別出来,我会將他带到外边打,不会当著陈凤的面。”宋春雪拿著黑黢黢的烧火棍,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江红英抱著孩子,站在北屋的台阶上,竖起耳朵紧张的听著外面的动静。 娘竟然捨得打老大,还是用烧火棍? 好想亲眼看看啊,她以前就劝过娘別惯著老大,可娘还说她一个姑娘家別瞎管。 这样想著,江红英没忍住,抱著秀娟来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向外面张望。 “娘,你干什么……你放开!” 只见宋春雪揪著老大的耳朵,手中拿著烧火棍,將他从草窑里扯出来。 陈凤跟在后面,“娘,你要干什么,家都疯了你还发什么疯……” “你闭嘴,我们母子之间的事,轮到你插嘴!” 宋春雪用烧火棍指著陈凤,眼神异常凶狠,“你若是再怂恿老大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我连你一起打,反正活著也是丟人现眼!” 陈凤捂著肚子,愣愣的停在门口,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老大你再动试试,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以为分了家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宋春雪指著老大满脸凶横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揪你出来吗?” “我哪里知道,娘你看不顺眼了直说……” “啪!” “还想狡辩,你非要我嚷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你干了什么丑事吗?”她指著他的鞋子沉声质问,“我给你做的鞋,鞋底是什么样的你最清楚,下午翻墙的时候是不是穿的这双?” “我……” “知道了就好,没冤枉你吧!我今天若是不治了你这被女人当狗耍的毛病,什么不光彩的事都想干一乾的心眼子,我就不是你娘!” “啊,娘你放开……嗷,你別打我的胳膊,明天还得干活……啊啊!” “你还敢跑,有本事你就別回来了!” “站那儿!”宋春雪像一头髮威的母老虎,用断了一截的烧火棍指著他。 “如果你今天赶跑,你跟陈凤就再也別回来了。” 江红英嚇得合上门缝,听到娘的狮吼功,后背一耸一耸的。 “我养不起你这样的儿子,那些地全都给我拿回来,屋子里那些粮食餵了狗都比给你强。” 陈凤没忍住道,“娘,你这么闹我们以后还怎么过,一庄子的人都在听著呢……” “那你还他娘的怂恿他不干人事,我江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儿媳妇,简直丟了我祖宗八代的脸,你若是再多说两句,我让老大今晚就休了你!” “娘,你怎么能……”陈凤说著就要哭。 “憋回去!別逼我抽你!” 宋春雪指著陈凤,一点脸面也不给了。 “你不是最爱听你娘的话吗,若是不想让我打老大,明天就带著他滚到你家去,我不要儿子了,让他给你娘当儿子去,我丟不起这人!” “娘,你朝阿凤吼什么,做错事的是我……啊!” 话还没说完,江夜铭的肩膀上挨了两棍子,直接跳了起来。 “那你倒是做点人事啊,不朝她吼我就打你,没用的东西,让三娃放羊供你读了十年的书,你看看你变成啥样了,啊?” 江夜铭抱著脑袋躺在地上,连连求饶,“娘,別打了,真的很疼……” “砰砰砰!”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跟你闹著玩呢,今天我把你打得下不来炕,我就不叫宋春雪,以后我的名字倒著写!” “娘,娘我错了……啊啊!” “早干嘛去了,啊?” 半截的烧火棍很结实,一棍一棍落在人身上,响动很大,就连几里外,大河沟对面的山上人都听到了。 江红英跟小女儿趴在门缝边,看得齜牙咧嘴。 一岁多的小姑娘没见过这动静,直接嚇得大哭起来。 江红英连忙將孩子抱到屋子里去。 陈凤又气又恼,感觉到肚子有些抽疼,也转身进了屋子,气得靠在炕头边大喘气。 门外面,宋春雪毫不留情的,打断了烧火棍还不作罢,又拿了耕地用的驴鞭子,抽的江夜铭直叫唤。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挨过打,也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一开始他还恨不得跟娘拼命,但娘的力气竟然比他大。 到了后来,他直接哭求道,“娘,你还是用棍子吧……嗷啊……別打了……” 宋春雪想想也是,丟掉了手中的驴鞭子,直接拿起旁边的柳木棍往他小腿上敲。 “既然你那么能干,连你娘都不认了,这双腿也別要了,省得老了连別人家都敢偷了,我一把年纪还得去牢里看你,我都无顏面见祖宗!” “哦也对,你那些祖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童养媳记得不,我进这个家门的时候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你个不孝子,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你娘!” “我自己生的孽种我自己收拾,你们谁也管不著!” “你个白眼狼,我这些年从来没亏待过你,你却是这么报答我的。” 宋春雪边打边骂,江夜铭在地上哀嚎,哭得震天响,他们母子的声音在整个李家庄子上人的耳朵里迴荡。 若是放在以前,前去拉架,以江家没个当家的男人为由去管閒事,现在,他们不敢。 他们怎么觉得,宋春雪骂的不仅仅是她儿子,还有整个庄子上嘲讽过她瞧不起她的人。 “这个宋春雪是真的在打啊,我怎么觉得她现在六亲不认的。忽然变得这么泼辣,到底怎么回事啊?” 第42章 嘴巴放乾净点 宋春雪在外面,抓著江夜铭打了半个时辰,也骂了半个时辰。 李家庄子上的人,全都站在自家院门外视线最好的地方,踮著脚尖偷偷地看著。 听著那实实在在的闷棍声,他们身上的皮也跟著一抽一抽的。 “走走走,回屋去,这女人真的疯了。” “她这是打给我们看呢,宋春雪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转性了似的。” “別看別看,小心被她发现逮著你骂?” “她以前嗓门没这么大啊,怎么忽然这么厉害了,被她家老大刺激的?” “谁知道呢,上次她骂我们的事还记得吗,以后別招惹她。” “奇了怪了,她以前可不这样,这个庄子上最老实最好欺负的人就是她了。” “所以,別欺负老实人,咬你来。” …… 庄子上的人七嘴八舌的,这一晚上聚在一起就是在议论宋春雪打孩子的事。 宋春雪出了气,丟掉棍子转身回屋,任由老大躺在地上哭。 这口气,老娘憋了四十多年了,终於一吐为快。 她舒坦了。 关上院门做饭,全身的骨头都鬆快了似的。 这辈子,她再也不要受孩子的窝囊气了,都靠不住! 她索性不指望。 三娃回来了,他不敢跟宋春雪说话。 站在山上放羊的时候,他听得清清楚楚,大哥的哀號声响遍山野。 江红英看著一言不发,埋头吃饭的母亲,心里直发毛。 她担心自己哪天惹娘不开心,也要挨一顿毒打。 “娘,你怎么下得去手的,那可是你的亲儿子,还是你曾经最疼爱的,你不怕把他打坏了?” 宋春雪抬头,淡淡的看向江红英,“放心,打不坏,最多躺些日子。他这些年从来没受过苦,就连骂都没挨过几回,是我把他惯坏了。” “惯子如杀子,何况他今天都翻墙撬我的箱子了,以后谁知道还能做出什么样事来。” “以前是我不懂,害了他,如今这二十多年没挨过的打,我要弥补上。” 宋春雪冷笑一声,“要不然等他过了二十五岁,野心重了,可怜连我这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能偷去。” “可是,陈凤若是嚇到了,她的孩子可是你的亲孙子啊,你就不怕?” “怕什么?”宋春雪嘴角忍不住勾出讥讽的笑意,“她那么自私的人最会保护自己了,怎么可能被嚇到,她又不心疼老大,只是怪我伤了他们的面子而已。” 江红英看了眼三娃,默默地低头吃饭。 “老二曾经说过,这叫亡羊补牢,我若是现在还不教训他,以后他杀人放火的事情也敢做,我这辈子岂不是害了他?” 知道老大將来会变成什么样的宋春雪,觉得自己今天打得特別对,特別过癮。 不仅老大要打,她还要打老四! 拿著她的钱去充胖子,那可是她跟三娃用血汗换来的。 那个小兔崽子,给她等著。 吃过饭,江红英洗了碗,抱著孩子小心翼翼的,跟母亲睡在北屋。 江夜铭被打得很重,三娃悄悄去请了土郎中来,还是那个黄雄。 他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老大的伤势,给他用木板固定了右胳膊和左小腿,说是至少要躺两个月才能干重活。 听到这个,陈凤率先想到的是他们盖院子的事要多耽误两个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不敢像之前那样骂宋春雪。 开药方的时候,瘦瘦的,两眼矍鑠的黄雄没忍住问三娃,“真是你娘打的他?” “千真万確,打了半个多时辰,你看有没有要紧的地方?” “放心吧,都能养好。”黄雄將方子交给三娃,“打得挺均匀的,全身的青肿不少,用这种活血化淤的药涂抹。若是不见好,我改日再来。” “多谢,这伤药多少钱?”三娃接过手里的药轻声问道。 “十文钱,这是上好的跌打药,只要不是伤筋动骨的地方,半个月就能好。” 当黄雄以为这个三娃会自己掏钱时,他转身看向大肚子的女人。 “大嫂,十文钱。”他將伤药递给陈凤,便转身出了草窑的门。 陈凤气得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转身找钱。 黄雄也没有迴避,喝了口水,淡淡的看著躺在床上装死的江夜铭。 他不由心想,宋春雪打得挺对,家教有方。 终於,陈凤从旧箱子里翻出十个铜板,臭著脸递到黄雄跟前。 “你没骗人吧,这药真这么贵?” “不要的话还给我,你们去医馆里买。”说著,黄雄伸手要拿回自己的瓷瓶。 “快给他!”双眼紧闭的江夜铭低吼了一声,“是想疼死我吗?” 陈凤一把將钱放在木桌上,转身往外走。 三娃还以为是黄雄出来了,转头对上陈凤黑臭黑臭的脸,心头一跳,面上却镇静的別过脸。 母亲交代过,他要帮忙请郎中也好,但是千万不能烂好心给他们付钱,老大两口子是不会领情的。 看著陈凤跟大哥的態度,三娃也知道他们没有领情。 若不是不愿意听著自己的亲大哥躺在炕上吆喝,他也不愿意去请郎中。 之前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自从成亲后,大哥变坏了。 他將黄雄送出场门口,才转身去餵牲口。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夜铭一直躺在床上。 就连解手,也是在屋子里的尿盆里解决的。 每次倒尿盆的时候,陈凤都要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骂一番。 宋春雪权当没听见。 只是,下午出门的时候,她正好迎面碰上倒完尿盆,嘴里骂骂咧咧的陈凤。 “嫌麻烦是吧?”宋春雪轻笑道,“若是下次再不学好,怂恿他干这见不得人的事,我直接打得他半死,让你好好伺候他。” 她故意气陈凤道,“反正你现在怀了老大的孩子,就算你想找別人也晚了,这份罪就该你受著。心术不正的人,就算我不打,將来落在別人手里,丟半条命都不一定。” “我警告你,少把你在娘家学的坏主意拿到我面前使,你总有生完孩子的时候,下一次,再敢跟我玩样,躺在床上被嫌弃的人就是你!” 说完,不等陈凤反驳,宋春雪提著篮子和铲子,快步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死老太婆!” 陈凤气得直跺脚。 下一刻,宋春雪却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嘴巴放乾净,不然领著你回去见你爹娘,好好问问他们家的女儿,一身的坏毛病,把我家老大都带坏了,我执意要老大休了你,他们也没辙。” 第43章 统统懟回去 “哎哟,我看看这是谁啊,听说你差点把亲儿子打死了,可了不得啊。” 在山上铲茵陈的时候遇到赵玉芳,她揉了揉水汪汪的眼睛揶揄道,“你可出了名了,一下子从好欺负的软柿子,变成了母老虎,真厉害啊。” 宋春雪没好气的丟了她一个土块,“你滚。” “听別人说,你打断了好几根棍子,老大都睡在炕上不起来了,你也狠心了吧,他干了啥坏事了?” “不就是翻墙进去,惦记你的好东西吗,有必要打那么重吗?” 宋春雪面无表情道,“这次若是不打,下次他不开心就想把我的院子点了怎么办?人生还长,他已经被我惯得无法无天了,再加上陈凤那个坏胚爱怂恿,等我老了,说他两句就得把我扔沟里餵狼了,你说我该不该打?” “也是,孩子惯坏了比啥都可怕,我家的孩子……哎,不说了。”她又问道,“到底出了啥事,他没拿走你攒的棺材本吧?” “没有,我的箱子耐砍,不然真的拿走了。” 赵玉芳停下手头的活儿,欲言又止。 “有事说事,是不是谁又说我的坏话了?”宋春雪看到她那神情,就知道有事。 “还是说,你男人又打你了?”宋春雪握紧拳头,“你若是不知道怎么打回去,我教你。” 赵玉芳笑了,又揉了揉眼睛,消瘦的脸颊皮肤也很鬆弛。 “也不是,他现在不怎么打我了,就是不爱干活,爱出去跟別的女人瞎勾搭,我管不住。”她说著说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早知道,我就不留他在家里了,现在跟他生了两个孩子,想反悔都来不及。” 看到她哭得眼睛没光彩的样子,宋春雪也不知道怎么劝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说野菊明目,你的眼睛天天这么干,天天流泪,你今年晒些野菊泡水喝。”宋春雪嘆了口气,“关键还是要吃点好的,鸡蛋和肉別心疼,留给孩子们,你自己捨不得吃一口,也落不著好。” 说著,她停下来坐在地上,看著又大又红的太阳,扯了个一言难尽的笑。 “上次三娃不是给我喊来了郎中,给我开了房子吗?你不知道,我最近浑身轻鬆,手脚发热胃里凉的那种感觉没有了,骨头里也一点都不痒了。” 她自嘲一笑,“我一直以为是正常的,吃了药才知道,原来那些毛病,点钱就能治好,可惜我以前捨不得。” “真的?”赵玉芳问道,“我月子里落下了病根儿,膝盖疼肩膀疼能治吗?” “能,你別捨不得给自己,把自己折腾废了没人管你的死活,反正买药也不了几个钱。黄雄有真本事的,我晚上都不怎么做梦了,胸膛上也不整天憋气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赵玉芳若有所思,“行,过两天我去找他开几副药吃吃,最近哪哪都难受。” “哦对了,我听说你家老四在学校不好好读书,你知道吗?” 宋春雪语气淡淡,“知道,下次,我要教训的就是他。” * 给老四的一个月期限到了,宋春雪早早的喝了汤,穿戴整齐后去了学堂。 今天还是赶集日,回来还能顺道买点东西。 走到半路遇到了驴车,她了一文钱坐在车上。 一文钱而已,以前她怎么就那么亏待自己,非要走得两腿发酸,晚上难受的睡不好才心里踏实? 搭车的其他人也认出了宋春雪。 “这不是江家婆娘吗,你穿这么好看,是要去找谁啊?” 有人笑道,“是要去接上门女婿吗?” 宋春雪淡淡的看向打扮的好看,不怀好意的女人。 “是要去接你男人,你忘了吗?” “你……” 那女人变了脸色想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捅了捅腰侧。 若是以前的宋春雪,看到这帮有说有笑,穿的人模人样,处处显得比她好的女人,连头都不敢抬,安静的装哑巴。 若是被人开玩笑,还会红著脸应和,典型的最好欺负的老实人。 有时候,她甚至会和別人一起,贬低自己。 那种不自觉的討好別人的性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从她,没了爹娘,要跟姐姐们一起在二伯家生活时开始吧。 她好像天生就会迎合別人,会看別人的脸色行事似的。 虽然后来她发现,別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最后还过得不如她,自己也一大堆烂摊子的事。 她躺在炕上无法动弹的时候,那些曾经曲意迎合,討好別人的画面会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让她万分后悔。 可那时她已经老了,动不了了。 如今,她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明白自己没什么好抬不起头的。 没有谁比她高贵,比她超凡脱俗。 都是俗人,大多数心里脏得很。 这种不疼不痒,侮辱人的话,她不会再受著,免得在多年后的午后,不经意的想起,却像一根扎入骨髓的刺,怎么挑都挑不出来。 积攒的多了,就是一身的刺,深入血肉,扎的她浑身难受。 今后,谁欺负她,谁让她不好过,千万不能犹豫,她当场就要懟回去。 重来一次,她不是来改变命运的。 她是来爱惜自己的。 鼻子酸的厉害,宋春雪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重复: 没错,她是回来善待自己,疼爱自己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家婆娘长得这么白,都生了五个娃了,肚子都不见肥,是怎么做到的?” 但有些人就是没安好心,看宋春雪三十几岁风韵犹存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调侃。 一个头髮乾巴巴的男人笑得不怀好意,“一眨眼你的大儿子成家了,你现在可以趁早找个男人,说不定能过几年快活日子。听说你家老二也去军营了,你以后的日子就是享福的。你男人也死了快十年了,该找个老伴儿陪你了。” 说著,那小眼睛的猥琐男人,翘起了二郎腿,“我们庄子上有个老光棍,虽然不爱收拾,脏是脏了点,但能干活,要不要去你家当上门女婿?” “其实你嫁过来更好,他是我堂哥,家里也有地,还有两间新房,你过来了什么也不用做,想办法生两个孩子就好。” 刚才被她回懟的女人上下打量著宋春雪,满眼的轻视。 “是啊,反正你最小的孩子都十几岁了,以后他们都成了家也不需要娘了,你只要找个男人陪著,比什么都强。” “是吗?”宋春雪似笑非笑道,“这么美的事,那你怎么不让你娘嫁过去?我记得,你娘也守寡多年了。” 第44章 由不得你 “……” “……” “……” 驴车上挤著七八个人,这会儿看热闹的被骂的都沉默了。 他们都没想到,看起来软软弱弱的宋春雪,骂起人来这么狠! 宋春雪带著浅浅的笑容,看著刁难她的女人。 这个人她记得,不知道叫什么,好像姓胡,长著一双狐狸眼,眼角红红的,天生就是个狠角色。 因为她男人有点本事,在矿山上混钱,一开始很高傲,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要挤兑。 但是几年后,她男人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和孩子,她带著三个孩子,一年到头都盼不来男人来一次,后来直接带著孩子搬走了。 下一刻,眼前姓胡的女人忽然站起来,两只手直接朝宋春雪的头髮抓来。 宋春雪快速往后一闪,顺手抓住她的脑袋用力往后一推。 “你娘的!” 姓胡的女人气得一双眼睛都红了,朝著宋春雪挥出拳头来。 “你娘已经够难的了,还骂你娘,你怎么不骂你爹?” 宋春雪力气大,抓住她的拳头不说,还將她的脑袋按到一群人中间的一堆布袋子上。 “是你先找不痛快的,还不让人还回去了,你以为你是皇帝啊,谁都让著你?”宋春雪抓著她的头髮狠狠地按住她的脑袋,“想跟我打,你一个卖嘴的比得过拼力气的吗?” 她气淡神閒的笑道,“別瞧不起人,你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大家都是种庄稼的,少在我面前放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之前说话的男人伸手阻拦,“行了行了,知道你手劲儿大,不过是说玩笑话,你还耍起狠了。” “谁耍狠了,你眼睛瞎了还是聋了,刚才先站起来想打人的是她不是我。你这么向著她,不会是有一腿吧?” 宋春雪冷著脸盯著男人,后背窜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直衝后脑勺。 她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能將这个臭男人踢下车去。 男人被她的眼神嚇到,本想站起来打架的,碍於车上还有其他人,他別过脸去冷哼道,“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那你嘴欠干什么,先犯贱的人是你,说这么一句屁话,装什么大度,狗眼看人低。”宋春雪握著拳头回懟,做好隨时打架的准备。 说话间,她鬆开了女人。 他们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向宋春雪伸出手来。 宋春雪勾唇一笑,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双脚抓地,上身往前一衝,卯足全力用手掌拍在二人的身上。 “哎呀!” “天杀的!” 两人往后一仰,加上驴车在往前走,下盘不稳直接往后倒去。 他们俩都栽倒在黄土路上,衝著宋春雪嚷嚷。 “宋春雪,你个臭寡妇,给我下来!” “宋春雪,你他娘的……” 后面的两个人从地上骂起来,沾了满身的黄土,指著宋春雪叫骂。 驴车作势要停。 “別停,继续走,他们身上太脏了。他们俩的车钱就当是我出了。” 说著,宋春雪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地上,“车钱还给你们,再找別的坐吧,不然我还得揍你们。” 她小时候是被欺负著长大的,但她这个人最不愿意服输。 骂她可以,但绝对不能永远打不过。 所以,她从十岁的时候开始就很会打架,除非是特別壮的男子,不然同龄人休想以武力压制她。 而现在,她嘴上也不想服输了。 坐在驴车上的其余人,安静的不说一句话,视线也没有落在宋初雪身上,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但他们心中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好惹。 都是一个乡里的人,若是常去集市上,就算是不认识也都见过。 赶车的人也一声不吭,手中的鞭子抽在驴屁股上,加快了步伐。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集市,宋春雪將一袋子茵陈卖掉,揣著二十几文钱,直直的来到山坳处的学堂。 她直接来到老师江夜君读书的教舍。 三十几人的老屋子墙壁斑驳,门窗都有岁月的痕跡。 宋春雪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江夜君,他正跟后桌的人打闹,手里还拿著纸条。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惊动夫子,但离得近的同窗转头有些不满的看著他。 “江夜君!” 宋春雪站在窗外喊了一声。 正在为学生授课的夫子抬起头来,看到宋春雪便起身走出了屋子。 “你是江夜君的母亲吧?” “既然你来了不如你管管吧,反正老夫是管不了这样的学生,整天不学无术,还扰乱秩序,还扰得其他人也没法安心读书。” 说著,夫子摇了摇头,“上次你来过,我以为他会有所收敛,谁料却是变本加厉,还是带回家去管教吧。” 江夜君站在窗户边,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紧紧地抿著唇看著宋春雪。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儘量用没有情绪的语气道,“听到夫子说的话了吧,出来吧。” 其他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母子身上,江夜君犹豫片刻,起身准备出来。 “把你的东西都带上。”宋春雪不由拔高声调。 江夜君停了一瞬,转身低头在桌子上收拾东西,紧绷著脸颊快步走出房间。 宋春雪看著夫子微微躬腰,“抱歉,打扰你们读书了。” 夫子只是摇了摇头,便转身继续为坐在下面的孩子们解读诗句。 宋春雪带著江夜君转身向学堂外面走。 “娘。”江夜君喊了一声。 “一个月到了,你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江夜君低著头道,“可是你说不会让我回去的,虽然我考不了秀才,但我不想回家。” “那好啊,这个月你不用回家,我也不会给你钱,也不会向学堂里送油送面,你自己待著吧。” 江夜君抱著厚厚的书籍站在院子里,梗著脖子看著脚尖。 宋春雪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他头顶的旋儿上。 刚开始,她觉得老四也是乖巧的,跟老大一样,他们俩说话都不多,脾气也不大。 但后来的四十年,他们先后飞出山窝窝,远离了她身边,翅膀硬了,不用靠她养活之后便露出本色。 其实他们最会投其所好了。 老四比老大更聪明一些,无论他在外面再混蛋,回到家在她跟前乖得跟小绵羊似的。 “江夜君,谁都想在学堂里混日子,不用读书不用吃苦,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家赚钱有多不容易,是你三哥在放羊赚钱,他才比你大一岁半。” “这样难得的机会既然你不珍惜,那就换你三哥来读书。” “我不!” “由不得你,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第45章 娘跟人打架了 看老四梗著脖子不服气的样子,宋春雪没打算理他,转身去了集市。 她给自己买了点红枣枸杞,又买了点茶叶,打算以后也在家少量喝点茶。 都说喝茶有好处,她体內有虚火,胃也没什么毛病,喝著没有坏处。 回去的路上,她想著下次乾脆骑毛驴来算了,跟別人挤驴车难免碰到晦气的人。 反正家里的毛驴最近不干活,閒著也是閒著。 想到家里铡的草料好像快没了,她还得回去早点晒草,下午就能铡草了。 她买了点新蒜,想著红英在家,回去用韭菜老萝卜丝包些扁食吃。 现在胃口好了,不像老了的时候一样,吃什么都是苦的,她决定对自己的嘴巴好一些。 这样想著,她又掏出一文钱,爬上一辆过路的驴车,想早点回家。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今天她上了一趟集市,在路上就了四文钱。 若是从前,她肯定肉疼的一晚上睡不著。 但今天不同,想到被她踹下车,后来在街上远远看到,也不敢再招惹她的那两个人,她心里的那个爽快。 无法形容。 好像这辈子的人生,一下子通透了。 坐在驴车上,晃晃悠悠的穿行在黄土路上,看著田地里绿油油的庄稼,头顶是湛蓝湛蓝的天空,云朵白白的软软的。 宋春雪忽然发现,以前觉得盼不到头,为几个孩子愁的睡不好的日子,忽然间就敞亮了。 无事一身轻,原来是这个道理。 在家里一边牵著孩子,一边干家务的江红英,抬头看到娘的身影忽然笔直的出现在院门口,一时间有些惊讶。 “怎么了,这么瞅著我做什么。” 宋春雪手里提著布袋子,从里面掏出几个纸包著的来,蹲在地上拍了拍双手。 她看著秀娟,目光柔和,“快过来,到外奶这边吃来。” 正抚著江红英的腿站著的秀娟,跌跌撞撞的向宋春雪跑过去。 因为跑得太快,脚下还不太稳当,一下子倒在地上。 “慢慢起来,”宋春雪没有著急上前扶,而是拍了拍双手,“娟儿快起来,吃。” “……”一旁拿著扫帚扫院子的江红英直愣愣的盯著自家老母亲,怎么感觉这个人跟她娘不一样似的。 这语气,这笑容,还有今天这身她从不敢穿的红儿的衣服,都跟她记忆中的母亲截然不同。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脱胎换骨,好像挺適合形容现在的娘的。 以前的母亲虽然也不怎么显老,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总感觉她愁眉苦脸的,乾巴巴的,没生气。 今天的母亲,脸色红润,笑容自然明艷,不知是不是红色衣服衬托的,感觉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不对,甚至比江红英还要年轻似的,她很少像娘这样浑身轻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忧愁的样子。 看著跟小娃娃逗笑的母亲,江红英再三犹豫著开口,“娘,你最近是不是,跟哪个男人好了?” “啥?”正在逗小外孙女的宋春雪笑容消失,怪异的看著自家女儿。 “……”江红英缩了缩脖子,“你忽然变年轻了,还爱打扮了,我就是隨口一问。” “哼。”宋春雪出言讥讽道,“你看咱们庄子上的男人,我会瞧得上谁?” “……”江红英低著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不自觉的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都看不上,长得好看的不多,好看的那几个品性也不好,你应该看不上。” “知道就好,”宋春雪没好气的將孩子塞到她怀里,“我爱打扮是给自己看的,哪个臭男人配我打扮给他看?”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看上女人图的不是漂亮就是会干活,你可別像庄子上的人那样,给我说什么蠢话,跟男人好还不如跟钱好,像神仙男人一样给自己钱,比什么都强。” “看著孩子,我去包扁食。”宋春雪戳了戳江红英的脑门,“我看著年轻,是因为我现在不管別人的死活,不在乎別人说什么,我知道对自己好了,你胡思乱想个啥。” “哦,知道了。”江红英低头笑道,“那挺好,你不仅好看了还漂亮了,感觉比我都年轻,脊背都直了呢。” 宋春雪不由停下脚步看著自家大女儿,“那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愁眉苦脸的,不就是穷吗,有什么可愁的?” “我……”江红英低著头,“你不知道,他爷他奶像夜叉一样,我做什么都要管,也不帮我带孩子,我还一下子生了这么多孩子……” 她嘆了口气,脸上儘是忧愁,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想把秀娟放在你这里,你帮我带两年好吗?”江红英小声的请求道,“两年后,等老三长大一点,我再来接她。” “不行。” 宋春雪想也不想的拒绝,虽然语气不是很重,但江红英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你既然不想回去就待在家里,把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再回去也行。”宋春雪提著东西往厨房走,“我帮你一起看孩子,但你不能丟下秀娟。” 想到秀娟后来跟红英也不亲,去別人家当了老丫鬟,三十多岁也不嫁人,她就心疼。 本来家里人就不疼女儿,若是自己的母亲也不疼,她走到哪里都感觉自己不值钱。 秀娟是个倔强的人,心气高,也不愿意受委屈,寧可不回家不嫁人,也要跟他们抗爭到底。 秀娟长得很漂亮,比红英不知道漂亮多少,个子高大眼睛,放在十里八乡也是数一数二的,却偏偏成了老姑娘。 她还记得秀娟跟她抱怨过,母亲不喜欢她,她回家感觉自己是多余的。 “娘,你是说真的?” 刚要落泪的江红英,红著眼眶看向宋春雪,“你敢让我在家里生娃?” “怎么不敢,既然有忌讳,坐月子可以在外面的草窑里,坐完月子再进来也成,我帮你看娃,就是不能丟下她不管,不然长大了不跟你亲。” 宋春雪在厨房里和面,“行了,你大著肚子就別干活了,回屋歇著。” 江红英鼻子一酸,“嗯,那我歇会儿再说。” 她其实有点累,想睡觉,但怕娘骂她,总想著干点什么才自在些。 这会儿,听到娘这么说,她抱著秀娟进了屋。 不多时,三娃进了院子。 “姐,听李大嘴说娘今天去集市的路上,还跟上川里的人打了一架,娘跟你说了吗?” “啊?”江红英震惊不已,“她还会打架?” 第46章 三娃去读书 李家庄子上今天也有其他人去赶集。 他们就在宋春雪坐著的马车后面,看到了她將上川的两个人推下车,还瀟洒的从车上丟下两个铜板。 他们回家之后,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 李大嘴一人独居,老早吃了饭也没事干,就坐在路边等三娃赶著羊上来。 他第一时间问三娃,想到他还不知情,便將路上的事绘声绘色跟他讲了一番。 他兴奋的叮嘱三娃,让他问问宋春雪之后,再跟他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三娃虽然不喜欢李大嘴看热闹的样子,但听到自家老母亲跟別的庄子上人打架,一次打俩还占了上风的事,感到特別不可思议。 以前娘总说他们江家势单力薄,在外面不要惹事,我们惹不起事。 但最近这段时间,娘就跟忽然长了反骨似的,从里到外全都变了。 尤其是,当他走进厨房,看到母亲穿著那件压箱底,她很久没穿过的红色纹交襟短褂子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过年,三娃见她穿过几次。 以前他不懂这么好看的衣服,娘为什么不穿。 后来领教了庄子上的人爱瞎编乱造的本事,他就懂了。 尤其是爹去世之后,娘哪天从地里回来晚了,庄子上的长舌头,都要鬼迷日眼的问他,他娘是不是在山里跟別的庄子上的人走得很近。 若是穿件衣裳,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 就连他自己,若不是刚才姐叮嘱过他,他也以为娘是不是来第二春了。 “你回来了,凉粉还有,切一碗吃吧。”宋春雪手上麻利的包著扁食,“扁食很快就熟了,你先去歇会儿。” 三娃压下好奇,蹲在灶头前烧火。 “娘今天见到老四了吗?” “见到了,他们的夫子让我把他带回家管教,读书这条路是不能指望他了。他不愿意回来,我也没强行带回来,等学堂不给他饭吃,他自然就回来了。” “这么严重吗?”三娃有些吃惊,“他干了什么惹恼了夫子?” “反正除了读书,他啥都干。”宋春雪揭开锅盖,將扁食一点点下到锅里。 “你比老四才大一岁,下个月你就去读书吧,他不好好珍惜,整天跟那些坏孩子廝混,我给的钱都在不正经的事上。我们赚钱不容易,別再惯著他。” “可是……” “就这么说好了,你別怕他抱怨你,是他自己不学好,没理由怪你。既然他不好好读书,你去读也行,也省得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三娃不吱声了。 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他有点懵。 在山里放羊的这些年,他做梦都想去学堂。 尤其是太阳很晒,连绵起伏的山里看不到人影,只有他一个人在放羊的时候,他特別羡慕那些在学堂里读书的人。 读书多好啊,不会被风吹日晒,还能学到知识。 可他知道,自从当初他选择放羊后,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学堂读书了。 而现在,娘竟然让他下个月就去学堂。 这肯定是在做梦。 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娘,其实不用这样,”他手里掐著麦秆,语气轻柔低缓,“你能让我去我很开心,但我现在不小了,我当初只读了两年多……” “这有什么,人家二十岁才去学堂里识字的人也不是没有,何况你之前还学过,大部分的字都认识。” 宋春雪用筷子轻轻的搅动锅里的扁食,温和的笑道,“想读就去读了,反正你放了这么多年的羊,是咱们家的功臣,谁都没比你有资格读书,书费学费你自己早就攒够了。” 三娃低著头,一下子落下泪来。 他不是爱哭的孩子,这些年哪怕受了很多委屈,大哥的责骂,二哥的嘲笑,老四的看不起,他都习以为常。 但是最近娘忽然对他很好,不仅给他做新衣服还买了鞋子,他以为这些都是读书的孩子才会有的。 以前他早晨起来,放羊前就喝点热水,啃点干饃饃就走了。 因为他怕自己再晚一点,看到娘给大哥他们烧鸡蛋汤,他想喝的时候发现锅里已经没有了。 他双手捂著脸颊,本来不想哭出声的,他觉得丟人,怕娘笑话他。 可是想到最近像做梦一样的,他也成了娘会偏爱的孩子,娘的目光也会落在他的身上,发现他不开心时,还给他做凉粉吃。 他很不习惯,也怕这一切还会消失。 他哭著哭著便泣不成声,起身衝出了厨房,將自己关到西屋,趴在被子上不管不顾的哭出来。 而站在灶台边的宋春雪,也泪流满面。 她亏欠三娃太多了。 * 隔天上午,老四江夜君还是回来了。 他背著大大的书袋子,看样子是將所有的书都背了回来。 江红英看到他耷拉著脑袋进院子,笑著问道,“老四回来了,想吃点什么?” 老四只是瞥了眼江红英跟她身边的女娃,一声不吭的进了东边的屋子。 江红英想到昨晚上母亲说过的话,也没再追问,只是去了厨房,给老四烧了蛋汤。 她站在门外轻轻的敲了敲,“我烧了鸡蛋汤,你去厨房喝吧,我去菜园子里一趟。” 江红英觉得老四是脸皮薄,不想她问学堂的事才躲著她的,便带著秀娟去了菜园子。 走出院子,她看到了陈凤从草窑里端著铁盆出来,刚想说什么,陈凤冷著脸扭头去倒水。 也罢,江红英也不理她,抱著孩子去割韭菜。 老四回来了,娘肯定会做好吃的。 没一会儿,三娃放羊回来,看到江红英跪在地里割韭菜,便將秀娟抱在怀里。 他將秀娟带进羊圈,让她跟小羊羔玩。 白白的毛茸茸的小羊羔不知道怕人,跑过来围著秀娟玩,还吃她的衣衫。 三娃便陪著她玩,也不著急进屋。 知道老四回来了,搞不好还会怪他,他也不想去触霉头。 之后,等江红英从菜园子里出来,他將秀娟还给她,又去水窖边吊水。 家里养的羊多,牲口也多,特別费水。 他要饮羊,至少两桶水,饮驴一桶水,屋子里的水缸也要两三桶水。 之后他给驴添草,给猪餵食,拖到娘回家之后,他才进了屋。 老四喝了汤待在东边的屋子里,尿意上来不得不出屋子,掀起门帘正好看到娘跟三娃。 他的脚步一顿,隨后低头快速向院外走。 宋春雪也没问他,进了厨房跟江红英一起做饭。 “娘,老大跟陈凤吵架了,陈凤刚才回了娘家,待会儿要不要给他端碗饭?” 第47章 老娘跟你姓 江红英了解母亲的脾气。 若是她不同意,擅自给老大端饭会挨骂的。 宋春雪手里的活儿没停,隨口道,“你不用管,我端著去。” “好。”江红英悄悄鬆了口气,看来娘还是疼老大的。 酸蕎面节节做好之后,江红英喊三娃一起端饭,宋春雪盛了一大碗出了院子。 老大的腿还在疼,虽然能勉强下地,但他不想一瘸一拐的出屋子。 陈凤脾气也不小,看他整天躺在炕上,窝窝囊囊的,大著肚子伺候他也不方便,心中带著气,出出进进都会骂老大解气。 老大浑身疼的厉害,也不爱听,便起身吼了两句,陈凤当场摔了东西回娘家。 宋春雪知道陈凤不会心疼老大,她有两个很有主意的爹娘,从进门之后就在想著怎么拿捏江夜铭,怎么拿捏她这个婆婆。 三两天之內,陈凤肯定不会回来。 自己生的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的看著他饿死。 但她也不想江夜铭好过,不能让他觉得,她给他饭吃是天经地义的。 端著蕎面节节走进草窑,躺在炕上的老大愣了一瞬,隨即背过身去。 “怎么,看我进来很不开心,你以为陈凤会心软,回来给你做饭吃?” “做梦吧,她爹娘除了给她出主意怎么分家產,怎么做老了不用伺候我吧,他们教陈凤如何跟你安生过日子了吗?” “他们那样也是为了自己女儿好,但你呢,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骨气和主见吗?” “你们算盘珠子拨的震天响,没人管的时候,还不是要吃我这碗饭。若不是怕饿死你死了还得背债,我今天不会来。” 宋春雪站在门口,“你恨我好在心里骂我也好,但你做的事真不是人干的。” “我养你也没图你养老送终,成了家你就是男人了,要顶天立地,要养家餬口,要从外面往进来赚钱。从我手里挖银子,你这辈子也就这齣息了。” 说完,宋春雪利落的跨出门槛。 四十年的形同陌路,让她不再將江夜铭当孩子看待,能不能改是他自己的事。 江夜铭愣愣的盯著那个后背挺直,衣著鲜亮的女人,若不是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他丝毫不能將她跟自己的母亲联繫在一起。 她好像再也不会对他笑著说,“我给你留了好东西,快来吃。” 躺了这几天,娘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虽然他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但他终究是她的孩子啊,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他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和灶台边那碗饭,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想,好疼啊,为什么娘都不问他疼不疼? * 老四回来之后一直躲在房间,午饭不一起吃,晚饭也是躲在房间里独自吃的。 宋春雪也不管他,她也不让红英跟三娃端饭给他。 “他本来就做错了事,还让大家惯著他,把吃的喝的放在脑袋跟前,做错事的反倒有理了,没天理了。” “我只给他一天的时间,明天他若是不出屋子,继续这样装死,我不会做他的饭,他自己做去。” “三天之后,他自己做饭也不行,不干活就不许吃饭。他十五了,又不是五岁,庄稼人的孩子,五岁都会干活了,他还想被祖宗一样供起来。” “你爹倒是早早的撒手人寰,丟下几个孩子,我没饿死就不错了,还供你们在学堂里当坏胚,我是吃撑了还是吃苦没吃够?家里歇著不好非要去地里挖野菜,被人嘲笑被人瞧不起,我乐意吗?” 压抑了一天的宋春雪终於有些忍不住,越说越起劲。 三娃跟江红英知道不是骂自己,但还是低著头,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闷头吃饭。 “我当初对你们俩最不好,拼了命的供他们去学堂奔前程,他们可倒好,一个个的变成白眼狼。” 宋春雪没好气的指著眼前的二人,“你们俩倒是爭气点,有点自尊心,別捧他们俩臭脚。在学堂里混日子久了真当自己满腹经纶了,狗屁都不是!” 江红英看了眼三娃,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嗤……”她低头捂著嘴巴,生怕挨打。 “怎么了,我骂人有什么好笑的,吃饭。” 小小的秀娟看娘亲笑出了声,她也跟著咯咯咯的笑了,还转头看著宋春雪的反应。 宋春雪被她嫩生生的脸蛋和甜甜的笑,一时间也泄了气,跟著笑起来。 “还是小娃娃乖,一笑就让人心里舒坦。”宋春雪將秀娟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来,我餵你吃。” 三娃跟江红英相视一笑,心想这难道就是人家说的,风水轮流转? 以前家里挨骂的就是他跟姐姐了,怎么现在娘对他们俩反而最宽容。 * 公鸡打鸣了,宋春雪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却並没有急著起来。 她看著躺在身边的红英和小娃娃秀娟,重新闭上眼睛,又多睡了一会儿。 现在的她才三十六岁,又不是七十六,起那么早累的是身体。 再次睁开眼,江红英已经抱著娃去了厨房,帮著三娃一起烧汤。 老四依旧將自己关在房间,没有动静。 宋春雪喝了汤,看著眼前撒了莜麦面的鸡蛋汤,心想还是不如白面的好喝,明年一定要多种点麦子。 “三娃,你去喊老四来喝汤,他不喝我们就喝完,不给他留。” 骨气不是这样用的,他不来,宋春雪也不惯著他。 读书的时候能有这么大的骨气,她死了也能在棺材里笑出来。 可惜。 不多时,三娃回来了。 “他说不喝,让我们喝。” “好,三娃你把锅里的喝了,喝不完再说。”宋春雪平静吩咐道,“既然他回来了,今天中午你別吊水,家里的水缸,还有羊圈驴圈的水,都交给他吊。” “哦。”三娃摸了摸鼻子,心想这活儿能不能不交给他。 “还是我去吧。” 宋春雪起身站在北屋门口,大声的朝东屋喊了刚才的话。 “你就装著別来见我,別吃我的喝我的。若你明天还是这个鬼样子,趁早出去草窑里看看你大哥是什么样的,老娘现在不惯著你们了。” “棍子咱们家多的是,不够了我今天去山上多砍几根。一个个的真本事没学到,跟我对著干的本事学得不少。你们要是想反抗也行,但现在这副熊样你们不一定打得过我。” “穷得就剩一身肉了,还跟老娘装富家公子的態,再把你们当祖宗一样供著,老娘跟你姓!” 第48章 你害怕不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四乖乖出现在了饭桌上。 不仅如此,他在三娃回家之前,將各个水槽填满了水,厨房的大水缸也填满了。 三娃有些吃惊,没想到母亲的那招大吼这么管用,一向爱找藉口最多的老四,竟然会弔这么多桶水? 姐姐江红英悄悄跟他说,娘的这招叫先礼后兵,管用得很。 饭桌上,除了一岁多的秀娟,和吃饭发出的声音,安静如鸡。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在悄悄的观察著宋春雪的脸色。 “咣当。” 吃了三碗汤饭,宋春雪將碗放在桌上。 其他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宋春雪直直的看著老四,片刻后转向老三。 “三娃,你这两天收拾一下,大后天我带你去学堂读书,若是你不喜欢去乡里,就在附近的学堂也行,总之我们一大家子欠你的,是时候还你了。” “以后放羊的事不归你管,直到你哪天不想读书了,再回来放羊也不迟。” 说到这儿,宋春雪的语气沉重了不少,“你六岁就开始放羊了,八岁家里的那群羊就归你照顾了,我没再操过心。所以,那群羊以后都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隨后,她看向老四。 “江夜君,我给过你机会了,一个月的时间为期,你不仅没有珍惜,反而变本加厉,觉得我还会拿著自己的血汗钱让你去挥霍?” “从明天开始,你接三娃的活,早晚出去放羊,若你拒绝,我以后不会做你的饭,想吃你自己做。” 说著,她起身看向江红英,“孩子给我,你去洗碗。” “好。”江红英连忙起身,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別著急,吃完了再说,我又不吃人。” “……”江红英不禁额头冒汗,娘这样比吃人还可怕啊。 老四搅动著碗里的莜麦麵疙瘩,一点食慾都没有。 他垂著眼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不爱吃是吧?”宋春雪似笑非笑道,“当然没街上的羊头汤好吃,也比不上人家麵馆里的臊子麵,在家里吃委屈了你是吧?” “哼,以后你想吃都没有。”她看向要去厨房的江红英,面色发沉,“把他那碗饭端走,不爱吃拉倒。” 话音刚落,老四便起身跑出院子。 三娃跟江红英面面相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想到母亲刚才说的话,他们没敢追出去找老四,安静的收拾了桌子,走出北屋。 太可怕了。 昨天还觉得娘温柔和善来著,今天怎么这么嚇人,明明说话的声音没以前发脾气的时候大,怎么她害怕的两腿直哆嗦。 除了那张脸,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三娃安慰她,“姐,你也別担心,她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可別嚇得跑回姐夫家去。” “那不至於,咱娘再可怕那也是咱娘,你姐夫家的都是豺狼虎豹,若是伺候不好了还跟神婆似的,摔东西骂脏话,那才叫嚇人。” 江红英笑道,“没想到娘还能让你继续去读书,我特別赞成。老四才比你小一岁,本来打算要供到十八岁的。” “嗯,我也没想到。”三娃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说实话,我挺想去的。” 第49章 去定亲 宋春雪知道,李大嘴这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否像別人说的那样。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来啊。” “那天驴车上很多人可以作证,是他们先惹我的,我从不主动招惹人,人活著也不是比谁比谁厉害的。” 宋春雪气淡神閒的道,“让他们儘管来,正好我最近砍了不少棍子,打谁不是打,正好我有气没地方撒呢。” “反正我也不是嚇唬大的,你说对不对?”她冲李大嘴露出囂张的笑容,“当了半辈子的老实人,我忽然觉得挺没劲的,窝囊气我是一点也不爱受了。” 李大嘴虽然坐在高处,但他还是被宋春雪的眼神唬得不轻,仿佛她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她以前见了人笑得很小心翼翼,可刚才她那股狠劲儿,隔著十几米的长坡,他都感觉自己后背凉凉的。 “是,说的没错,我就说你不是爱惹事的人,肯定是他们说了什么惹你生气了,我那个姨母家的妹妹嘴上不饶人,爱说別人。头一次因为说话被人教训了,也算是让她长个记性。” 宋春雪调整了一下背篓,心想还算他识相。 “哦对了,我听说夏木兰她姑父说,夏木兰的父母都来这边了,可能是来商量亲事的,你知道不?” 宋春雪不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坐在高处地埂边的李大嘴。 “当真?” “那还有假,是他亲自跟我说,他娃儿的舅舅今天要来,这么大老远的,除了夏木兰的事,没別的。” 说著,李大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我也回家做饭了,哎,一个人的饭真难做啊,人若是不吃饭能活就好了。” 宋春雪知道,他这是专门给她提醒呢。 “不行你上我家吃去,最近几个孩子都在,我中午要做懒疙瘩,今天拌一点蒲公英菜,你去不去?” 李大嘴笑了,“我可不敢去,谁知道你会不会用棍子把我赶出来。” “你都好心提醒我了,我怎么能打你。”宋春雪也笑道,“我只是不想受气了,又不是疯了,你怕啥。” 李大嘴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不然別人又得说我们俩要凑在一起过日子了,我儿子回来会打断我的腿。” 宋春雪看到他走起路来低著头,大摇大摆的样子,有点好笑。 “怎么,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唄?” 她比李大嘴大两岁,但她只要一想到別人会將他们俩扯到一起,她就浑身不得劲。 而且,她知道李大嘴真正惦记的人,是程家老四的媳妇儿,因为过两年,程家老四会因为事故去世。 程家老四的媳妇儿长得很漂亮,虽然脸蛋红了一点,但樱桃小嘴和那双毛茸茸的眼睛,说起话来也很温柔,还很爱乾净。 虽然宋春雪跟程家离得很近,他们都在江家上面的坡地里住著,也就二三十米的距离,但他们很少往来。 宋春雪就去过程老四家一次,他们家的北屋还带著淡淡的香味,让人很是难忘。 “怎么会怎么会,我是怕败坏了你的名声,改天你拿棍子打我。更何况,你家四个儿子,我哪里吃得消啊。”李大嘴兀自笑著,“赶快回家吧,我也回去做懒疙瘩。” 看著他低著头走的很快,恨不得离她远远的样子,宋春雪不由嗤笑。 “走慢点,我又不吃人,瞧把你给嚇的。” 宋春雪有点不服气,她还瞧不上李大嘴呢,要不是那张嘴能说会道的,他就是庄子上最邋遢的那个。 在她的印象中,李大嘴好像一辈子就穿著青布短衫和青布的裤子,膝盖上脏得发白,后来还越来越胖了。 以前她挺害怕李大嘴的那张嘴,被他瞧见了,可能说给別人听,在他的几个弟媳妇之间传一圈,她回家早一点是去见男人,回家晚一点是在山里跟男人这样那样的。 现在她不怕了,反倒觉得,李大嘴这人,也是个可怜人。 他除了那张嘴,好像活著没別的趣味了。 一个人守著小小的庄子五六十年,不说话还能干啥? 等她回到家时,红英已经快做好饭了,三娃在屋里歇著。 老四难得在厨房里给红英烧火,抱著秀娟在灶台前聊天。 看到她来,老四就跟老鼠见了貌似的,哪哪都不自在。 “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屋子里,这辈子都不见我呢。” 她找了个碗,在案板后面的大瓷盆里,舀了用小茴香的杆泡的温开水喝。 老四低著头没说话。 “下午没事的话,你就跟三娃一起去放羊,让他教你怎么放羊,免得以后你把羊放没了,我们找都找不到。” “你读书都不爱读,別说是放羊了,若是一个分心,羊跑到人家的粮食地里,人家找我的麻烦,你自己去解决。” 江红英一边切面一边看著老四,生怕他哭出来。 以前娘除了老大,最疼的就是老四了,毕竟他最小看著也最乖,还知道哄人开心。 他哪里受过这样冷言冷语的委屈啊。 好在老四只是低著头,眼皮子闪了闪,没有別的反应。 “我去洗把脸。” 宋春雪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狠,不然回头受累的还是她。 洗了脸换了身乾净的衣服,宋春雪来到西屋,看到三娃正在睡觉。 她刚转身要走,三娃迷迷糊糊的起来了。 “娘,有啥事?”他揉了揉眼睛,“是不是饭熟了。” “嗯,还差一会儿,我想跟你说点事。” 虽然这事儿上辈子已经干过了,不知为何,宋春雪有点紧张。 “娘你说。”三娃说话间从炕上下来,低头穿鞋。 “你跟夏木兰……” “去学堂读书……” 他们俩同时开口,说的不是一回事。 但听到三娃这样说,宋春雪心头猛然一跳,有点难过。 她露出笑容,“不耽误你读书的事,我听说夏木兰他爹娘已经到了夏英家,可能是来谈定亲的事。” 三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鬆弛了些。 鼻子酸了一下,宋春雪连忙转头看向別处。 “吃完饭你收拾一下,我们娘俩一起去夏英家,总不能让他们上门找到咱家来,让人说我们没礼数。” 宋春雪看出了他的犹豫,“你放心,先定亲,不著急成亲,等夏木兰十六七了再成亲也不迟,人家姑娘还小。” “那,那我们要带什么东西,准备些什么吗?”三娃红著脸挠了挠额头,“我先去洗头洗脚。” 第50章 三娃脾气很好的 看到三娃害羞的走出房间,宋春雪没忍住笑了。 这孩子,只是去定亲洗什么脚,人家又不要看他的脚干不乾净。 不过,说起洗头,她也好些日子没洗头了,今天去见亲家,怎么也要收拾乾净些。 烧热水要柴火,她先去外面弄些柴火来。 饭桌上,宋春雪將她跟三娃要去夏英家的事说了,江红英有些惊讶。 “这么快吗,三娃已经要定亲了?”江红英没想到这么快,“夏木兰今年多大了,什么时候成亲啊?” “也不算快,夏木兰今年十四岁,我就是觉得那姑娘很实在,长得也好,跟三娃很般配,早早的定下来再说,免得被別人家抢了去。” 说著,她看向老四,“你比三娃小一些,等以后遇到合適的了,也能给你说亲了。” “我不要,”老四拒绝道,“我不想那么早成亲,成亲养孩子有什么意思。” 三娃看了眼老四,没有说什么,只是埋头吃饭。 “反正我也不催你,等你什么时候想成亲了,我再给你找也不迟。” 宋春雪也没指望他答应,前世老四的媳妇是外地人,他也不会在这个庄子上待多久。 只不过是不想跟从前一样厚此薄彼,她才问了老四。 吃过饭,秀娟哭得厉害,宋春雪拦著没让江红英洗碗,她自己洗了。 只是,她的碗洗到一半,三娃提著一篮子柴进了厨房,默默的蹲下来在另一个大铁锅里烧水。 他不仅洗了头洗了脚,连穿了一个月没换的衣服也洗了。 若不是怕她们笑话,宋春雪知道,三娃连澡都洗了。 三娃的皮肤隨了宋春雪的,很白,也不容易晒黑。 洗漱一番,又换了身乾净的新衣服,乾净爽利,衬得五官更加清秀,整个人看著高了些,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红英哄著秀娟睡著之后,出了屋子便被三娃的模样惊到了。 她不由笑著打趣道,“真是个好看的小郎君呢,你加把劲,若是能考个秀才,以后可要后悔死那些小姑娘。” 同一个庄子上的人,知根知底的,大家都不会想著要互相当亲家。 但若是忽然哪一天飞黄腾达,可就不一定了。 三娃的脸唰地红了,没好气道,“姐姐就知道取笑我,我要是能考上秀才,当初就不会放羊了。” 宋春雪没说话,但江红英提醒了她。 是啊,前世她读书的三个儿子都没读出个名堂来,都没考到秀才,但是如今三娃读书了,他那么珍惜读书的机会,指不定还真能混个秀才呢。 想到这儿,她看向三娃,“你好好读书,反正你成亲之前就一直读书,家里的事儿交给我,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行?” “是啊,你今年十六岁,有些人能读到三十岁呢。只要你愿意,成亲后你也能边放羊边读书对不对?”江红英笑道,“我们三娃放羊这么认真,读书肯定也不含糊。” “砰!” 东屋的房门被合上,老四气呼呼的进了屋子。 江红英的笑容消失,有些后悔的吐了吐舌头,“把老四给忘了。” “不用管,本来就是他不珍惜,现在后悔了有啥用。你去睡吧,我们收拾好了就走,你好好看孩子。” 宋春雪坐在台阶上,梳著又黑又长的头髮,整个人晒得懒洋洋的。 “老大还没吃呢,我们今天忘了给他端饭了,”江红英连忙去了厨房,“还好,今天饭还剩一些。” 提到老大,宋春雪一言不发,只是將热水舀到桶里,在院子里洗头。 半个时辰后,他们母子带著沉甸甸的袋子,去了夏英家。 三娃有些好奇,背著袋子问道,“娘,这袋子里是什么?” “两罈子酒,还有一些甜点心,我前天晚上下夜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三娃的心里甜丝丝的,不由看著宋春雪傻笑。 他没想到,娘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当初大哥要定亲的时候,娘只准备了两罈子酒,和一些自己烙的油旋饼,没有准备点心。 如今这样,他觉得自己跟其他兄弟几个,好像也没那么不同了。 来到夏英家,夏木兰的父母果然在。 他们正在睡午觉,看到宋春雪带著三娃江夜寻出现,一时间有些意外。 夏木兰的父母很实在,话比较少,但他们对女儿的事很上心。 当看到收拾的乾乾净净,长得也清秀挺拔,整天放羊也不见黑的三娃,他们很是满意。 夏木兰被喊了出来,她红著脸躲在父亲的身后,头都不敢抬。 夏英很热情的招待了他们,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去厨房做长面。 三娃跟夏木兰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当著长辈的面,他们连一句话也没说。 好在,三娃没让宋春雪失望,在他未来的岳丈前能大大方方的回话。 宋春雪转头看著三娃,看著他露出明艷的笑容,才知道他在这个年纪也是意气风发的。 虽然放了近十年的羊,但他的模样却是最好的。 若不是他当初选择了跟她一起扛起这个家,如今的三娃会更好。 宋春雪跟夏木兰的父母聊得很投机。 夏英做的臊子长面特別香,吃过饭,大家决定一起去江家看看。 好在宋春雪临出门前专门交代了红英,让她將屋里屋外收拾一下。 他们一行人去江家的路上,夏木兰的父亲咳嗽的很厉害。 想到他过几年就会病逝,宋春雪想著回去的时候,先把礼钱给一半,让木兰父亲先治病。 就算是治不好,喝了药总会减轻一些痛苦。 来到江家,原本一切都按照宋春雪的预期在发展。 偏偏,到门口的时候,陈凤刚从娘家回来,正在草窑里跟老大吵架。 夏英李庸两口子,还有夏木兰跟她的父母都站在门外,一时间有些尷尬。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走进草窑。 挑起门帘子,陈凤正抬手捶打躺在炕上的老大。 “你们俩要吵要挑时候,不过了趁早散伙,非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宋春雪的声音不大,浑身的气场压得他们小两口瞬间安静下来。 “给我憋著,想吵晚上等我们睡了好好吵,不然现在就跟我滚到你们的新庄子去,我们谁也不碍著谁。” “若是三娃的亲事被你们俩破坏了,我有你们好看的。” 她压低声音警告了老大两口子,转身笑著走出草窑。 “亲家母让你们见笑了,老大从小被我惯坏了,成了家还不懂事。但我们家三娃脾气很好的,他很少跟我们红脸,將来她若是欺负木兰,我一定先治他。” 第51章 你觉得如何 夏木兰的父亲夏常温是个很斯文的人。 他看著瘦瘦的高高的,瘦长的脸上总是带著似有似无的笑,温柔和煦,浅灰色的长衫衬得他多了些读书人的儒雅。 他的次子长得很像他,性格也很柔和。 听到宋春雪说以后会向著夏木兰,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转身伸出手,將手放在夏木兰的头顶。 不知为何,目睹此情此景的宋春雪,忽然替夏木兰酸了鼻子。 夏木兰的父母都瞒著木兰,其实她父亲已经陪不了她几年了。 成亲没多久,先是父亲离世,没两年母亲也去世了,而且还是以那种方式。 失去了父母,两个哥哥都成了家,木兰没了娘家,每次回去都很小心翼翼。 所以,宋春雪想著,虽然早早订了亲,但她没想著让他们太早成亲。 作为女人,她很清楚成亲意味著不能时常陪在父母身边了。 江红英抱著孩子,带夏木兰在院子四处看了看,拉著她说说笑笑,还时不时地往三娃身上瞥。 每次都能看到三娃的视线往这边瞟,江红英心想,看来他很喜欢夏木兰。 喜欢就好。 哪怕过日子到最后都会两看相厌,总比一开始就互相嫌弃的好。 母亲跟父亲就是互相嫌弃的那种,直到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才会时常想起父亲的好。 “去屋里坐坐吧,来都来了,吃完晚饭再回去,我给你们准备饭去。”宋春雪带著他们往屋里走。 “不著急,时间还早,更何况我们吃完没多久。”夏木兰的母亲谢氏拉住宋春雪的手腕,“我们四处看看吧,你一个人能把五个孩子拉扯大,还能將院子收拾的这么干净,很厉害。” 谢氏笑著拍了拍手宋春雪的手臂,“我想知道,你是相中我们家木兰哪一点了,这么著急的找上夏英,她说问过木兰的人里面,就属你最诚心了。” 木兰的母亲谢氏看著也瘦,个头跟宋春雪差不多,为人沉稳,不笑的时候看著很闷。 她的话,让宋春雪回想前世,她是如何相中木兰来著? 四十多年过去,她快要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她在山上看到夏木兰的时候,觉得她很適合当三娃的媳妇儿。 但这话她不能说。 “当然是因为木兰好看,还很合我的眼缘啊,这孩子我第一次见就很喜欢。”宋春雪笑著瞥了眼三娃,“最主要的你们家木兰脸就红了,他还帮著木兰跟別人打过架。” “打过架?”夏常温看向木兰,“谁欺负你了?” 正跟江红英逗小孩的夏木兰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衬得皮肤更加透亮。 提到这个,她斟酌著看了眼自己的姑姑夏英,“南山后面的一群男娃在放驴,我去铲草的时候,他们不让我铲就打起来了。” “那边的草更深些,他们说是要留给他们的驴吃,还骂我。”夏木兰解释,“我走了他们还拿土块打我的头。” 夏常温神色不虞,“下次遇到他们躲著些,你一个人哪里是人家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记住了爹,”夏木兰指著羊圈旁边的杏树,“我能摘几个吗?” 宋春雪还没说话,就见三娃走过去,利索的爬上了树。 几个大人相视一笑,隨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孩子很聪明啊,话不多说就摘杏子,看来对我们家木兰特別满意嘛。”夏英捂著嘴笑道,“之前我还担心来著,现在看来,我们都是瞎操心。” “可不是嘛,我生的孩子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你们別担心,三娃对木兰肯定好。”宋春雪无奈的笑著,“你们看看我家老大就知道了。” 知道来龙去脉的夏英笑得流眼泪,拍著宋春雪的肩膀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说你,以前没觉得你说话有意思,最近是怎么了,人人都说你变了。果然不假,哈哈,你比以前有趣的多。” 大家在杏树底下笑作一团,木兰捏著秀娟的手,脸红得能滴血。 而三娃上了树之后,羞的不敢下来。 草窑里的两口子,听到外面的欢声笑语,心中越是愤懣不满。 江夜铭坐在炕头边,看著躺在炕上的陈凤,再看看自己的双腿,心里很不是滋味。 娘真的不管他了。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做的事,他的確该打。 他承认自己被惯坏了,但真的无可救药了吗? * 申时,宋春雪切了细细的长面,在瓷罈子里挖了些臊子肉,跟土豆丁炒了,还凑了四个菜,也做了一顿美美的臊子麵,招待夏木兰一行人。 臊子麵是乡里人除了猪骨肉外,最好的饭菜了。 酉时初,太阳落山了,天色变暗,相聊甚欢的一群人,依依不捨的分开。 刚开始夏木兰的父母还有些拘谨,吃过饭,他们对夏木兰的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因为他们明明没有提礼钱的事,宋春雪却將谢氏拉出去,背著大家先给了她二两银子,说是剩下的一两等成亲的时候再给。 夏常温跟谢氏都是面情很软的人,脸皮也薄。 虽然这门亲事多半是因为宋春雪提礼钱提的乾脆,给的也最高。 但他们还是觉得,因为钱答应了木兰的亲事,他们心里过意不去。 本以为宋春雪像传言中那样,是个刻薄又霸道的恶婆婆,谁知道见到真人,他们竟然格外投缘。 “今天耽误你们干活了,你们不用送,回去吧。”谢氏转身对宋春雪挥手道,“还有牲畜要餵吧,你们忙你们的。” “哎好嘞,亲家母亲家公慢走啊,还有她姑她姑父,你们有时间来家里坐啊。”宋春雪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站在她身后的江红英跟三娃不由惊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不可思议。 “娘,你啥时候这么能说了,跟李家那些媳妇子一样,好听的话张口就来,你啥时候学的?” 江红英感嘆不已,“娘以前不这样啊,为了三娃的亲事,你还专门跟谁请教了吗?” 宋春雪不理她,看著夏木兰一群人消失在拐角处,她才转身去餵猪添炕。 “这还用学吗,等你开心乐意的时候,张口就来啊。以前我只是不爱说而已,別人也不配我这么殷勤。” 说著,宋春雪提上篮子,对他们俩吩咐道,“把老四喊出来帮忙,明天早上让他跟三娃去放羊。” 她看向和三娃,“明天下午你歇半天,后天我就带你去学堂,你觉得如何?” 第52章 老四闯祸了 因为明天就要去学堂读书了,三娃早上起来之后,整个人透著开心。 他的嘴角的笑容很难压下,虽然他已经在努力克制了。 他知道这件事对老四来说是伤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九年了,他不止一次的后悔当初回家当个放羊娃。 他真的要去学堂读书了,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母亲给他准备了书袋子,將二哥用过的笔墨跟书本都给他放在了炕头边。 曾经他偷偷翻看的书籍,如今全都放在自己的屋子里,他感觉心里跟开了似的。 那种沐浴在春天的风中的,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觉,让他晕晕乎乎的。 喝过汤之后,他准备带老四一起去放羊,但他不敢去敲门。 “你別管,今天他就算不愿意也要去放羊。若他不想跟你一起去,就一个人去,你在家里歇一天,什么都不用干。” 宋春雪看出他的迟疑,起身走出北屋,“我去叫他,你们先喝汤。” 江红英压低声音对三娃道,“老四肯定不愿意你教他放羊,待会儿你就別去了。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怎么歇过,过年也都不閒著,今天歇会儿。” 三娃点头,咬著干饃饃,端起蛋汤大口大口的喝著。 不多时,宋春雪回到了北屋。 “老四说要一个人去放羊,不让你跟著,你今天在家歇著,想想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宋春雪看著三娃,从怀中摸出了一百文钱,“这些你先拿著,等完了再跟我要。” 江红英有些惊讶,但想到之前老大读书的时候,娘也是这么给钱的,觉得没什么不好。 她有些欣慰的看著三娃,她这个弟弟被娘看在了眼里。 真好。 “给,这些是你的,別嫌少。”宋春雪將三十文钱放在江红英面前,“你婆家肯定没给什么钱,这些你拿著用,不够了咱们卖羊羔,比我铲茵陈来钱快。” 江红英瞪大眼睛,看看宋春雪又看看三娃,这才低头看著桌上的铜板。 “给我的?” 自从出嫁后,娘从没给过她一分钱。 因为娘说过,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別人家的了,吃喝都由婆家来管,不能向娘家伸手要钱,但可以提出帮忙。 “拿著吧,秀娟会吃了,若是你想去集市上,总不能空著手。” 江红英愣愣的看著,没有上手拿。 “娘,娃她爹给了钱的,你赚钱也不容易,都是用铲子一点点挖来的,我不能拿。”她抬手將钱推了过去,眼睛红红的,“你愿意给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不要我就给三娃了。”宋春雪看了眼三娃,朝他使了个眼色。 “姐你就拿著吧,娘愿意给你还推辞什么,你不要我要。”说著,三娃伸出手准备去拿。 江红英连忙笑著將钱揣进怀里,“我要的,多谢娘。” 才三十文而已,看她高兴成这样,宋春雪心情复杂。 想到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无数的愧疚和悔意往她心里钻。 她喝完汤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给驴铲草,你们看著家,中午我想吃懒疙瘩,调酸一些。” “好,我也想吃懒疙瘩了,娘你去忙吧,家里交给我。” 收了钱的江红英,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也变甜了,傻乎乎的。 三娃乐不可支,揣著自己的钱来到西屋,悄悄的锁在自己的小木箱子里。 这里面可都是他的宝贝,他觉得这些年娘虽然没给过他多少钱,但他知道其他几个都没他攒的多。 这九年来,他总共了不到十文。 他喜滋滋的抱著自己的钱匣子,开心的在炕上打了个滚儿。 而东屋的老四,虽然很不情愿这么早去放羊,但想到大哥身上的伤痕,他也不敢不去。 看到娘走出院子,他快速的跑到厨房盛了一碗汤,著急忙慌的喝完之后,他又回到东屋,换上了自己的旧鞋子。 想著山里放羊无聊,他悄悄塞了本野史在怀里,又装了些水在牛皮袋子里,拿著放羊铲子去羊圈。 可是到了羊圈,看著圈里混在母羊中间的小羊羔,老四一时犯了难。 才一两个月的小羊羔,肯定不能跟母羊一起去山里吃草,走不动了还得背回来。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將他们分开。 “我来吧,你在外面等著,我来分羊。” 三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打开圈门走进去。 他站在门边,门只留了一条窄缝隙,供一只羊穿过去。 他俯身用双手拦截试图一起衝出去的小羊,抓到一只便丟在自己身后。 就这样,小羊羔都被拦在了圈里。 老四瞪了他一眼,拿著羊铲子在前面走。 走到分岔路时,有些羊却顺著小路往山下走了,而老四打算上山,去山后面的荒山上放羊,比山下少操心些。 他抬起铲子试图將那几只不听话的羊拦回来,身后的一群羊却以为他要往山下赶,全都调转方向沿著小路往山下跑。 “呔!往哪跑!” 老四绕著地埂跑到下面的小路上,堵在羊群前面,气恼的甩出鞭子。 “上去,快上去!” 他不怎么擅长甩鞭子,只能用铲子敲领头羊的头。 领头羊吃痛,转身折回去。 老四跟在他们身后,却看到羊群又沿著另一条路,准备往南山那边跑。 还好三娃已经给羊羔倒完了草,堵在了羊前面。 “你站在那儿別动,看著他们上去了再走,”三娃忍不住开口指导,“他们很聪明的,你喊一声他们就不会乱跑了。” 老四白了他一眼,並不领情。 三娃知道他心里有气,也不跟他计较。 他跟羊群后面,看到老四管不住的时候,压著嗓子喊一声,羊群会乖乖的从粮田地埂上下来。 他站在路上,看著老四赶著羊群绕过了山头才回去。 “姐,老四不会放羊,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吃了人家的粮食,挨骂是小事,耽误了收成可要赔钱的。” 江红英不觉得有什么,“你別担心,他只比你小一岁,只要照看的认真,怎么可能吃人家的粮食。” 也是,山后边的地埂斜坡都很大,他平时放养的时候,羊很乖,从不乱吃。 中午,老四是哭著回来的。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隔壁庄子上姓牛的中年汉子。 “你娘人呢?” “三娃,这是你家老四吧,不会放羊还让他一个人放羊,不成心祸害人吗?” “你们家羊衝到我家的麦地里,很多麦穗都被吃了,你们要给我赔!” 第53章 挨打挨少了 宋春雪在山上的扁豆地里,早就看到老四早早的將羊赶回了家,身后还跟著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一点也不意外,回家后神情也不慌乱。 看到隔壁庄子上的牛氏大哥,不由笑道,“进屋喝口水吧,我家老四今天头一天放羊,真是对不住,把你们家的麦子祸害了。” “甭说那些屁话,我那二亩地的麦地里,半数的麦穗都被羊吃了,没有一百文今天我就拉走你们家一只羊。” “那你拉吧,我们家实在没钱。”宋春雪嘆了口气,“若不是这样,老四书读的好好的,也不用回来放羊。” 牛大哥梗著脖子思索片刻,“拉一只羊能做啥,我们家又不养羊,回去了还得我放,想卖钱还得我拉到集市上,太麻烦。” “那你看这样行吗,我们去你家地里看看,吃了多少麦子,我再按照损失的情况给你赔钱如何?” 宋春雪摊手道,“若是实在严重了,等我家麦子成熟了,你来拔我家的麦子怎么样?” 牛大哥脸上有些不自在。 “娘,其实没吃多少,就是地埂边上的那些,又短又稀……”老四吸著鼻子想要解释。 “你个坏怂,这么大的人了羊都不会放,吃了我家的麦子还有理了,信不信我踩你两脚?” 庄稼人爱惜粮食,一年到头就盼著粮食丰收呢。 看到青青的麦穗被羊吃掉,心都跟著疼了。 听到老四这么说,牛大哥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就要打人。 “別別別,大哥你消消气。”宋春雪推开老四,將他拽在自己身后,“我们家孩子不懂事,您別放在心上。” “这样吧,我赔你五文钱,你看如何?”既然老四说了没吃多少,那肯定是没吃多少。 不然,牛大哥刚才也不会沉默。 “行吧,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养大这么多孩子。”牛大哥没好气的道,“但你也太惯著孩子了,都十五岁的少年了,又不是富人家的大公子,庄稼人的孩子连地都不会放。” “要我说,你也太偏心了,三娃从他爹去世后就一直在放羊,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当时不懂事,以为放羊比读书好,你一个当娘的还不知道吗?” “以后就该让这不知道人间饥饱的老四,好好的干活,不然等你將来老了,他种地把自己饿死了怎么办。” 听到牛大哥的语气还算缓和,宋春雪放心不少。 “大哥你说的对,之前是我太没分寸了,导致他们几个觉得自己读书,是因为自己有本事,根本不知道若不是三娃放的羊,他们连一支笔都是问题。” “大哥你先等会儿哈,我去屋里拿钱。”说著,宋春雪拽著老四进了院子。 不多时,她拿著五文钱交给牛大哥。 “好,那我走了。不会放羊可以到林子边上的荒坡上放,別去人家粮食中间的地埂上,没本事要承认,別硬装。” 他掂了掂手里的铜板,语气温和了不少。 “哎,大哥说的是,我会好好说他的。”宋春雪赔著笑,打发走了那人。 三娃站在院子外的杏树底下,有些紧张的看著宋春雪。 看著三娃纠结又担心的神情,宋春雪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下午你跟他一起放吧,他不愿意你也要跟著,你是他哥,他若是不听话,打骂都由你。” “不会放就学著放,不能因为他不会放羊,便继续让你放。明天我们先不著急去学堂,后天再去,读书的事不会变,老四已经没机会了。” 宋春雪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没事儿,你歇著去,下午带他一起放。” 三娃吸著鼻子点点头。 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留下来放羊了。 * 午睡起来,宋春雪来到东屋门口。 “老四,起来吃点东西去放羊了,下午让你三哥跟著你,好好学著点。如果你连羊都不会放,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都学不会,还让你去学堂里读书,別人会说我蠢。干啥啥不好,还浪费钱让你去读书,人家会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敲了敲门板,“快起来,隔壁庄子上人家五岁的娃娃都会放羊,慢慢学总会的,明天我陪你一起放。” “知道了。”老四虽然极其不情愿,但还是开口应了一声。 他抹了把眼泪,心里委屈又不服气。 委屈的是他要放羊,不服气的是他怎么可能学不会放羊。 他不要当废物。 等以后他放得好了,让娘高兴了,才能让她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不然,他以后真的要当个庄稼人了。 他不要当庄稼人,死也不要! 本想著等他读到三年后去考试,考不上就跟二哥一样去外地谋生活。 现在倒好,他还要在家里放羊,不然母亲不给他盘缠。 只要忍过这些日子,娘开心了,他就跟娘提出去外面赚大钱的事。 这个庄子实在太穷了,粮食的收成不稳定。都说过几年会有大旱,靠地里的粮食会饿死的,他要早点想办法赚钱买粮食。 * 下午,三娃跟老四一起赶羊出圈,翻过山去没有人庄的荒坡上放羊。 宋春雪有点担心老四会给三娃甩脸子,但想到三娃总要面对这些的,他得靠自己给自己爭气。 只要她不向著老四,三娃就少了顾忌。 “娘,你不生气吗,老四放羊竟然能赔五文钱,我以为你会骂他的。” 江红英睡醒之后,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看著吃饃饃的宋春雪,问出憋了她一个多时辰的问题。 宋春雪喝著烧过的红枣泡的水,看著不远处的大山,神情平淡。 “骂他有什么用,万一把他惹毛了,撂挑子不干了,三娃肯定不愿意去学堂了。” “五文钱是不少,但一只羊能卖二百文,那人的確是生了气,他之所以能跟著来,也是心疼粮食。” 江红英看著母亲依然年轻的侧脸,注意到她鬢边有了一根白髮。 “但我觉得老四肯定放不了多久,若是过些日子,他嚷嚷著要去读书,让三娃回来放羊,你该怎么办?” 宋春雪看向江红英,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由得了他?他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我不会惯著。” “三娃好不容易去了学堂,我岂能让他半途中回来?” 宋春雪嗓音低沉,隱隱带著几分怒意,“这不爱做那不爱做,说明挨打挨少了。新砍的棍子很结实,他想跟老大一样躺在炕上,我会让他如愿的。” 第54章 一点没冤枉你 晚上放羊回来,老四江夜君的反应出乎宋春雪的预料。 他没跟三娃闹翻脸。 回家之后,他也没有一个人的躲到东屋去,而是跟他们一起在北屋吃饭。 但宋春雪注意到,他们弟兄俩的脸上都掛了彩。 不是很明显,但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也没问,当作没看到。 “三娃你明天在家里歇一天,明天我陪老四放羊。” 三娃看了眼老四,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应道,“嗯,好。” 江红英认真给孩子餵饭,忍著发问的衝动,憋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將北屋的门关上的瞬间,江红英露出酸唧唧的笑容,兴奋的爬到炕上。 她压低声音问道,“娘,你看到了没?他们俩应该打架了,三娃的鼻樑青了,老四的眼窝脸上有指甲印。” 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伸手拦住困得睁不开眼的秀娟,侧身拍著哄睡,眼里的八卦挡都挡不住。 “而且今晚上老四一句话也不说,看来没打贏,比前两天乖了,哈哈哈。没看出来,三娃还挺厉害的。” 宋春雪微微一笑,“厉害啥,估计是老四先动手的,后来没打过才老实了,不然三娃的鼻樑不会青。” “但三娃还是比以前胆子大了,之前他都不敢打老四,被老大老二欺负了也不吭声……” 宋春雪安静的听著,思绪飘到了从前他们几个打架的时候。 那时候她偏著读书的,觉得他们將来有出息,打心眼里的喜欢他们,好东西也留著读书的三个。 三娃一开始还会抱怨,后来再也没说过,就算是委屈了也不会让她看到。 日復一日的,他总会默默地赶著那群羊,起早贪黑,从未开口跟她说过,他不想放羊了。 其实他若是跟老二老四一样,被欺压的厉害了,大可以说他不想放羊了,不愿意供著他们几个读书了,他要去外面闯荡一番,將羊丟下来给她放。 但三娃没有,他应该想过那样做,却从未开过口。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前她没想过是什么原因。 如今她站在三娃的角度,才明白他是不想將一大家子的重担,丟在她一个人身上。 有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老大老二一起欺负了三娃,他大晚上跑了出去,一夜未归。 但她只是觉得,三娃在跟她使性子,想让她出去找他。 那是一个炎热的六月,白天在收麦子,她累得倒头就睡,根本就没想过去问问他,为何要跑出院子。 如今想来,一向忍气吞声的三娃,那天肯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可是她连问都没问一声,第二天早上都忘了去他的房间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她只隱约记得,中午的时候,三娃放羊回来了,其他的牲口都倒了水,只有厨房的水缸里没有填满水。 宋春雪只当是他心里不舒坦,便由著他去了。 如今想来,那应该是他少有的,表示自己生气了的举动吧。 “娘,你怎么了?” 江红英说著说著,忽然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痕,惊讶的看著她,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宋春雪转了个身,咽下唇边咸咸的泪水,闭上眼睛平静道,“没什么,睡觉吧。” “哦。”江红英安静下来,没再说话,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娘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三娃了吧? 她躺在炕上,抚著肚子大半宿没睡著,在心中感嘆不已。 老天爷啊,真不容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天气越来越暖和,地里的庄稼越长越好,之前还光禿禿的山坡上变得绿油油的。 有了植物的覆盖,荒凉的山丘变得好看了,站在山顶上,看著一片又一片的绿色,觉得生在这样的庄子其实也挺好的。 扫完院子,江红英抱著秀娟坐在台阶上,心想以前觉得这里穷,也不喜欢对面这座过於近的大山。 嫁了人之后,她觉得这贫瘠荒凉的山窝窝,才是她时常思念的地方。 扁豆变了顏色,过些日子就要黄了。 这代表著,一些熟得早的杏子也能吃了。 羊圈跟前的,茅房旁边有一棵杏树,它的杏子是最早变黄的。 但今年江红英在,没黄之前她就已经將下面能够得著的,吃了个乾净。 今天三娃在家,给她摘了一大碗,让她慢慢吃。 她正坐在北屋的台阶前吃的开心,便看多日不见的老大出现在院门口。 他拄著一根拐杖,靠在大门口,“三娃明天要去学堂读书?” “嗯,娘明天送他去隔壁庄子的学堂读书,老四在学堂里学坏了,让他在家放羊。”江红英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台阶,“过来坐下说话。” 江夜铭犹豫了一瞬,拄著拐杖进了院子。 看到他弯著腿走路的样子,江红英才知道娘真的下了狠手。 都躺了一个月了,他还没好。 江夜铭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丟开手里的拐杖,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明显。 “娘越来越向著三娃了,他都十六了,还跟七八岁的娃娃一起读书,丟不丟人啊。有那些钱还不如买点別的,他亲都定了还去读书,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越想越生气,“你有没有觉得娘跟换了个人似的,她会不会撞邪了吧,忽然把我当仇人看一样。” 说到这儿,江夜铭越来越肯定是这样,后背猛地一凉。 “姐,你说娘真的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他害怕的抓住江红英的手臂,“要不我们请个阴阳看看?” 江红英推开他的手,从坐在地上的秀娟手里抽出韭菜。 她面无表情道,“我觉得挺正常啊,娘还跟以前一样,只是你成了亲什么坏事都敢做,娘对你很失望而已。” “从小到大,她对你最好,所有的好东西都先想著你,结果你只顾著自己,根本没想过要帮一下娘,连她的棺材本都想动,她不对三娃好对谁好?” 江夜铭凝眉,不愿意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江夜铭很不服气的嘟囔著,“三娃只是没成亲,若是成了亲还不是跟我一样,他就一定会对娘好?” “那你成亲前对娘好吗?”江红英微微蹙眉,“你只知道伸手要钱,活儿也不爱干,娘那么辛苦的铲茵陈,你帮过她吗?” “……”江夜铭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 “就算分了家,娘还是你的娘吧?你连给他吊桶水都做不到,只顾著给自己打院子,地里的粮食都不愿意锄一下,还让陈凤偷面偷鸡蛋,除了占小便宜你还会啥?” 江红英一吐为快,“大家说你是白眼狼,一点都没冤枉你。” 第55章 棍棒底下出孝子 站在院门外的陈凤本想跟江夜铭一起,劝江红英找个阴阳看看,没想到江红英说话那么难听。 她挺著大肚子,跨进院门的时候板著脸,三眼白很是明显,脸上的斑点跟泥点子似的。 江红英也不怕她,直直的迎上她的视线,心想他们家老大也不差,这庄子上的女娃也没个丑的,怎么偏偏把陈凤当个宝,不惜为了她跟娘对著干。 陈凤除了个子高点,身材匀称点,几乎没別的优点了。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老大,他都被娘打得在炕上躺了一个月了,你就不心疼吗?” 陈凤坐在江红英的右侧,做出一副备受委屈的模样,眼里还闪著泪光。 “打从嫁进来娘就没给我好脸色,她嫌我长得不好看,我怀了孩子还盯著我干这干那,好不容易分了家,还处处紧著我们,生怕我们多拿一点东西,还非说自己最疼的就是老大。” 说著说著,她抹起了眼泪,“而且娘忽然跟发了疯似的,將我们从北屋赶到了西屋,又从西屋赶出了院子,我还怀著孩子呢,草窑里连个窗户都没有,晚上睡觉我怕的睡不著……” “等等,不是你们要搬出去到草窑里的吗,娘说你们俩开心的跟啥似的,终於不用给大家做饭了,怎么就成了赶出去的?” 江红英拿著韭菜,抱起秀娟往厨房走。 “说起干活,我怀著孩子还带著一个,不是照样每天在家里做饭,我做女儿的娘也没拦著我干活,你一个做儿媳妇的,做饭洗碗不是你的本分吗?” “人家土財主家的媳妇儿,怀了孩子不干活很正常,毕竟人家有钱,有丫鬟伺候著。你一个儿媳妇嫁进门挑三拣四的,还想让我娘伺候你,你真当自己是祖宗了?” “你……”陈凤气得站起来,指著江红英追了上去。 “阿凤,你干什么。”江夜铭连忙拽住她,“走吧走吧,我们去外面待著,別跟我姐一般见识。” “她算什么东西在这里说教我,她嫁出去了不知道吗?在我面前摆什么臭架子,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江夜铭拉著陈凤往外走,在门口看到了三娃。 “那你算是什么东西,都分出去了还不安分,攛掇我大哥找阴阳先生干什么,难不成还想我娘像以前一样,把这个家都分给你们,你才甘心?” 三娃冷著眼,眼睛微微眯起的时候,目光凌厉。 江夜铭还是第一次看到三娃这样。 “你干啥,想造反是吗,她是你嫂子,你再说一句试试?”虽然有点惊讶,但三娃终究是弟弟,他没好气的推开他,“滚一边去。” “她眼里没我姐我凭什么把她当嫂子,人都是相互的,你不把我们当一家人看,我凭什么喊她嫂子?”三娃握著拳头道,“之前我还觉得娘下手太重了,现在看来,你果然是个白眼狼,分了家就当自己是陈家的儿子了……” “啪!” 江夜铭上前,狠狠地扇了三娃一巴掌。 他手里握著拐杖,咬牙切齿的瞪著三娃,“娘对你好了几天,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三娃摸了摸脸颊,冷冷的看著江夜铭。 “我就问你,你是不是想找阴阳先生,看看娘是不是哪里不对?如果阴阳先生说,她真的不是我娘,你难道要赶走她不成?” 江夜铭一把推开他,“你想干嘛,教训我是不是?” 他冷笑著用手指头戳著三娃的胸膛,“別以为娘现在向著你,你就能上天了,我……” 他还想说什么,余光中瞥见一个人影,忽然愣了一下,收回囂张的气势。 宋春雪手里握著一根粗粗的榕木棍子,“你想找阴阳先生看我是不是被夺舍了?” 江夜铭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看著她手中的棍子吞了口唾沫。 “娘,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很反常,担心你生病了,或者是惹到了什么脏东西,你別误会……” “別误会,”宋春雪抬脚走向他,勾唇冷笑,“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好,才想找阴阳先生的吧,如果我真的被夺舍了,会对三娃好,会让红英留在家里生娃?” “娘,娘你別衝动,我……”江夜铭看到她握紧了棍子,嚇得丟掉拐杖往旁边跑。 “我看你还是没长记性,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想我像以前一样,就知道对你好是吧,你做梦!” 宋春雪抿唇追了上去,照著他的屁股,大腿和小腿肚子狠狠地抽了起来。 “啊!娘你別打,我的腿还没好……啊啊啊!” “我看你就是皮痒了,被別人怂恿了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还想找个阴阳先生,你他娘的怎么不给自己看看脑子,是不是里面灌满了屎啊?” “啊啊!娘我错了,娘我真的错了……” “一天到晚的正事不干一件,净想著算计你娘了,你可真是好本事啊。你怀疑我被夺舍了,阴阳先生想找就找啊,难不成你还想红英出钱来对付你娘,真当所有人跟你一样,娶个媳妇就变成猪脑子了?” “嗷嗷……娘……”江夜铭捂著屁股求饶,“你別打了,我知道错了,娘……啊,娘啊!” 陈凤躲在草窑里,嚇得都不敢看,生怕被宋春雪看到,下一个挨打的就是她。 老四躲得远远的,生怕娘连他一起揍。 江红英站在院门口,对三娃道,“他打你怎么不知道还手?” “……”三娃捂著火辣辣的脸颊没有说话。 “你拿他当大哥,他拿你当弟弟吗?下次別惯著他,不然得寸进尺,下次打你都不知道。若是没有旁人在,他打得更重你信不信?” 三娃紧抿著唇,转身进了院子。 江夜铭坐在地上装死,宋春雪便停了下来。 “娘,今天我去羊圈里让秀娟跟羊羔玩耍,回来的时候发现柜子里少了两个鸡蛋,醋瓶也少了一半,除了老大没別人。” 江红英看不惯老大,趁机告状道,“就连案板上的清油都少了半碗,你就这么惯著他吧,顺东西顺成习惯,以后早晚要被关到牢里去。” “娘,他这样將来孩子也要学坏,到时候人人都说江家的孩子是贼,还连累了你其他的孙子,到时候就晚了。” 江夜铭指著她骂道,“江红英,你污衊人,我哪里偷东西了,我早上一直在炕上躺著……” 说著,他想到什么,愣愣的闭上嘴。 第56章 还会让我去吗 陈凤爱占便宜,爱顺东西,对宋春雪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前世,陈凤的几个孩子也有这个毛病,平日里没人发觉。 但后来有一次去別的庄子上玩耍,顺手拿了人家的东西,被传得沸沸扬扬。 之后还算有所收敛,但她的孩子都是爱占小便宜的主,多半是受了陈凤的影响。 江夜铭是被宠大的孩子,平日里对这些东西没概念,但一经怂恿,也不觉得顺手拿几样东西是多么丟人的事。 陈凤是他的妻子,她丟人,江夜铭也跟著丟人。 这一次,被江红英当著大家的面说出来,江夜铭头一次有了丟脸的感觉。 但他不想认帐,他们这样在大门外面理论,庄子上的人在暗地里竖起耳朵听呢。 打死也不能承认。 “姐,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万一是你记错了呢,你是不是故意在娘跟前败坏我,你是我亲姐吗?” 江夜铭一副胡搅蛮缠的架势,“你现在看我不顺眼,什么罪名都能往我身上安,你收了三娃多少好处?” 江红英气得直跺脚,刚想说什么,被宋春雪抬手阻拦。 “红英,你別跟他说这些,气到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你先进屋。”说著,宋春雪喊了声,“老四,抱著秀娟回屋去。” 老四被点到名,嚇得双腿一软,脚下却一点都不敢耽误,连忙跑到他们面前。 他抱起秀娟,二话不说就往屋里跑。 生怕这把火烧到他身上。 大哥分了家也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打得哭天喊地的。 他拿著钱在学堂里不好好读书的事,岂不是更严重? 他一定不能出现在娘面前,免得被她想起,越想越气揍他一顿出气。 而躺在地上的江夜铭,看到母亲平静的面容,前所未有的难受,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被打被骂就是疼一点气一点,但忽然被她这样不阴不阳的盯著,他心慌的无以復加。 “江夜铭,你敢不敢让我找找证据,去你屋里搜一搜?” “你是个男人,干了什么就承认,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若是死不认罪,我有的是办法剥了你的脸皮,草窑就这么大,拿了我的东西总不可能一点痕跡都没有。” 宋春雪手握著棍子,轻轻的丟到一旁,转身向草窑走去。 “娘!” 看到她来真的,江夜铭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阿凤还在屋里,她怀著孩子,若是娘非要查个究竟,光是娘买的椒粉和五香粉,他们便百口莫辩。 “娘,我承认,是我拿的。”江夜铭低著头破罐子破摔道,“你要罚要打隨便,別闹得沸沸扬扬。” “哦?”宋春雪停下脚步,转头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你也知道丟人啊,早干嘛去了?” “……”江夜铭浑身疼的不知道以哪种姿势坐著才好,低头抿著唇不说话。 “你还挺护短的,没想到你爹不怎么疼媳妇,生的儿子个个都是疼媳妇的,出息了。” 宋春雪冷笑道,“既然你承认了,就把拿我的东西还回来,再有下次,我可不会给面子,谁拿的我就打断谁的手。” 草窑內的陈凤悬著的心猛然一缩,隨后握紧拳头,透过薄薄的门帘狠狠地盯著宋春雪。 她在心里暗骂,老不死的! * 下午,宋春雪陪著老四放羊,走到哪里便在哪里铲蒲公英。 荒山上还有柴胡,她也会顺势装在背篓里,虽然小,但晒乾了照样能卖钱。 再过段时间,她就不用铲这些了。 杏子熟了,山后边的野杏林杏子不少,她上午拔扁豆下午摘杏子,回家剥了杏子,杏核能卖钱,晒乾的杏皮虽然没那么值钱,好三斤能换一文钱。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休息,坐在晒得暖烘烘的土地上,看著不远处放羊的老四。 今天他放的很认真,目光一直紧盯著羊群,生怕吃了別人家的粮食,还要赔钱。 老四之前拿的钱都完了,一文不剩。 如今,他就算是想用自己的私房钱来赔,他也找不出来。 平日里给他宽裕惯了,老四从不知道存钱为何意。 他只知道,娘是疼他的,断然不会紧著他。 现在倒好,他一下子从读书郎变成了放羊娃。 太阳下山了,老四做不到像三娃那样,天黑了才摸回家。 所以,他一次次的看向宋春雪的方向,盼著她说一声回家。 但宋春雪就是不说,她只是背著满满的大背篓,坐在远处的地埂上,悠閒地坐著。 直到天色变暗,视线变得模糊,山里也没有鸟叫声时,宋春雪才起身。 “走吧,回家了。” 她背著背篓在前面走著,老四连忙將羊群往山下赶。 等到家时,天已经很暗很暗了,天边的弯月才刚刚爬上来。 关了羊圈门,老四狠狠地吐了口气。 “三娃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回来的,你觉得累吗?” “……”老四抿了抿唇,他又累又饿,前胸贴后背,恨不得吞下两大碗饭,然后上炕躺著。 “你们觉得他习惯了就不会饿不会累了吗?”宋春雪没有情绪的声音,敲在老四耳中浑身不舒服。 “关键吃饭的时候你们还不愿意等他,他最辛苦最有功劳,回来的时候饭却凉了,你会不会於心不安?” 老四低著头没说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四,我知道你在心里怪我,怪我对你太严格了。但你似乎忘了,我对老三才是最严格的,他也从来没跟我反抗过。” “倒是你们几个,身在福中不知福。三娃做梦都想去学堂读书,你却拿著我们的血汗钱挥霍,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老四耷拉著脑袋,跟在宋春雪身后,蔫蔫的道,“我没有抱怨。” “我是你娘,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宋春雪无情的揭穿他,“抱怨也没用,这群羊你至少要放两年。” “……”两年啊,这不是要人命吗。 “明天我不陪你了,你自己一个人放,刚来时可以早点回来,隨你怎么放,只要羊没吃別人家粮食,没有人来找我赔钱就好。” “等买羊羔换了钱,我会分你一点,若是你不愿意放也可以跟我换,地里的活交给我,过些日子你去拔扁豆和豌豆。” 拔扁豆的时候要一直蹲著,小拇指会肿,回家比羊还晚。 “不了,我还是放羊吧。”老四闷闷的问道,“等我下定决心去学堂里读书的时候,娘还会让我去吗?” 第57章 牛夫子 宋春雪一晚上没睡好。 三娃亦是。 今天是三娃江夜寻去学堂里读书的日子,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 等他换了衣服洗完脸,去厨房里烧汤时,才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 等宋春雪来到厨房时,发现三娃已经烧好了汤,他自己也喝过了。 “娘,你起来了。”三娃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睡不著我就起来烧了汤,娘快趁热喝。” 宋春雪看著他穿上了定亲那天穿的衣服,月白色的交襟短衫,黑青色的裤子,小腿上绑著粗布,显然是穿了袜子。 平日里他都不穿袜子的,放羊在山上走,鞋子里钻进土,没必要穿袜子。 崭新的青布鞋很容易沾土,三娃时不时弯腰拍掉鞋子上的土。 看著他弯腰的样子,宋春雪快速別过脸颊,怕自己红了眼的模样被三娃看到。 “时间还早,你再去睡会儿,等我喝过汤餵了鸡,我们再去也不迟。”宋春雪指了指西山的方向,“每天太阳照到山上时,庄子上的孩子才去学堂。” 三娃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出厨房,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感觉浑身都是通透的。 五月的清晨微凉,但三娃丝毫不觉得,甚至想早早的去学堂看看。 但很快,他想到自己年龄有些大了,同窗都比他小,也不知道学堂里的人会不会笑话他。 虽然读书晚的人在庄子上不在少数,但像他这么晚的应该不多。 等宋春雪喝完汤,收拾好了东西,带著学费走出院子时,看到三娃蹲在地上画圈圈。 兴奋被紧张和担忧取代,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不敢去了?” 看到宋春雪穿著素色的右衽大襟时,三娃惊讶的起身。 “怎么没见过娘穿这身,好看。”他满眼真诚的夸了一句。 宋春雪笑了,这孩子原来也有嘴甜的时候。 庄稼人平日里要干活,所以很少穿这样的大襟,只有农閒的时候,或者很重要的日子才会穿。 而宋春雪长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右衽短衫,上面还打了补丁,一年到头总是很落魄的样子。 也难怪別人会佩服宋春雪,一个人能供三个孩子读书,换作其他家里两口子都在的,都不一定能供得起。 他们娘俩翻过了一座山头,小半个时辰后来到学堂。 学堂就在南边的山后头,在一处低矮的山丘上,周围十几个庄子的孩子都来这里读书。 民间学堂规模较小,是由地方的宗族或乡里自发筹钱和学田,请民间读过书的人授课,所以校舍比较简陋。 走到劲草堂前,看著紧闭的大门,一些年纪不一的男孩子在门口徘徊。 当大家看到宋春雪时,有些孩子认出她来,也认出了三娃,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宋春雪並未放在心上,转头对三娃小声交代道,“跟人打交道不比跟羊打交道,有些人说话不好听,还会笑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三娃没忍住笑了,“娘,不用担心,我不会將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他环顾四周,没有一个比他个子高的,虽然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有两个,但都瘦瘦的,不比常年放羊的三娃结实。 “若是动起手来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就算说坏话,他们也不敢当著我的面来。”三娃小声安慰道,“一帮小孩子而已,我不怕。” 宋春雪点头,也是,三娃又不是胆小怕事的小孩。 不多时,教书的夫子来了,打开门锁的时候,不由转头看向宋春雪。 “你是李家庄子上的?”他好像认得宋春雪,不由上下打量著她,“江家生了四个儿子的那个?” 他肯定还想说寡妇二字,但碍於这么多学生在,他没有说出来。 “是,我是来送老三读书的,不知道要跟谁商量?” 这人宋春雪认识,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姓牛,人人都喊他一声牛夫子。 只是他没有教过几个孩子,他们以前也没说过话。 “等会儿,江耀回来了你找他便是,先进去吧。” 他转身將锁掛在厚重的木门后面,学生们纷纷进了学堂,去往自己的校舍。 宋春雪带著三娃,跟隨牛夫子来到一间大大的房子,里面摆了六张桌子。 这是几位夫子休息的地方,也是他们备课的地方。 “隨便找个地方坐著,等江耀来了,他会安排你家孩子要跟著谁读书的。” 牛夫子有些清瘦,中等的个头,身著普通的交襟长衫,嘴两边的竖纹特別明显。 三娃还说过,以前没上学的时候,他以为牛夫子很特別,长得跟牛魔王似的,身材高大,头上长著两只黑色大角。 孰料,亲眼见到牛夫子之后,他觉得牛夫子应该叫树干子比较合適。 因为牛夫子比较瘦长,脸也是。 九年时间过去,牛夫子略见沧桑,三娃忍不住盯著他看。 “这孩子今年多大了,看著挺高的,之前读过几年书?” “一年半。”三娃回答。 “怎么忽然要来读书了,都快定亲了吧,是不是没必要了?” 牛夫子疑惑的看向宋春雪,“我记得你家其他三个孩子都读过书,老四在乡里读书,这个是给你们家放羊的吧,他读书了谁放羊?” “……”宋春雪以前不觉得,现在听他说话怎么这么不爱听。 若不是得罪夫子不好,她都想骂人了。 “老四不爱读书,羊由他来放。这孩子放了这么多年的羊,心里一直想继续回来读书,我怕留下遗憾,满足他这个心愿。” 宋春雪微微笑著看向三娃,“他都放了九年羊了,是家里的大功臣,读两年书缓缓。” 牛夫子点头,“是,你对孩子挺公平的。” 想了想,他又道,“我记得你跟江耀家挺近的,之前怎么没找他说说。你们都是一个姓的,不常走动吗?” “是,我们虽然一个姓,但他们的太爷跟我们的太爷是从两个地方来的,算不得同宗,也没那么亲近。”其实是江耀那边的看不起江树明一家。 江树明是宋春雪已故夫君,几个孩子的父亲。 江树明的父亲没有別的兄弟,他两个祖父都在成年后因为旱灾走散了。 以前江树明在的时候就跟江耀那边不常走动,江树明去世之后,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往来。 “能想到,你家男人去世多年,也没必要往来了。”说到这儿,牛夫子带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你上次赶集时跟上川的两个人打起来了,將他们推下车,摔得鼻青脸肿,你怎么做到的?” 第58章 老四不想放羊了 “这样做到的。” 宋春雪猛然一推,將牛夫子推得翻倒在地,半天都没起来。 她心里是这么设想的。 事实却是,她依然站在原地,淡淡的看著牛夫子。 以前她对这样的问话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牛夫子笑嘻嘻的脸,宋春雪心里窜著火。 她想回一句,关你屁事。 但她忍了。 “他们平时欺负人欺负惯了,说话很不好听,我回了一句还想打我。”宋春雪嘆了口气,“老实人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没想到都传到夫子的耳朵里了。” 牛夫子看著她不卑不亢,丝毫不见窘迫的样子,惊讶的同时,对她有些讚赏。 “说的没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上川的人田地好日子过得好,总是瞧不起人,你算是爭了口气。” 说著,他转头看向身后,笑著站了起来。 “江夫子来了,这里有人要读书,还是你们江家的,你看让哪个夫子带著好?” 江耀长得端正大方,国字脸,有当官人的面相,逢人就笑。 看到宋春雪的时候,他笑容满脸的走了过来,极为熟络的跟她见了礼。 “宋婶儿果真来了,我之前听说你要带三娃来读书,没承想是真的。”他热情的招呼宋春雪跟三娃坐下,“来,坐这边,先喝口茶。” 虽然他们不怎么往来,但他们摸过辈分,宋春雪跟江耀差不了几岁,但比他高一个辈分。 江耀很快確定下来,以三娃的年纪和学识,让牛夫子带著,跟读过三年书的一些学子一起最適合。 三娃欣然接受,跟著牛夫子直接去了校舍。 跟江耀閒聊了两句,宋春雪便离开学堂回了家。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老大两口子在吵架。 陈凤哭著抱怨各种鸡毛蒜皮的事,老大不耐烦的哄了两句,也没了耐心,索性不再说话。 陈凤气得说嫁给老大还不如嫁给狗,老大摔了什么东西在地上。 宋春雪不想进去拉架,面无表情的进了院子。 江红英在扫院子,看到宋春雪回来,放下笤帚坐在台阶上。 “娘,怎么样,夫子收下三娃了?” “给了钱当然会收,何况三娃的年龄不算最大的,我在学堂里看到好几个十六七岁的,怕什么。” 宋春雪进屋之后换下了乾净的衣服,穿上平日里干活穿的,浑身舒畅。 秀娟趴在地上,跟小狗一样趴到宋春雪跟前。 宋春雪被逗笑,不由坐在台阶上,將她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闻著她身上的奶香味,都不想干活了。 “娘今天还去山上吗?”江红英问道,“今天中午吃什么,我来准备。”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今天不去了,休息一日。”宋春雪笑著將秀娟举起来,逗得两个人咯咯直笑。 江红英笑了,整个人鬆懈了不少,懒懒的坐在台阶上。 只要母亲留在家里,她需要乾的活就少一些。 这时,门外传来陈凤的哭声,拉得很长,似乎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宋春雪充耳不闻,江红英忍不住凑到她跟前。 “我听著好像是因为昨天偷东西的事吵起来的,老大说下次不能拿咱们里面的东西,陈凤说还不是为了老大好,老大说不需要,然后陈凤气得吼起来,老大也不让著。” 说到这儿,江红英笑著摇了摇头,“没想到老大在媳妇面前是那个样子,就今天硬气一些,之前总是能听到他在哄陈凤,有时候还被陈凤打得钻在桌子下面,太丟人了。” 宋春雪並不关心,“让他们去吵,不用管,你也不要去拉架,不要管閒事。” “我没管,我自己的事都没管好呢,还管別人。”说到这儿,江红英犹豫道,“来之前我们说好在娘家待二十多天的,但我已经待了一个月,我怕他们会催我。” “不用管,他们会写信催的,到时候让老四写封信,告诉他们你想在家里多待些日子,不想回去伺候他们。” 宋春雪没好气道,“他们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也不知道帮忙照看秀娟,你肚子越来越大,回去找气受吗?” “可是,”提到夫家,江红英硬气不了一点,满脸纠结道,“我总不能真的在家里生下孩子,那我还敢回去吗?” “娘,你帮我照看著秀娟,就一年,我会回来接她。月份大了我肯定顾不了秀娟,她走路还不稳当,而且越来越黏人,走到哪都要我抱著,我怕影响肚子里的。” 江红英央求道,“娘,你就帮我看看吧,就一年。” “一年也不行。”宋春雪冷静的拒绝,“两个办法,要么你让孩子他爹来接你们,要么你在家里直到孩子生下来再回去,后面你肚子大了,我出门的时候带上秀娟,但她要每天都能见到你。” 江红英见劝说不了,只能暂时答应。 “那我写封信跟他们说一声,还得他们同意才行。”想到要回到吴家去,江红英就一阵窒息。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想回去,一想起公公婆婆骂她的样子,她就恨不得等他们死了再回去。 可是,娃他爹对她又挺好,遇到事会向著他。但他脾气软弱,拦不了多少,吃亏的还是江红英自己。 一眨眼,杏子黄了,能拔扁豆豌豆了。 这也是这个庄子一年最好看的时节。 江红英会带著孩子,跟宋春雪在地里拔一阵子扁豆,然后坐在地里陪宋春雪。 午时不到,江红英带著孩子回家,先准备一些轻鬆的活儿,宋春雪回家之后再做饭。 江家的地不少,种的粮食也不少。 粮食成熟之后,她几乎没有时间干別的。 好在天气越来越热,下午上地干活的时间越来越短。 午觉睡醒之后,宋春雪会趁机去杏树下面捡杏子,之后又將捡来的杏子肉核分离,拿到院子外面晒杏皮。 老四不爱放羊,但每天到了时间,宋春雪会监督他。 坚持了半个月,这天早上老四迟迟没有起来,宋春雪还以为他病了。 孰料,他就是单纯的不想放羊,想使性子了。 “也好,你今天不去就不去吧,休息一日也好,正好这两日要下雨。若你还是不想放羊,可以拿著镰刀去割草,每天背回来给羊吃,不然我不给你饭吃。” 老四气鼓鼓的趴在炕上,“那我就不吃。” “这可是你说的。”宋春雪不急也不恼,“你想去学堂读书,学费要卖了羊才能有,你若是把羊饿瘦了,回学堂的事这辈子別想了。” 第59章 装可怜给谁看 三娃最近特別刻苦,早晨起个大早,洗漱过后就在外面的杏树下面背诗文。 宋春雪起来烧汤,他喝过汤才去学堂。 家里离学堂有些远,他中午不会回来吃饭,隨身带著乾粮和水。 晚上回来后,他还是会干活,给牲畜倒水添草,还会劈柴餵驴。 当然,这些是他在院子里写完两篇字之后才做的。 老四赶著羊群回来之后,三娃还会去羊圈,看看哪个羊瘦了,哪只羊上火了鼻涕很黄。 这天从学堂回来,他看到羊在圈里好好的站著,圈里扔著一捆玉米杆。 问了江红英之后,他知道老四不想放羊了。 “可是羊瘦了很不好卖钱,会折一半不止的价钱,我去跟老四说。”说著,三娃跨出门槛要去找老四。 “回来!”江红英无奈喊道,“娘说了,你不用管,她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三娃有些著急,“总不能一直这样站著,过些日子收羊的人就会来,原本这个季节的羊卖的最好,若是饿些日子,还不如不卖。” 江红英还要说什么,宋春雪一手提著柴篮子,一手抱著秀娟走进厨房。 看到三娃紧绷著脸,宋春雪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已经跟老四说了,若他把羊饿瘦了,明年他休想去学堂读书。他答应过明天给羊铲草,你看著吧,他过些日子还是要去放羊的,你不用著急,好好读你的书。” 三娃还是觉得不妥,“可是……” “你听我的,不然他让你去放羊,你是去读书还是放羊?” “……”三娃垂著头,很心疼那些羊。 乾草肯定没有绿草好,吃了不容易肥。 而且天越来越热,那么一大群羊,整日挤在窄小的羊圈里,毛越来越脏,羊也更容易得病。 “要沉得住气,羊饿瘦了能养回来,我们也不著急卖。但你若是沉不住气,我就白送你去读书了,三娃,你別管。”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挣扎片刻,三娃还是点头,“那我听娘的。” * 隔天上午,正在地里割草的老四被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浇了个落汤鸡。 为了儘快割满背篓,他来到离家里很远的地方,雨又大又急,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双脚裹满了泥巴。 刚进院子,从未受过这等委屈的老四,便站在台阶前哇哇大哭。 正哄著娃的江红英嚇了一跳,抱著孩子站到门口,看著院子里大哭的老四又气又笑。 这就委屈了? 三娃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去放羊了,夏天被雨水浇透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三娃赶著羊群去河里给羊洗澡,夏天多雷雨,变天如变脸,忽然间雷雨交加,三娃差点被洪水冲走。 若不是放羊的老头將羊铲子丟给他,將他从河里捞上来,三娃早就没命了。 而老四今年十五岁,虽然是穷人家的孩子,却从来没怎么受过苦,跟土財主家的公子一样,被娘保护的太好了。 看著老四哭,江红英不仅不心疼,而是恨其不爭。脑子里都是三娃小小的身影,赶著羊群在山上一年又一年,一转眼便是九年。 九年啊,人这辈子总共才几个九年。 她昨晚上还听到,老四去外面草窑里,跟老大一起骂三娃,说他明明是种地的命,却要浪费钱財时间读什么书,真是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若不是不想闹得太难看,而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江红英当场会衝进去质问他们。 “干什么,站在雨里吼什么吼,嚎丧呢?” 就在江红英忍不住要制止老四的时候,宋春雪浑身湿透,出现在院门口。 她身上有几道泥巴,显然是回来的时候路滑,摔的。 “娘。”老四一下子止住哭声,眼睛红红的看著宋春雪,满身委屈。 “回屋去,把衣服换了!” 知子莫若母,宋春雪又怎么看不出他在哭什么。 “很难过吗?”她没忍住看著老四吼道,“三娃在泥水里滚过多少次了,你见他哭过一回吗?” “你还有脸哭,但凡你早早的读出个秀才来,我也不会骂你。” “再让我听到你穷矫情,你就跟老大过去。滚得远远的,省得我看到三娃就觉得对不起他,让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你以为就你长嘴了,就你知道雨地里不好受?” 宋春雪站在雨幕里,抹了把脸上的水,混合著咸咸的泪水流到嘴里。 “我也想哭啊,我哭给谁看?”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拔越高,“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几岁,我跟三娃一起把你们拉扯大,到头来你们远走高飞,丟下我们在这里吃苦受累,我跟谁哭去?” 说到这儿,宋春雪才意识到,真的是她跟三娃两个人,將他的哥哥弟弟拉扯大的。 可是,她跟三娃落了什么好呢? 老二丟下妻子儿女来老家一趟,路上把钱挥霍完了,宴请同窗吃喝玩乐,到最后被老二媳妇说全都给了她跟老三。 就因为二两银子,老二不愿意回来了。 老四呢,在外面跟人做生意,羡慕人家有祖荫庇护,怪她跟三娃挤不出钱来。 他飞黄腾达了,回来的时候嫌弃茅房嫌弃屋子,嫌弃炕土味儿重,他好像忘了自己是从哪里长大的。 每每想到这个,宋春雪就慪气的没法活。 她这辈子图什么,为了什么? 老大江夜铭站在草窑门口,耳边是母亲的声音,麻木已久的心里竟然涌现羞愧来。 “嘁,撒泼给谁看啊,娘俩站在雨天里又哭又骂的,是嫌不够丟人还是嫌大家没热闹看?” 陈凤在屋子里嘲讽道,“她这样装可怜,难不成指望我们安慰她?” “你闭嘴!”江夜铭冷著脸转头,“那是我娘,请你嘴巴放乾净点。” “江夜铭你长本事了,你娘就你娘,朝我嚷什么?” 陈凤抬起下巴,丟下手中的针线愤愤道,“你让她给你的娃缝衣服缝被子啊,她就知道拿养大你们的事装可怜,这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是这样的?” 江夜铭的瞳孔颤了颤,抿唇紧紧地握著拳头。 半晌后,他冷笑一声。 “那下次,去你家时,我把这话说给你娘听,反正你现在嫁给我了,你吃的喝的都是我娘给我的,而我可以不吃你家一口饭,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江夜铭,你想耍混是不是?” 陈凤气得不行,没想到他这样胳膊肘往外拐,隨手抓起手边的锥子朝他扔去。 第60章 失去才知道珍贵 纳鞋底用的锥子很重,是在铁匠铺专门打的手柄。 陈凤气急了也不管手边的东西是什么,拿起来就扔。 其实她刚扔出去的瞬间就后悔了,这若是戳到了眼睛,那还了得。 她嚇得捂著了眼睛,惊慌的看著江夜铭。 而没有防备的江夜铭,脑门上忽然挨了一下,长长的尖尖的锥子,直接扎到了他的额头上。 锥子太重,扎到肉里又掉下来,额头上的鲜血直往下流。 江夜铭被砸蒙了,看到掉在手边的锥子,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湿意。 好多血。 他顿时火冒三丈,吃惊又后怕的看著陈凤。 “我对你难道不好吗?你竟然用锥子砸我,是想戳死我吗?” 他气得丟掉了手中的拐杖,不顾腿脚的疼痛,直接衝过去,想甩陈凤两个耳光。 陈凤自然看出了他的意图,趁早捂住了脸颊尖叫道,“我不是故意的,你敢打我我跟你没完!” “哼!” 江夜铭冷哼一声,这些天积攒的窝囊气没处发,碍於陈凤大著肚子,他只是跟她爭辩两句,事事避著都来不及,总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 看到她毫不犹豫的扔出锥子,寒了江夜铭的心。 这个女人,一点都不识抬举。 他板著脸,不管她的爭辩,上前掰开她护著脸颊的手臂。 “啪啪!” 清脆的两巴掌,江夜铭鬆开了他,並迅速下了地。 胸中的憋闷散去大半,但心里还是窝著火,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屋子里。 他拐杖也不捡,忍著痛意走出房间,不管外面的雨下的有多大,直直的往外走。 他来到了杏树下,驴圈门口,最后打开羊圈门,跟羊挤在羊圈里躲雨。 平日里,他嫌弃羊圈里满地的羊粪很少进来,娘也知道他爱乾净,不喜欢沾上羊圈的骚臭味,不会让他打扫羊圈。 可是今日他从草窑里出来,发现自己没脸进院子躲雨了。 不管是曾经住过的北屋还是西屋,都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前些日子让他觉得自由的草窑,如今对他来说就跟牢房一样。 跟陈凤成亲后,她整天念叨著早点分家,分了家多好多好,他也就盼著早点分家。 可他没料到,分家之后他没开心几天,就跟被打入地狱似的,整天躺在草窑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曾经大家都说娘偏心他,可他从不觉得,因为他就是家里的老大啊,他是长子,大家都得听他的。 可是现在,娘不理他了,老二去从军了,放羊的三娃竟然去读书了。 这短短的两个月,仿佛天旋地转,他一下子成了江家最狼狈的那个。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直接跪坐在地上,心里难过的厉害,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他好难受啊。 早知道就不分家了,他也不该这么早成亲。 刚成亲的阿凤明明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他躲在羊圈里,看著越下越大的雨,捂住了脸颊,万般悔恨涌上心头。 * 宋春雪在衣服湿透后,烧了一锅水,美美的洗了个澡,然后爬到温热的炕上,打算美美的睡了一觉。 因为家里的水特別珍贵,再加上庄稼人每天都在黄土堆里滚,不常洗澡。 现在还好,只要勤快一点,洗澡水还是有的。 之前家里只有一口水窖,水特別稀少,每天还得费半个时辰去河里担两桶水。 因为长年乾旱,河里也没水,挖的泉水是苦的。 吃过泉水的人牙齿一半是黄的,宋春雪很骄傲的是,她的孩子们没一个牙齿是黄的。 跟江树明成亲没几年后,家里养了羊,他们夫妻俩便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的,在院门外挖了一口水窖。 从那之后,他们就没去河里挑过水了。 对於庄稼人来说,下雨天就是休息天。 宋春雪脑子里想了很多事,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她也不著急醒来,更没关心老四,这一觉睡得特別沉。 醒来之后,她一下子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差点以为自己回到瘫在炕上动不了的时候。 她连忙动了动腿,嚇出一身冷汗。 看到自己的腿脚灵活自如,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娘,”江红英挑起门帘进屋,將秀娟放在炕上,“饭熟了,你先看著秀娟,我去盛饭。” 外面的天色很暗,宋春雪抱著孩子下炕,“三娃回来了没?” “回来了,在吊水,”江红英压低声音,“老四还在睡觉。” “不用管他,我得去添炕,晚上还是凉。”宋春雪走出屋子,“你先盛饭,我一会儿就来。” 秀娟很喜欢被宋春雪抱著,哪怕她不像从前那样宠爱她。 雨后的空气中散发著泥土的香味,混合著青草跟一股扁豆秸秆的干香,清清冷冷的钻入嗓子,沁人心脾。 填完炕,她牵著秀娟,看著她踩了水开心的要跳起来的样子,没有阻止。 “你在干啥!”江红英看到秀娟的布鞋踩到水坑里,不由大吼了一声跑过来。 “不要踩水,脏死了。”江红英將秀娟从水坑里抱出来,抬头看向宋春雪,“娘你怎么能让娃娃踩水,鞋脏了我还要洗,袜子都湿透了,我没带多余的鞋……” “脏了我洗,反正她踩都踩了,”宋春雪打断她,“以后你们娘俩衣服都由我来洗,你现在肚子大不方便。” “你……”江红英有些埋怨的看著她,“我们那个时候踩了水,你恨不得踩我们两脚,现在到了孙子辈,倒是宽容。” 江红英接过秀娟,看著江红英脱掉孩子的鞋,漫不经心道,“这叫隔代亲,养你们的时候没经验,也没人帮忙带娃,自然生气。现在看的开了,反正孩子喜欢,天气暖和又不容易生病,怕什么。” 躺在草窑炕上的江夜铭,想起了母亲小时候照顾他们的模样。 生老四的时候他已经五岁了,已经记事了。 那时母亲怀里抱著一个,手里牵著这个就顾不了那个,时常气得发火。 但母亲从不会吼他,也很少吼老四。 可现在,他跟老四变成了母亲最不喜欢的。 下午吵过一架,陈凤也不愿意做饭,躺在炕上装睡,他也不会做饭,只能忍著。 若是以前,娘每天都问他想吃什么便做什么。 现在,娘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三娃,把门关了吃饭。”母亲带著笑意的声音传来,“回来的路上滑不?明天带把伞,你大哥之前用的那把还在,你拿去学堂放著。” 第61章 你个死老汉 雨后清晨,万物被露水打湿,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头顶是湛蓝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被洗过的树叶绿的发光。 宋春雪想等露水被晒乾了再去山里拔扁豆,不然寒凉的露水粘在手上,冬天的时候关节痛,一到阴天就感觉浑身的骨头又潮又重。 今天潮气太重,庄子上的人都不著急去地里。 李大嘴便沿著小路悠閒地往上走,不多时来到了江家。 他实在是好奇,三娃真的去读书了,那江家的老四是心甘情愿去放羊的吗? 他好像注意到昨天老四没去放羊,在山上割草来著,不知道宋春雪打没打人。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到江家的羊圈里还是满的,便知道老四今天没放羊。 若是三娃,这个时间他的羊早就翻过山了,哪怕是露水天,他也会早早地將羊赶到高山上,露珠蒸发的早一些。 正在给门口的几棵刺玫浇水,宋春雪听到脚步声,一转头便看到了李大嘴。 又来说閒话了,真是,也不怕閒死他。 “你今天閒了?扁豆拔完了吗?” “还有一点点,不多了,不著急。我今天也没种豌豆,麦子还没黄。”李大嘴笑著来到她的小园前,抬头看著高大的刺玫,“这养的挺好啊,只是我听说在门口养带刺的不好,会有口舌之爭。” 口舌之爭? 宋春雪笑了,口舌的根本不在刺玫,而是在人吧。 她以前从不跟人爭,好处在哪里? “你家老大呢,还在炕上躺著么?”李大嘴说著便坐在门口的石砖上,“都好久没看他打土砖了,不盖房了吗?” 宋春雪没说话,心想这个李大嘴,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大被她打得下不来炕这事。 恐怕下面那一片七八户人家都知道这事了。 他还在这里装。 “可能吧,你若是想他了去草窑里看看,你陪他好好聊聊,反正你们现在都很閒,我还得上地拔扁豆。” 宋春雪一点都不想听他閒扯,放下水桶就进了院子,戴上帽子准备去地里。 李大嘴看她要走,连忙追问,“我看三娃真的在上学,他最近可还习惯,那你们家的羊谁放?” “交给老四了,但他还在睡觉,若是待会儿他还不起来,你帮我喊一声。”说著,她冲北屋的江红英使了个眼色,让她不用跟她去地里。 江红英不喜欢李大嘴,便跟秀娟待在屋子里,免得出去撞见,她婆家的事也要被追根问底。 太烦人了。 宋春雪离开了,李大嘴丝毫没觉得自己不受待见,起身来到了草窑门口,挑起了门帘。 江夜铭正躺在炕上,背对著门口的方向,闭著眼睛装睡。 “老大,还在睡觉啊,这都辰时了,你还睡,不怕睡得脑袋发昏吗?” 在小辈面前,李大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他坐在草窑內的板凳上,看到老大不情不愿的从炕上坐起来。 “李叔来了,你没去拔粮食吗?” 李大嘴嗐了一声,“我种的又不多,今天地里有露水,我不想沾手,就四处閒逛。” “听说你这些天没干活,是被你娘打了,还没好吗?”说著,他又道,“我还听到你被打了第二次,怎么惹到你娘了,她真下狠手啊……” “嘶,你的头怎么了,看著流血了,你娘该不会真往死里打吧?” 江夜铭脸臭的跟石头一样,“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那你媳妇呢,怎么没见她?”李大嘴环顾四周,“这草窑收拾的挺乾净,这窑最適合小孩子过家家了。” “……”江夜铭咬了咬牙关,真想让这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滚出去。 这时,门帘被挑起,陈凤抚著后腰从外面进来。 看到李大嘴,她瞬间想起大家对他的形容:爱凑热闹,装不住秘密,鸡毛蒜皮的事都会传给別人。 她心下不欢迎他,便没开口问他,径直来到灶台前,將刚割来的韭菜放在灶台前。 她想吃韭菜炒鸡蛋好久了,但一直没机会割韭菜。 毕竟分了家,这韭菜都是宋春雪种的,她又不愿意张口要。 刚才趁宋春雪去地里,江红英也在屋里,她悄悄的去割了些。 “你娘种的韭菜长得好啊,你还揪了些葱叶回来,专门等她走了才去的吧,”李大嘴毫不留情的戳穿她,“听说你最近回了三次娘家了,大著肚子走那么远的路,你一个人小心点,尤其是中午。” 陈凤气得將手中的菜刀一丟,“你管我回几次娘家,之前走了个李光正,如今来了个你大嘴,非要找骂是不是?” 江夜铭惊讶抬头,她怎么连李大嘴都敢骂。 过几天整个庄子上的人,都知道她不尊老。 “陈凤,你怎么说话的,李叔也是关心你。”江夜铭拄著拐杖下了地,“她最近爱发脾气,你別跟她计较。” 被骂的李大嘴瞬间有了火气,他虽然爱到处找人聊天,但还没见过这么跟他说话的后辈。 简直没教养。 但他总不能跟一个年轻的,大著肚子的新媳妇计较。 “没事,反正你媳妇儿脾气不是大家都知道,陈家老汉又是出了名的彪悍莽撞,他的女儿自然不会温柔贤淑。” “你……”陈凤气得两眼翻白,“你閒的没事干就爱嚼舌根是吧,唔……” 她还想说什么,被江夜铭捂住了嘴巴。 “李叔不好意思啊,她性子野不服管教,你別跟她一般见识。”他丟下拐杖,抓著陈凤往外走,“我们去外面吊水,燉一罐子茶给你喝。” 李大嘴就算是再不知趣,也不想多待了。 他慢悠悠的起身,摇头晃脑道,“不必了,我可不看人脸色喝茶。老大你也是不聪明,若是你没有事事听你媳妇的,也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那说的都是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你这么多年都是你娘的掌中宝,成了亲就恨不得跟你娘划的一清二楚,恨不得跟她断绝关係,我看也不是你媳妇怂恿你,关键是你没脑子,那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李大嘴跨出门槛,沉声说教道,“难怪你娘被你逼得转了性,一下子不犯糊涂了,不仅对三娃好,还送他上学堂。” “我这辈子很少佩服什么人,但你娘是其中一个。你们啊,好自为之吧。自古忠孝难两全,但你不忠不孝,將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个死老汉,说谁呢,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陈凤气得张牙舞爪,伸手要去挠他。 第62章 挺没劲的 老四下炕走出屋子,便听到大嫂在骂人。 他来到院子外面,便看到李大嘴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不悦的往回走。 “太阳晒屁股了你才起来,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群羊要放?” 李大嘴上下打量著他,一脸不屑道,“不爱读书不爱放羊,真当自己是富家少爷,没出息。” “……”老四握紧了拳头,这老东西,他招谁惹谁了? 李大嘴边走边说道,“也怪宋春雪,没事生这么多孩子干什么,都是来喝血吃肉的,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 “……”老四脸色阴沉,恨不得衝上去踹他两脚。 看著李大嘴的身影远去,老四没忍住吐了一口唾沫。 “老东西,多管閒事。” 一转头,江红英抱著秀娟出来。 “你没事的话帮我看著孩子,我去给羊铲草。”江红英板著脸,“那么多的羊饿瘦了,要折损好几两银子,你不心疼我心疼。” 老四蹙著眉头,將小小的秀娟推到她怀里。 “我又没说不去,你嚷什么。” 他没好气的转身拿起放羊的铲子,去厨房装了点吃的喝的,没好气的嘟囔道,“有铲草的功夫,我还不如去放羊。” “那你会放吗,別把人家的麦子吃了,回头又要娘赔钱。”江红英故意激他,“你不会放我去放,只要你把孩子看好。” “才不要!”老四瞪了她一眼,“看娃是最累的,我才不会那么傻。” 听著羊圈里传来羊羔的“咩咩”声,江红英笑道,“孺子可教,还不算太没救。” * 扁豆拔完了还有豌豆,下午还有杏子要捡起,宋春雪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上辈子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到头来她攒到钱了,攒到粮食了吗? 吃过午饭后睡了一觉,她也不去捡別人家的杏子了,很没意思。 自己家的那几棵杏树有不少杏子,將杏仁攒起来也能卖不少钱。 比铲茵陈和蒲公英快得多。 以前她总是著急忙慌的,紧赶著干活,想方设法的赚铜板。 如今她没想著將攒下的钱分给孩子们,她又何必这么辛苦。 三娃去读书了,老四是不会乖乖放羊的,他最多放几个月,肯定会想办法离开家里的。 与其整天去山上铲蒲公英,她还不如放羊。 虽然放羊每天都要跑很远,不怎么停歇,但来钱稳当。 她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不由思索未来的日子该如何过。 反正她也赚不了大钱,在黄土里能刨出多少光阴。 其实上次被老大撬了箱子之后,她就在想要不要带三娃去县里买块地。 因为她想到了坐著等生財的方法,便是过几年会变得繁华的县里,如今不起眼的土地会变得特別值钱。 她只要买几亩地,再过十年八年就能稳赚几百两银子。 这样想著,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等三娃回来商量。 只是,晚上等她做好饭,从水窖里吊了水,填满了各个圈里的水槽之后,三娃还是没回来。 第63章 我们一起去 老四还跟她讲条件? 宋春雪不急不慢的开口: “好啊,只要你能坚持放一年的羊,明年我就让你继续去读书。” “若是你连一年都坚持不到,別说是读书了,家里的农活你肯定干不好,这个家你肯定不想待了。到时候你跟那些去外面討生活的同窗,好好闯荡吧,我不会拦著。” 老四紧咬牙关,“一年就一年,娘可不许反悔。” “让三娃跟红英做个见证,谁反悔谁是小狗。”宋春雪慢条斯理道,“而且我也是有要求的,你的羊必须跟三娃的一样肥,不然卖不出好价钱,凑不够学费我也没办法。” “好,从下个月初一开始,我会好好放羊的。”老四撂下碗筷起身要走。 “为什么是下个月初一?” “我想歇几天。”老四走到门口,用后脑勺对著眾人。 “太久了,从后天开始。”宋春雪沉声道,“你说话不讲信用,到时候你又往后退推,越拖越晚,到明年羊都被你饿死了。” 老四停下脚步,用沉默表达不满。 “就这么说定了,若是从后天开始你不好好放羊,地里的活儿就交给你了。豌豆之后还有麦子要拔,秋天了还有胡麻莜麦,之后还有玉米土豆,这些都不比放羊轻鬆。” “你要知道,就算你不愿意放羊,我也不允许你一点活儿也不干,不干活就没饭吃。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好好放羊,別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惯著你。” 老四没说话,气呼呼的甩开门帘,將东屋的门摔得震天响。 东边的屋子很有讲究,一开始是老大江夜铭在住的,成亲后他挪去了北屋。 太子就住在东宫,东边代表长子,也代表家中男子的运势和健康。 宋春雪虽然不懂风水,但这一点她很清楚,因为以前有位阴阳先生提起过,她便让老大老二一直住在东边。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老二不读书之后,便让老四一人搬去了东屋。 结果个个都不爭气。 想到此,宋春雪自嘲一笑,曾经的她执念过重,这或许是她的一生以悲剧收场的原因吧。 她一转头,便看到三娃跟红英,还有小小的秀娟都在盯著她。 “怎么了?” 江红英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就是觉得,娘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若不然,老四这样动静大,平日里宋春雪早就拿著笤帚去教训了。 三娃有些忐忑,“娘,等我们都去读书了,你肯定很辛苦吧,要不老四明年读书的时候,我再回来放羊。” “不用管,你读你的,大不了不养羊了,全都卖了给你换成钱,你读书的钱够了。”宋春雪將书递给他,“好好读书,你是老三,家里的事不需要你扛著,咱们家没那么缺钱。” “对了,我想著过些日子,等你休沐的日子到了,你陪我一起去县里一趟,可好?” 三娃点头,“好,还有三天就休沐。” 江红英好奇,“去县里做什么?” “去转转,好久没去了,你要一起去吗?”宋春雪道,“我们把驴车带上,一起去坐得下,还不用钱。” “好,我想去。”一听这话,江红英兴奋不已,“我每次都是路过,都没时间去那里好好看看呢。” “嗯,这次让你们看个够,早上去,晚上天黑之前回来就行,”宋春雪整个人轻鬆隨意,老四的行为根本没对她產生影响,“我还没带过你俩去县里呢。” 江红英看向三娃,三娃也有些期待。 以前他们俩是被母亲留下来看家的,因为他们最没出息。 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乡里的集市。 “娘,大家都说你忽然转性,是受了什么刺激。该不会是老大伤了你的心,让你对三娃这么好,连我都沾光了吧?” 江红英虽然是女子,但宋春雪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虽然严厉了些,但有些话也就她敢问。 三娃握紧筷子,紧张又期待的看著宋春雪。 这几天他除了认真读书,就是思索母亲为何对他这么好。 “吃,吃。” 秀娟挥舞著小手,要吃江红英碗里的饭。 “好好好,別著急,我慢慢给你餵。”江红英將碗里的饊饭夹了一点,送到秀娟嘴边。 秀娟似乎很喜欢吃这个饭,抓著筷子吃的很认真,生怕没吃完筷子被抽走。 宋春雪看著憨嘟嘟的秀娟,不由扯了个笑,“那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老大唄。”江红英一边餵饭一边道,“老大也真是,以前没觉得他那么坏,怎么成了亲连翻墙偷东西的事都做得出来,你真是白疼他了。” “三娃觉得呢?” 江夜寻微微摇头,“我不知道,大哥虽然做得过分了些,但不至於让你变这么多。” 宋春雪点点头,“嗯,你们就当我死过一次了吧。” “啊?”江红英瞪大眼珠子,不禁有点害怕。 三娃一愣,原来大哥的所作所为,让娘这么伤心。 宋春雪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了。” 三娃看著母亲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三日后,三娃休沐。 宋春雪跟江红英起了大早收拾东西,她们祖孙三人换了新衣服,前一晚还洗了头洗了脚,整个人乾净又利落。 跟平常一样起来准备去放羊的老四,得知他们要去县城却没跟他说一声,眼眶里瞬间涌出泪。 “娘,你们去县里为什么不带上我,昨晚也没跟我说一声,你们是不是存心的?” 他气得一摔鞭子,“我不放羊了,欺人太甚。” 三娃跟江红英对视一眼,又看向宋春雪。 宋春雪低头整理著衣服,“我们说的那晚上你发脾气了,昨晚上你也臭著个脸,吃完饭就走了,要说也来不及啊。” 老四咬著嘴唇,深吸一口气將眼泪憋回去。 他太委屈了,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宋春雪抬头瞥向他,看著一向乾乾净净的老四,今天灰头土脸的,脚上还换上了从来不会穿的破洞布鞋,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孩子最近是挺委屈的,今天若是不带他去,可能会气死。 “好了,谁说不带你去了,快去换衣服吧,我们一起去。你若不快点,我们就不等你了。” 老四站著没动,不断用深呼吸来压制眼泪。 “快去换衣服,別生气,是你先跟我置气的,不能都怪我。”宋春雪推了他一把,“不然我们都走了,中午你没饭吃,我们要去县里吃羊肉麵片。” 第64章 娘为何如此看重她 最终老四还是没忍住哭出声来,这几天他堵著气,看到娘也不理他,太委屈了。 “好了好了,也怪我没跟你说,別哭了,我们在这里等你。”宋春雪看他仰著脑袋泪流满面的样子,还是上前替他擦了擦。 不管老四將来会变成什么样,他现在能每天去放羊,已经很让她意外了。 他是家里最小的,以前她除了老大最疼他了,忽然对他这么严厉,他不难过才怪。 “呜呜呜……”老四转过身进了屋子,在箱子里翻找没怎么穿过的衣服。 三娃跟江红英低头笑了,还是头一次看到老四这样。 最近也是委屈狠了,才会哭得这么凶。 不多时,老四收拾好了,低著头眼睛红红的,跟他们挤在板车上。 临走之前,院子屋子她都上了锁。 家贼难防,她对老大两口子还是信不过。 他们离县里比较远,一个半时辰才到达目的地。 一路上晃晃悠悠的,遇到上坡路他们便下车跟驴一起走,不然累坏了毛驴,惹急了它若是躺在地上,今天都別想它站起来。 宋春雪来县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趁现在县里的地比较便宜,买两块等將来涨价。 尤其是县里老旧的街道旁边,最不起眼的荒草地。 她让老四陪著江红英去好玩的地方转转,自己跟三娃来到路边一处破旧的土房子跟前。 县里的人地不算多,城郊的人家大多数去州府討生活了,所以庄子比较破,院子周围也没收拾,荒草萋萋。 时间久了,看上去十分破败。 她来到一家偏僻的打铁铺前,看到一个光著膀子的人正在打铁。 “要打什么?” 里面的男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门口透了透气。 “我们不打东西,想问问你旁边的空地卖吗,有地契吗?” 铁匠笑了,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买我家的地?”他用一种遇到傻子的神情,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就那块?” “是,我是乡里的,想在县里有块地,將来盖房子。”宋春雪也没有撒谎,“你看这地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卖给我?” “好啊,当然好,你觉得我捨不得卖不成?”他走到铺子旁边,看著杂草丛生的空地,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这样,我旁边还有一块好一点的地,这块太脏了?” “我就看中了这块,离大路近,杂草有什么关係,铲掉就好了。”宋春雪才不会跟他说,只有路边的地將来会变值钱,偏僻的基本不会涨价。 秦月国过几年会迅速崛起,国力雄厚,老百姓的日子也跟著好起来。 大家安居乐业,不受外民侵扰,有钱人越来越多,县里也越来越繁华。 此县名为庄狼县,现在是不起眼的小城,但过几年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里的人穷怕了,遇到机会紧紧地抓住,他们会將所有的希望放在孩子身上。 几年之后,庄狼县的学堂会越来越多,几个老学堂会有更多的人抢著去读书。 学堂一多,周围的铺子就会多起来,而县里有钱的老爷也会盖更多的房子,让越来越有钱的人来买。 宋春雪知道,重活一次她光凭自己的双手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但只要抓住机会,她就能改变命运。 虽然她也不能確定,將来所有的事会跟前世一样发展,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也好,既然你们要买的话,我也不拦著。”铁匠看著宋春雪跟三娃,“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今天就买吗?” 不等他们回话,铁匠又开口了。 “是这样,我家里有个生病的老母亲,最近急需用钱,你们要地契只能写私契,官契很麻烦,一两天写不了。” 这一点正合宋春雪的意,她也知道官契不好弄,私契也是算数的。 只是,买卖田地最好通知左邻右舍做个见证,不然很难保证其中一方会不会变卦不承认。 “好,那就这样说好了,还没问你贵姓?” “免贵姓周,我叫周祥,你呢?”铁匠看著宋春雪道,“你私自买地,你家男人同意吗?” “我家男人不在了,以后我们家三娃做主,我们娘俩主事的都来了,还请周先生不用担心。” 听到娘这么说,三娃有些诧异的看著她,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那就好,只是这价钱……”铁匠笑了笑,“你心中是如何打算的,来之前打听了吗?” “打听了,一亩地五六两银子最多了,庄狼县人口稀少,地势乾旱,近年来很少人买地,这块地看著也就一亩多一点,我最多给你五两银子,你看如何?” 铁匠点了点头,“你这妇人了解的很清楚,不过我还得去庄子问问我叔伯之类的,让他们给我出出主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將近午时了,你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吃过饭你们再来。” “也好,那周先生先忙,我们吃过饭再来。”宋春雪转身对三娃道,“你想吃什么?” “都行。”三娃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他从未在外面买著吃过饭,想想肯定比家里的好吃,他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那我带你去尝尝前面的羊肉麵片,我们家养羊却很少吃羊肉,我不爱吃,做的也不好吃。人家麵馆的人处理的一点都不膻气,你肯定爱吃。” 三娃点头,“好,我都爱吃。” 宋春雪看著他笑容靦腆的样子,心想这孩子真容易满足。 “对了,我最近都没见过木兰,你跟她订了亲之后人家好像回家了,下次见面你是不是得送她一点东西?” 三娃的脸色瞬间变红,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他低著头踢了踢路边的土块,“送什么东西,若是让她姑姑知道了肯定要说,好东西她也留不住。” “那就送点吃的,你买点,若是下次看到她,每天带一把,姑娘家就是要哄的。”说著,宋春雪来到了一家布衣铺,“我再买点布,下次给她做一件春衫。” 三娃跟在她的身后,看著她径直走进布衣铺扯了三尺布,一点都不心疼钱的样子,他实在好奇。 娘为何那么看重夏木兰,还给她做衣服裤子,上个月才给她做过比甲。 她当初对大哥的媳妇也没这么上心过。 “娘,你不是给她做过衣服吗,亲都定了你还做衣服,是担心她被別人抢走了不成?”三娃直言道,“您不是说过,儿媳妇都是別人家的孩子,不必对她太好吗?” 第65章 挺不是滋味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宋春雪当即否认,將布揣到布兜子里往外走。 “大哥没娶亲的时候就说过,我们小时候你也经常这么说……” “那都是以前,我现在的看法变了不行吗?”宋春雪有种被人踩到尾巴的跳脚感,“你以后可千万別这么说,尤其是別让木兰知道。” 三娃忍俊不禁,“我姐都说你对木兰比她这个亲女儿还要好。但將来若是娶进门一起生活,你肯定对她好不起来,姐让我劝你冷静点,別到时候气得想把送她的好东西都收回来。” “……”她前世的確是这样,刚开始对木兰很是讚赏,后来天天吃一锅饭,在同一个灶台前打转,她怎么看木兰怎么不顺眼,嫌她又笨又不懂事。 “你姐不就是嫌我没给她做衣服吗,我再去买点布。”宋春雪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布衣铺走,“我给秀娟也没顾上做衣服,孩子长大了別总穿破襠裤,毕竟是女娃。” “哎……”三娃还想说什么,便看到母亲已经钻进了布衣铺。 他无奈一笑,蹲在路边等娘出来。 县城的房子整洁一些,有钱人会用青砖盖房子,看著气派又乾净,窗户也大一些,就是这中间的道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压得再实,没有泥沙铺垫,下了雨就会泞泥不堪。 往来的马车驴车一碾,一条一条的车辙印十分明显,晒乾之后看起来很丑。 “三娃,蹲在这里做什么,娘呢?” 这时,江红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娃抬头看到不远处抱著秀娟的老四,跟路边的小孩一起玩耍。 “娘去扯布了,你们去哪转了,好玩吗?” 江红英手里拿著一颗纸包递给三娃啊,“当然好玩,城里人真有钱,我看到前面有各种各样的胭脂铺子,还有卖鐲子首饰的铺子,好看极了。” 首饰铺子? 三娃起身问道,“在哪里?” 江红英瞬间懂了他为何这么问,不由笑著调侃道,“想给你家木兰买呀,我带你去。” “你们去哪,不饿吗?” 老四被晒得睁不开眼,抱了一个时辰的娃胳膊有些酸,一点都不想动了。“吃过饭再去看也不迟,等娘出来了一起吃饭吧,我太饿了。” “你早上没吃东西当然饿,让你吃点饃饃垫肚子,你又不想,”江红英笑他,“不过今天难得来县里,当然要吃顿好的,你带钱了吗?” 老四嘟囔道,“我现在哪里有钱,娘又不给。” 宋春雪从布衣铺出来,就听到他们几个在討论钱的事。 这段时间,她的確没给过老四一个铜板。 但今天难得来县里,老四身上没带钱肯定不舒服。 “我们家今年钱的地方比较多,也没什么钱给你,这五文你先拿著,等下次卖了羊再多给些。” 老四看著手中的五个铜板,不敢相信娘对他这么抠门。 “五个铜板能买什么?” “能买的东西多了,我带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说著,宋春雪指了指前面的小贩摊子,“可以买二两椒,可以买不少粗盐,也能扯二尺粗布,还能买一碗麵,我铲三天的茵陈才能换五个铜板,你觉得很少吗?” 老四不说话了。 “以前我想著咱们家只有你能考个秀才了,也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多瀟洒,不管我手头有多紧,每个月给你的钱都不少,可你呢?”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不知道一百个铜板,在家里能买多少东西,我能吃好喝好滋滋润润的过两个月,而你呢?” 宋春雪直言不讳道,“我原本想给你十个铜板的,但是你上次不好好放羊,给人家赔了五个铜板,我得让你长个记性。” “若是你这些日子表现好,下个月我给你三十个铜板,如何?” 老四满脸的不悦,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低著头踢著地上的土坷拉,“嗯。” 宋春雪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也別跟我置气,之前是我对你太放心了,忘了孩子天生贪玩,没有谁一开始就很懂事。” “你最近能好好的放羊,我已经很欣慰了。”说著,宋春雪又给他三个铜板,“我今天带的钱不多,你先拿著,买点喜欢的东西。” 老四伸手接了,“谢谢娘。” 三娃的怀里揣著三文钱,但他不想,不知道买什么好。 他们来到了一家麵馆,宋春雪点了四碗羊肉麵片。 面片端上来,江红英吸了一口气,“嗯,闻著好香。” “吃著更香,”宋春雪笑道,“不够了再买一碗。” 三娃也是第一次吃,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嗯,確实很香,一点都不膻。” 宋春雪笑了,递给他一瓣蒜,“就著蒜吃更香。” 老四不是没吃过羊肉麵片,乡里虽然不比县里,但街上还是有不少好吃的摊子。 他前两年吃过不少好东西,什么羊肉汤羊肉麵片,还有羊肉炒麵,臊子麵都吃过。 今天这家的面虽然好吃,但没有他之前吃过的香。 可不知为何,看著三娃没吃过的样子,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以前他觉得是理所当然,三娃不读书爱放羊,就让他放唄。 他们几个读过书的,都没想过应该对三娃好点,他们读书的钱是三娃赚来的,应该对他好点。 老大没有,老二也没有,他自己更不会。 因为他从不管別人做什么,反正他是最小的,只需要照看好自己就行。 但是现在,看到与两个月前判若两人的三娃,他心存不服跟嫉妒的同时,还有些后悔愧疚。 他们明明是亲兄弟,却比陌生人还不如。 他们很少坐下来聊天说话,也很少一起出出进进。 这些日子他在山上放羊,碰到了隔壁庄子上放羊的老汉,那人总跟他说三娃有多孝顺,三娃有多懂事,三娃放羊时有多认真。 仔细想来,这十多年三娃连去乡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別说是县里了。 他从未吃过这些东西,也从没看过那种新鲜的玩意儿,才在姐姐的说动下要去看看的吧。 “三娃你想去城墙上看看吗?”宋春雪道,“你还没见过城里的文昌塔吧?” 庄狼县虽然不大,但它是一座城,四面有高高的围墙,城內不算大,半个时辰就能走到头。 她之所以没问老四,是因为她知道老四曾经在休沐日跟同窗来过。 第66章 不讲讲价吗 吃过羊肉麵片,宋春雪带著孩子们四处转了转。 “你们再去逛逛吧,我跟三娃去铁匠铺子那边看看,上午打的铲子应该快好了,我们去取。” 宋春雪不想將买地的事告诉他们俩,便隨手扯了个谎。 老四起了疑心,既然只是打个铁铲子,为什么一定要带上三娃。 “娘,我不想逛了,三娃没来过县里,让他多看看。那城墙不是谁都能上去的,但前面的文昌塔和各类铺子,他可以去逛逛。”说著,老四將秀娟交给三娃抱著。 三娃不知如何拒绝,便將秀娟抱在了怀里。 江红英虽然不知道娘为何非要带著三娃,但听她这么说,肯定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他们知道。 她拉著老四道,“娘肯定还打了別的东西,太重了你扛不动,三娃力气大。走吧,我们去那边买个猪蹄吧,你的钱刚好够买一个,要不要吃?” 一听到猪蹄,老四挪不动脚了。 “那好吧,”老四看向三娃,“我胳膊酸得很,你抱一会儿吧,秀娟虽然不重,但我不习惯抱著。” 难得听老四这么客气的跟他说话,三娃点了点头,“那你们去吧。” “三娃,你要不要吃一个?”江红英看了看他的手,“你该不会捨不得吧,带钱了吗?” 三娃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不承认自己不捨得钱。 “我带了,猪蹄太油了,我想买別的。”说著他转身往铁匠铺子的方向走,“你们去吃吧,我待会儿再买。” 宋春雪將三娃的反应看在眼里,她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太阳当空,这个时间是最晒的,但还感觉不到太阳的毒辣。 等过了午时,未时至申时的夏日反而是最热的。 宋春雪看著他稚嫩的侧脸,“我给你的钱还没来得及吧,你今天没带钱吗?” “带了,”三娃看著前面的路,“只是带的不多而已,我也没有特別想买的东西。” “带了多少?” 宋春雪直直的看著他,心想他可能连一个铜板都不带。 她想到了前世的三娃就是如此,成了亲之后每次去赶集,除非是家里的东西,或者特別重要的东西需要买,他才会赶一趟集。 他从不乱钱,每次去集市,木兰都在盼著他带回来点吃的,不提前说一声他绝对不会带。 “三……三个铜板,”三娃笑了,低声道,“够买一些了。” 其实他不觉得三个铜板少,娘每天辛辛苦苦铲来的东西,不一定每天能卖三个铜板。 钱来之不易,若是轻轻鬆鬆就在嘴上了,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辛苦劳作。 他们是穷苦人出身,哪里能大手大脚的钱,一百个铜板攒几个月就是一两银子。 而很多人家一年能攒下几两银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跟其他几个不同,將来肯定是要待在这个地方,一点一点的从地里刨金子的,一辈子能攒一粒儿金豆子绝非易事。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生存不易了,只要日子还过得去,不该的钱坚决不。 而此时的宋春雪,听到他的话时狠狠地震了一下,不由放缓脚步走在后面,眼眶又热又酸。 这孩子,总让她想哭。 她很了解三娃,在钱方面很紧著。 前世等几个孩子成了家,她渐渐地知道对自己好了,不像供孩子读书时那样亏待自己。 但三娃不同,他因为生了太多孩子,总是不敢钱。 直到年纪大了,几个女儿嫁出去之后,他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偶尔会对自己大方点。 但是很快,他的儿子当了衙门的捕快,他看中了县里农户家的女儿。 对方家境相对优渥,家里就只有一个女儿,便要求三娃在县里买个大宅子。 他变得比以前还抠门。 “娘,你不用难过,我又不嘴馋,不喜欢钱。” 三娃看到宋春雪低著头,便出声安慰她,“各人有各命,我天生就不是享福的料,只要平平安安的,日子苦一点没什么。” 宋春雪悄悄的抹了把眼泪,来到了铁匠铺子前。 铁匠周祥果然在等著,看到他们露出笑容来。 “你们来了,在对面的屋子里坐会儿,这里太热了。”说著,他从外面的木钉上取下一件汗衫套在身上。 宋春雪顺著他的视线,看到了对面一间不起眼的房子,是土胚房,用酸泥巴裹得墙壁有些剥落,看著有些年成了。 屋子不小,但门窗很小,里面坐著好几个人。 “你就是要买周家那块荒地的妇人?”其中一个满脸褶子,说话时大大方方,精神矍鑠的中年男子从炕上下来,“你怎么会买那里的地?” 宋春雪知道,他这么问的意思是,买那块地的人明摆著就是浪费钱。 他上下打量著宋春雪,仿佛在说:“看你也没多少钱,怎么就胡了?” “我是想著,以后万一孩子们想来县里盖房子,我在这里买块地也有个地方盖房子。更何况,这县里四面都是城墙,若是遇到土匪,好歹进城躲一躲,到时候隨便搭个草屋就行。” 若是他们知道,五年十年之后,这里也会变成寸土寸金,他们肯定会悔的肠子也青了。 “那好,你能给个什么价?”满脸褶子的男人,嘴里叼著一根青草,从一旁的老木桌上拿起几张纸。 “五两银子,能行的话我们就成交。”几年后,这里的一亩地至少五百两。 男人跟周祥交换了个眼神,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那行,既然你诚心要买,我们也不糊弄你。”说著,男人拿出两张字跡工整的纸,上面还盖了三个红印章。 “你们两个在这上面写个字,按个手印儿就好了,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看看上面的字,让你家孩子看清楚了再签。”说著,男子指了指屋子里的人,“这些都是这几处铺子的主家,请他们来也是做个见证。” 铁匠周祥怕宋春雪不相信,一个个的介绍起来。 “这位赵家大叔,前面开磨坊的,这位是我二爷,家里的长辈,这位是前面酒肆的掌柜的,这位是……” 房间里六个人,他都一一介绍。 宋春雪相信他们,因为那块地本来就不值钱,能卖五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娘,这地契写得清清楚楚,以后拿去官府也是作数的,这上面的天理人心,还有这一行都是印刷字,后面的是他们写上去的,没问题。” 三娃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只是,娘不跟他们讲讲价吗?” 第67章 庄子上的悲剧 宋春雪以五两银子的价钱,买了一亩荒地。 在周祥邻里亲戚的见证下,在地契上签字画押。 之后,她又买了把打好的铲子,还买了个大猪蹄,她跟三娃一人一半。 驴子已经在陌生又新鲜的路边吃饱了,回程的路上很精神,回程下坡路比较多,它跑得还挺快。 江红英抱著秀娟,手里拿著在街上买的蜜饯,给大家分著吃。 看到三娃一直抱著个猪蹄啃,筋骨都被他啃得乾乾净净,他还在啃。 老四看不下去了,“你啃那么乾净做啥,还不快丟掉,狗都没你啃得乾净。” 三娃从怀中摸出手帕,擦了擦嘴巴和手指,“这里还有一点肉筋,別浪费了。” 一年吃不了几回,除了过年也就这一次,他当然要啃得乾乾净净。 宋春雪没说话,背靠著两个儿子打盹儿。 老四赶著驴车,也不敢分神,看母亲手里只拿著一把铲子,知道她不可能为了这么个东西跑到县里来。 但娘只带著三娃,分明是故意要瞒著他的。 他心里不服气,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算了,反正他知道了也没用。 一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了李家庄子。 只是,驴车刚拐过弯道,眼前能看到自家院子的围墙时,就听到下面李氏家族扎堆的地方,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喊声,还有嘈杂的说话声,以及庄子上其他人的唏嘘声。 “怎么了这是,谁家的老人过世了吗?”老四疑惑道,“就算是老人过世了,也不是这么乱鬨鬨的,难道是谁家出了事?” 三娃发现很多人聚集在那一块儿,“那我们也去看看,若是有人过世要去帮忙。” 平日里庄子上的黑白喜事,每户人家都要有个人去帮忙,以前都是三娃去的。 如今老四也在家里,反正放羊已经来不及了,给点乾草先吃著,明天再放也不迟,他们俩一起去看看也无妨。 来到上坡路的地方,他们都从车上下来,跟在驴车后面爬了几十来米的坡,右手边的大杏树跟前有一条之字小路,连著碾场的空地前,就是他们的院子和草窑了。 陈凤正端著一盆脏水走出草窑,瞥了眼他们將水倒在场下面的地里,隨后当作没看到他们似的进了草窑。 他们下了板车,地处的哭声越来越清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宋春雪看向老四,“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若真是死了人家里总要去个男人,你们都大了,谁去都可以。” 若是老大去了,三娃跟老四不用去都行。 老四將拴著毛驴的绳子递给三娃,不情不愿的来到草窑门口,掀起门帘往里面看了眼。 只有陈凤一个人在。 “我大哥呢?” 陈凤在案板前和面,头也没抬道,“去上茅房了,你们今天去哪了,院子锁了一个人也没在,羊都不管了?” “去县里转了一趟,”老四也不在意陈凤的態度怎么样,“下面怎么回事,谁家哭得那么厉害,有人去世了吗?” 陈凤放下手中的碗,嘆了口气。 “唉,李大嘴的大伯你知道吧,今天上午他儿子儿媳妇吵架了,闹得很厉害,儿媳妇跳进了水窖,公公吊了根绳子去救人,本来抱著人快上来了,他咬著绳子,手里抱著人……”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满脸悲色。 “水窖口窄得很,快上来的时候,他那个蠢儿子在上面,拉绳子的时候一紧张踩了空,踩在了他爹的脑袋上,他爹的力气本来就用完了,两个人再次掉了下去,他爹的一口牙都崩了,真是作孽啊。” “……” 老四跟站在草窑外面的几个人都听到了,良久没有说话。 耳边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淒凉的很。 混著一些庄子上邻居的安慰声,还有搬动遗体的吆喝声。 人虽然来不及救了,但尸体总要从窖里捞上来,入土为安。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看来那户人家还是没躲过这茬。 事情的来龙去脉她都知道,有些复杂,旁人根本改变不了。 事情过去了太多年,她已经记不起是哪一天了。 早知道是今日,她就该去看看的,至少在他那个蠢儿子救人的时候,將他赶到一旁,或许还有生路。 若不是李大嘴的那个堂弟李堂,不跟他的弟媳妇乱搞,他媳妇也不会在生完孩子没多久后,一气之下跳了窖。 月子好像还没出吧,窖水很凉,她到了另一世界也会经受疼痛的折磨。 何必呢,为了一个在外面偷食的男人去寻死,毁了自己几辈子修来的功德。 自杀是作恶,是对自己犯的罪,將自己的灵魂生生打入地狱几百年不得轮迴。 “老四,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总要去个人帮忙。”三娃一个人有点不敢去,想带上老四去壮胆。 “我不去,你……” “你们俩都去,你大哥又去不了,三娃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事,你们兄弟俩一起去有个帮衬,人家要帮忙的时候手脚麻利点。” 老四刚要拒绝,被宋春雪驳回。 老四一声也不吭进了屋子去换衣服,三娃也去了自己的屋子换衣服,將买来的三把纸包放到了箱子里锁起来。 下次若是木兰来她姑姑家,他会给她带一点。 他怀里还揣著很重要的东西。 那张地契被他找了个更安全的地方,夹在一本书里放到了屋顶上的横樑中间,就算有人连他的箱子都抱走了也没事。 之后,他们兄弟俩一前一后,去了出事的那户人家家里。 江红英抱著孩子,秀娟已经睡著了,她將孩子放到炕上,呆呆的坐在炕头边。 刚才听到的事让她久久回不来神。 那可是两条人命啊,以后他们的孩子不仅没了娘,连祖父一起没了。 前些日子听说他们家生了个男孩,一儿一女再好不过,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落在旁人耳中都心惊的厉害,更何况是出事那家剩下的人。 太阳快落山了,宋春雪要去餵家里的牲口家禽,换了衣服还看到红英在发愣。 “怎么了,嚇到了?”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两颗,“別想了,你怀著孕不经嚇,去厨房刮两个土豆,今晚做搅团吃。” 江红英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你说李堂怎么那么蠢,都快救上来了,他还踩一脚,本来就是他做的孽,这下子两个人都被他害死了,他……” 宋春雪明白,红英知道那人跟他堂弟媳的事,所以才这么气愤。 李堂比红英大几岁,他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耍过。 第68章 欠你家的了 李堂家的丧事让整个李家庄子笼罩在乌云之中。 好在李氏家族的人比较团结,家丑不可外扬,在办丧事的时候,几个有威望的老人借著吃饭的功夫,跟在场的人说了不要在外面乱说之类的话。 大家也识趣,毕竟人都死了,作孽的人还活著,他心里也舒坦不到哪里去。 李大嘴的儿子回来了,他们一家子尽心尽力的办了丧事。 三娃的休沐已过,还得去学堂读书,老大虽然能拄著拐杖走路,但腿还有点疼,他也不想去了成为大家的笑料。 老四便成了江家的代表,跟著去帮忙。 羊没人放,站在圈里吃不好,看到人会咩咩咩的叫个不停。 他们都去了县里的那天,老大看圈里没草,还扔了一捆玉米杆。 今天李家出丧,老早的要去抬棺材,老四哪里顾得上照看羊。 宋春雪平日里都是忙著地里的活,羊的事情不用她操心,她也忘了给羊放草的事。 老大虽然不想管,但每次去那里散步,看到羊群围著他过来要吃的,他便抱了一捆麦秆丟到羊圈里。 陈凤过来,没好气的骂道,“就你好心,这羊跟你半分钱的关係都没有,你还给这群畜生餵草。” 江夜铭蹙起眉头,这话怎么听著这么刺耳。 “不管再怎么说,我都是江家的老大,我们是分了家又不是成了仇人,就算没有半分钱的关係,我给我娘我弟帮忙扔一捆草,难道有错吗?” 在床上躺著的这段时间,他气愤过,不甘过,也抱怨过,但在睡不著的那些夜晚,他想了很多事。 他设身处地,想过娘为何对他这么失望,也想过他之前的那些所作所为,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举动,会让娘对他失去耐心。 他都想通了,这两顿毒打他挨得並不冤。 而且,他捫心自问,为何成亲之后变得那么自私自利,为何会那么听陈凤的话,她说什么他就会不自觉的照做。 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以前从未做过,也不屑於做。 因为他知道,家里的好东西都有他的份,他没必要那样。 但他后来因为陈凤的怂恿,翻墙撬了娘的木箱子,甚至还用斧头砍了。 他就像是被人下了咒一样,丟了脑子似的。 刚成亲那会儿,他恨不得对陈凤掏心掏肺,变著法子的对她好,但她明明没什么地方让他特別著迷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如今听到陈凤每说一句话都特別恶毒,他心里骂自己,他真够蠢的。 书都白读了。 陈凤看到江夜铭这样,气不打一处来。 “我大著肚子你也不知道给我吊一桶水,在这里做些没用的,你还吼我?”她气得跺了跺脚,“你还想不想吃饭了,想吃饭就快给我吊水去!” 江夜铭就跟被下了圣旨似的,不自觉的抬脚往水窖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 “陈凤,你不做饭我会自己做,但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別像我上辈子欠你似的,张口闭口就吼骂,当我是牲口吗?” “你……”陈凤张了张口,第一次看到老大这么心平气和的跟她讲道理。 这狗东西平日里挺听话的,怎么今天这样跟他说话。 娘不是跟她说过,成亲当晚在门后面放一张符,夫君就能一辈子乖乖听她的话。 怎么现在看著,好像是失效了? “你是一个女人,嫁到江家来吃的喝的都是我娘挣来的,你不知道感激就算了,张开嘴没一句好话,你爹娘是怎么教导你的?” 江夜铭冷静下来的时候,神情冷的可怕,微微压著的眉头让人心里发慌。 他一字一顿道,“你最好安分点,若是你再这样没分寸,我不介意打女人。” 说完,江夜铭拄著拐杖走远了。 陈凤气得咬牙切齿,“这个倔驴还想打我,我倒要看看一个废人怎么打我,反了天了还!” 她盘算著今晚上要如何做,才能让江夜铭乖乖的听她的话。 * 以前的宋春雪是个热心肠,庄子上谁家有事,她都会去帮忙。 但这次,她不仅没去,还连面都没露过。 李家的白事肯定需要做饭洗碗的,若是从前,不用人家叫,宋春雪都会带著抹布给人家洗碗。 李大嘴不免好奇,不由拉住老四问道,“你娘为什么没来?” 老四本来心里就不爽,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我娘为什么要来?没亲没故的,是想让我白白来干活吗,上次我爹的九年忌日,也没见谁还人情来,我娘又不傻。” 其实以前傻,但现在忽然不傻了,还很精明,把他压制的死死的。 他本来可以在学堂里混到十八岁,然后去外面闯荡的。 现在倒好,他就算有千百个不愿意,娘也有办法让他乖乖照做。 以前娘处处烂好心的时候,他就气得不行,恨其不爭。 现在娘忽然变聪明了,老四心里很自豪。 他冷眼看著李大嘴,“头一天我们兄弟俩来帮忙,我们是代表江家来的,按理说虽然我跟三娃年纪小,但也算是庄子上的人。” “招待庄子上人吃饭,却没人喊我们兄弟俩,一个都没喊,是瞧不起人还是给不起那碗饭?”老四愤愤道,“既然你们不把我们当人看,凭什么要使唤人,我娘又不是你们李家的丫鬟,欠你家的了?” “你……”李大嘴一时被懟得哑口无言,“你这孩子说话呛人的,招待人的时候庄里人还要请著坐下吃饭吗,直接坐下吃不就得了?” “哼,”老四冷哼一声,“你们让我去丧铺里换冰水,让三娃去外面给你们吊水,这是庄子上的人该干的事吗?” “等我们俩出来要吃饭的时候,你们连锅都洗了吃个屁啊?”老四越说越来气,手中的板凳一丟,“老子还不干了,真当我们江家人是贱骨头听你们使唤。” 他指著李大嘴道,“下次再说我娘的坏话,我撕了你的嘴!” 说完,老四踹了脚步的凳子一脚,转身就走。 现在人埋了,庄里人就是留下来收拾东西的。 老四这几天因为年轻,被庄子上的大人使唤来使唤去,没少干活。 这点收尾的事,他一点也不想干了。 下午,他赶著羊去了山上,看到山上的“臭老汉”长得又高又大颗,便拔了一捆用羊铲子上面的绳子捆起来,拖回家晒乾了还能当柴火烧饭。 羊群归圈,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浑身轻鬆。 刚走进院子,他看到了李大嘴正跟母亲说著什么。 “老四,人家说你发脾气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第69章 看人下菜碟 老四刚想说什么,三娃背著布书袋子走进院子。 他淡淡的看著李大嘴,又看了看老四跟母亲,大咧咧的坐在北屋的台阶上,好像在说:你们慢慢说,我看著。 宋春雪怎么会不知道那帮人为难他们的德行,以前她想著江家独门独户的,跟大家搞好关係,遇到难事的时候也好张口。 可事实上,真的遇上事了,她也不好张口,从没有主动开过口。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不把自己当人看,別人就瞧不起你。 想到前世那些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事儿,宋春雪胸中怒意翻腾。 今天李大嘴端著一碗猪油炒的萝卜洋芋菜,她就知道人家表面上是来道歉的。 但李大嘴的一番话,都是说老四如何如何不懂事,从他在外面不好好读书,被他们家的谁谁谁看到,让她好好管教老四,不让將来害了她之类的。 他们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宋春雪。 李大嘴的话还没说完,她看到老四从门口进来。 她便语气很不好的喊了一声。 “老四,你说说,为什么要踹人家的椅子?”宋春雪淡淡道,“你想踹我们家的椅子多的事,为何非得踹人家的?” 原本还以为娘听了李大嘴的话,要对他兴师问罪的老四,猛然抬头。 这话听著,怎么好像是在骂別人。 老四心里有了底,瞥了眼李大嘴道,“是他先问你为什么没去帮忙的,前天我跟三娃去帮忙,他们给別人都吃了饭,偏偏没人喊我们俩,这不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嘛,我一气之下踹了两脚就来了。” 宋春雪微微笑著看向李大嘴,“没想到是真的,前天老四还念叨著没吃饭,我还以为是他偷奸耍滑没帮上忙,你们才不愿意给饭吃的。” “其实我们也没想著占便宜,之所以让他们俩一起去,是觉得你大伯走得不好,让他们俩多帮帮忙,我还叮嘱三娃早点回来,吃饭的时候让老四一个人吃了就来,不然招人说閒话。” 宋春雪看著李大嘴尷尬的脸色,语气不卑不亢,“可我听说三娃要走的时候,你们那个堂叔非要三娃帮忙,老四也被安排著吊水,那是你们自己人才该乾的活吧。” 她的视线落在台阶上的一碗猪油洋芋菜,“这菜今天你端来了,我还以为你终於像个人一样,知道亏待了我家的孩子,是跟我们说不是的。” “但你刚才一直数落我家老四,”宋春雪冷笑一声,“我家的孩子再不好,那也是我自己惯的,要教也是我自己教,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指手画脚了?” 李大嘴黑著脸不说话,坐在台阶上低头看著院子里的蚂蚁。 “这本来是件小事,你能来我该感谢你来著,至少你们李家有人会做事,但你今天说的话,我一句都不爱听。” “这碗菜你端走吧,我没那个脸收下。”说著,宋春雪將菜放在李大嘴的腿上,“反正你们也瞧不上我们,我也没必要怕惹事儿,这些年本来就是我一头子热,你走吧。” 李大嘴看了看腿上的菜,好几次欲言又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春雪也不再理他,转身去了厨房做饭。 江红英在厨房里烧火,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到母亲这般说话,全身的血液都烧起来似的,激动不已。 “娘,你太厉害了,这话都敢说,哈哈哈,真解气。” 江红英压低声音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呀,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娘对外人这么硬气过,你重新投过胎了啊?” “砰!” 江红英的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再没大没小,我把你丟出去餵狼。” “嘿嘿嘿,”江红英捂著脑门傻笑,“我夸娘呢。” 秀娟也跟著,“嘿嘿嘿,嘿嘿嘿。” 听到她学得认真,宋春雪跟江红英母女俩没忍住笑出声来。 银铃般的笑声传到外面,刚走到院门口的李大嘴气得不行,“噹啷”一声,將手里的洋芋菜倒在门口。 隨后,他又將碗捡起来,反正这碗菜他是没脸端回去了。 三娃听到动静,起身走到院外,看到门口的一碗菜,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不是有病,倒在门口做什么,让我家祖宗吃吗?” “信不信你这样糟践人,我家祖宗十八代晚上找你去?” 李大嘴哼了一声,“让他们找来,我不怕。” 老四急忙跑到厨房,將李大嘴的所作所为告诉宋春雪。 “倒就倒了,你们谁扫到簸箕里,倒在猪圈里让猪吃了,別浪费。” 宋春雪笑道,“李大嘴心里明白著呢,他也知道自家人做事不厚道,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端了碗菜来,但人家在我们面前高人一等惯了,觉得我们就该千恩万谢的接下那碗菜,我以前是没骨气,但现在我寧可给猪吃。” 几个孩子听得清清楚楚,安静的没有说话。 “以前是我没骨气,害了你们,哪怕是兄弟四个也硬气不起来。” 宋春雪嘆了口气,“我总想著你们把自己过好了,但你看李家那些人,背地里互相嫌弃互相攀比,但是在面上,人家团结的很,拧成一股绳来对待外人。” “若是我教导你们从小就该互帮互助,在外面遇到事不管对的是谁,你们总该向著自己人。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可惜,我自己就做错了,偏心这个冷落这个,到头来大家都跟我不亲,都埋怨我,辛苦一辈子落不著好。” 她一边揉面一边苦涩的笑道,“不过我现在无能为力了,你们长大了都要各过各的,凑到一起反而天天吵架,我不会拦著你们的。” 老四转头看了眼站在厨房门外三娃,轻轻地走出房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三娃靠在墙上,良久无话。 他就是放羊的命,以后他会陪在母亲身边,孝顺她老人家。 能再次进入学堂,是他这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样想著,他来到门口,將那碗菜弄到簸箕里,倒在猪食槽里。 看著猪崽子吃得欢快,他不由露出笑容。 它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吧。 “怎么回事?李大嘴將菜倒在门口什么意思?”老大江夜铭忽然出现在三娃身后,忍不住问道,“他这是糟蹋人了吧,太过分了。” “我听娘骂了李大嘴,你跟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第70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庄子上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大家的心里都跟著不痛快。 晚上,他们难得坐在北屋里聊天。 昏暗的油灯摇摇晃晃,像个爱听故事的火娃娃。 三娃跟老四头一天一声不吭的回来,也是顾念著人家沉浸在悲伤之中,难免会顾不到他们。 不就是一碗饭吗,回家又不是没得吃。 只是今天他们这样一闹,將人搞得很窝火,难免要跟他爭一爭。 大家都很好奇,便让三娃跟老四说说,李堂家里现在怎么回事。 “我看到那个跟李堂鬼混的女人了,她还帮著李堂家做饭,也不知道她脸皮怎么那么厚。她个子挺高,一双丹凤眼很是嫵媚,皮肤也很白净,挺俊的,他男人李孟春个子矮了些,但长得挺好看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挺般配的。” 老四不满的嘟囔著,“哪怕他们家的人不让说,大家在地里挖坟坑的时候,庄子上的其他人骂那个女人不检点,是她主动勾搭李堂的,每次锄田都要一起去,根本不顾自家男人的脸面。” 他说的这些事,宋春雪再清楚不过,便安静的听著。 三娃坐在炕头边陪秀娟玩,时不时的搭一句。 “他们临时去乡里买的柳木做棺材,李堂家里紧巴巴的,没有钱买,还是李孟春掏钱买的。”三娃看向宋春雪,“李孟春他爹还问起你,聊了两句。” “哼,”老四冷哼一声,“人家根本没有我们想像的难过,死的是他的弟弟和侄媳妇,却跟没事人似的,跟每个人都能聊两句。” 三娃搭腔,“可能也是嫌事儿不光彩,怕被人笑话,装出来的。” 宋春雪没说话,但再次听到这事还是替李堂媳妇不值。 出了这么大的事,庄子上的人晚上睡得很早,因为晚上出门都感觉凉颼颼的,挺害怕的,她都不敢去外面取尿盆。 都说横死的人是有怨气的,更何况是月子里寻死的女人。 “那个孩子怎么样?”江红英满脸心疼的问道,“才那么大点的孩子,还在吃奶,娘说走就走了,他吃什么呀?” 她抬手摸了摸秀娟的后脑勺,“虽然秀娟是个女孩儿,但我还是一样的疼爱她,那傻女人是怎么忍心的,怎么活不是活著。” 宋春雪心想,若是让他们知道那个女人死后一直跟在孩子身边,看著孩子长大,可能会嚇坏他们几个。 “可能还是一时气狠了,没想那么多,她后来肯定后悔了,为了別人作践自己的性命,不值得。”宋春雪拍了拍枕头,“你们都不睡觉了吗?”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老四嚇得一骨碌跳到炕上,惊恐的看著门口。 秀娟都被他嚇到了,连忙钻进三娃的怀里,大声的哭起来。 下一刻,江夜铭挑起门帘进来。 发现大家都看著自己,他面无表情的问: “怎么了,看你们的灯没灭我就进来了,晚上忘了烧水,我渴了,有水喝吗?” 大家一瞬不瞬的盯著他,都没想到他会进来。 宋春雪动了动嘴唇,眼里划过复杂的神情。 “在桌子上,你自己喝,怪嚇人的,”江红英指了指桌子的方向,“你怎么进来的,大门不是在里面关上了吗?” “没关啊,我看到门开著一条缝就进来了,不然我还能翻墙进来?”江夜铭端起瓦盆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那我还不如喝窖里的生水。” 说到窖里,大家都想到了李唐家的那口水窖,肯定没法用了。 有些可惜,辛辛苦苦挖的水窖,以后看到还得绕道走。 “老大,你不怕吗?”江红英没忍住问道,“你还不快回去睡觉,在外面都没个院子挡著,想想都不踏实。” “怕什么?”江夜铭坐在地上的矮木墩子上,“你们聊什么呢,我听听。” 他自顾自的道,“我那天正在菜园子里坐著,想割点娘的韭菜,就听到有个小孩悽厉的喊了一声,哭得让人心慌,没多久就下面的人著急忙慌的喊人帮忙,说是有人跳窖了,我又走不动,帮不上什么忙就没去。” 说著,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对宋春雪道,“我也算是尝了尝娘的棍子有多疼,以后再也不敢跟娘对著干了。” 老四看了眼三娃,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春雪也觉得稀奇,老大这是忽然脸皮变厚了,想著法子要跟他们聊天? 他的心里不是只有他的阿凤吗,怎么忽然转性了? 奇了怪了。 “你知道就好,以后別惹我生气,谁气我我就打谁,一视同仁。”宋春雪笑他,“不陪著你的阿凤了,她怕的待不住怎么办?” “她今晚上没跟我饭吃,我自己做的蕎面刀削,”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娘,你的浆水给我分一点唄,陈凤不会投浆水,已经坏了发臭了,这么热的天没有酸饭吃,我口乾的不行。” 江红英瞪大眼睛,略显滑稽的看著宋春雪。 她就差没说,娘你看啊,老大跟你一样投过胎了。 宋春雪剜了她一眼,在被子下面掐了把她动来动去的脚。 “好啊,你明天自己舀去,拔几根萝卜用叶子投一下,你也是会做饭的,人家不做你自己做,又没啥难的,不会我教你。” 老大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哎,那我明天来舀些,你可別打我。” “你光明正大的要,给不给我说了算,为什么要打,若是你偷偷的拿……” “娘我错了,这回被你治了偷偷拿东西的病,你別说了,想想都丟人。”江夜铭破天荒的低头认错,“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此话一出,整个北屋,除了还不懂事的秀娟,都跟被雷劈了似的,瞪著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啥好。 宋春雪也觉得奇怪,不由蹙起眉头,“你咋了,被陈凤打怕了,觉得还是娘好?” “不是,”江夜铭垂头丧气道,“我发现我之前挺蠢的,她说什么我就做啥,太傻了,娶了个媳妇忽然找不著北了。” “……”宋春雪心想,她生的孩子她知道,老大这辈子就没有自知之明过,他蠢犟蠢犟的,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那种人。 那个四十多年,都没喊过她一声娘的老大,也重生了? 他莫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老实交代,你今天这么能拉下脸说自己错了,该不会想要什么东西吧?有话直说,別拐弯抹角。你是寧折不弯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认错。” 第71章 难得难得 隔天,李堂家的亲戚来江家要羊奶。 李家新丧,不能进別人家的屋子,站在门外拿著一个大瓷碗。 宋春雪看著眼前十五六岁的小伙,跟李大嘴长得挺像,应该就是李大嘴的儿子。 宋春雪对他道,“现在是六七月,羊一般是不会下羊羔的,哪里来的羊奶喝。孩子若是太饿炒点面,冲一些麵糊汤喝吧,我去看看圈里有奶羊羔子的羊没有。” 这些年她基本上不去关心羊圈里的羊,因为三娃照顾的很好,他连那个羊羔子在什么时候下羊羔都记得。 十年如一日的跟羊待在一起,对三娃来说,那群羊比家里人还要亲。 但宋春雪知道,夏天的母羊生羊羔的很少。 她准备带李大嘴的孩子去圈里看看,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她也没管,去圈里才知道,养被老四赶到山上去放了,哪里能知道。 看圈里的羊羔都挺大的,不像是两三个月的,她准备等中午老四回来了再看。 母亲去世了,孩子还在月子里,除了人奶羊奶是最好的。 这边人不养牛,基本都是养驴养骡子,山地里它们站得更稳当些。 他们其实还可以问问谁家的驴下了驴娃子,挤一点奶给孩子喝,好歹也是奶。 中午,老四从山上回来,一问三不知,他根本不知道哪只羊在產奶。 他们母子俩便趴在羊圈墙边,看哪只羊在吃奶。 结果,长得快跟母羊一样高的都跪在地上,用头撞著母羊吃奶,但估计没奶。 其中有一只最小的喝了挺久,其他的都被模样一蹄子踹开了。 “娘,我觉得那只有,我进去看看。”说著,老四双手撑著墙头,翻墙进了羊圈。 宋春雪腿没他那么长,只能走正门。 “咩,咩,咩~” “咩~咩~” 看到人来,圈里的羊全都朝他们俩涌来,以为他们送来了好东西。 所以,他们母子俩不仅没有抓到那只母羊,还被羊群挤得差点出不来。 “娘,算了,还是等晚上三娃回来再说吧,就算是有羊奶我们俩也没办法。” 老四气喘吁吁的爬到墙上,指著一只高大的,长了两根大圆角的公绵羊道: “娘,看到没,这只羊每天跟教书的夫子一样,悄没声的盯著我,趁我不注意还给我一头,牛得很。来到圈里我用大铲子打都没用,还记仇的很,在外面还追我,气死我了。” 宋春雪忍俊不禁,“那你肯定得罪他了,在他面前也没气势,这羊灵性的很,你弱它就强。” 老四气得不行,抓起手边的土块朝它扔了过去,只见它高高的仰著头,直直的冲老四跑过去,一个跃起撞在墙上。 “哎呦哎呦,你个老东西还撞我,我的铲子呢?”老四气得不行,转头拿回自己的羊铲子,站在墙上抽公绵羊。 可公绵羊机灵得很,转身跑到远处,在一群母羊中间显得特別高,昂著脑袋似乎在挑衅老四。 “他娘的,今天我不抽死它我就不叫江夜君!”老四被激得心里头直冒火,抓起羊铲子就要转到另一边教训它。 “行了行了,我听到你姐喊吃饭了,跟一只羊计较什么,你这样它下午更得意,一直找机会撞你信不信?” 宋春雪哭笑不得的阻止他,“你別惹急了,他跟你较上劲,你明天都嚇得不敢放羊了。” 老四握著鞭子,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只羊给唬住了。 晚上,三娃从学堂回来,得知老四跟那只公绵羊槓上了,没忍住哈哈大笑。 “那他下午肯定要哭,明显是他害怕了,那羊才会再三挑衅,它可是羊群里的老大,你一次不把它打怕了,他会天天偷袭你,晚上我教他。” 三娃乐不可支,“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宋春雪看他笑著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台阶上,又取出纸笔来仔细的临摹了两遍。 “你要写字?” 宋春雪哄著秀娟,江红英在厨房做饭。 看著三娃埋头认真写字的模样,宋春雪很是欣慰。 “嗯,夫子留了任务,说是要写一篇关於夏天农忙的文章,我好久没写过了,要认真写。” 说到这儿,三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娘,你看著我写不出来。” “好好好,我去外面看看。哦对了,咱们家母羊有奶吗,今天他们来给孩子要奶了,也不知道现在找到了没,要不等羊进圈了,你去看看?” 三娃抬头笑著,这些日子没有在大太阳底下晒,白了很多,唇红齿白的清俊少年郎,让人如沐春风。 “好啊,我记得有一只羊刚下羊羔一个半月,应该有奶,晚上我们挤一点。” “嗯,你好好写,我去吊水。” 三娃立即起身,“哦,差点忘了我要吊水。” “別,你坐著,我去吊就好了,既然你现在好好读书,而且还在努力跟上別人,家里的活儿少干,我还年轻又能干得动。”宋春雪按住他的肩膀,“秀娟很乖的,门口有一堆土她很爱玩,我忙的时候看著就行。” “那好,”三娃有些不好意思,“我写完了再忙,不然明天要挨骂。” 宋春雪抱著秀娟出了院子,看到老大在窖台上吊水。 “娘要吊水吗?”他给自己的木桶倒满之后,又將水桶放入窖里,“我给你吊吧,要几桶?” 宋春雪不由打量著江夜铭,“你要给我吊水,真的假的?” 老大没好气道,“吊桶水而已,又不是割我的肉,你这么说搞得我很差劲似的,我以前是懒一点,但也不至於不给你吊水吧。” 宋春雪看了眼不远处的草窑,薄薄的门帘子后面,能看到陈凤的衣角。 “话是没错,但我之前让你吊水的时候,你推三阻四的,更別说是分了家之后,你跟我生分的,一下子连血缘都断了,把我当仇人看。这两天忽然这么好心,你该不会是受高人指点了?” 活了七十八年,他就从未见过老大这副大孝子的模样,简直比天上下银子还惊奇。 “娘,你別说的我跟白眼狼似的,我也不是天天吊,今天正好碰上了,给你吊两桶水,说那么多,我可生气了昂。”老大脸皮薄,板著脸吊上来一桶水,倒在宋春雪的木桶里。 宋春雪也不客气,又从大门两口拿过来两个木桶,“难得你像我儿子,都吊满了。” 第72章 今天是你生辰 霞光满天,夏日的傍晚清凉舒畅。 昏鸦归巢,麻雀儿嘰嘰喳喳的声音渐渐消失,山野寂静。 晚霞褪去,天色渐暗,老四才赶著羊群回家。 宋春雪將厨房里的水缸填满了,家里的牲口家禽都餵饱了,坐在院门外看著秀娟坐在土堆里咯咯笑。 听著不大得劲的脚步声,宋春雪就知道,老四今天被羊给气饱了。 一转头,老四板著个脸,头髮上还沾了土,阴沉沉的跨进院子,隨手將羊铲子丟在一旁。 “咣啷啷。”羊铲子没站稳,靠著斑驳的土墙掉在地上。 正低头检查错字的三娃,收起纸笔书本站了起来,將东西装进布袋子里放到西屋。 看到老四进了屋东屋没出来,三娃也不去触霉头,拿了一只碗,出了院子往羊圈里去。 宋春雪將孩子放到厨房地上的草堆里,来到羊圈里帮忙。 “娘,我抓这样你来挤奶,这只羊的奶还不少,应该能挤一晚。” 三娃將一只母羊挤到角落,小羊羔子在旁边很是乖巧,都不知道他们是来抢它口粮的。 “若是他们不要,我们挤了岂不是浪费了?”宋春雪有些犹豫,要不等他们下次要了再挤奶。 “人家昨天来要过了,我们能挤一点是一点,孩子很可怜。若是人家有,我们以后不挤了就是。”说著,三娃低头掰开羊毛,“过些日子该剪羊毛了,羊都上火了。” “那我过两天杏子处理完了再剪。”宋春雪端著碗,蹲在地上挤奶。 果然这只母羊有奶,不多时便挤了一碗。 天色越来越暗了,想到要去李唐家,而且前两天他们家还没了人,三娃有些不敢去。 “娘,要不我们俩一起去?” “也好,一起去看看,免得说我们因为一碗饭跟他们闹意见。” 宋春雪端著碗小心的走出羊圈,“我跟李堂她娘以前经常往来,她一下子没了两个亲人肯定不好受,估计这两天都没做饭,你去拿两个饃饃。” “哎好嘞。”三娃关上圈门,疾步跑去了厨房。 他们娘俩小心翼翼的端著一碗奶,来到了李唐家。 他们家的大门紧闭著,屋子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哭闹声,仔细听还能听到大人低低的呜咽声。 宋春雪抬手敲门。 “扣扣扣。” 不多时,院子里的人问,“谁啊?” “是我,三娃他娘,之前你们要羊奶,我跟老四不会挤,这会儿挤了些。”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打开,李堂看了眼宋春雪,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碗上。 “进来吧。” 李堂本来长得黑一些,这几日应该没睡好,没精打采的,异常消瘦。 他们来到低矮老旧的主屋,李堂的母亲抹著眼泪坐在炕上,怀里抱著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腿边还趴著个哭闹不止的小女孩。 “我要娘亲,我要娘,呜呜呜,我娘去哪了。” “你赔我娘,赔我娘。” 三岁的小姑娘已经记事了,眼泪洗过的脸,因为用手擦过,满脸泪痕。 宋春雪一下子没忍住落了泪。 李堂的母亲梁翠翠比宋春雪年长两岁,以前她们俩经常往来。 后来宋春雪不想跟李家的人往来,也不想被他们当作笑料,便渐渐地疏远了。 如今梁翠翠坐在炕上抱著孙子,看到宋春雪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春雪站在地上,抹著眼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说话。 她將羊奶递给李堂,“倒在你家的碗里,我也不多留了,还没吃饭,你把碗给我。若是你们还要的话,明天早一点来。” 李堂嗯了一声,去厨房取了一个碗,將羊奶倒在里面。 宋春雪看了眼炕上的梁翠翠,终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弯腰离开。 天要黑了,他们娘俩虽然心里不好受,但脚下走得飞快,不多时便回了家。 宋春雪本来就爱哭,从小哭鼻子,后来一个人拉扯孩子,她从不在人前哭,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她便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她一个人很累,也很难,被人欺负遭受不公,被孩子气得睡不好她也哭。 老了之后,尤其是动弹不得躺在炕上,她时常难过的吼两嗓子才舒服。 重活一次,她其实不怎么爱哭了,只是会眼红。 但今日去了李堂家,她想起了很多事,前世今生的不甘和怨恨,將她的胸膛堵的满满的,哭都哭不出痛快。 “三娃去吃饭吧,我待会儿再吃。”说著,宋春雪躲进了西屋,將门关上趴在被子上,呜咽著哭出声来。 * 扁豆拔完拔豌豆,转眼间豌豆也收完了,紧接著便是一天比一天黄的麦子。 六黄麦月,是最紧张的时候。 这个月的白天格外的漫长,晚上格外短,似乎就是专门为了收麦子而准备的。 天亮一睁开眼睛,宋春雪也没时间想別的,洗把脸喝口水,拿著乾粮在路上吃,匆匆的上地拔麦子。 六月天本来就晒,多耽搁一天麦子就越黄,太熟的麦子手一握,麦粒儿就往土里钻。 所以,为了不让麦子浪费在地里,他们要紧赶慢赶,看到哪一块黄了就趁早拔了。 但遇到青黄交接的,他们也会把青的留下,不然麦粒儿瘪瘪的,面少了,一年的辛苦也白费。 好在学堂里放了假,让孩子们回家收麦子。 三娃每天跟著宋春雪紧赶慢赶的拔麦子,宋春雪轻鬆了很多。 江夜铭的腿也好了,他也不急著打土砖,早起吃过之后,慢悠悠的去地里帮忙拔麦子。 他也不跟宋春雪在同一块地里拔,一个人去了別的麦地里,挑著黄的麦子拔的很认真,虽然会比別人晚一些,但早晚都去。 在地里歇息吃乾粮的时候,宋春雪嚼著干饃饃,就著酸杏子吃润口一些,盯著远处麦地里的江夜铭,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你大哥忽然怎么了,我没说让他拔麦子,他竟然自觉的去地里,这都第三天了,早晚都上地,也没来我跟前邀功,是为什么?” 三娃咬破了杏核,挑出杏仁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这颗是苦的,”他不甚在意道,“可能是忽然懂事了,或许是为了到时候多分一点麦子,毕竟地里的粮食还没分。” “有道理,”宋春雪心里踏实多了,“那我们赶早拔完这块地的,今天早些回家擀长面吃,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 第73章 杀鸡了 六月十五,三娃的生辰。 夏天的臊子长面比平时更好吃,因为夏天好吃的不多,而冬天杀鸡宰猪,油水吃得多。 听到娘说今天是他的生辰,三娃笑了。 娘以前不怎么记得他的生辰,因为拔麦子的时候太忙,忘记是常有的事。 去年就忘了,第二天才想起来的,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补过的。 没想到,今年她记得这么清楚。 三娃有些开心,跟在宋春雪身后回家,专门盯著路边的地埂,看有没有野蒜。 江红英刚里里外外的打扫乾净,便看到宋春雪跟三娃回了家,很是意外。 “咦,今天回来的这么早,三娃还笑得这么开心,是啥好日子吗?” 宋春雪摘下头上护头髮的粗布,拍打身上的尘土,“是三娃的生辰,你忘了?” “对哦,三娃的生日最好,是大家最馋的时候,”江红英露出笑容,“今天吃臊子长面吗,我去割韭菜掐葱。” “不著急,”宋春雪走到厨房窗台前,拿了把刀,“好久没吃肉了,大家这么辛苦,杀只鸡解解馋。” “啊?”江红英瞪大眼睛看著三娃,“这么阔气,这以前都是老大过生日才会有的,现在该三娃了。” 宋春雪睨她一眼,“非要提醒我以前对三娃不好是吧?” “嘿嘿,也不是,就是觉得现在的娘挺好的,有一个词怎么说来著?”江红英认真思索片刻,“哦对,通情达理。” “我……”宋春雪拿起一旁的笤帚追她,“你怎么不说我脱胎换骨?” “对对对,这个更准確,哈哈哈,还是娘说的对。”江红英扶著后仰跑得很稳,躲在门口笑道,“虽然没怎么读书,但比我有学问啊。” 宋春雪看著她额前的头髮卷得厉害,没好气的笑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个话。” “呦呦呦,我都多大了,你还以为能骗我过去挨打吗?”江红英咯咯咯的笑道,“你不是要杀鸡吗,我给你烧水拔毛。” 真是得寸进尺,以前的江红英从不敢跟她这么说话。 三娃牵著秀娟在一旁笑得灿烂,老四进屋正好听到要杀鸡。 “娘要杀鸡?”老四麻利的將手中的羊铲子靠在大门一侧,“我会抓鸡,现在就给你抓去。” “平日不见你这么勤快的,听说要杀鸡这么精神,那你去抓,我在门口等著。”宋春雪转身指使道,“三娃把炕桌拿出来。” “好。” 三娃抱著秀娟去北屋,將柳木做的老炕桌扛在肩上。 炕桌用了几十年了,因为洗的勤快变得油光发亮,每年杀鸡都要用这个垫著。 地上脏,这个炕桌的高度正好,坐个矮木墩不会觉得吃力。 宋春雪会杀鸡很乾脆,將鸡血弄到碗里,鸡血面用鸡汤一浇特別好吃,劲道爽口,再倒一点点醋,香得不行。 陈凤餵完猪和鸡,合计著中午吃什么,看到宋春雪在门口杀鸡,便躲在草窑炕上,安心等著吃饭。 反正这些日子老大一直在拔麦子,家里杀了鸡,怎么著都有他们的一份。 若是不给,她就让老大去要。 宋春雪手脚麻利,很快烫了鸡拔了毛,將內臟掏出来,砍成块后交给老四,让他洗过之后交给宋春雪下锅煮。 她还得处理鸡胗,也就是鸡的胃。將里面的鸡食掏出来,有一层薄薄的黄色的东西,便是鸡內金。 將鸡胗拿到厨房去煮,宋春雪在盆子里洗了五六遍鸡內金,放在屋外的窗台上,晒乾了研成碎末,一次一点点,喝著很养胃。 几个孩子嫌那个味道差,以前她总强迫他们喝,现在宋春雪只打算自己喝。 孩子还年轻,她年纪大了是时候养养胃了。 之后,她挖了两碗半的白面,將鸡血混在中间捏碎,揉搓均匀又柔软后用擀麵杖擀开。 庄子上的人的土豆能吃一年,宋春雪喜欢在熗浇头的时候加一点土豆丁,感觉长面会格外的醇香,鸡汤也更香。 一个时辰后,鸡肉出了锅,宋春雪的鸡汤浇头也熗好了,他们端著肉去北屋放在桌上一起吃。 “娘,不给老大端一些吗?”江红英小声问道,“我听到老大回来了,他这几天拔麦子很上心,要不给他俩分一点?” “嗯,”宋春雪本来打算给他分的,拿出一个碗夹了小半碗递给老四,“你拿到外面去。” 老四有些不情愿,“等我回来再开始吃。” “好好好,等你来了再动手。” 宋春雪夹了一个鸡翅膀递给秀娟,刚长了几个门牙吃不动肉,让她嗦嗦味儿。 很快,老四从外面跑进来。 “嫂子没做饭,专门等著吃鸡肉呢,若是不去肯定要吵一架。”老四齜著牙摇了摇头,“娶到陈凤这样的女人真可怕,我以后可要仔细点的挑,爱动手爱骂人的姑娘坚决不要。” 大家悄悄的笑了。 “不一起过日子,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你以为你就能挑个贤惠的?” 宋春雪夹了半个鸡腿放在三娃的碗里,“吃饭吧。” 老四瘪著嘴不服气,“娘你现在真偏心,对三娃就这么好?” “今天是三娃的生辰,我当然要向著他。”宋春雪又给老四夹了一块,“鸡腿很大,我切了五六块呢,有你的份,著什么急。” 隨后,她又夹了一块给江红英,“你也吃。” 哪怕是重生了,看著自己生的孩子,宋春雪还是改不了先將好东西给他们的习惯。 若是之前她还能狠下心,现在老四在家里乖乖放羊,红英也没有跟她闹得太生分,她想著,將来他们也不会像前世那样吧? 不过,就算她依旧是孤独终老无人送终,宋春雪也不会让自己缺钱的。 她已经在攒棺材本了,將来她自己的棺材自己买,自己的寿衣自己做,自己的纸钱自己提前拓印,用不著求人。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跑,她现在明白凡事都要靠自己就对了。 一只鸡不算大,但他们好久没吃过肉了,没一会儿便吃完了。 “我去烧火下面,太好吃了。”江红英打了个嗝起身往厨房走。 “姐我去吧,”老四啃著个鸡爪子往外走,“我会烧火。” “你光会烧火有什么用,又不会下面,还是我来吧。”宋春雪对三娃道,“你看著孩子,你姐肚子大了看不住秀娟,她现在爱摔。” 刚走进厨房,江夜铭端著碗从外面进来。 “娘,还有面吗?” 第74章 受了何方高人指点 宋春雪看向老大江夜铭,他咧嘴露出大白牙,笑得傻呵呵的。 “你空著手来啊。”宋春雪看向他手里的碗,是刚才给他盛肉的那只。 “把你们的碗拿来,这碗是我的。” “好,我这就去。” 很快,老大拿了两个碗回来,放在灶台上等著捞麵。 看著他笑嘻嘻的样子,宋春雪越看越奇怪。 “咋的,你这两天拔麦子拔得挺认真,能坚持几天?” “五天。”江夜铭如实回答。 他不像之前浑身是刺,傲慢狂妄,一举一动都跟宋春雪有隔阂似的。 他的眼神真诚了许多,隱隱中跟宋春雪亲昵了许多。 “之后我就去打土砖,李家大场下面的那块地我已经快拔完了,过些日子就能夯土砌墙了,年前我总要住进新家,那个时候孩子也该生下来了。” “嗯,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宋春雪將他的两个碗捞了面,浇了鸡汤臊子上去,“给。” 江夜铭端著两碗面往外走,“不够吃怎么办?” “今天管够。” “哎,好嘞。”江夜铭扯著嗓子应了声,傻呵呵的笑著走了。 宋春雪微微摇头,老大这样,难不成是陈凤学聪明了,知道用笑脸討好处了? 笑著总比黑著脸在她这里骗吃喝好。 总归是自己的孩子,只要不动她的棺材本,骗吃骗喝不就是每个当娘的活该吗。 若他跟之前一样混帐,宋春雪会毫不客气的打回去。 不过,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从没挨过打的老大,怎么被她打了一顿之后变乖了? 他该不会想等到她老了,再报復回来吧? 她甩了甩脑袋,慢慢看吧,老大的脾气她了解,装不了多久就露馅了。 鸡血臊子麵特別好吃,若不是吃了鸡肉,宋春雪一口气能吃三碗半。 所以今天她只吃了两碗,记忆中,她已经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血面了。 老了之后舌头会变木变苦,还是年轻的时候好啊,吃嘛嘛香。 唏嘛香。 “三娃,你吃了几碗?” 宋春雪笑著问他,“过了今天你就十七岁了,好不容易有了读书的机会,等过几天地里的麦子没那么紧张了,你就在家安心读书。” “还有半个月才去学堂,到时候再读书也不迟,地里的活儿不少,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三娃喝掉碗里的鸡汤,將碗放在桌上,满足的摸了摸肚子。 “我去外面转一圈,太撑了。”他將碗摞起来端去厨房,脸上总掛著笑,不再像过去那样自卑怯弱。 陪秀娟躺在炕上的江红英低声道,“娘,三娃真的变了,果然读书的娃会变好看,更何况三娃是他们几个最好看的。” “是啊,看到他变成这样,脊背挺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也大大方方的,我心里很自豪。”宋春雪揉了揉眼睛笑道,“能让他读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管他读成什么样,我都没有遗憾了。” 吃饱喝足打盹儿,夏日的阳光格外刺眼,江红英哄孩子睡觉,哄著哄著便眯著眼睛打瞌睡。 “嗯,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以前挺怕你的,怎么一眨眼你就这么知书达理了……怪了。” 说完,她脑袋一歪,枕著蕎皮枕头睡得很香,都开始轻轻的打鼾了。 宋春雪哭笑不得,“知书达理?” 会用词不? * 隔天中午,李堂端著碗来挤羊奶。 宋春雪跟老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羊困在墙上,死死地摁著它,才挤了一碗奶。 “也不知道三娃是怎么弄的,我看他很轻鬆就抓住了,怎么我们俩费这么大力气,按都按不住。” 说著,老四將羊奶端给李堂,“你家娃儿喝著羊奶肚子疼的话就煮一下,煮开晾凉再给娃喝,毕竟人跟羊不一样。” “嗯,我知道了。”李堂从腋下的布袋子里拿出两块饃饃,“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两块饃你拿著,总不能让你家的羊羔子饿著。” 他手里的饃饃还是白面的。 宋春雪笑道,“那你不应该拿饃饃啊,明天给我家的母羊背一点草料,毕竟娃吃的是母羊的奶,该好好餵的是羊。” “那麦麩行吗?”李堂盯著碗里浓白的羊奶,全然没了曾经的傲气,“我家里没养过羊,你觉得可以我明天背一点。” “当然行。”宋春雪叮嘱道,“不要多拿,你们家多余的,没坏的麦麩或者尕洋芋都行,若是你们家本来不多就算了。等以后你们家有了再给也不迟,先把孩子餵大才是要紧事。” “嗯,我回去看看。” 李堂捧著碗离开,纤瘦孤单的背影,在炎炎夏日中格外渺小。 人死不能復生,孩子是他们的希望。 希望李堂能吸取教训,以后…… 算了,人总会好了伤疤忘了疼。 十几年后,他跟那个李孟春的媳妇儿,还是一起干活一起锄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夫妻俩。 午后,老四借了把剪刀,稍微睡小半个时辰的午觉,宋春雪母子三人在羊圈里剪羊毛。 等太阳没那么晒了,还能去地里拔一个多时辰的麦子。 “唉。” 剪了没多久,老四打破沉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我若是好好的读书,如今也不用坐在这里剪羊毛。脖子太酸了,你们俩都不说话,憋死我了。” 三娃淡淡一笑没说话,剪羊毛的活儿他最顺手,因为十年前他就会剪了。 三伏天的太阳毒,是一年最热的时期。剪了羊毛羊也轻鬆,若是去河里洗一洗,浑身白白的,在山上吃草的时候,就跟云一样。 三娃打算趁早剪完,去学堂之前正好跟老四一起去河里洗一洗,夏天的羊热得直流鼻涕,太脏了。 “都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之前也是我太惯著你们,人家学堂里都放了你们收麦子的假,我还让你们待在屋里,让三娃一个人吃苦受累,也难怪会把你们惯得跟富家小公子似的,真把三娃当家丁看了?” 宋春雪不客气道,“若不是你还算听话,我怎么也要打得你跟老大一样,躺在炕上下不来。反正你爱躺著,我便让你躺的够够的。” “我现在不是在放羊吗,不过你这一招杀鸡儆猴,对我很管用。那天亲眼看到你打我大哥,我才知道娘狠得下心。” 老四停下手中的动作,“娘,我很好奇,你怎么忽然就变了呢,不只是对我们几个的態度,还有平日里做事,也不怕別人看笑话了。” 他半开玩笑办事认真的发问,“娘是受了何方高人的指点吗?” 第75章 陈凤大哥来了 今年宋春雪家一共种了十亩麦子。 六亩是水利平地,四亩在山坡陡地里,麦秆比平地里的短一截,麦穗也没那么长。 但麦子磨的白面最好吃。 秋田虽然耐旱,且种的种类多了,保不准哪个品种正好赶上了风调雨顺,收成会很好。 每种杂粮的播种时间不同,收割时间便不同,而雨水的到来差半个月就有很大的区別。 这里常年乾旱少雨,大家都愿意种杂粮,是为了更好的赶上天时地利,收穫更多的粮食。 若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都是有的,所以大家不仅要保证今年有粮食吃,还得存一些粮食应对旱年。 但宋春雪已经活过一次了,她打算明年多种些麦子,少种点杂粮。 且明年她还要多种些胡麻,多榨些油。 前后用了七天时间,宋春雪跟三娃拔完了麦子。 老大江夜铭每天去打土砖,夏天土块干得快,下个月他就能夯土墙,然后砌砖盖房了。 三娃在家休息了几日,继续去学堂读书。 忙碌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眨眼间已经到了七月,天气稍凉,但下午还是热得不敢去地里。 老四一觉睡了一个半时辰,起来之后坐在西屋的台阶上发呆。 抬头看著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青瓦上面,屋后面是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白杨树,直直的钻入湛蓝湛蓝的天空,这样清澈透亮的天色,看的人身心通透。 西边的屋子在下午晒不到太阳,凉快的很,老四给自己泡了碗米麵饃饃,用瓷勺子舀著吃,甜甜的,很解渴。 宋春雪的米麵饃饃做得最甜,以前在学堂读书的,除了山后面张家奶奶的米麵饃饃,就属他娘做的最好吃了。 又甜又饊,不会粘牙,比白面饃饃还好吃。 “吸溜吸溜~” 老四端著碗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刨著吃,在北屋睡觉的江红英听著动静馋的不行,起来给自己泡了一碗,坐在老四一旁,也跟著刨。 “吸溜吸溜~” 宋春雪提著一篮子从山上拾来的杏子进屋,就看到老四跟红英吃泡饃吃得正香。 她放下篮子,走过去跟他们坐在西屋的台阶上,用麦秆的帽子当扇子使。 “老四最近饭量见涨啊,你吃了几碗?给我也泡一碗吧,你们俩吃得太香了。” 老四端著碗筷起身,“这第一碗,我还想吃一碗,感觉我还在长个儿。嗝~” 宋春雪转头看向大著肚子的江红英,“现在六个月了吧,你想好了没,是回去还是在这里待著。” “想好了,娃他爹也在信里说了,说我愿意多待到八个多月了再回去。別人都不会在娘家生孩子,虽然娘不介意,但忌讳风俗还是要当回事。娃他奶爱念叨就念叨去,我待在这里,他们骂我就骂吧,反正我又听不到。” 说到这儿,江红英压低声音笑道,“我怎么感觉,娃他爹字里行间態度好得不行,生怕我不回去似的。” 是这个道理,宋春雪很明白。 娘家不受宠的姑娘,嫁到婆家无依无靠,大多数也会不好过,除非婆家的人非常有教养。 欺软怕硬,得寸进尺是人的天性。 “娘,我也想吃泡饃了,能蹭一碗不?” 老大江夜铭从外面进来,挠了挠头坐在宋春雪的身边,不满的嘟囔著。 “草窑里热气腾腾的,我醒来就听到你们吃得噗嘡噗嘡的,太馋了。我们俩都不会做米麵饃饃,做了也不如娘做的好吃。” 宋春雪看到江红英冲她眨眼睛了。 她淡淡的看著老大,“去厨房里自己泡,下次你想吃把面拿来,我给你烫麵,回去你自己烙。” “好嘞,我就吃一碗。”说著,他转头看向宋春雪跟江红英,“你们吃凉粉吧,陈凤做了不少,我给你拿一块。” 江红英看了眼宋春雪,“那你得问过你家阿凤,那是人家做的,若是不经过同意就拿过来,你们俩吵一架,你说我们吃还是不吃。” 江夜铭去了厨房,“那我跟她说一声。” “吃什么吃,想吃我明天给你做,陈凤肯定不会给,她是我见过最抠门的,若是她愿意给你一块,我就不姓宋。”宋春雪接过老四递过来的碗,美美的喝了一口泡饃汤,真甜。 “也是,我还是去跟老大说別问了,免得又阴阳怪气的说我们没见过凉粉,她说话可没好听过。” 江红英去了厨房,宋春雪还想说什么,胳膊上被老四用筷子戳了戳。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外面来人了,好像是陈凤的娘家大哥。” 宋春雪转头看向门口,好像不止一个人,还有李大嘴的声音。 李大嘴大伯刚去世没多久,他还到处串门? 宋春雪没理会,吃完便端著碗来到厨房,用清水涮了碗,將碗倒扣在碗柜上。 “你妻哥来了,去外面看看。”宋春雪看向蹲在地上吃泡饃的老大,“是陈凤叫来的,还是帮你盖房子来的?” 老大抬头看了眼宋春雪,没有说话,神情不大对劲。 宋春雪感觉不妙,“你们俩又吵架了?” “她不想让我进院子,也不让我进来吃东西,我不同意,她就挠我,”老大气呼呼的告状,“我的后背都被挠了,穿衣服出汗特別疼,那个女人太野蛮了,她让人带话,估计是来给她撑腰的,你別管。” 宋春雪嗤笑,“一个你都闹不过,如今来了个拉偏架的,我不管,让人家兄妹俩打得你钻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 “在我跟前人模人样的,怎么在媳妇跟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就那点出息,你將来还想干什么,真要听她的话,你早晚进阳沟了。” 想到前世老大的光景,宋春雪说话也不客气。 “占便宜的事爱做,占不到便宜就翻脸不认人,自以为机关算尽聪明一世,结果把自己算计进去了,何必。” “你出去看看,我看著,粮食还在我手里呢,今天她哥若是打了你,可別当我这个当娘的是眼瞎耳聋的。” 说著,宋春雪踹了他一脚,“快去。” 老大之所以在厨房拖延时间,就是不敢去。 怂货! 看到他这样,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 她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来,在外人面前怂的一批,在自己老娘跟前三十六计样样精通。 第76章 打架了打架了 陈凤的大哥陈祥,人高马大体格彪悍,站在草窑门口能將整个门堵住。 他们兄妹俩眼睛很像,下三白,看人的时候跟狼的眼神一样,看著就不好相处。 陈祥看到江夜铭从院子里出来,他抬起下巴打量著,眼里的蔑视和讽刺毫不收敛。 “听说你打了我家凤儿?她是你媳妇,怀著你们江家的种你不知道啊?” “过来,”陈祥歪了歪脑袋,示意江夜铭进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宋春雪从后面出来,拍了拍江夜铭的肩膀。 “怕什么,打狗也要看主人,在我们江家的地盘打了你,我也不是吃素的。”她压低声音道,“別给我丟人。” “……”江夜铭愣愣的反应过来,“你说我是狗?” 宋春雪推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还不如狗呢。” “……”江夜铭犹犹豫豫的来到草窑门口,艰难的掀起帘子进了屋。 宋春雪转头看向坐在场边上的李大嘴,有些好笑。 他这是来看热闹的? “你们亲家来人了,怎么不招待一下?”李大嘴笑呵呵的道,“我待在家里无聊,替我家堂兄弟感谢你家的羊奶,但我身上有孝就不进去了,这半袋子麦麩给你们家母羊补补。” 老四凑到宋春雪身后,“没事你去跟他聊天,我在这儿听著,若是我大哥挨了打……” “啪!” 话还没说完,就听草窑里传来了清脆的巴掌声。 宋春雪跟老四齐齐一惊。 他娘的。 宋春雪转头看到江红英手里拿著笤帚,一把夺过来进了草窑。 “干啥呢?”她气得吼了一声。 只见江夜铭坐在炕头边,低著头捂著半边的脸颊,陈祥正站在他跟前,一只胳膊高高的扬起,还想打他一下。 “在我家打我的人,真当我们家没人是吧,”宋春雪当即冲了过去,“你他娘的给我滚出去,一个打我儿子就算了,还请来了帮手。不知道你家的泼妇平日里就跟母老虎一样,打不得骂不得,还攛掇我儿子翻墙偷我的箱子吗?” 陈祥蹙著眉头,“你生的儿子没出息是你的事,但他……” “砰!” 宋春雪丟掉手里的笤帚,转身拿了个烧火棍敲在陈祥的脑袋上。 “你敢打我?” 宋春雪推了一把江夜铭,將他后背的衣服推起来,“看看,你妹在我家吃亏了吗?” “……”陈祥目露凶光,看到江夜铭纵横交错的后背,不由愣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打我哥,我大著肚子行动不便,让他给我一口水他都不愿意,我是他媳妇,怀著他的孩子,他怎么能……” “你还知道你是我们江家娶来的媳妇啊,你连饭都不做,就做了你一个人的,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给我儿子脸色看,我江家莫不是娶了个祖宗来!” 宋春雪指著陈凤骂道,“我是心疼老大才没说过你,你看谁家的儿媳妇跟大爷一样让家里人伺候的,来我们家是当皇帝的吗?” “你个老太婆,怎么说话呢……”陈祥推了宋春雪一个趔趄。 “砰砰砰!” “你们兄妹俩给我滚,我们娶不起陈家的女人,带著你妹妹滚,看看清楚这里是谁家!” 想到前世陈凤喊来陈祥,將江夜铭打得倒地不起,她觉得是老大两口子的事便没掺和。 她只是站在自家门口说了一句別打了,陈祥便衝上来连她也打了。 宋春雪今天也不想受那窝囊气,先下手为强。 他娘的,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敢打,別说是不做人的狗东西了。 打不过也得打。 “你个老东西!” “哐啷啷……” 陈祥一把將宋春雪推到地上。 “你干什么!”老四拿著羊铲子从外面进来,“你敢打我娘!” 他气得握著羊铲子,猛地將另一头的鞭子甩了出去。 “啪!” 陈祥力气大,虽然挨了一下,但下一刻他一把攥住了鞭子。 宋春雪母子三人齐齐一愣。 “哼,江家人都瘦的跟猴似的,还想打我哥,他连……” 坐在炕头上的陈凤冷声嘲讽。 “狗娘养的!”老四气得將手边灶台上的碗扔了出去。 “大哥你可真是个怂逼玩意儿,娶了个母夜叉当先人,人家说往西你不敢你往东,现在还唤来自家大哥来立威来了,真丟我们江家的脸。” “明天开始你也別在这里待了,滚到陈家去给人家当看门狗吧……” 听他指桑骂槐,陈祥眯起眼睛,直直的朝老四走去,手里还拿著个木凳子。 “来啊,有本事你来的,今天不打一架我就跟你姓……”老四快嚇尿了,还是梗著脖子说狠话。 “砰!” 本以为下一刻就要被陈祥一板凳拍傻了,没想到江夜铭不知从哪拿了个棍子,狠狠地敲在陈祥的后脑勺上。 “啊!” 陈凤大喊一声,“江夜铭你个驴日的……” “啪!” 江夜铭转身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闭上你的臭嘴,我要不起你这样的母老虎,滚回你们陈家去,我要休了你!” “江夜铭,你他娘……”陈祥过身要动手,脑袋一晕踉蹌了两步。 “……”从地上起来的宋春雪,有点摸不著北。 “你不是动不动就爱回娘家吗,今天老子不忍你了,现在就带著你哥从我家滚出去,快滚!” 江夜铭指著陈凤怒吼道,“昨晚上老子被你扇了六个巴掌,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你把孩子打了,反正你总说要找个好的男人,现在就去找。” “……”老四嘴角抽了一下,大哥真是宽宏大量。 陈祥甩了甩脑袋,走到江夜铭跟前,扯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江夜铭,你他娘的有种再说一遍。” 江夜铭一拳挥向了陈祥的鼻子,“快带著你妹妹滚回陈家去,听到没有?” “狗日的!” 陈祥彻底被激怒,手握成拳衝著江夜铭的脸上砸了两拳。 “他娘的!” 看到自家老大被打,宋春雪抓起手边的东西冲了过去。 “来我家耍横是吧,我跟你拼了!” 母子三人双手並用撕扯著陈祥,虽然陈祥力气大,但他双拳难敌六手,头髮被扯住,胳膊还被江夜铭咬住,脑门上被笤帚用力的敲著,没多久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啊啊啊!”陈凤被这阵仗嚇得不轻,“来人啊,来人啊!” 她知道李大嘴在外面,“快来人啊,打人了!” 李大嘴靠著大柳树,看著江红英手里拿著根棍子站在门口,饶有兴致的翘起二郎腿。 “这陈家的莽夫泼妇横惯了,是该长长记性,真当自己是野霸王了,打了我家外甥的帐还没算呢。” 第77章 要不要接回来 宋春雪这辈子头一次仗势欺人。 就像別人家的恶老太婆一样。 他们母子三人將陈祥按在地上打,打断了两个烧火棍。 但他们母子三人也都掛了彩,江夜铭的眼睛肿得老高,老四的头髮被扯掉了一缕,宋春雪的嘴唇破了,身上挨了不少拳打脚踢。 前世被陈祥打掉了一颗牙的仇,她记了大半辈子,今日逮到这个机会,她毫不留情的还了回去。 直到后面打累了,陈祥抱著脑袋在地上求饶,他们才作罢。 陈凤坐在炕头上嚎啕大哭,却又不敢上前拉架。 她的肚子快八个月了,若是动了胎气今天孩子要掉在这儿了。 若真是那样,岂不是如了江夜铭的愿? 她不要被休掉回娘家。 爹娘是不会给她撑腰的,他们只会嫌她给陈家丟人。 嫁过人还生过孩子的女人,还能嫁出去吗? 只能嫁给老光棍汉,或者是给那些土財主做妾。 与其那样,她还不如在江家好好待著。 早知道她就不让人带话给大哥,喊她来教训江夜铭了。 前些日子大哥来过一趟的,他打了江夜铭,腿也踢跛了,那时候宋春雪屁都没放一个。 今日怎么就这么彪? 江家兄弟都是胆小怕事的,她没想到今天母子三人会合起伙来打陈祥。 她坐在炕上靠著墙壁,远远的看著大哥被打却无能为力。 “呜呜呜,你们別打了……” 宋春雪拉开老四跟江夜铭,淡淡的看著地上的陈祥。 “上次你打了我家老大我没插手,这次是你家陈凤欺负了我家老大,你还想跑到江家头上拉屎,想让老大给陈凤当孙子才开心是吧?” “做人別太得寸进尺,今天让你长个教训,从今往后,谁也別惹我们,再敢在我们面前耍横,打不过我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 宋春雪中气十足道,“將陈凤带回去,若是不愿意回,我亲自送回去。成亲时给的聘礼和礼钱我们不要了,孩子你们爱要不要,反正我们江家不敢让陈家的女儿给我们生孩子。” 第一次这样放狠话,宋春雪有些心虚,但想到陈凤的德行,她就做一回恶人了。 陈祥从地上起来,抬手抹了抹鼻血。 “大哥……”陈凤微微摇头,她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 若是回去肯定没那么好回来了,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在娘家生孩子可不得被戳断脊梁骨。 更何况她也没想著回去,她就是嚇唬嚇唬江夜铭,让他以后对她好点而已。 “走,回家去,”陈祥沉声道,“我们还能死皮赖脸的留在江家不成,回去让爹给你做主。” 陈祥满脑子的怒火没处撒,他们以多欺少打了他,这笔帐他会好好记著。 他们不是仗势欺人吗,下次他喊十几个壮汉来,就不信打不过! * 陈祥拉著哭个不停的陈凤,在李家庄子多少垫著脚瞧热闹的人眼中,狼狈的回了娘家。 李大嘴热闹也看够了,趁大家没发现的时候悄然离去。 宋春雪蹲在草窑门口,摸了摸出了血的嘴角,有些麻木。 將自家大肚子的儿媳妇赶回娘家,这事儿传出去不光彩,但宋春雪不在乎。 她知道这事儿自己占理。 有了李大嘴那张管不住的嘴,这件事情肯定会很快传遍李家庄子。 大家会知道,是陈祥来家里打了江夜铭,才激怒了江家母子,將陈家兄妹轰走的。 只是她没想到老大跟老四会帮她,她都做好了被打晕过去的准备。 今天这口气出了,宋春雪心里畅快不少。 四十年了,她终於报了仇。 至於是不是要接陈凤回来,以江夜铭的性子,可能过不了两天,他会带著好东西去陈家。 让宋春雪疑惑的是,她故意放狠话赶陈凤走时,老大竟然没拦著。 作为母亲,宋春雪对老大挺失望的,但作为女人,她觉得陈凤是幸运的。 嫁给一个不管怎么发脾气都会让著你的男人,在这个男人大过天的天下,比登天还难。 宋春雪自嘲一笑,这样一想,其实她也挺厉害的。 地里的活还等著她呢,她起身回头,看到炕头底下蹲著的江夜铭。 也不关心老大在想什么,宋春雪转身去了洋芋地里锄田。 昨天下了点雨,地里还有些潮气,用锄头给土豆松鬆土长得快。 晚上,三娃刚跨进院门,江红英迫不及待的將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他。 “啥?”三娃震惊不已,“你们打了陈祥?” “我没有打,虽然我想进去来著,但我大著肚子不敢吶,老大老四跟娘一起打的,勉强打得过,陈祥厉害著呢。” “本来我觉得我们三打一挺没理的,结果老大是个不爭气的,他昨晚上就被陈凤挠得后背都是血,今天还让她哥来耍威风,进门就打了老大一巴掌,那个声响老远都能听到,是他们欺负人在先,以为我们好欺负才打的……” “哎,你去干啥?”江红英还没说完,三娃转身要走,被她给拽住。 “去问问大哥,怎么能真的让大嫂回娘家。” “我知道,但今天你还是別去了,明天他若是后悔了,自己会去陈家接人的,毕竟那是他的媳妇儿,肚子里还怀著他的孩子。”江红英嘆了口气,“老大之前阿凤阿凤的,肯定捨不得。” “也怪他太软弱,把陈凤惯得太没规矩了。”江红英压低声音道,“你还是別去找骂,他现在肯定肠子悔青了。” “嗯,我知道。”三娃点了点头,“我就是去门口看一眼,不会说什么。” 三娃说到做到,他只是轻轻推开草窑的门,朝里面看了看。 “干什么,滚!” 果然,门刚被推开,江夜铭就丟了笤帚出来。 之后,三娃心不在焉的等娘回来。 当看到她的嘴唇又肿又青,还破了口子时,三娃红著眼握紧拳头。 陈祥的这笔帐,他一定要討回来! * 次日,江夜铭老早出门打土砖,从卯时打到午时,累得不行才回家。 知道他今天不好受,江红英端了碗饭来到草窑里。 江夜铭躺在炕上,没做饭也没烧水,就躺在炕上睡觉。 “你要是想去接她回来我们不会拦著,昨天是我们做得过分了些,毕竟她怀著你的孩子,我还没坏到那份上……” “我知道了,今天不去,改天再说。”江夜铭打断她,背对著门口道,“你们去吃饭吧,我睡会儿。” 第三日早上,江夜铭老早的来敲院门。 “娘,我去陈家接她回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宋春雪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第78章 母子情分 听到老大的这句话,宋春雪又气又好笑。 不愧是她的好大儿,还是那副狗德行。 原本昨日看他一起对付陈祥,还以为他脑子开窍了,明白什么叫亲疏有別。 现在看来,他只是一时衝动,被陈祥打得太气恼,看她跟老四衝上去,趁机发泄而已。 老大现在比谁都后悔。 是她想岔了,竟然会觉得是上次的两顿毒打,让老大开了窍。 “娘,陈凤怀著的毕竟是我们江家的孩子,你让她回陈家去,若是把孩子生在陈家,將来我们两家都丟人。” 江夜铭低著头,硬著头皮道,“我们俩一起去接她回来,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原本不想说话,直接將他拒之门外的宋春雪,没忍住笑出声来。 “老大,你觉得你娘跟你一样蠢吗?” 她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那日赶她走,是一时衝动吗?” “呵,想让我接她回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然我当初何必將她赶走为难自己。” “你脑子被驴踢了吧,我们俩一起去陈家,信不信陈祥会找一堆人,將那天挨过的打还回来?” 她冷下脸关上门,“要去你自己去,別来烦我!” “……”差点被门夹到鼻樑的江夜铭气得不轻,他抬脚踹了大门。 “那你为什么要插手,事情闹成这样,到头来我左右不是人……” 宋春雪也跳脚踹了大门。 “咚咚咚!” “我说过,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们在我家打我儿子,我就算是打死他也合情合理。” 宋春雪双手叉腰怒骂道,“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我们占理,你若是能等十天,陈凤她爹肯定会带著陈凤一起来。” “但你若是今天上门,他们不把你打个半死老娘跟你信。” “反正话也说了人我也赶走了,你什么时候接她回来是你的事。但从今往后,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儘快把房子盖好滚远点。” 被劈头盖脸吼了一通,江夜铭才意识到,娘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江家的面子才帮他的。 这些天的好脸色,只是觉得他忽然学乖了,听她的话了。 他握紧拳头,转身就走。 “对了,今年的粮食你也別想了,没你的份。” 宋春雪拔高音调喊道,“別忘了挖水窖,以后这窖里的水你也別吃。以后我也不会管你的事,就当是我们母子的情分断了。你不需要孝顺我,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娘,別因为我害得你跟陈凤闹脾气。” 江夜铭猛地驻足,看著眼前的破篮子,一脚踹到下面的地里。 江红英捂著孩子的耳朵,手足无措的站在宋春雪身后。 听到江夜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声道,“娘,现在该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摊上这么个猪脑子的儿子,只能认命唄。”宋春雪冷声道,“等他接了陈凤回来,他们俩就去沟里的瓦窑里住,別在门口碍眼。” “啊?”江红英小心翼翼道,“可陈凤怀有身孕……” “怀的又不是我的孩子,是她自己给脸不要脸,我要是还任由她在我面前撒野,我就不叫宋春雪!” “以她的德行,不赶她走我还担心她给我下药,毒死我是小,若是牵连了你跟秀娟,我找谁说理去?” “这……”江红英瞪大眼睛,“陈凤没那么大胆吧?” “哼,那你大可以试试,看她敢不敢。”宋春雪舀了一瓢水洗脸,“若不是怕她胡来,你以为就她那种不孝顺公婆的儿媳妇,我还会给她鸡肉吃?” 江红英不说话了,虽说有点骇人听闻,但想到陈凤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她觉得下毒这种事,不是做不出来。 看来以后她要避著陈凤,尤其別让秀娟接近她。 老三跟老四早就醒了,只是听自家老娘那样大动肝火,他们都不敢吱声。 老四最近摸清了娘的脾气,不敢轻易忤逆她。 她现在说一不二,很难糊弄,他只能认命的放羊。 就坚持一年,一年后他就可以去学堂读书了。 午时。 宋春雪带著秀娟从地里回来。 秀娟快一岁半了,走路越来越稳,跟她去地里锄田不哭也不闹。 就是累了要她抱。 她一手抱著娃,一手提著一篮子从地里铲来的野草,倒在门口,准备铡了给驴吃。 两头驴吃的草多,拔草太费时间,她下午去地里拔些高粱,才勉强让驴吃饱。 之前她还想著把一头毛驴给老大分出去,现在她改主意了。 若是分出去,一头驴没法耕地,到时候去借她还得看陈凤的脸色。 与其受那个气,她还不如辛苦一点自己养著。 “娘。”秀娟在门口看到江红英,撒开脚丫子开心的奔过去。 “哎,秀娟回来了呀,饿不饿,我给你冲麵糊吃。” 说著,江红英抬头冲宋春雪使眼色,“娘,我做了凉粉,已经给你切好了。” “好。”宋春雪看她这样,猜到没什么好事,將野菜倒在场里,便进了院子。 草窑门开著,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也不知道江夜铭接回陈凤了没。 宋春雪一边擦汗一边走进厨房,江红英连忙將门关上。 “娘,老大回来了。陈凤没跟著回来,我看他也没受伤,就是坐在门槛上不出声。这会儿一个人待在草窑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宋春雪端起凉粉,坐在小板凳上喝了口冰冰凉凉的酸汤,浑身舒畅。 “嗯,真好吃,你给娃也切点吃,这东西好消化。” “娘,你就不好奇吗?”江红英看她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刚才看到我板著个脸,我又没惹他。” “那你就別管,那么好奇作甚,小心他拿你撒气。你怀著孩子打又打不过,到时候伤到自己,你怎么跟你夫家交代?” 江红英听得出母亲不开心,便低头认真的给孩子餵麵糊。 思前想后,她刚想问什么时,江夜铭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耷拉著脑袋,“我今天去了陈家庄子上,但没去他们家。” 宋春雪装作没听到,津津有味的吃著凉粉。 凉粉配浆水,再撒点油泼韭菜和盐,好吃得不得了,她起身又给自己切了一碗。 江夜铭闻著油泼韭菜的味道,又馋又饿,忍不住吞口水。 “娘,我能吃一碗吗?” “不能,自己做去。”宋春雪毫不犹豫,乾脆的拒绝。 “我又没接她回来。”江夜铭低声嘟囔。 第79章 你不生气吗 “与我何干?” 宋春雪淡淡的看著他,“你是个男人,我们早就分家了。” “但凡你心里真的有我这个娘,我也不会这么心寒。” 她冷笑一声,“虽然你今天没进他们家的门,但你还是去了,只不过是得知人家还在气头上,没敢露面而已。” “我是你娘,不是你的丫鬟。需要我的时候吃我的喝我的,不需要我的时候一脚踹开,分得一清二楚,以为我还不了解你?” 她盯著江夜铭越来越黑的脸,语气平静,“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孝子,前两天你还算有个人样,毕竟是我亲生的,一时心软在所难免,但你早上说的话,提醒了我。” “我只是不捨得孩子,陈凤肚子里的是我的骨肉……” “那你可知道,我也捨不得自己的孩子。”宋春雪一字一顿道,“但我现在捨得了,你根本没有良心。” 说完,宋春雪低头继续吃凉粉。 一旁的江红英大气也不敢出,之前她还觉得娘狠心来著。 但听到娘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捨得了”这种话,作为一个母亲,她想到老大成亲后的所作所为,火气蹭蹭蹭的往后脑勺冲。 她也不为老大说话,认真的给秀娟餵饭吃。 若將来她的孩子也这样对她,她应该也很难过,同样无可奈何吧。 百善孝为先,但凡老大聪明些,他就算是装装表面的孝顺,娘也不会这么心寒。 前两天她还以为老大良心发现了,其实是为了那些好吃的。 今天亦是如此。 若不是没人做饭,他会进这个院子吗? 偏染的儿不上色,老人说的真对。 江夜铭不知何时离开了,他们母子恢復了之前的形同陌路。 进出院子时,他们都避著对方,不想碰面。 江夜铭堵著气,一连五日早出晚归的打土砖,盖一间房子绰绰有余。 他那天快到陈家时,被他们庄子上的人劝住,说是陈祥最近在张罗著报仇。 那人知道陈家人有多心狠手辣,便劝他暂避风头,免得被打死。 被母亲骂了一顿,他也自知理亏。 但主动认错的话他说不出口,索性把心思放在盖房子上。 他手里还有点钱,加上庄子上有跟他同龄的年轻人,之前他给別人帮过忙,能喊来一两个帮忙的。 他不是不会做饭,之前在乡里读书的时候,因为学堂里没有公厨,他被迫做了两年的饭。 擀麵炒菜他都会,只是嫌麻烦而已。 陈凤离开的第八日。 江夜铭已经跟庄子上的两个年轻人,打好了三面土墙,再往上就要用土砖砌高墙,不然夯土的墙容易塌。 第十二日。 江夜铭去阴阳先生家看了日子,七月十九,上樑大吉日。 庄子上很多人去抢彩头了。 上樑的时候要放鞭炮,也要撒撒铜板。 江红英还记得小时候盖房子的时候,上樑的日子家里明明买了,要在屋顶上面撒下来,庄子上的人都给自家孩子抢了去。 可是爹娘却没给她留一个。 原本她也能抢到一个的,可是庄子上那个人將她快要捡起来的那颗纳入囊中。 他抱著秀娟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跟娘一起捡韭菜。 今天中午吃韭菜盒子,她好几年没吃过了,馋的不行。 但是听著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江红英还是对当初没有吃到而耿耿於怀。 “想什么呢,”宋春雪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问道,“你也想吃了?” “也不是,”江红英扯了个笑,“我就是觉得,老大很有骨气啊,说不往来就不往来,庄子上的人都去了,也没请自家人,让我们去一趟。” 宋春雪冷笑一声,若江夜铭进来她才觉得不可思议呢。 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 她起身进了北屋,为了不吵醒秀娟,小心翼翼的打开箱子,从里面抓了一把纸包出来。 看红英那样子,肯定是想吃了。 以前她手里有好东西,自己虽然不捨得吃,却也没给三娃和红英。 他们俩是家里最懂事的,不会爭执吵闹,吃不到就不会开口要。 她都没想过他们吃不到也是会委屈的。 “给,我也有。”宋春雪將五颗递到她面前,“想吃就吃,咱家又不是没有。” “嘿,”江红英顿时双眼放光,兴奋的抬头看著宋春雪,“娘,你哪来的?” “上次去县里买的,还能是长出来的?”宋春雪剥了一颗,放进自己的嘴里。 以前她就算是再馋,也不会动孩子们的东西。 如今的她才不会干那样的蠢事。 明著对孩子好人家都不一定会感激你,別说是悄悄的好了。 前世她糊涂一世,委屈了自己,委屈了孩子也害了孩子。 “砰。” 老四气呼呼的从外面进来。 “大哥太气人了,他跟娘闹彆扭就算了,怎么连我这个弟弟都不认了?”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刚才我去凑热闹,他竟然让我滚!娘,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他不仅不孝顺还对兄弟这么差劲,得亏他不做官,若是做了官,被人告发他就哭吧。” 他坐在台阶上越想越气。 “你以前对他好的时候恨不得掏心掏肺,他倒好,一成亲一分家,就跟断绝了血缘关係一样,说翻脸就翻脸,什么东西!” 宋春雪安静的听著,老大孝顺才怪。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跡,寒门无孝子。 这句话是她六十多岁时,有个人教给宋春雪的。 穷苦人家的確很难出孝子,若不然这庄子上的老人,也不会不到临死之前不敢打开自己的匣子分宝贝。 那些生了四五个儿子,临到老了没人愿意养老,被几个儿子像踢球一样踢来踢去,最终还要玩点心眼子,抱个装了瓦片的枕头,上茅房都不敢撒手,让几个孩子爭著抢著要给老人养老的故事,就不会流传千古了。 重活一次,宋春雪不再强求这些。 若是还看不明白,她岂不是白活了。 “娘怎么不说话?” 老四看宋春雪很沉得住气,好奇的问她,“你不难过吗,娘曾经那么宠著老大。如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不会气得睡不著觉?” 宋春雪给了他两颗,“气大伤身,我还想多活几年。” “等我老了,不见得谁会对我好,可能你还不如老大呢。” “在我躺在炕上等死的时候,你能给我买两颗守著我,我能美死你信不信?” 第80章 长本事了啊 晚上,三娃从学堂回来,给宋春雪带了一颗梨。 他似乎有些羞赧,在宋春雪的注视下,低头憨里憨气的笑了。 “夫子家有三棵梨树,今年的结的梨很多,他给我们背了一箩筐,每个人分了两个。” 说著,三娃將一颗大胖梨递到宋春雪面前。 这一幕让宋春雪的心狠狠地震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四五月的时候,三娃每次放羊回来,都会装一口袋豌豆角。 从布袋子里往外掏的时候,豌豆角相互挤压的声音很特別,听著就很馋人。 这还是第一次,他从学堂里带回东西。 而且,他没想著给別人,而是先想到宋春雪。 宋春雪伸出手接了,轻声问,“那你吃了吗?” “我吃了一个,很甜。”三娃看她很惊讶的模样,不自在的往外走,“你若是不爱吃就给秀娟,我去餵羊了。” 那只给李堂家孩子供奶的母羊,都是他每晚回来餵的,別人餵他不放心。 宋春雪捧著一颗梨愣了许久。 这些天被老大气得起伏反常的心情,悄悄的消散於无形。 若是从前,她肯定捨不得吃,要么给红英要么给秀娟。 但今天,三娃给她带来的梨,她想自己吃。 咬过一口之后,她又觉得秀娟那小姑娘馋的厉害,睡醒了肯定很馋。 这样想著,她用菜刀將梨切成两半。 晚上做了搅团吃,带汤的杂粮面,配上韭菜醃成的咸菜特別香。 三娃一口气吃了两碗半,老四跟红英两碗,宋春雪自己吃了三碗。 她干活最多,饭量也最大。 吃过饭洗碗的时候,宋春雪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应该是江夜铭在走动,她也没管。 次日清晨,三娃早起后从外面上茅房进来,著急忙慌的敲响宋春雪祖孙三人的房间。 “娘,大哥昨晚上餵猪忘了关门,猪不见了。” 宋春雪刚穿好衣服,刚准备出门。 “大惊小怪的,不见了就找,你跟老四加上老大,你们兄弟三人还找不到?” 她没想著去找。 “我去给你们烧汤,地里的胡麻能拔了,我还得上地,你们去找吧。”她一边叠被子一边道,“別跑太远,昨晚上我还听到院子外面有脚步声,你们照著脚印去找。” 三娃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好,我去喊老四起来。” 老四没有三娃那么勤快,每天都是等大家起来了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三娃喊他给老大找猪,他当即骂了一句,“他都不当我是兄弟了,凭什么给他去找猪。他不是將庄子上那些老同窗当兄弟吗,让他们去找。” 说著,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了过去。 三娃无奈,只能跟老大两个人去找。 好在猪是在半夜没的,它在宋春雪的菜园子里吃饱了白菜,直接在粪堆旁边睡了。 宋春雪不乐意了,“让他赔我的白菜。” “娘,你让他怎么赔,毕竟是你生的,你跟他计较什么。”江红英劝她,“算了吧,他正忙著呢,你们母子总不能真的因为这点小事,变成仇人。” “我……” “娘,我去跟大哥说,陈凤种的菜园子里也有白菜,我去给你拔两颗回来,你看成不成?”三娃从中缓和道,“等他去放树了我去拔。” “你还要去学堂,再晚就来不及了,还是我去吧。”老四慢条斯理道,“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骂我,正好我看他很不顺眼。” 宋春雪却蹙起眉头,“他要放哪里的树?” 老大的新房子,房梁按上了,她知老大在县里买的好木头。但盖房子还需要很多木椽,专门去买要钱,都是挖自己家种的树。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老大不会挑树干,將很多將来能长成大梁的树给砍了。 而且做门窗都需要木头,这个时间挖了树,阴乾一段时间正好做门窗。 那些树都是宋春雪跟夫君从前种的,只因为从前庄子上的树少,他们扫了別人家的树叶,被骂的狗血淋头之后,他们便在各个能种树的地方都种了树。 十几年过去,这个庄子上很多杨树柳树,还有榕树都有江家的份儿。 但老大一声不吭去砍树,可曾將她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 “你告诉他,没有我的同意不能砍,除非他拿出点诚意来。不是我这个当娘的故意为难他,而是他既然那般有志气,就不该来碰我的东西。” 几个孩子面面相覷。 他们的母亲现在好强势,对老大都这么苛刻,那他们以后可怎么办? 老四有点后怕。 “娘,总不能真的让大哥去买別人家的树吧,山顶上树林子里的树不让砍,就算砍了太远了,不好拿回来。”老四忍不住为老大说话,“大哥肯定要恨你。” “他早就恨我了,我还怕他更恨我?”宋春雪冷哼道,“我又不是不让他看,只是让他来跟我说一声,要他清楚那是我的东西。” “娘的意思是,让大哥认个错,服个软,当儿子就该有当儿子的样。若母子情断得乾乾净净,就有个男子汉的样,別让人瞧不起。”三娃第一次为宋春雪说公道话。 宋春雪不由点头,“没错,是这个意思,还是三娃明白我的苦心。” 老四也觉得有道理,“那我跟老大说一声,就怕他忽然跑去跟陈家人当儿子,那太气人了。” 宋春雪笑道,“你还挺了解你大哥的。” 老四嘿嘿一笑,他还没说,其实老大昨晚上已经杀了一只鸡,准备提著去陈家认错道歉了。 想到这个,他就来气。 上次是陈祥来家里耍威风,他跟娘是为了老大才出手的,结果人家转头跟人家下跪道歉,倒显得他跟娘不会做人。 太他娘的窝囊了。 但他现在不敢说,怕娘气得掀桌子。 喝完汤,老四便去草窑找老大。 很快,老四回来了,他对著江红英摇了摇头。 “你去跟娘说,我去放羊了。”老四不想惹事,“老大要去陈家接媳妇了,你注意著些。” 江红英点头,“你去忙,姐姐明白。” 中午,宋春雪背著一捆胡麻回家,便看到院门口站著的陈凤跟她爹,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似乎在专程等她回来。 一看到宋春雪,陈凤的父亲陈广才便冷嘲热讽道,“听说你们家这院子未经亲家母的同意不让进门,我们便在外面等著亲家。” “初见时亲家母还挺贤惠,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连我儿子陈祥都敢打,老了老了还长本事了。” 她才三十六岁,怎么就老了? 宋春雪扫了眼江夜铭,锐利的目光让人心慌。 第81章 说翻脸就翻脸 再次看到陈广才,宋春雪心中怒意翻腾。 算上前世,他们已经五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但这个人的名字,每每被提起,她都要气得胸口疼。 陈广才通过女儿陈凤,拿捏了她几十年。 他明明没读过几年书,说话时却要装成读书人,不伦不类的,听著彆扭。 “亲家既然来了,还喊我一声亲家母,说明你知道江夜铭是我生的吧。我为什么打你儿子,他没跟你说吗?” 宋春雪笑意不达眼底,冷冷的看向江夜铭,“还是我家老大没长嘴,没解释清楚那天的情况?” “既然亲家公不知道,那我说说那天发生的事,本来前一天老大就被你女儿打了,后背跟刚耕的地一样,你儿子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我儿子,这事儿亲家公可知道?” 头一次见宋春雪这样说话,眼神不躲不闪,有理有据还很冷静,陈广才很是意外。 他抓了抓敞开的胸口,猪鬃一样的粗毛上还掛著汗珠。 他笑了两声,往宋春雪跟前走了两步。 宋春雪握著铲子的手紧了紧,他若是敢动手,她就敢敲破他的头。 “怎么著,亲家母握著铲子,该不会是要跟陈某打一场吧?”陈广才笑道,“我知道我家凤儿蛮横,让亲家母操心了,今天这不是的带著她来请罪了嘛,口气这么硬干啥。” 说著,他的手伸出来要拍宋春雪的肩膀。 宋春雪往旁边一躲,避开他熊掌一样的毛爪子。 “请罪可不敢当,亲家不亲家的,反正我也无所谓了。我这儿子眼里已经没我这个当娘的了,你若是愿意就將他带回去当儿子吧,白送你了。以后你们要打死他,我都不会插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宋春雪拿著铲子走进院子。 江红英躲在北屋里,放下门帘子悄悄的听著外面的动静,吸著一口气。 她看了眼旁边的老四,压低声音道,“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必须去给娘帮忙。” “这还用你说,她是我娘我能不帮吗?”老四从扁豆大的小孔里往外看,有些害怕的嘀咕道,“陈凤他爹长得跟熊一样,你看那胸口的毛,会不会一脚踹死我?” “你在学堂里不是拉帮结派的,跟那些混子很熟吗,就没学到一招二式?”江红英暗暗咬牙,“打不过就直接攻他下盘,再来个猴子偷桃。” “啊?”老四瞪大眼睛,“你还会武功?” “悄悄的,他们进来了。”江红英推了他一下,“快出去给娘充门面。” 老四一个不注意,被江红推出了北屋门槛,差点掉下门口的台阶。 宋春雪去厨房舀了一瓢水,在北屋门口的瓷盆里洗了脸。 陈广才进了院子,也没有进东边的主屋,坐在台阶上。 看到陈凤跟江夜铭站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往里面探,不由气恼。 他大喊了一声,“跟老鼠一样探头探脑的,你娘还能不让你们进来不成。” 江夜铭看了眼陈凤,抬手搀著她的胳膊准备进院子,被陈凤大力的甩开。 宋春雪用粗布毛巾擦著脸,看到江夜铭那窝里窝囊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本想来者即是客,亲家公跟著来了,她总要像模像样的待客的。 但看江夜铭这副模样,她猛地將毛巾丟在水里。 “你进来做什么,不是没我这个当娘的了吗,还想让我求你认我这个娘不成?” 宋春雪看著江夜铭,眉头微压,“你上樑立木的时候没想起我来,这几天看到我跟看仇人似的,进来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既然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就不要认我这个娘了。没人做饭吃时喊一声娘,平时就嫌我碍事了。” “你从小到大我没缺过你什么,最疼你最偏心你,如今你成家立业了,我也没要你报答我孝顺我,你该干嘛干嘛去,早点把房子盖好搬进去,少在我面前晃悠,那草窑我还要装草,趁早给我腾出来。” 这番话说的一点也不解气,因为宋春雪感觉自己隨时能哭出来。 但她攥紧拳头忍住了。 前世今生,她没对老大说过多少重话,到头来,她这个当娘的比人家当奶娘的还不如。 陈凤已经扭头出了院子,在草窑里砸了两个碗了。 江夜铭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因为陈广才在场,头也不敢抬一下。 陈广才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总是带著笑,温柔和善的亲家母竟然这般不留情面。 虽然她骂的是她儿子,但他的脸上也火辣辣的。 尤其是听到外面草窑里传出叮叮咣咣的动静时,他的脸不由隱隱发烫。 “听到没有,带著你祖宗趁早搬走,我不欠你的,给我摔东摔西摆什么谱,分给你的粮食和地若是觉得烫手,趁早给我还回来。我留给三娃,至少我想种的时候种,想吃的时候吃,给了你还不如餵了狗。” 老四钻进北屋,齜牙咧嘴的看著门口,“姐,娘是疯了吗?” 江红英握紧拳头,“骂的太好了,我要拜娘为师。” “……”老四头皮发麻。 娘不是向来讲究以和为贵吗,这么一闹以后跟老大彻底掰了,可不是要让人看笑话。 就在他以为娘骂完了时,她又开了口。 “我养条狗给了他好东西至少能对我摇尾巴,给你你还嫌少,甚至被人攛掇翻墙撬我的箱子,连我的棺材本都想拿走。你贪心就算了,想到我累死累活供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让三娃在家里当牛做马,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吗?” 宋春雪哆嗦著嘴唇,直直的看著江夜铭,“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若是觉得你生下来就这么厉害,就別喊我娘,断得乾乾净净的,给谁当儿子我都不拦著。” “……”陈广才面色铁青,这不是拐著弯骂他吗? 宋春雪嗤笑一声,“也对,我从小惯著你,对你说这些无异於对牛弹琴,你可能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接你媳妇回来当然没错,她是你媳妇还怀著你的孩子,说明你还是个男人。我生气是因为这些天,你没把我当个人。” 说完,宋春雪起身走向北屋。 “老四,你去做饭吧,我今日没心思吃饭,你姐肚子大了,你给她搭把手。” 人都骂了,她还在乎待客不待客的。 若不是陈广才两口子攛掇陈凤,使劲儿拿捏江夜铭,他也不会跟她生分四十多年。 別想让她给陈广才做饭,他女儿不是能耐吗,还轮得到她来给饭吃? 今天这脸面,她说不给就不给。 第82章 別犯浑 “嘖嘖嘖,娘今日可不得了。” “你是没见陈凤她爹的脸有多难看,衝到草窑里拉著陈凤就要走,若不是陈凤坐在地上不走,我大哥过几天还得杀鸡去人家家里请媳妇。” “大哥估计是被娘骂傻了,呆呆的站在门口,见陈家父女俩那样拉扯,他没说话也没拦著,坐在窖台上发愣。” 老四兴奋的直搓手,“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娘这么厉害过,不撒泼不吼叫,心平气和的把人气得直跳脚。” “哈哈哈,学堂里那些文弱书生骂人都不如娘骂的过癮。” 江红英踢了他一脚,冲他使眼色,“你闭嘴吧,娘虽然骂了人但心里不好受,大哥毕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以前娘只是不计较,如今她心里烦著呢,你別吵她。” 江红英將秀娟抱起来往外走,“走走走,去做饭,我饿得很。” “好好好,我抱著秀娟去外面揽柴火,你先和面吧。” “进来掐几根韭菜和葱,提提味儿。” “好嘞。”老四將秀娟扛在肩上,“走嘍,舅舅带你去外面掐葱吃。” 江红英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別幸灾乐祸。” “没办法啊,我实在忍不住。”说著,老四甚至一蹦一跳的出了院子。 “……”江红英皱著眉头,在心里嘆了口气,都不让人省心。 * 草窑內,陈凤坐在炕头边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地上躺著两个摔破的青碗,江夜铭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陈凤抽抽搭搭道,“我在娘家的这十几天,庄子上的人对我指指点点,我堂姐堂妹还有那些嫂子弟媳妇,別提在背后是怎么笑话我的。” “原想著你今天好不容易来了,至少你还算个男人,来接我们娘俩回家了。可现在倒好,我爹送我回来就是想替我撑腰的,让你娘说两句好话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承想她跟个泼妇似的,將你骂得抬不起头来,拐弯抹角的骂我跟我爹,连顿饭也不给我爹,世上怎么有你娘这种人。” “砰!” 陈凤嚇了一跳。 只见江夜铭站起身来,目光沉沉的看著她,“我娘哪种人?” “你想干嘛?”陈凤梗著脖子,“我说错了吗,难道你还想打我?” “我娘至少没让你跪下磕头,没逼著你尽孝,也没逼著你跟孙子似的被人戏耍。”江夜铭自嘲道,“今天我在你家怎么出来的你忘了?” “我娘骂的没错,我没把我娘当娘看,你们也没把我当人看。”他冷哼一声,“你爹回来是干什么的,別以为我看不明白,他是想打我娘吧?” “你別胡说……”陈凤心虚的狡辩道。 “要不是我娘手里拿著铲子,他是不是要像打我一样拍我娘的脸了?” “呵,我是当你女婿的,又不是你们家的狗。你是我娶来的媳妇,不是我娶来的祖宗,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是你们陈家人根本没把我们江家当人看,你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 江夜铭抬脚踢飞碎碗片,眼神凶狠的盯著陈凤。 “下次別让我听到你骂我娘,不然你就滚回陈家去,別想著我再像狗一样去你们家接你。” “若不是我们家当初给的聘礼高,你会嫁给我吗?” “你不是要嫁给你们庄子上的爷们吗,以后我不拦著。” 说著,江夜铭开始收拾灶台上的东西。 “收拾东西,跟我去下面的瓦窑里住著,没听到我娘不想看到我们吗?” 他粗暴的將菜刀铁勺往篮子里扔,“你还想在我们家摆大少奶奶的谱,你打错算盘了,没人惯著你。” 陈凤怒不可遏,“你……江夜铭你长本事了?” “是啊,我长本事了。”江夜铭似笑非笑道,“你爹跟我娘也说了这句话吧,不愧是亲父女,一样的令人厌恶。” 陈凤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夜铭,你別发疯,別跟我说你被你娘的话骂醒了,忽然要当孝子了?”她冷笑一声,“你娘还说不指望你孝顺,她这是激你呢,就是不想给我们分粮食……” “啪!” 陈凤的脸上火辣辣的。 她错愕的抬头,江夜铭正居高临下的瞪著她,用食指指著她的鼻子。 “陈凤,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娘你娘』这样的话,我对你不客气。” 陈凤顿时火冒三丈,“你想干嘛,那不是你娘难道是我娘?” “呵,你说你们家家规森严,有教养识大体,非要我喊你爹『岳父』,你们家的教养呢,看不起对我们使是吧?” 江夜铭捏著她的下巴,“我真是糊涂了,竟然为你这么个丑八怪当了白眼狼。” 陈凤又惊又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江夜铭,你干什么,我可是你媳妇儿,以后我们俩要过日子的……” “你老实一点,我不会打你。但你若是像对畜生一样使唤我,我一定让你好看。反正我都混帐成不孝子白眼狼了,还怕多担一个打女人的罪名?” 说完,江夜铭一把推开她,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陈凤害怕不已。 江夜铭疯了,宋春雪也疯了,江家的人都病得不轻! 看江夜铭的架势,他真要搬到新庄子附近的瓦窑里住。 那瓦窑是为了烧瓦做的,不知道是谁家挖的,都废弃多少年了,里面全都是土,还有鸽子跟老鼠的窝,连个门都没有,怎么住人。 她挣扎著下了地,跑到外面,看到了老四。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让我哥来是我犯了糊涂,但你哥现在真的要去瓦窑里住,我快要生了,江家人真的要逼得我去死才甘心?” 陈凤挺著大肚子哭得十分狼狈,“老四,你跟你大哥说说吧,等房子盖好了再搬也不迟啊。” 老四刚吃过饭,准备撒泡尿再回去睡午觉,哪知道大哥真的要搬家。 他来到草窑门口,“大哥你干啥?” “娘是被你气得不轻,憋了十几天的火才说了那么多气话,你还当真了。她最疼你,你忘了?” “娘是太失望了,白疼了你二十年才那么说的,你今天真要走,那这家里的东西都別带,粮食还有地也別要了。” 老四没好气道,“娘就是气不过你整天给她甩脸子,你在陈家人面前低头哈腰当孙子,非要跟娘置气是吧,那你怎么不空著手走?” “好好待著,过几天给娘认个错,如果你还当自己是娘的亲儿子,就別跟她较劲。” “將心比心,娘也不容易,你是读过书的,別跟著犯浑。” 第83章 我怕被人造谣 午后,宋春雪躺在炕上,迟迟不能入睡。 听著红英跟秀娟轻微的鼾声,她心如死水。 虽然该骂的不该骂的她都骂了,但她心里也不舒坦。 前世她紧著对老大好,后来还是老死不相往来,今日这么一闹,他肯定恨她一辈子。 若是寻常的仇人,恨就恨了,但他是自己生下来的,掏心掏肺养育了二十年的爱子啊。 不过她也没特別难过,毕竟四十年都过来了,她还要钻牛角尖不成? 她只是觉得,这样辛苦操劳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成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回家还要被逆子气得睡不著,她图什么?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过想到她当时死了比活著过得还悽惨,宋春雪有些后怕。 对,没错,她是为了改变命运的。 她不能像上辈子那样悽惨,变成人人可欺的孤魂野鬼。 弥补遗憾的同时,她要善待自己。 七月下旬,刚入了秋天还很热,但阳光的顏色比之前金黄许多。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 瓦蓝瓦蓝的天空衬著金色的山丘,多了些悲秋愁绪。 院子外面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不知不觉,宋春雪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江夜铭跟陈凤两口子格外安分,安静的好像搬走了似的。 若不是她偶然间瞥见老大在门口吊水,她真以为他跟陈凤去瓦窑里住了。 自那天之后,她也不再管老大的事,一如既往的忙碌。 不过,她学聪明了,不会把自己忙到喘不过去,累了就歇饿了就吃。 拔完了胡麻拔莜麦,拔完莜麦拉麦子。 麦子在地里晒得够久,该拉到场里碾了。 若是再晚一点,赶上了挖洋芋掰玉米,紧接著还有蕎麦要拔,就顾不上碾场,因为蕎麦拔完天就该冷了。 以前她总是留到冬日里碾场,结果冻得手脚生了冻疮,一整个冬天都不好过。 从今年开始,她打算早些拉麦子碾场。 上午她跟老四一起去山里拉麦子,下午老四去放羊。 秋日天干气燥,若是下午也拉麦子,麦粒被碰撞之后很容易爆开,要多浪费不少粮食。 拉麦子很费力气,也很费驴。 太远太陡峭的山地不能拉车,捆好的麦子搭在驴背上驼回来,一早上要驼四回,两只毛驴累得下午臥在圈里不起来。 宋春雪想著驴太辛苦了,將餵鸡的麦麩跟榨胡麻油的油渣给他们分一些,免得驴子明天闹脾气不驼了。 连著拉了四天麦子之后,宋春雪打算下午歇息半日。 她不能把自己当牛使唤。 虽然不上地,但家里的活儿也不少。 早晨做了发麵,下午她打算烙油饼吃。 江红英睡醒之后,闻到厨房里飘出胡麻油的味道,激动的跑到厨房。 “娘,你捞油饼啊?怎么不喊我一声?” 她看著旁边的瓷盆里躺著几个热乎乎的油饼子,伸手拿了一个。 “嘘,別说那个字,快添一把柴。”宋春雪睨了她一眼,“注意著,別瞎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 江红英吐了吐舌头,听话的抓了把麦柴添到灶膛里。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说法,说捞油饼的时候不能说“油”字,不然耗油快,油会飞走。 宋春雪以前也没太放在心上,但现在,她都死过一次了,知道人死了只是没肉身了,老人说的很多事都是真的。 所以老人留下的很多忌讳,她以后都会重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娘,我听著外面好像有人说话。”说著江红英起身往外走,手里拿著油饼子大口大口的啃著。 刚走到院子里,她就听到是谁。 她转身折回厨房,“李大嘴来了,在跟老大聊天,还好他现在进不来,不用猜都知道他干啥来了,陈凤她爹那天来的事,让他好几天没睡好吧,这都过去五六天了。” “让他在外面待著,我们忙我们的。”宋春雪麻利的擀麵画圈,將麵饼划入油锅中,又將熟了的夹出来。 “嗯,我来揉面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不用,你把熟的捞出来,火別太大了。” 小半个时辰后,油饼做好了,宋春雪將剩下的油装在瓷盆里,平时做饭可以用。 捞油饼比较费油,至少一碗半油没了。 秀娟睡醒了,江红英抱著她来到厨房。 “娘不去地里吗?” “不去,歇一天。”宋春雪將厨房门关上,来到了北屋,“李大嘴还没走吗?” “没走,他在外面跟老大諞閒,我听到陈凤好像肚子不舒服,老大中午取来安胎药熬著,今日他们也在家。” 真是不凑巧。 “老四呢?” “刚刚赶著羊上山了,他这几天回来的晚,据说山后面有几个羊倌跟他年纪差不多大,老早就走了。” 宋春雪失笑,“这么说,他还找到玩伴了?难怪三娃说最近看羊好像瘦了,原来是没好好放。” 之前三娃很少与別人一起放羊,因为羊太多羊不容易吃饱。 “三娃干啥都实心,最近看他从学堂回来,都要认认真真写一篇文章,雷打不动。”江红英感嘆道,“娘能让他读书,他肯定铆著一股劲儿,不想让你失望。”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李大嘴站在大门口。 “宋大娘今日没上地啊,出来说说閒话,听说你把陈广才给骂跑了,真令人刮目相看。” 宋春雪端了一碗油饼来到院子外面,放在大柳树下面的石墩上。 “尝尝我们家的油饼。” 李大嘴看了一眼,“听说你不捨得做这些,过年都不一定捞油饼,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以前傻,好吃的都留给孩子,现在开窍了,想吃就做了唄。” 宋春雪看著江红英牵著秀娟过来,伸出手臂,秀娟笑得口水直流,扑在她的怀里。 “你来我家,不怕別人说閒话,我还怕人造谣。”宋春雪不怎么客气道,“你那堂兄弟李广正之前总嚇唬人,那大场下面那块地威胁我,后来得寸进尺要吃要喝,我怕他编个谎就能让全庄子的人詆毁我,那时候可真蠢。” “李广正是我们李家的败类,你之前总跟他往来,我们才会瞧不起你。自从你打跑他之后,我们才知道他竟然覥著脸要吃要喝,你早该轰走他。” “何况,你放心,別人不会说我俩的閒话,他们都等著我回去传话呢。”说到这儿,李大嘴道,“我听说李广正前些日子去了上头的程老四家,也被轰了出来。” 第84章 原来是活该呀 说曹操曹操到。 今日得閒的李广正,不多时便出现在宋春雪家门口。 看到李大嘴,他咧嘴笑了。 “你今日也来宋家了,我看你每天吃过饭就不见人影,挨家挨户换著串门吧。” 他在石墩前坐下,目光紧紧地黏在碗里的油饼上。 “哟,你们家还捞油饼了,我尝尝你做的好吃不。”说著,李广正的手已经伸到了碗跟前。 “总共没几个,你之前尝过我们家的好东西,也没见你拿过好吃的回来。” 江红英一把抓过碗,“不要脸的是,你吃了我们家的东西,还跟別人说我娘跟傻子一样,见到男人就疯了,这话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宋春雪伸出的手慢了一步,惊讶又欣慰的看著自家女儿。 没想到红英也有心疼她的时候,她心里甜丝丝的。 有种被人撑腰的感觉。 她抬起下巴看著握紧拳头要打人的李广正。 “听到没有,李广正,我的孩子都知道你胡造谣败坏我的事了。” “你之前总是用你们大场跟前的地威胁我,不让我从那里过路,非要让我给你做好吃的才肯说情,结果你背地里跟人编排我取乐。” “你还有脸来,上次打你打轻了,想再试试?” 李广正对上次挨打的事耿耿於怀,哪里会听进去宋春雪在说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你还给老子装,如今跟我这死了媳妇的堂弟廝混在一起,腰杆子硬了要卸磨杀驴是吧,我这几年……” “啪!” 宋春雪衝上去打了他一耳光,“你还想当面胡说!你吃了我家的东西就够噁心了,我还能跟你睡觉不成?” “难道你不想吗,不过是碍於孩子的面上不好……” “哗啦!” 不知从哪来的一盆凉水,从头顶灌了李广正一身。 宋春雪一转头,便看到老大手里端著个铁盆,正怒气冲冲的看著李广正。 “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李广正抹了把脸上的水,想骂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握紧拳头气得直发抖。 “你睁著眼睛说瞎话,是当我们江家的人都死绝了吗?”江夜铭指著大路口喝了一声,“还不快滚,要我用驴鞭子抽你吗?” “你给我……”看到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江夜铭,边走边指著他放狠话,“你给我等著,江家人现在真是跟疯狗一样,见谁都咬。” “爱吃屎的狗看谁都是狗吧?吃了人家的还要骂人,你看看你头髮上是不是糊了屎,嘴一张比猪圈里的猪还要臭。之前就是太抬举你了,下次再敢来纠缠我娘,我们姐弟五个迟早把你给点撕了信不信。” “……”宋春雪直直的盯著江红英,不大相信这是自己养大的女儿。 以前也没见她这么凶悍过啊。 再看已经拿著水盆回到草窑的江夜铭,宋春雪动作迟缓的咬了口油饼,心想她这是做梦了? 怎么一个个的,忽然变得人五人六的。 都知道护著自家老母亲了? 是因为她最近的改变,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老娘不丟人了,没那么討厌了,能帮就帮一下? “很骄傲吧,你的孩子都知道心疼你了,成了家之后懂事了,知道在外人面前向著你。”一旁全程在看戏的李大嘴笑道,“不容易啊,拉扯这么多孩子,终於能指望得上了。” 宋春雪嚼著麦香味浓郁的油饼,眼瞼低垂,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前世她是活该那个下场吗? 若是她能像现在这样明事理一些,拨乱反正,教导有方,孩子们也会有所改变吧。 她的心口涩的厉害,醍醐灌顶一般。 若是上一辈子她大胆一点,强势一些,像现在这样对自己人好,在外人面前寸步不让,几个孩子也不会那么冷漠吧。 可能他们也觉得,摊上那样的娘,挺窝囊吧? 她低著头没说话,一时间天旋地转。 从始至终,是她自己错的厉害。 她一个做长辈的拎不清,孩子们是她亲手带大的,耳濡目染,能是什么好东西? 呵…… 她的心口忽然像是扎了很多刺,痛不欲生。 原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了一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她该怪谁呢? 一个没爹疼没娘爱,没读过书,从小在二伯家干苦力討饭吃,十三岁就嫁了人的野丫头,没人教她该怎么养孩子。 孩子他爹死的时候,虽然所有的担子一下子落在她的身上,可她何尝不觉得是一种解脱。 终於没人管著她,处处压她一头了。 她成了家里的顶樑柱,扛起所有的重担,同时也成了这个家说话最管用的那个。 她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孩子都是她生的,谁不听话就打谁骂谁,谁敢跟她犟嘴,不把当娘的放在眼里,就要他脱一层皮! 当初她不就是这样,自私狭隘的对待几个孩子的吗? 偏颇不公,落得个无人送终的下场,好像是她活该啊? “娘,娘你怎么了?” 江红英抓著宋春雪的肩膀晃了晃,“娘你怎么哭了?” 李大嘴也有些不知所措,吃掉手中的油饼,拍了拍手坐起来迷茫的看著她。 “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了?”李大嘴有些嫌弃,“孩子们知道为你说话,你该高兴才是,你这么一哭让大家怎么办?” “还是说,你在因为我那堂哥曾经欺负你而哭?” 李大嘴起身道,“我现在就去骂他,你从来没看上过他,更不可能跟他睡过,这件事情我会跟大家澄清,你放心。”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道,“你好好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你也一下子跟开了窍似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像我,就两个孩子,如今一个都不在身边,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十几年了,我都没哭你哭啥?” 李大嘴已经走出十米外。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刚刚吃了宋春雪一个油饼,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你已经很厉害了,比我这个男人还厉害,几个孩子都读了书,牛得很。”说著,他竖起大拇指,小步往外走著,“你要哭一个人偷偷哭去,別害得孩子难过。” 宋春雪揉了揉眼眶,被他那怂不拉唧样子逗乐了。 她也没哭啊,就是鼻子有些酸而已。 她中气十足的开口,“你说话要算数,回去好好骂骂李广正。一想到之前被他耍得团团转,我就气得睡不著觉。我给孩子们丟脸了,这辈子我都恨他。” “请你转告他,以后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不把曾经的帐討回来,我就不姓宋!” 第85章 有正事要办 三娃从学堂回来,快要走到院门口,从草窑门里出来的陈凤,一盆涮锅水朝他泼了过来。 三娃躲闪不及,从头淋到脚。 他来不及多想,转过身將书袋子护在身后,连忙掏出来抖了抖。 刚添完炕的宋春雪,从院墙拐角处过来,就看到三娃狼狈的模样。 再看看陈凤,她只是愣了愣,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但她什么也没说,一没道歉二没有上前跟三娃说话,看到宋春雪就跟看到死对头似的,扭头就走。 宋春雪放下手中的篮子,“眼睛长在脑门子上是摆设吗,洗锅水泼了一身,不认错也就算了,嘴巴也被缝上了吗?” 她掏出旧帕子给三娃擦了擦衣服,又从右手边掏出新的来,给她擦了脸。 “你怎么不吱声,被欺负了也不吭一声,难怪人家都爱欺负你,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欺软怕硬。” 三娃並不在意的笑了笑,“没事儿,反正我这衣服要洗了,晚上要换来著。明天休沐,我不用去学堂,让老四歇一天。” 宋春雪却並不打算就此作罢,抬脚往草窑门口走。 “娘,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自家人,泼了就泼了,反正人家的房子盖好了,过不久要搬走。”三娃看了眼草窑门上的旧门帘,“我不想吵架。” 也是,若是问一句,以陈凤的性子,搞不好要撒泼打滚。 下午老大刚帮过她,陈凤心里头肯定很气,觉得老大背叛了她,向著別人不向著自己。 也不知道陈凤是怎么想的,好像成了家跟所有人断了往来才对。 其实一开始,陈凤还没那么强势霸道,刚嫁到江家的那几天,她很乖顺。 可能是老大觉得成了亲,跟自家弟弟母亲住在一个院子里,多有不便,就有了分家的念头。 之后陈凤像是知道了老大的底线在哪似的,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拿捏著老大。 “走吧娘,今天这么早回来,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吗?” 宋春雪回神,拉著他往屋里走。 “我下午捞了油饼,没去地里,把你的被子换了,旧的那个用了好多年了,沉得扯不动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笑著转身合上院门,“今晚上炒了洋芋丝和粉条肉白菜,下油饼吃。” 三娃眼睛猛然发亮,將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吃这么好?” “反正总要吃的,若是现在捨不得吃,过年了还要杀猪,总不能一直吃旧的。”说著,宋春雪將他的衣服拉过来,“你先去吃油饼,我给你洗衣服。” “娘,不用我,自己能洗……” “我刚刚正在洗衣服呢,顺便给你洗,又不是天天洗。”说著,宋春雪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將三娃的外衫丟到水盆里。 “快去把其他的换下来,一起给你洗了,去厨房吃油饼。” 三娃点了点头,心里热乎乎的,这还是娘第一次给他洗衣服。 自从他开始放羊,娘只给念书的几个洗衣服,很少洗他的。 因为从山里回来,娘还没有回家,等他洗完衣服娘才回家。 他开心的同时有点心酸,这样一想,娘以前好像真不怎么喜欢他似的。 江红英在厨房里给秀娟餵水喝,见三娃回来,迫不及待的將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三娃。 “你不知道,你大哥今天给李广正泼水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跟娘重新生过一遍似的,太难得了。” 三娃笑道,“大哥本性不坏,他就是耳根子软,被大嫂挑唆了,才跟我们生分的。” “好啊,你鬼的很,还知道向著你大哥说话,他才不是耳根子软,若不是气得娘好几次骂了他,在陈家人面前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根本不会管我们怎么想,他只想著怎么让陈凤的爹满意。” 江红英摇了摇头,“反正你刚才被泼了水,我都听到了,也没见你大哥出来,是陈凤做错了事,好歹有个態度。” 三娃神情淡淡的,“態度不態度的,我不在乎。我也看清楚了,大哥跟我们不一样了,衣服脏了可以洗,关係远了救不了。” 江红英一愣,抬头错愕的看著他。 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也对,我们跟那种人不一般见识,三娃如今长大了,如今也是个读书人了,不跟无赖讲道理。” 三娃无奈,“姐,你就別逗我了。” 他拿了一个油饼在手里,“我去挤羊奶。” “还挤啊,那羊受得了吗?” “孩子还不到半岁,光靠麵糊不行,昨天他们还背来了麦麩,让羊先吃著。”说著,三娃拿了个碗去了羊圈。 不多时,老四放羊回来了。 他怕黑,晚上回来得早,虽然大家都说跟羊在一起其实不用怕什么。 看到三娃挤了奶,老四问道,“要我陪你去吗?” 三娃犹豫了一下。 “嗯,你陪我一起去。”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將红英告诉他的事,跟老四大致说了一遍。 “好啊,那个李广正还敢来我们家,太不是东西了。”老四握紧拳头,“之前娘不让我们惹事,我忍著他便是,现在娘都不怕她了,我还怕啥?” 说著,他气势汹汹的走在前头。 “走,去看看那狗东西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別惹事,我跟你说就是想让你知道,若是待会儿见到李家的其他人说什么,你心里有个数。” 老四摆了摆手,“知道了,走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不惹事就好,若是说了什么,我上去打掉他的牙,正好这两天跟山背后高家的老汉学了两招。” 三娃微微一笑,“没看出来,你还挺適合放羊,跟別的庄子上的羊倌混得挺好?” 老四有点心虚,他记得娘说过,三娃不喜欢跟人合伙放羊,羊不容易吃饱。 “还好还好。”老四走在前面,“我好像听到李大嘴的声音了。” 他放轻脚步,猫著腰走了过去。 李家弟兄几个家里孩子不多,地种的没那么多,老早的回家吃了晚饭。 这会儿,他们正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聚在一起閒聊。 “真的吗?”有个人吃惊的问道,“这么说,江家老四江夜君,不是江树明的种,很有可能是李广正的血脉?” 老四江夜君猛然驻足,瞪大眼睛看向身后的三娃。 三娃脸色沉沉的,端著一碗羊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说他娘的在这里放屁,再胡说八道我一锤捣死。” 三娃沉声道,“李堂,把羊奶给你家娃端去,我俩有正事要办。” “……”老四惊讶的看向三娃,他要跟李家人打架不成? 第86章 兄弟齐上阵 正在造谣的李广正猛然站起来,心虚的看著江家两兄弟。 “怎么,我们说我们的閒话,关你们什么事?”李广正囂张的指著老四,“你看看你皮肤那么黑,是不是跟我很像?” “我日你娘,你长得跟癩蛤蟆掉进猪粪坑里似的,怎么……哎,三娃?” 老四气的火冒三丈,双手叉腰要骂人,就看到三娃拿起一旁靠在墙边的,不知是哪个老汉的拐杖,直直的朝李广正打去。 “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想打我,你信不信我……嗷!” 他往后躲了两步,三娃一句话也不说,直直的朝他的脑门上敲了一棍子。 李广正估计是被敲蒙了,忽然站在原地不说话。 “砰,砰!” 三娃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双手紧握著拐杖,重重的敲在他的腿上。 “你他娘的……放肆!你一个后辈敢打长辈,信不信我明天去学堂找夫子,你的书读不成了……啊!” 三娃沉声哼笑,“那你去啊,今天不治了你爱造谣的毛病,我他娘的真跟你姓。甭说你对旁人说老四是你的种,我祖宗十八代都是你们李家的种!” 老四不由握紧拳头,忽然间热血沸腾。 他从未见过三娃打架,看他那架势,若是手里拿著一把刀,这会儿李广正该被大卸八块了。 “三娃,你別打太狠,若是打伤了还得我们请郎中。” 老四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对著一旁站在大杏树底下,受了惊嚇的男女老少笑道,“我娘的眼光挑的很,我爹长得不赖,就是黑了一点儿,我跟老大就像他,所以我娘偏心我们俩。” “李广正这孙子说我像他?”老四直接抬手,从杏树上掰断半截杏树枝,四平八稳的向被三娃打得上躥下跳的李广正走去。 “我们弟兄俩今天就证明给你们瞧瞧,我们不再是三岁的小孩了,再让你们造谣生事,编排我娘,我们会打到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说著,老四追了上去。 “你们两个小畜生,再这么打我,我几个叔叔伯伯不会放过你们的。”李广正被三娃追著打,发现躲不过他便往家里跑,边跑边骂。 三娃加快步伐,跳上土台阶狠狠地冲他的后背打了一棍子。 “哎呦……三娃你个冷怂,再打我一下,我明天去刨你们家的祖坟信不信?” 三娃冷笑一声,“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家的祖坟好刨,还是我家的好刨一点。” “呔!” 老四最近放羊,身子骨轻便又利索,衝上去抓住了李广正的头髮,一棍子敲在他的肩上。 “你个臭瘪三一样的东西,还想当我爹?” “不就是去我家蹭吃蹭喝,被我娘给赶了出来,还被我大哥浇了一盆水吗,你倒是还回来啊。没別的本事就编排人,我要撕烂你这张嘴!” 说著,老四的手指扯住了李广正的嘴唇,对著砸了两拳。 这会儿,他们已经跑到了李广正家门口。 李广正一儿一女,平日里对媳妇不好,这会儿他们站在门口看著,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 “你个臭娘们,还不过来帮忙!” 李广正被按在地上,瞥见自家媳妇在院子里面,气得直咬牙。 “谁敢帮忙我就敢打谁,我们兄弟俩又没有打错人,是你刚刚说我是你的种,现在我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你的种?” 老四一边说一边挥舞拳头,拳打脚踢,还死死地抓著他的头髮。 “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想当我爹,你做梦去吧!” 这时,不知道谁从后面喊了一声。 “喂,差不多得了,把人打废了你们还得出钱。” 是李大嘴的声音,老三老四齐齐的瞪向他。 站在地埂上面的李大嘴轻咳了一声,“他也受了教训,出出气得了。” 李广正钻了个控制,向前爬了两步,猛然朝自家院子跑去。 “你给我站住!”老四丟出手中的树枝,“你不是爱当我爹吗,来啊!” 三娃手中的拐杖也扔了出去。 “砰。” “咣当。” “砰!” 李广正进屋关上了院门,大门上的土都被他震下来不少。 老四衝过去用力踹了两下门。 “不是很厉害吗,想要当我爹啊,你出来啊,出来挨我两脚,把你打残废了我给你送终。” “呵忒!”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癩蛤蟆卵一样的脸,你生的出小爷我这么俊俏的儿子吗?” “下次见到我老实站著,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揪我耳朵来著,下次让老子揪回来,这笔帐就算翻篇了,不然我见一回揍一回。” “……”老四骂上癮了,双手插秧的模样,让三娃不由怀疑,他之前在乡里的学堂不好好读书,就学了这些? 这也不够混啊。 他就该跟那群恶霸一样,发疯砍了李广正家的大门,才算没浪费那些学费。 下一刻,他看到老四兴奋的拿起一旁的铁锹。 “咣咣咣!” “李广正,你出来!” “你他娘的出来不出来,老子是谁的儿子,你儿子是谁,分得清不?” “分不清我们去你家坟上问问,看看你的列祖列宗认不认我?” 老四高声吆喝著骂道,“你个土鱉三一样的狗杂种,快出来,有本事认你爹来!” 三娃皱眉扶额,“老四,咱回去吧。” 他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爹还活著呢。” 老四嚇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刚才坐在大树底下的人都在不远处看著。 哦不对,李广正的爹虽然还活著,但腿脚不利索,一直闭门不出。 他们这些堂兄弟,一致对外,但对內也是踩高捧低,瞧不起落魄的。 “李广正,你记住了,下次让我知道你造谣,我就把你家破门给砍了,不把你打得叫爷爷,我跟你姓!” 说完,老四將手中的棍子丟过院墙,拍了拍手,横里横气的瞥了眼看热闹的一群人,往自己家里走。 三娃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自带杀气。 “跟他娘一样,拳头子硬了,横的很。”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人家四个儿子,都长大了,还当是以前的宋春雪呢,没人管没人帮衬。现在有了四个儿子,人家腰杆子硬,以后少招惹。” “走吧,回去睡觉,李广正他活该,平日里就不是个好的。” …… 老四跟老三一路沉默著走到自家院子外面。 “哈哈哈,三娃,刚才揍人揍得爽不爽?”老四忽然蹦的老高,仰天大笑,“太他姥爷的解气了。” “你们俩干啥去了?” “……”老四跟老三瞬间收起笑容。 第87章 娘现在满意了吗 其实宋春雪早就知道他们俩去干嘛了。 刚才她站在羊圈跟前,老远能看到老四老三揍人的模样。 甚至因为北风吹来,那些围观看热闹的人说的话,也飘入了她的耳朵。 她淡淡的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兄弟俩,“干得不错,杀鸡儆猴这招用得好,以后至少没人敢在面上小瞧我们了。” “谁人背后无人说,只要我们行的端坐的直,他们爱说啥就说啥。” “我很欣慰,你们知道维护我的脸面了,这也是维护你们的脸面,毕竟我是你娘。”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出手就是对的,若是你们忍气吞声,才会被別人背地里暗骂窝囊废。” 宋春雪走在前面,“回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老四跟老三安静的跟在她身后,好像去年他们就遇到过这种事情。 可当初他们什么也没做。 有时候,受的窝囊气多了,忍习惯了,人就真的变成了窝囊废。 * 宋春雪在家拉麦子碾场,老三在家帮忙,老四放羊回来也会跟她换著碾一会儿。 午时吃过饭,阳光正好,宋春雪戴著草帽,一手拉著绳子一手拿著鞭子,跟在两只毛驴拉著的大石碾子后边,空气中充斥著麦秆的香味。 碾得差不多了,她跟老三老四將麦秆儿挑了起来,又將剩下的麦穗壳碾了一会儿。 之后,便是扬场清麦子。 只有藉助风,才能將麦子跟碎渣子分开来。 宋春雪坐在大树底下看了看,还是没有风。 她起身回了院子,静等风来。 等风来,需要耐心。 她回屋喝了一大碗酸浆水,坐在院子里抱著秀娟。 两刻钟后,微风拂来,宋春雪连忙起身。 “三娃,风来了,快来扫场。” 她裹上头巾戴上草帽,免得被尘土呛得晚上睡不著。 三娃也捂得严严实实,往年扬麦子的时候,都是他跟娘一起完成的。 “原本想让老四试试的,今天正好你休沐。”宋春雪笑道,“不然我扬到半夜,麦子也装不到口袋里。” 三娃扬起嘴角,“这叫心有灵犀。” 牵著孩子出来观望的江红英哈哈大笑,“三娃最新学的词吗,很准確嘛。” 三娃这次没害羞,拿起大扫帚,在母亲扬起麦子麦渣,麦子落下之后,將浮在上面的带壳的麦子扫到两旁。 这样往復循环多次,最后麦子里面没有多少杂质时,便可以装进袋子里了。 不知不觉间,从申时到酉时,江红英去做饭了。 宋春雪將前面装好的两袋子麦子,扛到了屋里,还剩下几袋子,等吃过饭再来扬。 可是,等吃过饭后,她发现场里还没处理乾净的麦子,明显少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她早就对有些人起了防备之心,进屋之前就做了记號。 果然,人心是经不住考验的。 三娃看到娘亲蹲下来仔细的检查麦子,和一旁的脚印,便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扬场的时候,会有很多尘土和碎渣落在两侧,脚印在上面格外明显。 因此,若是用扫帚扫去脚印,同样明显。 “娘,少了吗?” “嗯,少了两簸箕。”宋春雪起身走向草窑。 这回,三娃没拦著。 “老大,你出来。”宋春雪站在门口,语气平静的冲里面喊话。 “老大,你躲什么,心虚了?” 宋春雪没了耐心,语气带了些情绪。 “老大不在,他去茅房了。”陈凤在里面应了一声。 宋春雪便站在门口,等老大回来。 虽然她也知道,这事儿老大干不出来,多半是陈凤乾的。 但她作为陈凤的婆婆,总不能跟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计较。 自己的媳妇自己管,宋春雪要让老大,把自己的媳妇看严点。 不多时,老大来了。 “娘?” 宋春雪转头,“你知道,刚才我们吃了顿饭的功夫,麦子少了两簸箕吗?” 老大一愣隨即想到了什么,眸光闪了闪,隨后归於平静。 “我不知道。” 宋春雪冷笑,“敢让我进去搜吗?” “娘!” “別叫我娘,敢做不敢当,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偷鸡摸狗了,前两次挨的打还不够?” 老大低著头,“总不能让我像你教训我一样,教训她吧?” “哦,这么说你知道是谁做的,却要护著她?”宋春雪笑道,“你没做错,说明你很护著自己的女人,是个体贴的人。” “但是,我不会惯著你。既然是你的人偷的东西,把东西还回来,此事今天就翻篇,我不想天天跟自己生的大吼小叫,显得我小肚鸡肠。” 江夜铭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挑起门帘进了屋子。 不多时,他提著半袋子麦子出来,重重的丟到地上。 “你毕竟是我生的,之前分家的时候,我也没多吝嗇。若是你开口,我不会不给我儿子口粮,但你偏偏要偷,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宋春雪平静的看著他,“念在你在外人面前维护我的份上,今天我不会跟你计较。” “是我管教不严,下次不会了。”说著,江夜铭抬起手来,“啪!” 三娃一愣,快步走了过去。 “娘现在满意了吗?” 宋春雪眸光闪了闪,心中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愣愣的看著江夜铭。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认错就认错,非得这么做贱人是吧?” “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老大凌厉的看向三娃,“我自己打,总比娘打我的好。” “啪!” 宋春雪抬手甩了老大一巴掌。 “怎么就没他说话的份了,他是你弟弟,是我的儿子。我说过了,这个家现在由三娃来做主,既然你不愿意养我,三娃养我,那我的这份也是三娃的,你动了我的麦子就是动了三娃的麦子,他怎么没说话的份?” 她自嘲一笑,“亏我昨晚上还因为你帮我泼了李广正的事,开心的一晚上没睡著。” “阿铭,你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对你说狠话,跟我向自己扎刀子一样。” “我知道之前对你的態度,变得很突然,你气不过也是正常的,毕竟你才二十岁。” “为娘的向你道歉,但从今以后,我真的不想管你了。”宋春雪淡淡转身,“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会过问。” “回屋睡吧,”她低沉的声音疲惫不堪,“这些麦子本来有你的份,等我扬好了再分给你。” 第88章 陈凤要生了 因为偷麦子的事,宋春雪跟大儿子江夜铭的关係,又回到了从前。 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不说一句话。 宋春雪了四日光景,起早贪黑碾好的麦子,大概有八旦粮食,她分了一旦给老大,放在草窑门口。 一旦粮食,也就是一百来斤,大一点的布袋子都装不满。 却是宋春雪数不尽的辛苦劳作换来的。 她对老大没什么可亏欠的。 转眼间,秋分已到。 秋分秋分,昼夜平分。 过了秋分,白昼渐渐变短,黑夜开始变长。 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扑簌簌的往下掉。 宋春雪坐在菜园子里种葱,听到落叶的声音,心里无端的悲凉。 秋分种小葱,盖肥在立冬。 前年的老葱已经不稠满了,蔫不拉几的。 只有趁早种上,明年春天才能吃到好吃的甜葱。 她还种了些很辛辣很冲的,挖出来能放一整个冬天的老葱,也叫骚葱,炒菜炒肉特別香。 以前她捨不得在平地里种菜,总觉得那些被占了,麦子就要少收一些。 其实,种菜的那点地,都收不来一碗麦子。 种完菜回了家,江红英正在和面。 “娘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江红英有些诧异,老四刚进门没多久,按理说娘平时还要再晚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你肚子大了,把面和好就行,放在锅里醒著我来擀,算算日子,你也该回去了,秀娟他爹没说什么时候来接你?” “过几天就来,估计是掰苞谷太忙了,你別著急,反正晚几天也没事。”说到这儿,江红英好奇道,“按理说陈凤也该生了,怎么不见动静,也没听到她跟老大吵嘴。” 宋春雪算了算时间,今日秋分,八月初九,老大的第一个孩子是八月初十生的。 “估计就在这两天了,你也別招惹他们,看到了也別搭话,陈凤这两天不舒服,见了我们也没好脸色,你別上赶著挨骂。” 江红英欲言又止,其实上午陈凤跟她说话来著,但听娘这么说,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讲。 洗完手正准备揉面的宋春雪,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秀娟呢?” “老四带著她去外面抓小羊羔了,秀娟很喜欢羊羔,每日都在等老四放羊回来。”江红英嘆了口气,“若是能让她留下来,她肯定会习惯的。” “虽然看你肚子里的应该也是个男孩,但秀娟是你唯一的女儿,你忍心让她在我跟前天天找娘?”宋春雪淡淡的道,“我不希望让她跟你一样。” “嗯?”江红英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娘在说她。 “怎么了,当初你把我交给谁带了?”她没心没肺的笑道,“我外奶去世的早,不亲的肯定不给你带孩子,你能让谁帮忙照看我?” “没让谁照看你,只是因为生了你五个月后,发现又怀上了,我当时就给你断了奶。” 宋春雪用力的搓著杂粮面,“我一直后悔给你断早了,他们几个都是吃到一岁才断的,老四更晚,两岁多才断。” 江红英无所谓的笑笑,“这有啥,我之前见过很多人三个月就给娃断了奶,不照样长大了,秀娟我也是发现怀了就断了。” “若是怀上了还不断奶,我身体扛不住啊。”江红英还不死心,“娘,你就给我带半年唄,等半年后肚子里这个长得大一点,再来接秀娟。” “半年能来才怪,你那么忙,拖来拖去两年后才来。那个时候你眼里都是小的这个,哪里还顾得上秀娟。”宋春雪语重心长道,“有些遗憾一辈子都弥补不了,你还是辛苦一点,让娃他爹照看著,娃他奶总不能真的不管自己的亲孙子。” 江红英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坚持。 “好吧,那算了,”她有些不情愿的道,“你都没带自己的亲孙女,到时候给我看孩子,陈凤该恨你了。” 宋春雪被噎了一下,隨后自嘲一笑。 “人家也看不上我给她带孩子,更何况你还指望陈凤跟別的女人一样,出了月子就去地里帮忙,或者去新院子那边出力气?” 她没好气道,“孩子半岁以前,她不可能去地里干活,能做饭就不错了。” 想到前世,这个时候老大的房子已经盖好了,虽然没干透彻,但陈凤迫不及待的住了进去。 北屋光线好干得快,她坐月子就在新房子里坐的。 宋春雪开始后悔当初把老大揍得厉害,让他在炕上躺了两个月,硬是耽误了时间,现在陈凤在草窑里住著,肯定不大乐意。 说不定陈凤已经在背地里,將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上辈子她因为疼爱老大,就算跟陈凤有些不对付,她还是主动在她生孩子的时候做饭洗衣服,帮忙换尿布,抱著娃晒太阳。 可陈凤是怎么骂她来著? 她当时听到,陈凤对老大说:你娘碍手碍脚,还非要看孩子,也非要抱著那么小的孩子晒太阳,她脑子有病你也有病吗?以后別让你娘来了,我们都分家了,还凑在一起干什么,也不怕人嫌。 所以这回,宋春雪不凑这个热闹。 宋春雪很喜欢吃蕎麦刀削麵,三娃也是,可惜三娃中午回不来。 不过,她晚上也可以再做一顿。 这样想著,她决定晚上吃酸的刀削麵,用浆水调了吃,晚上睡觉好消化。 就在她盛好饭,抱著秀娟去北屋吃饭时,老四从外面跑进来。 “娘,陈凤肚子疼的厉害,吆喝的人怪心慌的,要不你去看看?” 宋春雪一愣,“你大哥呢?见红了没有?” “啥是见红?”老四不懂这些,“要不你去问问,老大刚从下面庄子上回来,刚准备和面来著,这会儿嚇得六神无主。” 宋春雪放下碗筷,一言不发的走出院子。 老四看向江红英,“姐,娘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不愿意也得愿意啊,生孩子不是小事,娘每次都会放一堆狠话,老大有事儿还不是跑得比谁都快。” 江红英嘆了口气,“我也想我家老大了,哪怕他將来跟江夜铭一样,但毕竟是我自己生的,打断骨头连著筋,我不可能真的看著他遇到事儿不管不顾。” 老四坐在桌前,“那你不去看看?” “我也大著肚子呢,你让我去帮倒忙?”江红英催促道,“你赶快吃完去帮忙,娘还没吃饭呢。” “啊?我怎么帮忙?”老四一脸疑惑,“我又不会接生,更何况那是大哥媳妇,我去还不得一眼皮夹死我。” 第89章 老娘婆 “……”老四的话,让江红英哭笑不得。 她低头给秀娟餵了薄薄的面片,“让你帮忙又不是接生,你去找接生婆来,或者烧热水也行啊。” 老四虽然有些嫌烦,还是低头快速的扒拉饭菜,一眨眼吃了两碗。 他放下碗筷起身往外走,“那我去看看,若是老大今天敢对娘不客气,我们就不管他了。” “你別惹事,上次打人打上癮了吗,脾气这么暴。”江红英叮嘱他,“关键时刻忍一忍,之后再算帐也不迟。” “知道了!”老四应了一声,跨出院子来到草窑门口。 他刚要掀开帘子就去,就听里面传来了兵荒马乱的声音。 “阿凤,你现在怎么样,还能不能下地,要不要去看看见红了没有?” “你先忍一忍,待会儿疼的轻了先吃点东西。” “我去请老娘婆给你接生,你別哭了。” 老大跟个碎嘴子似的,说个不停。 “你快走,快去喊老娘婆来,我……疼的受不了了。”陈凤咬著牙道,“我没见红,你快去。” “好,那你有事儿找我娘,她生了五个了,你听她的没错。”老大不放心的叮嘱道,“这个时候就別生分了,喊你娘来也赶不及。” 他掀起门帘走出屋子,看到老四便又叮嘱道,“待会儿若是娘忙不过来,你帮衬一下,回来了我给羊餵草。” 老四嫌他囉嗦,“快去快去,去老娘婆家要十几里路,你跑快点。” 其实他想说,用得著他们的时候,老大还挺像个人的,不需要他们的时候,那张脸比驴拉得还长。 若不是知道他以前不这样,老四早打他了。 娘还说男人成了亲都这样,老四不信。 他將来肯定不是这个鬼样子! 这时,宋春雪从里面喊了声,“老四,去挖些黄土来,要乾净的,细的绵的。” “知道了。” 老四拿起铁锹跟大篮子,准备去阳山的墙壁上铲下来一些。 那里肯定乾净,整天都能晒到太阳,很容易敲碎。 宋春雪坐在草窑的矮凳上,看著陈凤一手挡在眼睛上,疼的一声一声的吆喝。 “你这一胎估计是男娃,通常比女娃要难生一些,看你的样子还不到生的时候,要疼一天一夜都有可能,你存点力气,先吃点东西,不然晚上真的要生了,你都没力气喊。” 说著,宋春雪起身走出草窑,去厨房盛了一碗饭。 端到草窑里,看到陈凤皱著眉坐在炕头边。 “你先吃饭,若是见红了喘一声,不等老娘婆来咱就生。”宋春雪淡淡的,“我还没吃饭,吃完饭再来。” 陈凤全程不说一句话,宋春雪也没想著她能应一声。 回屋吃了两碗半饭,將碗放到锅里,烧了热水之后才来到草窑里。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一碗?”宋春雪问了一声,知道陈凤不可能说再来一碗,转身往外走。 “要一碗。”陈凤吸了口冷气,“没吃饱。” 宋春雪顿了一下,背对著她道,“等著。” 第90章 玉皇大帝下凡了 老四將铲来的黄土放在草窑门外,睡了一觉就去放羊了。 等他晚上放羊回来,陈凤还没有生。 老娘婆跟他们一起吃晚饭,跟娘说说笑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他跟三娃在一旁听著,心想好久没看到娘脸上有这么多笑脸了。 “我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你家大儿媳妇的確不是善茬,那双眼睛看著就不好相处,你家老大在她跟前,就是被管的死死的命。” “你也別计较这些,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大不孝孙还有老三老四,实在不行你自己攒点钱,老了一个人在外面住著,那个草窑趁早修补著,每年上一次酸泥浆,等你老了还能住。” 赵大娘的话没说错,宋春雪点了点头,“等哪天閒了是该裹一裹,今年还没上过浆,上头有条口子有点大,我要好好的补一补。” “就是的,你要趁早心里有数,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儿子孙子要照看,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拖累,还不如靠自己,少看脸色少受些委屈。”赵大娘语重心长道,“你也別像以前那么拼力气,人的力气是有限的,等老了都是病。” “嗯,我记下了。”这一点宋春雪再清楚不过,她深有体会,干活早就不如以前那么蛮干。 但家里的活儿不少,里里外外都是活,她能做的就是慢一点缓一点,別太拼。 今天干不完的活还有明天,大不了天冷了,每天多干一点。 勤快的人眼里都是活,她已经没以前勤快了,还是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这时,老大从外面进来。 “娘,赵大娘,我媳妇她又疼了,说是感觉要生了。” 赵大娘下了炕,“我去看看,如果只是疼,骨头没感觉的话,离生还早。” 江夜铭让到一旁,赵大娘先出了院子。 江夜铭留在屋子里,看著宋春雪,压低声音道,“怎么感觉她没诚心接生,光顾著跟你聊天了。” “怎么没诚心?孩子在你媳妇的肚子里,又不是在赵大娘的肚子里,该生自然就生了,还能让人家替你生不成?”听他这样说,宋春雪莫名来气,“不相信人家还叫人家来,是人家有经验还是你有经验?” “……”江夜铭低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疼你媳妇儿,但老娘婆只是个帮忙的,又不能帮著生,你少说些没用的。”宋春雪抬了抬手,“你看你媳妇儿去。” 江红英忍著笑不说话,心想娘现在骂人的时候要忍著点,这是多怕跟老大结仇啊。 若是之前,她肯定让老大滚了。 但现在,他们母子生分的,比邻里乡亲还不如。 哎,也不能说老大白眼狼,就是他那脾气,从来都不会为別人著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被娘宠了那么多年,他哪里知道娘也是普通人,不是有求必应的神。 江夜铭站在原地不动,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春雪以为他又要找麻烦,“杵在那里做什么?” 她也控制不住,现在看到老大拉得老长的脸,她心里的火气蹭蹭蹭的往上躥。 “娘你別生气,我就是问问,没有质问你的意思。”说著,老大抬头看向宋春雪,“这些天没跟你说话,是我不对,我跟你认个错。” “……”宋春雪猛然愣住,心里被砸了一个大蜜罐似的,不由瞪大眼睛打量著江夜铭。 大晚上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陈凤敢那样做,也是我之前没管好,纵容她,她才敢偷你的东西。” 宋春雪看向三娃,那眼神似乎在问,这个人是你大哥? “我仔细想过了,我的確不该跟三娃发火的,这些年在家里,三娃跟娘一样辛苦,我都没怎么帮过娘什么,只知道伸手向娘要东西,是我太不知足了。” 说著,老大低著头,“娘,对不住,我以后儘量改。” 这会儿,所有人跟见鬼了似的看著老大。 老四直直的瞅著三娃,见他没动静,抬手在他腿上掐了掐。 “老天爷,我没听错吧,老大说他不该跟你发火?这他娘的,玉皇大帝下凡了吧?” 三娃抬手推开他的脑袋,对老大温声开口,“大哥能这么说,我很开心。大嫂还在等你,快去陪她吧,她也没生过孩子,六神无主是正常的。” “娘也没真的跟你断绝关係,她就是气你不体谅她。” 三娃穿著今年新做的布长衫,端端正正的坐在凳子上,语气柔和,听在人耳中甚是妥帖。 “等孩子生下来,大哥就明白娘的心思了。” 老大看向三娃,没有生气,但也没有买他的帐。 他不喜欢被弟弟说教,再温柔都不行。 老四凑到三娃跟前,“没看出来啊,去了学堂说话一套一套的,你怎么知道不一样了,你生过孩子?” 三娃转头看向老四,低低的回答,“我猜的。” “……”老四乐不可支。 “你想想秀娟,她虽然是我们的外甥女,但將来她怪我们你是什么感觉?” 老四若有所思的点头,“是哦,你还挺聪明。但你这个样子最气人了,才读了多久,搞得我们这些读了七八年的跟白痴一样,老大不一眼皮夹死你才怪。” “……”三娃也没想那么多,听老四这么一说,也有道理。 那他以后少说话。 他不想让別人觉得,他一个放羊娃忽然回到学堂,跟二桿子似的,学会装读书人了。 他只是特別特別珍惜读书的机会而已。 江夜铭看向宋春雪,“娘,你听到我说的话没?” 宋春雪回神,用力点了点头,“听到了听到了,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辈子能听到你认错,我也算是没白来一遭。” “你知错就好,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摆了摆手,“我也不为难你,若是你记仇也正常,你若是不计较,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进来,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哎,我知道了。”老大瞬间露出笑容,一口白牙显得他有点傻。 “但你不能跟之前一样,看到我一声不吭的。若是我哪里惹到你了,让你不开心了,你好歹问一句,別动不动给我甩脸子。”宋春雪语气郑重,“我是你娘,又不是你的小丫鬟。” “虽然我没想著你对我多好,但你若是一不开心就不认我,转头需要我的时候主动服软,次数多了我也会恼的。” 她轻声道,“你媳妇儿是別人家的女儿没错,但我也是爹娘生的。下次若你还冷不丁的翻脸,我这辈子应该不会给你机会道歉认错了。” 第91章 这衣服眼熟啊 亥时,陈凤的孩子还没生。 宋春雪跟老娘婆,还有江红英母女俩,在北屋睡下了。 但是陈凤疼得直叫唤的声音,还是清晰的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老娘婆没忍住道,“我见过不少大肚婆,生孩子疼的死去活来的见过不少,但还没见过哪一个,还没生呢,吼得跟炫耀似的,好像想告诉所有人,她要生孩子了。” “真是的,我让她撩起衣服,让我看看肚子硬不硬,她死活不让,说我跟你是一伙的,是故意为难她……”赵大娘吸了一口气,“若不是你的儿媳妇,我早就走了。” “你消消气,她一直都那样,之前没分家的时候,差点被她气出病来。別人家的公婆都是拿捏儿媳妇,我是被儿媳妇折磨。”宋春雪苦笑道,“可能我上辈子欠她的吧,好在以后也不在一起生活,对大家都好。” 想到她一开始还对老大多有怨懟,现在想想,其实她该同情老大的。 何必为难自己的孩子呢,一个女人为难他就够不好过的。 以后,只要陈凤不耍心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 这样想想,她得体谅著老大。 “也是,睡吧睡吧,不然待会儿他们又得来喊我。”赵大娘闭上眼睛,“要不我还是换个屋睡吧。” “不必了,反正他肯定不止惊动你一个,孩子睡得沉,我们都要被喊醒。”宋春雪也闭上眼睛,“快睡吧。” 江红英想了想,还是揉了两个蛋儿,塞到了耳朵里。 之后又给秀娟也塞了两个,以老大的尿性,他今晚上得来个四五趟。 她跟秀娟又帮不了忙。 果然,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江夜铭轻轻的推开门。 “娘,陈凤说疼的特別厉害,像是要生了。” 宋春雪闭著眼睛,“见红了没,羊水破了没?” “还没有。” 宋春雪没好气道,“那你来干什么?不是说了疼是很正常的,除非她感觉骨头要裂开,疼的眼眼前泛黑才是要生了吗?” 赵大娘躺在炕上没动,困得睁不开眼睛,“你摸了脉象没,有变化吗?” “……”江夜铭没摸,他是被陈凤吼来的。 “脉象没变,说明孩子没事儿,那都是正常的疼痛,让她忍著。” 赵大娘闭著眼睛有气无力道,“我们都是生过孩子的,总不能骗你们。” “我真是服了你媳妇了,生个孩子搞得跟我们故意不管她似的,那孩子在她肚子里,疼痛本该是她受的。” 赵大娘终是没忍住骂道,“下次她让你来,除非她脱了裤子了,你看到她已经开了五指了,就算开三指也不行,不然我要骂人了。” “没生过孩子可以理解,不听人话就是故意折磨我这个老太婆了。若只是疼的不行,就让她吃点东西,喝点水,或者你趁早帮她洗个头,总跑来喊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缓解疼痛。” 被烦了几十回的赵大娘发了飆,骂完之后舒坦了,很快开始打鼾。 “……”江夜铭咬了咬牙,终究是无话可说。 “吱呀~”门被轻轻合上,江夜铭出了院子。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鸡叫之后,赵大娘连忙从炕上起来,穿上鞋子往外跑。 “我去看看,別是被我骂了发脾气,不敢来找我了。”赵大娘著急忙慌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难伺候的很。” 宋春雪也翻开被子,直接下了炕穿鞋。 昨晚上怕陈凤半夜开始生,她们俩都没脱衣服。 她去厨房烧了些热水,准备洗脸。 不多时,赵大娘来了。 “估计是喊累了,两个人都睡著了,”赵大娘低声笑道,“你还別说,有时候骂一顿比啥都管用。” “没错,我之前气不过还打了老大,他两个月没下床。”宋春雪无奈道,“怪不得古人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曾经他犟得跟牛板筋似的,但昨晚他竟然跟我认错,说以后会改。” 说起这个宋春雪有些想笑,“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吗?” “有多震惊,以为自己又生了个儿子?” 宋春雪哈哈一笑,“没错,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她当时在想,难不成老大也跟他一样,重新来过了? 不过,那种情况说明老大后悔了。 可是,按照上辈子老大的牛板筋程度,他会后悔吗? 等他老了走不动了,躺在炕上没人管的时候,后悔当初没对自己的亲老娘好一点? 也就这个可能了。 不多时,三娃起来了,穿得乾乾净净来到厨房。 “娘,今日起得真早,要喝汤吗?我去揽柴火。” 说著,三娃打著哈欠转身。 “不用,你去洗脸,我揽柴就好。”宋春雪笑道,“赵大娘也去洗脸吧,你若是没睡醒,可以继续睡。” “也好也好,那我再去睡会儿。说实话,我刚才嚇得不轻,毕竟我是来接生孩子的。”说著,赵大娘打了个哈欠,“我就眯一会儿。” 三娃舀了一瓢水,“大嫂还没生?” “没生,叫唤了一晚上,这会儿安生了。”宋春雪笑道,“不过她中午应该会生,等晚上回来,你就能见到大侄子了。” “娘怎么能確定是大侄子,而不是大侄女?”三娃笑道,“若是个侄女,你会失望吗?” “失望啥,反正又不是我的孩子,就算是个女娃,她要不要再生都是她自己的事,我失望不失望的不重要。我生了五个孩子,看肚型就能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三娃点头,“也是,你也能当老娘婆了。” “都过去十几年了,”宋春雪嘆了口气,“等你成了亲生了孩子,我就有的忙了。” “为什么?”三娃蹲在地上洗脸,“我还没成亲呢,娘这么早就开始操心了。” “也不是……” 也不知道这辈子她对三娃的態度转变这样大,会不会改变三娃孩子的命运。 三娃总共生了五个孩子,前面四个都是姑娘。 若是这回她告诉三娃生男孩的土偏方,会不会管用? “娘,柴火掉鞋上了!” 一回神,三娃正在抬手替她拍掉脚上的柴火。 她坐在灶头前烧火,走神忘了续柴,一不注意都掉在了脚背上。 “没事没事,”宋春雪起身,“我去揽柴,你去看会儿书,早上空气好,记性也最好。” 三娃点头,“那我去了。” “哟,三娃收拾的精神啊,怎么没见过你穿这件青色的交襟中长衫,娘给你做的?” 老四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这衣服有些眼熟啊。” 第92章 亲家婆来了 听到老四这么说,三娃瞬间有些慌乱。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娘说这是她用別的衣服改的。 该不会,是老四的吧? 老四的个头已经赶上他了,娘以前不会缺著老四的衣服,还会经常给他做新的。 三娃知道老四肯定不会穿以前的衣服,但万一老四非要让他还回去,他也只能照做。 “你穿上还挺好看,娘的手工活儿不错,领子这里的白色换成青色,耐脏了不少。” 老四咬了口油饼子,另一只乾净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难怪娘非要你去学堂读书,这两个月,你看著白了不少,”老四扁著嘴不满道,“为啥我就隨了爹了呢,长得这么黑。” 三娃悄悄鬆了口气。 “不黑啊,你又不爱戴帽子,长得再白整天在外面晒,肯定会黑。”三娃跨出房门,“你还是把帽子戴及时些。” “帽子捂汗,我还是黑著吧,反正我现在又不找媳妇儿。”说著,老四蹲在地上,就著三娃洗过的水洗了脸。 面上看不出情绪的三娃来到西屋,刚跨进房门便露出笑容。 真好。 老四竟然能跟他好好说话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呛声呛气的。 他一边拿书一边想,难道是因为一起教训了李广正的缘故? 他傻呵呵的笑了一下,拿上书准备去外面背一背。 不多时,宋春雪烧好了鸡蛋汤。 前段时间太忙,没顾上烧鸡蛋汤,攒了一些鸡蛋,今天一人一个荷包蛋。 “老四,去外面拿两个碗来,盛两碗端出去,再拿上两个油饼。” 虽说她挺捨不得的,但陈凤今天生孩子,老大也一晚上没睡,顺便给他们烧了两碗汤。 反正平日里她也不会烧,今天是江家人添男丁的日子,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老四好奇的盯著宋春雪,拿了两个碗进来后,还是盯著她看。 宋春雪被盯得毛毛的,转头睨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嘿嘿,”老四瞬间咧嘴笑了,“我就是觉得,娘对大哥还是太心软了,他前几天那样子对你,你还能给他们烧汤,还是您大度,宰相肚里能撑船。” 宋春雪哼笑,递给他一碗汤,“快喝完放你的羊去,我就烧这一回,坐月子想让我伺候,门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虽然我知道你心软,若是老大跟陈凤说了好话,你指不定又要不计前嫌的伺候他们,但……” 老四神情不悦,“你伺候她也落不著好,我也不拦著,但到时候你也別拦著我骂老大。” 宋春雪笑了,“那你要怎么骂老大?” 她其实也想说,老四最近反倒令她挺省心的,说放羊就放羊,也没闹著要提早去读书。 “你看著就对了,骂人谁不会啊。”老四端著汤喝了两口,“我骂了你可別护著。” “放心,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伤疤还在,你娘不至於那么傻。”说著,宋春雪端著汤去了北屋。 喝过汤,她洗了碗上地干活。 地里的粮食不少,杂粮一样接一样的熟了,虽然没有很紧迫,但耽误不得。 反正家里有老娘婆,她留下来也没用。 更何况,她也不想老大一有事就来找他,烦逑很! 她拔了会儿糜子,来到苞谷地里掰苞谷,看到李大嘴也在下面的地里掰苞谷。 “他宋娘,老大媳妇要生了吧,你怎么还在地里干活,不回去伺候儿媳妇吗?” 李大嘴直接坐在地里,高声喊著跟她聊天。 “……”若是她有法力的话,一定用土疙瘩堵住他的嘴。 他这么大声嚷嚷,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跟儿媳妇的关係不好? “人家又不需要我伺候,过日子分的清清楚楚,我虽然心疼儿子,又不是缺心眼,討那个嫌做甚。”宋春雪没好气的道,“干你的活吧。” “我家的苞谷又不多,若是一次性掰完了,我明天干啥去?”说著,李大嘴长嘆一声,“天天去別人家里串门,也討人嫌。” “……”宋春雪心想,原来他自己也知道。 “老大媳妇鬼哭狼嚎的,想来是个男娃,你不回家做饭去,庆祝庆祝?” “庆祝啥,又不是我儿子,”宋春雪淡淡的笑道,“虽然是我亲孙子,但人家將来不一定喊我一声阿奶,我干那吃力不討好的事干啥。” “也是。”李大嘴唉声嘆气,“我也是时候给我家儿子找个媳妇了,他总是不回家,说是城里土少,不喜欢睡土炕。” 可不是嘛,土炕就是土多,还一股炕土味。 但宋春雪就喜欢睡土炕,舒坦。 “对了,那天你家两个儿子把李广正给打了,还是为你討公道来著。你是不是半夜偷著乐了,孩子知道为你撑腰了,也算没白受苦。”说著,李大嘴笑道,“过两天我家女娃回来,你还记得她不,长得可水灵了。” 宋春雪当然记得,李大嘴虽然长得不咋地,但她的女儿的確水灵。 “不记得了,你赶紧干活,少跟我说话。”她可不想跟李大嘴传出什么閒话来。 “行行行,你忙你的,我回家餵猪去了。”李大嘴起身,“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说话的工夫,宋春雪已经掰了一大篮子的苞谷,听到这话她笑了。 说他討嫌吧,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看天色还不到中午,宋春雪打算再掰会儿。 冷不丁的一抬头,她看到河沟对面的大路上,有个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走路姿势跟陈凤有点像。 难道是陈凤她娘? 她两辈子加起来就见过陈凤她娘一次,这个时间来,是知道陈凤生孩子,怕没人照顾来撑腰的吧。 也是,她这个当婆婆的,当面把陈广才那么蛮横的人给骂走了,她不可能跟上辈子一样,伺候陈凤坐月子。 平心而论,她很羡慕陈凤。 陈凤性子那么蛮横,说明在娘家没人管束著她,她爹娘不像別人的父母那样,要她学这学那,怕將来被公婆嫌弃。 宋春雪小时候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將来嫁到婆家,人家嫌丟人不让上饭桌吃饭,看人脸色之类的。 好像她这辈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去婆家当牛做马。 而事实上,她的確当牛做马一辈子,还没落个好下场。 想到这儿,她把手中的苞谷一丟,这活儿干著真没劲。 她要攒点力气,回家好好对付亲家婆。 第93章 这是我生的吗 来到院墙外面,还没绕过拐角,宋春雪就听到陈凤她娘在骂人。 “今日凤儿生孩子,你们家地里有多少干不完的活儿,她非得上地,难道我家凤儿怀的就不是你们江家的种,不是她的亲孙子了?” “老大,不是我说你,你如今也长大了,成家立业就要有大人的样子,该说的时候说说你娘,她总不能老了老了,还任著性子做这做那。” “她拉扯你们这么多孩子是不容易,但你们分了家还是一家人啊,你永远是她儿子,以后她还要带孙子带孙女,这还不到四十岁,她就以为自己对你们的责任已经结束了?” “呵,要我看,你就是太老实……” “咣啷啷!” 陈凤娘理直气壮,嗓门也大,一听就气血很足,喋喋不休的在江夜铭面前数落宋春雪。 宋春雪越听越来气,抬脚將窖台上的铁桶踹了下来。 草窑里的声音瞬间消失。 轻风扶起门帘,宋春雪看到老大坐在矮凳上,抬头看向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春雪淡淡的移开视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进了院子。 她这会儿大可以抓著陈凤娘的一番话,发怒撒泼,拿著擀麵杖让她滚。 但如今她不想这么做的。 人越是沉得住气,越占理。 大吼大叫最后反被人扣上蛮不讲理,发疯顛婆的帽子,很不划算。 虽然如今她不怎么在意那些指指点点,但她撒完泼之后总觉得不得劲,感觉没施展好。 听到宋春雪回来,江红英跟老四从各自的屋里出来,一脸严肃的看著她。 “娘,你回来了,今天挺早。” 江红英牵著秀娟,从北屋的台阶上下来,小心的观察她的神情。 “娘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去准备。”说著,江红英压低声音道,“陈凤生了个男孩,老娘婆已经走了,她娘在外面骂了好一会儿了,老大连个屁都不敢放。” 宋春雪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今天吃臊子麵吧,你和好面醒著,我待会儿擀。” 说著,她脱掉外面落满灰尘的衣衫,进屋洗脸。 老四伸出手,“秀娟,来,给小舅舅去外面揽柴,今天吃好吃的嘍。” 说著,他蹲下来伸出双臂,笑著等秀娟扑过来。 秀娟开心的跑起来,一摇一摆的扑到老四怀中,“小舅舅。” 宋春雪看著水盆里浑浊的泥水,洗了三遍布巾,摊开来晾在铁架上。 低头看了看身上半个月没换的汗衫,她又关上门。 脱掉上衣擦了擦身子,换上了乾净的肚兜汗衫,还穿了件平时不捨得穿的青布白交襟长衫。 一下子,从灰头土脸的黄脸婆,变成了乾净利落的精神婆娘。 看到头顶的尘土,她又坐下来,慢条斯理的梳了个头,用一根桃木簪子,將长发盘在脑后。 走出院子,她看到江夜铭站在院子里,似乎在等她。 “生了?”她隨口问著,脚下没有停。 “生了,是个男孩。”说著,江夜铭露出笑容,“娘不去看看吗?” “不是有人看吗?”宋春雪面无表情道,“不是来了客人吗,你去招待吧,我记得你会做饭。” “……”江夜铭愣了愣,跟在她的身后走进厨房,压低声音道,“刚才的话,娘都听到了?” “废话,我又不是聋子,好赖总分得清。” 她掀开瓷盆,將案板上醒著的面扯起来揉,“你知道的,你娘现在脾气不好,原本我想著好歹亲家母来了,哪怕心里再不喜欢,面上也要欢欢喜喜,热情的招待人家。” “砰!” 她一把將手里的面丟在案板上。 “但她挑拨离间,还被我给听到了,你尷尬不?” “……”江夜铭直愣愣的看著案板上的白面,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若是个聪明人,就不该攛掇自己的女儿女婿,总挑我的不是。她之前不是总跟陈凤说跟我分的清清楚楚吗?既然如此,我不需要这个亲家母,以后的日子我也少受些窝囊气,能多活两年,你说是不是?” “……” “滚吧,今天你生了儿子,我不骂你,赶快给你岳母做饭去。” 宋春雪语气平和,听著不像是在吵架,但江夜铭却感觉自己全身都漏风,总怕她下一刻拿起擀麵杖打人。 “可是,今天毕竟是我们家的喜事,陈凤她娘说的也没错,她的女儿为我们家添了丁……” “砰!” 大大的白麵饼再次被丟在案板上。 “跟你娘讲道理是吧?”宋春雪气笑了,“那人家刚才骂我的时候,你还过一句嘴,维护过我一句吗?” “哦,人家母女俩是人,要面子,你老娘就没脸没皮,活该被人骂了是吧?” 宋春雪拿起一旁的擀麵杖,“非逼我新帐旧帐一起算是吧?” 江夜铭站在原地不娘,“娘要打便打,我知道没有维护娘,你肯定不开心。但陈凤她娘这辈子都来不了几次,你先打我解解气,今天这顿饭,一定要在院子里吃,就当是给我在岳丈家里一个面子,不然,下次我去陈家都抬不起头。” “……”宋春雪一下泄了气,是这么个道理。 老大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想跟岳丈家里闹得太僵。 他们都没错,错的是都站在自己这边说事。 “好啊,那你可想好了,今天这顿臊子麵,我可以让亲家婆吃,但有件事,我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別到时候怪我翻脸。” 宋春雪单手叉腰,一手掂了掂擀麵杖。 这顿饭她可以给,毕竟她还有三个没成家的儿子,別让人传言跟她没法成亲家,坏了三娃的亲事怎么办? “我知道,待会儿若是陈凤她娘还像刚才那样说话,娘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別动手就成。” 老大低声道,“上次吃了家里的白面,还有今日,等她走了,我给娘还一盆白面。” “呵!”宋春雪眸光泛寒,“跟我算帐是吧?”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老大著急解释,“我只是不想一直占娘的便宜,我们的白面还没怎么吃。” “想还债是吧?” 宋春雪浑身的冷厉收敛了一些,“下次磨白面,你跟著去就是了。不然你跟我这么算帐,就是找抽!” 江夜铭鬆了口气,连忙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下次我注意,你別生气。”江夜铭態度很好,小声道,“不然下次孩子过满月,他们家肯定不会来人,我不想因为这个,成日里跟陈凤拌嘴。” “哎呦,这是我生的儿子吗?”宋春雪嘖了一声,“还知道安慰你娘了?” 第94章 你的脸是驴皮做的吗 江夜铭笑了,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娘別取笑我了,之前是我不懂事,以为娘总会顺著我向著我,凡事都会为我著想,却没为娘著想过,做了不少伤人心的事。” 他低著头,搓了搓衣角,“是我不孝,让娘伤心了。” “……”宋春雪只感觉,一股来势汹汹的气息直衝鼻腔,酸痛感差点夺眶而出。 她下意识的別过脸,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子。 “我的娘老子,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觉悟。”宋春雪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 “行吧行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去吧,照看孩子,陪你岳母说话,不然她又得说我架子大,还得你求爷爷告奶奶,才愿意搭理人。”她吸了吸鼻子,“我待会儿就出来,招待人的事我会。” 她以前为了不得罪人,只要进门都是客。 也因为他们独门独户,逢年过节,人家都是天天转亲戚,而江家门可罗雀。 所以,若是家里来了人,哪怕是心里再不喜欢,她也想著好好待客。 总不能让孩子们觉得,她这个当娘的跟所有人不对付,都没人进江家的门。 当然,那些觉得她是寡妇,想要占便宜的,她暗地里给轰走了。 那个李广正,以前之所以没当回事,是他一开始还算有分寸。 也怪她大意了,觉得李广正长得那么丑,大家也不可能觉得她会看上那种男人吧? 再加上她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听人传閒话,不知道李广正偶尔来一次,在背地里那样说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呵,她以前是有多在乎別人的眼光,竟然將李广正那样的猥琐东西,当成难得的客人看待。 如今,就算是这江家的大门,十年里连一只虫子都不进来,她也不在乎。 整理好情绪,她端了一碟子米黄饃饃来到草窑里。 “亲家婆来了啊,真是难得。” 宋春雪將碟子放在她面前,“我地里活太多了,家里有老娘婆在,反正你家阿凤也嫌我碍眼,我就去干活了。” 看著陈凤母亲脸上变幻多端的神情,宋春雪谈笑自如。 “只是没想到那老娘婆这么早就走了,你家阿凤也很爭气,生了个男娃。” “亲家婆先尝尝我家的米麵饃饃的,做的不好,你先吃著,我在做饭呢。”想吃她的油饼?门都没有。 陈母笑了笑,“是啊,你们家地里的活,就你一个人干,没个男人帮衬,是比常人紧张些。” “前些日子,我们家阿凤惹得亲家婆不开心,还望你別放在心上,她小时候性子野,一时间很难改。” 说著,陈母不大乐意的瞥了眼米黄饃饃,“今日阿凤生了孩子,可能要麻烦你做饭了,老大做的饭没法跟亲家婆比。” 说著,她笑著起身,“这么多人的饭不好做,我给你烧火吧。” 宋春雪也笑,“不用,老四放羊回来了,他给我烧火就成,亲家婆还是陪女儿说说话,难得来一趟。” “也好,”陈母转头看向自家女儿,“听说她昨日喊了一天,今天上午孩子一生出来,就累得睡了过去,我怕她待会儿醒来。” “是,你看著孩子就成,做饭的事简单,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做饭,虽然做的不好吃,总不可能做不熟。” 说著,宋春雪挑起门帘往外走,“亲家婆先待著,饭很快就熟了。” 不等回话,宋春雪出了草窑门。 江红英跟老四都在厨房里站著,看到她进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干什么,要帮忙就快点,瞅著我做甚?”说著宋春雪继续揉面。 江红英压抑著笑意,“我就是觉得,看娘刚才的脸色,你很有可能撂挑子赶人了,没想到老大几句话,把娘浑身炸起来的毛给捋顺了。” 宋春雪瞪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现在跟我说话越来越敢说了,別找骂。”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刮两个土豆熗臊子汤。” “秀娟呢?你去看著娃,別在这里碍手碍脚。” “秀娟在北屋一个人玩呢,”老四看向江红英,“姐去看孩子,娘屋子里有针线剪刀,你上点心。我又不是不会烧火。” “那我把孩子抱过来,我想聊天嘛。” 宋春雪哭笑不得,知道她就是好奇,刚才老大跟她说了什么。 臊子麵虽然好吃,但做起来也费时费力。 一个多时辰后,香喷喷的臊子麵出了锅。 老四来到草窑门口,挑起门帘道,“姨娘,大哥,吃饭了。” 江夜铭正坐在炕头边,好奇的看著睡著的小孩儿。 头一次当爹,看著自己的亲骨肉,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陈母看著傻里傻气的江夜铭,没好气道,“快去吃饭吧,我都饿得呱呱叫了。你去厨房里端一碗饭,让阿凤吃了再睡。” “好。”江夜铭动了动小孩的手指,脸上带著笑容,依依不捨的离开。 陈凤额头上包著布巾,双眼紧闭著,等他们走了才睁开眼睛。 * 有客人在,加上家里人多,宋春雪一直在厨房下面。 陈母跟老大老四,还有江红英母女一起吃的饭。 看到江红英大著肚子,陈母眼里的神情很丰富。 “听阿凤说你比她晚两个月,你婆家离得这么远,还不回去,该不会是打算在娘家生孩子吧?” 陈母捞起长长的麵条,耳朵上的红坠子一晃一晃的,一双眼睛藏不住话,被这双眼睛盯著,让人很不舒服。 “怎么会,我只是想在家里多待些时日,过几天孩子她爹会来接我们。” 江红英在心里暗骂,这人比李大嘴可恶多了。 “那就好,不然你在娘家生孩子,娘家会倒霉的。”陈母边吃边道,“若是让你娘伺候你坐月子,她又不伺候儿媳妇坐月子,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江红英刚想说什么,就听老四咳嗽了两声。 “有什么好让人笑话的,之前大嫂著急忙慌的要分家,不就是想跟我娘划清界限吗,现在又想让我娘伺候坐月子?” 老四端著碗起身,没好气的来了句,“何况大嫂也不待见我娘,平时没个好脸色,还让我娘伺候坐月子,我大哥也不放心啊。” 陈母急了,“那总不能让一个男人伺候坐月子吧,他还要盖房子呢,忙不过来。” “那姨娘可以伺候大嫂啊,你是她亲娘,今日你来难道不是为了伺候大嫂坐月子?”老四站在门口大声笑道,“你该不会是指教我娘给你女儿伺候月子吧,你的脸是驴皮做的吗?” 第95章 你他娘的敢打我 陈母当即气得將碗丟在桌上。 “你说什么,你个兔崽子有种再说一遍?” 老四挺了挺胸膛,“咋滴,我就说了怎么著?你不管好自己家的事,整天操心別人家的事,非要把你女儿祸害的鸡犬不寧才安心?” “陈凤每次从娘家回来,就跟老公鸡蘸了油似的,嗓门大还斜著眼睛看人,指不定你们给她教了什么歪门邪道。我大哥好歹是个男人,陈凤每次吼他跟吼小鸡仔似的,你真以为我们江家人没脾气,任人拿捏是吧?” “你个……”陈母气得指著老四,哆嗦著手指。 “老四,你闹什么,快去盛饭去。” 老大站了起来,沉声道,“陈凤是我媳妇,既然没人伺候她坐月子,我伺候就是了。反正孩子都生了,房子赶在冬天盖好就行,又不急在这一个月。” “什么?”陈母气得將手指转了个方向,“老大,你故意气我是不是,老四这么骂我,你聋了没听到吗?” “岳母消消气,我……” “啪!” 陈母一巴掌打在老大的脸上。 老四猛然握紧拳头,这个老猪婆,简直欺人太甚! “怎么了?”这时,宋春雪端著两碗面走进屋,稳稳地放在桌子上。 她沉沉的目光落在陈母身上,“你刚才打了我儿子?” “你这一巴掌是不想陈凤在我们江家好过吧?” 宋春雪似笑非笑道,“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你走了之后,我也隨时可以打你家陈凤,反正她整日里不干活,不一定打得过我。” “娘!”江夜铭捂著脸颊喊了一声。 “你给我闭嘴!”宋春雪转头瞪著他,“给我滚到外面去。” 若不是他已经挨了一巴掌,这会儿宋春雪想將他踹出门去。 “亲家婆你什么意思,你……” “啪!” 下一刻,陈母愣愣的捂著脸颊,“你他娘的敢打我?” “你在我家打我儿子,还叫你女儿打我儿子,我家老大以前我一根手指头都捨不得动,结果娶了你们家的女儿,跟请到祖宗似的,是个人都能揍他是吧?” “我告诉你,只要我没瘫痪在炕上,这个家还是我做主。你们陈家人再在我们头上拉屎,我可以隨时做主,让老大休了陈凤,不然他分走的家產,原封不动的给我还回来,那是我的血汗换来的!” 陈凤拿起手中的碗砸向宋春雪,“你个狗娘养的……啊!” 宋春雪速度更快,抬手截住拍过来的碗,一个用力懟到陈母的脸上。 “你还想打我?” 宋春雪一把扯住她的头髮,拽著她的胳膊將人按在饭桌上,凶狠又暴力。 “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若是没有浑身的力气,我能种那么多粮食挖那么多药材,將他们养这么大吗?” 陈母挣扎了一下,脸贴在饭桌上,沾了汤和长长的白面。 “真是浪费了我的一碗饭,”宋春雪转头看向老大,“这是你非要我给的面子,但她先动手的。” 说著,宋春雪扯著陈母的头髮拽到门口,用力將她往外推。 “滚!” 陈凤站在院子里,不可置信的看著披头散髮的母亲,“娘……” “你给我好好躺著去,跑出来干什么,坐月子不能见风你不知道吗?” 陈母还算心疼女儿,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带著陈凤回娘家。 “江夜铭,你们一家子欺负我娘是吧,我刚给你们家生了孩子,你就不能装装面子,笑著將我娘打发走吗?” 江夜铭气得浑身发抖,“你娘你娘,你就知道你娘,那你回家去,跟你娘过吧。” “就像你说的,我们江家人软弱的连腰都直不起来,还敢欺负你们陈家人吗?” 江夜铭气得大吼道,“若不是你娘管不住嘴,非要当我家的掌柜的,会闹成这样吗?你当我们家的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心甘情愿的给你当孙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嘴?” 陈母走下台阶,抚著陈凤往草窑里走,“你別哭,月子里哭不得,总不能因为我不顾自己的身体。” “娘,我们回去!”陈凤抬手抹了把眼泪,拉著陈慕道,“我们今天就回去。” “你別犯傻。” 陈母扯著陈凤进了草窑,压低声音道,“你还能撇下孩子自己回去啊,你爹不得打断你的腿?” “打断就打断,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江家老大,我们现在就回去,孩子我也不要了。” 说著,陈凤起身从炕上打开大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我们走,再也不受这个窝囊气了。” “你傻啊,回去你还能找到比江夜铭更好的?”陈母气得直流眼泪,“也怪我,非要跟一个小辈一般见识,吵了两句就打起来了。” “你之前看错了,江家人根本不是善茬,女人还是要软和一点,锋芒不要太过,不然你这辈子都不好过。” 说著,陈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重新给你带了一张符,找机会埋在门后面,他会乖乖听你的话。” 陈凤忽然软和下来。 陈母指了指炕上的黄土,“既然你有精神起来了,快坐到上面,热炕烤过的黄土比啥都好,一天换一次,坐得瓷实些,不然骨头长不好,走路大屁股没肉,很难看。” 陈凤转身上了炕,脱掉裤子坐在乾乾的黄土上面,用一床薄薄的被子盖住双腿。 她抹了把眼泪,眼睛哭得红红的。 陈母是个要强的女人,很快解开头髮梳了一遍,將自己收拾乾净后,跟她叮嘱了一些坐月子需要注意的事。 “你好好记著,千万別落下月子病,若是去外面上茅房,一定要裹得严实些,千万別受凉,出汗了別出去。” 说到这儿,陈母抹了把眼泪。 “本来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他娘也是个一辈子都硬气不起来的,谁知道她现在这么难对付,她力气太大了。” “是我们害了你,以后若是他不听你的,你也聪明些,別硬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爹说了,动不动回娘家丟的是大家的脸,以后有事儿要靠你了,千万別硬来,知道吗?” 陈凤双手捂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竟然那么骂我!以前装模作样的,什么都好,现在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说什么要对我好,都是骗人的,他还是被他娘拿捏的死死的。” 门外刚要挑起门帘的江夜铭,手掌缓缓垂落在腿侧。 第96章 你掐一个试试 陈母什么时候离开的,宋春雪都不知道。 若不是考虑到老大以后还要过日子,她今天非得將陈母打得服服帖帖。 但人就是这样,不能只为了图眼前的痛快,做出不计后果的事。 不过,她不后悔今天打了陈母。 软柿子捏惯了,不反击一下別人怎么知道你已经变硬邦了? 宋春雪在等陈家的反应。 若是陈母回去,没有攛掇著陈广才回来教训人,她便可以像从前一样,跟陈凤相安无事。 但陈广才若是找上门来討公道,那她就有別的打算了。 她只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又不是怕事儿。 晚上躺在炕上,她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有了充分的准备。 若是陈广才来找麻烦,要么她跟陈家的这门亲戚走到头了。 要么,她跟老大断绝母子关係,断得乾乾净净,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样思索著,她胸中的气通畅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听著萧瑟的秋风一阵比一阵狂乱,宋春雪这一觉睡得无比安稳。 次日醒来,被子外面的肩膀有些冷,隱隱中还能闻到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昨夜下过雨了? 添了件衣裳走出院子,果然下了秋雨,院子里湿湿的,空气中还有小小的雨滴吹到脸上。 好在天光渐亮,天又晴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会越来越冷。 老四抱怨天冷了,放羊不好放了,要宋春雪给做他件厚衣裳。 宋春雪打开院门出去,冷不丁的一转头,看到院墙边搭著个梯子。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转身进了院子,来到没睡人的南边的屋子。 “吱呀。” 推开房门,老大江夜铭果然睡在炕上,裹著厚被睁开眼睛。 “娘。” 宋春雪惊讶,“你怎么睡在这里?” 看他蔫了吧唧的模样,约摸著是吵架了。 陈凤脾气不小,昨天受了那么大的气,不折腾老大都不正常。 但她没想到,老大竟然翻墙进了院子。 “娘,陈凤不让我进屋睡觉,我实在没地方去,就翻墙进来了,我记得这屋是空著的,娘会怪我吗?” 宋春雪下意识的想说,怎么会怪他呢。 但她沉默片刻,跨进门槛,坐在炕头边淡淡的看著他。 “你觉得我该不该怪你?” 说话不要那么急,脑子总会有更好的应对方式。 她这么一问,老大多少会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看他神情黯淡,宋春雪缓缓道,“你是我生的,是好是坏我认了。但成了家,你要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小家,不能总给大家添麻烦,老四老三还没成家,你想让大家都跟著乌烟瘴气不成?” “你也明白,陈凤不会只闹这一两天,自从你们成亲后,这个家就没有安寧过。本来以为分出来单过,我会清净些,结果呢?” 宋春雪冷笑一声,“若我跟程家老汉一样手腕硬,陈凤早被我打了几十回了。” 江夜铭低头,“是我没用,降不住她。” “呵!你之前跟我对著干的时候,可来劲了。” 宋春雪起身背对著他,语气强硬,“提前说好,若下次还闹得跟昨日那般动静大,你们从草窑里搬走,爱去哪去哪。” “若不是念在她刚生下孩子,昨日我就想轰你们走了。” “尊重是相互的,若是她想借著你拿捏我,別让我逮到机会。我管你什么理由,不把別人当人看,就是不把自己当人看,我又不是她爹娘,前两次是我做人厚道,下次我寸步不让。” 说完,宋春雪撩起门帘,气势汹汹的离开。 中午,宋春雪从地里回来,老远看到老大在盖屋顶。 房子快要完工了,铺上瓦安上门窗,要不了多久就能搬进去。 之前她还想著阻止老大砍树,如今宋春雪懒得多说一句,盼著他早点盖好早点搬走。 这一回,她觉得自己最正確的决定,就是让老大將院子盖得远远的。 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院子,老四竟然在帮著红英做饭,秀娟还被他照顾的挺好。 宋春雪总算是有点安稳,至少老四的改变让她很满意。 没多久,饭菜上桌了,刚要动筷,老大从外面进来。 他將半袋麵粉半袋土豆放在北屋的台子上,拍了拍土跨进屋子。 “娘,这两天我能跟你们一起吃吗?” 他低著头,面色憔悴。 “自己去厨房盛饭,”宋春雪发话,“只要不闹得鸡犬不寧,啥话都好说。” 其实,她觉得老大今日能这么做,已经很出息了。 原以为,就算陈凤怎么欺负他,他都会硬著头皮给陈凤做饭,伺候她坐月子呢。 没想到啊。 不过,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吃过饭,老大起身主动去洗碗。 宋春雪对他刮目相看,现在拎的挺清啊,看来她放的狠话起了些作用。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了? 尝到了甜头的宋春雪,决定以后还要更硬气一些。 她虽然是女人,却是江家的一家之主。 家风好不好,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之前她还怪几个孩子不孝顺,如今她才意识到是自己太软弱。 晚上,江夜铭吃过饭,直接在南边的屋子里睡了。 没人去草窑里看陈凤,大家只能听到婴孩的哭啼声,一哭就是一整晚。 宋春雪塞了个蛋儿,她才不会著了道,去草窑里问孩子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那跟犯贱有什么区別? 次日,江夜铭没踏进草窑门一步。白天喊庄子上的年轻人给他铺瓦,晚上也是在南屋睡的。 这样晾了她两日,第三日中午,陈凤气得沉不住气,在大家吃午饭的时候,走进了院子。 “咣啷啷!” 陈凤將木桶摔在院子里,指著北屋破口大骂: “江夜铭你是死了吗,我在坐月子,你连桶水都不给我吊,我十月怀胎生的是你的种,你两天不进门,是不打算认我们娘俩了吗?” 她带著哭腔气愤道,“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掐死你儿子信不信?” 埋头吃饭的江夜铭忽的起身,大步流星的跨出房门,来到陈凤面前。 “啪!”江夜铭指著她,神情冰冷,“你掐一个试试?” “嚯!”江红英没忍住发出声音,“打得好,这两天都快被他给气饱了。” 宋春雪低声道,“吃你的饭。” “老大好不容易给我们爭口气,娘应该开心才对,我们跟著他窝囊了这些天,我放羊都没劲。” 老四扒拉完碗里的饭,喜笑顏开的去厨房盛饭,目不斜视的路过老大两口子。 听他带著劲儿的脚后跟,都知道他心里很得意。 第97章 说说唄 看到大家是这个態度,陈凤站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呜呜呜,江夜铭你不是人,欺负我现在坐月子,拿你没办法是吧?” 她抹著眼泪,哭声很大,恨不得整个庄子上的人来看热闹。 “之前我还指望你给我做法,没想到你翅膀硬了,说走就走,两天都不来看我们一眼……呜呜呜,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江夜铭沉声道,“那天不是你让我滚的吗?锅碗瓢盆能摔得都摔了,既然你这么力气,还需要旁人伺候你坐月子?” “既然你这么能耐,我走就是了,反正你陈凤脾气大,我江夜铭就是个怂蛋,你现在去找个好的,我保准亲自送你改嫁成不成?” 他指著门口道,“要发脾气去外面发去,我娘说了,若是以后咱俩吵架吵到他们,我们就搬出草窑。” “反正我是无所谓,你不想落下月子病你就继续闹,我可不会管你。”说著,江夜铭捡起地上的木桶,走出院子。 宋春雪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看到陈凤瞪了她一眼,不情愿的转身出了院子。 哟呵,还指望她服软,伺候她坐月子呢? “若是不管好你的眼睛,下次再这么瞪我,我剜了你的眼睛,惯的毛病。”宋春雪高声喊道,“別把你们陈家的那些臭毛病拿出来显摆,谁家儿媳妇坐月子不安分,还总挑別人的刺?” “你骂江夜铭就骂她,再把东西摔到我院子里,你们三个滚得远远的,爱去哪去哪,我可不受你的阴阳怪气。” “別以为你哭得声音大我就怕了你了,有本事你把桶扔到我脸上,我敬你是个人物!” 陈凤没想到宋春雪会这么骂她,一时间站在原地。 江夜铭在门外吊水,一声也不吭。 宋春雪气不过,噔噔噔跨下台阶站在院门口。 “老大,你听到没有?” 她吼了一声,“她哪里是给你发脾气,她是要我们全家都不安寧。下次若是管不住你媳妇儿,我就送到陈家去,你也滚得远远的,少给我惹晦气。” 江夜铭从窖台上下来,“听到了,陈凤再这样,不用娘说,我自己搬走。” * 陈凤安分了两日,老大早出晚归,中午吃著自己烙的饃饃,在赶工盖房子。 晚上回来时,陈凤已经吃完饭洗了碗,他便自己做自己的,洗了碗就去南屋里睡觉。 陈凤看到他关上门离开,气得將炕上的枕头扔在地上。 隨后,又抱著孩子哭。 宋春雪每天套上毛驴,拉著板车去地里掰玉米,回来的时候直接拉一车回家。 难得的是,老四也会將羊群赶到附近的空地里,帮她掰苞米。 “娘,我听说程家老三找了个骑马巡山的活儿,干得还挺好,若是明年我不想放养了,就去外面找个活儿。” 程家老三,骑马? 宋春雪的眼皮猛然跳了跳,想到了不大好的事。 “你不是要读书吗?”宋春雪扯了个笑。 “还读什么书啊,我本来就不爱读书,是你非要让我读个秀才出来,我也不喜欢在家辛辛苦苦干活,才一直在读的。” “放了几个月的羊,我忽然发现以前的我很混蛋,不体恤娘的辛劳,以后咱就不浪费那个钱了,书就让三娃去读,一年下来,至少能攒点银子。” 老四掰苞谷的速度挺快,语气有些老成。 第98章 我不伺候了 听到老四的话,宋春雪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怎么著,你给我相看好了?还是最近有人问过你,想给我找个没人要的老男人?” 老四抓了抓头髮,“也不是,我就是好奇问问。” “哼,你是我生的,你在想什么我能看不出来?”宋春雪席地而坐,拿出牛皮水袋子喝了口水,“我也很好奇,以前你可不会这么问我。” “没有的事,我就是觉得吧,娘现在还年轻,我们都长大了,你若是想找也不是不行。”老四压低声音道,“你看別的庄子上,四十岁还改嫁的人也不少。” 宋春雪看著红彤彤的夕阳,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矮子堆里找个个高的是吧?” “我这个年纪,能找的男人,要么是没人要的老光棍,要么是妻子去世的老鰥夫,你觉得哪个我能看得上?” “这天底下的男人,尤其是年纪大的人找女人,你知道跟找什么一样吗?” “什么?” 一听这个,老四来了精神,瞬间感觉不累了,抬手扔了两个土块,让下面两块空地里的羊掉个头。 麦子拔掉之后还没来记得耕的地里,甘草长得越发旺盛,羊很喜欢吃。 他盘腿坐在宋春雪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跟找驴一个样。” “啊?”老四瞪大眼珠子,“娘,有你这么作比喻的吗?” “我形容的不对吗?” 宋春雪咬了口米黄饃饃,目光悠远,“一要力气大,二要能生养,三要牙口好,你说去集市上买驴,是不是也这样?” “……”老四无言以对,“难道就不会是因为,对他有意思?” “呵呵!”宋春雪冷笑一声,“天下乌鸦一般黑,就头几天有意思,之后呢?还不是给他当牛做马,若是像王老汉跟李广正那样,出门爱调戏別人家媳妇的,不是给自己找晦气?” 老四若有所思,“那倒是,这方圆几百里地的光棍儿,若是有老实的,早被別人家的寡妇抢走了。” 宋春雪蹙眉。 “娘,我不是说你寡妇……”老四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 他解释不清楚,脖子跟脸瞬间黑红黑红的。 “我不就是寡妇嘛,而且守寡九年多了,这是事实,你不好意思啥?” 老四挠了挠耳朵,“是这么个意思。” “既然你没这个打算,我就放心了,不然……”老四嘿笑两声,“若是你將来找个像陈凤那样的人,那我们江家真要麻烦咯。” 前世,庄子上的人倒是明里暗里的,试探她的口气也罢,想將亲戚家的老光棍塞给她的也罢,但自家人从没问过她这个问题。 老四如今这么问,是担心她真的会找一个? “你放心,就算將来你们都走了,院子里就剩我一个,我寧可养条狗,也不会找个男人。”宋春雪没好气道,“你跟他们几个也说说,把心放在肚子里。” “好,”老四神情有些滑稽,犹犹豫豫的问,“那如果我们几个都同意你找一个呢?” 宋春雪若有所思,“你要这么说的话……” 老四的心快提了起来,紧张又好奇的盯著她。 “你个小兔崽子,”宋春雪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还想试探我,你三天没打上房揭瓦是吧,敢拐弯抹角的套我话。” “嘶……疼疼疼,”老四连连求饶,疼得眼泪掉出来,“是我姐让我问的,你要打就打她去。” 宋春雪鬆了手,“羊跑到黑土坡山去了,还不去追。” “啥?”老四忽然站了起来,拿起墙边立著的羊铲子,跟兔子一样窜出去。 “呔,往哪里跑!” “喝!上来!” 宋春雪嗤笑一声,“小兔崽子,我若是还惦记男人,上辈子算是白活了。” 在这个男尊女卑,不把女人当人的世道,男人就是女人的万恶之源。 她曾经设想过,若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像女儿国一样,哪里还有这么多糟心事。 世上便只有女儿,以及自己女儿的女儿,多好。 宋春雪怀疑,老四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前些日子李大嘴来的次数多了,故意试探她。 下次,李大嘴若是来了,直接轰走。 * 新房子的瓦都盖好了,这两日江夜铭在安门窗,回家回得早些。 这几日陈凤还算安分,他便主动揽了做饭的活儿。 前两日陈凤吃了没说什么,第三日中午,陈凤坐在炕头边,將碗重重的放在炕桌上。 “难吃死了。” 刚喝了一口汤,发现面有些粘牙。 江夜铭头也没抬,“自己做去。” 陈凤气哭了,一边抹泪一边道,“我在坐月子,家里的鸡就不能杀一只,这几天奶水也不好,我虚的厉害,你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该给我补补吧?” 江夜铭冷笑,“有吃的就不错了,就你这个態度,我没休了你就不错了,要杀你自己杀去。” “你!”陈凤气得甩了筷子,“嫁给你真是倒了血霉了。” “趁早滚,嫁给你的如意郎君去。”江夜铭不轻不重道,“也不照照镜子,就你现在癩蛤蟆的皮一样的脸色,嫁给我你已经高攀了。” “你你你……”陈凤气得扔了碗,“江夜铭,你简直畜生不如。” 看著碎在地上的碗,江夜铭忽然想起来,以前他们一家六口吃饭閒聊时,说起爱摔碗的人没本事,只会让家里越来越穷。 江夜铭现在越来越不理解,为何当初自己一眼相中了陈凤,娶进门还任由她胡闹。 这么一看,她除了会生孩子,简直一无是处。 可他竟然为了这样的女人,几次三番跟娘闹彆扭,就跟丟了魂似的。 “隨你怎么说,反正你自己的碗摔了,明天你用瓦片吃吧。”说著,江夜铭起身走到大铁锅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果然,陈凤气得下了炕,夺过江夜铭的碗摔在地上。 江夜铭没拦著。 因为他知道,现在他拦住了,等他出了门,这个碗还是保不住。 江夜铭也不知道咋了,之前他看到陈凤这样,会哄著她顺著她,说些开心的话。 但现在,他不仅不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陈凤,等出了月子,你就回陈家去吧,我江夜铭配不上你这样的女人,你回去另嫁吧。” 他有气无力的笑道,“我送你到陈家河沟里,以后你爱跟谁发脾气跟谁发脾气,我不伺候了。” 第99章 顺势要回来 八月末,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下午,在地里掰苞谷的宋春雪,老远便看到西边那条大路上,有个男人手里提著东西进了庄子。 看身形走姿,跟红英的夫君何川有点像。 算算时间,他若是再不回来接人,红英就该生了。 她套上驴车,將掰好的苞谷拉回家。 果然,回到家里,刚到场门口,就看到江红英坐在大树底下,看著秀娟跟他爹玩。 “姨娘回来了。”何川看到宋春雪拉著驴车,连忙跑了过去。 “嗯,你回来了,一路上不容易吧。” 何川跑到板车后面帮忙推车,“是,昨日上午出发的,若不是凑巧搭了两趟车,天黑才能到。” 宋春雪抬头,看到红英站了起来,一手扶著腰,脸上不自觉的带著笑。 她很欣慰,只要他们小夫妻一条心,老一辈的再折腾都能过得去。 而且何川是个老实人,上辈子五十多岁时,红英来家里待一段时间,何川总会隔三差五的写信回来。 他很稀罕红英,很是难得。 所以,宋春雪想著,唯一的女婿好不容易来一趟,杀一只公鸡。 “爹爹,爹爹抱。” 秀娟跟在何川身后,看到他进了院子,帮著外婆弄苞谷,她有些失落,伸著小胳膊一直要抱抱。 “你抱孩子吧,这些活儿我来。” 宋春雪抬手摸了把额头上的汗,“秀娟想你想得不得了,现在说话越来越好,天天念叨著爹爹。” 一旁的红英低头笑得靦腆,是她一直在教。 “娘,甜胚子能吃了,我熬了些甜醅水,我去给你盛一碗。”看到娘出汗了,江红英扶著腰去了厨房。 “好。”她前两日做了甜胚子,这个时候有一碗甜醅水喝,既能解渴还能填肚子。 她一口气喝了两碗甜醅水,坐在院子里跟何川寒暄了两句,问了一下亲家的身体如何。 汗不出了,人也精神了,宋春雪起身。 “何川你明天不著急走吧?我去杀只鸡晚上吃,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红英说,都是自家人。” 说著,宋春雪拿起厨房窗台上的刀刃子,手里拿著个碗往外走。 何川笑道,“姨娘我后天走,红英的肚子大了不敢耽搁。” 庄稼人觉得叫岳母太官方,通常都喊岳母为姨娘。 “嗯,是这么个道理。”宋春雪也没有多留他,麻利的出了院子。 不多时,鸡圈里传来动静。 江红英动作麻利,將鸡血控在碗里,又去厨房里烧了一锅热水,不到半个时辰,鸡肉剁成块下了锅。 何川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抱著秀娟任由她玩自己的头髮,低声问红英: “我看外面的草窑有人住,是你家老大?” “嗯,老大媳妇孩子生了半个月了。” 江红英看著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还闹得不轻,我娘没伺候她坐月子。今晚上杀了鸡,我估计到时候要闹一场,你心里有个准备。” 何川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他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太阳刚刚落山,三娃从学堂回来。 一进门看到院子里坐著的何川,顿了顿露出笑容,上前打招呼,“姐夫来了,怎么不去屋里坐著?” “三娃回来了,你背著布袋子,是在读书?”何川惊讶的看了眼红英,“我听你姐说现在是老四放羊,刚开始我还不信。” 三娃抿唇笑道,“是,娘又给了我一次读书的机会,现在是老四在放羊。” 何川大为震惊,但又不敢直说。 他们说话间进了北屋,在房间里寒暄。 虽然北屋不是主屋,但北屋宽敞明亮,冬暖夏凉,如今也是母亲在住,便习惯在北屋说话。 因为这里是山地,院子都坐落在山上,一般哪边靠山哪边便是主屋。 他们的东边靠著大山,所以东屋是主屋。 也有人不管这些,不管院子哪边靠山北屋都是主屋,但很少见。 除非院子坐落在宽阔的平川里。 跟姐夫聊了一会儿,不善言谈的三娃起身,“姐夫你先坐著,我去厨房给娘烧火,她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好,三娃去忙。” 何川看著三娃高挺笔直的背影,不由感嘆道,“读了书果然不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以前觉得三娃好看,没想到如今更好看,当初让他去放羊,有些可惜了。” 红英点头,“是啊,若不是三娃,老大老二还有老四根本不可能读书,但他们都不体谅三娃,別说是感激了。若不是我娘忽然换了个人似的,三娃这辈子放羊要放羊要放到头了。” 厨房。 正在擀麵的宋春雪,看到三娃进来烧火。 “娘,好香啊,锅里放了什么东西,比以前的香多了。” 三娃凑到铁锅前面嗅了嗅,“娘现在比以前捨得了,有了调料,饭菜比从前好吃多了。” “嗯,以前我死脑筋,其实调料又不了多少钱。” 宋春雪看著皮肤隨了她的三娃,侧面看著黄白黄白的,俊俏的很。 她不由打趣道,“难怪大家都爱读书,先不说能不能读出名堂来,至少看著赏心悦目,夏木兰若是看到现在的你,肯定会脸红。” 三娃的脸唰地红了,“娘,我就是没那么黑了。” 看他一下子脸颊红的能滴出血来,宋春雪忍俊不禁。 “好,不提夏木兰,反正过两年总要娶进门的。”宋春雪笑著转移话题,“你最近学得怎么样,夫子对你好吗?” “嗯,很好。”提到学业,三娃面色严肃,不由挺直后背,“夫子说明年再读一年,后年就能让我去乡里读书了,我在想……” “要读就读,反正你自己赚的学费够用了,成了亲又不耽误读书,只要你愿意读,读多久都行。”宋春雪態度坚决,“你这般认真,至少参加一次童试再说。” “可是我年纪不小了,家里的活这么多,娘一个人太辛苦了……” “明年我会少种些粮食,那些没什么收成的山坡陡地不种了,不论老四明年去读书还是去外面討生活,家里也吃不了多少粮食,我也轻鬆些。” 说到这儿,宋春雪面带笑容,“其实老大分家我还挺乐意的,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在种那些地。” 三娃点头,“分出去了七亩地,娘明年要轻鬆很多。” 这时,院子外面隱隱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去看看。” “別去,让他们吵去,肯定是因为杀鸡的事,这两天陈凤一直嚷嚷著吃鸡肉,老大没给她杀。”宋春雪冷笑道,“正好我后悔之前分给他俩一头猪,今晚我要顺势要回来。” 第100章 你老娘我心气不顺 羊群归圈,老四从外面回来,就听到老大两口子又在闹。 闻到空气中鸡肉的香味儿,进院子关上门之后,他迫不及待的来到厨房。 “娘,今晚上吃肉,把陈凤馋的骂人了,嚷嚷著老大杀鸡,老大在门口蹲著,怪可怜的。” 说著,老四没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是他活该,错把母老虎当个宝,现在遭报应了吧。” 宋春雪不轻不重的睨了他一眼,也没有生气。 “你就幸灾乐祸的,谁知道你將来找个啥样的媳妇,少说这种话。” 老四立即收起笑容,正经起来,“娘说的对,那你待会儿会给老大分肉吗?” “不分!”宋春雪语气坚定,“给他们肉吃换不来一句好话,我閒得慌。” 老四看向三娃,“嗯,娘做得对,就一只鸡,我们又不是吃不完。” 鸡肉端上桌,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秀娟坐在何川的怀里,啃著鸡脖子开心的直晃腿。 但院子外面又传来陈凤的吼骂声。 宋春雪淡淡道,“你们吃你们的,別管,吃完了我去外面看看。” 不多时,草窑门被重重的拍响,应该是江夜铭走出了屋子。 一大盘子肉,很快被大家分完。 “红英你去厨房下面,你们先吃著,我去看看。”宋春雪擦了擦手,心情激动。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只会觉得心烦意乱,气得吃不下饭。 如今她不仅不受他们的影响,还打起了自己的算盘,心情顺畅多了。 甚至还有些期待陈凤沉不住气,將把柄递到她眼前。 “娘,我跟你一起去。”三娃有些不放心,起身跟在后头。 “也好,待会儿是需要你帮忙才行。”猪崽子现在长大了,她一个人挪不到自己的圈里。 其他人在江红英的劝说下,边吃边听动静。 打开院门,江夜铭一个人坐在窖台上发愣。 “坐在那里干什么,下来!” 宋春雪声音发沉,“不就是吵个架,还想不开了不成?” 庄子上的人一旦想不开了,要么上吊要么跳窖,加上上次李堂的媳妇就是这么没的,看到这一幕,她气得不轻。 江夜铭连忙起身,小声解释,“我没有想不开,只是出来外面透透气。” 宋春雪来到草窑门口,掀起门帘子直直的看向炕上抱著孩子的陈凤。 陈凤也不甘示弱,顶著一张浮肿的猪头脸,梗著脖子盯著她。 宋春雪面无表情的放下门帘子,“因为我杀了鸡没给你们分就吵架了?” 她站在门口转头问江夜铭,故意说给陈凤听。 “是,她让我杀鸡,我顾不上,还不住弄,她又摔了东西。”江夜铭没忍住抱怨道,“上次她把碗摔完了,我最近用水瓢吃饭,她让我去买碗来……” “我问这些了吗?” 宋春雪淡淡的打断他的话,“总归是因为我杀了鸡引起的,还当著亲戚的面,闹得越来越起劲,老大,你老娘我心气儿很不顺,今晚上又得被你们俩闹得睡不著。” 江夜铭低著头不说话。 “上次的话你还记得吧,我说那是最后一次了。这么晚了,我总不能赶你们去新房子里住,毕竟没出月子,那房子还很潮湿。” 宋春雪慢条斯理道,“我仔细想了想,家里就两头猪,还是我钱买来的,我自己餵了五六个月,现在你们这么不识抬举,我要收回去,你没意见吧?” 她在等陈凤的反应。 果然,下一刻陈凤吼了一声,“分出来的东西凭什么拿回去,我还辛辛苦苦餵了三个月,说收回去就收回去,你个死老太婆……” “不想今晚就滚到沟里睡瓦窑就闭嘴!” 江夜铭挑起门帘吼了一声,“你餵了三个月,我们所有分出来的东西都是我娘的,若不想饿死,立即给我娘道歉。” 道歉? 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意外的打量著老大。 “道歉就不必了,不是真心的听著膈应人,”宋春雪挑起门帘看向陈凤,“我是死老太婆,你呢?” “又丑又噁心的老猪婆,也不知道我家老大看上你哪一点了,成亲后被你迷得顛三倒四,这个庄子上的哪个年轻女子不比你好看?” “你就使劲儿骂吧,我等著老大擦亮眼睛的那一天。” 虽然她知道这不可能,老大上辈子可一直被陈凤拿捏的死死的。 “你个老寡妇死老太婆,勾三搭四的贱女人……” 三娃气得要衝进草窑里打人,被江夜铭拦住了。 老猪婆是形容生完猪崽子的老母猪,身材难看肉还不好吃,陈凤直接气得口无遮拦。 宋春雪冷冷的看向江夜铭,“你媳妇骂我,你自己看著办,是要连夜滚出这屋子,还是把东西还给我,你选一样?” 三娃推开江夜铭,“滚开,她骂的是我娘,今天我若是不教训她一顿,我就不姓江!” 说著,三娃拿起地上的笤帚朝炕头走过去。 “三娃你干什么,有种你打我一下,欺负我一个刚生过娃的女人算什么本事……啊!” 三娃抓著她的胳膊,刚想用笤帚抽她的嘴,炕上的娃儿忽然哭了。 他瞬间回神,想到最近刚读过的那些圣贤书。 他指著陈凤,“看在你还在坐月子,我暂时不打你,但你若是下次还这么满嘴喷粪,我决不轻饶!” “那天你大哥打破了我娘的嘴,这个仇我记一辈子,下次非得撕了你的嘴不可!” 江夜铭走进屋子,將哭闹的孩子抱在怀里。 他两头为难有苦说不出,总不能今晚真的被赶出草窑,去黑咕隆咚连个门窗都没有的瓦窑里睡。 儿子是他自己的,媳妇也是他自己的,真的休了妻將来还要娶一个,他不想让自己的大儿子被后娘为难。 更何况,陈凤有那么要强的父亲陈广才,想要休妻又何其艰难。 “三娃,出来。” 看到陈凤躲在炕角里,又哭又骂,宋春雪觉得没意思。 陈凤这种无赖,你教训她一下,她能骂一辈子,这种方式並不能让她长记性。 “娘,她骂你,你忍得了?” “出来吧,我当然忍不了,但你打她,以后她每天要诅咒我们俩,没意思。” 宋春雪看向江夜铭,“白给的东西,你们整日里拿著烧得慌,我也不跟泼妇一样对骂,今天晚上,鸡和猪我都拿走了。” 说著,她拔高音调,“三娃,出来拉猪拉鸡去。下次若是还敢找茬骂人,这屋子里的粮食东西,全都给我留下,一粒粮食也別带走!” 第101章 杀猪诛人心 江红英站在院子里,听著草窑里传来陈凤杀猪似的哭骂声,心里一紧一紧的。 今晚上庄子上的人肯定都在自家门口,竖起耳朵听热闹呢,李大嘴过几天又得上门打探消息来了。 鸡圈的动静和猪圈的动静,惹得庄子上的狗吠叫不止。 真真儿的鸡犬不寧。 不过,江红英听著听著,心里痛快又解气。 她对母亲的做法敬佩不已,还从未听陈凤气得嚎啕大哭,骂人都骂不利索的模样。 她一个劲儿的哭嚎:“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啦,江家人太欺负人了。” “江夜铭你就是个没用的畜生,怂包,没出息的东西,连家底都守不住……呜呜呜,我的命真苦啊,儿子以后要受苦了呜呜……” 江红英不由佩服老大,他怎么能忍得了不动手的? 娶到这种女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以前也没见老大脾气这么好啊,他是上辈子欠陈凤的吗? 不多时,宋春雪带著儿子女婿走进院子,直奔北屋的洗脸盆前洗手。 江红英看著老四老三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 何川在后面关上院门,忍不住笑道,“还是咱娘有办法。” “爹爹,爹爹!”秀娟伸出胳膊往何川的怀里靠,心有戚戚的道,“爹,害怕。” 她紧紧地抱著何川的脖子,“走,快走。” 何川抱著她进了屋子。 “面都坨了,但鸡血面劲道还很好吃,你们快吃,我再去下。”江红英笑道,“还头一次见你被骂笑得这么开心的。” 老四拿起筷子,老神在在的晃著脑袋,“那是,被骂一顿拉回了一只猪几只鸡,而且娘说为防止陈凤惦记著要回去,我们明天就杀猪,你们吃了肉再回去。” 老三面带喜色,“明日我跟夫子说一声,回来一起杀猪。” “好,不然等你回来,我们肉都吃过了。”宋春雪笑道,“明天早上我去夏英家,喊她男人来杀猪。” “以后是亲戚了,他如今也宰猪,这顿肉让他吃,別人我就不叫了,反正庄子上的人都是来看笑话的。我们人手不少,那猪也不大。” “好,那就这么定了,”老四大口扒拉了鸡血面,鼓著腮帮子道,“这还是头一次在八月里杀猪,哈哈哈,肉肯定香。” 江红英听的一愣一愣的。 “所以,娘真的要杀猪,不是开玩笑的?” 宋春雪端著碗,“我何时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可……”江红英觉得不可思议,“那陈凤还不得气死?肉没吃著,发了脾气还丟了一只猪,关键明日还得看著到手的猪,被我们吃了,她要气得撞墙吧?” 三娃沉声道,“那是她活该,就是因为之前纵容著她,才让她得寸进尺,骂娘的话別提有多难听了,若不是娘拦著,我非得打烂她的嘴不可。” 老四竖起大拇指,“三娃有血气,打得好,我以后要对你刮目相看了,读书了就是不一样,胆子大了底气也足。” “……”三娃瞬间脸红,没好气的踩了他一脚,“少挤兑我。” 老四哈哈一笑,“这是夸讚啊,你听不出来?” 宋春雪看著老四,“三娃三娃的,他是你哥,你是不是得换个称呼?” “这……”老四瞬间蔫了,咬著筷子不自在的道,“都叫了这么多年了,忽然间要改不容易,反正三娃都不在意。” 三娃没说话,一碗鸡血面见了底。 他起身往外走,“我去厨房下面,你们慢慢吃。” 宋春雪看著老四,“他怎么会不在意,只是你一直不愿意叫,他总不能强迫你改过来。” 老四瘪了瘪嘴,“那我试试吧,以后慢慢改。” 其实他想说,他不开心的时候,也没喊老大哥啊,他怎么开心怎么来。 但想到如今娘的雷霆手段,他还是憋在心里的好。 这一晚,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饿肚子,有人吃得太撑坐都坐不下,只能站著揉肚子。 欢声笑语掩盖了哭声,因为何川的到来,他们聊了许久才去睡觉。 * 宋春雪说杀猪就杀猪,天刚亮就去了夏英家。 听到她要杀猪,夏英惊讶不已。 “现在还不到九月你就杀猪,过年吃啥?”夏英没好气的劝她,“听说你最近动静很大,跟大儿媳妇闹得很凶,可別是被刺激傻了。” “就杀一头,我家有两头猪,养久了费食,让另一只好好的吃,过年长得又肥又壮,我还轻鬆些。” 夏英忽然想到什么,“我记得你之前分了一头给老大,该不会是闹脾气了,要回来了吧?” “没错,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猪,凭什么给他们。” 宋春雪愤愤的拍大腿,“你不知道陈凤骂我骂的有多难听,我若是把猪留著给她过年,我肯定要气得短寿几年,还不如趁早杀了。” “啊?”夏英好奇不已,“你说说,她是怎么骂你的?” “她这些日子就没安生过……” 宋春雪添油加醋,將陈凤这些日子以来的行径,跟夏英讲述了一番。 反正这庄子上的人肯定私下里在议论,不如让她这个当事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一遍。 夏英是个装不住事的人,明天这整个庄子上的人都该知道了。 不然,大家还以为是她耍横,非跟刚生了孙子的儿媳妇过不去。 趁陈凤还没出月子,没机会败坏她,她好好的说道了一番。 跟夏英的男人回到江家,她也不著急杀猪,一边烧水,一边刮土豆皮,拔了几根胡萝卜和旱萝卜,切成薄片,等肉熟了一起炒著吃。 等三娃从学堂里告假回来,太阳爬到半空,他们一行人从猪圈拉出昨晚上那只猪。 撕心裂肺的猪叫声传遍整个庄子,大家得知江家今日杀猪,不由想到昨夜江家动静不小,好像也在抓猪。 大家猜测纷纷,碰到了就议论一番。 “你不是离他们家近吗,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江家真的在杀猪?” “你问对人了,我昨晚上专门在院墙外听了半个时辰。是陈凤闹著要吃肉,又跟江夜铭发脾气,宋春雪如今也不惯著了,跑去问,陈凤连哭带骂,从天窗里传出来的声音清清楚楚,她还骂人家老寡妇死老太婆……嘖嘖,你说这儿媳妇嘴毒不?” “要是我,我打得陈凤这辈子都歪著嘴说话,反正月子里得的病根,要带一辈子的!” 第102章 三娃有点心虚 听著外面杀猪的声音,陈凤气得在草窑里乱扑腾。 她穿上鞋下地,悄悄的在门后挖出那张符纸。 仔细看了看,跟之前的没什么区別,为何不管用呢? 最近老大跟长了反骨似的,处处跟她对著干,还动手打她。 昨晚上被三娃那么打,他都不拦著。 她气得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又將符纸埋了回去。 孩子在炕上哭的厉害,看外面的天色,到了做午饭的时间。 她闻到从外面飘进来的肉香味,心里在滴血。 昨天那明明还是她的猪,现在刚杀的猪肉特別香,她哪里还有心思吃粗粮面。 可气的是,江夜铭到现在都没回来,他是真的不打算管他们娘俩了吗? 宋春雪提著大篮子从草窑门口路过,没听到陈凤骂人,还算她是识相。 来到厨房,她將煮熟的排骨大骨肉,用葱蒜调料炒了一遍,又用肥肉炒了焯过水的土豆萝卜片。 对於一年见不了几次油腥的庄稼人来说,简直是神仙美味,大家吃得无比满足。 吃过饭,夏英的男人李庸要离开,宋春雪给他装了两块纯肉,一块生的,一块熟的。 “回去让孩子们解解馋,让夏英別嫌少。”宋春雪找了几张纸包起来,交给李庸。 李庸再三推辞,“你们家里人多,不用给,我吃饱了就行了,你拿回去吧。” “还是拿著吧,你家有三个孩子呢,好歹能吃两顿。”说著,宋春雪將肉硬塞给了他,“以后就是亲戚了,別客气。” 李庸没有再推辞,带著肉离开了。 “砰!” 草窑里传来一声闷响。 估计是陈凤气得扔了什么东西。 他们说话的时候刚好站在大门外,离草窑门口隔了不到十米,陈凤肯定听得清清楚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这会儿气得恨不得吃了宋春雪吧。 今天心情好,宋春雪没理她,转身去厨房洗碗。 还得给江红英装些吃的,路途遥远不宜过重,得捡轻的装。 白面杂粮面他们家里肯定有,思来想去,宋春雪觉得还是装肉实在。 只是现在天热,带回去肯定会有味道,肉上面要多撒些盐才好。 她还给秀娟做了两双鞋子,一件衣裳,又给红英装了五十个铜板。 红英家离集市很近,有了钱偶尔出去解解馋。 想到红英生孩子的时候,她不能去看,宋春雪心里很难过。 又从自己的破箱子里,翻出三尺她没捨得用的白布来。 女人坐月子就是麻烦,坐不好月子更麻烦,这些布红英可以缝几个新的月事带,对身体好。 这就是她虽然放狠话要將陈凤赶出去,却没有赶走的原因。 活过一生,死过一次,见过那个世界的人,不得不相信因果轮迴。 若不是怕因果落在红英身上,她不可能再三容忍陈凤那般放肆。 * 下午,三娃赶著羊上了山,天快暗的时候回来。 他刚將羊圈门关上,看到羊圈上面的小路上,老大正扛著把铁锹回来了。 三娃站在原地没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不想跟老大对上。 但他不怪老大。 被陈凤那样的女人,其实老大挺惨的。 他这些年是备受宠爱,但三娃没那么羡慕他。 他不想当个被宠坏的孩子,然后被命运肆意捉弄。 等老大的脚步声远去,三娃沿著院墙回走,在大门口听到了草窑里的动静。 “你怎么现在才死回来?” 是陈凤的声音。 “想挨打了喘著,你再动我一下试试?”老大的声音带著怒气。 三娃怕引火烧身,连忙进了院子关上门。 北屋的房间油灯昏暗,但里面传来欢快的说笑声。 老四跟姐姐在聊著什么,娘在问姐姐还想带什么不,何川在说三娃好像回来了。 下一刻,门帘从里面被挑起,母亲看到他时露出了笑容。 “三娃回来了,快吃饭。你姐夫说是要吃搅团,我做了不少,就等你回来。”说著,宋春雪递给他一双筷子。 三娃笑著接过筷子,夹在腋下,转身在水盆里洗了脸。 “山舅舅。” 秀娟奶声奶气的走到三娃跟前,发音还不准確,抬起圆圆的脑袋看著他,“吃饭饭。”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明日就要回家了,她自己或许也明白明日就要离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秀娟来,三舅舅抱。” 三娃將小姑娘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夹起搅团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嗯。”秀娟张大嘴巴,鼓著腮帮子,摇头晃脑的看著三娃。 饭桌中央放著一盏油灯,一口气就能吹灭,大家说话的时候,一豆银黄摇摇晃晃。 不知为何,三娃有些伤感。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江家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二哥不在家,好像缺了点什么。 老大在门外,他知道娘想让老大吃肉的。 但老大跟陈凤是一家子,她就算再不忍心,也不能开这个口。 不多时,他吃完了一碗,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 不多时,母亲进了屋子。 三娃看著桌上的熟肉,又看了看宋春雪。 知子莫若母,三娃是几个孩子中最心软最善良的,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宋春雪什么也没说,给自己盛了碗蕎面搅团,转身离开。 三娃像是受到鼓舞,拿了个大瓷碟子,在盆里挑了一大块五肉,两个带骨肉的瘦肉,转身出了院子。 走到门口,他忽然意识到,他挑的这几块肉明显是特意留的,用酱油炒过。 他摇头一笑,娘可能就等著他给大哥送呢。 他轻轻的开了院门,来到草窑外。 “扣扣扣。” “谁?”老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三娃轻声道,“开门。” 老大开了一条门缝,神情有些不耐烦,“干什么?” 三娃將手中的碟子往前一递,“要不要?” 老大惊讶的看向他手里的东西,隨后又恢復平静。 “我拿个碗。”说著,老大双手端著空瓷盆伸出门框。 三娃將肉倒在盆里,转身就走。 这回,江夜铭关门的声音很轻。 三娃快速去了厨房,端上自己的搅团来到厨房。 大家都朝他看过来。 三娃有些心虚。 “你干啥去了?”老四一边刨饭一边问道。 “撒了个尿。”三娃坐在凳子上,面色如常的夹了一大筷子土豆片炒肉放进嘴里。 江红英笑著看向宋春雪,没有言语,低头喝了口汤,“嗯,还是娘做的搅团好吃,我今晚要多吃一碗。” “吃,锅里那些你吃完都成。”宋春雪笑了。 第103章 游云道士 隔天早上,江红英一家三口收拾妥当,就要离开了。 三娃要去学堂,宋春雪不想去送他们,免得再哭一次。 老四在羊圈里扔了一大捆乾草,绑上驴车送他们到乡里去,之后他们可以再换乘別的驴车。 他们坐上驴车之后,宋春雪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些,照看好孩子之类的。 秀娟却忽然哭了起来,嚷著要下车,伸出双臂要让宋春雪抱。 江红英一下子红了眼眶。 “秀娟乖,跟你爹娘回家去,明年你再来看我好不好?”宋春雪摸了摸她的眼泪,“以后秀娟想我了,可以隨时回来看我。” 三娃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来,递到秀娟跟前,“秀娟不哭,吃。” 小孩子看到,瞬间停止了哭声,捧著开始笑。 “秀娟乖,来让娘亲抱。”江红英拍了拍手,“你难道不想你祖父了,不想你哥哥了?” 秀娟脸上掛著泪珠,犹豫片刻,伸出双手钻到江红英的怀中。 “小心你娘亲的肚子,路上乖一点,让你爹回家给你买葫芦。” 一听到葫芦,秀娟双眼放光。 目送驴车离开后,三娃也急匆匆的去了学堂。 院子一下很安静,空落落的。 但宋春雪没有时间感伤,也不想感伤。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如今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她已经很知足了。 拿上东西出门前,她像红英来之前一样,锁上了大门。 转身之际,她瞥见了老大。 老大似乎要说什么,宋春雪离开视线,迅速离去。 她跟老大的母子情本就浅淡,以后她不会再有任何心软。 分家分家,不就是各过各的吗? 昨晚上三娃端出去的那些肉,只是为了堵上陈凤的嘴。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她的耳根子稍微清净些。 等过些日子他们搬走了,宋春雪乐得自在。 去地里的路上,碰到了几个庄子上的人,都问她怎么忽然杀猪了。 “宋娘子糊涂了,这么早杀猪,是馋了还是赌气不想养了?” “我听说你最近跟老大和老大媳妇闹得厉害,儿媳妇还坐月子呢,你是个老大人了,怎么不知道让让后背?” 宋春雪哼笑一声,忍住了骂人的话。 “若不是把我逼急了,我会这么做吗?”她气得一拍大腿,“你不知道他们俩这些日子有多气人,那个陈凤之前见到我跟见到仇人似的,还想吃肉的肉让我伺候她坐月子……” 以前她是不屑於费嘴皮子的,但现在宋春雪学乖了。 能用嘴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要任人污衊,若是张嘴了不解释,多疯狂的传言都能变成真的。 恶意的流言蜚语,如果她自己不解释,没人会为她解释。 今日中午只有她跟老四俩回家吃午饭,她在地里等著老四回来,將掰掉的苞谷装上车就回了家。 “娘,我今日在集市上买了些调料,街上的烤肉很香,我馋得不行,心想咱们的猪肉也能烤著吃啊,娘要不要试著烤一次?” 老四满眼期待的看著宋春雪。 “好啊,我不会弄,你教我。” 若是从前的宋春雪,肯定觉得他浪费肉,甚至听到他这么说还会生气。 “真的啊,”老四往板车上装苞谷,“娘现在让我感觉很陌生啊。” “咋得,让我打一顿才熟悉?”宋春雪拿起一边的驴鞭子,作势要往他腿上抽,“你站著別动,让你熟悉熟悉。” “哈哈哈!”老四大笑著跑开了,“我去牵驴,今天回家还能吃肉吗?” “吃,肉不就是我们吃的吗,我们还有一头猪呢。”想到那些肉,宋春雪有些著急,“只是这个天气肉很容易坏,我下午要把多数炒干了装到缸里,再做些腊肉掛起来。” “要我帮忙吗?” “你?”宋春雪惊讶,“你不睡觉了?” “啊?你不睡午觉就炒啊?” 宋春雪笑了,“你小子是休息了两日不想放羊了吧,下午给我好好放羊去。” 老四不情不愿的嘟囔,“好吧,放羊真没劲。” 宋春雪就知道,他的热情劲儿持续不了太久。 “那你去地里干活,我们换著放。” “不了不了,还是放羊轻鬆些。”想到掰苞谷之后就是挖土豆,老四寧可每天去放羊。 “你自己想清楚,若是你不想放羊了,去外面闯也隨你,反正这些活我一个人总能干完,以前你们还小,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看到老四得意的笑容,宋春雪冷哼道,“但是,我不会给多少盘缠,庄稼人的孩子,不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以为外面的活儿比放羊轻鬆?” “有多少给土財主当牛做马的人,做梦都想回家放羊,可是他们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四扶著车把手下了斜坡,“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地,他们也不能算是贫农,大多数是都奴籍,你不知道吗?” 老四当然知道,只是今日去了趟集市,看到了曾经的同窗。 他忽然想不明白,自己为啥从体面的乡学学子,变成了放羊娃。 被同窗嘲笑了两句,他一点也不想放羊。 “知道了,我放羊就是了。” “知道就好。等羊羔卖了我也会分钱给你的。別整天想著去赚大钱,你连书都读得敷衍了事,能干成什么大事?” 老四不满的掏了掏耳朵。 宋春雪也懒得再说,跟在车后面时不时搭把手推一下。 回到家,他们看到院门外的大柳树下,坐著个破破烂烂的道士。 “娘,他肯定是骗钱的,我去將人给轰走。”之前上过当,老四看到这种人就生气。 “別胡说,这种人得罪不得。” 宋春雪压低声音,將他往后拽了拽,“你先把苞谷拉到院子里,我过去看看。” 宋春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著走了过去。 “回来啦,”靠在树上的道士睁开眼睛,看到宋春雪的时候愣了愣,“信士你……您今年高寿?” 高寿? 宋春雪差点说自己七十八。 她仔细打量著道士,他的衣服虽然不乾净,但高高束起的黑髮却像是刚洗过的,一双眼睛十分有神,面容神采奕奕,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什么高寿,我今年才三十六岁。”她笑道,“你是来吃饭的吗,我……” “不,我可不是骗吃骗喝的假道士,”说著,他抬手指著草窑的房门,“这个屋子里有祸害人的符,若是信士相信贫道的话,贫道可以替你除掉,我再吃信士家的这顿饭,如何?” 第104章 张道长 草窑里有祸害人的符纸? 宋春雪惊讶的看向草窑,老大正从里面出来。 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半眯著,看不清什么情绪。 “这人跟別的骗子差不多,但他非要等娘回来再说,娘別上当,我觉得他就是想骗吃骗喝还骗钱。”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却看到陈凤挑起了门帘,一脸惶恐的看过来。 她这么心虚做什么? 虽然宋春雪没有完全听信这道士的话,但这人跟別的骗子不同,他没说自己是化缘的,也没一见面就要跟给她看相。 最重要的是,他没说缘主,那是佛门称呼俗人用的,也是很多假道士爱用的称呼。 宋春雪觉得,这位道士多半是真的。 反正就是吃顿饭,看陈凤再三挑起门帘的模样,她很想听听,这位道士会说什么。 “你別管,去忙你们的。”宋春雪抬手指著院子,“里边请吧,先喝口水,我们不妨进屋慢慢说。” “娘,你怎么能隨便带別的男人进屋……”老大没忍住阻拦。 “李广正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拦著?”宋春雪瞪著他,“我现在说打就打说轰走就轰走,要你多嘴。” “……”老大瞬间哑口无言。 他还以为,娘让三娃给他拿肉来,对他的態度会好转。 道士站了起来,看著老大摇了摇头。 宋春雪刚好看到。 “道长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道长拍了拍自己肩上掛著的大布袋子,“不可说不可说,劳烦信士给我一碗水喝。” “道长先在院子坐会儿,这就去。” 走到厨房里,舀水的时候,宋春雪忽然意识到,那道士惊讶的问她高寿,难不成是看出她其实活了很多年,芯子比身子老? 这样想著,她拿了个盘子,盛了两碗温水,一碟米黄饃饃。 “道长,去北屋里说话。”宋春雪笑著抬手,“外面太晒了,屋子里凉快。” “好说。”道长从台阶上起来,“这秋老虎还是很厉害,晒得贫道脖子疼。” “请问道长贵姓?” 宋春雪直觉眼前的道士是真的,她心下好奇,先问问他。 “叫我张道长就好,”他一口气喝了两碗水,抬手用袖子擦嘴,“这茴香杆的水好喝。” “道长不嫌弃就好。”宋春雪坐在凳子上,“道长先吃东西,我待会儿去做饭,你不是说外面的草窑里有祸害人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道长坐在北屋的老木椅子上,正好看到院门外闪过一个坐月子的女人。 “那屋子里的门后面埋了东西,看著应该刚埋进去没多久。”张道长目光微眯,摇了摇头道,“害人之心不可无啊,真是什么邪门歪道都敢试。” “道长此话何意?”宋春雪好奇不已,心想难道是跟老大有关。 那屋子也就老大两口子住,如果埋进去没多久,只能说明是老大埋的。 “娘,这是谁啊。”老四吊完水从外面进来,谨慎的打量著眼前的道士。 张道长也打量著老四,“这是信士的儿子?” “是,这是我家老四。”宋春雪太好奇了,不由压低声音道,“道长说是要除掉祸害人的符纸,怎么个除法?” 老四蹙眉看向宋春雪,“娘,你可別上当,这是骗钱的把戏,我在学堂里见多了,他们都遇到过化缘的道士。” “化缘的是和尚,不是道士,贫道是凭本事吃饭,给有钱人家的公子算算前程姻缘,改改风水,不缺银子。” 张道长一手轻轻敲著桌面,矍鑠的双眼打量著老四,“你小子不像是勤快的主,竟然能安安分分的放羊,难得,不错。” “……”老四气得脸颊鼓鼓的,转头看向宋春雪,“娘去做饭吧,我跟这个骗子好好说道说道。” 宋春雪心里急得直痒痒,但这道士卖关子不说,她只好起身去做饭。 “道长不忌口吧?” “除了牛肉,別的不忌。” 其实道士有“四不食”,除了牛肉,还不吃乌鱼,大雁,狗,但其他三样一般人不会有。 在这贫瘠乾旱的山区,狗最常见,但这里的人也不吃狗肉。 宋春雪离开后,老四搬了个木凳坐下,“你说说看,你是如何骗我娘的?” 老道士咽下嘴里的米黄饃饃,拍了拍双手,上半身往前一凑。 “半年前,令堂可否性情大变,行事反常?” 老四愣了一下,这样一说,娘好像是从半年前,忽然疏远老大,处处防备著老大,还开始偏向三娃的。 若不是这样,他现在还在学堂里,自自在在的读书呢。 “这就对了,”老道士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膝上,拿起米黄饃饃咬了一口,“嗯,令堂的手艺不错。” 老四成功被勾起好奇心,“你这老道士怎么还卖起关子了,我娘怎么了,她该不会是……” “放心,令堂还是令堂,只是,”张道长微微摇头,“哎,你们要孝顺,她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你们少气她,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老四觉得,这老骗子在骂人。 “你心气太傲,却又吃不了苦,年轻人还是脚踏实地,贵在坚持。”老道士嚼著米黄饃饃,微微晃著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神態悠閒的道,“虽然贫道觉得一味的吃苦有些蠢,但你这小子的確该吃点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是一心只想走捷径,將来有你的苦头吃。” “只要你熬过了三十五岁,富贵自来,”说到这儿,他凑近指著老四,“糟糕之妻不下堂,將来要对她好一点,人不能忘本。” 老四听得云里雾里,但都像是骂他的话。 宋春雪站在门外,將道长的话听在耳中。 他果然是有真本事的道士。 上辈子,老四的確在快四十岁时发了家,等她去世之后,听三娃的几个孩子说起,才得知老四竟然养了外室,跟正妻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她端了些甜瓜进去,“道长,尝尝这瓜甜不甜。” “娘,这瓜哪来的?”他记得家里没种瓜啊。 “道长,请问……” “您是想问符纸吧,”道长起身拍了拍手,“信得过的话,贫道现在就去挖出来给你们看,等著。” 说著,他踩著轻快的步伐,一眨眼出了院子。 宋春雪连忙跟上。 “娘,什么符纸?” 宋春雪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他,“等著。” “你这骗子要做什么,出去!”陈凤急得大喊,“我还在坐月子,你这臭道士……” 第105章 只求財 陈凤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刚才趁著老大出去,悄悄从门后取出的符,被藏在了面袋子里,竟然还是被忽然衝进来的道士精准的翻了出来。 他看了看陈凤,似笑非笑道,“年轻人好好坐月子,有损功德的事今后少做,为自己积德。” “不然,只会自食其果。”说完,他低头跨出门槛。 他用食指跟拇指夹著黄色的符纸,来到宋春雪面前。 “此符是这屋子里的女人埋下的,是很多想要控制男人,让男人乖乖听话,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符纸,但她不知道,画此符需要蘸人血,会有反噬。” 他冷笑一声,“用此符的人,晚年会事与愿违,吃尽苦头而亡。” 撒完尿回来的老大,站在院墙拐角处,眼前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陈凤竟然对他用了这种邪门的东西! “对了,我刚才进院子,发现这北屋的门后面也埋著一张,只不过因为信士身怀怨气,已经失效。”他看著宋春雪,“是否需要贫道破除此符?” 宋春雪还没来记得说话,老大从拐角处过来。 “你確定,此符是在草窑里找到的?” “千真万確,你刚才出门这会儿功夫,你家媳妇已经將它挖出来,塞到了扁豆面里面,”张道长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这应该是她娘家人给的,目的在压制你。” “但他们忘了一点,男是乾女是坤,以坤制乾便是压制自己。俗话说得好,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她为了自己好过,压制你的运气,让你窝窝囊囊的一辈子,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冷笑一声,“道法自然,违背道法的行为,必然反受其害,自討苦吃。” 老大失魂落魄的盯著他手里的符纸,喃喃道,“既然如此,烦请道长破除它。” 张道长微微点头,以手剑指符纸,默念咒语在空气中画了个符。 最后剑指定住,符纸忽然凭空自燃。 道长鬆开手指,落地的瞬间,符纸化为灰烬。 隔著门帘,站在草窑里的陈凤,愣愣的往后退了几步,抱起孩子坐在炕头边上。 与此同时,远在陈家的陈广才跟妻子心口一疼,下一刻捂著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来。 “爹,娘!” 正在吃饭的陈祥大喊一声,嚇得起身跪在地上。 他抚著陈广才的膝盖,惊恐的晃了晃,“爹,这怎么回事?”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陈广才老两口震惊的看向对方,俩人恐惧的摸著心口,不由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不是说那符纸很少有人能识破吗? 江家从哪找来的高人? 陈广才捂著胸口,刚想说什么,忽然翻了个白眼,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爹!爹你怎么了!”陈祥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愤怒的看著母亲,“你们是不是给凤儿画了符?那符能要人命,你们知道吗!” * 饭做好了,宋春雪跟老四,看著道长一口气吃了四碗。 “还有吗?”张道长端著碗看向宋春雪。 老四站了起来,“还有的道长,我再去给道长盛一碗。” 宋春雪胃口不好,吃了两碗便没了胃口。 她万万没想到,陈凤竟然会给老大用符。 难怪他成亲前后相差那么大,连心性都大变样,仿佛一下子被狗吃了良心。 难道说前些日子,她感觉老大忽然有了点良心,是因为换了房间,之前的符没用了? 若不是道长发现,等老大跟陈凤搬到新房子里去,是不是还要再放一张新的? 陈广才老两口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们不仅害了老大,还害了老大的孩子。 “信士別伤怀了,这世间之事,除了人为,还有天意。如今麻烦已除,信士该开心才对。” 道长吃完了一碟子韭菜炒肉,夹了一筷子秋天才长出来的,鲜嫩的野菜,摸了摸鬍鬚,“信士需要求財求平安的符吗?” 求財? 宋春雪刚才还灰暗忧伤的眼睛,忽然泛起光亮。 “当然,”她紧张的问,“几个铜板一张?” 道长起身將布袋子从炕头边拿过来,“看在我们有缘,一文一个。” “啊?”宋春雪有些意外,“会不会太便宜?” 不等道长回答,她起身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十个铜板,“我要十张求財符。” 虽然她也不觉得求財符会管用,但这道长明显有本事,万一呢? 上辈子穷怕了,这回她想发財! 哪怕不会进財,至少留住她箱子里的那些,只要她能干得动能种得了地,肯定会越攒越多。 张道长笑了,“只求財,不求平安了?” “其他的我自己能小心避过,但只有钱財是我不能掌控的,”宋春雪老实回答,“在山里刨钱太累了,万一有偏財撞上门来,道长说对不对?” 她双手將十个铜板递给道长,“就看道长带的符纸够不够。” 老道长从袋子里抽出一叠求財符,无奈笑道,“就剩十张了,也罢,都给你。若是遇见別人,让他们求別的。” 宋春雪感激不尽,不由双手合十,“感谢道长。” 张道长两手相抱,弯腰頷首,“这是你的造化。” 吃过饭,他灌满了水皮袋,背上自己的东西要离开。 “道长不歇会儿午觉再走?”老四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他是骗子,甚至对他钦佩十足。 “不了,贫道喜欢在树上午睡,再会。”说著,他如一颗挺拔的松柏,大步流星的离开院子。 宋春雪跟老四站在院门外,各怀心事。 “现在就带上你的东西回娘家,如今江家已经容不下你了,想让我送你回去,到时候你爹娘得给我一个交代。” “哭什哭,闭嘴!” 老大的声音传来,宋春雪无意偷听,转身进了院子。 “娘,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之前吃过的教训还不够?”宋春雪神情冷漠,“符纸是没了,但你觉得老大真的能狠下心休了她?” 老四点头,“这是他的家务事,我们少掺和有好处。” 正是这个道理。 午后,宋春雪刚睡醒,就听有人推开院门进来。 “宋大娘在家吗?” “我是来说一声,后天该交粮纳税了,这几天把粮食弄乾净些,两日后我们来收。” 宋春雪走出房间,来人正是里长李敬义,李大嘴的堂哥。 郡县乡里亭。 宋春雪所在的地方属於陇西郡,庄狼县,四方里,太平乡,蓝湾亭,李家庄子。 第106章 还不快把肉供上来 里长是负责户口和纳税的基层官职,李敬义下边还有好几个亭长。 而负责李家庄子的亭长,便是程家老汉的二儿子程远。 程他日里不住在庄子上,因为他儿子已经考过童试,接下来要参加乡试会试,他们早就在县里买了院子。 而蓝湾亭有前后三个庄子,李家庄子和夏英那边的江家湾,以后北边的员家庄子,都归程远管。 说话间,李敬义已经坐在北屋的台阶上。 程远才从院子外面进来。 他刚擤完鼻涕,用手背擦著鼻子,晃著八字步大摇大摆的走进院子,比李敬义更有官威。 程远跟他爹程家老汉特別像,身形高大,肩宽腿长,挺著个大肚子,一看平时就没少吃大鱼大肉。 他用高高在上的轻蔑目光,打量著江家的院子。 宋春雪淡淡的坐在台阶上,重活一次,她再也不把他们的狐假虎威放在眼里。 她一个光脚的老婆子,以前是有多害怕他们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的? 怕被报復欺压? 他们欺压的还少吗? “这院子挺宽敞啊,江家老媳妇挺厉害啊,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每年还有粮有肉的,听说你们前几天还杀了猪?” 程远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李敬义,“要不在这吃点?” 宋春雪勾起冷笑,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们以前没少吃江家的肉。 她一个寡妇,无人照顾,是个人都能欺负她,程远以前跟李敬义来一次,就要吃一次肉。 不只是来江家,以他们这样的身份,去谁家都会有肉菜招待。 哪怕实在拿不出好吃的,借也要给他们借一碗肉臊子,再给他们擀长面。 这好像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哪怕是大家心里再不愿意给这顿饭,还是会咬咬牙忍了。 “算了吧,人家也不容易。”李敬义看向宋春雪,他听大嘴说过,现在的宋春雪跟从前不同。 说著,他起身往外走,“走吧,去下一户。” 程远抬手阻止,眯了眯眼睛,“等等,他们家是刚杀的猪肉,比肉臊子好吃,里长不尝尝鲜?” 他说话的时候带著惹人厌的笑腔,根本没有过问宋春雪愿不愿意给。 老四从东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好整以暇的看著自家母亲,心跳不由加速,有些期待她接下来会是何种反应。 不知不觉已经半年了,娘肯定不会惯著他们。 他环视四周,搜寻有没有趁手的工具,让娘將他们打出去。 看来看去,还是大门后边的长笤帚合適。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拿起笤帚,来到北屋的台阶上坐下,装模作样的扫了两下,然后递给宋春雪。 宋春雪自然的伸手接过,冲他使了个眼色。 “你听到了哈,我们俩今天就在你家吃饭了,把你们的新猪肉整上,旧的我可不吃。” 说著,程远觉得有些晒,起身走到西边的台阶上坐下。 宋春雪掂了掂手里的笤帚,没有说话,机敏的李敬义连忙站了起来。 “我先去外面撒泡尿。” 这口肉他不敢吃了,这寡妇娘们的笑意有些渗人,他还是先溜为妙。 “听到没有,还坐在那里干啥,不捨得给了?” 程远不满意的哼了声,“快点儿的,今天若是吃不到这口肉,明天收粮食的时候,我脚上可没轻没重的……你干什么?” 宋春雪步伐稳健,手握笤帚朝程远走去,高高的抬起来衝著他的后背抽去。 “啪!” “你个臭寡妇干什么?”程远吃痛,不由跳了起来指著她。 “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如今想吃老娘的肉没那么容易了。我亲生的大儿子都没给肉吃,你张嘴就要吃肉,猪屁股门你吃不吃?” “你个老寡妇,再打我一下试试?”程远仗著自己个儿高,抬手抓住笤帚要夺过去。 “你干什么,放开!”老四拿起大门一侧的羊铲子指著他大喊,“想打人是吧,好啊你打啊!” “你以为我不敢,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程远哼笑一声,大步上前要去夺老四手里的铲子。 “打人啦!当官的打人啦,吃肉不吃要打人啦,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啊!” 老四扯著嗓子朝外面喊,“里长救命啊,亭长打人了,要抢我家的猪肉啦!” “……”程远面色狰狞,“你闭嘴,信不信我今日在这儿弄死你!” 宋春雪丟下笤帚拿起柴房的铁锹,“为了一口肉要弄死我儿子,亭长真是好威风,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打死谁!” 她双手握著铁锹,整个人扎著马步微微下蹲,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 程远有些犯怵,心想这寡妇长得还行,怎么就不上道呢。 “干什么干什么,不给肉吃就不给唄,还想打死我,知道惹到我的下场吗?”程远哼笑道,“县太爷也不敢动我,就凭你们俩?” 宋春雪也笑了,“县太爷不敢动你,那郡守是你孙子唄?” 程远双眼微眯,眼里含著杀气,“李敬义,人呢?找几个人进来,先给这母子俩涨涨教训。” 李敬义没有回话,他早就跑没影了。 “李敬义?”他吼了一声。 “他早跑了,程亭长好生威猛。” 老大端著一盆黄尿走进院子,“你要在江家的院子里耍横吗,这盆尿我懒得去倒了,你……” “你敢!”程远惊恐的指著他们母子三人,“肉我不吃了还不成吗,快让开。” 江夜铭端著尿盆往里走了走,“让开了,快滚。” 程远看著他们三个,想跑又不敢跑,生怕这江家老大会朝他泼尿。 “你站著別动啊,別动!”话音落下,程远猛然冲了出去。 江夜铭跟了上去,他才不会真泼出去,落在院子里有骚味,娘肯定要骂他。 老四看向宋春雪,冲他挑了挑眉。 宋春雪放下手中的铁锹,转身进了厨房。 她只想泡一碗米黄饃饃,吃完歇会儿去地里拉苞谷。 至於过两日的交粮,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以前她傻,不知道別人都是直接拉去的,她被程远他们怂恿的,用簸箕簸的乾乾净净,倒粮的时候还被人用脚踹瓷实,添了又添。 “娘,那个程远我们得罪的起吗,过两日收粮食的时候,他肯定会做手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老四忧心忡忡的从外面进来,“程远在外面朝我们放狠话了,就怕程家几个兄弟会找上门来。” “儘管来,”宋春雪沉声道,“到时候我拿两把菜刀,看看谁更豁得出去!” 第107章 你说得轻巧 老四跟宋春雪的担忧没有成真。 程远忙著去別家吃肉,没有找上门来。 但宋春雪清楚,接下来的半年,程家几兄弟绝对不会让江家好过。 从前她之所以那么胆小怕事,就是因为夹在李家跟程家中间,江家就是被大家小瞧和欺负的。 可如今,她看清了人心。 如果这个被夹在中间的软蛋,忽然变成扎人的刺蝟,大家会合起伙来,像从前那样隨意欺辱吗? 如果今后她谁也不怕,谁来捅谁,他们还会拧成一股绳来对付她吗? 他们不会,谁都不想成为被捅的那个。 就像程远几个弟兄之间並不像表面那样和睦,他们私底下因为一块地,一条路明爭暗斗,互相使坏怒骂。 李家亦是如此。 只要不跟他们整个家族为敌,不把事情闹太大,他们还是各管各的。 如果姜春雪是个油盐不进,凡事较真,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刺头,程远会跟她硬碰硬吗? 宋春雪冷笑,他不会。 她会让他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吃了教训之后,他只会跟別人说,江家这寡妇疯了,见人就咬,以后大家少跟她这个疯婆子往来。 虽然宋春雪才三十六岁,脸上也不见得有多老,但对庄子上那群臭男人来说,只要不能据为己有,便要作践她詆毁她才解气。 孩子他爹刚走的那两年,孩子们还小,庄子上没有翻过江家墙头的男人,很少。 程家老汉的三个儿子就翻过,都被她用剪子戳过。 李大嘴的三个堂哥,还有过年时,旁边庄子上来串门的男人,一时兴起翻墙进来的,嚇得她用菜刀差点砍断手臂,却没看清楚脸的…… 这些事儿,没人知道,因为宋春雪跟那些吃了亏的男人,会守口如瓶。 而她一开始之所以给李广正肉吃,便是因为他没翻过墙,有时候见她拉粮食拉不动,还会搭把手。 但后来,可能是察觉到她把他当人看了,他得寸进尺。 清晨,她早早地起来,打扫院子內外的落叶。 黄色的杏树叶子,散发著淡淡的苦味。 秋色寂寥,天儿也越来越冷。 吃了点东西,她听到外面有人高喊,“官差来拉粮食了,装好了没?” 今日整个庄子上的人都不会上地干活,家家户户传来忙碌的声音。 而江家格外安静。 每年到了交粮纳税的时节,为了少交点粮食,各家各户都会想尽办法討好官差。 按理说,给他们一顿肉吃,让他们手下留情,少收一点粮食,赔点笑脸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多年后宋春雪才知道,这是对那些大家族,家里有人在衙门当差的户头来说,才算有益处。 而对江家这样独门小户,在官差眼中就是可以无限压榨的肥肉。 上辈子,宋春雪直到五六十岁才知道,原来上面的程家,跟下边的李家每年交的粮,每个人头要比江家少十斤。 十斤意味著什么? 红英未出嫁前,江家有六口人,每年比別人家多交六十斤。 这还不算那些不合规矩的粮斗里被骗去的粮食。 前后相加,满打满算至少有一担粮被程远这样的狗官差算计去。 宋春雪一个人累死累活种出的粮食,自己捨不得吃却便宜那种人,她怎么会不恨,不心疼,不窝囊,不气愤! 一担粮,足够他们吃十几日的长面臊子。 “娘,官差来了吗?” 老四今日没有去放羊,他要留在家里帮宋春雪装粮食。 “嗯,我们把粮食抬出去。” 老四在掌心缠了两尺布,怕磨破手心,但抬了两袋子后还是蹭破了皮。 他吹了吹火辣辣的手指,看著架在高处的陈麦,“他们不是说要新麦子吗,陈麦也行?” “去年的麦子,算不了陈。程远这帮人嘴里说出的规矩,大多数是对我们这些不爱打听的人立的,他们自家交的粮食大多数是五年甚至十年的陈麦,然后將我们的新麦子换到他们家去。” 宋春雪哼笑道,“你是读过书的,这点道理你们夫子应该会教吧?” 老四面颊泛红,心虚的摸了摸后脑勺。 “哼,我就知道,你不珍惜读书的机会,没认真听过几次夫子授课。”她蹲在粮食袋子前面,“搭把手。” 老四帮她提了一把,宋春雪背著一袋子粮食出了门。 他跟在母亲的身后,看著她纤瘦的肩上背著百来斤的麦子,心里愧疚又酸涩。 他是个男孩,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可刚才他试过好几次都没背起来。 “往年都是三娃跟你抬这么多粮食吗?”老四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力气很大?” “反正比你的力气大,”宋春雪从外面进来,“这袋子我们一起抬出去,老大的让他自己交,今年可以少交两袋。” 老四笑道,“那大哥要心疼死,他们刚生了儿子,今年要交三个人的粮。” “那是他的事。”说著,她將粮仓的房门上了两个大锁,免得有人惦记著。 庄子上的人大多数都去乡里交粮了,但近几年有所改动,要么官差上门取粮食,要么自己拉到乡里去交。 农忙时节,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交到上门的官差手里,他们带著马车运粮,省了多少麻烦。 从前的宋春雪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后来,大家渐渐发现,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閒的官差,忽然不辞辛劳,不惜租赁车马也要上门取粮的原因,还是粮食。 上门时他们带的粮斗,比衙门的粮斗大不少,每家每户至少能扣下三十斤粮食。 搜刮民脂民膏,他们最为擅长。 不多时,李敬义跟程远,带著三名官差,拿著大粮斗来到江家门口。 老大这才从草窑里,扛出来两麻袋粮食。 宋春雪瞥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腰后別著的擀麵杖。 “娘,你拿擀麵杖干什么?”老四不解,压低声音问她。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看向带著肆意打量她的程远,眼里带著摄人心魄的寒意。 他凑到老四跟前,“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就大喊杀人了,今日县衙派了巡逻的人。” “啊?”老四震惊不已,不由抓著她的袖子,“娘,千万別干傻事,为了几斤粮食不至於。” “那是我千辛万苦刨来的,你说得轻巧。” 宋春雪再次看向站在远处,跟旁边的官差对她指指点点的程远,坚定了內心的想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日会有微服私访的大官儿来,机会只有一次。 只要她能將事情闹大,程远这狗贼的亭长一定会当到头。 第108章 来人,给我拿下 “还愣著干什么,赶快把粮食倒在粮斗里,等著本官给你倒吗?” 这时,一个官差撇著脚走过来,语气很冲,嚷嚷著踢了踢放在地上的大粮斗。 一担粮的粮斗,看著能装一旦半,里面都能躺两个人。 老四连忙抓起粮食袋子,对宋春雪低声道,“肯定是他说了什么,故意针对我们的。” “你看出来了,那待会儿机灵点,別卖了你娘。”虽然她不指望老四能帮她什么,但他好歹是自己人。 他们母子將一袋子粮食倒在粮斗里,还没满,离刻度线还有一段距离。 但宋春雪心里特別清楚,这袋子装满,一百斤绝对够了。 “砰砰砰!” 下一刻,眼前的官差忽然用力的踹了粮斗几脚。 原本就差了不少的刻线,瞬间拉长了一截儿。 宋春雪瞳孔微缩,“你干什么!” 眼前的官差眯起老鼠眼,拿著一根棍子在手心敲了敲。 “你这粮食塞了吧,下去这么多。还愣著干什么,继续倒啊,等著小爷我给你们倒?” 老四气愤不已,“就算这里面装的是铁是石头,你这驴蹄子踢两脚都能往下掉,你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嘿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骂谁呢,有种再说一句?”他囂张的指著老四,並上前抬起棍子要打他。 “干什么,官爷这是要打人?”宋春雪大喊一声,“你踢黑脚私吞我们的粮食就算了,还想打人是吧,我要去县衙告你去!” 也不知道那微服私访的人进了庄子没有,记得上辈子他会来的。 她若是不弄点大动静,怎么吸引他们过来。 “你这臭寡妇给我闭嘴。”官差转头看向程远,“你们这庄子上的人怎么回事,不好好配合交粮,我们是要抓到牢里审问的!” 程远笑呵呵的道,“官爷別生气,这个女人不懂事,我跟她说道说道。” 说话间,程远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宋春雪,借一步说话?” 宋春雪拧眉,“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你……简直油盐不进,知道得罪官差的下场吗,他们隨便安一个罪名,就能將你带到县衙大牢关一阵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话间,程远压低声音,凑到宋春雪耳侧,阴沉沉的笑道,“县衙大佬里关的都是些地痞流氓,要么就是杀过人的悍匪,你一个女人进去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他得意的晃了晃脑袋,伸出两个手指,“给二两银子,今日这事我便替你解决了。” 看著她明亮的信仰,程远又笑著补充了一句,“若是你能把我伺候好,我还能替你省下十斤粮,怎么样?” “我呸!”宋春雪朝著他凑近的脸颊吐了口吐沫,“你让他把我抓走,我两辈子还没去过县衙大牢,凑巧想去看看。” “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程远当即被激怒,抬手朝宋春雪的脸甩去。 宋春雪速度更快,从后腰抽出擀麵杖,咬紧牙关重重的朝著他的大肚子抽了一棍。 打在这个地方,油太厚一般不会有伤痕。 “干什么,你这刁民,还敢打亭长,”之前那老鼠眼的官差官威十足的喊道,“来人,给我拿下!” 宋春雪转头给老四使了个眼色。 “你们干什么,这个狗亭长刚才要调戏我娘,你们这是仗势欺人。一个个搜刮民脂民膏,肥得流油的臭男人,我娘又不傻,好端端的为什么打人?” “我要去县衙击鼓去,告你们欺凌妇女!”老四卯足全力推开程远,“这个狗杂种刚才向我们要银子,你们当官的都这么不要脸吗?” “好啊,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给我把他的嘴堵上,绑了抬走!”那老鼠眼被骂得狠了,上前就要打人。 “救命啊,杀人啦!” 老四转身顺著院子后面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宋春雪鬆了口气,但愿他能把那微服私访的大人招来。 “砰!” 下一刻,宋春雪只感觉脑门一痛,一个闷棍敲得她浑身发麻。 他老子的,大意了。 她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捂著脑门,眼前一黑。 “娘!” 老大喊了一声,“你们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说著,老大捞起一旁立著的铁锹,狠狠地拍向程远的脑门。 “江夜铭,你別跟你娘一样犯糊涂,小心我把你们全抓去大牢,让你们一家子尝尝县衙的牢饭!” 他捂著胳膊怒骂道,“你们都疯了吗,不就交个粮,往年那么配合,今年吃了肉,猪油蒙了心是吧?” “劳烦二位官爷,將他给我按住,这一铁锹,我要还回来。” 程远今天吃了亏,他是有仇必报的性子,这两棍子他要加倍的討回来。 他咬著牙关,心想这回被江家人打了,传出去会被人笑话死! 说话间,三位官差走向江夜铭。 “唉,”这时,蹲在不远处的李敬义起身,“差不多得了,还有好几十家没收呢,你们若是真打出麻烦来,县丞那边不好交代。” 程远瞬间恼火,“李敬义你这是何意,要向著这臭寡妇是不是,昨晚上你们睡过了?”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 刚缓过神来的宋春雪,瞬间血气上头。 “砰!” “当著我的面造谣,是真当我死了吗?” 宋春雪指著他破口大骂,“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臭男人的舌头比长舌妇还长,不去当癩蛤蟆吃苍蝇真是可惜了!” “宋春雪!” 程远气得脸色铁青,握手成拳挥向她。 宋春雪也不示弱,手中的擀麵杖又急又乱,跟捣蒜似的往程远身上招呼。 “都他娘的站著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將这女人按住!” 乱拳打死老师傅,程远竟然被宋春雪打得无法招架。 这时,顺著院子转了一圈的老四扯著嗓子喊道,“杀人了,官差杀人了,快来人啊,这里的官差强抢民女!” 话说出口,他忽然发觉不妙。 “呸!”他冲自己的嘴巴打了一巴掌,“这不是祸害我娘的名声嘛!” “你这刁民,往哪跑!” 院门外的官差恼了,一人抓了一个。 宋春雪被按倒在地,刚要挣扎,抬眼瞥见场门口进来一群人,步伐紧促。 为首的人穿著黑色的官靴,灰白色的长衫一甩一甩的,步伐沉稳而瀟洒,让她悬著的心落到实处。 她放弃挣扎,任由官差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住手!” 第109章 没白挨 忽然来了这么多人,程远跟三位官差霎时间惊得满头大汗。 看这些人衣著整洁,面容端正,颇有文人风骨,程远当即想到了最近的传闻。 传言新上任的郡守,派出了文官微服私访,暗中调查纳收粮税事宜。 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些人? 李敬义远远的站在大柳树下,看著为首气宇轩昂的男子,他心想:这下没戏唱了。 原本想著看看热闹就好,现在倒好,他也成了热闹的一部分。 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跟程远这帮人撇清干係? 来不及思考,他快步上前,对为首的男子拱手道,“见过大人。” 为首的男子三十岁左右,身形高大,面容清瘦,蓄著短短的鬍鬚,目光如炬,淡淡的扫视眼前的场景。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敬义,抬脚向前走去。 宋春雪躺在地上,看到那双黑色官靴朝这边走来,连忙撑著坐起来。 肋骨被踢了好几脚,疼得她直抽气。 “娘。” 老四踹开按著他的官差,跑到宋春雪身边。 “娘哪儿疼?” 老四愤愤的瞪著程远,“我们一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你这般恃强凌弱,昨天肉没吃到,今日就这般报復我们。” “你血口喷人!”程远气得跳脚,“你这是顛倒黑白。” “大人。”程远向走过来的人弯腰行礼,“请大人明鑑,我们没有恃强凌弱,是他们公然打骂官差……” “你们没事吧?” 灰白色衣衫的男子面容清俊,温和关切的看著宋春雪母子。 “刚才怎么回事,本官想听你们自己来说。” “本官?”老四诧异的看向宋春雪,“娘,他真是当官的,还是个大官!” 宋春雪低头,摸了摸被踩肿的手指,一行泪从脸颊滑落。 这顿打挨得值了,她赌对了。 前世今日,她没有跟程远闹,傻呵呵的交了好多粮食,连老大一家三口的都交了,只剩下一袋子留著过年。 没多久就见听庄子上的人大喊,来大官了,他们都去了李敬义家吃饭。 “这位大嫂別怕,受了什么委屈如实道来,本官会替你们做主。”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下一刻,一张洁白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宋春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多谢大人。” “大人,还是我来说吧。” 老四气呼呼的指著程远,“刚才他打了我娘的脑袋,这会儿脑子不清醒。” “……”宋春雪气息一滯,你倒是会说话! 老四语速极快,三言两语便从昨日程远来家里要吃肉,到今日他们再三为难,简洁明了的讲述出来。 程远惊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明察啊,这小子分明是血口喷人,在下绝对没有故意刁难他们,昨日之事也是个误会……” “是不是血口喷人,有人作证,”他沉声下令,“將他带下去,本官会亲自审问。” “大人,冤枉啊大人!”程远跪在地上哭出声来,额头砸在地上,砰砰砰的连连磕头。 宋春雪冷眼看著他,抬头看到了远处大路对面的地埂上,程远的父亲程老汉正用拐棍,哆哆嗦嗦的指著她。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在骂她的祖宗。 宋春雪別开视线,下意识的抬手挠了挠额头。 “先別动,大嫂的额头出了血,”说著,面前的大人再次递出帕子,“先擦擦吧,刚才的事,可还有补充之处。” 宋春雪接过帕子,脱口而出,“当然,这个粮斗还请大人查验,这里面的粮食早就超过了一旦,可是它还没装满。” 说著说著,宋春雪又气又委屈,跪下来哭诉道: “我家夫君去世多年,程远明知我种粮不易,往年却哄骗我將粮食处理得,能进磨堂磨麵的程度,还用力的踢粮斗,这些年多收了我们一旦粮食都不止……” “使不得使不得,本官惭愧。若是来得早些,大嫂也不会受这等委屈。” 说著,他將宋春雪扶了起来。 “在下姓谢,名征,是此次田赋的监察刺史,大嫂所说之事,本官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粮斗上,“拿秤来,將里面的粮食装袋子称重。” 一群人上前,將粮斗中的粮食倒出来称重。 刚刚动手的三位官差,这会儿战战兢兢的站在李敬义的旁边。 江家周围站满了庄子上的人。 宋春雪吐出一口浊气,因为激动,全身微微颤抖。 真的成了! 前世做梦都想干的事,拖了四十二年,她终於做到了。 她靠在院墙上,笑著抹去眼里的泪。 若是不会出差错,她这一闹,整个庄狼县的老百姓都不用多交粮食了。 “娘,你的头……” 宋春雪转头看向老大,“去照顾好你的妻儿。” 老大低下头,站在原地不动。 老四扶住宋春雪的手臂,轻声道,“娘,进屋歇会儿。” “嗯。”她浑身没有力气,的確需要歇歇。 她心中欢喜,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喝了点水吃了几口饃饃,她的腿脚才不抖了,但浑身还是没有力气。 不多时,老四从外面进来。 “娘,那群人走了。谢大人得知你不舒服,让我跟大哥去对证,中午就回来。”老四笑著称讚道,“娘,都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您今日真厉害。” 说著,他伸出了大拇指。 宋春雪浅褐色的杏眼含著微光,“我就是为了保住我的粮食,那是我的命。” 老四收起笑容,“嗯,我会將这些年被程远他们收走的粮食,替娘要回来。” 看著老四跨出院子,宋春雪倍感欣慰。 她的老四原来也能听话,曾经她还怪夫子教导不力。 如今看来,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教导无方。 都说女子要三从四德恪守妇道,可从未有人说,女子也要学点东西,才能教导好子女的。 从前的她就是个勤勤恳恳的老牛,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是孩子们的榜样。 今日疲累,她去菜园子里锄草,听到程家老汉在骂她,他的儿子儿媳妇也附和著,各种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宋春雪一点也不在乎,这次她死死地咬住程远,以后程家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横行霸道了。 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他们骂得越狠,宋春雪心里越踏实。 “娘,怎么在这里坐著,老四呢?” 三娃看到宋春雪转过头,不由吸了一口冷气,“娘的头怎么流血了?” 第110章 谢大人来了 学堂的夫子也回了家交粮税,三娃便从学堂里回来。 三娃一边给宋春雪擦药酒,一边听母亲讲述上午的事,悬著的心越揪著越紧。 “早知道我今日就不去学堂了,娘也不会挨打。”三娃气得擦了擦眼角,起身往外走。 “挨打算什么,只要能让程远丟了亭长之职,以后所有的粮斗都要换掉,我们要少交多少粮食,我觉得值了。” “那你也不能冒这么大的险,你跟老四两个人,就算加上老大,又怎么能跟那么多官差抗衡?前些年因为交粮的事打起来,被官差打得下不来床的事娘是忘了吗?” “娘怎么就能確保会有钦差来,程远那种壮的跟山一样的恶霸走狗,惹急了往死里打怎么办?” 三娃又气又急,“我们就剩娘了,既然你有了主意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宋春雪哑口无言。 她没想著让孩子们插手。 总不能说她活过一次,確信会有微服私访的大官前来。 看著三娃气得掉眼泪的样子,她心中五味杂陈。 “娘可想过,跟那群人硬碰硬,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我们几个怎么办?” 看著宋春雪不以为然的神情,三娃气得眼眶泛红。 “是我的错,”宋春雪连忙开口,“以后不会了,你先別骂,我去做饭,老四该回来了。” “你歇著,我去做饭。”三娃甩下门帘,转身去了厨房。 宋春雪哭笑不得,这孩子脾气还挺大。 不过三娃做饭挺好吃,她等著便是。 没过多久,老四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便直衝厨房而去。 他满脸激动的喊了声,“娘!” 三娃淡淡的转头看他。 “三娃?”老四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娘呢?” “如何了,程远被放回家了吧。” 三娃对娘说的什么大官丝毫不抱希望,自古以来官官相护,只是做些场面功夫,程家李家有钱有势的人多得是,不是有人闹就会解决的。 前年他为了阻止程远踢粮斗,被程远打得腿小腿簸了半个月,当时也有官差来巡查。 结果程远给他们杀了一只羊,好酒好肉招待了一番,还不是不了了之。 想到杀羊,他手握著木勺顿住。 他们能杀,我们为什么不能杀? “程远被押往县衙大牢了。” “什么?”三娃从碗架上取了三只碗下来,差点摔在地上。 老四激动不已,满脸的崇拜。 “那位谢征大人当真是清正廉明的大官儿,据说他从前在京城当差,因为刚正不阿,得罪了皇亲国戚才被降罪,流放到我们这边的。” 三娃虽然还不太相信,但程远被押走了,说明今晚上不用担心他上门找茬。 “你知道吗三娃,那位大人的衣服上竟然有补丁!就在袖口的位置,他的隨从比他穿得都要好,也就那双官靴看著神气些。” 老四一手撑在红土泥涂抹,如今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灶台上,激动的双眼放光。 “吃饭。” 三娃的语气冷淡,他只知道娘今天挨了打。 大官不大官的,跟他们这种平民百姓有何干係? 老四撇了撇嘴,接过他手里的两碗饭,不满的哼了哼,“读书了就是了不起。” “……”三娃无奈。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从前那般,处处小心的对待老四了。 他承认,正是因为读了书的缘故,他不再那般自卑怯弱。 饭桌上,三娃提起老大。 “大哥今天也出手帮忙了?” 老四没好气道,“他后面看程远要打人才出来的,之前还躲在草窑里不见人。” “不过,我想不通啊,这两天他跟陈凤怎么这么安静,不吵嘴也不说话,就连孩子都不怎么哭了,你说大哥是怎么想的?” 老四狐疑许久,忍不住问三娃,“他怎么不休了陈凤,人家都用那么噁心的招数对付大哥了。” 三娃鼓著腮帮子,抽空来了句,“不知道,至少陈凤自知理亏,安分了不少。” “怎么,听你这意思,若是將来那个夏木兰对你做了这种事,你会原谅她?” 三娃一愣,茫然的看著老四。 宋春雪见状给老四嘴里塞了块炒肉,“好好吃饭。” 老四面无表情的嚼著猪肉,若不是知道娘不喜欢提老大的事,他肯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待在家里没个人扯东扯西,真是无趣。 “对了,你说的那位谢大人如今在哪,是离开了还是在庄子上?” 三娃看到母亲额头上青紫的伤痕,便想捨弃一只羊,请那位大人吃顿饭。 就算不杀羊,家里的前不久刚杀了猪,猪骨头也能拿得出手。 “就在李孟春家,李敬义带他去的,”说到这儿,老四差点跳起来,“忘记说了,那位大人说还会来咱们家看看咱娘的,想知道娘伤得如何,说是要替程远赔银子。” 宋春雪跟三娃对视一眼,隨即有些指责的看著老四。 “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宋春雪连忙快速扒饭,“赶快吃完收拾收拾,家里太乱了让人笑话。” “著什么急,他们吃过饭还要走访其他庄户,多了解了解我们庄稼人的收成等,暂时还不来。” 老四慢悠悠的吃饭,嫌弃的看著他俩著急忙慌的模样。 熟料,老四刚吃完饭,端著碗筷走出北屋,就看到谢征身后跟著一群人,出现在院门口。 他愣了一瞬,隨即红著脸跑向厨房。 “娘,谢大人来了!” 宋春雪解下围裙,擦了擦手便往外走。 “大嫂,您用过饭了?”谢征一进门便笑著寒暄了句。 “用过了,”宋春雪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指了指北屋,“大人用过饭了吗?进屋说话,家里前些日子刚杀了猪,我给你们炒些肉吃。” “不必麻烦,下官已经用过午饭了,顺道来看看您的伤势。” 看著宋春雪额头上肿的老高,还渗出血珠儿的鼓包,谢征眉头皱起。 “程远太放肆了,竟然殴打百姓。他每年拿十几两俸禄,老百姓便是他的衣食父母。” “他那粮斗是专门为无依无靠之人准备的,简直丧尽天良。” 说到这儿,他握紧拳头,“请嫂子放心,这些年他从您这儿骗走的粮食,本官会为您討回来。” 说著,他从怀中摸出五两银子。 “本官已经知晓,嫂子这些年不容易。几位官差还打了您,这些银两算是替那些不长眼的官差,赔给您的伤药钱。” 第111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五两银子。 宋春雪从未觉得,银子会这么烫手过。 当谢征谢大人拿出银子的那刻,院子里围著的邻里乡亲都愣了。 宋春雪怎么都不愿意拿这银子,她怕程家老汉会衝到家里来。 “谢大人,这银子草民拿不得,这伤是我心甘情愿挨的。能换得大人亲自主持公道,草民已经感激不尽,这银子还请大人收回吧。” 宋春雪將银子推了回去,“银子谁都爱,但这银子我们不能拿,也拿不得。大人的诚意我们江家母子收到了,多谢大人的好意。” 老四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著,娘何时这么会说话了? “这银子你必须拿著,若不是大嫂这般勇敢,大家要白白浪费多少粮食,这算是本官替所有乡亲们感谢大嫂的勇猛果敢。”谢征將银子放在宋春雪的手里。 “是啊,你就拿著吧,这打不能白挨了。” 就在宋春雪想要退回去时,李大嘴转头看向大家,“没想到你还能有这等勇气,我们著实佩服。” “是啊是啊,反正是大人的钱,我们想拿还拿不到呢,你就拿著吧。”赵玉芬被夹在人群中间,开心地怂恿道,“还是你的头铁,程远那般壮硕的身体,你还是找个郎中好好瞧瞧,免得留下病根,別年纪轻轻就傻了。” 这句话引得院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大家说得对,身体要紧。”谢征转身环顾四周,“这院子不错,房子多,打扫得乾乾净净。” “走吧,我们去別处转转。”说著,他抬脚往外走。 大家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等等,既然大人这般好心,我们也该谢谢大人才对,刚才我家三娃去羊圈里宰羊了,要不大人吃完羊肉再走吧。”老四热情地挽留。 宋春雪回神,“是啊,拿了大人这么多银子,吃一碗我们家的羊羔肉吧,鲜嫩得很。” 谢征微微摇头,清俊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不必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这肉留著以后再吃。”他看向老四,“快去阻止你家三娃,羊羔子憨厚可爱,別害了一条命。本官曾经放过羊,放羊的人最不捨得宰羊了。” 老四愣了愣,笑著往外跑,“遵命!” “哈哈哈哈……” 跟著前来的都是想一睹谢大人风采的老百姓,大家也打心眼里地敬重这位敢抓走程远的刺史大人,他走到哪陪到哪。 虽然他们嫉妒宋春雪得了五两银子,但经过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再看看她头上的鼓包,他们自问没有她这等勇气。 这回便宜她了。 谢征走出院子,大家也前拥后搡地跟著出去。 宋春雪落在最后,捧著五两银子,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赶快锁起来,小心被人顺走。”溜下台阶的李大嘴隨口道,“晚上小心程家人报復,他们肯定气得睡不著觉。程老汉可不是一般人,让老大晚上把门关好。” 这句话,成功点醒了宋春雪。 她捧著银子跑出了院子。 “你傻呀,还回去人家也不会要。”李大嘴恨铁不成钢地拦住她,“今天你收不收银子,程家人也恨你,你还回去才显得你怕事。”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宋春雪不由认真地看向李大嘴。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先去外面看看,”李大嘴瞥了她一眼,“先揣进怀里,別让人顺走了。我看三娃抱著羊羔子来了,不知道谢大人收不收。” 宋春雪將银子揣到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是啊,她没什么好怕的。 从要跟程远对著干的那刻起,她就跟程家人对上了。 院门外,三娃跟老四抱著一只白白的山羊羔,“咩~咩~”地叫唤著。 “大人,收下这个羊羔吧,杀不杀隨你,就当是我们家的一片心意。”老四將羊羔送到谢征的隨从手里,“先抱著,我栓个绳子你牵著。” 三娃连忙递上绳子,原本是要绑起来宰羊用的。 “那本官收下了。” 谢征注意到了这家人的惶恐和无处安放的欢喜,冲站在门口的宋春雪点了点头。 他抬手指著斜坡上面的几户人家,“走,去程家看看。” 宋春雪咬住嘴唇,心中波涛汹涌。 “看到没,谢大人还衝我点头呢,大官儿不愧是大官儿。我活了快八十年,终於明白,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这辈子能见到这么大的官,我死而无憾了。” 一旁的李大嘴鄙夷地咦了一声,“人家明明在冲我点头呢,刚才在四弟家吃饭时,我跟大人还聊了许久呢。我好歹是读过书当过夫子的,能聊得来,甚是投机。” “还有,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连半八十都没活到,还八十岁,这么早就糊涂了?” 宋春雪懒得理他,转身进屋。 “唉,你不去程家看了?”李大嘴站在门口喊她。 “去干什么,被程老汉的拐棍打?”宋春雪冷笑,“你不是说他恨不得吃了我吗?安的什么心。” “嘿,他还能当著谢大人的面打你不成?” “你去吧,我不现那个眼。” 李大嘴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著眾人去瞧热闹。 將银子锁在箱子里,宋春雪去地里挖土豆,晚上还能煮一锅,就著咸菜吃。 哦对,如今还能炒一碟瘦肉。 上辈子,她的日子从没有像最近这么滋润过。 申时,他看到那位大人,在眾人的目送之下离开了庄子。 为避免被程家人趁机报復,她拉著一板车土豆回家,倒进土窖里。 老四跟三娃回家后,连忙餵羊餵驴,给饿了一天的羊添草倒水。 他们弟兄俩头一次这般投机,兴奋得说个没完。 等忙完了外面的,关了院门后进屋,宋春雪刚好將饭菜端上了桌。 “哎呀,新土豆啊,今年的第一锅,闻著真香。”老四抓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中来回顛,“嘶……好烫。” “先別著急吃,去提醒老大,今晚把门拴紧,免得程家人报復。” 老四一愣,“娘,不至於吧,程家人就不怕那位谢大人还没走远,我跟三娃跑去告状?” “去吧,防人之心不可无。”宋春雪淡淡地道,“他们在庄子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忽然被我给害得跌跟头,万一今晚睡不著上门砍人怎么办?” “我去。”三娃拿起土豆咬了一口,“反正他们做得出这种事,以前从他们的地里走过,他们都要骂人的,更別说这回了。” “砰砰砰!”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重重的砸响。 第112章 给我弄死他 说曹操曹操到。 程家弟兄几个可能气得饭都没吃好,就跑来敲江家的院门了。 “哐哐哐!” 院门再次被敲响,惊得宋春雪心跳加快。 她起身將立在门后面的杏木长棍握在手里,“拿傢伙,去看看。” “好!”老四瞬间跳起来,“我屋里有根铁棍,一定打得他们叫爷爷。” 三娃將土豆塞到嘴里,起身去拿自己用过的羊铲子。 羊铲子很长,上面有铁铲还有鞭绳,他用得最顺手。 “宋春雪,臭寡妇给我出来!” “害我二哥被抓走,我爹气得差点晕过去,你这个贱女人,快开门。” “白天不是很囂张吗,出来从我裤襠里钻过去,我给你留条小命。” 三娃气得去了厨房拿菜刀。 “你干什么,难道真的要弄人命来?”老四看他手握菜刀的样子,瞬间头皮发麻。 “没听到吗,人家不怕出人命,难道我们要伸出脖子让他砍?” 宋春雪拿出钥匙,从仓房里取出一把生锈的大砍刀。 “三娃说的对,他们不怕死,以为老娘我就怕了?” 她脑门子一热,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一手握棍一手握著大砍刀,“开门。” “咚咚咚!” 这回他们敲的不是院门,而是老大他们住的草窑门。 “江家老大,你这个怕媳妇的怂货,快出来受死,別给男人丟脸。” 程家兄弟笑骂道,“就你这种窝囊废,活著也是浪费粮食,白白让人笑话。” “你娘都不要你了,还帮著打我二哥,今天就拿你开刀,让我们看看你家孩子丑不丑。” “哈哈哈,让我们弟兄几个替你调教调教媳妇儿。你也不用感谢我们,办满月酒的时候让我坐在你娘旁边就行。” 三娃气得打开门,手握羊铲子,用力甩出长长的鞭绳,抽在了程家老五老六的身上。 “他娘的,给我弄死他!” 老五吃痛,指著三娃道,“给我狠狠地抽!” 宋春雪大喝一声,“干什么,敢打我儿子你除非今天真的弄死我,明天谢征谢大人將你们程家老小一锅端了,看谁豁得出去!” 程家三兄弟一愣。 借著十三日的月光,他们能清晰的看到宋春雪手中握著菜刀跟砍刀,老四手里握著铁棍和菜刀。 而他们弟兄三个,就是嘴上狠话放得,手里握著几截歪里疙梆的棍子,看著一点没有威慑力。 因为他们纯粹是来嚇唬人的,並未將江家母子放在眼里。 哪怕今日宋春雪胆大包天,一改寻常的畏畏缩缩,因为粮食將老二送到了官差手里,但他们还是不觉得,这个女人不將他们放在眼里。 还是程家老六反应快,指著宋春雪道,“怎么著,有本事你过来砍我的脑袋,”他指著自己的脑门,“来,照著我这里砍。” 三娃冷笑一声,这就是胡搅蛮缠。 “是你们衝到我家里来闹事的,大半夜的砸我们家大门,还污言秽语骂我娘,辱骂我大哥大嫂,现在反过来耍贱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听到你们兄弟三个来,嚇得门都不敢开,躲起来尿裤子了?” 三娃双手紧握著四尺长的羊铲子,满眼的凶煞之气,“我早上不在家里,我娘被你家老二打破了脑袋这事,正好一起算算帐。” “就是!”老四挥了挥铁棍,“早上程远仗势欺人,踢得我肋骨到现在都疼,不打回去老子今晚上气得睡不著觉!” 程家三兄弟愣了愣,底气不足。 “吱呀~” 这时,草窑门打开,江夜铭手里竟然提著一把剑。 “哇哇哇……” 屋子里的孩子哭得厉害,下一刻,陈凤捂得严严实实,紧握著一把菜刀也跟著出来。 “嚇唬人是吧,想替老大调教谁?” 陈凤还在月子里,本就跟江夜铭差不多的个头,如今又壮又高,跟一座小三似的堵在门口,在月色下,仿佛能分两个江夜铭。 “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个的不是刀就是剑,你们江家人是要造反不成,真当我们程家人是吃素的?” 程老五嘴上这么说著,脚下却很实诚,拿著棍子往后退了两三步。 “老六,快喊人,让大哥跟老四也下来,弄死江家这帮吃干屎的!” 三娃冷哼一声,“想跑?” 他跨步上前,狠狠地一甩羊铲子,近两米的鞭子抽在成家三兄弟身上。 “站著干什么,人家都找上门来耍横了,真让他们回去搬救兵?” 三娃骂了一句,老大跟老四下一刻便衝上去,跳起来照著程家兄弟的脑门上敲。 宋春雪也不好真弄出人命来,丟下刀具,拿起一旁的杏木棍子,矮身照著他们的小腿上,卯足劲儿狠狠地打。 “给我放倒在地,往死里打!他们竟然用锄头,將我们的大门砍了好几个坑。” 宋春雪气愤不已,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狠,“那是你爹当初亲手做的大门,他们这跟在我们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別!” “啊啊!” “你他娘……嗷,我的腿!” “你们以多欺少……啊啊啊……我的娘哎……” 程家老四老五老六被绊倒在地,手中的棍子胡乱挥舞,都敲断了,但江家兄弟几个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以多欺少?真他娘的好笑,你们这些年仗著自家兄弟多,拿著程远的破亭长官帽子,欺负人的事儿干得少吗?”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三娃,骑在程老五的身上,拳头子密密麻麻的往他身上招呼。 “三娃救我,这个老六力气好大!”老四双手护著脑门大喊。 “我来!”陈凤不知从哪找来一双破鞋,狠狠地抽在老六的脑门上。 “刚才羞辱我的人是你吧,你的嘴就是出了名的粪罐子,让我好好修理修理。” 宋春雪放开程家老四,看到被程老五翻身压制的三娃,抡起棍子照著他脑门上敲。 “狗东西,还打,还打,我让你打!”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本以为的三对二,变成了三对五,程家三兄弟被按在地上暴打。 由开始的囂张,变成了连连求饶。 “別打了別打了,打死了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住手住手,我头上冒血了,差不多得了……啊!” “三娃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快鬆手!啊啊啊!” “爹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宋春雪气喘吁吁,停下来站在一旁。 她刚想要喊停,別把出人命来,就听到远处的路口跑下来好几个人。 “宋春雪,快让他们停下,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们家!” 第113章 你给我等著 只见程老汉手里举著一个火把,跑到了麦草垛前放狠话。 他身后还跟著程家老大,以及三个儿媳妇。 宋春雪知道,他这是狗急跳墙。 若不是他的三个儿子没討到好处,这会儿他在自家炕上乐得直抖腿吧。 麦草垛最易引火,若真的被点著,今晚上整个江家就要化成灰。 但程老汉不敢真的放火,若不然程家跟江家的仇怨將会无休无止的继续下去,只能两败俱伤。 被逼到绝境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除非程老汉不怕烧成灰。 因此,三娃他们在发了狠地揍人时,宋春雪没有立即阻止。 当著程家人的面,让他们看看曾经在庄子上横行霸道的儿子被打得连连求饶,程家人才会有所收敛。 “宋春雪,还不快停下!”程老汉急得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算了吧,停手。”大家这才渐渐停了下来。 程家三兄弟连滚带爬,往自家老父亲身边跑。 宋春雪握著棍子,单手叉腰,似笑非笑的看著程家老汉。 “老东西来了。”她冷嘲热讽道,“你让三个儿子来找茬,是不是太小瞧人了,还当我是当年任你编排辱骂的宋春雪吗?” “不把你的爪子拿开,火星子掉在我家柴垛里,我今晚上拼死也要將你大卸八块!” 程老汉气得直哆嗦,却又不得不颤著手移开火把。 他看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三个儿子,慪气的没站稳,被大儿子程瓜皮在身后托住。 他眯著眼睛看向宋春雪,压低声音道,“爹千万彆气,跟这种杂碎不需要较真,他们跟疯了似的,连砍刀菜刀都敢拿,亡命徒不好惹。” “咱们先回家,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没好气的看著三个弟弟,“你们三个打架也不拿个大傢伙,找上门让人揍,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程老汉大口大口的喘气,抚著胸口感觉自己真的能气死。 宋春雪站在原地,三娃握著羊铲子挡在她前面。 老四摸了摸出血的鼻子,唾了两口血沫,上嘴唇好像被打破了。 “还不快滚,离我家远远的!” 老四气得喊了一声,“不回去把欠我们家的粮食拿回来,还有脸上门找茬,全家都是爱占便宜的孙子!” “他娘的……”老四气得握紧拳头转身。 “还不够丟人!”程老汉气得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回家睡觉去。” 程氏一大家子人,在江家母子的怒目注视下,纵有千般不甘心,也不敢再打。 因为他们明白,这江家真不怕事,那菜刀和长剑哪一个都不像是开玩笑的。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们还有在陇西郡当大官的,以后收拾这群碍眼的东西也不迟。 程老五指著他们咬牙切齿道,“三娃给我等著,迟早弄死你!” 三娃没说话,用蔑视的眼神看著他。 这让程老五气得不轻。 “闭嘴!”程老汉捂著胸口,再次喘著粗气咳嗽起来。 宋春雪看著程家人离去,浑身像是脱了力,跌坐在地上。 这算是打贏了吗? 上辈子没怎么打过架,最近好像干了不少架,打得浑身舒坦。 她躺在地上,心中的快感要快溢出嗓子眼里。 太他娘的痛快了。 当坏人的感觉真好。 人就该这么放肆桀驁的活著。 两虎相斗,你不怕死,怕死的就是对面那个。 当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她终於当了回会咬人的狼。 三娃也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颤抖的厉害。 刚才太用力了,手背蹭破了皮,还沾了程家那孙子的血。 他伸出双手在地上摸了摸,抓了把细细的黄土撒在伤口处。 软绵绵的黄土土,哪里破了补哪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老四也学著宋春雪躺在地上,看著天空中明亮的星星,忽然“咯咯咯”地笑了。 “哈哈哈,太解气了,程家兄弟以前多了不起啊,这回他们丟大脸了,以后见到他们的孩子,我也要像他爹一样羞辱他们!” 程家老大老二跟宋春雪差不多年纪,其他几个年纪相差较大,程老六的孩子今年才两岁。 但他们在江家兄弟面前摆无赖长辈的架势,开口就用他们早死的爹,和守了寡的母亲寻开心。 “唉,老大呢?”老四转头看向草窑的方向,高声喊了句,“老大你哪里来的剑,何时买的?” “老大藏得够深啊,我都没见过你的剑,拿出来让我们观摩观摩唄。” 他乐呵呵的感嘆道,“今晚上感觉我们江家也不差,也是一大家子人,他们程家兄弟多我们也不怕!” “兄弟一心,其利断金,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老四坐起来拍了拍后背的土,“娘,多亏了你开了个好头。” 宋春雪拍著土往院子里走,“我锅还没洗呢,你们快收拾收拾睡觉,明天还要挖土豆。” 老四有些失望。 “娘我们说说话唄,碗我来洗。”他跑到宋春雪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瘦削的肩上,“我还没夸娘呢,你打人的时候太带劲了,是我的榜样。” 三娃在后头笑了,进院子之后,转身要关院门。 草窑的烛光从里面偷出来,门帘上印著一个人影,老大安静的站在那里,手中还握著那把剑。 笑容从三娃脸上消失,他双手抚著门板,安静的看著那个人影。 烛光晃动,人影也在晃动。 孩子这会儿没哭,估计在吃奶。 他其实挺想进去逗逗他的大侄子的。 “三娃,你站在那里看星星吶?”老四没好气的喊了声,“快进来,给你擦擦药,免得明日去学堂被夫子笑话。” “来了。”三娃合上院门,將那抹身影也关在门外。 听著三娃跑去北屋的声音,站在草窑门里边的江夜铭將手中的剑,轻轻放在手边的灶台上。 他动作迟缓的將门拴上,怕不安全还用一根很粗的杏木顶在门后。 自从在门后边发现有符后,陈凤再也没骂过他,他做任何事情也不用顾忌陈凤的意见。 就像从前,他若是像现在这样,缓慢呆滯的关门,陈凤肯定要骂他一句。 但现在没有,他的身后不用再长眼睛,不用硬著头皮等待女人的骂声。 每日从外面回来,他也不用盘算著中午吃什么,陈凤已经做好放在灶台上。 他只需要在水窖里吊两桶水上来。 可他心里一直憋著股火。 陈凤这女人,还有符纸的事,他该如何去陈凤家要个交代! 第114章 孤魂野鬼都得同情他 江家母子,在李家庄子上,乃至整个庄狼县都出了名。 別的乡里的交粮纳税临时被叫停,据说是一位不要命的女人,跟亭长官差打了起来,若不是运气好被微服私访的刺史大人撞见,她就被活活打死了。 但那个不要命的女人,做了很多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若不是他,那些不合规矩的粮斗,会继续抢夺他们的粮食。 据说那位谢大人去了县衙亲自监审此事,等神问清楚了,新的粮斗做好了,会继续收粮纳税。 对此毫无所知的宋春雪,只关心地里的土豆。 今年的土豆又大又多,可惜有坏掉的,这些日子晚上都吃燜锅土豆,再炒两个小菜,美滴很。 程家人忙著好门路,给程远找靠山撑场子,没空搭理江家,宋春雪也乐得清閒。 算算日子,陈凤已经出了月子,老大没张罗著办满月酒。 宋春雪只关心,他们什么时候搬走。 若是不自觉,她要让老四去催催。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虽说这些日子他们俩挺懂事的,但她不会再在老大身上心思,还是住得远一些好。 若是他觉得吃水不容易,她可以將一只毛驴借给他,在他的水窖挖好之前,让他每天去河沟里驮水喝。 晌午,宋春雪停下来,靠在地埂下面,半尺来宽的阴凉处吃乾粮。 等会儿老四会拉著驴车来拉土豆,吃完她还要再挖一会儿。 “你今天挖了这么多啊,比我都挖得多。”李大嘴忽然从不远处的小路上,扛著锄头过来。 宋春雪没理他。 就知道他这张嘴閒不住,找到机会肯定要好好询问一番。 但李大嘴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为了避嫌,顺著宋春雪上头的地埂,走过来坐在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 “你吃甜瓜不,我隨便在地里丟的种子,结的瓜不少,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不是。” “你干吃饃饃多难受,下著瓜吃不好吗?”李大嘴说著已经从自己的布袋子里,翻出一个碗口大的甜瓜来,往前一凑,丟在宋春雪的腿上。 宋春雪差点没被砸出內伤。 “哦呦对不住对不住,这瓜不重,不疼不疼哈。”看到宋春雪的脸色不好,李大嘴兀自笑了。 宋春雪也没打算吃,继续吃饃饃。 “你这回当了大英雄啊,真是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我听说那天晚上程家三兄弟来你们家闹了,被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给打跑了?” 说到这儿,李大嘴又兀自拍著大腿笑了,“真长脸,程家弟兄几个这些年没少欺负庄里人,他们仗著个儿高,就爱动手动脚。” “你也知道,我们李家弟兄几个没几个高的,也就我家老二高一点,其他的都矮,老四还被他们提起来称过重。” 李大嘴骂道,“若不是我家四弟脾气好,拦著我们不让去理论,我们早就扛著锄头铁锹上门干仗了。” 宋春雪安静的听著,她知道他说的四弟是指李孟春。 以前觉得他们李家几兄弟虚偽,如今才发现他们是有大智慧的人。 “喂,宋春雪你现在这么高冷做啥,腰杆子硬了看不上我这种老光棍了?” 宋春雪没好气的骂他,“我什么时候看上你这种老光棍了?” “我的意思是,你看不上跟我们这种人聊天,青天白日野地里的,聊聊天你还怕別人说閒话不成,我经常跟別的女人男人聊没事儿,你非要跟我避嫌是吧?” 李大嘴扁著嘴巴不满的嘟囔,“你们现在家大户大,看不起我们这种独居的臭老汉唄。” 宋春雪被气笑了,此人真是脸皮厚。 不过,她很好奇大家最近都说啥了。 “那你说说,別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宋春雪一本正经道,“你不是消息最灵通吗,捡点好听的说。” 李大嘴的双腿垂在地埂上,一听这个盘腿坐在地埂边,脸上带著准备一吐为快的笑意。 “大家都说那天谢大人去你家的时候,你收拾的怪好看,肯定是要勾引谢大人,可惜人家根本看不上眼。” “……”真是张嘴就来,他们哪只眼睛看她勾引人了。 夸衣服好看就好看,还侮蔑人。 不过宋春雪已经习惯了,这说的已经够含蓄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那五两银子,你打算怎么?”李大嘴压低声音道,“放在家里肯定不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我过两天就去趟庄狼城,全部给了。” 李大嘴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 “你买什么能全都掉?” “买地啊,我將来想当城里人。”宋春雪看著远处拉著驴车上来的老四,一本正经道,“我將来要离开这个庄子,远离是非。” “啊?”李大嘴笑道,“你疯了吧?” “现在这年月谁家去小城镇买地啊,庄狼城买块地够你种啥?而且那边的地不肥,你买一块早晚饿死。那里的人都去凉州买地了,你真是人傻钱多。” 是啊,若是能在凉州买块地,她以后还能时常见到红英,他们家就里凉州城十来里路。 可惜她没钱,而且那么远的路,她后半辈子都要耗在路上了。 “我乐意,你別小瞧了庄狼城,將来万一国力强盛,我们这边风调雨顺,城里人多了地自然就值钱。”说著,宋春雪起身,“不跟你聊了,我再挖会儿。” 李大嘴坐著没动,反正干活又不耽误聊天。 他远眺一看,老大江夜铭好像从新庄子回来了。 “对了,你的大孙子也该满月了吧,办不办酒席啊?趁机把之前给出去的隨礼要回来。” 宋春雪淡淡的道,“那要看老大的意思,如今他们小两口的事我不拿主意。” “对了,我听说你们家之前来过一个道士,说什么了没,骗去了多少铜板?” 老四一边往车里装土豆,一边懟他,“你这怎么啥事都知道,顺风耳还是千里眼啊?” 李大嘴也不生气,“你也別挖苦我,娃娃你还小,不懂我的难处。” 他长嘆一声,“家里就我一个人,不关心別人家的事我没活头啊,给儿子相看了个儿媳妇,人家还不乐意要。” “这庄子上的人,哪家不是人丁兴旺啊。就我那短命的媳妇儿,生了两个就撒手人寰,留我一个人守了这么些年。” “如今女儿嫁了人,儿子还不著家,我一个人都不想进院子。吃过饭就坐在门口的树底下靠著,身体不好还时常咳嗽,庄子上的孤魂野鬼路过,都得对著我流一把同情泪啊。” 说著说著,李大嘴抬手摸了摸眼角,好像真把自己给说哭了。 第115章 这很不对劲啊 “你说你惹他干什么。” 宋春雪低声嘟囔著,对老四道,“隨他去吧,我们把土豆装上,早点回家吃饭。” 老四也一脸无语。 “难得难得,你以前恨不得干到未时才回家,如今午时还不到就回家,您老人家终於知道待自己好了。人家都说正午的太阳最晒人,老得快。” 说著,老四转头朝李大嘴喊了声,“別哭了,今天你这么难过,去我家吃饭不?” 李大嘴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怕被你娘用擀麵杖打出来。” 说著,他从地埂上溜下来,黄土扑簌簌的掉在他的脚后跟上。 “我也该回家做饭了,还养了一头猪呢,跟我一样是个没伴儿的,我得回家看看它去。”说著,他双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的往路上走。 “我也没那么小气,我家孩子都留你吃饭了,我也没逮著谁就用擀麵杖打。” 宋春雪还指著他传来有用的消息呢,不能跟他闹得不愉快。 大家都是可怜人,算起来她还不如李大嘴呢。 “不必不必,一个鰥夫一个寡妇,还是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容易吃出旋风来。”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宋雪春瞬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你还是回家陪猪吧。” “唉。”李大嘴好脾气的应了一声。 “……”宋春雪气得丟掉手中的土豆,双手叉腰瞪著他的背影,心想世上怎么有这种人? “哈哈哈,娘別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欠,不过三娃也说了,这个人还算有分寸,除了那张嘴,比庄子上的其他人都实在些。”说著,老四试探道,“要不等我们走了,你们俩凑著过?” “你还敢说,好长时间没挨打了皮痒了是吧!”宋春雪顺手抓住一只土豆扔了出去。 “嗯……”老四捂著鼻子,看了看手中的血,眼泪一下子往外飆。 “娘啊,你来真的啊,我可是你儿子。” 宋春雪慌了,“我就轻轻一丟……” “没事吧,”她把隨身的帕子递过去,“捂著吧,谁叫你说我不听的。” “哼!”老四扭过头,一屁股坐在车上,“你自己来吧。” “嘿你这臭小子!” 宋春雪被气笑了,恍然间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曾经还未出嫁时,跟庄子上的姑娘玩笑打闹的时候。 她好多年没回过娘家了,那些一起放过羊放过驴,一起玩过泥巴的姑娘,如今都儿孙绕膝了吧。 其实她还有四个姐姐,亲的,前世一个个都走在她前头。 一个已经去世了,还有三个,离得最近的就在娘家庄子上。 过些日子閒了,她想去看看四姐。 三日过去。 午后,她刚从炕上起来,就听到有人敲门。 走出去一看,竟然是李敬义。 “在家呢,我找你说点事。” 宋春雪抚著门,微微蹙眉,“什么事?” 这个人跟程远是同一天来的,虽然没有动手为难宋春雪,却也算是帮凶。 他是里长,比程远的地位还高一些。 但他却退到一旁,將得罪人的事交给程远去做,如今又能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说明他远远比程远厉害。 第116章 孩子抽风了 原来,老大是想给孩子办满月酒。 虽然,孩子的满月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听了他的话,宋春雪语气清淡,“你想办就办,我又不拦著。” 老四看向宋春雪,仔细的观察著她。 之前怎么没发现,娘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从前大不相同。 这半年来,他只知道娘对三娃好得不行,但仔细一回味,好像不止这些。 娘好像忽然有了大智慧,跟读过书似的。 她已经好久没有乱发脾气了。 难道她被高人指点,有了大造化? 是上次那个张道长的功劳吗? 看来下次遇到奇奇怪怪的道长,还是不能一棒子打死。 娘给人家炒了肉做了饭,果然还是有好处的。 不过也不对啊,娘不是买了十张招財符吗,怎么不见来財…… “啪!” 他忽然猛拍大腿,“娘,那个张道长真灵啊,你的招財符还有吗?给我一张!” 上次谢大人给的五两银子,还有今日的二两银子,不都是进財吗? 虽然过程有些疼,但银子可是真银子啊。 他兴奋的直搓手,抬头对上老大和宋春雪冰冷的眼神。 老四这才想到,他们在谈正事。 “大哥想办就办唄,反正满月酒也不了多少钱,自家做的肉菜汤,炒四个菜,进的比出的多,把我们隨出去的拿回来。” 老四像模像样的建议道,“不正好堵上大家的嘴,免得他们说你们母子关係臭的连话都不说了。” 老大看著宋春雪的神色,没有接话。 “既然要办肯定要请娘家人,你想好怎么处理符纸的事了?” 宋春雪看著院子里的落叶,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你就这么算了,我也没意见。” 老大张了张嘴。 “就算办,我也只出力气,吃的你们自己准备。院子里也可以让你们摆席,如果想要新肉要拿东西换。” 想让她拿自己的东西给他们办满月酒,门都没有。 既然分了家就该有个分家的样,別以为被陈凤一家算计了,她就该心疼他。 若不是亲生的,她早就让他们搬走了。 顶多再过半个月,若是他们还不搬,宋春雪就主动跟老大提。 看他最近在挖水窖,她才没有开口的。 “好,我知道了,那我再想想。”老大看了眼老四,话到了嗓子眼还是不好问出口。 说完,他转身进了草窑。 来到厨房,老四压低声音,悄咪咪道,“我看老大还想问问那几两银子吧,还好他没问出来,不然我今天非得骂他一顿。” 宋春雪当然看出来了。 “那你呢,好久没钱了,手痒不?” 老四大咧咧的坐在台阶上,“痒啊,怎么不痒,想起好吃的好喝的我就难受的睡不著觉。” 他咂摸了一下嘴皮子,“娘,我想吃凉粉,再泼点辣椒麵,我馋不行了,今天非得吃点有味儿的。” 宋春雪围上围裙,还算他机灵,知道说那些没用的她也不会答应。 “那你去挖两碗蕎面碎来泡上,睡醒了我搓。” “好。”老四麻利的进了厨房,拿著个老旧碗出来,“咱家这碗是老古物了吧,传了几代了,这么老。” 说起古物,老四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传闻。 “娘,我听说我们这里以前也有人住,而且还有不少有钱人,据说以前咱们这儿没这么穷,不少古墓的陪葬品都很值钱。” “后面庄子上的山地里,有人在山地里捡到了一个老罈子,娘你猜猜卖了多少钱?” 这事儿宋春雪早就听说过,“十两银子。” “娘怎么知道?”老四从粮仓房里出来,“我要是能撞见什么值钱的东西,估计都认不出来。高家的放羊老汉说,那个罈子他以前放羊的时候就见过,嫌太旧没拿回家。” “但他们庄子上有人带回家醃咸菜了,被一个来化缘的和尚买下了。”老四摇头晃脑,“嘖嘖嘖,没想到和尚那么有钱,一个菜罈子给十两银子,疯了!” 正在揉面的宋春雪想起上辈子的事来。 据说庄狼县的西山底下,埋著大將军的古墓呢,里面有不少好东西,过些年才会被人挖走。 但一般人找不到在哪。 她还记得夏木兰嫁进来时,閒聊说起庄子上有人半夜出来撒尿,看到院子后面的墙壁上在发光,结果挖出来个夜明珠。 还有个没长眼的妇人,种树的时候剷出一个玉石做的叶子,她还当瓦片没看清楚给拍碎了。 拍完之后发现是绿的,这才知道泥巴裹著的个值钱的东西。 就像他们这些不识字的老东西,哪怕值钱的东西摆在眼前也不一定认出来。 她还是靠自己的双手刨吧。 对了,过几天她要去县里一趟,再买块地。 眼看天儿越来越冷,她得称些好,做几件袄来穿。 今年冬天,她再也不想冻屁股了。 反正这次分家她没给老大分钱,做衣服做鞋子的钱还是有的。 晚上,秋风萧瑟,院子里的木棍被吹倒在地。 不多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宋春雪起身,从黑漆漆的大炕柜上面取了床厚羊毛被下来。 沉甸甸的,有十多年了,感觉五斤羊毛里面至少混著一斤黄土,但压在人身上暖和多了。 刚睡没多久,她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很快,孩子也哭了,还伴隨著两个人的爭吵声。 宋春雪翻了个身,伸手从针线缝中,费力的揪出两个羊毛蛋儿塞到耳朵里。 嗯,踏实多了。 后半夜,她被一阵地动山摇的敲门声嚇醒。 掏出耳朵里的东西,她猛然从炕上坐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 “娘,快开门啊,孩子抽风了,娘快起来看看啊。” 老大一会儿敲敲门一会儿敲敲窗户,每一声都敲在宋春雪的心坎上。 大晚上的,她感觉到了上辈子临死前的滋味。 她气不打一处来,溜下炕头,拿起门后面的棍子打开门。 “吵什么吵,孩子抽风你去找郎中啊,找我干什么!” 但她脚底下也不敢耽搁,转身在针线篮子里找了根针,丟下棍子往回走。 老大快要哭了,秋雨淋在他的头髮上,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娘,找郎中我怕来不及。”他带著哭腔用手挡在宋春雪头顶,“不知道是受了惊嚇还是著了凉,孩子已经抽了好一会儿了。” 第117章娘我不怨的 推开草窑门,宋春雪看到陈凤跪在炕上,正哭著晃动孩子的手。 “娘你快来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陈凤下了炕,满脸泪痕在油灯下有些狰狞。 要不是因为孩子,陈凤不可能喊出这声娘。 宋春雪也不跟他计较这些,她生了五个孩子,当初受过多少惊嚇,跪在院子从灶王爷求到了土地爷,从关公求到了玉皇大帝,要他们救救孩子。 她麻利的上了炕,拿著针刺破孩子的耳尖,还有大拇指指甲跟旁边的穴位。 这是一个郎中教她的,发烧惊厥都能用,心跳过快胸口不舒服也可以试试。 她也不记得究竟是哪个,关键时刻挨个儿试一遍,总比束手无策的好。 孩子已经脸色铁青,宋春雪的心也跟著揪在一起。 拋开別的,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啊。 上辈子她还抱过好几回,这辈子她不打算抱了。 看孩子脸色稍有缓和,她又捏住孩子的脚趾,在大拇指上放血。 老大跟陈凤站在地上,看著孩子挣扎著哭出声来,他们心疼又紧张,狠狠地鬆了口气。 陈凤连忙上炕把孩子抱在怀里,隨后贴著孩子的脸颊哭出声来。 宋春雪收起针,看到孩子被捂得严严实实。 “別给他穿太厚,也別见风,让孩子睡到里面一点,这脖子上都捂出疹子来了。” “出了月子给孩子洗一洗,若是怕冷就生个火,关上门窗再洗,洗完等孩子身上干了再开门。” 她没忍住叮嘱道,“也別太小心,孩子没那么脆弱。小孩儿要保持三分飢三分寒,也別孩子一哭就餵奶,喝多了肚子涨得睡不著。” 说著,她看向眼睛红红的老大。 “多买几只鸡,补补身子,孩子身体也好些,总比喝药强。” 宋春雪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子往外走。 老大跟了出来,“多亏了娘,我……” “当年你也是这样,你是我生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若是符纸这事儿他们不给我一个交代,以后你就当你是別人生的,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丟下这句话,宋春雪进了院子。 秋风裹著雨水打在人脸上,又冰又疼,她快步跑回屋子。 不多时,三娃也跑了过来。 “娘,出了什么事?” 三娃揉著眼睛,显然是被吵醒了,一直在等她进来。 “你大哥的孩子抽风了,我看了看,现在没事了,你去睡吧。”宋春雪催他,“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睡觉去。” 三娃摸了摸胳膊坐著没动,“明日休沐,娘要去赶集吗?” 宋春雪一愣,明日是赶集日,但她原本没打算去。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三娃低头摸了摸鼻子,“纸张用完了,我想买些纸写字,夫子说在地上画跟纸上写的不一样,要我多练练。” “那我们明日一起去,正好我想买些做衣,你的衣也破的不能穿了吧,反正最近得了不少银子,不一別人得惦记。” 三娃压低声音,“娘不是要去买地吗?” “嗯?” 宋春雪一愣,他怎么知道的。 “要不我陪娘去县里吧,反正娘总要去的,我陪你去总比娘一个人去的好。” 看著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宋春雪压下心头的酸意,轻轻的点头。 “好,我们一起去。”她看著三娃,语气低缓,“你不觉得我是乱钱吗?” “买地总是没错的,就算不会涨价,將来也能卖出去。银子放在家里不妥当,万一被人偷了去,我们只能干看著。” 三娃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只要地契在娘的手里,娘也算有个依仗,等娘老了可以换钱。不论任何时候,钱比人靠得住。” “……”宋春雪惊讶不已,呆呆的看著他,好像从未了解过他一样。 “这半年来娘的转变很大,肯定是遇到了我们不知道的事,娘忽然对我好,是觉得不想亏待了我吧?” 他的声音轻轻的,雨停了,夜色比之前亮了一些,但他们彼此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外面的风声很急,房间里却安静的不像话。 宋春雪的心中像是沉了一块石头,又烫又重,止不住的泪意涌出眼眶。 她从未想过,最懂自己的人,竟然是她从前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三娃。 三娃坐在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坐在堂桌旁边的母亲正咬著嘴唇默默的流泪。 原本是看不清的,但是泪水在夜里很亮,像是会反光。 他有些慌,原本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娘哭得这么凶。 “娘,没事吧?” 他有些无措,起身往外走,“我去睡了。” “三娃,”宋春雪哽咽道,“你怨我吗?” “……”三娃的脚步一顿,一股额头顺著后脑勺流遍全身。 他是怨过的,曾经无数次后悔当初年少做的选择。 但后来看到娘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他就没那么后悔了。 看到娘想著別人,好像每次都会忘记他的时候,他怎么不会怨呢。 可她是自己的娘啊,如果他不帮娘的话,这世上不会有人帮娘了。 怨的多了,他也就不怨了,见了那么多劝他又可怜他的大人,他知道这就是命。 没出息的人就是劳苦命,怨有什么用? 有那个时间,他还不如多放会儿羊,多拔些野柴拿回家烧。 “去睡吧,睡醒了我们再走。” 母亲的声音传来,三娃回神。 “娘,我不怨的,人各有命,我当初的確不信读书了,夫人的板子打得手心疼,所以我觉得还是放羊自在,没人管没人骂的。” 他笑了一声,撩起帘子往外走,“何况我现在不是又读了书吗,娘对我这么好,我开心还来不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娘不是想起我来了吗,”他傻笑一声,“娘別想那么多,睡吧,待会儿天亮了,一天都不精神。” “嗯,去吧。” 三娃回到西屋,关上门钻进被窝,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宋春雪呆呆的坐在老木椅子上,终究还是捂著脸哑声呜咽。 她当初为何就不能公平一点,顾著点三娃啊。 院子里的风时急时缓,凋零的树叶隨风飘荡。 东边渐渐有了微光。 黎明前的李家庄子静悄悄的。 鸡叫过后,一抹消瘦的身影,走得又快又急,来到了江家院门外。 她蹲在院墙外,纠结又忐忑的等待宋春雪起来。 第118章 谢大人 宋春雪端著尿盆刚出大门,余光中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边,嚇得她差点丟掉手中的东西。 “赵玉芳?” “你蹲在这里干啥,差点被尿洗了。” 赵玉芳双腿蹲麻了,抚著膝盖站了起来,难受得齜牙咧嘴。 “洗唄,洗了好向你张口。” 宋春雪看她嘴唇都冻青了,想到她最近正在给儿子筹备婚事,瞬间明白她的来意。 “来借钱?” 赵玉芳低头,“嗯,人家父母临时反悔,说是要加一两银子的礼钱,不然这场亲事就黄了。” 说著,赵玉芳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我已经跟李家的借过了,只凑了五百个铜板,还缺五百个。而且我家里基本上掏乾净了,没钱买酒买布了,家里连买粗盐的钱都没了。” 她说著说著忍不住嚎啕大哭,“王禿子根本不著急,毕竟老大不是他儿子,若是这门亲事黄了,老二也找不到媳妇。宋春雪,我只能向你借了,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是张不开这个口的,呜呜呜……” 宋春雪拍了拍她的后背,“別哭了,让別人听见了多不好,你先在屋里等我。” 这样说话算怎么回事,她还端著尿盆呢。 她快步跑到远处的炕灰堆前,將尿泼在上面,过段时间拉到地里去做肥料。 天冷了,她来到厨房烧了些热水洗脸,用冷水洗脸一天都是冷的。 抹了点羊油膏擦在脸上,她端了些饃饃来到赵玉芳面前。 “先吃点东西,我给你找银子。”宋春雪道,“你何时能还上?” “年前还一点,明年秋收前还清,”赵玉芳急忙站了起来,“若是信不过可以写字据,你到时候也可以去我家搬东西,我一定还你。” 宋春雪知道她不是不讲信用的那种人。 “好,那你写了,我怕王禿子到时候不认帐。”她从桌子上的木匣子里取出一两银子,“让三娃给你写。” 正好三娃踏进屋子,在水盆里洗了脸。 “我会写,前些日子夫子刚好教过这个。”说著,三娃转身去了自己屋里拿笔墨。 赵玉芳看著三娃的背影羡慕不已。 “看看,孩子果然还是读书好,穿得乾净长得俊,人比之前精神了不少。”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哎,可惜我们家读不起不说,还不是读书的料,一年都没读到。” 不多时,三娃找来笔墨,一笔一画写了个字据,又不知从哪找来个红泥,让赵玉芳按手印。 这时老四从外面进来,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娘今天烧汤不?” “我待会儿就去烧。”宋春雪看向赵玉芳,“你先坐会儿,我去烧汤,喝完了再回去。” “不用不用,我现在就回去了,中午还得上门,过几天就得准备酒席了。”赵玉芳起身,感激地看著宋春雪,“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 宋春雪拍了拍她的肩膀,“钱还我就行。” 老四看著三娃擦羊油膏,还换了新衣,不由皱著眉头,“你们要去哪?” “……”三娃愣了一下。 “昨晚上你大哥的孩子半夜抽风了,我去看了看,三娃也被吵醒,他说今日想去买纸,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快去换衣服吧。” 宋春雪神色如常道,“给你买猪蹄走。” “啊?”老四从椅子上站起来,“要去县里啊,那我得去给驴添草,三娃添了没?” “我刚要去。”三娃有点心虚,他压根就忘了老四也要去的。 “你穿得这么干净,怎么背草,还是我去吧。” 老四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宋春雪感慨不已,这孩子明明之前连桶水都不愿意吊的,现在渐渐地干起三娃曾经乾的活儿,越来越顺手。 今天一定要给他买点吃的,不然他哪天撂挑子了,那群羊还得她来放。 喝过鸡蛋汤,收拾利索之后,他们绑了驴车去县里。 板车刚出了场门口,老大从草窑里出来。 “你们去哪,顺道给我买点东西吧。” 说著老大跑了过去,从怀中摸出五百个铜板,“五尺新布三斤,再买两只鸡,若是有剩的买点椒和红。” “那你办不办满月酒了?” 老四拿著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若是你要去陈家找说法,记得带上我跟三娃,你一个人恐怕打不过陈凤她哥,別去丟我们的脸。” 老大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草垛上,“嗯,等你们回来了再说。” 宋春雪没说话,三娃坐在前面赶车,他们母子三人路过乡里也没停下。 一个时辰后,宋春雪尿急。 “三娃先停下。” 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官道上很少有其他车辆。 宋春雪找了个隱蔽地,小树林旁边的地埂前方便。 她注意到不远处的老土窑跟前,躺著一个灰不拉几的罐子,上面还有纹。 看顏色有些年代了。 宋春雪顺手捡起来,抱到车上交给老四。 “刚好碰到了,你看看不会是底下人的尿壶痰盂之类的吧,若不是我们拿回家可以装东西。” 虽说醃咸菜太小了点,但放在桌子上还挺好看。 广口的罐子,也能装猪油。 “这东西……”老四拿在手里仔细观摩,“这上面的纹挺精致,而且这不像是陶罐子,比陶罐儿沉一些,会不会是盗墓贼不小心掉下的?” 三娃转头看了一眼,“会不会是谁家的铁罐子,搬家的时候掉下去的。” “不对不对,我觉得不像,这上面还带著一点绿,若是青铜那就值钱了。”老四开心的直乐,“我们去典当行看看,万一是那老道士的招財符管用了,说不定还能卖个几两银子。” 宋春雪也乐了,最近她的確先后收了不少银子,这个就算卖个几百文也是钱啊。 哪怕不卖钱,回家装东西也好,反正都是白捡的。 三娃笑道,“若是真捡到宝贝了,娘给我买个好一点的墨,行不?” “行,当然行,文房四宝统统给你买齐。” 虽然宋春雪压根不觉得,这个灰不拉几的罐子能卖钱。 没多久,他们到了庄狼城,今日不是赶集日,街上有些冷清。 “大人,大人您慢点。” 宋春雪从驴车上下来,便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谢大人?” 面前的人衣角翻飞,步伐减缓,目光看向这边,似乎有些意外,“宋大嫂?” 第119章 难不成要喝西北风 “谢大人!” 三娃激动不已,径直跳下驴车,傻愣愣的跑到谢征面前。 “真是谢大人?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大人。” 老四抱著个罐子跑到他面前,神情激动的冲他弯了弯腰。 看到他们,谢大人停下脚步。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著衣袖,带著一身正气的冲他们頷首致意。 “你们也来了县里,是要来採买吗?” 他的目光落在老四的怀中,不由凝眉,“这是何物?” “这个是我娘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们打算去典当行问问,看看能不能卖几个铜板。” 老四羞涩的摸了摸后脑勺,“我们就是碰碰运气,估计不值钱。” 谢大人看著他一只手隨意的抓著罐子,不由伸出双手。 “能让我瞧瞧吗?” “自然自然。”老四连忙双手递了过去。 宋春雪看著他神情凝重的样子,心中有些忐忑。 该不会真是古人的尿罈子吧? 谢征的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大嫂是在哪里捡的?” “……”宋春雪不想说。 “我娘半路上去解手,在小树林的破土窑跟前捡的,”老四替她解释道,“大人,这东西该不会是有主吧?” 谢征端详著面前的物件,“看纹路,至少五百年了。” “啊?”三娃跟老四大为震惊,“五百年?” “若是送去典当行,最多一两银子。”谢征看向宋春雪,“若是信得过在下的话,可以先卖给我,如果派人到京城,可以卖更好的价钱。” 宋春雪当即点头,这可是谢大人,她就算是信不过老天爷,也信得过这位大人。 “当然信得过,大人是难得的好官,据说新的粮斗已经做好了,想必大人最近很头疼吧。” 宋春雪感激的看著他,“大人能不顾得罪同僚,为我们减免不少粮税,如果信不过您,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们信得过的人了。” 谢征笑了,清澈有神的眼睛弯了弯,平添了一份亲切。 他冲宋春雪摇了摇头,“谬讚了,在下不过是做了自己的分內之事。” “大嫂运气挺好,这么贵重的东西,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野外的。”谢征转过身,冲街对面的麵馆一指,“去那边坐下说话,在下请你们吃碗麵。” “不必不必,”老四连连摇头,“不能让大人破费。” “不破费,这物件若是真的,本官现在的银两不够买下来,先请你们吃顿饭好商量。” 他带著柔和的笑,看向他们母子三人,“请吧,不必推辞。” 对於谢大人的坦诚,母子三人有些意外。 宋春雪笑道,“那走吧,谢大人都这么说了。” 她好歹多活了几十年,不就跟大官儿吃顿饭吗,有什么好忐忑的。 “掌柜的,来七碗面。”说著,谢大人转头看向宋春雪,“不够了再添,不用见外。” 宋春雪受宠若惊,“多谢大人,其实一碗就够了。” 谢征笑而不语,他明明记得那日在李家吃饭,大家说庄子上的人每顿都要吃三碗面。 而既当爹又当娘的宋春雪,有时候能吃四碗。 宋春雪闻著白面的醇香味,又馋又饿,不由自主的吞口水。 三娃跟老四也是,闻著诱人的臊子麵,目光不由自主的往捞麵的伙计身上瞟。 “大人,您不是要去梁县丞家吗?” 一旁的隨从忍不住提醒。 “无碍,吃完面再去也不迟。”谢征淡淡道,“梁县丞必然是好酒好菜的等著我,去了不吃不好,吃了之后的事情我还得因为那顿饭受制於他。” 说著,他將刚端上桌的面推到宋春雪面前,“大嫂先吃。” “大人先吃。”宋春雪连忙將面推到谢征跟前。 “来了。”伙计又端了两碗面放在桌上。 “趁热吃,一会儿凉了。”谢征见面推到三娃跟老四面前,“另一碗很快就好。” 三娃跟老四笑著道谢,“多谢大人。” 母子三人面带笑容看了眼对方,心想这位大人也太平易近人了些,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谢征看向一旁的隨从,“掌柜的,给他也来一碗。” “唉好嘞。” 隨从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不由悄悄的打量著面前的母子三人。 他的目光落在宋春雪的身上,心想大人为何待此人如此客气? 大颗粒的新鲜肉臊子,配上切得均匀又有劲道的长面,好吃的宋春雪顾不上说话。 很快,一碗麵见了底。 谢征將刚端上桌的面端起来,直接倒在她碗里。 “吃吧,別客气。” 宋春雪抬头,不由脸颊微热,因为眼前的男子刚吃了半碗。 “你们兄弟也別客气,请人吃饭哪里吃不饱的道理。” 三娃跟老四有些拘谨,但又续了第二碗。 “掌柜的,再来三碗。”谢征又对掌柜的喊了声。 “不用不用,两碗就好,”宋春雪连忙阻拦,“我们待会儿还要去吃点別的,难得来一趟,想解解馋多吃些样。” 一人三碗面,他们母子三人便是九碗面,一碗臊子麵至少八个铜板,他们得让谢大人狠狠破费了。 更何况,谢征是出了名的清廉,平日里肯定省吃俭用,要不然他也不会穿著打补丁的衣衫。 她刚才不小心瞥见,谢征的里衣的领口也是打了补丁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若是不会到处捞油水,官府发的那点俸禄,对普通官差来说的確不多。 虽然宋春雪记得谢大人家境殷实,但据传他是个特別较真的人,肯定不愿意被家里人接济。 “小五,你去驛馆,將那些银子全都拿来。” “大人?” 刚吃完面在擦嘴的隨从愣了,不由看向他们桌子中间的破罐子,心想他肯定是要接济这母子三人。 以前碰到那些流民乞丐掏空自己的荷包就算了,这母子看著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大人怎么能全都拿出来。 离领银子的日子还早,大人这是想饿死自己吗? “愣著做甚,快去。”谢征加重语气,“你小子想造反不成?” “是。”小五目光不善的看向宋春雪。 “……”宋春雪有些冤枉,这隨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大嫂,这个物件我收下了,先给你十两银子,等我卖给识货的人,拿了银子再给你。” 宋春雪手中的碗没端稳,手一滑“咣当”的掉在桌面上。 “十两银子?”宋春雪百感交集。 “大人,您不用这般接济我们,这罐子一两银子顶天了,何况上次大人已经给了五两,接下来的日子,大人难不成要喝西北风?” 第120章 不会过日子 宋春雪的一番话,惹得谢征低头失笑。 “大嫂多虑了,喝西北风倒不至於,只是有些紧迫罢了,但本官还有官府的俸禄拿,怎么著都不会饿肚子。” 说著,谢征的手轻轻的拂过眼前的罐子,“若是本官没有看走眼,这罐子应当是值钱的,行情好的话能卖一百两。” “……”母子三人交换了个眼神,不可置信的看著谢征。 三娃微微笑道,“不如这样,等大人卖了钱再给我们也不迟,若是还没拿到钱让大人垫著,也是为难大人。” “没错,反正是白捡来的东西,我们也信得过大人,等大人什么时候卖了钱再分我们点就成。我们也没有別的门路,这里的当铺最多几十个铜板就拿走了。”宋春雪面色认真,“大人,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谢征微微摇头,“就十两,本官不会看走眼。” 宋春雪看著谢征,心想刚才还没说本官,这会儿说本官,是想嚇唬人不成?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赤诚的人物,自己穿不起新衣,莫不是都拿去处处发善心了? “冒昧的问一句,大人的家眷没有隨行吗?”宋春雪轻声道,“您是眾所周知的清官,家里的钱是大人亲自在管吗?” “……”这句话让谢征有些不自在,端起碗喝了口汤。 “內子去世多年,家中管帐的在金州城没有跟来,我带的银子的確不多,但我还是觉得,这罐子有些年代了,不想哄骗你们。” 宋春雪忍俊不禁。 “那就先给一两,剩下的等大人卖出去再给,如何?”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大人非常固执,平日里肯定没少上当,守不住钱財。 说著,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招財符。 “大人是个好官,还是个好人,就是看著不怎么会过日子。” 宋春雪將符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一位很有本事的道士给的,灵验的很,大人不嫌弃的话隨身带著,可减少破財。” “……”老四低著头喝汤,狠狠地踩了三娃的脚。 三娃也回踩了一脚,心想娘竟然敢说谢大人不会过日子。 谢大人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信这些? 谢征盯著她手里黄色的符纸,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嫂还真是,看人很准。” 他笑著接过符纸,仔细的看了看,“不少人说我天生就是穷命,家財万贯也不一定守得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招財符。” 他將符纸折成三角,揣到怀里轻轻拍了拍。 “那我便收下了,多谢。”他拱手道谢,神情认真。 他又没说本官了,宋春雪心想,真是个怪人。 不多时,隨从小五拿来了钱袋子,不情不愿的递给谢征。 “大人,您就剩这些了……” 话还没说完,被谢征瞪了一眼。 宋春雪笑了,她果然没猜错。 谢征从袋子里掏出十两银子,一下子快空了。 “不知大人贵庚?”宋春雪问他。 三娃跟老四诧异的看著她,这能问吗? “下官今年三十五。”说著,他將一点碎银子揣到怀里,“这是十两银子,嫂子先拿著。” “大人,说好了一两就是一两,再多我们不敢要。”宋春雪將银子推了回去,“我们种庄稼的没银子饿不死,但大人不一定。” “咳咳咳!”老四在桌子底下踢了宋春雪一脚。 三娃低头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原来谢大人是这样的人,私下里固执又好玩。 一开始还挺怕的,现在他反而有点同情这位大人,娘说的没错,他是真的不会过日子。 更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谢大人最多三十,没想到已经三十五了。 若不是留著鬍子,看上去会更年轻。 宋春雪一本正经道,“大人,我们打个赌吧,这罐子一两银子顶天了,不信我让三娃拿去当铺问问?” “我这就去。” 三娃站了起来,一点不想谢大人为他们破费。 何况他们已经吃过面了,其实一两银子都太多了,他们吃了面就好。 “行,一两就一两,等以后卖得好了,我会派人送到你们家去。” 对这县里的当铺,谢征再清楚不过。 前些日子让小五去当砚台,那可是上好的砚台,一百两银子都不止。 当铺的掌柜二两银子都不愿意给。 宋春雪起身告辞,“今日让大人破费了,以后您一定要隨身带著那个符纸。” “……”谢征面上没什么情绪,抱著罐子付了吃麵的钱。 “那我们就此別过,等本官的好消息。”谢征冲宋春雪点了点头。 “大人慢走。” 看了看手里的一两银子,宋春雪有些无奈。 “走吧,去买块地,再买点布匹,再买两袋子白面,我们就回家。” 吃了两碗面,省了不少钱。 她要买两袋子白面,以后都要吃好点。 “那我给大哥买东西,买地的事你们张罗。”老四直言道,“反正挑將来好卖出去的买。” 宋春雪笑了,“这倒是,这次就买一小块,离城中近一些。” 她很意外,老四竟然没拦著,更没问上次为何瞒著他。 看来,老四也在悄悄的长大。 半个时辰后,宋春雪拿著一张房契回来,她买了间正在转卖的铺子,那家人说是要搬到北边的平川去。 三娃抱著五百个铜板买的文房四宝,开心的笑弯了眼。 “走咯,回家。”银子出去了些,宋春雪很踏实。 谢大人给的那一两,她没。 將来若是遇上了,要还给他。 之前还觉得他读的书多,肯定认得好东西。 但之后看他乱钱的模样,宋春雪觉得他就是纯粹的好人。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申时。 老四拿著自己的猪蹄要去放羊。 三娃看著他拿著羊铲子出院子,不由出声,“老四,你歇会儿,还是我去放吧。” 老四看了看他,“你还是在家读书吧。” “要不我们一起去?”三娃摸了摸后脑勺,目光瞥向別处,“我有些地方不懂,想问问你。” 老四笑著挺起胸膛,“好啊,正好让我瞧瞧,你最近读得如何。” 隨后,三娃转身换了衣服跟鞋子,跑出院子去追老四。 看著三娃脸上傻乎乎的笑容,宋春雪满眼欣慰。 哪怕他们兄弟將来各奔东西,但如今能看到他们和睦相处,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她坐在台阶上,准备歇会儿去地里挖土豆。 “娘,我明天要去陈凤家,您要陪我去吗?”老大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著一碗油饼。 第121章 赌三个铜板 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大竟然端著好吃的来,还问的这么客气,说得这么顺耳。 “你捞的油饼?” 宋春雪盯著老大手里的油饼,看著好像火烧得太大,都快烧黑了。 老大尷尬的笑了笑,“顏色不太好,吃著还行,娘尝尝看。” 宋春雪示意他放在台阶上,目不转睛的盯著他。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老大的饃饃。 不过,她可没以前那么好骗了。 这种彩虹一样的好处,她不会当真。 她將一旁的笤帚丟了过去,“坐下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天凉了,直接坐在台阶上会受凉,容易生病。 她也垫了一层破布缝製的草垫子,因为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坐在台阶上喘口气。 老大坐了下来,拿起油饼递到宋春雪的手里。 “我想著明日我们一起去,老四说过他也想去,把他也叫上,带著陈凤跟孩子,去跟他爹娘要个说法,符纸的事总要对我们有个交代。” “孩子还小,还在吃奶,陈凤这些日子还算安分,我想著再给她一个机会。但她的父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仔细的瞧著宋春雪的反应,“若是他们承认了,顺便请他们来给孩子过满月,若是不承认,以后陈凤就不回娘家了。若是她执意要回,以后就回到陈家去,將孩子留下。” 宋春雪点了点头,“难得你想的这么清楚,脑子没那么糊涂了。” “我还以为,你只是去问问,然后他们不承认,到时候被打出来,之后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以后还背著好吃的好喝的去认亲。” “希望你说到做到,”宋春雪表了態,“如果你真打算这么做,明日我跟老四会陪你去。” “我想过了,这次如果陈广才和陈祥敢动手,我会跟他们拼命的。”说到这儿,老大咬牙切齿道,“陈凤说了,他们不止准备了这些符纸,以后还有別的符纸送过来。” 宋春雪凝眉,原来她的大亲家比预想中还要黑心。 “什么符纸?” “据说是要陈凤放在院子里的大门后面,能吸运。” “什么!”宋春雪气得將咬了两口的油饼丟在碗里。 “这陈家的老畜生,之前还以为他们就是天生蛮横了些,没想到他们的五臟六腑都是黑臭黑臭的,明天我非得去他们家大闹一番不成。” 她起身冷冷的看著老大,“若是你明日心软了后悔了,我也要扒他们一层皮下来,让他们这辈子后悔將那种昧良心的心思用在我身上!” 老大被她吼的一愣一愣的。 “娘放心,明日我断然不会向著他们。” 宋春雪似笑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明日我会奔著断了你丈人这门亲戚去的。” 老大缓缓的点头,“我知道。” 这时,她看到站在院门口,抱著孩子在转的陈凤。 肯定是在听他们说话。 宋春雪没理她,也没看她怀中的孩子,拉上驴车去挖洋芋。 晚上,三娃跟老四有说有笑的回来,俩人还背了一捆柴回来。 他们吃著土豆咸菜,还有韭菜炒肉的时候,宋春雪將明日要去陈家討说法的事,跟他们兄弟俩说了。 “明日吗?”三娃一听坐直了身子,“我也要去,下午再去学堂也不迟。” 上次陈祥打了娘,嘴唇肿了三日,这笔帐不算他会记一辈子。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少了他。 “对,我们就是要一起去,他们不是仗著力气大欺负人吗,我们怎么就不能仗著我们弟兄多了?” 老四握著筷子气愤道,“老大若是再不吭声,我都要怀疑他会吃了陈家的这碗干屎,后半辈子我都瞧不起他,太窝囊了。还好他有点骨气,不然我以后就叫他大软蛋,他都不配当我哥。” 宋春雪跟三娃被逗笑。 “那毕竟是你大哥。”宋春雪给他俩盛了一碗莜麵汤,“明天一人拿个棍子,万一打起来,我们都没趁手的傢伙。” 老四指著她笑得往后仰,“娘现在怎么比我还好斗,是不是以前受的窝囊气太多了?” “是,以后我寧可占別人的便宜,也不想吃亏。”说到这儿,她语气凝重,“但任何事情还是要有分寸,不能把我们占理的事,变成我们不占理。” “我记下了,”老四看向三娃,“那明天看你了,你啥时候动手我会紧隨其后。” 在这种事上面,三娃比他靠谱些。 三娃微微一笑,“好,我打得太狠了你们也要拦一下。” “嘿,说你胖还喘上了,你打得过陈祥吗?”看他志在必得的样子,老四忍不住笑话他。 “你看著,我若是不把上次的债討回来,我就不叫江夜寻!” 三娃紧握著筷子,眼里的寒意惹得老四笑个不停。 看著他们俩拌嘴的样子,宋春雪忽然想不起来,他们兄弟四个,姐弟五个小时候坐在一起打闹的模样了。 老二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怎么一封信都没写过。 红英也是,再过几天她就要生了,也不知道她婆母会好好照看秀娟不? …… 次日。 大家收拾著要去陈家时,发现家里没人看著,恐怕不妥。 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前些日子得了不少银子,若是趁他们都不在家,翻墙砸箱子怎么办? 老四略作思索,“找人替我们看半日的家,反正下午我们肯定回来了。” “关键是找谁啊,大家都忙著挖土豆,何况我们这些日子得罪了不少人,万一引狼入室找谁说理去?”宋春雪一时为难。 三娃看了眼老四,老四瞬间反应过来。 “可以找李大嘴啊,他很閒。”老四推著宋春雪往外走,“娘去切块肉吧,我去李大嘴家,请他来看家。” “找他做甚,要不我跟赵玉芳说一声。” “赵玉芬忙著张罗儿子的婚事,哪里顾得上。”说著,老四冲三娃使了个眼色。 “老四说的没错,就找李大嘴吧,他的人情也最好还。”三娃正色道,“给他送些饃饃也行,他不会拒绝的。” 只能这样了。 宋春雪切了一块生肉交给老四,“去吧。” 三娃给牲口添草倒水回来,看到老大抱著孩子站在门口,拧著眉头跟屋里的人说话。 “怎么回事?”三娃凑到宋春雪跟前。 “陈凤不想去了唄。”宋春雪似笑非笑,“赌三个铜板,你觉得老大今日会不会顺著她?” 第122章 打不过就跑 东西都收拾好了,看门的人也已经找好了,陈凤就是不愿意去了。 宋春雪也不著急,又去菜园子里锄了一会儿草。 老四跟三娃靠在大柳树边,远远的看著老大跟陈凤爭论该不该去的问题。 “三娃,过来把孩子抱著,我来跟她慢慢说。” 看到陈凤坐在地上撒泼,老大喊了声三娃。 “去吧,抱过来仔细瞧瞧,看看大侄子丑不丑。”老四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 三娃走过去,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把双手伸出来,”老大指挥著三娃,“胳膊夹紧,別端著。” 三娃动作僵硬的接过孩子,看著小小的孩子睁著眼睛看他,生怕一个不稳摔了孩子。 以前他经常抱小羊羔,夹在胳膊下就行,但孩子不行的,他比羊羔金贵多了。 他將孩子艰难的递到老四跟前,“赶紧,你来抱吧,我不会。” 老四伸出双手,嫌弃的道,“连个孩子都不会抱,娘却给你找好了媳妇,到时候你怎么抱孩子?” 老四嘴上这么说,双手却不听使唤。 他坐在柳树跟前,將孩子放在腿上。 “哎呀,长得这么丑,肯定是隨他娘了。”老四用手指小心的戳了戳他的脸颊,“这眼睛怎么这么小。” 三娃凑在一旁动了动孩子的小手,“这么小的手,他能握住我哎。” “我来看看。”老四稀罕的不行,费劲的从小被子里掏出孩子的另一只胳膊,“真的哎,好小的手,这拳头子还不如我的拇指大呢。” 另一边,草窑內。 陈凤蹲在地上,“我不去,你们去吧。” 她抹著眼泪,“要我帮著你们跟我爹娘不相往来,我做不出来。” 老大居高临下,不急不躁的看著她。 “那你们当时用符咒控制我的时候,怎么能做得出来了?” “你不是后悔嫁给我吗,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 老大不阴不阳的笑著,“今天你不去也行,我们抱著孩子去,回来的时候这个家也容不下你,我们会把你们家的东西砸了烧了,把休书给他们,让他们给你找个好人家。”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刚给你生了孩子呜呜……”陈凤气得拍打著地面,臃肿的身材快要撑破衣裳。 老大冷冷的看著她,“那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待著吧。” 说著,他转身往外走。 “你等等!”陈凤跪步向前,一把抓住他的脚后跟。 老大看著她的模样,嫌弃的蹙起眉头。 “滚开。”他一脚將人踹开,“你真是横习惯了,让我们一家子等著你。” “你不去也好,我们直接让你哥来接人,反正他上次教训我的时候毫不留情,我这次也不会客气。” 陈凤再次抓住他的脚后跟,低声道,“我求你,我跟你去,但不要动手成吗?” 她眼里带著泪水,呜咽著央求道,“我不想失去娘家,我以后还想回娘家。” “那你当初怂恿我分家,不跟我娘来往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不想失去家人,不想跟养大自己的老娘变成仇人?” 陈凤愣了一下。 老大用力抽回自己的脚,撑在门板上冷冷地丟下一句话。 “把门锁了,別逼我抽你!” 他来到大柳树下,“走吧。” 老四抬头,诧异的看了眼草窑的方向。 “这就商量好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打一架才去。若是你掛了彩,我们今天能理直气壮的打陈祥。” “要不你再等会儿,让陈凤挠你一顿?”三娃也觉得老四说的在理。 老大阴沉著脸,伸手將孩子抱过来。 “哈哈哈,三娃也会噎人了,不容易啊。”老四笑著起身,“走吧,我听著李大嘴都来了,若是再不走,肯定要让人看笑话。” 三娃跟在他们后面,“李大嘴啥都好,就是这张嘴,过两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去陈家了。” “让他说去唄,反正我们別说符纸的事就行。庄稼人嘛,光干活有什么劲,不说说別人家的事他心里痒痒不是,反正只要不说到我们面前,隨他们怎么说。”老四双手叉著腰,挎著四方步,一副领头羊的架势。 “那若是他们说到我们眼前,你怎么办?”三娃顺势问他。 “还能怎么办,要么骂回去要么抽回去,要么塞他一嘴的土,让他长长记性,別让我听到。”老四转头,“那你呢,你会怎么办?” 三娃捏紧了拳头,“一鞭子抽烂他的嘴。” 说话间,他们来到羊圈跟前,看到李大嘴站在路边跟宋春雪说话。 “哟,这么大阵仗,你们都要去啊?”李大嘴看著三娃手里的两根长棍,“不会是要去找麻烦吧?” 老四笑了,“怎么会,我就是怕我娘走的累了需要个拐棍。” “是吗,”李大嘴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你们是要找陈家人算帐呢,听说之前有个道士来到你们家,从地上挖出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家母子看著李大嘴,心想谁耳朵这么厉害。 “看来是真的了,要不然老大那么怕岳丈,怎么会带你们一家子去陈家。” 李大嘴漫不经心道,“你们放心,我一定替你们看好家。好好教训教训他们,陈广才年轻的时候没少学歪门邪道,祸害人的东西埋在你们家里,会倒霉几辈子的,不卸掉他一条腿,也该让他疼一下。” 眾人沉默。 宋春雪起身將小铲子丟到李大嘴脚边,“门没锁,你想吃啥吃啥,厨房灶台上有泡好的水,別睡著了,让別人撬了我们的箱子。” 李大嘴坐在羊圈上面的矮墙上,“放心,我是来干啥的我自己清楚,那一块肉不会白拿。” “唉?陈凤呢?”李大嘴疑惑道,“你们去她娘家,怎么真正回娘家的人不在?” 宋春雪看著已经走出老远的老大,“肯定在换衣服,等会儿就来。” 她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少给別人乱传。” 李大嘴呵呵的笑了,“那,我可管不住这张嘴。” 宋春雪剜他一眼。 “嘿嘿,我到时候儘量把你说的贤惠一点,不会说你要去亲家家里耍横的。” “……” 老四不满道,“我们这叫耍横吗?这是给我大哥撑腰去,不然陈广才父子能打死老大你信不信?” “对对对,去陈家还是小心点,別硬干,他们的堂兄弟可不小,壮的跟熊一样。打不过就跑,不丟人哈。” 第123章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被李大嘴这么一提醒,大家有点心虚。 他们差点忘了,陈祥还有堂兄弟的,个个人高马大,满身的腱子肉,他们母子四人也打不过。 但他们都走到半道上了,还有不去的道理? 而且,陈凤远远的跟在后头,显然是害怕被休。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陈广才家。 家里没人,应该是去挖土豆了。 宋春雪看向老四,“你来喊人。” “好。” 老四站在院子对面的矮墙上,扯著嗓子大喊,“陈祥~陈广才~回家看外孙嘍~” 宋春雪从一旁的柴堆里捡了个木墩坐著,不由看向抱著孩子的老大。 “害怕不?” 老大面无表情,“害怕啥。” 但他的话明显底气不足。 走了这么久的路,宋春雪不得不承认,她的底气没有之前那么足了。 三娃蹲在宋春雪边上,“娘,別心软,他们害得大哥连脑子都丟了,若不是那个道士发现了,可能老大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娘了,只听陈凤的话。” “……”心中猛然插了一刀子,宋春雪后心凉透。 可不是吗,上辈子老大就是这么待她的。 她猛然攥紧拳头。 他娘的,想到躺在炕上等死的那些日子,老大悄悄的进屋来看她一眼,一张口却劝她死了埋进祖坟,她就气得浑身发抖。 “对,不能心软,今天若是不討个说法,我一辈子都不得安生。”宋春雪將手放在三娃的肩上,“你也別害怕,打不过咱们就跑,但该说的该骂的一定要骂出来,反正从今以后,这门亲戚没得认了。” 不多时,陈凤来了,从老大手里接过孩子。 老大也没多想,只当她想通了,知道他们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他抱著孩子不方便。 “嗷哟,一家子都来了,这是要干什么?” 陈广才扛著锄头出现在路口,似笑非笑的扫过宋春雪母子,目光落在陈凤身上。 “怎么著,自己娘家不知道怎么进了,要我请你进去不成?” 陈凤低头看著孩子,没有搭话。 “亲家母,有什么话进屋说吧,站在外面像什么话。”说著,陈广才打开院子,“凤儿她娘去掐葱了,待会儿给你们做饭。” 宋春雪站了起来,“不必了,我们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是不是你们俩给陈凤两张祸害人的符纸,埋在他们的房间里的?” “咣当。” 陈广才將锄头丟在地上,手里拿著把镰刀。 “你们胡说什么,什么符纸不符纸的。”陈广才用手试了试镰刀刃锋不锋利,“亲家母难得来一回,有什么话进屋说,別搞这么大阵仗,让別人笑话。” “那符纸被道士发现的,人家看出来是祸害人的符纸,陈凤也承认了,你就別装了,今天我们就是来討一个说法,你承不承认是自己做的?” 陈广才咳嗽了两声,冰冷的目光落在陈凤身上,“是你跟他们说的?” 陈凤有些害怕,躲在老大的身后。 老四三娃站在宋春雪的身侧,忽然感觉陈广才这个老东西,狠起来可能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 不然谁家老爹能做出这种事来,让人听话就算了,还吸女儿娘家的气运,这不是不想自家女儿的后代好过吗? “岳父,我们已经知道符纸的事,这一年多来,我处处都听陈凤的,被她打被她骂就算了,还要被她攛掇著分家,甚至偷东西,你到底是在帮女儿还是在害女儿,难道你不希望你女儿家庭和睦吗?” 老大第一次跟陈广才说这么多话,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我们来没別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是不是你们做的。” 陈广才哼笑一声,“是我做的,怎么著吧。” 江家三兄弟气得咬牙。 这不要脸的狗东西,竟然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怎么著,难道你不该跟我们道歉吗?”老大冷冷的看著陈广才,“我娶的是你们家的女儿,不是要当你们陈家的狗。” “符不是被你们取出来了吗,只是让你听话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怎么著,还想我跪下来给你道歉不成?” 陈广才眼角微微竖起,用镰刀指著老大,“我只是不想凤儿被你们欺负,你们来这么多人像话吗?” 宋春雪平静的看著他,语气低沉,“你说的轻巧,在我们家那种祸害人的东西,就没想过遭报应吗?” “我们也没有要你跪下来道歉,说句抱歉总会吧?” 她微微勾唇,“非得我將来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对你才行?” “你放啊。”陈广才皮笑肉不笑,握著镰刀敲了敲脚背,“有本事你放啊,我看著。” “他娘的,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东西,”老四气愤不已,“他拿著镰刀是想砍人不成?” 三娃低声道,“別跟这种亡命徒硬来,疯起来恐怕人都敢杀。” “嗯,据说他以前杀过人,当初没当真,如今想来真是后悔,怎么就挑了她家的女儿做儿媳妇。”宋春雪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陈家父女听到。 陈凤看向老大,低声央求道,“走吧,咱们回去吧,我爹以后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了,別等我哥喊来了人,他们以前用斧子打人的。” 江家母子站著没动,总不能真的这样灰溜溜的回去吧。 “我哥来了!”陈凤抱著孩子紧张的跺脚,“快走吧,我有个堂哥杀过人的。” 宋春雪有些不甘心,却又不敢把命丟在这里。 她转头看向陈凤,“那你以后是选择娘家还是留在江家?” “……”陈凤咬著嘴唇没说话。 “如果你还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回娘家取经,我可不允许。”宋春雪淡淡的道,“你若是现在回去嫁个好的,我们也不拦著。” 老大盯著脚尖,他终於意识到,娘非要带这么多人来陈家的目的是什么。 “没错,你以后若是还想认这个孩子,还想留在江家过日子,就不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他盯著陈凤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不认他们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陈凤咬著嘴唇,不敢看陈广才的方向。 “阿凤,长本事了啊,带著婆家的人给你爹下马威了,真是白养了,当初生下来就该將你塞到炕眼里,添炕了我也不会受这种窝囊气。” 陈凤嚇得腿软,拉著老大的袖子道,“走吧,咱回去,我以后不回娘家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当陈家是这么好来的。”陈祥提著一根长棍来到陈凤面前,“阿凤,你当真要为了江家的窝囊货,不认自家人了?” 第124章 女人的脸不好打 陈凤抱著孩子站在老大身后,“哥,我没有。” “哼,还知道叫哥,说明脑子没坏。”陈祥似笑非笑的看著陈凤,“走吧,把孩子放下进屋,我就原谅你。” “……”陈凤摇了摇头,泪水从眼眶滚落。 她忽然发现今天她就不该来。 每次回娘家带的好东西,娘都会给大哥一家,娘还会问她要银子。 以前不懂,还觉得自己从老大手里要来了钱,给爹娘是孝顺爹娘。 可今日看到爹的眼神,她才明白,就算今日她站在爹娘这边,等江家人走了,她免不了要挨一顿打。 他们会嫌他丟人,然后再给她找个很远很远的婆家,再给大哥赚一次钱。 “我去喝口水,等会儿再收拾你。”陈祥冷冷的看她一眼,慢悠悠的转身。 老大侧身看了眼陈凤,將她拉到了中间。 “什么,阿凤婆家人来找麻烦了?” “真是可笑,当我们陈家庄子的人是好欺负的,走走走,去看看。” “把铁锹锄头扛上,斧头砍刀都带上,我倒要看看江家那帮孙子尿不尿裤子。” “尿裤子算什么,我们要嚇得他们喊爷爷,从我们的胯下钻过去!” “哈哈哈,就是。就凭他们一家子孤儿寡母还敢来找茬,真是活腻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们陈家废了多少条腿了。” “不知死活,今天不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我就不姓陈。” …… 陆陆续续的人说说笑笑,扛著大傢伙从四处赶来。 老四嚇得直冒汗,不由拉著宋春雪的袖子道,“娘,怎么办啊,你怎么没说过陈家这么人多势眾啊,我们这是捅了狼窝了吧。” “狗日的,他们还拿著锯子,是真不想给我们留活路啊。”看著院门外的大场里来了越来越多的人,老四急得带上了哭腔。 宋春雪站在原地,原本是很害怕的。 但看到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忽然就不怕了。 若是来三五个还好,他们能可能挨一顿打,一身狼狈的滚回去。 但他们偏偏来了二三十號人,还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 宋春雪露出笑容,“別怕,今天若是他们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都要他们悔青了肠子。” “啊?”老四一言难尽的看著她,“娘你在胡说什么,这个时候咱们就別嘴硬了,实在不行咱跑吧,不丟人的,活命要紧。” 三娃在一旁出声,“这个时候更不能离开了,我们也別跟他们犟嘴,不要主动找打就成。这种时候,哭比跑更明智。” “啥?”老四瞪大眼珠子,“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哭呢,士可杀不可辱,还不如乾脆杀了我算了!” 三娃站的笔直,面不改色道,“我也不哭。” “所以,你们俩的意思是,让我哭?”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可我也不想哭,我爹娘死的时候我都没哭。” “……”三娃跟老四对视一眼。 那当然不会哭,他们记得娘说过,她的爹娘死的时候她才不到两岁。 “陈凤呢?” 老大紧张的要命,手心都捏出了汗,一转头却发现陈凤跟孩子都不见了。 他们顿时一惊,抬头看向站在陈广才和陈祥那边,没有陈凤的身影。 那个女人,不会蠢到抱著孩子去陈家,反手將他们压制的死死的吧? “可能是嚇得躲了起来,我没有看到她进院子,放心吧。”三娃冷静的声音还是出现了慌乱,“娘,我们该怎么办?” 宋春雪站著没动,看著陈广才走到了自己跟前。 陈广才双手背在身后,梗著脖子嘲笑道,“怎么样,要跟我比人多吗?” 宋春雪迎上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退却。 “不是要跟我讲道理吗,现在有这么多人看著,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要怎么讲。” 宋春雪摸了摸后腰。 三娃顺著她的动作,看到她宽大的对襟褂子下面,好像別著什么东西。 “这可是你说的。你让陈凤在他们的房间里埋了个祸害人的符纸,让我家老大跟傀儡一样,陈凤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啪!” 宋春雪的脸颊火辣辣的。 陈广才大笑道,“说啊,继续说。” 怒火攻心,她感觉后背有一股热气,直窜天灵盖。 “你他娘的……” 三娃跟老四意欲衝上前。 宋春雪伸出胳膊拦住他们,“先別动!” 三娃跟老四脸红脖子粗,狠狠地盯著陈广才。 “陈广才……”老大也恼了,上前要骂人。 “闭嘴!”宋春雪冷喝一声,转头看向老大。 老大忽然一愣,后背凉的厉害,脚下仿佛生了个根似的顿住。 陈家院门外的人群发生一片嗤笑声,他们围成一圈,不远不近的看著这场闹剧,仿佛一群盯著羊羔的狼。 宋春雪露出一笑,“可以啊,你打了我,陈广才你刚才打了我。” “是啊,我还能打你一巴掌信不信?”说著,陈广才扬起手掌,嚇唬了宋春雪一下。 看到她身后的三个孩子要动手的样子,他仰头哈哈大笑。 下一刻,宋春雪卯足全力踢向他的襠部,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刀抵在陈广才的脖子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剎那间,快到几个孩子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陈广才捂著襠部痛苦的哼哼,而它的脖子上被划出一道血痕来,他们才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娃:“娘……” 老四:“怎么会……” 老大:“……” 看热闹的人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其中有人大喊一声,“那个臭寡妇手里有刀!” “给我弄死她!”又有人喊了一声。 呼啦啦的一群人作势衝过来。 “別动,不然我杀了他!” 宋春雪掐著陈广才的脖子,因为陈广才疼的半跪在地上,她也单膝跪地,站在他身后,短刀狠狠地抵在他的脖子上,加重了力道。 站在她身后的三个儿子面面相覷。 没想到娘竟然带了刀? 他们还傻乎乎的拿了棍子。 原来娘早就想著破釜沉舟了。 “都別过来!”陈广才伸出双手惊呼一声,眼眶里布满红血丝,“这个女人真敢动手。” “呵,你以为女人的脸那么好打吗?” 宋春雪阴狠的盯著衝过来的陈祥,“你们敢动手的话,我今天就了结了他,反正我看这个老东西不爽很久了。” “你敢!”陈祥气得双目猩红,“你放开我爹。” 这时,一个人爬上斜坡来到场门口。 “宋春雪,你怎么回事?”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急成了罗圈腿,“谢大人来了,还不快把刀放下!” 第125章 人活一口气 谢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春雪眼里带著不容置喙的杀意,直直的盯著眼前的人。 “宋春雪,你想不想活了,快放开他。”眼前的男子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听二哥的话,咱有话好说,你不会有事的。” 二哥。 没错,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二哥,堂的。 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宋春雪是在二伯家长大的,而眼前的人便是二伯的次子,二伯家对她还算好的那个。 二哥家就在陈广才家对面的山上,站在二哥家的场门口,还能看到陈广才家的上房门。 虽然距离太远,勉强能看到蚂蚁大的人影。 说起来,陈凤跟老大的亲事,就是大哥撮合的。 “宋春雪,你鬆开,別把人杀死了,杀人是要偿命的,你疯了。”比宋春雪年长几岁的男人跪在地上,挪到她跟前抓她的手臂,快急哭了。 “你鬆开,快鬆开,听二哥的话,撒手。” 宋春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前世的痛苦一半都是陈广才造成的,她不想松。 他这么坏,她不能松! 就算杀不死他,今天也要把他弄残。 就在她加重力道时,一双熟悉的黑色官靴映入眼帘。 浅灰色的长衫隨著步伐翻动飞舞,眨眼间就来到她面前。 好巧,谢征也在这里? 下一刻,面前的人蹲了下来,一张蓄著胡茬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放开她,本官会替你做主。” 温柔低沉的声音,一下子让宋春雪神思清明。 她缓缓的鬆开手中的短刀,“大人说到做到。” “大嫂放心,断案是本官职责所在。”谢征从怀中摸出一张帕子,皱著眉將短刀拿了过去。 陈广才如蒙大赦,四肢著地,像受到惊嚇的小狗一样往远处爬了一段距离,被陈祥跟几个侄子扶了起来。 陈家的一群人目光不善的盯著江家母子,却因为宋春雪刚才疯狂的举动,不敢像之前那样轻视他们。 宋春雪坐在地上,狠狠地鬆了口气。 “娘!” “娘没事吧。” 三娃跟老四跪在他身后,紧绷的神经得到缓解。 三娃扶著她的胳膊道,“娘,我扶你起来。” 老大嚇得不轻,声音轻轻发颤,“娘,你哪来的刀?” “去县里买的,你也想要?” “……”老大被噎了一下,他就算有也不敢这么莽撞。 若真是把人弄死了,多亏得慌。 “陈凤呢?”宋春雪冷声道,“还不快去找。” 一旁的二哥开了口,“不用找,我看这边不对劲,来的时候碰到了陈凤,她抱著孩子回家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 宋春雪淡淡的看著眼前的二哥宋之柱,还有些不习惯他年轻的模样。 最后一次见他,她已经七十岁了,那时的二哥苍老的不像话。 她不由露出笑容,“二哥给我撑腰来了?” “你说说你,以前挺胆小的,现在都会拿刀嚇唬人了。”他指了指远处瘫坐在地上,被几个孩子围著看伤口的陈广才,“你就不怕不小心割断他的气管?” “怕的话就不会割破他的皮,”宋春雪漫不经心的问,“谢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谢征征站在陈广才面前,不知从哪找来一瓶伤药,给他治伤口。 今日若不是谢征出现,今天这事儿会以陈广才求饶而结束。 他看到了场门口站著的一群人,手里拿著扁担锄头,虽然有男有女,但都是二哥找来给她帮忙的。 “他本来到庄子上查粮斗是否合规,要在我们家用饭的,忽然有人跑进来陈广才家的门口挤满了人,要打架的样子。还有人说是在地里看到了你,猜想是你们打起来了,我们放下碗筷就来了。” 宋之柱有些惋惜,“刚出锅的臊子麵,几个月好不容易吃一回,被你嚇得没吃成,回去肯定坨了。” “下回我赔给你,上我家吃去,我最近杀了猪,给你煮大骨头。”她露出笑容,真诚的邀请他,“你不是爱吃米麵餑餑吗,我给你做。” 宋之柱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吃,你现在胆肥的很,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只不过没喝孟婆汤而已。”宋春雪带著忧伤的笑看著宋之柱,“二哥,我好苦啊。” “……”宋之柱愣住了,看著她笑著流泪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三娃也愣了,他转头看向老四,老四摇了摇头。 老大有些心虚,別过脸看向別处。 这时,谢征走了过来,將擦乾净的短刀递给宋春雪。 “本官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嫂的確勇猛,也没做错。不过下次可別这么乱来,若是刀口再深一点儿,你们俩家以后都毁了。” 宋春雪接过短刀,插进刀鞘中,“多谢大人。” 她抹了把眼泪,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身上的对襟褂子弄脏了,簪子歪了,绵软的黑髮散开,宋春雪抬手拢起来,重新簪好。 她似笑非笑的看著陈广才,“你知错了吗?” “你个臭娘们……” “注意言辞,”谢征冷声开口,“是你有错在先,还敢欺辱妇女。兔子逼急了也咬人,何况你们恃强凌弱,意图以多欺少,此乃小人行径。若不收敛,以后必遭反噬。” 陈祥叫来的堂兄弟悄没声的散去了,院门外只剩几个人,陈凤的母亲从始至终都未露面。 宋春雪看著陈广才,“以后別小瞧人,也別隨便打人,我记仇的很。” “符纸的事你记著,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听道长说那符纸会反噬,你最近也不好受吧?”她清冷一笑,“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看向谢征,“多谢大人再次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会铭记在心。” “不足掛齿,下次遇到这种事,三思而后行。”谢征微微摇头,“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不划算。” “人活一口气佛爭一炷香,此仇不报我活到九十九也窝囊。”说著,宋春雪看向宋之柱,“你们回去用饭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宋之柱道,“你不跟我们回去了?” “下次吧,总不能空著手去。何况陈凤抱著孩子回去了,我们不放心。”她看著宋之柱,“麻烦二哥了。” 宋之柱嘆了口气,“你啊,怎么现在这么要强。” 说著,他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来得匆忙,只装了这么一点,你別嫌少。” “二哥不用,我有钱。”说著,宋春雪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谢征,“不知大人是否招到了財?” 第126章 尝尝新猪油 回家的路上,宋春雪浑身轻鬆。 这回解了气,她以后再也不会因为陈家的那点把戏,想起来就会窝囊难受了。 上辈子受了太多的窝囊气,如今她明白,十年报仇远不如当场报仇爽快。 这十年间一遍又一遍受的气,谁又能看得见? 气在心头难安寧,能报的仇当场就报了,免得影响寿命。 这段时间,虽然福祸相依,但的確招了財。 二哥宋之柱的钱她没要,但他將一块隨身戴著的银牌给了三娃。 母强则舅亲,以前她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却深有体会。 想到谢征大人面带笑容,说他昨日收到家人寄来的银票,还感谢她给的招財符时,宋春雪越发珍惜那剩下的几张符。 他们母子一人一张,还送了一张出去,还剩五张。 她一定要好好存放,接下来的几年能不能发家致富,就靠那几张符纸了。 这样一想,她浑身轻鬆。 回家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老大老四跑在前头,撩起草窑的门帘,看到陈凤坐在炕上给娃餵奶,他们同时鬆了口气。 “娘,陈凤在呢。”老四转身进了院子,“李大嘴离开了?” “他肯定是看陈凤回来了,回家做午饭去了。”三娃说著来到窖台边,“我来吊水,你去添草。” “好。”老四也不反对,反正添草比吊水轻鬆许多。 只是,当他背著背篓来到羊圈和驴圈时,发现槽中的草是满的。 “李大嘴还挺热心的,把草都添了,可能是看在那块肉的面子上。”老四將草背了回来,“我去割苜蓿去。” 三娃劝他,“日头这么晒,你下午放羊的时候再割吧,歇会儿。” 若不是他下午要读书,太累了容易睡著,他想跟老四一起去割苜蓿。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挺想跟老四一起做事儿。 “那也好,羊圈里的水是满的,驴圈里缺一桶,我去饮驴。”说著,老四提著水桶走了。 三娃站在窖台上,一边吊水一边看著老四的背影,嘴角不由露出浅浅的笑容。 老大提著木桶从草窑里出来,放在窖台边。 三娃看了两眼,將刚吊上来的水倒在里面。 今日好歹有了共患难的交情,送他一桶水又何妨。 “你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老大自顾自道,“我想在那天搬家安灶,跟孩子的满月酒一起办了,你到时候要来帮忙。” 三娃愣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弯来。 “好啊,下次休沐是九日之后,九月二十六。”三娃隨口问道,“你的水窖挖好了,上了泥浆没?要裹得厚一点,不然水窖破了很麻烦。” “这几天正在裹,红土泥很牢固,我裹了两寸厚,肯定够了。”说著,老大提著水桶去了草窑。 三娃站在窖台上,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细汗,太阳晒得身上暖烘烘的。 一阵微风吹来,浑身舒坦。 他微微闭上眼睛,看著金黄的山上头湛蓝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 真好。 他嘴上掛著笑,心想一切好像都在变,朝著让人舒心的方向在变。 娘变了,大哥变了,陈凤也变了,老四变了,他自己也在变。 他盖上石头盖子,轻快地跳下窖台,提著两桶清澈透亮的水,快步去了厨房。 * 两日后,李敬义带著新上任的亭长汪德富来收粮食。 他们是从山上往山下收,程家几兄弟骂骂咧咧地抬出了几袋子粮食。 从前因为程远的缘故,他们交的粮食比別人家少许多,如今汪德富甚至还会学著程远以前的行为,在粮食倒满粮斗之后,抬脚踹了两下。 程家几位兄弟作势要打汪德富,还要跟谢大人告状,李敬义跟汪德富两个笑面佛相视一笑。 “你去告啊,我们在这里等著。” 汪德富蹲在程家老五的门槛上,似笑非笑道,“你知道你二哥程远之前收粮的时候有多囂张吗,不仅吃好的喝好的,还要笑著踹上两三脚,谁是別人家都踹七八脚,对我们已经很仁慈了。” “呵呵,你要是再敢骂我一句,我今天就耗在这里,踹到不能再踹为止。” 程老五老实了,程老六也气得面色铁青,却不敢多说什么。 汪德富站了起来,用力地踹了两脚粮斗,指著里面面无表情道,“再添。” “我他……” “嗯?”汪德富看著他又踢了两脚,“快添,別愣著。” 风水轮流转,这次程家兄弟只能咬著牙,不情不愿地往里添。 最后,看著他们带著官差离开的背影,程老五狠狠地唾了两口唾沫。 “狗仗人势!” 汪德富转身一笑,“我听到了,我就是狗仗人势,有本事你让程远出来狗仗人势啊?” “过些日子还要挨家挨户徵收劳役,你可劲儿骂,到时候我可劲儿还回来,別著急。” 程老五气得脱掉鞋子朝他扔了出去。 汪德富冲他挥了挥手,“没打著。” 从程家下来,便是江家。 宋春雪跟老四已经准备好了粮食,在院门外的场里等著。 老大也提著两袋麦子在草窑门口。 李敬义跟汪德富走在前头,看到宋春雪时面带笑容。 “宋春雪,我还得多谢你啊,若不是你我都当不了这个亭长。”说著,汪德富径直走到宋春雪面前,笑容满面道,“若不是你们家不要这个亭长,也不会轮到我啊。” 宋春雪微微一笑,“我们家人都笨,不是当官的那块料,你做事稳重,是你应得的。” 其实宋春雪明白,之所以会轮到汪家,是因为汪德富的堂哥也在县里当差,官职还不小。 像他们这种没有靠山的,还是老老实实的种地吧,不然哪天被人阴的都不知道。 李敬义看了看他们的粮食袋子,“嗯,是比程家的乾净,往里倒吧。” 宋春雪刚要跟老四抬粮食袋子,老大走了过来。 “娘,我来吧。”说著,老大低头抓住袋子的衣角,“来,倒。” 宋春雪有些意外,却没有阻止。 “先別倒太慢,这新粮斗装不了那么多。”李敬义笑道,“这可是你娘被砸了脑袋还回来的,別又填满了。” 宋春雪也笑,她明白李敬义对上次的事不满意。 汪德富在一旁瞧得清楚,他也知道上次李敬义给了宋春雪二两银子。 他笑著看向宋春雪,“对了,我们中午收了这个庄子上的粮食,能来你们家吃饭吗?” “听说你们家杀了猪,我们也不贪心,就尝尝你们家的新猪油,你看成不?” 第127章 牛屎糊了眼 “可以啊,你们想吃什么?” 宋春雪看向李敬义,“上次是我不识抬举了,跟里长说话不够客气,还请里长別放在心上。还收了你的银子,我很过意不去。” 李敬义笑了,笑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虚假。 “你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放在心上,你挨打也有我的责任,若是我不纵著程远,你也不会挨打。”李敬义笑道,“也不用做啥好吃的,给饭就行。” “那行,我看著准备,中午的时候你们都来吃,你们一共多少人,我多准备些。”一顿饭能解决的麻烦,宋春雪如今是愿意的。 她仔细想过了,上次收了李敬义的银子,还没给好脸色,难说以后他会不会穿小鞋。 不得罪人也是给自己省些麻烦,何况李敬义虽然可恶了些,至少没那么过分。 一年到头打不了几次交道,过得去就成。 “总不能都来你们家,我们来五个,其他的都去李大嘴家。”汪德富的一口白牙整齐又牢固,“他请我们去他家吃饭,说是平日里太冷清了,让我们去添点人气。” 宋春雪看向老四跟老大,“李大嘴是很厚道。” 汪德富可真会说话。 不过与人结善,总比与人结怨好。 收完粮食,他们离开了,老四不由叉著腰感嘆,“今年比去年少收了五十多斤,可见程远那帮人有多黑心。” “是啊,按理说今年有陈凤跟小孩子,比往年多才是,虽然你二哥在军营,可以免去不少赋税,但不可能比去年还少。” 宋春雪感嘆道,“我们这顿打真没白挨,赚了银子还省了粮食。” “哼,庄子上的人都该感谢你,但他们还总拿谢大人给的五两银子说事。”老四板著脸转身,“我去放羊了。” “別人的嘴我们又管不著,隨他们怎么说。”宋春雪平静道,“但若是说到你跟前,骂回去。” “我骂了,还將人的脑袋按在黄土堆里吃了一嘴的土,哈哈哈。”老四不无得意道,“我现在可不怂。” “嗯,咱家老四长大了,懂事了啊。”宋春雪故意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娘。”老四脸红了,娘以前很少这样说他,“我放羊去了!” 看著他害羞跑远的样子,宋春雪不由笑出声来。 老大站在一旁,“娘,需要我帮忙做饭吗?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宋春雪看著他,他眼神有些躲闪。 “好啊,你帮我烧火削土豆皮,中午你们也不用做饭了,一起准备上。” 想到什么,宋春雪笑他,“你们现在还用盆吃饭吗?” “没有,我上次买了几只碗,够用。”老大不自在的转身,“我去揽柴吊水。” 宋春雪站在院门外,看著他们的背影,露出清浅的笑容。 养孩子可真是门大学问,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看到他们的改变。 不过,对於老大她不敢掉以轻心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现在终於明白,孩子成家立业之后,母子间就得划清界限。 这样偶然的破例没什么,但当娘的不能因为孩子的一时孝心,就想著他永远孝顺自己。 好在老大过些日子就要搬到新庄子去了,她跟陈凤都会狠狠地鬆口气。 片刻后,她拿上袋子跟簸箕,转身进屋去擀长面。 虽说人家没有要臊子麵,但这顿饭不能小气,她切了一大块瘦肉来炒臊子。 忙活了一个时辰,宋春雪的面也准备好了,李敬义跟汪德富带著三位官差,来家里吃麵。 老四负责招待客人,老大端饭上菜,准备茶水。 他们对宋春雪的饭菜讚不绝口。 临走之前,他们还笑著感谢了他们的款待,从口袋里掏出不知从谁家摘来的李子。 一切比想像中的顺利和谐,宋春雪就算辛苦也开心。 等客人们走了,他们母子坐在一起,美美的吃了顿臊子麵。 陈凤一个人在外面吃的。 饭桌上,宋春雪问老大,“陈凤这两日没跟你闹?” “老实多了,她问了那天的事,说以后不会回娘家了。但我怕她好了伤疤忘了他,等孩子大了还是会回去。” “孩子大了就隨她去,至少今年她肯定不敢回去,陈广才是什么人我也清楚,陈凤更清楚。你把那天我割了他脖子的事也说了?” 老大点头,“说了,她虽然没说什么,却一天没跟我说话。” 宋春雪淡淡一笑,“人之常情,那毕竟是她爹,只要她现在给你做饭吃,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给你甩脸子就成。” 老大看著她,欲言又止。 老四闷头扒板,吃得无比满足。 “说。” 虽说老大现在对她態度比之前好,至少还算有点良心。 但看著他犹犹豫豫,窝里窝囊的样子,她就来气。 “这次多亏了娘,我才挺起腰杆子做人了,我得谢谢娘,没有真的不管我。” 老四停下筷子,鼓著腮帮子看看老大又看看宋春雪,像一只满腹心事的小狐狸。 “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窝囊我也跟著窝囊,以后自己给自己爭气,別指望我给你壮胆子,你娘也有老的时候。” 宋春雪夹了块酱油拌菜,“行了,吃饭吧。” “我明白的,这几日我会开始搬东西,板车我能用吗?” “用吧,用完了给我拉回来,我要拉土豆。”反正这回她是不会將板车送给他,然后自己再找人做的。 从前那种吃力不討好的事,她不会再做。 就算是亲人孩子,也要拿捏好分寸。 这是她这辈子才看明白的道理。 天气越来越凉,早晚要穿大袄了。 一天比一天黑得早,夜里太长也睡不著,宋春雪晚上开始做袄。 老大看到了,拿著一篮子和布来。 “娘,我想劳烦你给孩子做件薄袄,陈凤做得太丑了,孩子咯吱窝不舒服,两只胳膊伸的老高。”他大方的表示,“做剩下的娘自己用,娘去年给我做的袄够穿好几年了。” 宋春雪笑他,“不怕你媳妇闹了?” “我赚的钱买的,她管不著。”提到这些老大有些心虚,掀开帘子出了门。 隔天中午,宋春雪从地里回来,看到草窑门口蹲著个人。 “你爹简直坏的流蛆,我后来才知道他竟然给你那种祸害人的符纸,你也蠢的厉害,那种控制人的符不止会反噬画符的,用符的也不好过。” “你如今嫁给了江家老大,夫妻同体你不知道吗?” “我当初眼睛被牛屎糊住了,怎么会给外甥找你这么个蠢媳妇。” 第128章 还记得杨赵不 宋之柱在骂陈凤? 宋春雪乐了,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但凡你脑子聪明些,就该明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前你在家里也没多受宠,家里的苦活累活都是你在做,嫁了人就忽然把你当掌中宝了?” “就烦你这种拎不清的,那种符纸就是吸人气运的,你以为你说什么他听什么,你就是一家之主了?那符纸是你爹娘的血画的,他们还是为了自己,为了你大哥陈祥!” “就算脑子被驴踢了,时间长了你总该明白,你一个女人踩在男人的头顶上,生了儿子也会踩在儿子头顶上,你儿子將来会有出息吗?” “你不知道吧,这两天陈广才气得不上地了,就在家里骂你,比骂宋春雪骂得还要狠,说你是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白白浪费粮食把你养这么大。” 宋之柱哼笑道,“明明你的礼钱都能换一个半嫂子了,多出来的那半个,你大哥在外面偷偷地给我们庄子上的女人了,你就说你窝囊不?” 陈凤终於绷不住,哭了出来。 宋之柱皱著眉头,嫌弃的起身。 一转头便看到了宋春雪。 他瞬间露出尷尬的笑容,“春雪,你回来啦?” “二哥家里的土豆挖完了?” 宋春雪放下篮子开锁,“我原本过些日子閒了就去看你的,没想到你今日就来了。” 宋之柱的手放在腰间鼓鼓的布袋子上。 “上次的事情嚇得我好几个晚上睡不好,心里不踏实就来看看。”宋之柱心有余悸道,“现在想想,你当时胆子大的可以,若不过是陈广才没反应过来,那天被刀挟持的人就是你了。” 宋春雪转身推开院门,“二哥进屋说话。” 看她一脸镇定的模样,宋之柱有些疑惑。 他像从前一样往西屋走。 “我现在住北屋,”宋春雪淡淡道,“老大两口子不识抬举,我自己挪进来了。” 宋之柱点头,“早该这样了,我以前就说你把老大宠坏了,將来会得寸进尺,成了家就知道了吧。” 他解下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厚厚的,烤得两面焦黄的锅盔。 “这是你嫂子给你烙的锅盔,你以前就爱吃,別都给了孩子,也疼惜疼惜自己。” 宋春雪点头,她这辈子没受过什么人照拂,二哥宋之柱是她唯一,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拂的妹妹的亲人。 虽然他们不是同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却比几个姐姐还要尽心些。 只是,孩子大了,他们都忙了,也因为娘家那些邻居爱说閒话,宋春雪已经好几年没回过娘家了。 “听说老大的新房子盖好了,就快要搬进去了?”宋之柱露出笑容,“等他们搬走了你也清净些,免得受儿子儿媳妇的气。” “你从小就死要面子活受罪,在自己疼大的孩子面前,更是要强,老大没少让你流眼泪吧。”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的揉搓著,“儿大不由娘,没一个省心的。” 宋春雪眼睛悄悄湿润了。 她转头逼了回去。 “听起来你最近好像被儿子气到了?”宋春雪微微笑道,“你家不省心的是老二,跟你一样。” “哎,谁说不是呢。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我以前调皮捣蛋,啥事都做过,气得庄子上的人见了我都没脾气。” “如今报应落在我头上,我家老二比我还气人,爱打架爱惹事,不知从哪学来的,现在还爱玩別人家的女人,真是气煞我也!” 宋春雪笑而不语。 这事她知道,她那侄子宋见是个有魄力有脑子的,从小就跟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因为太爱玩,声名在外,没人愿意將女儿嫁给他。 如今二十五岁了,却还没有成家。 他看上了庄子上別人家的媳妇,那人叫凤琴,长得很好看,是庄子上最好看的女人。 就算是后来宋见娶妻成家,衣锦还乡,他还是惦记著凤琴。 宋春雪老年时,躺在床上要人伺候时,除了三娃媳妇对她尽心尽力,便是这个侄子宋见了。 虽然他也是因为有钱,时常带著好吃的好喝的来看她,还给她买了各种药,找了各种偏方,想方设法让她站起来。 可惜啊,她不仅没有站起来,疼痛还更加厉害。 宋见很强势,她不爱喝药非得逼她喝。 宋春雪对这个侄子又爱又恨。 但凡她的几个儿子强势些,不让侄子来插手她的事,她也不会那么疼。 但宋春雪不怪他,他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或许是她上辈子作孽太多,就该多受些疼痛吧。 看著三娃那么辛苦的种地赚钱,她觉得那是欠三娃的吧。 “对了,我听说你现在变了很多,不仅不偏心老大了,还知道对三娃好了?” 宋之柱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啊,我就是忽然开窍了,比以前聪明了些唄。”宋春雪洗了手,“你每次来都吃米麵餑餑,今天还要吃吗?” “吃,当然要吃,我家里的糜子不好吃,你嫂子也不知道那东西要用力的揉搓才好吃,教了也教不会,还是你给我做一顿吧。”宋之柱站起身来,“我给你烧火。” “哦对了,老四呢,听说他现在在家放羊,他没把羊丟了吧?” 宋春雪一愣,“这个我还没问过,也不知道他丟没丟过羊,就算丟了我也不知道。” “……”宋之柱一言难尽的摸了摸下巴,“也是,你没发现说明丟的不多,他能给你放就不错了。” “我以前就喜欢三娃,让你对他好点,如今他去读书了,我太欣慰了。”他嘆了口气,“那天看到白白净净的三娃,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总算是知道三娃的可怜了,他一个孩子,却担负起了父亲的责任,帮你供兄弟读书。好啊,如今他也去读书了,他肯定特別认真吧,生怕你忽然反悔,不让他去读了。” 宋之柱劝她,“你也別心疼钱,让他多读两年,这辈子也就没了遗憾。” 宋春雪哽咽著点头,“二哥说的是,我不会拦著他的,他想读多久就读多久。” “那就好。”宋之柱笑道,“你看著比之前年轻了,压箱底的衣服也捨得穿了,是不是看上哪个男人了?” “……”宋春雪悄悄抹眼泪的动作一滯,气恼的瞪他一眼,“孩子都大了,我看上男人作甚!” “那不一样,人就该找个伴儿,就算不暖被窝,好歹有个说话的人。你还记得杨赵不?” 第129章 如今我喜欢狗 杨赵? 好熟悉的名字,宋春雪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不过她二哥怎么也凑热闹,她孩子都长大了,曾经最辛苦最需要人帮衬一把的时候都过去了,已经不需要男人了。 “不记得。”她在柜子里挖了一碗黄灿灿的米麵,绝对够二哥吃了。 几个孩子最不喜欢吃这个饭了,说是扎嗓子,还麻麻的,吃完一晚上嗓子眼里都是麻的。 米黄饃饃他们喜欢吃,因为甜甜的,但米麵餑餑很难吃。 宋春雪不挑食的人都不爱吃,更何况几个孩子了。 所以她打算擀两种面,自己跟老四吃点別的粗粮面。 三娃已经好久没吃过午饭了,等吃完饭,她要给三娃烙些撒了盐跟葱的油饃饃。 拿到学堂里当午饭吃,比別的润口些,也更拿得出手。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当年差点以为你要跟他私奔呢,当时你们一起放羊……” “你放屁,我才没有!”宋春雪急了,下意识说了粗话。 “你……”宋之柱被噎了一下,“行吧,不承认就不承认,怎么还骂人呢。” “我……”宋春雪跺了跺脚,“你別造谣啊,我怎么可能跟別人私奔,那个时候我才多大,分不清是是非非,还不懂男女之事,就算是说了私奔的话也不能当真啊,让別人听到了又得传谣了。” 宋春雪指了指厨房东边,“后边有条路,庄子上的人从这里路过,我们说什么都能从天窗传出去,若是被那个长舌妇听到了,又要编排我了,二哥你小心点。” 宋之柱撇了撇嘴,“你们庄子上的人事儿多。” “那个庄子上的人事儿不多,只是我们这里住得挤了些,庄户也多,而且不是一个家族的,喜欢勾心斗角,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春雪无奈道,“我没嫁来的前几年,这庄子上有个新媳妇因为谣言跳了窖淹死了,流言蜚语杀人於无形啊。” “好好好,你们庄子上的人就是閒的,像咱们庄子上谁要是敢瞎传,衝上去就撕烂他的嘴,看他下次还敢。”宋之柱低头用烧火棍挑柴,眼睛熏得眯了起来,“你这灶火不利啊,是不是好久没通烟筒了?” 宋春雪转头,刚想说什么,只听“轰”的一声,灶火忽然喷出一阵烟来,灶膛里的火呼啦啦的著了。 而宋之柱用胳膊捂著眼睛,痛得说不出话来。 看著这一幕,宋春雪强忍著不让自己笑出来。 “你十几年没烧过火了吧,不能凑近看灶火,我吃过好几次亏,只敢用烧火棍捅,你还……” 她闻到了一股毛髮被烤焦的味道。 宋之柱鬆开手臂,抹了抹眼泪道,“我的娘哎,真难受。”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低头抓了把柴,塞到灶膛里。 他又下意识地凑到跟前去看。 “二哥你离远点,別凑近看,用烧火棍。” 宋春雪拽著他的肩膀往后扯了扯,下一刻看到他的头髮,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她指著宋之柱的脑门,“你的头髮……哈哈哈哈,被燎了哈哈哈……” 被火燎过的头髮一圈一圈地缩在头皮上,就连头顶束髮的灰布条都被燎得卷了边。 看著自家二哥这副模样,宋春雪越笑越好笑,不由拍著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时,老四从外面进来。 “娘笑什么呢……二舅舅?” 老四绕到他旁边,看到二舅跟黑绵羊一样的卷卷头,也拍著灶台笑了起来。 “哈哈哈,二舅是把头塞进灶膛里了吗,燎得这么严重哈哈哈哈……还怪好看的。” 宋之柱揉了揉眼睛,没好气道,“笑什么笑,我好多年没烧火了,再笑我可生气了。” “哈哈哈哈哈!” 原本笑都止住了,二哥一开口,宋春雪再次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案板上直拍手。 “哈哈哈,二哥,要不你……哈哈哈,还是去北屋等著吧,歇会儿,我饭做熟了就端来……把被燎过的地方剪一剪,洗把脸哈哈哈哈……” 宋之柱起身跨出厨房门,“哼。” 老四顺著灶台跪在地上,“哈哈哈,不是我想笑的,实在是二舅的脸太了,跟抹了锅底灰似的,这还怎么回家。” 半晌后,宋春雪母子终於止住了笑意。 她揉了揉眼眶,“你去看看,帮著剪一下,不然回去他那些侄子侄女们该笑话他了。” 不多时,老大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著一碗猪油酥饼。 “我二舅来了?”老大低声道,“还把陈凤给骂哭了,难得有人能治得了她,不仅做好了饭,还让我把东西端进来。” 宋春雪看了眼烤得很酥脆的猪油饼,“一物降一物吧,何况你二舅没几个人不怕他的,他凶得很。” “这倒是,我以前很怕他。那我去北屋了,跟我舅聊会儿。” “嗯,不用管我,饭就快熟了。” 二哥难得来一趟,宋春雪做了韭菜炒鸡蛋,粉条炒肉片,清炒白菜。 麵条出锅后还盖了些肉臊子。 宋之柱对此讚不绝口。 “春雪你越来越会吃了,八九月还敢杀猪,真会享受。”说著,宋之柱对老大道,“把这些给你媳妇每样挑一点,虽然她之前没分寸,但以后两个人要过日子,就得相互惦记著。” “该骂该教训的时候教训,但该好的时候还得好,男人就算再厉害,老了还是要靠媳妇儿照顾,你说是不是?” 说著,他瞥了眼宋春雪。 宋春雪剜他一眼,觉得他这话肯定有別的意思。 果然,老大给陈凤端菜回来,宋之柱便开了口。 “老大老四,你们的母亲今年多少岁了?” 老四一脸茫然,抬起手指掐了掐,“属龙,我属蛇,今年……” “娘今年三十六岁了,还年轻。”老大好奇地问,“舅舅问这个做甚?” 宋春雪目光不善的盯著宋之柱。 “哦,我明白了,二舅舅是想给我娘说媒吧?”老四看了眼老大,“我现在也长大了,若娘真的愿意招个上门女婿,我没意见。” “是有这么一个人……” “我有意见,二哥还是別操心这事了。” “为啥?”宋之柱劝道,“那人是个老光棍,但人很聪明,就是这些年耽搁了,你年轻的时候还看对眼过……”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我不需要男人,如今我喜欢狗。二哥若是给我找一条大狼狗来看门护院,我会感谢二哥一辈子。” “……”舅甥三个面面相覷。 第130章 给三娃撑腰去 宋之柱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宋春雪。 他喝掉手中的浓汤,將碗递给老四,“给你舅舅盛一碗去。” “好嘞。”老四起身,端著碗去了厨房。 老大低头安静地吃饭。 “春雪,你是顾忌著孩子,还是真的不想找了?”宋之柱嘆了口气,“之前不敢给你找,是怕委屈了孩子,如今孩子都大了,你又还年轻,日子还长著呢,你……” “这话之前孩子们就问过我了,我说的是实话,我寧可要狗也不要男人,狗比人忠诚。”说著,宋春雪皱起眉头,“我可不想一个不爱乾净的臭男人跟我躺在一个炕上,想想就晦气。” 老大低头快速地扒拉碗里的饭,然后端著碗跑了出去。 “看,你把孩子都嚇跑了,我现在听到男人就头疼。若是你前些年给我找,我可能会要,现在不会要了,还请二哥消了这门心思,我一个人习惯了。” 宋之柱点了点头,“那,我给你找一条狗?” “嗯,要凶一点的,以后孩子们都不在家,我也睡得踏实些,不会疑神疑鬼的。”宋春雪想养条狗很久了,只是一直没遇上合適的。 “好,那我回去了在庄子上给你物色著。”宋之柱边吃边聊,眼前的炒肉消失了一半,“我要住一晚,看看三娃再走。” “好,那你晚上跟三娃睡一个屋。” “嗯,我跟那孩子好好聊聊。” 宋之柱一直最喜欢三娃,他觉得三娃跟春雪最像。 虽然有脾气,但平常很乖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晚上三娃从学堂回来,宋之柱跟著他一起去地里,割了两捆苜蓿回来。 三娃很开心,难得有人帮他一起铡草。 宋之柱问了他很多学堂里的事,发现他很聪明也很用功。 只是,他发现三娃在学堂里跟同窗的关係不好,但三娃瞒著所有人。 “你跟我说说,他们到底怎么欺负你的,明天找他们去。” “舅舅你別激动,我没事的,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就是爱找茬……” “天天欺负你怎么成,你比他们年纪都大,就算他们十个人欺负你,你也不能忍气吞声。” 宋之柱气得睡不著觉,“你放心,舅舅有分寸,你怕你娘去了人家说閒话,我这个当舅舅得陪你去。” “可是……”三娃顾虑很多。 “提前闹一闹,让你们的夫子知道,免得將来哪一日,你跟你娘一样,被逼急了咬人,他们將责任推到你头上,你百口莫辩,还要被逐出学堂。” 三娃不想被逐出学堂。 “好,那明日就麻烦舅舅了。” “傻孩子,不麻烦的。” 宋之柱嘆了口气,“你爹去世得早,没人护著你们,你娘脾气不好,一个人照看五个孩子,再贤惠的人都得变成母老虎,何况你们兄弟多,男娃比姑娘匪多了。” 三娃点了点头,抿著唇不说话。 “对了,如果我给你娘牵媒拉线,找个上门女婿,三娃觉得如何?” 虽然宋春雪直言自己不需要找伴儿,但宋之柱还是很好奇,如果宋春雪真要找,三娃是何反应。 三娃趴在枕头上,认真思索片刻。 “如果我娘真的愿意,要带著那个男人进门当后,我不会阻拦。” “就算我娘要丟下我们去嫁人,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几个肯定也拦不住。” 宋之柱意外地看著他,孩子们就算再体谅母亲,也是不愿意的。 毕竟,娘是亲娘,后爹是外人。 “但我觉得我娘看不上旁人,没成过亲的肯定是又丑又笨,又懒又没出息,年纪还不小的老男人,我娘肯定不会要。” 三娃一本正经道,“如果是娶过媳妇又去世的,肯定也是有亲骨肉的,一般人不会当上门女婿。” “除非是还年轻,长得好看还会体贴人,会帮我娘干活,天冷了不让我娘去外面受冻的,还要爱乾净,別一身臭烘烘的。”说到这儿,他点了点头,“我娘肯定乐意。” “……”宋之柱算是明白了,这哪是找上门女婿,分明是找新姑爷啊。 不过三娃说的没错,他们家春雪能干又好看,就算是生了五个孩子,一点也不邋遢。 虽然杨赵好几次跟他说想来问问春雪,但如今仔细一合计,还是別问得好。 二十几年过去了,杨赵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他懒得厉害,还爱喝酒,春雪肯定看不上。 “你说的那种没有,当初给你姐姐挑都没挑到,更何况是你娘了。”宋之柱拉了拉被子,转头吹了蜡烛,“早些睡,明日跟你去学堂。” “嗯。” 三娃也钻进被窝,想著明日舅舅一起跟他去学堂,大家知道他也是有人撑腰的,竟然激动又忐忑,兴奋得睡不著。 不过,他很快给自己泼了一盆凉水。 舅舅离开之后,还是要靠他自己,没准儿那些人还要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他还是要想个好办法,让他们不敢找他的茬。 若是实在没法子,他就忍著。 夫子说过了,只要挨过这几个月,明年开春,他就能去乡里的学堂读书了。 这样想著,他心中安稳了不少,很快进入梦乡。 * 宋春雪一早起来烧鸡蛋汤。 得知二哥要跟著三娃去学堂,给三娃撑腰的时候,她才知道三娃在学堂,过得没她想像中如意。 “你怎么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宋春雪有些自责,“我也可以去给你撑腰的。” 三娃有些后悔,红著脸摸了摸后脑勺,“也没有一直受欺负,只是最近有些討厌的,说娘用苦肉计让谢大人给了银子之类的,我听著气愤跟他们吵了起来,他们才一直找茬的,我……还没来得及说。” 其实,其他庄子上有些孩子,仗著自己是大家族出身,三五个堂兄弟聚到一起,就能在他面前耍威风,一直找他的麻烦。 之前三娃趁他们落单后悄悄地教训过几次,他也找了夫子,他们便不再招惹他。 但是最近,因为夫子总称讚他写的文章,还夸他的字好看,又因为母亲这么一闹换了好几个亭长之后,大家看他不顺眼,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找他的麻烦。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哪些人欺负你。”宋春雪想去学堂里亲自看看。 “你一个女人家,去学堂里不方便,都是男人。” 宋之柱將手放在三娃肩上,自信地指向自己,“你放心,你二哥是男人,看到我这张脸,那些人今后肯定不敢欺负三娃。” 第131章 臭牛粪 三娃忍俊不禁。 虽然二舅长得又高又壮,脸上的鬍子又黑又多,以前他也很怕二舅。 现在的二舅,看著比从前亲切了很多,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大,但总是笑呵呵的。 宋春雪给三娃装了不少好吃的,目送宋之柱带著他去了学堂。 老四坐在台阶上,磕了磕钻进布鞋里的土,揉著眼睛道,“娘放心,三娃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 他哈欠连天,“若是之后还有人欺负他,我將羊赶到学堂附近,拿著我的羊铲子去找他,就凭我现在这副又黑又壮的模样,他们肯定要对我忌惮三分。” 宋春雪转身回屋,忍不住笑他,“让你把帽子戴上你不戴,晒这么黑的衣服都洗得不勤快了。之前在学堂里每次还要拿几件换洗的衣服,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没,”老四將晒得发白的鞋穿上,“就是街上有家铺子的新媳妇很漂亮,经常跟同窗跑去看。” 还真有喜欢的姑娘? 以前从未听他提起过。 不过,宋春雪忽然想到上辈子的事,那时老四已经去外面闯荡了,她在老四的房间里,翻到了压在好看的本子里,写得工整好看的文章。 让三娃去认,三娃笑著说是老四写给姑娘的。 从前她大惊小怪,如今想到他经商变有钱之后,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她不觉得意外。 但老四也没有流连烟巷柳之地,而是跟那个外室好好过日子。 而老四的髮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时常情绪暴躁,一吵嘴就恨不得掀翻屋子,后来直接不愿意与人来往,甚至有了很严重的情志病。 她不是很清楚,却知道老四心里也不好过。 “老四,你將来若是遇到想娶回家的女人,一定要跟我说一声,让我去见一见好吗?” “就算你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成亲,我也想亲眼看看你成亲的样子,成吗?” 老四笑了,“娘怎么会这么说,成亲的时候娘若是不在跟前,那我岂不是不孝子了?” 他起身去了厨房,“娘放心,就算我远在天边,也要將媳妇带回来,在家里成亲。” 宋春雪微微一笑,也好。 至少他今日说的这番话,深得她心。 至於未来,她不强求。 学堂。 三娃带著舅舅来到读书堂,走到自己的书桌前,看到了放在自己桌上的驴粪蛋儿跟羊粪蛋,还有人在上面倒了水。 椅子上被糊了湿泥巴,根本没法坐人。 宋之柱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气得发飆。 “这是哪个缺德玩意乾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哪个鱉孙,自己站出来。” “这里是学堂,不是你们家里,夫子教你们学知识的,不是叫你们將家里那套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拿出来显摆的。”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不然我们找你们的夫子来。” 宋之柱指著桌面,却看到三娃不知从哪找来笤帚,准备扫到桶里去。 “別动!” 宋之柱气得不轻,嗓门极大,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那些平日里欺负三娃的人不吭声,低著头装聋作哑。 三娃平静地扫过这些日子找他麻烦的人。 “给我放著,谁也別扫乾净。”宋之柱对三娃道,“你在这里看著,別让人扫乾净了,我去找你们的夫子来,看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三娃嗯了一声,“我们夫子在前边右手边的大屋子里,姓江。” 宋之柱冷冷的扫过所有人,“好,你等著,咱们好好算算帐。” 三娃背著布袋子站在自己的桌子前,他的位置离夫子很近,就在第二排。 而最开始,他是在最后一排的。 “哟,这么大年纪了,还知道带著人给你撑腰,也不怕人笑话。真是没种,果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 坐在最后一排的,十四岁上下的少年开了口,满脸不屑地看著三娃江夜寻。 旁边一个大板牙附和道,“就是,那个男人是你什么人?不会是你娘给你找的后爹吧,哈哈哈……” 话音未落,江夜寻已经走到他跟前,拿起书本的角砸向他们的脸颊。 为免砸出伤痕,三娃用书垫著,一拳一拳地砸在他头上。 “死牛粪,嘴巴放乾净点,那是我舅舅!” 他们堂兄弟姓牛,他们叫三娃臭三娃,礼尚往来,三娃喊他们臭牛粪。 “臭三娃,你还敢打我,大哥,弄死他!” 三娃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手中的力道减弱,不再挥拳头,而是两手掐著他们的大腿,狠狠地拧著。 “嗷……你放手!” “他娘的你快鬆手,我一锤捣死唻!” 宋之柱跟在江夫子后头,一进门便看到两个小子將三娃按在地上揍。 “狗日的!” 宋之柱推开江耀冲了上去,“三娃!” “牛中飞牛中云,你们干什么,快给我放开。” 听到夫子的声音,牛家两兄弟鬆开了江夜寻,低头捂著被掐得生疼的大腿直抽气。 “狗东西,打我外甥!” 宋之柱衝上去將他们二人踹倒在地,在脑袋上补了两拳。 “哎哎哎,別打了別打了,”江耀连忙衝上去阻拦,“人家都鬆开了,你是做长辈的,別打了。” “放他娘的狗屁,他们两个打我外甥一个,而且平日里他们不止两个,至少七八个凑到一起欺负三娃。你个当夫子的这么偏心,知道他没人撑腰就视而不见是不是?” 宋之柱指著江耀骂道,“枉你还是个教书的,狗屁的夫子,欺软怕硬的草包,不把我外甥当人是不是?” 三娃连忙解释,“舅舅你误会了,夫子他对我很好,他只是不知道。” 被骂的江耀一脸难堪,看向牛家兄弟的眼神冷冷的。 “牛中飞牛中云,你们俩怎么回事,江夜寻桌子上的东西是你们放上去的?” 牛中飞搓著掐肿的大腿,疼得眼里泛起雾气。 “不是我们俩。” 江耀看向其他人,“是不是他们放的?如果不说实话,你们今天都给我滚回家种地去。” “夫子,是他们俩放的,他们还在江夜寻的桌子底下塞满了驴粪,用水浇湿很难闻。” “昨天放得少些,但他们揉碎了夹到江夜寻的书里。” “没错夫子,两个臭牛粪就是嫉妒江夜寻读书认真,被夫子夸讚,他们心里不服气。” 几个读书早的看著十一二岁,平日里也被牛家兄弟欺负。 “臭牛粪?”江耀看向牛家兄弟,“怎么能这么喊同窗,太不像话了。” 第132章 我不要 “不像话吗?” 宋之柱哼笑道,“我看挺合適的,你看他俩的怂样,可不就是两坨牛粪吗?” “你才是牛粪,你全家都是牛粪!”牛中飞气得咬牙切齿。 “好了,”江耀指著三娃的桌子道,“既然是你们俩做的,那就把桌子换过来。” “……”牛粪兄弟对视一眼,梗著脖子不动。 “耳聋了?”江耀沉声道,“不爱读了趁早回家种地,把你们的爹娘叫来领回去算了,反正也是浪费他们的血汗钱。” “看看你们读的啥书?野史话本在家里不能看吗?四书五经读得狗屁不通,还看不惯我夸江夜寻两句?” 江耀板著脸训人,严肃冷厉的神情让在座的学生低著头不敢看他。 “他才来了半年,却將你们两年的书都看完了,你们不羞愧就算了,还处处排挤他。” 江耀冷笑一声,“我看你们俩就是两坨牛粪,还带坏了你们族里的那些堂兄弟,一只老鼠害一锅汤。” 牛中飞兄弟靠在墙上,不服气的撇了撇嘴。 “牛中云,把你的大板牙收起来,擦擦老鼻涕,整天用上嘴皮往上顶,你不噁心吗?”江耀嫌弃的蹙眉,“让你娘给你找块布当手帕,就那么难吗?” 三娃別过脸去,牛中云白瞎了这么仙气飘飘的名字。 他的鼻子下面永远吊著两根白葱,既不捨得擤鼻子又不捨得擦,长此以往练就了一套神功,便是在快掉下来的时候,用上嘴皮贴住鼻孔用力一吸…… “呕~”三娃没忍住低头乾呕起来。 宋之柱靠在一旁的桌子上,算这位夫子识相爱那个,不然他就要好好收拾这两坨牛屎了。 “赶快把桌子换过来,不然就让你爹来,反正他就在下面的地里拔蕎麦,看他抽不抽你的腿。”江耀冷著脸呵斥著。 牛中飞看了眼牛中云,两人不情不愿的將牛中云的桌子抬起来。 “不要,我不要牛中云的,上面好多鼻涕,”三娃捂著胸口崩溃道,“我寧可要驴粪糊过的,你们俩给我擦乾净就行。” 驴粪其实没那么臭,要不然他们俩也不会拿这么多来。 尤其是乾的驴粪蛋儿,一点臭味都没有,但浇了水就不一样了。 牛中云翻了个白眼。 “听到没有,不擦乾净我今天就把你们俩带回家,让你们的爹娘好好教导,若是他们不管,我今天非得拾两背篓驴粪倒到你们家灶上去。” 宋之柱双手抱在胸前,“你不是爱捉弄人吗,我也会,江夜铭也会,不会我教他。” 其他学生陆续来了,江耀勒令他们把江夜寻的桌子擦乾净,不然今日不授课。 隨后,江耀笑著请宋之柱去夫子们的教舍,去聊聊江夜寻。 江耀笑呵呵的给他倒了杯茶。 “真是对不住,我一直没发现他们这么对江夜寻,这孩子勤奋苦学,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他虽然好多年没读书了,头一个月很吃力,但第二个月就跟开了窍似的。” 宋之柱安静的听著,难得没有回嘴。 “江夜寻很喜欢读书,別的孩子巴不得夫子有事不来,江夜寻不论任何时候,都在埋头看书。” 说到这儿,江耀嘆了口气,“就算中午吃东西的时间,他也是一边看书一边吃。” “若是早几年读书,我们江家说不定能出个举人,只可惜他在最適合读书的年纪放羊。其他孩子看不惯他,是因为他太好学了。” “若是他娘还让他读的话,来年开春就去乡里读,拿不出学费的话,我来给他出。” 宋之柱平静的摇摇头,“不用,我是他二舅,我让他读。有夫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江耀笑著点头,跟他閒聊了两句,拿著书跟戒尺去授课了。 宋之柱在门外,悄悄的看了眼三娃读书的样子,不禁眼眶微热。 他双手背在身后,不无欣慰的回了江家。 宋春雪在院子上面的地里挖土豆,看到他回来便紧张的迎了上去。 “怎么样,三娃被欺负了吗?” 宋之柱摇了摇头,“欺负是小事,以后那个江耀会多注意三娃的。你不知道,江耀夸了三娃,说来年他可以去乡里读书了,特別爭气。” 他不由感嘆道,“我要是有这么听话懂事的儿子,让我干啥都行,吃树皮我也乐意。” “……”宋春雪很想说,过几年他们真的要吃树皮。 “二哥,你回家还是多囤点粮食,有钱了多买点,万一真的吃树皮就坏了。” “这是自然,我们小时候都是挨过饿的,差点被饿死了,粮食囤再多也不能卖。”宋之柱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我该回家了,你去忙吧。” “吃过饭再回吧。” 宋之柱摇摇头,“你嫂子会骂的,我走了。” “那你等会儿,我去拿点东西。”宋春雪快速的进了院子,拿了一条猪前腿出来。 “你这是做甚,我不要。” 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宋之柱转身就走,语气很是不悦,“你们母子不容易,做二哥的也帮衬不了你们,怎么能拿你的东西。” “二哥你等等,我家还有一头猪,过年了再杀……”宋春雪提著腿追了出去。 宋之柱跑了起来,“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回去自己吃,我不要。” “二哥,你別跑,这前腿没多少肉。” 宋之柱跑得很快,转眼间已经跑出百来米。 “那你给老大去,”说著,宋之柱放缓脚步,“我知道你是被老大气得不轻,才杀的猪,但他很快就要办满月酒了,你总不能真的不管他。” 宋春雪扛著腿跑了几步,“二哥你等会,我有话跟你说。” “你回去,我才不要。”宋之柱又跑出去老远,对她挥挥手道,“二十六我还会来,老大的丈人不来,我这个做舅舅的要来。” 宋春雪累得喘不上气来,“二哥你慢点走。” 眨眼间,宋之柱已经走出去老远。 “你回去吧。”他背对著宋春雪,挥了挥手臂,很快消失在蜿蜒而下的小路上。 宋春雪抱著猪前腿蹲在地上,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世上只有亲人捨不得占你的便宜。 而这位二哥,是她最亲的人。 还记得小时候没裤子穿,是二哥给她编的草裙。 她因为太小走不动道,几个姐姐各自忙著要干活,不然会挨二婶的打。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只有二哥让她觉得自己是值钱的。 “咦,你这女人眼窝子浅得很,又在这里哭呢?” 只见李大嘴从路旁的地埂上,探出脑袋来笑话她。 第133章 张道长又来了 看著李大嘴齜著牙笑得很不厚道,宋春雪当即就想抓一把土扬到他脸上。 但想到自己都活了那么久,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迅速恢復如常,又是那个能干能扛的宋春雪。 不同的是,如今的宋春雪抗得很轻鬆。 她不再期待孩子们能给她什么,而是自己能给自己什么。 “一条猪腿啊,你二哥都不要,不要给我吧。” 李大嘴拄著锄头盯著她抱著的猪腿。 宋春雪將腿扛在肩上,起身往回走,“怎么哪都有你。” “瞧你说的,这本来就是我家的地,我在挖土豆啊。”说著,他坐在地埂边,“你走什么,諞会儿閒唄,你知道程远现在在哪不?” “不想知道。” 有那个閒心,她还不如多刨两窝土豆。 “你就不怕他们伺机报復?” 李大嘴压低声音道,“你晚上注意著点,等老大搬到下面新房子里,他们夜里肯定要嚇唬你。” 宋春雪的脚步顿了一下,“多谢提醒。” “……”李大嘴坐在地埂边,不自觉的嘆了口气,“哎,这洋芋挖得有啥意思,我一个人又吃不了几个。” 说著,他从地埂上溜到大路上,跟在宋春雪的后头。 “我好心去给你打听打听,反正閒著也是想著。”他自言自语道,“我听程家老汉最近病倒了,正好去看看他。” “……”宋春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干活要去別人家串门就直说,还说好心给她打听,真会给自己找藉口。 她没有理会李大嘴,抱著猪腿回家锁到厨房里,隨后又去山顶上拔蕎麦。 苦蕎熟的早些,胡麻莜麦也已经拔完拉回家,糜子还得在地里晒一晒再往家里拉,这忙碌的日子真是一点也不停歇。 不过那可是粮食啊,丰收的季节,她一点都不嫌弃活儿多。 等来年少种一些,她就能轻鬆许多。 两日后。 宋春雪晚上从山里回来,坐在家门口,脱下布鞋坐在门口的大柳树下,拿著两只鞋子磕了磕,將鞋子里的土倒出来。 三娃从学堂回来了,正在草棚子前艰难的铡草。 “等我会儿,我来帮你。”宋春雪穿上鞋子,“以后等著我回来了一起铡草,你这样一手扶著一手铡草,太吃力了。” 三娃应了声,“好,那我明天等娘回来再说。” “对了娘,我们叉草的大叉不见了,可能是程老五家又拿去了。” 宋春雪挑眉,“你去要了没?” “要了,他们说没见过,还把我轰了回来。”三娃有些无奈,“我也没看到我们的大叉,不好弄。” 宋春雪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程老五家的人正在碾麦子,他们家的大场离这里只有二十多米。 “肯定是藏起来了,待会儿我去问问。” “如果他们不给呢?”三娃有些纠结,“我不知道怎么做不被他们抓住机会羞辱。” “好办,我们家的大叉没有別人拿,尤其是今天,他们碾场就需要好几个大叉,肯定就在他们家的场里。” “待会儿他们吃饭去了,我自己悄悄的拿回来。” 三娃点头,“那我去,我跑得快,不然他们倒打一耙。” 就在这时,一张脸忽然凑到他们旁边。 “你们娘俩悄摸摸的说什么呢?” “啊!” 忽然冒出的脑袋,嚇得宋春雪喊了一声,抬脚踹了面前的人一脚。 “张道长?”看清楚面前的人,宋春雪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道长走路怎么没声音,你这样会嚇死人的。” “快给自己叫魂,叫自己的小名,叫三遍,说回家喝汤了吃饭了。”张道长一本正经道,“快,別嚇跑了。” 宋春雪虽然不大相信,但还是在心中默念:春雪,回家嘍吃饭嘍,春雪,吃饭嘍喝汤嘍,春雪,回家吃饭嘍。 她还是不放心,又在心里喊了七遍春雪。 喊了心里踏实些。 “胆小是病,你肝血不行,肝藏魂,魂魄不稳就容易受惊嚇,多吃点猪肝。” 说著,道长双手结印,嘴里默念著什么,抬手按在宋春雪的头顶。 “好了。”张道长微微笑道,“以后你就不会轻易受惊嚇。” 他转头看向三娃,“这孩子不错,一点都没被嚇到,就是最近被小人纠缠。” 说著,他从布袋子里掏了掏,“就这个,隨身揣著,小人自会远离你。” 三娃看著他手里的黄色符纸,將信將疑的接了。 宋春雪这才意识到,张道长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直接拿出符纸来,是想在这里吃住吧? 太阳已经落山,百鸟归巢,麻雀嘰嘰喳喳的声音不绝於耳。 “道长这是从哪儿来?”宋春雪微微笑道,“天色已晚,道长有去处吗,不如在我们家住下,上次从你这儿买的招財符,真的很管用。” 张道长露出轻鬆的笑容,“好说好说,贫道的確没地方去,想在你们家借住一晚。” 说话间,宋春雪跟三娃已经铡完了苜蓿和高粱。 犹豫再三,三娃不由好奇道,“道长,是否有种符纸,能找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宋春雪当即明白三娃的意思。 “是啊道长,有人私自拿走我们的东西,却不打算还回来,我们该怎么找回来?” 张道长神秘一笑,“这个你们算是问到点上了,贫道最近刚学了两个新招,你们不妨试试。” 说著,他看向三娃,“你伸出手来。” 三娃將信將疑,伸出掌心。 道长在三娃的手心里画了个简单的符,“去吧,拿回你自己的东西,没人拦得住你。” 三娃握紧掌心,“那我先去给驴添草。” “现在就去,一会儿失效了。”说著,张道长接过他手中的背篓,“贫道来添草吧,既然要吃你们住你们的,总得干点活。” 说著,他指了指程老五家的大场方向,“快去。” 宋春雪也很疑惑,道长这么有本事吗? 她看著三娃去了程家的场里,程老五的声音很快传来。 “你少放屁,谁拿你们家的叉了?” “你给我放下!” “江家的狗杂种,你给我放……啊!” 陈家的大场在高处,宋春雪看不到人影,只听得到声音,心下不安想去看看。 “不用去,他占不到便宜的。”张道长背著背篓回来,“你们家的驴牙口挺好的,要不要卖我一只?” 第134章 发横財去 “毛驴不卖,过些日子我还要耕地。” 不多时,三娃开心的拿著大叉回来了。 他脸上带著不可思议的笑容,满眼崇敬的看著张道长。 “道长,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能看到被埋在草堆里的东西?”三娃激动的站在他面前,“道长,能教教我吗?” 张道长摇了摇头,“这些算是歪门邪道,你是要读圣贤书的,贫道不想误人子弟。” 三娃抓住他宽大的道袍,“道长,那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让我不厌其烦的读书?” 张道长点点头。 “我倒是可以给你两张文昌符,”说著,他从布袋子里努力翻了翻,“但你要明白,成事在人,再好的东风,需要自己的努力。” 三娃用力的点点头,“多谢道长。” 说完,他三两下將草挑到草棚里,对宋春雪喊了句,“娘,我去看书了!” 难得见三娃这么开心,宋春雪决定好好招待张道长。 她煮了一锅肉骨头,腰节骨肋骨砍得很大块,都是瘦肉。 还有她用麦麩洗了好几遍的猪肚猪肠子,从窖里吊了上来。 她又炒了个白菜粉条,用醋拌了野菜,弄了些蒜泥。 老四放羊回来,直奔厨房。 “娘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隔著老远就闻到了,咱家里来贵客了吗?” “上次那个张道长来了,他帮了我们的大忙,他真是娘的大贵人。”说著,宋春雪將一大盆肉递给他,“端到北屋去,洗手吃饭。” 老四端著用酱油和葱炒过的猪大骨,忍不住吞口水。 不多时,饭菜上齐了,江家母子跟道长围桌而坐。 “这么丰盛,让你们破费了。”张道长看著桌上的猪肚猪肠子,从腰间解下酒葫芦,“连这好东西都端上桌了,贫道感激不尽。” 宋春雪笑道,“道长別客气,隨便吃。你为我家老大破了符咒,算是我们的大贵人,这些东西不成敬意,还请道长別嫌弃。” 道长夹了块排骨,“不嫌弃不嫌弃,你们太好客了,快点吃。” 老四跟三娃顾不上说话,抱著大骨头啃了一块又一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春雪很喜欢吃猪肚猪肠子,怕猪油太腻,就著米黄饃饃吃,喝著熗过的酸浆水,吃得无比尽兴。 张道长聊了很多奇闻趣事。 他们这才知道,张道长有正经的师承,但他云游四方,六年来也见过不少民间大师,学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 若是他的师父在,肯定会骂他不学无术,毕竟民间的很多术士,没那么多规矩。 亦邪亦正,很难判定。 “等我回到山上,师父肯定不会要我了,所以我想攒点钱,自创门派。”说到这儿,张道长捋了捋山羊鬍子。 “但是普天之下,赚钱的门道最难掌握,卦象显示,宋家嫂子是贫道的贵人,贫道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宋春雪劝他多喝点水,並未放在心上。 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是道长的贵人? 吃饱喝足后,三娃跟老四又追著道长聊了会趣事。 道长喝了些酒,被老四怂恿了一下,当眾掏出几个豌豆来放在桌上。 他们眼睁睁的看著道长对豌豆点点画画,隨后两只豌豆跟活过来似的,跳来跳去的打架。 宋春雪瞪大眼睛,她也算是活得够久,听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也见过不好招惹的术士,但还从未亲眼见过这种把戏。 三娃跟老四也跟见了鬼似的,站起来凑到跟前看。 感嘆连连。 “豌豆还能打架,他们真的在打架哎!” “对啊,这个绿豌豆比白豌豆力气大点,一招一式更凶狠。老天爷啊,我真是开了眼了。” 老道长翘起二郎腿,眼神迷离。 被两个孩子夸讚一番,他来了兴致,盯著桌上的豌豆笑道,“把衣服脱了打。” 只见两个豌豆竟然真的褪去了外皮,顶著光禿禿圆鼓鼓的肚皮撞来撞去,互不相让。 宋春雪揉了揉眼睛,心下震惊不已,目不转睛的盯著两只豌豆。 最后,两只豌豆没了力气,打著打著不动了,裂成了两半。 老四跟三娃怂恿著还要再看,宋春雪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她觉得这个张道长有些邪门。 邪门的人,千万別招惹。 好好招待就是了,若是得罪这种人,隨便一个小把戏,就能让你家破人亡。 这些不怕被师门赶出来的人,是没那么忌惮因果报应的。 她从前也听过,有人对上门化缘的人出言不逊,不出半月便接连出事,差点家破人亡的。 洗过碗,宋春雪看三娃跟老四认认真真听道长吹牛的样子,催促他们去睡觉。 道长跟两个孩子相聊甚欢,意犹未尽的去了西屋睡觉。 睡到半夜,宋春雪听到轻微的敲门声。 她猛然从炕上坐起来。 “谁?” 道长的声音响起,“是我,有笔横財在眼前,宋家嫂子要是不要?” 横財? 她是有命拿横財的人吗? “扣扣扣。” 外面的人又轻轻的敲了敲,“把衣服穿好,带上铁锹,我在院外等著。” 道长的声音平静如水,丝毫没有之前的醉意熏熏。 犹豫片刻,宋春雪还是穿上衣服,轻手轻脚的拿了两把铁锹,將院门轻轻合上。 张道长正低头绑起袖子。 “道长要去哪发横財?” 宋春雪压低声音道,“为何要找上我,道长不会害我吧?” “放心,本道长不是那等谋財害命之人,原本我没打算跟人分財的,但那墓里头有不少好东西,贫道一人拿不完,需要个人帮忙。” 说到这儿,张道长指了指前面的小路,“边走边说,別惊动了你家老大。” 宋春雪站在原地不动。 “大嫂子若是不信,本道长一人去也可,只是那墓里的东西要白白便宜了旁人。”说著,道长独自转身。 挖坟掘墓? 横財? 宋春雪犹豫片刻,腿脚不受控制,跟在道长身后。 “这庄子上那么多人,道长为何选我?” 说话间,他们已经在夜色中,顺著陡峭的山路往上爬。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万一找个红了眼的,趁我不注意拍死我怎么办?本道长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那道长为何觉得,我会答应?”宋春雪在夜色中有些紧张,不由自主的环顾四周。 “你不答应也无妨,本道长一个人挖了,剩下的留著下次挖。” 张道长仿佛看穿了她的担忧,“放心,本道长虽然贪图钱財,却从不见色起意,在贫道眼中,大嫂子只是个可怜人,是男是女没区別。” “……”这话怎么这么不顺听! 第135章 拜我为师吧 宋春雪跟在张道长身后,听著猫头鹰的叫声,不禁后背发寒。 “別怕,我可是老道士,鬼神不忌,若是你跟著我还害怕,那证明贫道修行不到家。” “你若是实在害怕,可以拉著我的袖子……”张道长抬起手臂,才发现袖子绑起来了,“你也可以牵著贫道的手。” 宋春雪看了眼他伸过来的手臂,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行吧。”老道长笑呵呵地指著前面山头上一团滚动的火,“赶巧了,碰到鬼火了。” “……”宋春雪瞬间头皮发麻,不由向他跟前靠了靠。 她现在就特別后悔,真是鬼迷心窍了,跑出来挖什么墓啊。 万一人家墓主人还在呢? “你放心,那墓应该几百年了,人家早就投胎转世,进入轮迴了。”张道长的声音在夜里温润如水,莫名地抚慰人心。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实在没忍住,好奇问道,“那你看出来,我身上有何不同之处?” “你指的是你溯洄时光,重新来过的事吗?” 宋春雪浑身一僵,他竟然知道? “有什么好稀奇的,本道长还见过借尸还魂的,转世投胎没喝孟婆汤的,上辈子耕地的牛成了丈夫的,都是可怜人。” 宋春雪轻轻一笑。 也是,跟那些人比起来,她这事一点都不算稀奇。 “快到了。” 张道长不由加快了步伐,指了指山后边无人的两座山丘中间,靠北边的一块坡地。 “看到没,那座山的形状像不像一颗大印,而山对面的山像不像龙爪。別的山沟中间都住了人,唯独这里渺无人烟,你可知是何缘故?” “是何缘故?”宋春雪心想,若是自己能识字读书就好了。 她很喜欢信手拈来的读书人,与人閒谈的时候,让她羡慕不已。 “此地山峦环抱,山脉属阴,更適合死人居住。” “……”宋春雪咬了咬牙,“你还是少说话吧。” 张道长走下斜坡,见宋春雪踩在草皮上差点滑倒,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这里是下坡路,小心点。” 宋春雪用拿著铁锹的手抵在他的后背,生怕忽然从哪个地方冒出什么东西来。 “嗷~” 这时,不远处的山上传来低低的狼叫声。 下半旬的月亮出来的晚,夜深人静时,月色正好。 她猛然跑到张道长左侧,紧紧地抓著他的胳膊,害怕地想哭。 “这横財我不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张道长哈哈一笑,“胆小鬼,我看你八字挺硬的,没想到这么怂。” “不就是只狼吗,若是跑过来找我们,明日还能吃狼肉你信不信?” “……”宋春雪的心开始悬空了,无比后悔刚才起了贪念。 “到了,就这儿。” 他们来到一块耕过的麦地,张道长甩开她,“別抓著我,一起挖。” “……”她又气又害怕,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都到这了,她是不可能一个人回去的。 两个人挖快一点,可以早点回去。 宋春雪卯足了劲往下挖,动作又快又狠。 “急什么,天亮前回去就成。” “我想快点回去睡觉!” 若是之前她还对张道长感激不尽,现在恨不得掐死他,好端端的骗她来帮忙挖墓。 简直想发財想疯了。 明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经道士,却还是因为贪財跟了来。 以后她打死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停。” 忽然,他们的铁锹铲到了硬物。 张道长丟掉铁锹,跪在地上开始用手刨。 “果然有东西,看来本道长的分针定穴学得不错。” 宋春雪一惊,“道长何时学的?” “上个月。” “……”上个月学的,这个月就敢来挖坟? “快挖,挖出来咱好开棺。” 宋春雪双腿一软,“待会儿我……”她不敢看死尸白骨。 虽然她死过。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带著恐惧和弱弱的哭腔。 “好,那你站远点,別看就成。”张道长语重心长道,“別害怕,你不是觉得自己不比男人差吗,但是今晚你隨本道长来了,说明你比庄子上那些男人强多了。” “你也別想太多,这墓是我要挖的,与你没有关係。”说话间,一大块木板展露在他们面前。 “还是个將军,肯定有好东西。”说著,张道长丟掉铁锹。 是个大木板,里面的才是棺材。 宋春雪缩在一旁,大脑一片空白。 说实话,听著远处的狼叫声,她反而没那么怕了。 张道长用力掀开了木盖子,露出里面的大石坑。 石坑的北边,放著一个大红棺材,隱约可以看到,上面的彩绘是前蟒后鹤。 按理说平民百姓是不能用蟒棺的,但因为这片土地上的祖祖辈辈大多数是將士们的后代,这里战死了无数守卫疆土的英雄,皇帝特许这里的百姓能用大红棺,也能使用红筷子。 宋春雪觉得,他们不该来的。 如果这真是个將军,他们不该打扰逝去的英雄。 “嚯,没想到啊,这么偏远贫穷的山沟里,真有这么大的墓。”张道长敲了敲石坑底部,“下面还有,但贫道不想开了。” 他来到石棺后面,果然放著一些金块和玉鐲,以及一些银锭子。 “这些东西就是给我们准备的,看在这几块金子的份上,我们埋了吧,够本了。”说著,张道长跳了上来,將上面的大木板盖上。 “过来搭把手。” 宋春雪起身,合力將厚重的木板回归原位。 “你不是说他们早就投胎转世了吗,为何不挖了?”看著他忽然严肃正经的神情,宋春雪问他,“良心发现了?” “见好就收,既然是位將军,他还给我们准备了辛苦费,贫道若是再挖下去,就要寢食难安了。”说著,他站起身来,將土埋了回去。 见他如此,宋春雪也不怕了,拿起铁锹卖力地填土。 “如果是个富商的,道长会继续挖吗?” “那是自然,来都来了,怎么能半途而废。”道长有些失落,“看来祖师爷还是不想贫道在这条路上走。” 半炷香后,他们踩实填平了黄土,天亮太阳一晒,要不了几天就看不出来了。 “对半分,这个鐲子,还有这小块金子,两锭银子给你,剩下的归我。” 道长有些不舍地念叨,“难得有个信得过贫道的人,愿意大半夜的陪我挖坟,我们交情匪浅,不然这块金子我不会给你。” “不如这样,你拜贫道为师。重来一次,你总要修点什么,不然岂不是白活了?” “……”不知为何,宋春雪竟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结拜也成,你做我师弟。” “……” 第136章 要当神婆吗 拜师是不可能拜的,总不能喊他师父? 他看著吊儿郎当的,哪里有当师父的样子。 师弟,也不是不行。 回去的路上,宋春雪走在前头,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喜悦。 虽说胆子差点嚇破了,但她分到了金子! 若不是今晚这一趟,她两辈子都不可能遇见金子。 別说是拥有了,看都不一定看得到。 “哼吼,哼吼……” 快到十月了,这种被大家说是管夜的鸟儿,时常在半夜鸣叫。 若是在谁家的院子跟前叫,准没好事。 宋春雪平时在炕上睡著,听到了都要缩进被窝里。 这会儿,有张道长跟在后面,她胆子大得很。 只是张道长走得慢慢悠悠,害得人挺著急的。 “走快点,一会儿天亮了被人看到。” 宋春雪转头催促他,却看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霎那间汗毛倒竖,宋春雪不由跑到他跟前。 “怎么了?”她屏住呼吸,生怕他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观天象,”张道长抬头看著天空,云淡风轻的道,“要不你先回去吧,贫道上山顶打坐。” “你……”宋春雪七窍生烟,“我一个人敢回去吗?” 虽说咬咬牙,硬著头皮也不是不能跑回去,但光是想想她就腿软。 “那也行,刚收的师弟,嚇死了也不好。”张道长抬腿往前走,“你到家了我再来。” “……”怪麻烦的,但是宋春雪这会儿不想拒绝。 走下陡峭的山路,来到羊圈旁边,宋春雪转身看他。 “到这儿就行,你可以上山了……” 熟料,张道长已经站在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 “师弟先回去,天亮后我还要回来吃东西,別那么早上地干活,回去我教你如何打坐。” 说完,他利落的转身。 那笔直的背影,仿佛暗夜里的巡將,真是鬼神不忌。 宋春雪拿著两把铁锹,悄悄的回了家。 看著道长给她分的东西,她激动的睡不著,想仔细看看却又不想点灯。 索性抱在怀里,等天亮了看两眼再锁起来。 金子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不能锁在箱子里。 万一人家连箱子都偷走了。 她左思右想,將鐲子放在箱子里,其他的都塞在旧被后面的柜子与墙的缝隙中间。 炕柜很大,上面压了很多旧物,一个人根本挪不开。 就算有贼来,他也不会想著挪柜子。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用那些东西。 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 最多睡了一个半时辰,公鸡打鸣第三遍,天光已经大亮。 宋春雪被吵醒之后,脑袋晕乎乎的。 她平时很少晚睡,除了年纪大的时候夜里睡不著,早上醒得早,她的睡眠一直不错。 如今这身子还算年轻,瞌睡重,她有些头重脚轻。 但她不能让孩子们知道,她昨晚上去挖坟的事。 她跟往常一样起来收拾屋子,餵鸡给驴添草,然后洗脸准备烧汤。 三娃也起来了,正拿著一本书在羊圈边的杏树下背书。 看著他专注读书的模样,宋春雪欣慰不已。 其他几个孩子从未这样早起,去外面背书的。 在她提著驴粪跟树叶渣土混合的东西添炕的时候,老大站在草窑门口,嘴里咬著饃看她。 “娘,张道长在家吗,他昨晚上是不是出去了?” 宋春雪脚步一顿。 “我半夜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在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去哪里了,我听说有些道士会翻墙出去偷东西,还有些人会去挖坟掘墓。” “……”她这个当娘的昨晚上也去挖坟掘墓了,心虚的厉害。 “虽说他帮了我们的大忙,娘还是小心些为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还是个男人。” 宋春雪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老大从前不管这些,如今还知道担心这个了? “你放心,我有分寸。”宋春雪丟下这句话,自顾自的去忙了。 忙了一会儿回到院子里,老四起来了,刚洗过脸。 他凑到宋春雪跟前,压低声音道,“娘,张道长不在屋里睡觉,他去哪了?娘屋里的东西少了没?” “我听说他们手里都有迷药,万一偷了娘的钱匣子怎么办,你快去看看。”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院子外面传来张道长跟老大说话的声音。 “没错,贫道昨晚上睡不著,就去附近的山上看了看,想著能不能挖出点好东西,可惜这山里太穷了。” “啊对,天光佛晓至太阳初升的时候,很適合打坐。到了中下旬,清晨日月同辉,贫道可以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这么好的时辰怎么能睡觉。” 道长边说边走进院子。 “你家三弟很是刻苦,一日之计在於晨,他很聪明,这个时辰读书记得最牢。” “对了,上次掏出了符咒,却忘记给你们补一张能让夫妻和睦的符,贫道这次出门正好写了两张,都给你。” 老大道了谢,走过来接过符纸。 “好说,如果贫道还想多住一日,希望你们別有意见。” “哦对了,贫道觉得你们的母亲与道家很有缘分,如今你们都大了,一个人难免孤苦寂寞,与其找个男人还不如潜修,也算是有个盼头,你说是不是?” 宋春雪端著两碗汤去了北屋,正好听到他这样说。 她心想,张道长有心了。 怕她以后忽然神神叨叨的,嚇到几个孩子,提前让他们知晓? 人生在世不称意,她上辈子很苦很累,到了五十岁知天命,她隱隱有了想学点什么,让自己有个盼头的想法。 只可惜,她有了那种觉悟没多久,很快因为孩子们的不如意,陷入了痛苦和悔恨的泥潭,一颗心乱糟糟的。 如今,她虽然时常內心平静,却难免再次陷入新的泥潭。 “快来喝汤了。” 宋春雪喊了一声,三娃跟张道长从外面进来。 他们有说有笑,张道长还摸了摸三娃的头。 宋春雪蹙眉,他可別想让三娃过早接触这个,他还要娶妻生子呢。 “你们背靠的这座山头不错,四平八稳的,若是找对了位置,绝对能走出几个有出息的后生。” 宋春雪把筷子递给他,“道长今天不走吗?” 张道长拿起黑麵饼子扯了一口,“师弟这是要赶我走?” “……”三娃跟老四齐齐一愣。 “师弟?”老四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在宋春雪的身上,“娘,你不会丟下我们去云游四方吧?” “娘要当神婆吗?” 三娃目光灼灼的看著她,“其实那种会念咒治病挺好的,若是会画符会看风水就更好了,反正娘是一个人,不用担心被我爹骂不务正业,咱们庄子上刚好缺个神婆。” 第137章 道长可以成亲 张道长饶有兴致的看向宋春雪。 “看吧,你家孩子挺有觉悟,若是你能学点东西,总好过稀里糊涂虚耗一辈子。” “可惜你不识字,不然就算没人带著你,也能看著我留下的书籍笔记,悟出点东西。” 宋春雪的目光暗了暗。 是啊,可惜她不识字。 “娘可以学的,而且娘本来就认识一些字,只是不会写罢了。” 三娃一本正经的看向宋春雪,“夫子讲过了,其实识字不难的,人们常用的字也就两千多个,娘从现在开始,每天认四五个,一年就是一千多个字了。剩下的就容易多了,遇到一个学一个,日日记日日学,要不了多久娘也能读书了。” 宋春雪惊讶的看著三娃,心潮涌动。 一股很陌生的感觉传遍全身,仿佛破土的芽儿在一瞬间蓄满了力量。 是啊,她才三十六岁,就算她这一次死得早些,三十年还是有的。 一天认一个字,三十年总认完了。 反正认与不认,她都要老。 这一次,她不想总盯著孩子,总盯著自己的悲伤遗憾跟无奈,慢慢的进了土。 “万事开头难,別说是四五个字,你每天认三个两个,能坚持一个月,后面的就容易多了。”张道长三两口喝掉一碗汤,伸手在布袋子里掏啊掏。 他的布袋子隨身携带,也不知道睡觉会不会摘下来,看著不大,却装了很多东西。 “给,你也別想著能跟我一样四处游歷招摇撞骗哦不……替世人排忧解难,”张道长认真的看著宋春雪,“这是我最初识字的本子,你拿去看,遇到不会的让孩子教教,不要觉得丟脸。” “人若是因为面子放弃很多事,那这辈子你也就因为那点薄面,困在脚下的三分地里,一辈子。” 宋春雪愣愣的接过卷了边发了黄的本子,上面的字跡却很清晰。 “我看看。”老四抓过本子翻了翻,“虽然娘这个年纪识字有点晚,但……” 三双眼睛齐齐落在身上。 老四觉得张道长的眼睛莫名有些嚇人。 刚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娘能坚持,总能成的。” 张道长点了点头。 “別的事情没钱就是拦路虎,但这件事的拦路虎是自己的那颗惰心。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命运或许已经註定,但人还是能巧夺天机,借著很多微不足道的事,日积月累偷天换日。” “不能因为结局已定,就自暴自弃。” 三娃不解,“那何为命运,我们努力做的事,真的能改变命运吗?我现在所做的事,在改变什么?” 张道长神秘一笑,抬手捋了捋黑亮的山羊鬍子,目光清澈明亮,仿佛一对煜煜生辉的明珠。 “人生这张考卷,既定的命运就像上天给你出的考题,你只能回答哪些问题。而你的不断努力,会改变你的所思所想,会改变写下的每一个字,你做对了,考官心中的量尺自会评判高低。最后的结果,会因为一分一厘的增加而產生变动。” 宋春雪母子听得一知半解。 张道长又拿起半块黑麵饼子,“就像你今天本就要喝汤吃饃,但你每日细嚼慢咽,比你每日狼吞虎咽要好得多,若你能坚持好习惯一辈子,到了老年,你的肠胃会少受些苦累。” “虽然你还是会死,但你的肠胃少经歷了一些磨难,就算偶尔吃了发霉的东西,你会比整日吃香喝辣不知节制的人,更容易渡过这个难关。” 三娃跟老四一头雾水,这跟命运有何关係。 宋春雪笑了,“我懂了,就像我上次若是没有让张道长进屋,而是將他当作骗子赶走了,老大的符咒不会被解除,我也不会因为买了几张发財符,而收到那么些银子。” 她从老四手中拿过破旧的本子,“张道长也不会赠我这本书,更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就算我这辈子还是难逃无人送终,无人依靠的下场,但我识了字读了书,我就不会日日陷入痛苦和怨恨之中。” 她的眼里带著柔和的笑,直直的看向张道长。 “就像我知道自己的死期,但我若是从现在起劳损有度,每日勤加锻炼,站站桩打打太极,老了不会因为脑中风瘫在炕上。若是此劫难避,那也是通过我身上別的弱点和漏洞来出个难题,让我痛苦难耐。若是我弥补了太多的漏洞,命运只能给我天降横祸,师兄说是与不是?” 张道长先是摇头又是摇头。 但对这声师兄很是受用。 “是也不是。如果因果循环是真的,如果日行一善积攒功德是存在的,像是抵消磨难的银子,你的这些疼痛將来都不会遇到,而你会在死期那日,在睡梦中安详离去也不一定。” 宋春雪感觉整个心口又慢又热,像是一锅滚烫的热水,一下子沸腾起来,溢出了眼眶。 她笑著抹去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大声道,“那我便认下你这个师兄了,今后还要劳烦师兄指教。” 三娃一瞬不瞬的盯著宋春雪,虽然说不出是何缘故,但看著娘这般模样,他的心也跟著发烫。 老四心情有些复杂,虽然说这位张道长是有些本事,但怎么感觉他要带著娘胡闹似的。 若是让庄子上的人知道,娘听了道士的话,不仅要读书认字,还要修行? 那还了得! 但他又觉得,张道长的话很有道理。 而且,娘的心里有个念想,不会整日里盯著没完没了的活儿,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活累活,而是有了新的活法,好像也不错。 如果他们的娘將来会写信,会看话本,知道这个庄子以外的事,那他可以跟所有人吹牛,他娘三十多岁才开始认字却成功了。 想想都挺骄傲。 “师弟见外了,等你把我这本册子上的东西吃透,將来我冒著被师傅逐出师门的风险,也要带你去见见师傅。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我替他收了一位特別能吃苦的弟子,肯定会原谅我从別人那里偷师。” “……”合著他是因为这个才骗她当师弟的? “道长,为什么是师弟,而不是师妹呢?”老四好奇道,“我娘明明是女的。” “这个嘛,师妹师弟都一样,坤道也可称师兄弟。而且,世俗之人大多心思齷齪,这样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虽然我们正一派可以成婚生子,但在贫道眼中,女人就是麻烦。” 老四双眼一亮,“道长可以成亲?” 第138章 他们得绕道走 听到老四这么问,张道长笑道,“怎么,你也想拜师?” “那也行,你拜我为师,你娘是我师弟,不算乱了辈分。” 老四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不爱学这些。” 宋春雪喝掉碗里的汤,“我喝好了,你们慢慢喝。” “我也喝好了。”三娃迅速端起碗筷,走出屋子向对面山头上的阳光看了眼。 “要迟了要迟了,娘我得赶紧跑了。”说著,三娃飞一般的冲向厨房,放下碗筷就去屋里拿书袋子。 隨后,他又一阵风似的衝出院子。 “你慢点,来得及。”宋春雪无奈喊了声,“那是你平时去得太早。” 庄稼人看时间的方式有两种,最靠谱最准確的便是家里的大公鸡。 所以家家户户都养鸡,寧可少吃一顿肉,家里一定要留只打鸣的大公鸡。 第二种便是看太阳了。 一年四季,隨著二十节气的变化,太阳光照在山上的刻线,所代表的时间也不同。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三娃最近去学堂,阳光才刚刚照在山顶上。 而这会儿已经有了两块地的宽度,难怪三娃会急得飞出去。 若是夏日,太阳升起的早些,就算阳光照到了半山腰也不急。 吃过早饭,大家各忙各的。 三娃去了学堂,老四去厨房里给自己装水装乾粮,慢悠悠的去赶羊。 宋春雪要去地里干活,她不由看向张道长,想到他之前好像说再住一晚。 若是把他留在家里睡觉,不知道会不会…… “你把门锁了去干活,我去外面巡巡山,这附近应该还有东西。” 就在宋春雪犹豫之际,张道长从北屋出来,隨手拍了拍身上的大布袋子。 “那你不睡觉吗?” “我打坐了,跟睡觉的一样,不累。打坐半个时辰,比睡觉两个时辰还要精神。”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要不我先教你打坐。” 宋春雪一愣,“现在?” “哦,你怕被孩子们误会,那也行,晚上我去找你。” “……”晚上岂不是更容易误会。 “我走了,中午不来吃,晚上给我留饭。” “哎等等,那你带上点水更乾粮。”宋春雪转身去了厨房,拿了两块饃饃出来。 “也好,省得我去別人家算卦卖符,都以为我是骗子。”张道长双手扒拉开布袋子,示意她丟到里面。 宋春雪没忍住凑到他袋子里看了眼。 “不许看,”张道长一把推开她的脑门,“走了。” “还有水。”宋春雪揉了揉脑袋,他的手真重,真把她当师弟了。 这样挺好,像是多了个亲人似的。 “家家门口都有水槽,喝两口就是了,水装身上太重。” 宋春雪无奈,“那都是牲口喝的。” “我不嫌弃。” “……”也罢,估计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看著他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宋春雪想提醒他別让人看到是从她家出去的。 不过想想算了,若是顾著別人家的嘴,她得多累。 以前没少说,也没见少块肉。 她锁了大门,拿著镰刀去了山里。 深秋了,草木凋零,牲口的草要越来越难割了。 地里的苜蓿跟高粱要留一些冬天吃,所以地里的野草带回家,可以贴补贴补。 从院墙外走过,迎面看到了抱著娃散步的陈凤。 她正逗弄孩子的笑容消失。 宋春雪別开视线,就当没看到她,从她身边走过。 有些人註定是水火不容的,她何必计较这些。 老大这几日在陆续的搬东西,二十六日就要去新屋那边住了。 以后,她跟老大会渐行渐远。 宋春雪走在羊肠小道上,闻著空气中的枯草香,夹杂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沁入心脾。 她不由露出笑容,不仅没有觉得伤心遗憾,反而有种轻鬆释然的感觉。 失去过的东西,再次拥有了,不会欣喜若狂,而是喜忧参半。 甚至,有些时候会觉得麻烦,疲累。 晚上,太阳刚落山宋春雪便往家里走。 白天越来越短,深秋的太阳一旦落山,很快就天黑。 不像夏季那样,日落西山之后,天还会亮好久。 她刚跟三娃铡草结束,老大也回来了。 他微微皱著眉头,很不愉快的样子,直直的走到宋春雪跟前。 “娘,那位道长还没走?” 宋春雪淡淡的看著他,“是,今晚会再住一晚。” 老大抿了抿唇,眉头蹙得更深了。 “要不今晚让他住在外面的窑里,或者去我们的新房子住也行,铺盖已经拿过去了些,不会很凉。” 宋春雪用木棍子搅拌鸡食,“听到谁嚼舌根了?” 老大低下头,“下面李家那些娘们的都在说,还问我娘是不是要招个道士在家里了。道士不会在家里常住,他只是將娘这里当作驛站,骗吃骗喝。” 宋春雪的动作猛然一顿。 她平静的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老大犹豫片刻,“我觉得你不可能看上他,但难保你会不会招进门……” “啪!” 三娃愣了,背篓里的草因为回头太快,甩了半个圈。 一气之下,宋春雪用搅拌鸡食的木棍,打在他的肩膀上。 总打脸太伤人伤面儿,她自己心里也不好过。 她不会傻到跟自己的儿子硬要一较高下。 渐行渐远最好不过。 “娘?”老大愣了,抬手抓了抓肩上的衣服,“多脏啊这。” “看来,我是指望不上你在外面维护你娘的名声了,哪怕我真的要留哪个野男人在家里,他们也管不著。” 宋春雪嗤笑道,“他们家乱搞堂兄弟的女人,还不让外人说,倒是爱编排別人家的。” “你要是觉得我给你丟人自己忍著,以前李广正来家里的时候,你怎么不替我拦著?他威胁我的时候,你是家里的长子,你替我说过话没?” “如今成家了,知道说教你娘了?” 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的道,“你明日就跟他们说,我就是要跟那个道士过日子,以后他会经常回来看我,让他们操些心,管管自己家的事。” 老大沉著脸低头不语。 “嗨嗨嗨,你这就开始败坏师兄的名声了?” 张道长从拐角处走过来,没好气的道,“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带你见师父去?” “你放心,那些人不会瞎传的。师兄我明日就挨个去他们家,看看事儿,看看阴宅阳宅的风水,回来给你们抖乾净。” “他们会知道你是我的师弟,以后不敢多说你一个字的。” 他意味深长的勾唇,“以后他们不仅不敢说你,见到你还要绕道走。” 第139章 她的名字 既然要学艺,就该诚心诚意。 宋春雪给张道长炒了一碟肉,看他荤素不忌,吃得贼香,不过胃口还没她的大。 “饭吃八分饱,到老肠胃好,”张道长看三娃给她舀了第三碗时,不由说了句,“以后晚饭要少用。” 江家母子愣了一下,两个孩子转头看向宋春雪。 “我记下了,”宋春雪点头,“多谢师兄。” “……”三娃跟老四相视一眼,隨后各自低头默默吃饭。 吃过饭,三娃从桌上拿出一张纸,上面写著三个字。 “娘,要不要今晚就开始记?” 老四愣了一下。 虽然他觉得娘这把年纪,真要学字可太难了。 像三娃这个年纪才开始读书的都难,更何况娘都生了五个孩子了。 还折腾啥? 但看她很激动的样子,老四也不想泼凉水。 “刚开始认三个就够了,娘若是记不住,明日我中午放羊回来可以问我。”老四说著起身端起碗筷,“碗我来洗吧。” 宋春雪不由露出笑容,“好。” 张道长在一旁也拿出一个小册子,“那我也写些东西,等你娘认字了,让她每天照著练,打坐修炼,筑基是第一步。” “但筑基很难,很多人一辈子都踏不进筑基的门槛。”说著,他將毛笔伸到嘴里,沾了沾口水开始写。 三娃起身,跑到自己屋里取来一块小砚台。 “道长,用这个吧。”三娃热心的推到他面前。 宋春雪很是意外,三娃不仅没笑话她,还这般支持她。 她都觉得筑基这个词,对她来说是痴人说梦。 “好,多谢。”道长笑著看向宋春雪,“你这孩子很懂事,也细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之前我亏欠了他许多,一直偏心老大,到头来他是最孝顺的。”宋春雪抬手摸了摸三娃的脑袋,“从前是我愚笨,没学会当个好母亲。” 三娃的脸又红又热,眼里闪著亮光,不闪不躲的看著宋春雪。 他的心里跟煮了茶似的,翻腾不已。 有多久没被娘摸过脑袋了,他又生怕娘以后还会对他失望。 其实他没有多好,只是因为不被疼爱,所以想变乖巧变懂事。 若是將来娘发现他也没多少,娘是不是对他比从前还要失望? 他压下杂乱的思绪,指著纸条上的字。 “娘,这三个字认得吗?” 宋春雪凑近看了看,“好像见过。” 三娃笑了,“这三个字是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长这样吗?” 宋春雪没多少机会用到自己的名字,因此不大认识自己的名字。 而且,从前在户籍的本子上看到,都是小小的挤在一起,换个人写她又不认识。 凑近一看,好像还真是。 “娘,您要不要自己写一下,照著写三遍,再读出来,记得牢一些。” 张道长看著他们母子认真识字的模样,一时心生羡慕。 他独来独往惯了,还从未想过自己有孩子时,会是何种场景? 隨后他又兀自摇头,还是算了。 他这样漂泊不定的性子,就算有了孩子,也是委屈了孩子,估计一辈子都见不到他几次。 还是少祸害人了。 三个人低头各写各的,宋春雪艰难的拿著笔,发现比第一次抱孩子还要困难。 最后,她跟拿筷子一样握笔,稳当了不少。 虽然笔画在纸上抖得不像话,但她不想给任何人小瞧她的机会。 哪怕是嘲笑唾骂,她也要坚持下去。 她看得出来,老四是不相信她有耐心的。 而老大就更別说了,若是知道她要读书认字,肯定跟陈凤两个一起笑话她。 半个时辰后,油灯跳了几下,宋春雪后背冒出了汗。 虽然写的很丑,但总算是写对了。 “好了,该睡觉了。”她起身赶人,“你们去睡吧,明日要早起。” “我得教你们打坐。”张道长看向三娃,“你也学一学,一到夏日,午后读书总会犯困,就算午睡也不管用。” “但你若是能打坐一个时辰,运气调息,吸收天地之气,保准你精神抖擞。” 三娃眸光发亮,“当真?” “贫道不会骗人,你一试便知。”张道长盘腿坐在椅子上,“照著贫道说的做。” 老四从外面进来,坐在炕头边上,抱著试试看的態度,闭上眼睛听从道长的教导,学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三娃睁开眼睛,发现看到的一切更亮了似的。 “道长没有骗我,真的很清醒!” 宋春雪也感觉到了,浑身轻快了许多,眼睛也舒服。 不过,她没有大惊小怪,闭目养神本来就会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炕头上,“老四睡著了?” 只见老四歪著脑袋睡得很沉,都开始打鼾了。 张道长哈哈一笑,“这孩子,心大,也算他天赋异稟,这是好事。” 夜深了,再不睡明早起不来。 三娃將老四背出去睡觉了。 张道长起身,“今夜我要去沟里挖一挖,去不去?” 恰好外面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宋春雪连连摇头。 “那师兄明日就不来了,去庄子上嚇唬嚇唬他们,不能让他们嚼舌根。” 看著他跨出门槛,宋春雪很是触动,没想到他不是隨口说说。 “师兄有心了,你肯定很忙,不用理会这些。清者自清,就算你去了,等你走了还是要说。” “那不一样,人言可畏,成事在人。更何况贫道有三寸不烂之舌,保准他们没脸说別人的事,以后见到我都怕。” 宋春雪明白,他这是奔著戳人家的痛处去的。 “那你中午来吃饭。” “明日再说。”说著,他走向西屋,“早些歇息。” 站在北屋的门口,宋春雪看著西屋被轻轻的关上。 她不由勾唇一笑,没想到她还能遇到这么有趣的道长。 重来一次,老天爷待她不薄。 好像这世上出现了许多好人。 次日一早,宋春雪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再写一遍昨日认的字。 她拿了根棍子,在地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以后,她也是会写名字的人了。 张道长不知何时走的,中午没来。 直到天黑也没再看到他,宋春雪便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或许是为了她的声誉著想。 她不由翻开他留下的册子,在心中默念,一定不能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老大已经把草窑的大多数东西挪到新房子那里去了。 他每日会在屋中生火,让屋子干得快一些。 水窖也已经上了三遍泥浆。 转眼间,他们该准备饭菜,安灶进火,乔迁入住。 “娘,明日进火,你能帮厨吗?” 第140章 道长真仗义 明日之后,他们母子之间便会渐行渐远。 宋春雪早就想过,若是老大要她帮忙,她不会推辞。 “当娘的肯定要去,不然让別人看笑话。”宋春雪转身去了西北角的粮仓房里,“你二舅不要的猪腿,你们拿去自己吃。” “好。”老大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这几日,他发现娘真的不愿意理他了,哪怕他在屋子里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娘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著急地衝进来,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这些日子,他的手受了不少伤,大大小小的伤痕,指甲被砸黑,再也不会心疼地骂他怎么那么不小心。 哪怕他不会像之前那般向著陈凤,娘依旧说到做到,分了家就不会管他。 或许,明日是她最后一次帮他了。 老大之前是不稀罕这些的,大家都说娘偏心了他二十年,可他从不觉得。 他最不喜欢听別人指责他,说他没良心不孝顺。 可最近他在干活的时候,时不时想起从前的小事,才发现自己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今,母亲收走了那些偏爱和福气,他的心里空嘮嘮的。 宋春雪將前腿递给他,“愣著做甚,今晚有的忙了,去准备吧。” 老大將猪腿抱在怀里,若有所思地看向宋春雪。 “怎么了?” 老大犹豫片刻,“娘不叮嘱两句吗,明日该注意什么,乔迁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娘不跟我说说吗?” 宋春雪转身去厨房洗碗,“也没什么特別注意的,明日在新房子里做饭之前,要把草窑里那个灶膛里的土块带上,放在新的灶膛里。” “其他的,我暂时想不起来。” 她挖了几碗面,烧了些温水发麵,明日早上起来还得烙饼子吃。 老大在门口站著,没等到她说別的,“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行,你去吧。明日搬东西的时候跟三娃和老四说一声,让他们帮你。” “你们毕竟是亲兄弟,以后就算疏远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兄弟。不该生分的时候別生分,谁知道你们还能打几回交道,说不定过几年老四就要去外面闯荡,三娃不管是读书还是闯荡,你们之间会越走越远。” 宋春雪拍了拍手上的面,语重心长道,“希望你分得清好歹,知道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別总对旁人热情,对自家兄弟斤斤计较。” “我从前也没有因为你是老大,让你多让著他们,但今后,为娘希望你能记住,你是家里的老大,是他们的大哥。” “他们没指望依靠你,你別怕他们给你添麻烦,你们兄弟几个都自觉得很,不会轻易麻烦人。” 前世,老大寧可跟旁人礼尚往来,却对自己的几个弟弟算得清清楚楚,一不开心就嚷嚷著骂人。 他从不会觉得自己说的话伤人,但老四跟三娃渐渐地不跟他往来。 老四还好,他老早就去外面独自闯荡。 而三娃却被狠狠地寒了心。 她也没指望老大有所改变,虽说之前那张符威力大,但老大的自私是骨子里的。 宋春雪之所以说这番话,也是想在將来他们兄弟二人对峙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说她早就说过的。 听了她的话,老大心里很不是滋味。 “娘,在你眼中,我真的那么不懂事?” 宋春雪抬头看向他的双眼,“反正没多懂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算没有陈凤怂恿,你也不像別人家的老大那般,是个可以依仗的大哥。” 老大咬著嘴唇不说话。 “不过也怪我,是我从前太惯著你了,很少说过让你照顾弟弟们的话。因为我的大姐,从前像带孩子一样带著我,四个妹妹將她拖累得又老又矮,有什么东西都先紧著我们,饿得长不高,还早死了。” 想到自己的亲大姐,宋春雪有些心疼。 虽然她重活了一次,却再也见不到大姐。 等过些日子没这么忙,她想去找几个姐姐。 老大垂著脑袋,很难过的样子。 宋春雪轻声道,“你也不必自责,各人有各命,成了家再亲的人都会疏远,很正常的。” “行了,孩子又哭了,去哄一哄。”宋春雪低头和面,“今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老大站著没动,宋春雪也没再说话。 半晌,他悄然离开。 宋春雪也没觉得多难过,就是心里头苦苦的,也不太要紧。 不多时,三娃轻手轻脚地进来。 “娘,没跟大哥吵起来吧?” 宋春雪笑了,“你觉得我们吵起来了?” 三娃摸了摸鼻子笑道,“老四让我来看看,说怕你看老大那副熊样,忍不住打他两擀杖。” “我脾气那么大?”宋春雪用菜刀颳了刮手上的面,“以后都要各过各的了,我没必要惹得他一辈子都记得我今晚对他不好。” “嗯,是这么个理。”三娃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娘还记得名字怎么写吗?” “昨晚忘记说了,娘的名字很好听。春是春天的春,雪是大雪的雪,我今日特地问了夫子,夫子说春雪象徵著健康吉祥,瑞雪兆丰年的意思,寓意迎来欣欣向荣的春日。” 宋春雪点了点头,“看来你外公起名的时候用心了。” 三娃笑著点头。 “那今晚学麦子,土豆,苞谷是怎么写的行吗?” “当然行,每天就跟这些粮食打交道,就该先学这个。”宋春雪快速地揉好了发麵,装在瓷盆里,用麦秸秆编成的盖子盖上。 “走,去认字。”宋春雪解下围裙,神情坚定,“我非要认全了不成。” 来到北屋,老四正百无聊赖地翻看张道长留下的册子。 “娘,今日放羊,我遇到李大嘴了,你猜他咋说张道长的?” “咋说?” 宋春雪很好奇,他今日真的去庄子上挨家挨户转了吗? “道长说到做到,真的去了平日里爱传谣,爱编排人的家里去了,李大嘴跟几个堂兄弟的媳妇儿都被拐弯抹角的骂了,据说李孟春的媳妇还被骂哭了。道长说她再勾搭人,那被她害死的妯娌就要带走她了。” 老四拍了拍桌子笑得不行,“道长还说李大嘴是个可怜人,也別想著续弦了,他克妻哈哈哈。” “道长连李家祖上发生的大事都说得一字不差,得知道长认娘做师弟,李大嘴还说这是天大的造化,让娘一定要抓住机遇。” “哈哈哈,李大嘴哭著说他也想拜师,道长无情地拒绝了,说祖师爷不喜欢话多还克人的弟子,他们都想活久点,哈哈哈哈……” 第141章 母子间的默契 看老四笑得那么欢,宋春雪只觉得,李大嘴挺可怜。 虽然不知道何谓克妻,但这命数实在不公道。 李家那么多坏心眼的人,嘴里坏的流蛆,整日里钻到一起,恨不得將不喜欢的人,编配成世间最可恶,最该下地狱的人。 而李大嘴只是爱说话,却很少编排什么,甚至听到说別人不好,还会爭辩两句。 他还是个热心肠,看別人家遇到难事,还会顺道搭把手。 明明看得最通透,却是个註定孤寡的命。 不过也罢,各人有各命,宋春雪担心这个作甚。 她让两个孩子去睡觉,明日好早起为老大家的帮忙。 九月二十六日,清晨很冷。 九月菊开得正灿烂,秋风一日比日一冷。 但太阳一旦爬上来,到了中午,还是热得人一件一件地褪衣服。 宋春雪將早上穿的薄袄放在窗台上,进了厨房帮忙。 陈凤正在烧水炒浇头,而老大在外面砍柴。 三娃有耐心些,抱著孩子四处转转,不让他哭闹。 老四是个坐不住的,一会儿帮帮这个一会儿帮帮那个。 赵玉芳自告奋勇,来到老大家的厨房帮忙。 “哎哟,这房子盖得真漂亮,门窗都是新的,內墙还抹得这么干净平整,老大真是个有本事的。” 一跨进厨房,赵玉芳就开始夸。 “瞧这灶台做的,这红泥抹了多少遍啊,这么光滑。没看出来啊,你家老大还是个手巧的。” 陈凤笑著回道,“赵大娘说笑了,我们没盖过房子,很多地方都是自己摸索的,老大请的匠人比较有本事而已。” 宋春雪笑而不语,听著她们俩寒暄互夸。 宋春雪將发好的面放在案板上,要赶在中午之前蒸好馒头,將饭菜端上桌。 陈凤这两日已经切好了长面晾乾,只等著做好浇头下锅煮麵。 赵玉芬帮宋春雪揉馒头,等陈凤出门后挤了下她的肩膀。 “怎么不说话,如今越来越有派头了,连我都不愿意搭理了。” 宋春雪没什么情绪,“我晚上没睡好,没精神说话。而且我也没什么想说的,孩子能盖好房子分出来住,挺好的。” 赵玉芳做了个鬼脸,“我看你就是看儿媳妇不顺眼,才耷拉著脸。” “我的脸一直都这样。” “嘿,你以前见了人笑得跟儿似的,如今一脸严肃,跟大家欠了你似的。” 宋春雪失笑,“以前我笑的时候心里比哭的还难受,现在我不需要对谁赔笑脸了,我心里乐著呢。” 赵玉芳不跟她爭这个,说是十月初八她儿子成亲。 宋春雪道,“我初七来帮忙。” “哎好,那你一定要来,我就不叫別人了。”赵玉芬最愿意跟宋春雪打交道,庄子上的其他人都瞧不起她。 蒸了两锅馒头,一共八层,一层五个瓷盆一样大的馒头,再加上一锅卷,绝对够吃了。 临近中午,该开席了,江家兄弟將从庄子上借来的桌椅摆在院子里,在桌子上放了几把瓜子,一把。 “噼里啪啦~” 三娃看到二舅宋之柱跟几个堂舅舅来了,连忙点了一串鞭炮。 娘家人来必须放鞭炮,在厨房捞麵的陈凤笑得有些勉强。 庄子上的人陆续来了,很快凑了一桌子。 老四钻进厨房,“四碟子好了没,我先端出去。” “好了好了,在这个盘子里呢。”宋春雪將大木盘子递给他。 四碟子,是娘家人来了才有的待遇,其他庄子上的乡亲来了,只有臊子麵和两盘凉菜。 四碟子都是好菜,一盘丸子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鸡肉,一盘粉条肉片。 老大热情地招待庄子上的人落座,老四负责上菜,三娃將孩子交给庄子上来吃席的女人,也帮著端馒头。 白面馒头虽然没有臊子麵好吃,但也不差。 若是面上的慢了,用馒头就菜吃大家也很乐意。 宋春雪一碗碗地捞麵舀汤,听著院子里热闹的声音,还有涌进厨房的女人们,不时寒暄两句,一时有些恍然。 她好像没那么紧张忐忑了,不管谁跟她说话,说什么,她都能自如应对。 终於,有人在她捞了近百碗面,宾客都吃得差不多时,喊宋春雪出来,在院子里聊聊。 “江家媳妇,哦不对,你现在是江家老媳妇了,陈凤才是江家媳妇,” 亭长笑著给宋春雪找了个凳子坐下,“江家老媳妇,我听说你最近混得风生水起啊,之前有人在城里看到你跟谢大人一同吃麵,昨日又有那骗人的道士为你出头,跟大家说你是他师弟,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那位道长有些本事,他给的招財符还挺管用,我就认他为师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学点东西,心里踏实些。” “呵呵,”李广正嘲笑道,“我看你是想男人了吧,哈哈哈。” 院子里的人,吃饱喝足之后,蹺二郎腿开始嘮嗑諞閒。 多的是没安好心的人。 他们都跟著哄堂大笑。 宋春雪也不恼,“男人倒是没想,除了孩子他爹,我还真没想过谁,毕竟比他好看的男人不多见。” “我看那位道长挺好看的,你不馋吗?” 老四凑到三娃耳边,“他们嘴真臭。” 三娃转头道,“別闹事,娘说了,他们有嘴我们也长了嘴,我们也可以说他们的。” “嗯,我明白了,”老四摸了摸下巴,“正好昨日听了点有趣的事。” 三娃好奇,“啥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老四勾唇冷笑,“张道长真是料事如神啊。” 三娃疑惑不解。 这时,宋春雪云淡风轻地回道,“我馋谁你也管不著了,反正馋谁也不可能馋到你身上。” “道长应该说了,我以后就是他师弟,人家心思纯粹,就是想帮我看开点。你们倒好,非要给我扯上男人,俗不可耐。” “就是,”老四笑道,“我们敬重道长还来不及,你们怎么这么说我娘的师兄。对了,王禿子你净说我娘,怎么不说道长看出来,你是因为杀过人才逃到这边来的呢?” “……”眾人变了脸色,齐齐沉默。 “还有李广正,人家说你色鬼缠身,送走了没?” “还有李家四媳妇,道长说你被怨鬼纠缠,做噩梦了没?你自己馋別人家的男人,干嘛说我娘也馋啊。” 这时,宋春雪佯装怒意,“老四,別胡说,今日什么日子,你好好说话。” “大家不都这么跟娘说话吗?看你说不过要么,我著急啊。”老四一脸无辜。 宋春雪笑骂道,“小兔崽子,我还想著画了招財符来卖,你把他们得罪了,谁来买啊?” 第142章 这钱怎么分 宋春雪才刚刚认字,每天除了抽空打个坐,还没开始学画符。 但她今后肯定要学的。 反正大家都不信,先夸下海口,等她以后日子过好了,大家自然会来买。 到那时,她也学得差不多了。 道长留下的册子上有不少实用的东西,不管是偏方小巫医,还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符咒,都用详细的步骤写下来。 这还是三娃替她看的,虽然传术的人是道长,但真正带她一步一步学的是三娃。 这种感觉真是玄妙,她上辈子做梦也没梦到过。 如果上个月,张道长见面就跟她说她跟道家有缘,她肯定会將他轰走。 谁能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內,她接受了张道长的恩惠,还要被他带入当神婆的道。 “画符?” 李大嘴笑呵呵的问,“这才多久啊,你就开始学画符了,字会写了吗?” 宋春雪冷哼一声,“別小瞧人,我已经会写名字了,画符比写字简单。” “嘿,你就吹吧,牛都上天了。” 宋春雪看著李大嘴將腿搭在膝盖上,悠閒的拍打时,极其看不惯他。 “我吹没吹牛自己知道,但你想跟道长拜师,却被人家拒绝的事我知道。”她淡淡的笑道,“下次等道长来了,我劝劝他收你做徒弟,这样一来,以后你还得喊我一声师叔。” 宋春雪也学著他將左脚踝搭在右膝上,不无得意的仰头,“以后我学在你前头,说不定还得向我请教如何画符呢。” 李大嘴不服气的笑了笑,別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这人现在长本事了,吹牛的话张口就来。” 三娃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娘没有吹牛,她这几日已经认了十多个字了,比我刚认字的时候都强呢。” 宋春雪没有不好意思。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很多人终其一生谨小慎微,败就败在动不动就不好意思,这不敢那不敢,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你看李孟春媳妇,勾搭李堂害死了李堂媳妇,刚才被老四直接提到明面上,人家只是冷冷笑了两声,隨后若无其事的跟旁边的妯娌婶子聊天,有说有笑的。 虽说人家是仗著李孟春尊著她捧著她,真心爱慕她纵容她才这般,但她但凡脸皮薄点,早就跟著跳窖了。 虽然最后她会受儿媳妇的气,但人家也没有將儿媳妇放在眼里,转头回到老家种地,不顾及別人的目光,转头就跟李堂同出同进。 宋春雪不想学她的不守妇道,却想学学她的没脸没皮。 “你真的会画符?”夏英的男人李庸好奇道,“我记得那位道长第一次来过不久,那位谢大人就因为你挨了打,赔了你五两银子,据说李敬义也给了二两,好像挺管用的。” 他若有所思道,“不然你这辈子,哪里有过这么好的狗屎运。” 宋春雪笑了,“没错,正是因为有了真真切切的银子到我手里,我相信张道长是真的有本事。虽然那银子很快就没了,但家里真的进了財。” “等我学会了,送你两张,眼看著快过冬了,买些布给孩子做冬衣。” 说著她看向自家二哥,“我这里还剩最后一张,也不知道二哥何时再来,你拿回家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会来財。” 宋之柱上前接下,並蹲在她的身边仔细查看。 “看著挺像样的,那我收下了。”宋之柱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挺会装模作样的,不过伶牙俐齿是好事,不受欺负我也放心些。” 他转头看了眼抱著孩子进屋的陈凤,“听说陈广才最近臥病在床,很多人都说是被反噬了,还有人传言,说看到他吐血了,看来那个张道长有些本事。” 宋春雪点头,三娃跟老四也没有因为他们乱说话,就不给他们添茶倒水。 今日是江家老大江夜铭的喜事,乔迁和孩子的满月酒一起办,长得是江家的脸面。 若是在今日怠慢了庄里人,就是他们的不是。 有人吃了七碗都没吃饱,切好的面不够吃,他们便舀了臊子汤,让他就著馒头吃。 庄稼人饭量一个比一个大,宋春雪见过一顿吃了十一碗的,也不觉得稀奇。 让她意外的是,虽然前些日子得罪了程家人,但他们每家每户都来了人,还有人带了孩子来。 毕竟平日的人情往来,江家从来没有缺席过,就算是有天大的仇恨,他们也该来一趟。 情钱到了却没吃席面,岂不亏得慌。 因此,程家六户人,来了九个人。 宋春雪也没觉得不適合,若是来得少了,她反而心里不痛快。 吃过席没多久,大家先后散去。 宋之柱给孩子带了个银鐲子,他进屋当著老大两口子的面,戴在孩子手上。 “这是春雪的长孙,虽然你跟你娘生分了,成了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你要记住,不论何时,她都是你娘。” 老大神情复杂,任是谁,总被旁人叮嘱不要跟自己的娘生分,显得他很不孝顺似的,他很不爱听。 “二舅我知道,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今后不会了。”老大板著脸,语气还算温和,“有时间我们会去看二舅的。” “好。”宋之柱戴上草帽,“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其他几个舅舅也来了,下次他们有事,你也得去还情,知道吗?” 老大点头,“二舅我明白。” 宋之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的。” 陈凤抱著孩子,低著头没说一句话。 如果没有张道长来,符纸的事就不会捅出来。 她孩子的满月酒,最该来的人是她的父母。 可是现在,庄子上的妇人婆子,进屋看孩子,总会提到她父母给了她符的事,还让她以后收敛著脾气,好好过日子。 每每听到这个,陈凤很想將鞋脱下来,甩到他们脸上。 但是因为张道长,她现在成了所有人眼中不懂事的新媳妇。 听到宋春雪在院子里,说是认了张道长做师兄,她觉得可笑又可气。 她多想唾两口在宋春雪脸上。 但老大如今不向著她,她只能將这种恨意压在心底。 老太婆,等她以后日子过好了,等著瞧! 送走娘家人,宋春雪回到院子里,三娃正在写人情簿。 庄子上的人上情都是统一的五个铜板,娘家人给的多一点,每家十文。 李大嘴是最閒的,坐在台阶上吊著嗓子问道,“宋春雪,你们母子俩以后要各过各的了,这情钱怎么分想好没?” 第143章 这下舒坦多了 怎么分? 宋春雪看向老大。 “老大,你觉得该怎么分?” 若是从前,她自己直接做了主,白白落抱怨。 如今她得让老大自己选,反正这是他们母子最后的钱財交割。 从今往后,山长水远,各凭本事。 三娃坐在红板凳前,抬头看了眼老大。 老四也坐在三娃身边,饶有兴致的看向老大。 老大在新屋子的台阶前蹲下,石子铺就的台子,因为铺的不瓷实,已经被人踩出了好几个缺口。 院子里还有几个家里活儿少的庄里人,目光都落在老大身上。 老大微微蹙眉,娘为何要將问题丟给他? 他手里握著个细小的麦秸秆在地上划拉著,“该怎么分要看娘的意思,毕竟这些年庄子上的情钱都是娘给的,不过今后这些人情,我要开始还了。” 老大低声道,“我刚盖了房子,门窗都是买的,很多东西需要买,手头有点紧,娘少分一点给我就成。” 院子里的人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宋春雪微微勾唇,心想若是別人家的孩子,今日这情钱,绝对不会要。 但对於別人家的父母,心疼孩子刚分了家,也都会给孩子。 但老大不值得她打脸充胖子。 隨后,宋春雪將目光落在李大嘴身上,“李先生,要不你给出个主意,今日这点钱,我们母子该怎么分才好。” “这庄子上的事你比我清楚,別人家都是怎么分的?” 李大嘴嗨笑了两声,“还李先生,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这得罪人的活儿你別推给我。” “谁叫你爱看热闹,”她淡淡的道,“何况你从前是当过夫子的,看事儿肯定比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通透些。” 这话很是受用,李大嘴呵呵的笑了,喝了口粗茶水,咂摸了两下。 “对半分最合適。”李大嘴看向老大,“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娘也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分了家,你今后婆娘孩子热炕头,而你娘相当於少了个孩子。” “你还年轻,去外面赚钱比你娘容易得多,而你娘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挖空心思在地里刨光阴,也就挨別人的打,遇上个好人才会给点受苦钱。” “……”宋春雪的嘴角抽了抽,听得她都心疼自己。 李大嘴摇头嘆气,“你媳妇也算是半只母老虎了,咱们庄子上还没有比她厉害的儿媳妇,以后你想给你娘一个铜板,恐怕得挨两脚。” “就算我那弟媳妇再脸皮厚,勾搭李堂,我爹也罚了她在院子里跪了半天,你老丈人用符纸那么阴险的东西祸害你,她都不敢戳陈凤一根手指头,可怜见的。” “过几年等大家忘了这事,还不得骑在你头上跟你娘对著干。” “……”江家三兄弟听得一愣一愣的,却又无法反驳。 “……”宋春雪又气又好笑,心想李大嘴还挺明白她的难处。 他看人可真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若不是李大嘴这么说,老大肯定觉得他委屈疯了吧。 屋子里的陈凤牙都快气青了,炕头边上的枕头被她一脚踹在地上,恨不得撕了李大嘴那张爱管閒事的嘴。 看到老大的脸色跟野蒜似的,宋春雪清了清嗓子。 “难为你不怕得罪人,这么向著我说话,不过我也觉得对半分最好,老大你没意见吧?” 宋春雪起身走到三娃跟前,“把钱分成两份,让你大哥点一点,之后再拿给我,情簿子留给你大哥。” 三娃点头。 老大没有说话。 老四在收拾桌上的碗筷,以及地上的桌子凳子。 待会儿还得挨家挨户还东西,借来的碗筷碟子也要洗乾净了还回去。 他看了眼安然不动的老大有些来气。 “娘,我大哥没吱声可能不同意,”老四朗声道,“大哥,你觉得不妥可以再商量嘛。” 老大语气僵硬,“我没觉得不妥,这些情钱还是都给娘吧,我不要了。” 宋春雪压下情绪,淡淡的笑道,“怎么能不要呢,今天大家是为你办事,饭菜都是你们准备的,我总不能让你吃亏。” 三娃很快將情薄递给老大。 “你看看,一共五百四十文,这是二百七十文。” “嗯。”老大伸手接过铜板,转身进了屋子。 老大是她看著长大的,他什么脸色什么想法,宋春雪岂会看不明白? 他这会儿心里不舒服的地方多了。 但关宋春雪什么事。 她对三娃道,“你们俩替你大哥收拾收拾,我先回去餵鸡餵猪。” “娘,你把钱带回去。” “你装著吧,数清楚了再说。”宋春雪起身走向院外,“你们俩晚上想吃啥,我歇会儿趁早准备。” “蕎面搅团,好久没吃了!”老四馋的舔嘴唇,“最近容易上火,我想吃点酸的。” “好,那你们慢慢收拾,我先回去了。” 李大嘴也起身,“你走了我跟谁諞閒去,要不我给你餵鸡餵猪去?” “呸,谁要你帮忙餵鸡了,別又让你那些弟媳妇说我勾搭你,臭男人离我远点,没一个好东西。” “嘿,你儿子给你气受,你拿我撒什么气,我看你就在我这种可怜人面前硬气,有本事你骂老大去。” 宋春雪猛然驻足。 “哎呦我的娘,你想干啥,”李大嘴被她的动作嚇了一跳,还以为她要打自己,“天地良心,我真是为你好。” “我该气的对不对?” 李大嘴有点蒙,“老大明显不满意,给你甩脸子甩惯了,你都没发觉。” 她怎么可能没发觉。 宋春雪气呼呼的踏进院子,挑起他们的新屋门帘。 刚好陈凤在跟老大抱怨宋春雪小气。 “有意见你直说,背地里编排你娘算什么本事?”她对著老大吼了一声。 老大慌忙站起来,“娘,我没有……” 宋春雪走过去,照著他的小腿狠狠地踢了一脚。 “嗷啊!”老大抱著小腿疼的叫了一声。 “惯得你,给你娘甩脸子,老娘不乐意了!” “真是越想越气,明明是你欠老娘的,凭什么要委屈老娘?” “以后你再这样鬼迷日眼的给我找不痛快,我绝不忍著,追到家里来也要打你一顿!” 老大疼的眼里直飆泪,娘这一脚用了死劲儿吧。 “还有你!”宋春雪指著陈凤道,“给你脸了是吧,之前没骂你是看你还在坐月子,真当你是个人了。” “分了家就安分点,少打我的主意,以后再怂恿老大跟我对著干,我打断你们俩的腿!” 说完,宋春雪掀开帘子出了院子,对李大嘴笑道,“这下舒坦了,多谢。” “……”李大嘴看著她轻快的背影,无奈摇头。 第144章 寒衣节 宋春雪回到家餵了家禽牲口,时间还早,躺在炕上歇了会儿。 还剩两个兔崽子在家里,也不知道老四还能坚持多久。 不过她知道不会太久。 她摸出箱子里的鐲子看了看,打算过些日子卖出去。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卖了钱她能吃能喝,还能去看看姐姐们。 歇了会儿,她翻开三娃教的那些字,还都记得,怕过几日又忘了,便在地上写了几遍。 隨后,她又按照张道长说的,打坐调息。 打坐时间越长,效果越明显。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好亮。 所有的东西都跟洗过的一样,非常清晰,就连年久的土墙皮上细小的裂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道长,哦不,师兄果然是她的贵人。 再过几日就是十月初一寒衣节,要给逝去的人送冬衣。 以前宋春雪是不捨得拿几个铜板,买白纸剪衣服烧纸的。 但现在,她想多买点多烧点。 不仅仅是因为下面的人会挨冻,还因为给逝去的人烧纸钱,遇上事儿祖先们也会替她跑跑腿,让她发发財。 这个月是大月,有三十日,宋春雪打算初一再去赶集。 太平乡的赶集日是一四七,明日才二十七,过於早了些。 五日后,十月初一。 宋春雪早早的起来给驴添了草,打算套上驴车去赶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驴子辛苦了些,但她不喜欢跟別人挤在一起去赶集,遇到些嘴臭的,又得生气。 喝汤的时候,她问老四,“你去不去?” “不去了,街上没意思。”老四睡眼惺忪道,“娘若是遇到了,可以给我买几本新的话本,我写几个书名,你帮我问问。” “也行,”宋春雪看向三娃,“你有没有什么也要买的,笔墨纸都有吗?” “都有。”三娃笑道,“娘给我买几颗就行。” “好,多买些,现在应该还有葫芦,多给你们买两串。”宋春雪不由感嘆道,“老大搬走了,每天走出院子,感觉自在了不少。” 老四笑道,“娘那天嚇我一跳,忍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骂了人,哈哈哈,我跟三娃憋笑憋的难受。” 宋春雪睨他一眼,“等你以后娶了媳妇跟老大一样,我照样打。” “那你怎么不说三娃,三娃也会娶媳妇,我看娘现在对三娃就跟曾经对老大,你小心他也气死你。” 宋春雪喝了口汤,看向一脸笑容的三娃。 “也是,以后你別学老大。” “娘,我不会。夏木兰不是你替我挑的吗,她看著脾气挺好的。” 宋春雪笑了,“也是,只要不惹她,她脾气挺好,该收敛脾气的人是你,別欺负人家。” “……”老四看著三娃,怎么到了夏木兰这里,娘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不行,娘你偏心,如今是不是也该给我找媳妇了?” 宋春雪愣了一下,“找谁?” 第145章 有没有亲嘴儿 听到三娃的话,宋春雪停下手中的动作。 “孩子,心诚则灵,我相信他一定能收到。” 三娃用力点头,“嗯,爹爹一定能收到,他看到娘变了这么多,肯定会为娘开心的。” 宋春雪倒不在乎这个。 “你爹若是看到你如今也读了书,他肯定会心安。三娃,你好好的读,只要你想读,咱们家那一圈羊,绝对供得起。” “你不用多想,想读就读,不用在乎別人的说辞。” 三娃郑重点头,“娘,我知道了。” 他能感觉到,只要娘不变回从前,他就能如愿读书。 不过他也不会读很久,娘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田地粮食,太辛苦了。 他最多读三年,三年之后他会回家种地。 这场大梦,他无比珍惜。 天色渐暗,宋春雪去厨房做饭。 等老四放羊回来,正好赶上用饭。 “你今日回来得挺早。”饭桌上,三娃笑话他,“是不是害怕了?” 老四缩了缩肩膀,“今日寒衣节,老祖先们都来取寒衣过冬,说不定就在门口等著抢钱了,我能不怕吗。” 他没好气道,“你不怕?” “我不怕,爹肯定会护著我们,不让別人家的祖先嚇唬我们。” “……”老四沉默片刻,“说的也是。” 他们快速的吃完饭,天色完全黑下来。 走出院子,他们能看到远远的对面的山上,有点点火光。 江家母子跪在场门外的路口,用一根木棍挑著火堆。 空气中散发著纸张燃烧的味道,火光照在人脸上,微微发烫。 宋春雪没忍住问道,“等我死了,你们会给我烧寒衣吗?” “肯定要烧,明年你教我剪寒衣,我还没学会呢。”三娃认真道,“那个时候,我肯定赚了钱,一定给你多烧些。” 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宋春雪心情复杂。 三娃跟老四挑起他们祖先的那堆,宋春雪在给自己的亲生父母烧。 过了太多年了,宋春雪差点忘了,自己也是有亲生父母的孩子。 虽然她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但他们没有故去多年,若是还有英灵的话,肯定需要寒衣。 是啊,三娃若是有钱的话,肯定会对她大方些的。 可惜前世,他一直过得很艰难,家底本就不厚,生了五个孩子,加上几次旱年,完全掏空了他的荷包。 “老四,你呢?” “我给你拉一车,让你成为这庄子上最富的老太婆。”老四一本正经道,“將来我自己赚钱了,我保准你是地底下让別的鬼最羡慕的老太太。” 宋春雪露出笑容,“有这话就够了。” 这一辈子,她不会执著於谁孝顺她。 无人送终是她活该,她不会再怨恨他们。 如今她认识了张道长,据说他们有办法自己给自己烧纸钱。 等她快不行的时候,她一定要托人给她烧一座金山。 她谁也不靠。 实在不行,做个穷鬼也行。 她相信,只要不混吃等死,穷鬼也能翻身。 * 十月初八,赵玉芳家娶儿媳妇。 宋春雪去帮了忙。 有人还会明里暗里的拿她跟道士画符的事当笑料,宋春雪能大大方方的跟他们开玩笑,说这庄子上的人老了以后,说不定还需要她定坟坑呢。 有人笑骂她,有人夸她最近气色好,还有人夸她衣服好看。 也有人说她肯定是有男人了,宋春雪不以为意地回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唄。 虽然大家依旧见不得她好,却不像从前那般肆意欺负她。 她的得理不饶人和刀枪不入,反而让捉弄她的人觉得没意思。 走在羊肠小道上,宋春雪忽然感觉这个庄子宽敞了不少。 她不用小心翼翼的,提防著谁的目光,不小心踏进谁家的田地。 在山顶上拾地软菜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盘腿打坐,感觉整个天地都能为我所用。 半个时辰后,她猛然睁开眼睛,清明的双目微微弯起。 明日,她要去县里一趟。 卖掉那个玉鐲子,去看几位亲姐姐。 “娘,这次去县里,千万別忘了给我买话本,上次你就忘了。” 得知宋春雪要去县里,老四再三叮嘱。 宋春雪有些尷尬,“我这次一定给你买,多买几本。” “那你多买点大调料,咱们家的猪蹄猪头放久了,虽然掛在屋檐下不会有事,但我昨日看到有一只猫跳上去啃了一口,反正要过年了,再不吃得坏。” 老四嘴巴馋,除了吃就是玩。 如今能乖乖的放羊,宋春雪觉得有些稀奇。 “好好好,我多买点,这回我会慢慢的逛,买多些东西回来。” 老四看著她將一个小布包塞到包袱里,不由压低声音,“娘又挖到宝贝了?” 宋春雪的动作滯了一下,“什么叫又?” “上次不是捡到了个罐子吗,这次又捡到什么东西了?” 她悄悄的鬆了口气,还以为老四知道她去挖坟的事了。 “捡到了个鐲子,看著就很值钱,说不准我还能买个便宜的玉鐲自己戴,还能余下银子,买些东西看我的姐姐们。” 老四满眼兴奋,“那娘快点去,千万不能贱卖。” 他都没有问她从哪里捡的。 宋春雪不知道老四是装糊涂,还是真不关心这些。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她换上穿了两次的新布鞋,除了夹脚就是好看。 “不了娘,”老四羞涩的挠了挠额头,低头踢了踢地面,“山背后高家的姑娘说好一起放羊烤土豆的,我不想失约。” 高家的姑娘? 宋春雪眉头一挑,“你看上人家了?” “没有,”老四难得羞的脸跟红屁股似的,扭扭捏捏道,“就是觉得跟她说话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天就黑了。” “而且,她就是想用咱们家的大公羊,给他们家的母羊怀小羊。” “……”听著这些话,宋春雪都害臊了。 看来那姑娘胆子挺大,脸皮也不薄。 要么是看上老四了,要么就是比老四年纪大些,勾搭他一下。 “那姑娘是不是比你大?” “嗯,”老四点头,“比我大一岁,已经跟人定亲了。”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不能生气不能骂人,要镇定。 “那你跟她一起放羊,他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在十大湾里放,基本没什么人看到。”老四嘿嘿的笑著,像个被骗了都不知道的女瓜娃。 “那她摸你了没,有没有亲你的嘴儿?” 老四的脸腾的红了。 “……”宋春雪无奈扶额,“她是不是还脱你衣服了?” 第146章 这毛驴真不错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傻儿子竟然被別的女人调戏了。 宋春雪骑著毛驴往县里走,心塞的厉害。 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套板车太麻烦了,还是骑著毛驴省事儿。 可她心里头装著事儿,又气又好笑。 虽说老四是男子,被女人调戏了也不吃亏。 但她总觉得……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比一浪,浪。 这些年她被多少人詆毁编排,大老远看到男人就要躲,生怕与人家走得近了,次日就传来她跟人家有一腿的谣言来。 而老四这些十五六的孩子,竟然跑到没人注意的河沟里,专门往那几十年没人踏足的破窑里钻。 不问不知道,一问羞死人。 老四说,那高家的姑娘拉著他去窑里,脱光了衣服,互相咬嘴还摸。 小刀剌屁股,真是开了眼了。 宋春雪听过成亲的妇人,耐不住寂寞勾搭人的,还从未听过没成亲的姑娘,竟然那么胆大。 她板著脸让老四別去找那高家姑娘,老四满口答应著走了,却还不忘在袋子里多装些饃饃。 算了算了,她还是拿出三娃昨晚写的五个字好好认一认,操那个心做甚。 她已经警告过老四,千万別碰那姑娘。 若是造出个孩子来,他就只能毁了人家的亲事,娶个不安分的狐狸精上门。 现在就这么浪,指不定將来会怎么勾搭人。 听著比那李孟春的媳妇还要不知羞耻。 等今晚回家,她要好好跟老四说道说道。 路过上次捡到罐子的地方,宋春雪又跑去看了看。 没有特別的东西,只有几个落满了灰,布满蜘蛛网的大笨缸。 巳时,她来到了庄狼县旁边的东山上。 只要再顺著蜿蜒的山路走到底,就能进城了。 就在她思索著该去哪家当铺问问,还是去麻烦谢大人的时候,从右手边的山路上,走下来一个身著道袍手握佛尘,仙风道骨的道长,正低头思索著什么。 宋春雪不由勒紧韁绳,扬起眉头笑道,“师兄啊,原来你就住在这山上,怎么之前都不说一声,是怕我烦你吗?” 张道长抬头,看到骑著毛驴的宋春雪,目光茫然。 隨后,他从思绪中回神,猛然露出笑容。 “我说呢,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喊我师兄,原来是师弟打扮的这么利落,差点没认出来。” 他快步走到宋春雪跟前,抬手摸了摸她身下的毛驴。 “这毛驴养的真好,难得见到毛驴长这么好看的,之前你不愿意卖给我,今日是不是要去当东西了?” “你再买一只,这只卖给我怎么样?”道长爱不释手的摸著毛驴的耳朵,“这样以后我就不用走路了,去哪都骑著驴,多悠閒。” 宋春雪不由好奇,“你不是也有钱了吗,为啥不买匹马?看著多威风,这毛驴是我看著长大的,我使唤了五六年,不能卖给你。” 虽然师兄待她不薄,甚至说是恩重如山,但这毛驴跟亲人孩子一样,她不捨得。 “也罢,君子不夺人所爱,不卖就不卖。”张道长摸著毛驴光亮的皮毛,“你今日怎么得閒来县里了,起得挺早吧?” 第147章 师弟陪我挖坟去 “谢大人?” 宋春雪有些意外,他不该在金城吗? 一阵狂风颳过,冰冷的雨打在他们的脸上。 “谢大人你去里面等吧,这里太冷了。我在这里等人,一会儿吃完就走。” 宋春雪指著麵馆里面,“屋里暖和些,待在外面衣服会湿。” “那我们一起去里面,將毛驴绑在那边的棍子上,不然你淋湿了今日也不能回家。” 又是一阵狂风,雨打得人眼睛睁不开。 “也好。” 看来他是有话跟他说的,说不定是上次的那个罐子卖了出去。 宋春雪连忙起身,將毛驴拴到布棚下面,可以少淋些雨。 果然,等他们挪到麵馆內,谢大人便提起了那个罐子。 “在下有个朋友在金城经商,他说那个罐子很值钱,给了一百两银子。”他拿起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待会儿雨停了,在下让人拿银子给你。” 不时注意著门外的宋春雪猛然怔住。 “吧嗒。”筷子掉在桌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谢征,“什么,一百两?” “没错,可能一百两还不止,但到我手里是一百两。” 宋春雪震惊不已。 一百两意味著什么? 她不仅可以在县里买院子买地,还能省下一些钱做生意啊。 虽然比不上金子,但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旧罐子啊。 真那么值钱? “谢大人,您不会是在变著法接济我吧?”宋春雪低声道,“其实我家里过得去,您不必如此破费。” 谢征无奈失笑,咽下手中的臊子麵,用手帕擦了擦嘴,再次开了口。 “在下很穷,也没那么大方,大嫂多虑了。”谢征看了看外面还在下的雨,“你今日恐怕回不去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宋春雪有些焦急,她还要急著回去跟老四谈谈那姑娘的事呢。 今晚必须回去,万一老四真的跟人家生米煮成熟饭,江家又要鸡犬不寧了。 早上她不觉得老四在这个年纪有那个能力,但她这会儿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著急。 不对,她要找师兄帮忙。 张道长那么厉害,一定能阻止老四做出什么蠢事来。 “大嫂在等什么人?”谢征看到宋春雪焦急的模样,有些好奇,“比一百两银子还要紧?” 宋春雪起身,“师兄,这里!” 她转头对谢征道,“大人別笑话我,我认了一位道长做师兄。” 谢征有些意外。 只见门口进来一撑著黑色油纸伞的男子,仙风道骨,神采斐然。 他收了伞看向宋春雪,又看了看谢征。 “谢大人?”张道长看向宋春雪,“你们认识?” “哦,贫道想起来了,是你让谢大人改了全县的粮斗,他还给了你银子。”说著,张道长笑道,“巧了,贫道正要去找你。” 谢征起身拱手,“见过道长。” 宋春雪惊讶,“你们也认识?” “认识。”张道长在桌子前坐下,“你吃过了?” 宋春雪略显窘迫,“抱歉师兄,我看你没来,就先吃了。” “不打紧,我也吃过了。” 谢征的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张道长看向他,“谢大人的桃还在纠缠?” “是,瞒不过道长的眼睛,最近那人百般纠缠,在下只能在外面躲著。”谢征端起汤喝了两口,面却没怎么动。 宋春雪心想,难怪他看起来有些清瘦,一碗麵都吃不下。 但她更好奇师兄说的桃。 “是有人要对谢大人以身相许吗?” 谢征瞬间脸红,捞起面吃了两口。 张道长嗯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 “鐲子卖掉了,你拿去吧,趁早掉,別跟其他的银子混在一起。”说到这儿,张道长盯著她的面颊惊讶道,“你又在哪发財了?” “啊?”宋春雪压低声音,“这你都看得出来?” 张道长环顾四周,还好没人听到。 他也往桌前一凑,压低声音道,“这都看不出来了,贫道这些年不是白混了。” “说说,在哪发的財?”张道长好奇不已,“为啥贫道就没你这么好的財运。” 宋春雪笑了,“你不是会画符吗,多画些,在你的衣服內侧贴满招財符,不就来財了?” “自从有了你给的招財符,我的財运还不错。”说著,她难掩喜悦的看向谢征,“上次我捡的罐子,谢大人替我卖了不少银子。” 谢征吃完面起身,“你们在这等著,在下去取银子。” “伞带上。”张道长隨手將给宋春雪准备的伞递给他。 谢大人撑著伞离去。 看著他清冷的背影,宋春雪激动的直搓手。 这么说,她真的要有一百两银子了? 东西是他卖出去的,应该分他一些的。 上次她有没有说过分他一半的话? 分一半她也不亏啊。 “卖了多少银子,傻乐呵成这样?”说著,张道长拿出酒葫芦,打开盖子喝了两口。 “谢大人说是一百两。”她压低声音,避免被人惦记上。 “咳咳咳……” 道长被呛得不轻。 “咳咳咳,你怎么……”张道长有些不服气,“把我卖给你的招財符还回来。” 宋春雪蹙眉,“你不是会画吗?” “那是我……”张道长喝了口酒压下咳嗽,“画符也是有讲究的,最近时运不济,画的符也不太行。那几张符是我一年前画的,说实话,在此之前都没人买。” “……” “你师兄不是怕被打劫不爱穿贵的,之前实在穿不起,这佛尘还是近前两日刚买的。” “……”原来如此,是她高估了道长。 “我们也算是相互成就,那天挖到的银子,贫道已经快完了。这附近的山上有个大宝贝,师弟要不要陪我去挖挖,你最近正在走大运,贫道也能沾光。” 宋春雪往旁边一躲,心有余悸道,“走大运就更不能挖坟掘墓,会沾霉运的。” “贫道已经看过了,霉运已经被人带走了。” “可是做人不能太贪心,你不是道长吗?” “道长也有七情六慾,何况贫道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若是没有足够的盘缠,贫道怎么传道?” 宋春雪说不过他,“那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这天地下受困之人眾多,指点迷津引入正途,是贫道的使命,若是困在这小小的东山,还怎么完成此生宏愿?” 宋春雪的心中划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失落,“师兄的宏愿是什么?” “二位久等,外面的雨停了。”谢大人跨进门来,將一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宋春雪面前。 第148章 发財了 谢征带来了一百两银子,绑在一起,比大馒头还要占地方。 “大人,那个不起眼的罐子,要我去卖,一两银子都卖不了,多亏了你替我找寻门路。”说著,宋春雪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两银子,“这是大人应得的,还请大人笑纳。” 谢征当即推了回来,“在下不能要……” “大人,若是你不要,这些银子我都不会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宋春雪將一袋子银子全部推到他怀里。 “这……”谢征无奈失笑,“明明是你运气好,去山上……都能捡到之前的东西,在下只是找到昔日的好友喝了杯酒,这二两银子就当是抵酒钱了。” 一旁的道长笑呵呵地捋了捋山羊鬍子,“依贫道之见,大人拿十两银子,你们二人都不亏。” 谢征凝眉,“这……” “师兄说的没错,更何况,我还有大忙想要劳烦大人。” 谢征一手捏著袖子正色道,“大嫂直说便是。” “大人还要在这县里待多久?” “明年春种结束才离开,”谢征的眼里浸著几分悲凉,“这县里的歪风邪气太多了,根深蒂固数不胜数,下官连皇上都得罪了,还怕得罪几个小小的县丞?等处理完县里的几件大案子再走也不迟。” 宋春雪点了点头,她依稀记得谢徵用雷霆手段,处理了几个贪官污吏。 “请大人务必小心,小人最是难对付,您平日里千万不可这样独自一人出门。”她隱隱记得大家在议论,谢大人被人挟持,差点命丧黄泉的事。 “师弟说得没错,大人的確有小人缠身,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大人过於清廉耿直,会遭遇小人的算计。”张道长点头提醒道,“万事小心。” 谢征拱手道,“多谢二位提醒,下官谨记在心。” 宋春雪將五十两银子递给谢大人,“这十两银子是大人的,剩下的四十两,还请大人帮忙替我买个院子,能住人就成。” 张道长跟谢征都有些意外。 “好,那我让人替你好生看看,若是遇到合適的,下官派人去大嫂家……” “不用派人去,大人替我做主买下就是,大人的眼光我信得过。我还要回家,家里的活儿忙,没时间挑选院子。只要过得去,大人替我做主就是,银子放在家里也不安全。” 谢征接过银子,“也好。” 宋春雪心里过意不去,“若是大人忙不过来,让师兄替我买也好。” “没错,这事儿师弟就別管了,若是谢大人的隨从看中了合適的院子,却定夺不下,可以去东山上的閒云观,贫道可以挑个风水好的。”张道长看向门外的彩虹,“师弟,你该回家了。” 谢大人看了看手中的银子,重新揣入袖中。 麵馆里的客人都已离去,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走。 宋春雪有些焦急,她还有事请师兄帮忙。 “师兄,我家老四最近被別的庄子上的姑娘缠上,你有没有什么让他们分开的符纸?” 她压低声音,意图避开谢征,但还是落入他的耳中。 谢征还有事请教道长,便要了壶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你家老四?”道长微微一笑,隨手起卦,在手指上掐了掐,“最近桃乱心的人不少,不过那朵桃也是朵可怜的桃,明日她会自行离去,师弟不用刻意拆开,不然反受其乱。” 宋春雪心安不少,有师兄这句话,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大人,师兄,我先告辞了。”刚得到这么多的银子,她还想在回家之前,给几位姐姐也扯几尺好看的布。 她还想买些糕点和葫芦,別过他们二位,牵著毛驴匆匆离开。 谢大人看著她纤瘦的背影,实在难以想像她这些年是如何带大五个孩子的。 更匪夷所思的是,几个孩子都读了书。 思索间,张道长在他面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大人有事要说?” “桃就是难缠了些,等到了立冬,自会离去。可贫道看得出,大人的桃不止一朵,你莫不是对哪个姑娘动了心?”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谢征,“大人仕途多舛,一生漂泊,可別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谢征无奈一笑,“在下哪里来的那么多桃,不过是在茶楼见到了商人之女,被宠坏了的姑娘难免任性妄为,总来驛馆纠缠,过些日子就会离去。” 张道长神秘一笑,不作多言。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 “大人热心肠,愿意帮我那可怜的师弟,这张符纸还请大人隨身携带,莫要叫旁人触碰,亲手用红布缝在衣服上,一个月后烧掉即可。” 谢大人淡淡一笑,“下官很少信这个,上次只是恰好被道长碰到,难堪之下请道长帮忙而已。” “贫道自然知晓,但大人还是收下吧,想必大人是读过老子的书的。眾妙之门,玄之又玄,大人又何尝知晓,这张简单的符纸,会不会让大人少受一些纷爭磨难呢?” 谢征接过符纸,若有所思。 “我那位师弟,了十个铜板买了我十张招財符,如今你也看到了,她到哪都能捡到钱,连贫道都嫉妒不已。” 张道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是这世间难得的纯良之人,却要一生磋磨。还望大人不忘初心,笑看风云。” 谢征端著茶碗,怔怔地坐了许久。 * 宋春雪从未像今日这般大方过,回去的时候,毛驴身上掛满了大大小小的布袋子,它嫌太重,好几次尥蹶子,將宋春雪从背上甩下来。 宋春雪气得不轻。 但想到自己今日吃了炒麵,而毛驴只是在路边喝了点脏兮兮的雨水,吃了点发黄的青草,也不跟她置气。 她背著沉甸甸的包袱,感觉从未像今日这般满心欢喜过。 银子啊,她的怀里抱著不少银子。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就算她给出去了五十两,师兄卖掉的那只鐲子子,竟然也值五十两。 在成衣铺子了十两银子,如今她的怀里,明明白白揣著九十两。 两辈子加起来,她没这么值钱过。 她走在秋风萧瑟的山路上,头髮吹得纷乱,衣摆被掀起,呼呼地往身体里灌,但丝毫不觉得冷。 因为,她的心烫得厉害。 她有钱了,再也不用在地里铲茵陈和蒲公英来换钱了。 “宋春雪?你这是去哪进货了,难不成你要当卖货郎了?” 第149章 比儿子还乖的驴 路过夏英家门口,夏英看到宋春雪牵著的毛驴背上驮满了东西,有些惊讶。 宋春雪微微一笑。 “是打算做这个营生来著,比种地轻鬆多了。” 夏英將信將疑,“来家里坐坐唄,我听说你又做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事,还跟那个道长做了师兄弟,你莫不是被骗了?” “你也见过那个道长了?”宋春雪好奇,在路边停了下来。 夏英站在路边的围墙边,微微蹙起眉头。 “那道长嘴里就没好话,说我们家这里不对劲那里不对劲,真是为了骗钱什么都敢说,被我给赶出去了,你千万別听他的。” 宋春雪知道她家的事,就算道长不说,她也清楚。 只是师兄为什么要说得罪人的话,明明知道他们不会当真的,只会被人当作是骗子。 不过师兄跟常人不同,可能是见不得一些人身陷囹圄而不自救吧。 夏英唯一的儿子小时候戳坏了眼睛,年纪越长越严重,道长可能是想劝他们趁早给孩子治眼睛。 “那道长来我家里也没说別的,还从老大两口子住的草窑里挖出了符纸,这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宋春雪语重心长道,“那道长是个热心肠的,他说的话你也重视一下,尤其是孩子眼睛的事,別捨不得钱。” “等將来孩子大了找不到媳妇,你难免要焦心,不如趁早钱买个心安。” 夏英不说话了,满脸的不悦。 “你忙吧,我就是隨口一说。”她真是多嘴,这会儿还是没忍住说了人家不爱听的话。 都说好言难劝该死鬼,更何况夏英可不是一般的固执。 “哎你等等,”夏英抬手挽留她,压低声音道,“我也想给孩子治啊,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每年一到秋天,孩子的眼睛又干又痒,说是疼得厉害,可是孩子他爹说那是正常的,秋季火气旺,等到冬天下雪就好了。” 说到这儿,她哽咽道,“我们家的钱都是孩子他爹在管著,我想给孩子买点药也没钱。我听说谢大人给了你五两银子,你应该还没完吧,能不能借我点儿,等我卖了柠条籽再还你。” 宋春雪若有所思。 她现在富得流油,甚至想送她几两银子。 但她明白,財不外露,若是她真这么做,可能她活不了多久,等她去外面干活回来,回家发现整个江家的院子,都要被人给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 她面露难色,“你应该也听说了,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省著了,已经去了好几次集市,孩子分家,女娃也来了一次,走的时候打发了些,几乎完了。” 说著,宋春雪从怀中抠抠搜搜,摸出了六个铜板。 “我以前总是这捨不得那捨不得,如今捨得了,钱根本不经。”她將铜板放在夏英的手里,压低声音道,“你先给孩子买两副药,等过些日子我再铲些茵陈拿去卖,到时候都借给你怎么样?” 夏英不住的点头,“好好好,已经很好了,能买两副药了。看孩子揉眼睛,难受地哭,我也跟著哭。” 宋春雪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怕家里有银子遭贼惦记著,全都卖了布跟,今天就剩十个铜板了,要不都给你吧,孩子的身体要紧。” 说著,她又从怀中摸出四个铜板。 这是十个铜板,好歹能买四副药。 夏英激动不已,抹著眼泪向她道谢,“没想到你能这么帮我,我真没看错人。”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別被他爹看到了,你赶快去抓药,晚上就给孩子熬上喝了。”宋春雪拉著毛驴往家里走,“再不回家,我家的猪崽子要饿死了。” 夏英对她抬了抬手,“那你赶紧回去,你们家里有不少张嘴等著呢。” 宋春雪笑了,关键是这毛驴著急回家吃草,已经丟下她先回了家。 等她追到家门口时,发现那毛驴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抖在院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这倔驴,跟大爷一样,比我的脾气还大。” 宋春雪双手撑在膝盖上,早知道他这么能耐就不跑了,五十多米的上坡路,差点跑得她肺管子要炸了。 她坐在地上歇了好久,才將买来的一大堆东西放进屋里。 刚才进了庄子,在山里干活的人肯定看得到,她家的驴背上驮了不少东西,少不了被人揣摩她是不是发了財。 她將两袋子白嫩嫩的立在窗台下,其他的东西都锁在大箱子里。 她这嫁妆箱子又大又重,还从没像现在这样,都快装不下了。 从前都是几件衣服勉勉强强盖住了底。 听到毛驴进了院子,宋春雪连忙锁好箱子,背著背篓去了草窑。 老大一家三口搬走之后,这草窑又用来装草了。 如今她再也不用担心,將来自己老了要出来住草窑了。 谢大人跟师兄,一定能给她挑个能住人的院子。 因为驴圈门关著,这毛驴在圈外进不去。 这会儿宋春雪背著背篓,它直接在她的背上吃草。 宋春雪转头拍它的头,“都弄到地上了,你给我扫啊。” “吧嗒吧嗒……” 一大坨驴粪掉在地上。 宋春雪气得不轻,“你就不能再夹一会儿,眼看著就要进圈了。” 她打开门將草倒在槽里,若不是这毛驴是大功臣,她指定踹两脚。 转念一想,这驴比她儿子都有灵性,还能给她干这干那,她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大娘今年去哪了,这个时间才回来,买啥好东西了?” 忽然间响起的声音,差点嚇得宋春雪心都跳了出来。 她抬头看著驴圈上边小路上的李大嘴,伸手在墙上掰了块土块扔了出去。 “你走路没声音啊,大白天的想嚇死谁?” 她摸了摸心口,连忙在心里叫自己的小名。 “下次再这么冷不丁地开口,我锤死你!” 李大嘴哈哈一笑,“我走路明明有响动的,別人都说我是八字步,脚步声很明显,是你光顾著骂驴了没听到吧。” 宋春雪关上圈门,“你真是閒不住,怎么盼著我回来的?怎么不把你这张嘴给锁上,你们那几户人吃过黑饭,就等著你打探来的消息哄睡了吧?” 李大嘴嘿嘿地笑著,“哎呀没办法,我早上就看到你骑著毛驴走了,这会儿才回来,肯定是去县里了。从前咀过来,你没骑著那驴背都快压弯了,肯定买了好东西,让我开开眼唄。” 第150章 你会吗 宋春雪忙著干活,拉回家的苞谷棒子还得摞起来。 不然占地方且容易被淋湿。 若不是李大嘴跟她讲了庄子上其他人的事儿,宋春雪早就轰走他了。 上次还让人家看门,算是有点交情在的。 “你家老大最近挺勤快的,你分出去的那些地,他已经去看了,说是要买只驴来耕地。” “陈凤最近背著孩子在干活,今日也去集市上买了几只小鸡,和一只猪娃子准备过年。” “你可能不知道,赵玉芳的大儿子成亲第三日,就跟媳妇打了一架,脸被挠了,但就是不回娘家,可见她是个硬气的。” “对了,李孟春的媳妇儿又被罚跪了,因为她晚上揽柴的时候,在麦垛子跟李堂背后亲嘴儿了,被我爹看了个正著。” “还有程家老五,他媳妇竟然悄悄的生了个女儿,我们之前都没看到过她大著肚子。那女人个头小,干活比你还厉害,真是救了程老五的懒命。” “程老二程远据说还在县衙大牢里,老大跟他爹程老汉都去县里好几日了,还没回来,说是谢大人在审问陈年旧案,为冤案平反,我估计他年前他都回不了家。” “还有,我听说程家老三上次不小心坠马,摔伤了,他媳妇儿去看了,劝他回来还被打了一顿,回来偷偷地哭。” 听到程家老三,宋春雪嘆了口气,他若是听她媳妇的该多好。 “你也看见了,我主要买了两大袋子,准备做衣过冬,再做条被。我那老被都三十年了,拉都拉不动。” 宋春雪想赶他回去,“你若是不想留下在我家吃饭,就赶紧回去,免得三娃回来看到,我心里不得劲。” “明白明白,我也该回家餵猪餵鸡了。”李大嘴站起身来,“哦对了,你学会招財符了没,我买一张?” “还没,估计年前学不会。” 李大嘴似乎还不愿意走,“那等你学会了教教我。” “到时候再说。”宋春雪虽然不討厌跟他閒聊,但她不想別人说閒话。 今日也不知道李大嘴咋了,一点不自觉。 她在等老四回来。 可是,老四今日比三娃放羊的时候回来的还要晚。 宋春雪做的懒疙瘩都快凉了,天幕完全暗下来,羊群才进圈。 进了屋子,他一句话也不说,闷闷的洗了脸,无精打采的坐在饭桌前。 三娃好奇的看他,“怎么了,羊丟了?” “没有,好得很,吃饭。”此地无银三百两,老四夹了口咸菜,这才想起来娘今天去县里了。 “娘,买葫芦了没,还有我的话本?” “买了,我还以为你想著高家的姑娘,都忘了。”说著,宋春雪將书本和葫芦递到他们跟前。 被小小的油纸裹著的葫芦,足足有十根。 老四跟三娃惊讶不已,她竟然捨得买这么多。 “娘,你发財了?” “是,那个鐲子卖了五两银子,我得没剩多少了。”宋春雪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很甜。” “我总共买了十二根,一人四根。”她咬了一大颗山楂,“以前不捨得吃,其实我也爱吃这个。” 三娃点头,“娘不该將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们。” 老四若有所思。 “今天为何回来的这么晚,高家姑娘……” 虽然师兄的话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但她还是担心会出差错。 老四低著头,情绪低落。 “下午她没来,我在山顶上看到她家里来了人,应该是跟她定了亲的那家,商量著要成亲了。” 三娃惊讶的看向宋春雪,“娘怎么知道?” “你也知道?”这下轮到宋春雪惊讶了。 “学堂里有人说,看到老四跟高家姑娘一起放羊,高家庄子上的人说那姑娘虽然没成亲,却是个狐狸精,跟庄子上好几个男娃,”三娃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老四的神情,“玩得挺好。据说那姑娘是被她二叔祸害的,但她父母都没有阻止。” “……” “……” 宋春雪跟老四沉默良久。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好像听过这个故事。 没想到那个姑娘就是脱老四裤子的。 “老四,你別难过……” “你放屁!” 就在宋春雪要安慰老四时,他忽然站起来发飆,將手中的筷子丟了出去,脸色铁青。 “她根本不是那种人,是他们庄子上的姑娘嫉妒她长得漂亮,故意编造的。”说著,老四一脚踢开凳子,拿著葫芦准备回屋。 “你站住!” 宋春雪低喝一声,“坐下,好好说话甩什么脸子,是不是皮痒了?” 老四抿著唇,不情不愿的坐下,眼里带著愤怒。 三娃没有理会,一边吃著葫芦一边盯著他的神情。 “三娃也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就没听过吗?”宋春雪毫不客气道,“你以为谁家正经姑娘,还没嫁人就敢勾搭男娃了?” “就算是李孟春的媳妇也没他大胆。” “你为江家想过没,若是被大家看到你跟高家姑娘的事,她的亲事就是被你毁的,我最怕你给人家搞大肚子,到时候不得不娶她进门,我会让那种人当我儿媳妇?” 老四葫芦也不吃了,脸色黑如锅底。 “被人家说些甜言蜜语就找不著北了,就算她是被人带坏的,但你去高家庄子上问问,看她是不是跟勾栏院那些女人一样,对不太丑的男人都暗送秋波?” “別的不说,她一个正经姑娘,明明跟人定了亲,还要跟你做那种事,你娶进门就敢保证,她不去勾搭別的男人?” 老四握紧拳头,“她不会,她说好让我娶她的!” “呵,这么说,你要娶她?”宋春雪丟下手中的木籤子,冰冷的双目威慑力十足。 老四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你若是还敢跟她往来,你就去破窑里住著,自己赚钱娶她回家,从此不要认我这个娘了,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宋春雪冷冷的道,“反正你们一个比一个翅膀硬,就別想著靠我。你老娘累死累活不是给你擦屁股的,你若真有本事,就別想著吃我的喝我的。” 老四坐著没动。 三娃吃了一串葫芦,安静的吃饭。 饭桌上只有他嚼咸萝卜的声音。 “老四你不会真的跟她,那个了?”三娃好奇不已,没忍住问出声,“你会吗?” “……”老四脸色涨红,跟发威的大公鸡似的。 “……”宋春雪哑然许久,轻声道,“那,你会吗?” 第151章 煞费苦心 “啊?” 三娃脸色爆红,宛若白里透红的杏,一下子染成了粉嫩桃,羞的不行。 “哼哼,啥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为难我干啥。”老四喝了口汤,扬起下巴看著她。 “我就是好奇,万一真有了孩子,娘会打断你的腿。” 三娃夹了口萝卜,语重心长的劝他。 “你不是说將来要找个俊俏的小媳妇吗,高家的姑娘听著比陈凤还可怕,你千万別走大哥的老路。” 老四梗著脖子没好气道,“没有,几只山羊跑进窑里打了岔,我还以为有人来了。” 宋春雪强忍著笑,一本正经的点头,“还好,那几只羊救了你的小命,若是你们真的干了啥,今晚你就去沟里的破窑里。” 老四捏著筷子,態度缓和了不少,但还没有死心。 “娘,如果……” “没有如果,你娘又没有被女人迷得头昏脑热,若你真的想娶她,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吃过饭,宋春雪去厨房洗碗。 三娃坐在油灯下翻找了几个字,准备等娘回来教她。 老四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你那么问我,是不是担心自己不会?” “你没见过吗?” “放了那么久的羊,一年见过好几十只羊造羊羔,你別跟我说你真的不会?” 老四蹙著眉头关心道,“你该不会不行吧?” “去去去!”三娃臊得不行,起身往外走,“你才不行,我行的很。” “你別管不住自己的身子,高家姑娘长得再好看,那也是跟人定了亲的,你別做缺德的事,脑子清醒些,说不定她就是利用你悔婚。” 老四满脸纠结,“可是她夸我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三娃指了指门旁边的水盆,“你要不要照照看?高家庄子上的年轻男子我见过不少,他们都比你好看,温家的那弟兄俩是出了名的英俊,说不定她早就这么夸过人家了。” 老四没好气的甩开门帘子,“不可能!” 三娃微微摇头,不过看样子他不像老大当初那么六亲不认。 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些,不然也不会跟他说这么多。 * 担心老四去高家庄子上找人,宋春雪起得比平常稍早一些。 起来一看,老四还在睡觉。 她今日要去耕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今日就先耕山顶上那块地,刚好能看到去高家庄子的路,怎么绕都避不开。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老四跟往常一样起来喝汤,准备去放羊。 宋春雪试问,“不去找高家姑娘了?还是打算偷偷地去见她?” 老四不咸不淡道,“娘不是今天要看著我嘛,你看著不就知道了。” “嘿,这你都能猜到。”宋春雪笑他,“你知道就好,敢去找那姑娘,我就算是跑再远,也要追著你打得下不来炕。” “知道知道,我不去找还不行吗?”老四有些烦躁,“我今天去河湾里放羊,不去山后边。” 宋春雪才不信他,“记著就好。” “看来真要给你说个媳妇了,给你挑个正经的姑娘,你就知道高家那姑娘有多不能娶回家了。” 老四喝完汤起身就走,“我先不找,等过完年,我就去找活儿干。” 宋春雪也没有放在心上,但她还是上了山顶耕地。 老四赶著羊群的確是下了河湾的,但两个时辰后,她竟然看到老四和羊群的身影,出现在高家庄子后边的山地里。 这就意味著,他赶著羊群,沿著河沟绕过山脚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去了平常放羊的地方。 也不知道见没见到高家姑娘,但今天羊肯定光顾著赶路了,没吃什么草。 上辈子还从未见过老四这样,宋春雪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话他,还是心疼他。 也不知道高家姑娘成亲的日子定下没有。 少见的,宋春雪竟然希望能碰上李大嘴。 他是这十里八村最耳尖的探子,哪个庄子上发生了大事,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回家之后,老四已经吊完水在屋里歇著,宋春雪也不戳穿他。 接下来的两日,老四没去山后边,而是南边和西边绕著放羊。 第三日,宋春雪拉著两头毛驴,来到北边安家山的平地里耕地。 去那里要穿过李家人居住的那片地,她肯定能碰到李大嘴。 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她还早上出门前,还专门烙了猪油脆饼,想著等大家从山地里回家,做饭前聚在一起会閒聊,她拿出来好吃的,堵上大家的嘴,少把话头往她身上扯。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为了能多打听高家庄子上的事,宋春雪头一次这么煞费苦心。 李大嘴肯定听说了高家庄子上的事,他的儿媳妇就是那块的,算算时间,他已经开始托人牵媒拉线了。 果然,她的计划没有出错。 宋春雪耕完地,將耕地的工具绑在驴背上,让俩毛驴先回家,自己拿著驴鞭跟布袋子,在后面慢悠悠的回家时,刚好碰到李堂家不远处的大杏树下,五六个人正凑在一起,大话扬天的议论高家庄子上的事。 还好,没有听到老四的名字。 “咦,那女子真是个狐狸精,亲事都定了还跟的男娃不清不楚,难怪人家找上门。” “啥?跟她订亲的小伙执意要娶她?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就不怕被绿帽子压死。” “哎,那姑娘也是可怜人,长得水灵又高挑,偏偏有个不做人的二叔,在她很小的时候引诱她,估计身子都破了,她爹娘也不知道拦著点,竟然还故意让姑娘去二叔家送东西,这不是一家子羊癲疯吗?” “难怪那姑娘闹著要跳窖上吊,小小年纪懂什么,从小被调教的知道勾搭男人了,长大一些懂事了,肯定要疯的。” “昨天我在十大湾耕地回来,正好碰到他们庄子上的人,说是那姑娘真的上吊了,还好发现的及时。” “太气人了,她爹怎么不弄死她二叔,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给毁了。”有人急问道,“那后来呢,那亲事还算数不?” “还算什么数,据说那姑娘今天带上衣服和家里的影子跑了,可能是不想在这块待了。” 李大嘴嘆了一声,“跑了也好,总比留下来被人戳脊梁骨的好。” 宋春雪没有过去。 爬上陡坡的工夫,她已经听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四若是知道,肯定会对人家念念不忘一辈子。 少年的情爱总是最深刻。 第152章 去看姐姐了 回到家里,老四正在给驴添草。 他已经將驴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在了驴圈窑里。 宋春雪观察他的神情,发现他跟往常没什么区別。 也不知道他听说了没。 中午炒了肉片,做了刀削蕎麦麵片,还炒了点肉片,算是安慰他了。 老四一句话也不说,吃完饭就回屋睡觉。 宋春雪洗了碗,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 下午太冷,地里也没啥可忙的,她打算开始做衣服。 拿出自己喜欢的布料,她用土坷拉在衣服上画了线,照著去年的衣服剪好了外面的料子。 里面的料子找了些旧布,隨后她將一层一层的铺在孔雀蓝的布料上,心里已经在想穿上它有多好看。 一直没听到老四去放羊的动静,她有些不放心,下了热炕去东边的屋里。 凑到门边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好像在低低的哭。 宋春雪愣了一下,老四这么伤心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轻轻地推开门进去,“你知道了?” 老四没有应声,趴在被子里不愿意被她看到。 宋春雪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別难过,她远离是非之地是最好的选择,就算我不嫌弃她,你娶了她进门,她一个年轻的姑娘,脸皮再厚,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她一定跑得远远的,遇到一个不问她过去的好男子,相夫教子,时间长了她就忘了这里的糟心事。” 老四忽的从被窝里钻出来,坐在炕上气呼呼的骂道,“她骗我,枉我都想著攒钱跟她私奔了,我今日才知晓,她也脱过张家放羊娃的裤子,他才十三岁!” “……”宋春雪哑口无言。 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半晌后,宋春雪轻声道,“那你下午休息半日,给羊添些草,明日再去。” 老四趴在被子上呜呜咽咽,“娘去添吧,我今天啥也不想干,呜呜,女人都是骗子,骗子。” “……”宋春雪思索片刻,“谁叫你心甘情愿的上当,正经人家的姑娘,就算是成了亲也不敢轻易扒男人的裤子,我看你就是活该。” 她关上门,去羊圈里添了草。 不再管老四在想什么,她要收拾收拾,准备去看三个姐姐。 顺道还能去二哥家一趟。 她做了好好几个猪油大脆饼,切成四块整整齐齐的摞在案板上。 晚上就吃猪油脆饼和土豆片炒肉。 她担心去得晚了,老四身上长了反骨,年也不过了,拋下一群羊要去外面討生活。 以后放羊的活,她只能揽著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羊她不一定非得放。 她现在可是腰缠万贯的大富婆,还放什么羊啊。等来年三娃要去乡里读书,若是县里的院子有了著落,他们直接去县里。 庄稼地里种满粮食,她也不像从前那样尽心尽力的锄草,结果老天不下雨白搭功夫。 反正也是靠天吃饭,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有钱了她还吃这苦,不是傻吗? 不过,在买院子之前,她不能声张。 “我明天要去几个姐姐家看看,还要去你二舅家,可能要好几天,若是住的久了,可能十日时间都不一定回来。” 她嚼著满口生香的猪油脆饼,无视三娃跟老四惊讶的神情。 “我做了不少饃饃,不够了你们自己做,猪油脆饼三娃会做。”她淡淡的看向老四,“你若是不爱放羊了就好好看家,別让人进来偷走东西,饿了就自己学著做饭吃。” “家里的猪肉猪油,还有白面杂粮面你们都知道在哪。” “哦,千万別忘了餵牲口,猪和鸡也別忘了。三娃你跟老四分配好,免得耽误了哪个,回来饿死了我跟你们算帐。” 三娃倒没什么,老四却满脸不情愿。 “娘,你要早点回来,我可不想饿死。三娃做的饭没你的好吃,你走了家里多冷清啊,万一我跟三娃打起来怎么办?” 宋春雪看向三娃,这倒是个问题。 “三娃,若是老四跟你打,千万別惯著他,他若是偷懒,你就用棍子抽他。” “哦对了,那只大一点的毛驴我要骑著去,走路多远啊,你们还少餵一只。” 老四叫苦不叠,“娘,你別著急走啊,我还有事儿跟你商量呢。” “等我回来了再商量,你若是不爱放羊就添满草,高粱杆玉米杆扔给他们慢慢吃。若是你真的不想在这庄子上待了,已经想好要去外面混日子,等我回来了就卖羊。” 宋春雪云淡风轻道,“咱以后就不养羊了,卖羊的钱够读三娃读十年书了,没必要继续养。” “娘,那羊一下子卖不完的,若是老四不愿意放,我回来……”三娃捨不得那些羊,养了十多年忽然要卖掉,他心里很不踏实。 “不行,你继续读你的书,家里现在又不是揭不开锅,你读你的,你放羊放得够久了,没必要继续当羊倌。” 她心平气和的看向老四,“我没有拦著你的意思,你以前那么娇气,如今能坚持放半年的羊,为娘的已经高看了你一眼。” “待在庄子上是没什么出息,一辈子都是种地的。你去外面闯荡一番,就算最终回来种地,也死了那颗放荡不羈的心。” “我只有一个要求,等我串完亲戚回来你再走,不然我不给你盘缠。” 老四低著头,一言未发。 三娃也不再多言,兄弟俩像霜打的蔫茄子,各怀心思。 宋春雪没空关心这个,她洗了碗就开始收拾东西。 以免去了姐姐家里不好分,她要將给姐姐准备好的东西,一份一份的包好。 银子和布匹,还有她若是玩得久了,要换的衣服,最近认过字的小册子,以及一把防身的短刀。 她担心老四一气之下撬她的箱子,便在箱子里留了三两银子的盘缠,其他的都放在了装土豆的地窖里,埋了很深,没人会发现。 次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宋春雪满怀激动,在三娃和老四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骑著毛驴带著大包袱,开心的离开了李家庄子。 她穿著压箱底的石墨青的长衣,裹著布巾翻过了大坪山。 她想先去二姐家,二姐家离得最远,在白草塬乡,六十里的脚程,天黑前应该能到。 临到中午,四下无人。 她在一处平川的大柳树下歇脚,听到不远处的山路上传来铃鐺声。 不多时,一匹漂亮的枣红马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看到马背上的人,宋春雪惊喜的喊了一声,“师兄!” 第153章 桃花这就来了 “师弟,你怎么在这?” 张道长穿著一袭墨蓝色的道袍,环顾四周,“要跟人私奔?” 宋春雪瞪了他一眼,“你才跟人私奔了,我有家有地会蠢到跟人私奔?师兄也太小看我了。” 张道长哈哈一笑,从马背上下来,爱不释手的摸了摸他的马。 “看看我刚买的马怎么样?” 宋春雪老远就看到了,这马的顏色可真好看。 “马是好马,人不是什么正经人,师兄这是又要去哪挖坟了吗?” 张道长用手上的佛尘扫了宋春雪一下,“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师兄,最近打坐没?” “嗯,每晚睡前打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宋春雪满口称讚道,“別的收穫不知道,但每天醒来,我感觉对面山上的草鬍子越看越清晰,希望老了也能耳聪目明。” 张道长在她身边坐下,从腰间解下酒葫芦。 “这算什么,等你坚持一年,会有更大的收穫。” 宋春雪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锅盔,“给,吃点儿。” “哎哟,烤得这么好的锅盔,你烙的?”张道长直接咬下一口,“嗯,真香,好多年没吃过这口了。” 宋春雪靠在大柳树上,看著远处山丘上金黄金黄的杨树林,不由感嘆道,“若是再年轻点就好了,我直接上山做道姑。” “你现在也可以啊,孩子都大了,饿不死。” 宋春雪浑身一震。 是啊,老四要走了,三娃是最让她放心的,就算她走了,三娃也会照顾好自己。 等再过些日子,把家里安顿好,她自己去县里挑个好院子,来年三娃就去那里读书。 明年她就可以將家里值钱的东西搬到县里去,她种好地就可以隨心所欲,想去哪去哪。 等麦子熟了,她让三娃钱找些四处拔麦赚钱的,收好了拉到县里就好。 她没必要非得在家里当个慈母啊。 剎那间,宋春雪感觉自己的前路一片光明。 她一直想去看看气势磅礴的黄河,想看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还想去烟波浩渺的沙漠走走,据说晒烫的沙子能治膝盖痛。 她可真是目光短浅,重来一次都没想过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外面看看。 她最想去的是江南水乡,据说那里不用挖水窖,出门就能在河边洗菜洗衣服。 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寒冷的冬日,四季如春。 想著想著,宋春雪笑容越来越深。 “傻乐呵什么,你这是要去看你姐姐?”张道长吃完锅盔,將手心的残渣放进嘴里,“我要给韩家集的土老財看风水,先走了。” “对了,你最近招桃,小心一点。”说著,他翻身上马,“別轻易动心,不然这条道你走不远。” 毛驴凑到枣红马跟前嗅了嗅,枣红马高傲的扬起了头颅。 宋春雪感觉莫名其妙。 “你不应该给师弟斩掉桃吗?” “斩不了,顺其自然吧。”他坐在马背上,端详著她的面相,微微蹙起眉头,“好生奇怪,你的財运怎么比桃还要旺,按理说你今年没走运啊,为何总有狗屎运?” 宋春雪唇角的笑容压不住,“师兄此言当真?” “当真。”张道长若有所思道,“等我看完了风水,若是能碰上,一起去个地方,贫道想借借师弟的运气。” 宋春雪也起身,有些吃力的爬到驴背上。 “算了吧,一听就是去挖坟。” “这次不一样,年代特別久远的大墓,甚至能追溯到千年前,若是能挖出两个宝贝,我们师兄弟就能一起创建宗门了,机不可失。” 张道长压低声音道,“这次我们月圆之夜去,我再牵两条黑狗给你壮胆。”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嘛,不然你这財都没地儿发。” 说话间,他已经走出老远。 “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再见。”说著,他双腿一夹,“驾!” 根本没有给宋春雪拒绝的机会。 別的好事儿不跟她一起,偏偏是挖坟。 虽说上次挖到的金子是很值钱,但她如今不想挖到那么值钱的东西。 钱財桃都是绊脚石,老天爷这就开始考验她了吗? 毛驴看著马蹄扬起的尘土有些不满,在后面跑著追了一段距离。 “別追了,人家是马,你只是个毛驴,追不上的。” 她骑著毛驴晃晃悠悠的,赶在太阳下山前,来到了二姐家。 白草塬,一听名字就很平坦,一眼望过去没什么高山,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排灰扑扑的矮山丘。 他们姐妹几个,二姐嫁的最好,粮食也最多。 但她晚年过得也不好,两个儿子都去了很远的地方安居乐业,女儿嫁人后没多久,全家迁走了。 不过如今应该还没走。 她看著黄土夯成的新院墙,跟上次来时大相逕庭,北屋拆了重盖了一遍,屋顶的青瓦不是自己捏的,令人眼前一亮。 二姐跟姐夫正在门口铡草,看到一人一驴出现在场门口,一起停下来看著宋春雪。 “二姐,二姐夫,认不出我了吗?” 宋春雪看著苍老的像是五六十的妇人,眼眶酸涩不已。 “你是……老五?” 二姐起身,拍了拍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袄,伸出双手缓步走向宋春雪。 她红著眼眶哽咽不已,“你,这么远你咋来了?” 二姐夫看著宋春雪挺直的后背,心想她守寡多年,还生了五个孩子,按理说苦得弯腰驼背才对,怎的看上去光彩照人,一点都不像是死了男人的。 “傻站著做啥,去屋里坐著说话,还有一点我一个人能做好,待会儿我去烧火做饭。” 说著,二姐夫牵过毛驴,取下驴背上的布袋子,“装的什么东西,这么重。” “我给三个姐姐一人装了个锅盔,既然出门一趟想著都去看看,我就先来看二姐。”宋春雪抹著眼泪笑道,“劳烦二姐夫搬进屋唄。” “好说好说。”说话间,他提著东西进了屋。 二姐夫姓刘,是个光头,头上戴著瓜皮帽,中等身材,是几个姐夫中最会疼人的。 二姐家的屋子很亮堂,四面没有山挡著,庄子上的人住的比较集中,院子不怎么大,但五臟俱全。 北屋的台阶前有两个小小的园,一左一右栽著两棵红牡丹,每年四月开得很艷。 “老五,其实我打算过些日子就去找你的,既然你来了,我有事要问你。”二姐拉著她的手坐在炕头边,吸了吸鼻子。 “你说。” “我们这庄子上有个男人,长得不错家境也好,我一直替你留意著,你要不要见见他?” “……”刚进门就说这个,太扫兴了吧。 第154章 二姐 宋春雪有些不悦。 虽然她也知道,二姐也是为她好。 刚进门,她们姐妹正泪眼汪汪的说话呢,怎么就提到男人了呢? “老五你也別生气,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他读过书还做过木匠,在外面闯荡过八九年,攒了不少钱回了家,一直耽搁著没娶过亲,也无儿无女。” “就是腿稍稍有点跛,五官很是周正。最近好几个媒婆在给他说亲,我怕晚了就要被人抢走了,这才想著要让你相看的。” 说到这儿,二姐又红了眼眶,“你说你跟老四,怎么就都老早没了男人,老四还好,就生了两个,女儿嫁了人,就剩一个儿子,身上的担子比你轻鬆多了。” 宋春雪安慰她,“二姐,我没事的,这些年都过来了,如今眼看著孩子都要成家,我不想找男人让別人说孩子的閒话。” 她笑了笑,“咱不说这个,你家孩子呢,怎么不在家?” “去河里饮驴了,待会儿就回来。”二姐抓著她的手道,“走,我们去厨房聊,今晚上给你做臊子麵。” “好。” 她们来到了厨房,二姐和面,宋春雪打下手烧火,说著这些年各自的情况。 得知她让三娃读书时,二姐惊讶不已。 “你可真是了不得,五个孩子都读过书,而且都读了不少年。三娃挺可怜的,但都定了亲还读书,没那个必要。” 宋春雪纠正道,“有必要,不然我会亏欠他一辈子,其他几个读书的钱,都是他放羊换来的,不然我老了会越来越愧疚。” 二姐附和,“说的也是,一碗水端不平,总是要落抱怨的,孩子难受你也不好过。” 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笑道,“其实我撮合你跟堂兄,是想著以后你若是改嫁过来,我们姐妹俩也好做个伴。” 宋春雪笑了笑没说话,做个什么伴啊,二姐走得也挺早。 她若是真嫁过来,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吃饭的时候,二姐家的两个儿子傻笑著问候了她,隨后便埋头吃饭。 “你家孩子娶亲了没,娶媳妇的钱你应该没攒下吧?”二姐夫隨口说道,“四个儿子,读了书如今没剩几个钱娶媳妇了吧。” “要我说你这么困难,就不该让孩子读书,若是他们早早的帮你种地干活,如今你两个孩子至少成了家,將地早早地分出去,你少种一点,不至於那么累。” 宋春雪怎么听著不对劲。 是怕她来借钱? “老大已经成家了,老二去了军营,將来肯定不需要我帮忙,三娃的亲也定了,就差老四了,也不是很辛苦,都过来了。” 二姐睨了男人一眼,对宋春雪笑道,“来,尝尝我做的野韭菜醃咸菜,这是我跑到很远的山上割来的,你以前嘴很挑,就著这个能吃两大碗汤饭。” 宋春雪双手端起碗,接过二姐夹给她的咸菜。 这种野韭菜越来越少了,味道比家里种的更香,那时候她们还在二伯家,二姐还没出嫁。 当时的宋春雪,最多不到五岁,都没有裤子穿,跟同龄的孩子光屁股在山上跑。 二姐聊起小时候铲草放驴的日子,还提到了小时候土財主请人唱戏的事,那个时候她最小,也不用干活。 她记得有一年五月五,山上敬神唱戏,她虽然没穿裤子,但二姐不知哪来的钱,在货郎手里买了耳环,给了她一对。 她那个时候,已经跟姐姐们一起打过耳洞了,那是她第一次有耳环,也是唯一一次。 可是,戏散了之后回家,走到半途中,她发现其中一只掉了。 那一天她终生难忘。 临死前的那些日子经常想起来,她怪自己为何不收起来,而是戴在耳朵上向人炫耀,结果丟了。 那个下午,她在戏场跟二伯家的路中间,低著头来回找了无数趟。 都没找到那只耳环。 虽然她不记得那只耳环具体长什么样,只知道非常漂亮。 自那之后,她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耳环。 虽然后来她有过一对银耳环,因为怕丟一直没戴过,但后来的后来,还是不知道去哪了。 她抬手摸了摸耳洞,镶嵌著细细的草杆儿,防止耳洞长到一起。心想她现在有钱了,怎么就没想起来买一对耳环? 吃过饭,二姐跟宋春雪睡一个屋,免得多年未见的姐妹俩说个没完,打扰其他人休息。 临睡前,宋春雪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白布包。 “二姐,这是我给你买的布,你看喜欢不?” 二姐看到她手中的分量,有些惊喜的接了过去,“买了这么多,该有四五尺了吧?” “嗯,有六尺,能做一件对襟长袄了。” 打开一看,是艷丽的孔雀蓝缎面,在油灯下面波光粼粼,闪动的光芒一下子照在二姐的心坎上。 “老五你……”二姐有些震惊,爱不释手的拿起来仔细查看,“这么贵的布,你怎么乱钱,还买这么多?” 她抬手重重的打了宋春雪一下,眼眶微微泛红,有些责怪有点感动。 “你又没什么钱,买一块就算了,你还买六尺,以后的日子过不过了?” 二姐狠狠地擦了擦眼泪,重重的推到她怀里,“快拿去退掉,千万別弄脏了,这些布要几百个铜板吧,你怎么不给自己买一身?” 宋春雪被她的反应搞得泪眼矇矓,拿起布包笑道,“我买了啊,前些日子我捡了个罐子,买了些钱,就想著自己了。” “人这一辈子很短的,自从成亲生孩子,一天比一天老,留著这些钱到头来得到了啥?”宋春雪將布又丟给她,“你都四十多岁了,穿一回好看的料子怎么了?” “我是专程给你买的,你就自己穿,不许送人不许裁下来给女儿当嫁妆,我就是想让姐姐穿一件好看的衣裳。” 说著,她拍了拍自己的包袱,“三姐四姐都有,我们都要穿一次缎面的衣裳。” 二姐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心翼翼的摸著滑滑的料子,“哎呀,你看我的手粗糙的,布料都沾手上了。” 宋春雪也笑,“那你別用手摸,缝衣服的时候抹点油,不然粘手的缝不到一起。” “嗯,这么好的料子,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可以做衣服。”二姐抬起头,带著哭腔问道,“老五啊,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你忽然买这么多好东西,该不会是想不开吧?” 第155章 八卦的二姐 宋春雪一愣,隨即笑出了声。 “二姐,你想啥呢,我能遇到什么事傻到不想活了。好死不如赖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她嗔怪道,“你若是不想要我就给二姐三姐拿去,净胡说。” 二姐连忙將孔雀蓝的布抓到怀中,“谁说不要了,我喜欢得紧。” 宋春雪忍俊不禁,从里面掏出一两银子,將包袱绑起来放在炕柜上头。 “姐,这二两银子你拿著,別让人知道,留著给你救急用。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別捨不得钱,不舒服就买药,尤其是身子烧起来的时候,千万別拖著。” 她原本想多给点的,又怕二姐多想,招来无端的猜测。 其实二两银子已经够多了,对於长年在土里刨光阴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果然,二姐再次瞪大了眼睛,瞅瞅手上的银子,又瞅瞅宋春雪,不时还用力的揉眼睛,看看手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你……”二姐向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是去哪抢钱了吧,忽然这么大方?” “嘘,姐姐千万別告诉別人,別让姐夫跟孩子知道,钱你自己留著,关键时刻能救命。”宋春雪將银子塞到她怀里,“趁早放起来,別让人发现。” “哎好。” 二姐麻利的站起身来,从炕柜的角落翻出一个破旧的小木匣子,將银子锁了起来。 之后,她坐在炕上,愣愣的看著宋春雪,好像在怀疑刚才发生的事,是在做梦。 “说,你是不是跟有钱的男人在一起了?” “你们是不是私下里偷偷好了?” 她爬到炕上兴奋的发问,“是不是那个给了你银子的谢大人?据说他看到你被人打了,怒髮衝冠,打算將庄狼县的所有贪官污吏连根拔起。” “……”怎么还扯上了谢大人? 虽然这银子的確是谢大人给的,但传言未免过於离谱。 “之前我都不知道,那个不惜跟官差对著干,让谢大人刚好碰上,让整个庄狼县,甚至是陇西郡的老百姓都保住了一部分粮食的人是你。”二姐握著拳头像只兴奋的松鼠,“那谢大人来庄子上监督收粮食,大多数人都见过,之前有人去县里,说是看到你们在一起吃麵……” 宋春雪的脑子是蒙的,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没想到她跟谢大人吃麵的事,还能传到二姐的耳中。 她很不理解,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干,怎么就爱瞎传! 他们也不想想,高高在上的谢大人,人家是从京城来的,怎么会看上她这个生了五个孩子的,人老珠黄的女人? 传瞎话的人也真是什么都敢想。 “喂,老五你在听没,你跟谢大人有一腿没?” 说得起劲的二姐,看宋春雪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神,著急的拽了她一把。 宋春雪拽过枕头,將八成新的被盖在身上,“有两腿你信不信?” “啊……”二姐忽然发出低低的尖叫声,“天啊,你们该不会是在被窝里有……” 宋春雪红了脸,没好气的拍了她一巴掌,“你小点声,我跟谢大人什么都没有,別人瞎传的你也信?种地种傻了,真是啥梦都敢做,你也不看看我们有多身份悬殊。” 二姐忽闪忽闪著大眼睛,將蕎麦壳的枕头往自己下巴揽了揽,满眼好奇。 “啊,真的没有吗?那你哪来的钱?” “……”她若是將这钱真是谢大人给的事说了,二姐是不是会以为,她跟谢大人铁定有一腿,哦不,四腿都在一起了。 “前些日子稀里糊涂的,从道士手里买了些招財符,然后我家里就真的来財了。”宋春雪没好气的道,“给你你就,哪里那么多的废话。” “啥招財符,还有吗,怎么不给我分点?” “明天给你。”宋春雪拉过被子,“瞌睡的很,睡觉。” “別啊,等什么明天,早戴早有钱啊。”二姐抓著她的胳膊將人拽起来,“快快快,有了招財符这种好东西,比给啥都强。以前遇到的都是骗子,看你现在出手阔绰,肯定是真的了。” 宋春雪无奈,只能起身从包袱里,將招財符分了一张给二姐。 二姐兴奋的捧在手中,不用交代,转身去找红布和针线。 没一会儿,她將招財符折成三角缝好,然后缝在里衣的咯吱窝外面,贴身佩戴。 宋春雪欣慰的笑了,希望二姐能財源滚滚。 但很显然,二姐还没死心。 “老五啊,你跟那谢大人……” “真没有,以后別人说了你澄清一下,別因为我给谢大人惹上麻烦,人家是朝廷命官,什么千金小姐没有,別传到人家的耳朵,怪我污了名声。” 这样一说,宋春雪有点糟心。 看来下次在县里不能跟谢大人吃饭,更不能厚著脸皮让人家帮忙,买院子的事以后也不能劳烦人家。 二姐嘆了口气,“也是,虽说你跟那谢大人差不多年纪,你长得也水灵,五个孩子也没让你见老,但人家可是朝廷命官吶,我就说嘛,那些人肯定是馋大人馋疯了,拿你做幌子,说的是你跟谢大人在一起,私下里那些种地的婆娘,肯定觉得自己能够跟大人缠绵悱惻呢。” “……”宋春雪臊得不行,有男人的女人就是不一样,骚话张口就来。 “哎你还別说,那谢大人虽说留著胡茬长得显老,但也是一表人才,反正你也是寡妇,要不下次试试,说不定……” “二姐,你胡说什么呢,我清心寡欲了这么些年,二姐別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乱我道心。” 二姐笑话她,“还乱我道心,你从哪学的这些疯言疯语?” “我忘记跟你说了,其实我认了一个道士做师兄,每天都要起来打坐,明早起来你也別觉得害怕。” “啥?”二姐从炕上坐起来,乾枯的头髮散在脑后,拧著宋春雪的耳朵道,“你给我起来,怎么回事,你真要上山当尼姑啊?” 宋春雪吃痛,齜牙咧嘴的道,“疼疼疼,尼姑是佛家的,道姑是道家的,我不想剃光头。” 二姐气得拍在她的肩膀上,“有什么区別,不都是出家人吗?” “我就说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是送布又是给银子的,绕了这么一大圈,你竟然要出家?” “还认什么道士做师兄,合著你是被道士骗得不轻啊。” 宋春雪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好多年没被亲姐教训了,感觉还挺好。 “说,那道士骗走了你的身子没?” “……”看著二姐比看到肉还兴奋的神情,宋春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第156章 你不想吗 耐不住二姐好奇,宋春雪苦口婆心的,费了一番嘴皮子讲述了她跟张道长的事。 不知道何时睡了过去,但次日天亮,她准时醒来,穿好衣服端坐在炕上打坐。 自从发现打坐比睡觉还养神之后,宋春雪每天都要抽时间打坐。 她还从口袋里翻出之前认过的字,怕忘了复习一遍。 上辈子她做梦都没想过,短短几日的时间,她已经会写全家人的名字了。 二姐醒来,便看到窗户前坐著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嚇得魂都飞了。 “我娘哎,老五你坐在这里干啥?” 二姐拍了拍胸口,抬手推了把宋春雪,发现她没动。 她再次受到惊嚇,连忙起身掐了掐她的脸颊。 “老五,你醒醒,快醒醒。” 已经入定却不自知的宋春雪,不得不从一处很温暖柔和的世界中回来。 “老五,你別嚇我,快醒醒!” 二姐用力的拍打她的脸颊,若是她再不醒,她就得去找阴阳先生来喊她了。 “怎么了?”宋春雪睁开双眼,眼里的亮光让二姐的心里跟著敞亮了不少。 “你嚇死我了,以后別打坐了,万一走火入魔怎么办?”二姐心有余悸道,“小时候你没听过吗,有人练功走火入魔,盘腿打坐再也没有醒来过,最后直接下葬了。” 宋春雪微微一笑,“那不是很好吗,总比在受尽一番病痛折磨后死去的好。” “老五你……”二姐担忧的看著她。 “二姐我没事,你说的那种情况有,但我的心里没啥乱糟糟的事,不会走火入魔的。我感觉打坐很舒服,跟做了神仙似的,浑身轻鬆,要不你试试?” 二姐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才不要。万一我走火入魔醒不来,丟下几个孩子和孩他爹,他们怎么办,谁给他们做饭吃?” “……”宋春雪沉默,垂眸遮住眼里的悲伤,她曾经就是这样想的,但今后不会了。 等孩子再大一点,三娃成了亲,她就该无牵无掛了。 到那个时候,她可能真会出家。 “对了二姐,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会写吗?”宋春雪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读过书,要不要教教我怎么写,还有三姐四姐的,都写给我看可好?” 二姐吃惊的看著她手上的小册子,翻开一看,竟然是她歪歪扭扭写下的字,但一个比一个端正,写满了家里人的名字。 “你在认字?”二姐吃惊不已,“你不是没读过书吗,竟然会写字,何时学的?” “就这个月,我从前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如今家里人的都认识了,”宋春雪云淡风轻的道,“二姐將几个姐姐的名字都写给我吧,如果你还记得爹娘的名字的话,也写出来。” 两辈子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叫什么。 这回她一定要认识他们的名字。 她甚至都怀疑,正是因为她不识字,都找不到去往阴曹地府的路,才让她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好,我这就给你写,”二姐欣慰又复杂的看著她,“我叫宋春香,大姐叫宋春,三妹叫宋春梅,老四叫宋春莲。” 二姐从桌上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支落满了灰,乾巴巴的毛笔。 她將毛笔伸到嘴里,用唾沫润湿,发现由於太干早就没有墨了。 “我去找找,你等会儿。”她这会儿没有玩笑,满腹心事的在旧桌子底下,找到了个炭棒,勉强能写字。 宋春雪將册子交给她,看到她颤抖著写出了几个姐姐的名字。 “咱爹叫宋远方,据说咱们的祖父希望他能走遍四方,在很远的南方定居,可惜爹光顾著生儿子了。” “咱娘我只记得姓李,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但那个时候李家的粮食被抢了,还不如我们穷人家有粮食,便用娘换了一袋子糜子,將她嫁给了咱爹。” 二姐望著窗户若有所思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娘的名字很好听,叫什么李清云还是李梦云,你去见你二哥的时候再问问。” 宋春雪点了点头,接过册子,看著上面跟土豆一般大的字不由笑了。 “二姐果然好久没写字了。” 宋春香苦笑,“是啊,都三十多年了吧,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 “对了,你不著急回去吧,今晚陪我再諞諞閒,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呢,我这两年感觉身体垮得厉害,一到阴天膝盖疼屁股疼。” “二姐我不著急走,你今天要忙什么,我陪你。” 宋春雪溜下炕头,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也没什么可忙的,就是给驴多铡些草,再过些日子冷地不敢铡了。” 说到这儿,二姐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怎么没有什么可忙的,你好好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周家见见那个男人。” “二姐我……” “听姐的话,你別给我搞得神神叨叨的,大早上起来打坐,我看你是要上天。” “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出家,出家人有多惨你知道吗?若是你没在庙里待著,去外面云游,年纪大了指不定死在哪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若是让我再看到你打坐,我打断你的腿!” “……”以前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如今听二姐这么说,她觉得出家人好瀟洒。 “你又不见老,这些年为了几个孩子守寡,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孩子都大了,你不趁早找个男人,以后孩子成了家没人养你,老了你被轰出来,待在哪个破窑里,被狼叼了去都不知道。” “更何况,你男人都死了九年了,难道你就不想在寒冷的冬天,有个人给你暖被窝?” “不想!”宋春雪斩钉截铁的道,“炕比人暖和多了。” “那你难道就不想,那个啥?” 二姐端起尿盆往外走,“我知道你眼光高,那周家的汉子长得好还爱乾净,关键还会过日子,你去瞧瞧就知道了,说不定你见了他就不想回去了呢。” “……”宋春雪双手遮面,“二姐,我真的不想。” “不想也由不得你,昨天他看到你来了,说不定中午就来找你了。其实你们俩之前见过,那个时候你男人还活著。” “那时候你长得可水灵了,唇红齿白的,我们一起去山上拾地皮菜,他经常偷偷的看你,你记得不?” 第157章 烂桃花 家里的小妹难得来一趟,二姐宋春香早起摊了煎饼,烧了鸡蛋汤。 她的大儿子刚定了亲,没多久便出门耕地了。 二姐夫刘通跟他的小儿子去地里拉玉米杆。 二姐在家里忙活,翻出春天晒得灰灰菜,洗乾净在水里煮熟,准备中午拌著吃。 “走吧,我们去外面走走,带你看看我家的猪啊鸡啊养的怎么样。” 宋春雪没动,她怎么会不清楚二姐的心思,她就是想让那个什么周家的汉子来。 真是,二姐为了给她找个男人,也是煞费苦心。 “去看看唄,我家还养了骡子,比枣红深一些,脾气倔的很,力气也大,去看看?” 宋春雪知道,若是她不出去,二姐总会想別的办法。 她无奈起身,“走吧,去看看。” 二姐嘿嘿的笑著,起身將她头上的银簪子理了理。 “哎呀,你果然有钱了,如今都簪得起银的了,真好看。”说著,她拉著宋春雪的手往外走,“你这身衣服该不会是成亲的时候做的吧?” “嗯,是,一直压在箱底,今年才拿出来穿的。” 二姐摸了摸她身上的料子,“还是新的,虽然旧了些,但人显得很精神。” 看著宋春雪纤细苗条的身段,二姐又低头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肚子。 “哎,你说你比我生得多,咋还这么瘦呢?”她嘆了口气,“你姐夫总说我腰里別著个蟒蛇,太气人了。” “噗……”宋春雪不小心笑出声来,“二姐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姐夫太会说了,你怎么说他的?” “哼,他以为他俊俏的很,年轻的时候是有几分姿色,如今头顶上没几根毛,禿得油光发亮,我直接叫他刘禿子,晚上不点灯都能照亮。” 宋春雪笑弯了腰。 “看看,两个人就算是一个嫌弃一个,那也总比一个人好,有个人骂一骂,总比整日里板著个脸强。” “……”宋春雪收起笑容,“二姐,你再说我就走了,去看我三姐去。” “去你三姐家也一样,上个月她来过我这儿,说是她跟你二哥合计著,想给你找个伴儿。” “可是我跟二哥说我想找条狗,他答应了,而且以后不会总想著给我找男人了,我现在真不需要。”早知道二姐在这儿等著她,她就不来了。 她怎么不记得上辈子,姐姐们没这么积极的给她找男人。 太晦气了。 “嘘,嘘,”二姐压低声音推了推,挤眉弄眼的看向不远处的小路上,“来了来了,我给你提过的周家汉子来了,他果然对你贼心不死。” 宋春雪一转头,看到不远处的小路上,有个男人穿著月白色的长衫向这边走来,一只脚微微有点跛,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哟,还穿这么不耐脏的衣裳来了,他果然在惦记你,说不定这些年就是因为你耽搁的,你待会儿好好说话,別浪费了人家的一片苦心。” 二姐说著,拔高声调对走到跟前的男人道,“周在邦,你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哪啊,又去见媒婆啊?” 周在邦? 宋春雪想起来了,前世二姐托人带话,让二哥撮合他们。 后来二哥带著他去了李家庄子,可她刚好外出不在家。 自那之后,她就没听过他的名字,大家也没有提过给她找个男人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是老大说了什么,气得他们饭没吃就走了。 如今想来,老大也是怕他们的家產,被那个男人占去几分才说的。 要不然,之前她被李广正纠缠的时候,他早就替她骂回去了。 周在邦可比李广正强多了。 黄土夯成的矮墙外面,周在邦的视线落在宋春雪的脸上,不由笑著低头。 “我是来找嫂子的,没记错的话,这是嫂子的小妹,来探望嫂子吗?” 宋春香一脸坏笑,“是啊,都十多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啊?” 周在邦温柔的目光,不躲不闪的落在宋春雪身上。 “是啊,我一直都记得。”他温声道,“当年你妹妹来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拾过地皮菜,那时候她刚成亲,都没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吃了太多的杏子落了红,嫂子嚇坏了,让我去找的郎中。” “……” “……” 姐妹俩看了对方一眼,隨后立即看向別处,心想还有这种孽缘。 说他实诚,他可太实诚了,这种事现在拿出来说合適吗? 就夸她长得水灵得了,非得提这些没用的。 二姐宋春香气得直跺脚。 宋春雪微微一笑,“我想起来了,当年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家老大指不定去哪了。” 宋春香乾笑两声,“是啊是啊,既然来了就进屋吧。” 来到北屋,周在邦坐在炕头边,宋春雪找了些苞谷芯子,將小小的茶炉子生了火,让他煮茶喝。 宋春雪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隨手拿起饭桌上丟著的黄历看了看。 她连猜带蒙,今日好像立冬。 她没再听二姐跟周在邦聊什么,想要找出今年立春是年前还是年后。 “老五,问你话呢。”二姐推了她一下,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人家问你家里活儿还多吗啊,要不要他去帮忙。” “啊?”宋春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现在也没剩多少活了,今年的麦子早碾了,就剩些粗粮,也没多少。” 说起这个,宋春雪意识到自己还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回去了要趁早把粮食碾了收到袋子里,不然越来越冻人。 周在邦有些难为情的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我帮你干活,你看不看得上我?” 宋春雪看向二姐,发现她露出这人终於说到点子上的神情。 “我……其实我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能行,多一个人反而不习惯。”她直截了当的表態,“我没想招上门女婿,也没想改嫁。” 二姐拧了她的大腿。 宋春雪疼得直抽气。 “没事,呵呵没事,”周在邦可能没想到她拒绝的这么干脆,笑得比哭得难看,“其实我明白,若是早几年来找你,正是你最需要的时候,可那几年我去外面闯荡了,不知道你守寡的事……” 听到后面,宋春雪的神情冷了冷。 “前些年我也不会找,你条件也好,不必非得找个守寡的。” 她神情淡淡的,宋春香这才想到,这个寡妇不是宋春雪爱守的。 这是她的痛处。 “你別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在邦急了,“我是真想跟你过日子,第一次见你我就没想娶別人,如今你独身一人,周某想好好照顾你。” 第158章 三姐 周在邦太紧张,一著急起身带翻了煮茶的小茶罐。 “哎哟,你別紧张,我这小妹就是嘴硬。”宋春香起身將茶罐捡了起来,重新放在茶炉上,“別著急,有话慢慢说。” 她没好气的打了宋春雪一下,“你好好说话,人家是真心诚意的,你別嚇唬人。” 宋春雪微微蹙眉,心中躥出了一股无名火。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將火扑灭。 她能感觉到周在邦的诚意,但她听了这话不仅没有甜蜜羞涩,甚至有些烦躁恼火。 伺候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就够了,稍不注意说错话,可能怪她一辈子。 孩子好歹是自己生的,这份罪活该她受了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费劲摆平了,眼看著就要享享清福,忽然又找一个? 呵! 两个人过日子,她又不是没过过。 人都有脾气,说话做事都要向著对方,不然这平平淡淡的日子没法舒心。 说错话做错事,做的饭不合胃口,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起来。 別说以后过日子了,刚才没说几句话,就已经让她不舒坦了。 若大家觉得她现在需要男人,就是需要疏解一下,那她何必为了那短暂的欢愉,搭上自己一辈子? 如今她也是有银子的人了,点钱不是照样能解决? 虽然不乾净,但也没麻烦不是? 跟人打交道太累了,自己生的那是没办法,並非她特別喜欢凑到一起过日子,她还不如养养家禽牲畜,生气了骂一骂开心了夸一夸。 但人不行。 “春雪,我嘴笨说话不好听,以后我会注意,还请你別著急拒绝,先去我家看看可好?” 周在邦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我……我虽然腿脚不好,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能干,还能做做桌椅板凳,我给你做了个炕柜就差上漆了,你先去看看好不好?” 二姐宋春香又想拧她的腿。 宋春雪轻巧避开,“也好,但我不想在人多的时候去,等大家吃过饭午睡的时候,我跟二姐一起去。” “好,我回去收拾一下。”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指了指门外,“那周某不打扰你们了。” 看著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宋春香摇了摇头嘆息道,“没想到啊,你是真的看不上人家。” “我没有看不上人家,是我嫌麻烦,不喜欢家里多个人。”宋春雪淡淡的道,“就算我对哪个男人念念不忘,如今也不会跟他过日子,剩下的日子,我只图清静。” 宋春香一愣,“那你看上谁了?” “没,我是说如果。”说著,宋春雪转身收拾自己的包袱。 “哎你干啥,不是说好明日再走的吗?” 宋春雪正色道,“下次吧,下次我多待几日,如今我都拒绝了人家,还跑去人家家里看东西,看了再推拒一次,我良心难安。” “那你用过午饭再走啊,著什么急。”宋春香气恼的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啊你,小时候是顺风草,如今怎么变成牛板筋了?” 宋春雪面无表情道,“生活所迫,被几个孩子操练的,不想再跳泥坑了。” 说著,她从腕间摘下前几日,了十个铜板买的鐲子。 “二姐別生气,我主意已定,要让你为难了。这个不值什么钱,你隨便戴著也不心疼,我喝口水就走。” 宋春香嘆了口气,“也罢,这种事情又不是跟牲口配种,勉强不来的。以后,我再也不给你张罗了。” “……”话糙理不糙。 “等过完年种地之前,我就去看你。”说著,二姐將一两银子塞到她手里,“一两就够多了,多了我不要,你自己拿去,该吃吃该穿穿,我们几个好歹有人照看著,而你不一样,儿子儿媳若是不孝顺,你喝碗水都得钱。” “……”二姐是知道如何往她心窝子里扎的。 “把钱攒起来,等你老了钱买个丫鬟伺候你,总比躺在炕上没人管的强。” 说著,二姐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衫,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二姐,我没那么傻,肯定给自己留著呢。”说话间,宋春雪將银子直接从她的衣领上灌下去,然后跳上了驴背。 “我走了,把你说的话还给你,若是身体不舒服千万別拖著,该吃药就吃药,別逞强,我还想多见你几次。” 宋春雪压下心中的悲伤,冲她扬起明艷的笑容,“回去吧,二姐,不用掛念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二姐看著那头毛驴小跑著离开了视线,风吹起她的头髮,拂过她满脸风霜的脸颊,眼泪在皱纹里晕开。 她的小妹真的不一样了,褪去曾经的怯弱胆小,如今的她虽然还是那样纤瘦,但言行举止,还有她清澈坚定的眼神,让她欣慰又心疼。 * 宋春雪走的很快,生怕那位周家的汉子追上来。 不过想到自己就这么看了看二姐,很多话还没来记得说她就很遗憾。 但在北风呼啸的山顶上走著走著,她就释然了。 能再次见到二姐,还送了她喜欢的东西,她已经很知足了。 成了家之后,同胞姐妹各自分离,若是过得不好,家里忙的走不开,就算是离得很近,后半辈子也见不到几次。 已经去世的大姐,她再也见不到了。 如今,她有三姐四姐要去拜访,上天给她的何止是重生啊,这是对一群人的补偿和救赎。 她今后会好好的活著,一个女人的一生,不该只有孩子。 三姐家在韩家集乡里,跟二姐和娘家的距离差不多近,刚到中午,宋春雪便来到了他们家门口。 三姐很勤快,院门口的空地扫得乾乾净净,草垛也摞得格外整齐,远远看上去就知道家里的女主人很能干。 宋春雪从驴背上下来,走得近了,刚好看到三姐提著猪食桶从院子里出来。 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院子里的人追了出来,在后面骂三姐。 宋春雪微微眯起眼睛,从一旁的柴堆里捡了根棍子拿在手上。 她从前听说三姐夫爱打三姐,没想到今日还能亲眼所见。 “你上哪去?早上就告诉你我要吃长面,你非得给我做蕎麵疙瘩,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从院子里追出来的男人,一脚踹倒了三姐。 三姐带著哭腔,“都说了家里没有白面,你让我上哪给你变出长面来,家里的麦子你都送给你娘了你忘了吗?” “我看是被你这婆娘给吃了,还敢狡辩。”说著,他抬脚又要踹人。 宋春雪一阵风似的跑过去,一棍子敲在他的后背。 “你他娘给我住手!” 第159章 心软之人 男人的脊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转头怒气冲冲的看著宋春雪。 “你是哪根葱,我在教训我家婆娘,多管閒事,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老五?”三姐认出了宋春雪。 “老五?就是你那生了四个儿子还守了寡的老小?” 三姐夫冷笑一声,指著宋春雪道,“你还敢打我,信不信我抽你?” 说著,他抬起胳膊嚇唬人。 宋春雪握紧了手中的棍子,“你打我姐还有理了,我要抽你!” 说著,她也不给男人喘气的机会,拿著棍子狠狠地往他身上敲。 “让你打我三姐,让你打女人!” “我三姐当牛做马,为你生儿育女,家里家外的活儿没少做,你整日里游手好閒就算了,还敢打人!” “你不让我娘家人知道,还阻止我三姐回娘家,真是畜生啊你!” 三姐夫跑了几步,转头握住宋春雪手中的棍子,“你再打我试试?我打的是我家的婆娘,关你屁事。” “你一个当姨娘的凭啥教训老子,她是我媳妇,我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你一个嫁了人的管我家的閒事,是没有男人管著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宋春雪一脚踹在他身上,刚想动手就见他的儿子冲了出来。 “不许打我爹!” 宋春雪不由看向三姐,三姐坐在地上抹眼泪。 又是个白眼狼,他娘挨打的时候他怎么不衝出来护著? “三姐,起来。”宋春雪看著三姐宋春梅道,“他们都不记著你的好,你为什么要忍著,我们回二哥家看看,顺道看看四姐。” 宋春梅从地上起来,“可是……” “你敢走一个试试,有种你就別回来!”三姐夫鬍子拉碴,捲起袖子一脸凶狠的指著宋春梅,“要是还敢回来,我打死你信不信?” 宋春梅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站在门口的儿子面无表情的威胁道,“娘,你走了谁做饭,妹妹做的饭不好吃。” 院子里站著个瘦瘦高高的女孩,正扒在门边看著宋春雪。 “三姐,我专程来看你的,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妹妹,还想像个人一样活著就跟我走,把女儿带上,我们去二哥家,让他给你做主。” “被你好吃好喝供著的儿子这样对待,你不窝囊吗?” 宋春雪在三姐身上,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转身往外走,牵著毛驴看著她。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三姐若是不把自己当人看,今日就当我没来。”她清冷的声音中气十足,“但三姐若是跟我走,我保证他不敢再打你。二哥是出了名的要面子,若是让他知道你把日子过成这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的二哥宋之柱,赵钱有些忌惮,不由转身踩了三姐两脚。 “你要是敢去,我打死你信不信?” 宋春雪冷冷的看著三姐,她今年都三十九岁了,若是不找个机会收拾一下赵钱,后半辈子有她受的罪。 若是三姐不反抗,她再插手三姐家的事,只会害得三姐挨更多的打。 凡事都得靠自己,宋春雪一个当妹妹的,总不能天天住在三姐家替她出头。 想要从泥潭里出来,还得她自己使点劲,不然你把她拉出来,转头她还会掉进去。 软骨头就跟烂泥一样,扶不上墙的。 这个道理,宋春雪以前就不懂,因为她曾经也是一滩烂泥。 “你滚吧,一个寡妇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好,如今却开始管起你姐的事了,真是閒出屁来了。”赵钱得意的踩在三姐的脑袋上,“你看看,你姐就是个会生崽会干活的老猪婆,她愿意被我打你有什么办法?” 说著,他露出一口大黄牙,双手叉腰笑得像是刚吃过屎一样。 这都能忍。 宋春雪心里扎了块石头,不是一般的堵。 看著三姐没动,她满眼失望。 “走吧走吧,一个寡妇管什么閒事,你就该去找野男人……啊啊啊!” 三姐忽然抱住他的脚踝狠狠地咬了一口,赵钱倒在地上直蹬脚。 宋春雪连忙跑过去,狠狠地踩住乱蹬的脚,將三姐扶起来。 “三姐,我给你带了个锅盔,还扯了孔雀蓝的缎子做衣服,去四姐家待几天怎么样?” “走,现在就走。”三姐拍了拍身上的土,抹了把眼泪,“翠翠,跟我走。” “哎。” 叫翠翠的姑娘从院子里跑出来,怕被父亲和哥哥抓住,往旁边绕了一下跑到了大路上。 她扬起笑容开心的看著宋春雪,“五姨母,快走快走。” “死丫头给我站住,你走了谁做饭,家里的活儿谁干?”赵钱捂著脚踝气急败坏的指著翠翠,“反了天了,老子明天就把你嫁给何癩子。” “略略略,”翠翠朝他吐舌头,“嫁就嫁,反正我听话不听话都被你当牲口,出去浪几天是几天。” 宋春雪笑了,转头对三姐道,“瞧,孩子比你有出息。” “哼,你出息,还不是因为男人死了没人管,若不然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三姐跛著腿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的往外走。 “哈哈,羡慕吧,寡妇也有寡妇的好处。”宋春雪转头看著赵钱故意道,“我祝你早日变成寡妇。” “你个臭老五,別以为我不敢打你。”赵钱咬牙切齿的指使儿子,“把你娘拉回来,你会做饭不?” 宋春雪看向他儿子,“小子,我连你爹都揍,別说是你了,还是乖乖给你爹做饭吧,看看你爹是人是鬼。” 宋春雪抚著三姐,拍了拍驴屁股,“走咯,省一个锅盔,咱们自己吃。” 毛驴甩了甩尾巴,不满的叫唤了两声。 “渴了啊,前面河湾里就有泉水,我们去那边一起喝。”宋春雪不无激动的看向三姐,“好几年没串亲戚了吧,欢喜不?” “欢喜,”三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没本事追上来的父子俩,语气低沉哀伤,“他就知道窝里横,连你都能把我带走,若是二哥来了,他肯定怂得跟狗一样。” “怪我一直顾著他的面子,几十年了,越来越得寸进尺。”她嘆了口气,摸了摸袖口沾上的猪食,“只是可惜,家里的猪娃子和鸡要挨饿了。” 前面的翠翠一蹦一跳的,“娘,你可惜啥,反正一年到头,你也吃不了几口,全都进了我爹我哥的嘴。” 三姐一愣,隨即苦笑一声,“说的是,心软之人是无福之人,果真如此。” 第160章 黄色的铁疙瘩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河沟里,在一眼泉水旁坐下歇息。 宋春雪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大锅盔,递给三姐。 “这是我给你烙的,你们娘俩吃。” 三姐瞪大眼睛,“这么大的锅盔,多浪费白面啊。” 她双手接过锅盔,香气钻入鼻孔,害得她直咽唾沫。 “小姨母,这锅盔好香啊,你真捨得。” 翠翠不住的吞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抬手护在锅盔下面,免得娘掰开之后有碎屑掉在地上。 “给我亲姐,哪里有不捨得的。”宋春雪有些伤感道,“七八年都不一定能见一次,成亲生了孩子,女人的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很不公道。” 三姐將掰开的第一块递给宋春雪,鼻子一酸,“有什么公不公道的,人人都想生儿子,可我生了儿子又如何,还不是指望不上。说不定等我老了,会被赶出家门。” 说到这儿,宋春雪鼻子酸的厉害,三姐都没来得及被赶出家门,干活摔伤了腿,躺了三日就去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三姐啊,你以后对自己好点。” 三姐宋春梅哽咽著咬了口锅盔,吃著吃著就哭了。 起先是压抑的哭,后来开始嚎啕大哭。 正午时分,河湾里安静地连风都没有,再穷的都回家吃饭了。 而宋春梅感觉自己活得很憋屈,如今还被自己的亲妹妹看到,感觉这辈子活得很没意思。 她明明是个人,却连赵六家的狗都不如。 她时常羡慕赵六对媳妇说话温柔和气,每次从山里回来,会想方设法的带点东西给媳妇。 春天是山里的,夏天是豌豆角和山上的野杏子,秋天就更多了。 就算是黄土漫天的冬日,他也会时不时抓只兔子回来。 前些年狼群成灾的时候,赵六走到哪都会带上媳妇。 赵六对他们家的看门口都会面带笑容的说话,不时摸摸它的脑袋,给他丟骨头吃。 而她的夫君,不是拳打脚踢就是破口大骂,把她往死里逼。 “娘,”翠翠也跟著哭了,捧著锅盔直抹泪,“要不我们不要我爹了,去外面討生活也比在家里受气强。” “我寧可嫁给外乡人,就算是被卖到富贵人家当丫鬟,也比被我爹嫁给何癩子强,我恨我爹。”翠翠抱著母亲的胳膊央求道,“如果把我嫁给何癩子,我就去上吊。” 宋春梅擦了擦眼泪,没好气的瞪她,“別胡说,我是不会让你嫁给何癩子的。” 宋春雪安慰她,“三姐,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不再忍受他,哪怕是小小的反击,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欺负你。” “实在不行,你重新找一个。”宋春雪压低声音,“二姐非要给我拉媒婆,你重新找一个怎么都比赵钱强。” 三姐没好气的打了她一下,“净胡说,那赵钱还不得杀了我。” “赵钱不敢,他是那种欺软怕硬的人,真正的狠人是不会胡乱发脾气打人的,你不信下次试试。你找把菜刀天天晚上在他脖子上试探,疯疯癲癲的说是要取他的命,看他还敢打你不,他肯定恨不得给你下跪,將你供起来。” 宋春雪道,“你也说了,赵钱是窝里横,若是你不想翠翠跟你一样,被人欺负一辈子,最好早作打算。” 翠翠今年十五岁了,若不是嫁出去了家里的活儿少一个人干,赵钱早就嫁了她。 三姐吃著锅盔没有说话,宋春雪拿出水袋子,接了些泉水递给她。 “你们娘俩先喝,我去旁边解手。”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解决了大事。 这边的河湾比李家庄子下边的还要深一些,乾枯的河床上都是泥沙。 解完手,她在细细的河水边洗了手。 刚要起身,她发现脚下的沙子里有个黄色的东西。 她又回头蹲下来,用手指挑开沙子看了看。 是蚕豆大小的黄疙瘩,在阳光下很亮。 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又在旁边挖了挖,还有一块比黄豆大一点的,金灿灿的。 金灿灿的? 宋春雪瞪大眼睛,福灵心至,猛然看向手中的东西。 不会吧,这是金子! 上次在墓地里挖到的没这么亮,但眼前两块好亮眼。 她听说金子是软的,不由用牙咬了咬。 嚯! 真是软的,小的一颗从黄豆变成了破黄豆。 宋春雪兴奋的直跺脚,將大的一颗揣到衣服內侧的口袋里,拿著小的一颗跑到三姐旁边。 “三姐三姐,看我捡到啥宝贝了!” 宋春梅正在跟翠翠说著什么,看到她像只兔子一样跑回来,有些羡慕她。 还是年轻一点好,她现在都跑不动了。 “看,这是啥。”宋春雪摊开手掌,黄豆大小的金子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是啥?”三姐也没见过金子,“黄色的铁疙瘩,还怪好看的。” 宋春雪笑得不行,“哈哈哈,我刚才也觉得是黄色的铁疙瘩,但铁怎么会是黄色的。三姐听说过没,有些人在沙子里淘什么东西?” “淘金啊,但沙子那么多……” 宋春梅猛然怔住,不可置信的看著她,“这……这该不会是金子吧?” “是啊,不信你咬一咬。” 宋春梅拿起金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嘿,真是软的。” “娘,我试试。”翠翠接了过去,用力一咬,“也没那么软啊。” “这傻孩子,太软那就是假的了。”宋春梅满脸喜色,连忙从地上站起来,“你从哪捡到的,再挖挖,说不定还有。” “那边。”宋春雪在前头带路,“就在这儿,我洗手的时候看到的。” 宋春梅蹲下来,在宋春雪挖出金子的地方周围小心的扒拉。 混著泥土的沙子很软,被细细的河流浸泡著,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宋春雪看著三姐挖得起劲,不多时连对面的沙子都淘了,只找到了米粒大小的一颗。 宋春梅挖上癮了,指著上面的河滩道,“再去那边试试,若是挖到了狗头金,我们姐妹这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再也不用看男人的脸色。” 宋春雪点头,“好,那一起挖。” 虽然她觉得挖了这些,不可能再挖出了,但万一呢。 三姐想挖,她就陪著一起挖。 半个时辰后,他们只挖到了几个好看的石头。 “算了,见好就收吧,这已经够多了。”宋春梅坐在一旁气喘吁吁道,“看来你有发財的命啊。” “三姐,其实我碰到了两颗,这颗大的给你吧,能换不少银子,以后你们若是想去哪,就用这个换盘缠。” 三姐没跟她要,宋春雪心软了,反正她已经够幸运了,而三姐还深陷在泥潭中。 第161章 四姐宋春莲 三姐宋春梅吃惊的看著她。 翠翠靠在她身上,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怎么使得,本来就是你捡到的,这个米粒大的就能换一两银子,你这颗更大,我不能要。” 宋春梅扭过头往泉眼边走,“从小到大我也没帮过你什么,你是最小的,当姐姐的无能,如今还要给你添麻烦。” 宋春雪跟在她身后,“你是我姐,我现在自己能当家做主,手头也有银子,三姐你比我更需要。” 宋春梅揉了揉眼睛,低头吸著鼻子不说话。 宋春雪知道,她肯定又哭了。 “五姨母,我娘肯定不知道怎么金子,万一被人骗了去怎么办。”翠翠小声道,“还是拿著银子心里踏实些。” 她说的是实话,宋春雪无奈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好,我有银子,三姐要不要?” 宋春梅瞥了她一眼,“你当你是土財主啊,说给银子就给银子。” “我之前捡了个小玩意,竟然换了几两银子,昨晚上给了二姐二两银子,你不信可以去她家问问。” 说著,宋春雪从大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我没有骗你,这些是给你准备的,剩下的一包是四姐的。” 三姐宋春梅迟疑的拿著布包,“里面装的是布?” “嗯,”说著,宋春雪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她,“先给你,这二两银子够你们娘俩做很多事,回家之前先去集市上给你们俩买点东西,最好买把刀跟赵钱硬碰硬,她敢打你你就割掉他的手,治治他的毛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翠翠拿过去咬了咬,“娘,真的是银子哎!” 宋春梅拿过银子,也在嘴里咬了咬,“是比刚才的黄疙瘩硬一些,金子比银子软。” 她们娘俩的动作让宋春雪忍俊不禁。 “二两银子,你在哪发財了,给你姐每人二两银子?你可知道,我们家这些年的积蓄总共五两银子,宋春雪,你老实交代,这钱从哪来的?” 三姐严肃的时候挺嚇人的。 宋春雪摸了摸鼻子,“不是说了,之前捡了个老旧老旧的罐子,没想到能换钱,总共换了十两银子,我们姐妹一人二两,你是嫌少吗?” 宋春梅重重的打了她一巴掌,“这十两银子够你在县里买个小院了,给我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真是不会过日子。” 还好现在天儿冷,穿得厚了些打在身上没那么疼。 宋春雪掂了掂手中的金子,不无得意的道,“可是老天爷最近老给我送钱,我撒泡尿都能捡到金子,你跟我客气啥。” 宋春梅剜了她一眼,“走了狗屎运,但你也不能大手大脚,老天爷不可能一直让你这么走运,要学会攒起来。” “三姐冤枉我,我也没有大手大脚,就是觉得咱们姐妹几个可怜,虽然二哥仗义,这些年没忘了我们,但他总归不是亲二哥,我们这些年不回娘家,也是怕给二哥添麻烦。” “这些年,我虽然一个人种地,但我生了个好儿子,虽然其他三个都是不孝顺的,但三娃放了九年的羊,让我过得不比你们差。” 说到这儿,宋春雪掂了掂手中的金子,低声道,“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三娃,这些金子就留给他以后读书娶妻。” 宋春梅拧了她的耳朵,“快收起来,小心让別人看到,半夜谋財害命。” “好,二姐既然不要,那我就留给三娃。”宋春雪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也不知道这几日,老四有没有欺负三娃。” 宋春梅嘆了口气,“我记得三娃,他爹去世他才六七岁,还不如羊铲子高,其他几个都很淘气,只有三娃一声不吭去放羊。” “那时候我就在想,果然乖巧的孩子没人疼,你眼里只有老大,都不知道三娃在山上摔得蹭破了皮,还是我给他擦的药。” “没想到你如今还能让三娃读书?”她有些不大相信的看著宋春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又投过胎了?” 宋春雪苦涩一笑,“投过胎了吧。” 她起身牵过毛驴,“走吧,先去四姐家,我们姐妹三个在一起好好说说话,多少年没有团聚过了。” “这银子……”宋春梅知道小妹有了钱,但白给的银子,她拿上不踏实。 “你不会是不会银子吧?”宋春雪一本正经的指著集市的方向,“要不我们去街上,我教你?” 宋春梅抓著她的胳膊,抬手打在她的屁股上,“真是越来越皮了,钱谁不会啊,信不信我抽你。” 宋春雪牵著毛驴跑远了,“哈哈哈,你要是不会我自己也行,这世上还有人嫌钱多的,我还是头一遭见。” 宋春梅没好气的瞪著她,揣在隨身携带的旧荷包里,“哼,挤兑人,我可不客气。” 翠翠哈哈一笑,“五姨母,我娘这些年真的没见过银子,一年去不了几次集市,最多拿十个铜板,柜子里的银子都是留给哥哥娶亲的,要不然都被我爹拿去喝酒了。” “你这个叛徒,给我站住。”宋春梅追了出去,“你爹那样的坏种你也好意思说。” 翠翠风一样的跑到前面,转头嬉皮笑脸的看著她们。 “可惜娘就是捨不得跟我爹分开啊,都说他是坏种了,你还惯著他。若是娘再不硬气点,嫁人那天我非烧了咱家不可,叫你们卖女求荣,我会让我爹变成叫子。” 宋春梅猛然一震,“你……翠翠,此话当真?你真是这么想的?” 翠翠站在原地,双拳紧握,眼里迸发出浓浓的恨意,“我跟娘不一样,爹爹和哥哥打我的每个巴掌我都记在心里,若是她逼我嫁给老汉,总有一天,我会烧了娘家跟婆家,然后去外面乞討为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骇得宋春梅呆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春雪站在三姐跟前,看著她颤抖的嘴唇,心想她可能都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已经动了这种心思。 仔细一回想,她想起三姐这个小女儿的一些事来。 虽然房子没点著,但她最后撒泼耍疯,愣是逼得他爹服了软。 宋春雪记不清她嫁到了哪里,但她再也没回过娘家。 她们沉默著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了四姐家。 “三姐,老五,你们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四姐正拿著簸箕在门口簸粮食,看著三姐身边的女儿,不由咬牙问道,“赵钱那瘪犊子,把三姐赶出家门了?” 第162章 姐妹互懟 宋春雪知道,四姐宋春莲是姐妹几个之中,最冷清冷心,也最清醒的那个。 从前四姐就看不惯三姐夫,好几次劝三姐別顺著赵钱,不然那狗东西会越来越过分。 可是三姐每次嘴上答应的好好的,等被赵钱打了之后,她不仅没有声张,还息事寧人。怕赵钱责怪抱怨她,怕打她打的更狠,渐渐地跟娘家断了往来。 宋春雪跟四姐离得最近,四姐不止一次的在她跟前骂三姐就是个软柿子,上辈子肯定是欠了赵钱,註定一辈子是个窝囊货。 四姐比宋春雪守寡还要早,三十岁左右就没了男人,生了一儿一女,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虽然没人帮衬著她,但庄子上的人都不敢小瞧她。 四姐也是宋氏姐妹几个最高的,虽然肤色黑了些,但一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清清冷冷的,但凡带点情绪就充满压迫感。 宋春雪以前常去看四姐,四姐待她也不小气,就是说话不温不火,永远摸不准她的脾气。 重活一世,宋春雪才知道,四姐这样的才是聪明人。 虽然她儿子长得不赖,却被人说是傻子,一辈子没成家她也不著急,更没有费尽心思给他娶媳妇。 四姐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因为她儿子傻乎乎的,就娶个傻的痴的,將来一傻傻一窝,那才叫祸害。 所以,他儿子阿来一辈子没有娶妻。 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直到阿来后来成了一个人,养条狗在那没几户人家的庄子上,淡然度日。 宋春雪都分不清,到底是世人傻,还是阿来傻。 回首一生,阿来明明是最聪慧最坦然的那个。 “傻站著干什么,还要我请你们进屋不成?” 看著场门口的三人一驴,跟偷了鸡的狗一样狗狗祟祟的站著,宋春莲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快进屋啊,我又不吃人。” 三姐看了眼宋春雪,瘪了瘪嘴,好像在说她们俩到底谁是姐谁是妹。 怎么比大狼狗还凶。 宋春雪缩了缩肩膀,推了推三姐小声道,“別害怕,四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为你好。” 三姐小声嘀咕道,“我看她的眼神比赵钱的还可怕,眼睛大得跟牛眼睛一样,凶起来的时候眼白很多,怪嚇人的。” 她儘量压低声音,但还是传进了老四宋春莲耳中。 她放下簸箕拍了拍身上的土,漫不经心道,“別拿我跟赵钱比,那都是天底下的缺物,也就三姐觉得他人虽然混心不坏,年轻的时候图了人家的好相貌,如今就是遭老汉,你还有啥好惯著他的。” “你跟老五一起来,是不是赵钱那孙子没让老五进门?”宋春莲將驴背上的东西取下来,牵著毛驴去了驴圈。 宋春雪跟三姐面面相覷,心想还是四姐厉害。 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听四姐骂赵钱,过癮又好笑是怎么回事? 三个女人站在门口没敢擅自进院子,等宋春莲从驴圈回来,才准备进屋。 “快进屋,吃饭没?”宋春莲没好气道,“算了,我就知道肯定没吃,赵钱那种混球连自己人都不认,还捨得给老五一顿饭?” “……”宋春梅被骂得没脾气,只能干听著。 赵翠翠凑到她跟前,“娘,四姨母好凶啊,娘学著点。” “……” “噗哈哈哈哈哈,”宋春雪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三姐,你是时候醒悟了,连孩子都嫌弃你。” 宋春梅嘆了口气,“她倒是硬气,嘴上越厉害挨打越狠,平日里家里有活儿还不是我们娘俩在做。” 翠翠小声道,“若是娘不做我才不会做,但你没反抗,我不做也是娘一个人做。” 宋春梅看向自家小女儿,以前怎么不知道她对自己这么有疼心。 她沉默著走进屋子,坐在宋春莲家的炕头上,环顾四周,收拾的很乾净,东西也很少。 宋春雪將包袱丟在炕上,转身走出屋子,“我去给四姐帮忙烧火。” 宋春梅有些怕老四,也没说要帮忙,跟翠翠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晒太阳。 宋春莲在厨房盘问她这两天的事,宋春雪也没隱瞒,將去了二姐家,因为二姐要给她牵媒拉线,嚇得她跑到三姐家,连门都没进的事讲了一遍。 宋春莲拿著锅铲在锅里搅动肉臊子,得知他们在河沟里已经吃了个锅盔,便烧了鸡蛋汤。 不多时,肉臊子和鸡蛋汤端上桌,宋春梅跟翠翠喝了两碗。 宋春莲淡淡的问道,“三姐,你们俩平日里是不是连鸡蛋都没得吃?” 宋春梅心虚的看向翠翠,翠翠点头,“四姨母猜的真准,我们家的鸡蛋都是留给我爹和我哥的。” 宋春梅低下头,等著宋春莲骂她。 意外的是,宋春莲没有说话。 她將肉往她们娘俩跟前推了推,“那就多吃点。” “今日你们娘俩跟著老五来了,算是破天荒有出息了一回。既然来了就多待几日,等他们父子俩没饭吃,饿得亲自来请你们的时候,你们再回去。不然,你就再也別认我这个妹妹了,丟人。” 宋春梅想要吸了一口,想要反驳又憋了回去。 “看看,我说了不爱听,说明你也不是没脾气啊。怎么到了赵钱那里,就跟放了屁的蔫狗一样,一点脾气都没有?” 看三姐都快哭了,宋春雪打了岔,“姐,阿来呢?” “去放驴了,他一天閒不住,说是要去外面走走才舒坦。” 提到儿子,宋春莲嘆了口气,“这孩子就是不开窍,媒婆带著姑娘来到家里,他还嫌人家丑。人家都不嫌他傻,他还挑的很。” 宋春雪笑道,“那就不娶唄,人人都说阿来傻,我倒是觉得他很聪明很有主见,做事不慌不忙,別人骂他,他也能笑脸回击,也没见他被谁欺负的掉眼泪。” “嗯,这倒是。”宋春莲点了点头,“隨他去吧,他若是不娶媳妇,我还少受儿媳妇的气。” “我们娘俩这么些年也习惯了,等我老了死了,让他养些羊养几只狗,鸡啊猪啊的,总有个忙头,孤单又不会死人,但人蠢了真会蠢死。” 后面这半句,她是看著宋春梅说的。 宋春雪低头咬住嘴唇,四姐还真是时刻都在挤兑三姐。 宋春梅放下筷子,没好气的回懟,“行了行了,没完了还。我这回就等著赵钱来请我,不给我下跪道歉我都不回去。” “哟,吹牛谁不会啊,我猜你今晚上越想越害怕,明日一早就偷偷跑回去伺候那俩活爹。” 第163章 爱挖坟的道长 宋春梅平日里受气受多了,时间久了都快认命了。 但被自家妹妹翻来覆去的指点,她觉得委屈。 委屈的要命。 她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但她一个女人,摊上赵钱那种人,想要改变什么,何其艰难。 不过,这回她是要等到赵钱来请她,她才回去的。 不然,赵钱肯定能打死她。 她一定要让赵钱知道,她也是有人庇护的。 吃过东西,姐妹三个来到院子外面,帮著宋春莲簸糜子。 红红的糜子在阳光下泛著光,小小的糜子粒握在手中,光滑的很。 原本两三日才能干完的活儿,不到两个时辰就完成了。 宋春莲看著弯腰忙碌的姐姐和妹妹,心里暖融融的。 好多年没有这样姊妹几个一起忙活的场景了,她仿佛在做梦。 她住的房子在东南边的山脚下,橘红的落日洒在屋顶上围墙上,热情似火。 立冬了,太阳落山之后气温骤降。 宋春莲从窑洞里找出一个老铁炉子,打算生火取暖。 “这还是阿来他爹在的时候,专门去集市的铁匠铺打的,了几百个铜板,庄子上的人都说他穷讲究,铁炉子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 她说著將上面的尘土擦去,抹了点猪油细细的擦拭一遍免得生锈。 宋春梅点头,“但这炉子快二十年了还这么结实,几百个铜板得不亏。” 她不由看向四妹,“你男人走了这么多年,你想他吗?” 宋春莲起身,套了一节铁皮桶从窗户上的洞里伸出去,长舒了一口气,若有所思道,“我都想不起他长啥样了,想啥想?” 她看向宋春雪,“你呢?” 宋春雪將一个大锅盔递给四姐,“早就不想了,想他做甚,徒增寂寞。” “哟,老五如今不仅看著大变样了,说话还文縐縐的,不愧是供了四个儿子的老母亲啊。”宋春梅笑著调侃她。 “那没办法,说明我比三姐上进,我累死累活的供儿子,三姐累死累活的供活祖宗,哎呀!” 宋春雪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顿打。 宋春梅指著两个妹妹气呼呼的骂道,“別再说了,我来这里是躲清閒的,又不是叫你俩数落的,我可是你们俩的姐姐,再说我就……” 说著,宋春梅的眼眶泛红开始抹眼泪。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三姐我错了。”宋春雪看向四姐,“我们也是想三姐及时回头,以后不说了。先吃饭吧,四姐今晚切了那么多萝卜白菜,还拿出了粉条,是想做啥饭?” “没看出来吗,炉子都架好了,当然要吃暖锅子。”说著,宋春莲拿起锅盔往厨房走,“我去切开,今晚上就吃了它。” 翠翠安静的坐在炕头边,好奇又惊讶的看著她们姐妹三个斗嘴。 她很羡慕她们姐妹三个能聚到一起。 翠翠的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如今正忙著生娃奶孩子,过年来一趟还要被爹爹搞得乌烟瘴气,这两年她们都不爱来了。 就算来了,也是当天回去,根本说不了几句话。 这时,阿来从外面进来。 第164章 都解释累了 听到师兄的话,宋春雪心动不已。 在他面前,她的想法根本藏不住。 她的確想要帮助几个姐姐,但她现在能力有限。 虽然挖坟挺嚇人的,但横財到了眼前,哪里有退回去的道理? 她压低声音道,“那我们晚上怎么去,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就一起去,反正是你自家姐妹,总不能害你……”他的目光落在向他们走来的宋春梅身上,“哦,那还是算了,她的冤家可能会连累我们。” 宋春雪转头看向自家三姐,问道长,“这你都能看出来?” 他说的冤家,肯定是赵钱那孙子。 “干我们这行的,识人观相是最基本的,不然你指不定被哪个坏怂带到阴沟里,一辈子翻不过身。知人知面不知心,观面相便是识心,等你识字了,回头送你一本《观相术》。” 张道长看著眼前的宋春梅道,“就师弟身边这群人,个个鲜明,你看几次就能融魂贯通,要不了几年就能一眼看破人心。” 宋春梅看著眼前的道长,没好气的问宋春雪,“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进屋吃饭吧。” “且慢,”张道长往旁边一站,抬手指向院外,“还请这位姐姐到外面说话。” “姐姐?”宋春梅被喊的起了身鸡皮疙瘩,不由看向宋春雪,“这是你相好的?” 宋春雪翻了个白眼,她都解释累了。 “不是相好的,多俗气,我们师兄弟互为贵人,岂是俗人眼中的孽缘情债能比的,”张道长温声道,“师弟,你三姐鬼迷心窍,想翻身就带她出院子。” 宋春梅气恼道,“你胡说什么,谁鬼迷心窍了?” 师兄的话宋春雪如今绝不怀疑,连忙將宋春梅推出了院子。 “三姐就別犟了,你这些年对赵钱的纵容忍让,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下一刻,还没等宋春梅反应过来,张道长用二指夹著一张符纸,直直的向她眉头戳来。 “破!” 宋春梅嚇了一跳,只感觉头顶一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散开。 “唰!” “唰!” 他手中的白色拂尘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剑一样,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进院子。”张道长沉声道,“快。” 宋春雪不敢耽搁,拉著宋春梅往院子里跑。 “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一刻,院门被合上,张道长贴了一张符纸在正中间,以手指剑念念有词。 忽然,一阵清风涌动,带著微微的温热然后悄然消失。 宋春雪觉得,这院子忽然暖和了几分。 隨后,张道长又甩出一张符纸,直直的飞出院子,院子外面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噼里啪啦的炸开。 然后归於平静。 院子里的人愣愣的看著这一切,仿佛自己听错了。 “阿来呢?”宋春莲放下手中的东西往门口跑了两步,惊慌的看向张道长,“阿来还在外面。” 张道长微微一笑,“打开吧,他不会有事的。” 宋春雪的心也跟著提起来,走到张道长身后低声问道,“你不会刚才忘记了,故意骗我姐的吧?” 张道长微带笑意,“那孩子並非寻常人,刚才那点东西不仅不会伤害到他,可能还会被他所用。” 下一刻,宋春莲拉著阿来进屋。 而阿来盯著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闪电细丝笑得傻里傻气,“娘,这个是什么?好好玩。” 张道长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將雷接到自己手上。 “是雷,只有你能玩,不能交给旁人。”说著,张道长看向宋春雪,“来,你试试。” 宋春雪往后退了两步,“你是想害我吧?” 张道长笑道,“不会,你试试就知道了。” “不行,我不想被雷击。”宋春雪以前在下雨天差点被雷击中,对这东西早就有了阴影。 “那就由不得你了。”说著,张道长將雷甩到宋春雪身上,微微勾唇,“看,也不疼。” “……”浑身又麻又痛的宋春雪僵在原地,隨后抬腿朝张道长踹去。 “还说不疼,你怎么不试啊!” “我试过了啊,”张道长轻巧避开,“你要走这条道早晚要引雷的,这对修行很有帮助,能淬炼身体。” 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发现了一件事。 这位道长对老五没有私心,只有师兄弟的坦然。 宋春梅有些惋惜。 宋春莲有些庆幸。 “吃饭吧,进屋。”宋春莲拿著一把筷子,“阿来,去拿些碗来。” 阿来还沉浸在那朵神奇的雷之中,笑著问道长,“还有雷吗?” 张道长微微摇头,“没有,明日我带你去山上寻。” 阿来用力点头,“好。” 一群人进了屋,围坐在炉子前,有些拥挤。 宋春莲很开心,她家里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而且来的都是她很想见的人,比那些逢年过节,一副高高在上,用怜悯的眼神同情她的穷亲戚。 明明没比她好到哪里去,非要觉得她很可怜需要施捨。 那些人就是有病,她通常连顿饭都不给就打发了。 他们觉得她可怜,她还觉得那帮人可笑呢。 小炉子上架著一口大铁锅,里面煮了肉菜,宋春莲做的燻肉很香,切成了长条的五肉一点都不油腻,虽然菜不多,但大家吃得很满足。 大片的土豆和筋道的粉条,让大家吃得很过癮。 “老四,还是你的手艺好,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锅子。”宋春梅道,“赵钱不让我做,非说是浪费吃的。” 说到这儿,她看向张道长,“道长刚才对我施法,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张道长咽下嘴里的东西,“没错,你小时候是不是被陌生的將死之人摸过头?” “啊?”宋春梅后背发寒,“道长別嚇人。” “是,我们庄子上有个老人快过世时,三姐去送过东西,她摸了摸三姐的脑袋,三姐当时还说那人的嘴巴很臭。”老四宋春莲道,“是不能摸吗?” “按理说平常摸了没事,但那位老人有点东西,他不仅借了她的阳寿,还將身上的晦气转移到三姐身上,自那之后越来越不顺,看人的眼光尤其不准,因为臭味相投,晦气吸引晦气。” 宋春雪咬了咬嘴唇,差点笑出来。 虽然三姐很可怜了,但她听到师兄说晦气吸引晦气的时候,忍不住想笑。 原来赵钱是真的晦气。 翠翠茫然道,“道长,我爹……他也被老人传了晦气吗?” “他啊,”道长意味深长的笑了,“是祖上积攒的,自己不行好事生出来的。” “那他以后还会打我吗?”宋春梅愤愤咬牙道,“我要如何制服他?” 第165章 一对红耳坠 宋春梅话音落下,宋春莲笑了一声。 “你若是敢还手,他就不敢打你,你问这种问题,道长岂不是白帮你了。” 张道长点头,“没错,三姐不用担心这个,以后看到那个男人,你肯定不会像从前那般强忍著,恨不得打得他满地找牙,债还清了就会有变数。” “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和爱,贫道今日前来,就是替你了结债缘的。” “那就好,我挨打是小事,就怕连累了孩子。”宋春梅看向翠翠,“以后你也別忍著,家里的活儿也別惯著他,若是他们不干活就不给吃的,好东西咱俩吃了。” 翠翠抹了把眼泪点点头,“娘要说到做到,以后看到我爹硬气点,当女儿的自然就硬气。” 宋春雪若有所思,“师兄,那有什么办法,能让三姐夫跟三姐分开啊?” “那不行,寧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是想让贫道受罚不成?”张道长看了眼宋春梅,“更何况,都这把年纪了,孩子也生了,分开不见得有多好,你三姐没有改嫁的命。” “那老五有吗?”宋春莲趁机追问,“她年纪最小,还能找个好人照顾她吗?” 张道长看向宋春雪,神情莫测。 宋春雪坦然自若,任由他打量。 “难说。”张道长捞起一块肉片放进碗里,“全凭她的意愿。” 宋春梅皱起眉头,“这相当於没说啊。” “我倒是觉得,道长的意思是,她若是愿意就有,若是不愿意就没有。”宋春莲凑到宋春雪跟前,“说明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人。” 最近好多人先给她介绍来著,若是宋春雪答应了,自然就有了。 “那就是没有,二哥答应给我找条狗作伴,最好是大狼狗,不知道他还记著不。”宋春雪扫过好奇的眾人,“吃饭吧,菜凉了,四姐烧的木炭都快烧完了。” 这顿饭吃得挺久,等姐妹三个在厨房里说这说那,洗了锅睡觉时,月亮已经爬得老高。 宋春雪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皎洁的明月,不由笑道,“还记得小时候夏天扬麦子的时候,月亮爬上来特別亮,跟白天没什么区別。大人在干活,我们骑著玉米杆当白马在场里乱转,那时候多好。” 两个姐姐站在台阶上,翠翠也从房间出来,抬手指向天空。 “別指月亮,会烂耳朵的。”宋春梅阻止翠翠,“回屋睡觉去,困得都流眼泪了。” 翠翠探著脑袋瞅了两眼,转身爬到炕上去睡觉。 宋春莲欲言又止,心想三姐对女儿倒是挺凶的。 但愿今后她会改一改。 张道长已经跟阿来去东屋睡了,他们姐妹三个加一个孩子,全都在北屋睡著。 宋春莲家还有別的屋,但临时烧的炕,第一晚太潮湿没法睡人。 孩子的瞌睡重,翠翠已经在炕上沉沉的睡去。 宋氏姐妹三个坐在炕上,还想聊聊私房话。 宋春雪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最后一个布包,“四姐,这是给你的。” 宋春莲有些惊讶,“这是什么?” “布,孔雀蓝的缎面,可好看了。”宋春梅感嘆道,“老五现在日子过好了,还能到处捡钱,给了我二两银子呢。” “二两银子?”宋春莲看向宋春雪,“你真的捡钱了?” “嗯,这二两银子是你的,三个姐姐都有。”宋春雪將银子放在她手里,“拿著,我还有。” “哟?”宋春莲看著手中的真真切切的银子,“该不会是哪个相好的给的吧,我怎么觉得道长的意思是,你现在身边有人呢?” 宋春雪嘆了口气,“你说有就有吧,反正我自己没见著。” “那你这……”宋春莲压低声音道,“其实你不用觉得害臊,我是没遇见满意的,而且阿来这个性子,若是我再找一个肯定要亏待了他。” “但你不一样,儿子多了跟没生一样,这个推那个,到头来还是没人养老。” 她语重心长道,“你也別太挑,有钱的最靠得住。人心会变,但银子不会。” 宋春莲將头髮散开,用一把木梳子轻轻地梳著,乌黑浓密的长髮,跟二姐三姐的完全不同。 光看头髮,就知道她们姐妹几个谁过的最好。 宋春雪哭笑不得,“我现在自己就有钱了,为啥要挑个有钱的男人,不信你问三姐。” 三姐宋春梅看著宋春雪,“那我可说了啊。” “老五最近走了狗屎运,走到哪里都能捡钱,她说给我们的银子是一个破罐子换的,今天我们在河湾里吃锅盔,她去撒尿了,回来的时候捡了金子,他娘的,那是金子啊,我都不认识。”宋春梅长嘆不已,“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宋春莲梳头髮的动作一滯,“金子?” “我还没见过金子呢,长啥样啊?” 宋春雪从怀中摸出来,“给,这块大的给我留著,小的你们俩一人一半,用刀就能切开。” 三姐四姐相视一笑。 “可不得了,听听老五的口气,那些富家老爷都没你这么豪气。”宋春莲接过黄豆大的金子,“你还別说,这个色真好看。” 宋春梅被逗得咯咯直笑,“那不然嘞,人家是金子,就算是屎一样的顏色,人家也是最贵的。不过金子太贵重了,老五还是自己收著,银子给我们就够多了。” 宋春莲將金子还给她,“没错,原本这二两银子我是不打算要的,但你都捨得送金子了,我收下便是。” 说著,她溜下炕头,从一个又黑又旧的箱子里面,翻出一块玉佩来。 “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这个是我压箱底放了二十多年,这段时间打算卖掉换点银子来著,你也知道,乡里的集市最多换个几十文,送你了。” 宋春雪看得出,这玉佩的水头不差,当初买来肯定了不少钱。 “我现在不喜欢这些易碎的东西,这是姐夫给你买的吧,留著也是个念想。”她將玉佩递了回去,贼兮兮的笑道,“我现在就喜欢银子。” 宋春梅睨著眼看她,“嘖嘖嘖,真是有钱了口气就变了,我记得你以前因为一对耳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几天都念叨著。” “对,我还记得那是个红玛瑙的耳坠,不值什么钱,我这里有一对。”说著,宋春莲来到炕柜跟前,从里面翻出一个首饰盒来。 当看到一对成色极好的红玉髓的耳坠时,宋春雪不由泪目。 她想起来了,曾经令她念念不忘的耳环就长这样。 多年过去,还是这么好看。 只是一眼,便让她泪如雨下。 第166章 有狼 宋春雪哭了,三姐跟四姐嚇了一跳。 “怎么还哭了呢?”宋春梅原本是靠著枕头躺著的,忽的翻了起来,“怎么了这是?” “是啊,一对耳环而已,怎么还哭得这么伤心。”宋春莲拍了拍她的后背,“別哭別哭,你现在有钱了,啥好东西买不来。” 说著,宋春莲也抹起眼泪,哽咽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五个孩子啊,不好拉扯大,你看你现在瘦的。” 宋春梅心里的苦也被勾勒出来,左右开弓,一手擦一边的眼泪,豆大的泪珠儿从眼眶里跳出来。 宋春雪双手遮面,哭了好久才停了下来。 她將两只耳环拿在手里,对著烛光吸著鼻子笑道,“多好看啊姐姐,你都不知道我惦记了多少年,当年丟掉的那一只,让我记了一辈子还不止。” 当年的那一对儿肯定没法跟眼前这对比,但那抹红色仿佛刻在她灵魂深处的遗憾,让她每每念及,都心疼当初的自己。 没爹没娘,连裤子都穿不起的小时候,还有戏台上的秦腔洒在贫瘠荒凉的黄土地上,被阳光一照更显淒凉。 曾几何时,她像个被拋弃的孩子,就算不回家也没人发现似的。 沧海桑田,她老过死过,又活过来了,脑子比前世清醒了许多。 但好像没那么患得患失了。 今日这对红耳环,倒是勾起了她灵魂深处的怨与恨。 时间太久远,她都不记得自己恨什么怨什么。 “喜欢你就戴著,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当初就该送你了,你姐夫虽然去得早,但当初对我还不错。他买过好几对耳环,我都没戴过。”说著,宋春莲拿出一对绿坠子,“听说这个是翡翠的,更值钱些。” “不用了,这对就够了,”宋春雪直接戴在耳朵上,“谢谢四姐。” 宋春梅摸了摸她的脊背,哑著嗓子道,“睡吧,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要养精蓄锐,好好睡觉,免得赵钱找来打也打不过。” “嗯,夜深了,我们明日再聊。” 没多久,房间的蜡烛熄灭。 姐妹三个並排躺在炕上,外面的月光被窗户纸挡住了大半,屋子里暗暗的,她们各怀心事。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宋春雪打了个盹儿,就要睡过去时,外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宋春雪瞬间清醒过来,想到她跟师兄约著去挖东西的事。 这真是个月圆之夜,但晚上屋子里这么暖和,她又困了,真不想出去。 “咳咳。” 外面的咳嗽声再次传来。 宋春莲睁开眼睛,低声道,“人家叫你呢,你去吧,西屋的炕很宽敞,就是冷了点。” “啊?”宋春雪不解。 “放心,我会瞒著三姐的。” “……”宋春雪明白了,四姐是觉得她要跟道长偷情? 她无奈又好笑,起身故作镇定的看著她,“那你要一起去吗?” “啥?”宋春莲嗓子破了音,压低声音道,“你胡搞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我们是要去外面挖东西,你以为我们要去干啥?” “……”四姐宋春莲沉默半晌,“挖什么东西?” “挖坟。” “啥?”宋春莲爬起来吃惊的看向宋春雪,“你现在胆子这么大,敢去挖坟,你疯了?” “富贵险中求啊,你以为我认道长做什么。”宋春雪压低声音叮嘱道,“以后不许误会我跟师兄的关係,金钱关係才是最长久的,再听到胡说我翻脸了。” 说话间,宋春雪穿上厚衣裳,还拿了头巾裹在脑袋上。 “你不去我走了。” “去吧,这富贵一般人求不得,我还是继续穷著吧。”宋春莲裹好被子,“早去早回。” 宋春雪走出屋子,张道长已经打开院门,站在外面等她了。 他手里拿著两把铁锹,“走吧,振兴师门就要靠师弟了。” “但愿如此,若是没挖到可別怪我。” 张道长知道她害怕,跟她並排走在一起,“你拿著拂尘,壮壮胆。” 宋春雪虽然没有上次那么害怕,但听到北风呼呼的吹,將山上的柳树吹得轻轻晃动,她感觉自己的五官都灵敏了许多,耳朵都会动了。 走著走著,能听到很远的高山上有狼啸声,深约百来米的河沟对岸,就是陈凤的娘家所在的庄子。 若是今晚他们要刨的坟是陈家的,她不仅不会怕,还会精神百倍。 但张道长没有越过河沟,而是沿著河沟两旁高高的悬崖上面的平川地,走了近三刻钟。 奇怪的是,今晚他们俩一句话也不说。 “前面就快到了,你若是怕的话……” 宋春雪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就是隨口一说,没打算真让她回去。 “你放心师兄,以后你喊我去我都去,再害怕我也不会推辞,就算狼来了我也能帮师兄一起打。” 她看著师兄一本正经道,“师兄放心,就算你被嚇跑了,师弟也要继续挖。” 张道长呵呵一笑,“那就好,这可是师弟说的,就在这里了。” 说著,他来到一处被洪水衝出大坑的平地中央,从怀中摸出一个罗盘,仔细查看了一番。 他將铁锹扎到土里,“挖吧,这里可能不一般,你带火摺子了没?” 月色之中,土地被照得发银光。 宋春雪在怀里摸了摸,“嗯,带了一个,这下面该不会有暗道吧?” “我找的墓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大墓,像上次那个大將军的,下面肯定还有墓道。这回这个,因为年月太久远已经被吹衝出来了,白日里若不是我正好拿著罗盘发觉不对劲,也不会发现坑里有东西。” 看著不远处近十米的大坑,是曾经被大洪水衝出来的,如今早已乾涸,变成了扔脏东西的废坑。 小时候宋春雪来过这里,她都不敢往下面看,有些胆大的孩子会朝里面扔东西,说隔好久才能听到响声。 “所以,我们待会儿要从这洞里,进去吗?” 刚才吹了牛,这会儿宋春雪怕的后脑勺都在发麻,感觉脑袋跟背篓一样大。 “別怕,黑漆漆的地方不可怕,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怕得过人心?”说著,张道长已经捲起袖子挖了好大的深坑,“快过来挖,若不是知道你怕,我今晚上拉著绳子从这坑里开始挖,比上面挖容易的多。” 宋春雪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两头狼,踩著悠閒的步伐,头颅高傲的抬起,那泛著幽光的眼神,仿佛在看著即將到嘴的猎物。 “师兄……狼,有狼。”她抓住张道长的胳膊,声音不自觉的打著颤。 第167章 吃狼肉 张道长停了下来,看著二十米开外的狼,不由勾起唇角。 他站直了身子,伸出右手,“拂尘给我,正愁没东西感谢你几位姐姐呢,这下有狼肉吃了。” 说著,他不自觉的咽下口水,语气有些兴奋,“狼肉虽然没猪肉好吃,但醃製一番烤著吃,味道还不错。” 宋春雪不相信他徒手能杀两头狼,直到他双手握住佛尘,从里面抽出一把剑时,她信了。 “那……我该怎么做?”虽然他相信道长习惯夜行应该有功夫,但她还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狼,生怕师兄还没杀死狼,她就被狼给咬死了。 “拿著铁锹,用力的拍他的脑袋,被嚇得尿裤子就是帮我的大忙了。”张道长沉声道,“背靠著我,千万別慌,凡事有你师兄。” 狼很聪明,善於协作。 在离他们五米的距离时,分开来绕著他们俩慢悠悠的走著,目光直直的盯著宋春雪。 宋春雪呼吸急促,虽然怕得要死,却不敢有任何分心的想法。 “照著脑袋用力打。”张道长压低声音,双腿压低。 下一刻,两头狼同时跳起来,朝他们俩扑了过去。 张道长也向前一步,手中的长剑直直的扎向他的颈部。 “噗嗤……” 肥壮的灰狼直接倒在地上。 “砰!” “砰砰!” 宋春雪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她清楚,大喊大叫的时候人会泄气,全身的力气会分出去一些。 张道长转身,原本是要帮忙的,但看著她紧握著铁锹,咬著牙卯足劲儿往狼头上敲,三两下敲得狼歪倒在地上,不由挑起眉头。 师弟这么手劲儿大吗? “砰砰砰砰砰!” 宋春雪看著歪著脑袋在地上挣扎的狼,怕他在耍滑头骗她,不由连连朝它的脑袋上招呼。 张道长皱起眉头,不由齜著牙抬手阻止,“行了行了,再打脑袋就开了。” “砰砰砰!” 宋春雪不信,握著铁锹继续敲脑袋。 “嘶……”张道长吸了口冷气,“是我小看师弟了,你比我狠,快停下,別砸烂了不好拖回去。” “呼。”宋春雪这才收起贴墙,拼命的吸气。 紧张过度,忽然放鬆,她有些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天吶,这狼力气很大,铁锹差点敲到我头上,还好我反应快,哎呀。” 她剧烈的喘息著,感觉比跑了两个山头还要累。 张道长摇了摇头,“师弟分明是扮猪吃老虎,这么肥狼被你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你先歇会儿,我继续挖。” 宋春雪无力解释,脑袋有点晕,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明月当空,如水般的月光洒在身上,温柔无比。 旁边躺著两头狼,宋春雪不仅不害怕,甚至很兴奋。 “挖到了,快来。”张道长低喊了一声,“过来搭把手。” 半个时辰后。 宋春雪跟在张道长身后,拿著火摺子钻进黑漆漆的墓道。 来到开阔的地方,虽然稍微宽敞些,但勉强能站直身子。 张道长找了一圈,发现这墓早就被人盗过,好东西被人挖走了。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白高兴一场。”他拿著两个烛台,“要不你找一下?” 宋春雪看著远处黑漆漆的棺材,便知道这比上次的將军棺更久远些。 “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她一点也不是挖坟的料,虽然比上次好点,但对黑漆漆的地方很难不觉得恐惧。 “那走吧,这两个烛台应该能换不少银子。” 宋春雪连忙在张道长前面转身,下一刻,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然向前扑倒。 “小心,把嘴闭上,免得啃一嘴土。” 脸贴在泥土中的宋春雪很想骂人,马后炮啊这是。 她拿起一旁的火摺子,吃力的坐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张道长在她面前蹲下,被她脑门撞过的地方有东西,把土刨到一旁,他吃惊的抬头,“师弟,你的脑袋开过光吗,这地面都是用银子铺的,那群盗墓贼都没发现。” “你说的是,这地砖都是银子?”宋春雪在地上抠了一块拿在手中,“这黑乎乎的东西,怎么可能是银子?” “你拿去外面擦擦,我来撬地砖。”张道长催促她,“去外面守著,万一有狼群围著,我们俩今晚只能在这墓里待著。” 宋春雪巴不得出去了,拿上手里的东西钻出墓穴。 还好,两头狼好好的躺在地上,四下无人。 她將手中沉甸甸的铁块用力擦了擦,黑乎乎的东西褪去,露出明亮的银色。 真的是银子! 他们发財了! 张道长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布袋子,一左一右两个大口袋,装著沉淀的小银砖从土里钻出来。 “我没有装完,还剩了几个,万一还有徒子徒孙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 说著,他乐呵呵的將袋子递给宋春雪,“来,你扛著银子,我扛著狼。” 宋春雪双手接过,低估了他的重量,袋子掉在地上。 沉闷又悦耳的声音传来,那是小银砖碰撞的声音。 她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笨死了,快背上走,我把这地儿填了就来。” 就这样,他们师兄俩背了两趟。 第二回他们师兄弟俩抬著一大头狼,来到四姐家门外时,天光大亮。 宋春莲已经起来了。 她一推开大门,便看到院门外累得直喘气的两人,旁边还有两头狼…… 她嚇得靠在门膀子上,“哪来的狼?” 宋春雪笑道,“我们俩打的,四姐知道怎么煮狼肉吗?” 宋春莲不可置信的看著灰头土脸的二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春雪困极了,直接回屋睡觉。 张道长抱著他的布袋子也想补个觉。 其余四人醒来后,看著院门外躺著两只肥壮的狼,一时间又惊又喜。 翠翠开心不已,“没想到五姨母跟道长这么厉害,一晚上打了两头狼回来,娘,狼肉能吃吗?” 宋春梅从错愕中回神,“当然能吃,我去洗把手。” 宋春莲已经默不作声的拿出刀子和半截麻绳,利索的开始剥皮掏內臟。 阿来也起来了,看到狼也不觉得惊讶,笑眯眯的帮忙剥皮。 之后,他们找了根棍子,穿过狼的后腿倒掛起来,將里面的內臟掏出来,心肝肺留著,其他都丟掉。 狼皮被掛在棚子里,两头狼的肉堪比一头过年猪。 宋春梅不住的感嘆,“没想到老五这么能干,都敢杀狼了,她昨晚上啥时候走的?干什么去了?” 宋春莲心事重重,將锅里的浮沫舀出来,“不知道,等老五醒了问她。” 第168章 我有话问你 宋春雪是被饿醒的,一睁眼就闻到肉香味。 院子外面似乎很热闹。 她穿上衣服,坐在炕上打坐,才知道师兄在教他们烤狼肉。 小半个时辰后,她忍不住来到院外吃肉。 只见张道长手里抓著肉,不时用包著的小木棍蘸些油往肉上刷。 “醒了去洗把脸,来吃肉。” 张道长笑容和煦,將刚烤好的肉递给阿来。 宋春莲跟宋春梅交换了个眼神,咬了口手中的柳条烤肉。 不多时,宋春雪洗完脸出来。 张道长自然的递给她两根大肉签。 宋春雪咬下一块,满口生香,椒盐和大茴香,还有胡麻油的清香,烤出来的狼肉竟然不比牛肉差。 宋春梅在一旁看不出破绽,不由出声问道,“老五,你们昨晚上干啥去了?” 宋春雪看向师兄。 “挖墓去了,没想到被两头狼给盯上了,顺道除了两个祸害,免得它们吃羊。”张道长也拿起一串自己吃,“嗯,味道还行。” “那你们挖到什么东西了吗?”宋春梅惊讶不已,“老五,你以前不是最胆小了,如今都敢去挖墓了,就不怕惹上脏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我就是专门治脏东西的,怕什么。”说到这儿,张道长指了指远处的棚子里掛起来的狼皮,“那个脑袋被打烂的是她打的,你家老五凶著呢。” 宋春梅惊讶不已,“老五你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宋春雪將一大块肉咬进嘴里,“当时太害怕了,没顾上別的,我总担心没打死。” 宋春莲没说话,若有所思的吃著肉。 阿来一边吃肉,一边给道长帮忙添木柴。 道长发现,阿来其实不傻,只能说他跟其他孩子不一样。 该懂的他都懂,只是没別人心眼子多,待人总是笑呵呵的。 他以前遇到过这样的孩子,知道他分辨不出別人的恶意,若是带著笑脸说出恶毒的话,他要费些时间才能明白。 这样的孩子纯粹,眼睛也很清澈。 阿来长得很短暂,浓眉大眼的,双眼皮长睫毛,一口白牙整整齐齐。 呵,称这样的孩子为傻子,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样。 吃过烤肉,锅里的那锅没人碰了。 张道长也不著急离开,对宋氏姐妹道,“我带阿来去山上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宋春莲点头,“我们的傻阿来不会说话,若是说错了话,还请道长別计较。” 正跟阿来说话的道长驻足,转头看向宋春莲,眉头微微蹙起。 他纠正道,“这孩子不傻。” “我知道,这孩子不如別家孩子聪明……” “贫道的意思是,別人可以说他傻,但当娘的不行。”他神情严肃的看著宋春莲。 宋春雪明白,他在生气。 宋春莲低下头,“我记下了道长。” “既然说到这儿,贫道还要叮嘱几句,別让他跟熟人往来,你们也是。不要过於相信熟人,这世间最大的恶意,往往来自熟人。” “人心善妒,没有几个熟人是真心希望你过得好的。你们孤儿寡母没人帮衬,若是你觉得阿来傻,在別人口中,他更傻。” 张道长摸了摸阿来的脑袋,看著他掛满笑容的脸,不由跟著笑,“贫道很喜欢这孩子,世人丑陋,没几个人配上他的炽热心肠。” “走吧,我们去山上看看。”张道长抚著他的后背,“去山上放驴去。” 宋春莲低声抽泣著,宋春雪上前抱住她。 “四姐,別难过,道长也是为了阿来好。” 宋春梅也道,“是啊老四,你別难过,该开心才对,道长都说了,世人丑陋,没人配得上阿来。” “阿来哪里傻了,他什么都会做,就是不会跟『聪明人』打交道而已。相比於那些傻得连屎尿都需要人帮忙的,阿来特別聪明,他很孝顺,家里的重活他都会抢著干。” 说到这儿,宋春梅抹了抹眼泪,“我儿子若是能有阿来一半的好,我也不至於没有盼头。” 宋春雪坐在还未熄灭的柴火前,拿起一串生肉架在青砖上,“顺其自然,以后对自己好点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我还没吃饱,吃了这么多肉,姐姐要不要做些凉粉吃?” 宋春梅自告奋勇,“好,我来做,老四你给我找些蕎麦来,我手劲儿大搓的快。” “走,我也想吃,这天儿太干了。锅里那么多肉,晚上吃了会腻。” 翠翠也跟著去凑热闹。 宋春雪烤了两串肉就饱了,將剩下的东西收拾到屋子里。 一眨眼到了下午,三姐四姐做的凉粉很好吃,宋春雪一口气吃了三碗。 “你少吃点,胃太凉不舒服。”三姐宋春梅嘆了口气,“我记得二喜欢吃凉粉,我们要不要去他家看看?” 宋春莲淡淡道,“你俩去,我不去。” 宋春梅意识到她跟二哥闹了不愉快。 “咋了?” “也没啥,就是二嫂子每次用那种不冷不热的眼神看人,好像我总要占二哥便宜似的,明明我每次去都拿了好吃的,不爱去。” 宋春梅点头,“二哥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但二嫂肯定觉得我们又不是孩子的亲姑姑。唉,人之常情嘛,我好多年没去了,二哥骂我我害怕,还是我们姊妹三一起去,不能只骂我一个。” “娘,我也要去。”翠翠推了推宋春梅的后背,“我也没个亲舅舅,二舅小时候还给我买过呢。” “一起去,没说不带你。”宋春梅打著她的手背,“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翠翠瘪著嘴巴走到宋春雪身后,抱住她的胳膊道,“还是五姨母好,你们俩都凶巴巴的。” 宋春莲笑了,“你五姨母当然好了,她以前蔫了吧唧的,吵嘴都不会。” 宋春雪摇头,“不好,嫁人后备受欺负,做了二十多年的缩头乌龟,还是性子烈一点好。现在就看,你娘能不能凶得过你爹了。” “我们先去二哥家看看,过几日赵钱肯定会来接三姐的,若是先去了二哥家,指不定要挨骂。我去拿两条狼腿,让孩子们解解馋。” 宋春梅有些著急,“可是我啥也没带,拿什么啊?” “我家里啥都有,做些猪油脆饼带过去,二嫂总不能嫌弃。”宋春莲拿起篮子往柴垛前走,她冲宋春雪招了招手,“过来,我有话问你。” 第169章 去看看也无妨 听到四姐有话对她说,宋春雪有些害怕。 以前四姐要教训她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宋春梅用好自为之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去厨房揉面了。 宋春雪来到草垛跟前。 草垛最下面一层是蕎麦杆子,中间夹著麦秆儿,最上面的是胡麻杆,因为胡麻杆利水,雨水不容易渗透。 这些粮食很神奇,磨得面好吃的杆儿也好烧。 就像胡麻是榨油的,最为金贵,胡麻杆最易点著,且火苗明亮也不容易有烟,麦子面最好吃,麦秆儿绵软乾燥,通常都是引火用的。 而蕎麦杆儿不容易著,还容易发霉,点了火都是烟,很容易喷火。 虽然宋春雪觉得蕎麦也很好吃,但很容易受潮变质。 做猪油脆饼火头要好,所以宋春莲扯了麦秆和胡麻杆来烧。 宋春雪蹲在地上,双手用力扯著麦秆儿,心想四姐怎么还不说话,她到底要问什么。 “老五,我知道你如今不是小孩子,有了自己的主见,我有时候感觉,你比我们几个都要稳重老成,说话跟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一样,老神在在的。”宋春莲缓缓开了口,语气柔和。 “……”宋春雪心想,还是四姐敏锐,她是第一个觉得她像老婆子的人。 “但你现在干的事,太匪夷所思了,老五你竟然真的去挖坟了,不害怕吗?” 宋春莲满眼怜惜的看著她,“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儿,忽然变成这样的?” 宋春雪猛然僵住,感觉一支箭狠狠地击中了她。 四姐的话精准的射中她的心坎。 她们俩不愧是当了寡妇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很多事情,四姐比旁人更懂她。 这回,宋春雪没哭。 她感觉心里头已经泪流成河,可表面上,她带著浅浅的微笑,不慌不乱的迎上四姐的视线。 “我也不知道,反正跨不跨的过去的,如今都已经过去了,四姐不必担心我,其实挖坟没什么的,挖到了好东西就会上癮,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渐渐地没那么怕了。” 她低头捏了捏鼻子,“四姐不用心疼我,我如今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不想用別人的看法来绊倒自己,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我看来都是寻常。” “没遇到师兄之前,我跨坎儿的时候有些吃力,如今好多了。虽然你们肯定会觉得我魔怔了,但我感觉很好。” 宋春莲问她,“那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不著家,跟著道长混?” 不著家? 宋春雪轻笑一声,“著家又能如何,孩子们不见得领情啊。” 宋春莲看著她眼中的悲伤,终究没有多说。 之前二哥来过,她最疼爱的大儿子跟陈家女儿的事,她是知道的。 “那你能挖到值钱东西吗?”宋春莲按了按篮子里的柴,“四姐想劝你適可而止,別太贪心,钱够就行。” “盗墓毕竟是不是什么光彩事,你別挖上癮了。”她轻轻嘆了口气,“你別嫌弃说的难听,这就跟偷东西一样,有时候你閒著没事就想挖庄子上人的坟怎么办?” “噗……”宋春雪没忍住笑出声来,“都穷得跟狗舔过的一样,我去挖他们的坟做甚?” 宋春莲一愣,隨即也跟著她笑,没好气的拍了她一下。 “还知道贫嘴,我担心你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被人欺负了跑去刨人祖坟嘛。” “不过百年的那种很少有人挖的,那不是会有因果吗?师兄找的都是不需要顾忌的,要么就是被人挖过的,四姐放心吧。”宋春雪没心没肺的笑道,“就算挖了也没事,反正下辈子我不可能更难了。” 宋春莲欲言又止。 她们姐妹俩走进厨房,三姐宋春梅已经揉好了猪油跟白面。 “你们俩去挖金子了啊,两个人揽柴这么半天才来,快点烧火,早点做好早点回来,真磨嘰。” 宋春梅是个急性子,见不得干点活磨磨蹭蹭的。 “我来烧火吧。”宋春雪坐在矮凳上,点著胡麻杆,大铁锅很快有了温度。 “三姐,你就不劝劝老五?”宋春莲不解,“昨晚上万一有个闪失,她就要被狼咬死了。那狼的腿有多结实,你已经看过。以前这庄子上的人差点被狼吃绝了,老五晚上出门的毛病不能有。” 宋春梅嗤笑一声,“若不是道长本事大,你以为老五一个人敢去?你太高看她了,她那么胆小的人,若不是道长非要拉著她蹭运气,她寧可撒尿捡金子,也不可能去挖坟的,操的啥閒心。” “啪!” 她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实话。” “三姐你太了解我了。” 宋春雪笑得眼泪飆了出来。 等张道长跟阿来从山里回来,三姐妹的嬉笑声从厨房传来,听著一团和气。 阿来不由乐呵呵的道,“我娘很少这样笑。” 张道长点头,“姐妹多了有好处,时间长了见一面,胜过朋友。” 他走到东边的屋子,將满满的两兜子小银砖,塞到装满衣服的包袱里。 他当著阿来的面抽出几块,“走,去吃口猪油脆饼。” 阿来掀开门帘子等著道长出来,“道长今天不走吧?” “要走的,道长还有事,不能久留。” 阿来收起笑容,失落的看著道长,“道长不能多留一日吗?” 这时,宋春莲端著猪油脆饼从厨房出来,“道长要走?” 她真心诚意的挽留道,“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我们都算是有缘人,道长还是老五的师兄,也算是我们的亲戚了,为何不能多待两日再走?” 宋春雪笑道,“师兄来无影去无踪的,他可能有事儿要忙,四姐不必阻拦,让他去吧。”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既然四姐盛情相邀,贫道便多留一日。”张道长转头摸了摸阿来的脑袋,“这孩子很有悟性,再教他一日。” 宋春莲面露喜色,“那好,道长要不要隨我们去串门?” “去哪串门?” “去我二哥家,他平日里对我们姐妹几个最好。”宋春雪笑道,“师兄要不要顺道去看看?” 张道长抬手一掐,“小吉,还算顺利,去看看也无妨。今日大家都在,让大家知道你是有个师兄的,免得日后都说你是疯婆子。” 宋春莲笑著揽过宋春雪的肩膀,“道长想得很周到,老五,你真是遇到了一位好师兄,以后好好儿学。既然你都有魄力认字了,何愁学不会当道姑。等你以后学精了,给我找个好墓,让阿来后半辈子顺遂一些。” 第170章 道长看什么呢 宋之柱刚背著背篓从驴圈出来,就看到一大群人朝著自家来了。 他嚇了一跳,还以为招惹什么人了。 仔细一看,竟然是三个妹妹一起来的,还带著两个孩子和一个男人? 过年走亲戚都没见他们凑这么齐过。 宋之柱有些慌,心想这不会是谁要改嫁了吧? 等走近了一看,那男人还是个道士? 正经人谁嫁给道士啊? 宋之柱气呼呼的搓手指,目光沉沉的盯著三姐妹。 “稀客啊春梅,你还记得回咱们家的路啊,我还以为你早被赵钱那狗日的吃了脑子,都不知道回娘家的路来著。”宋之柱似笑非笑的奚落她,“怎么著,这会翅膀硬了,会飞了?” 宋春梅脸颊緋红,又气又恼却又没法反驳。 “二哥,我都来了你还笑话我,以后我都不敢来了。” “呵,你上辈子肯定是掀赵钱的头盖骨了,不然你这辈子怎么能忍受那种猪狗不如的东西,要不是你稀罕他捨不得离开他,我早就將他踹到沟里填水坑了。” 宋之柱没好气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赵钱那种货色,跟他娘忘了装脑子一样。” 宋春梅娘俩一声不吭,心里贼不舒服。 但骂人的是宋之柱,他们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张道长站在后面,凑到阿来身边,“你二舅一直这么会骂人吗?” “嗯,二舅骂人可得劲了,阿来很羡慕。”阿来小声道,“我若是跟二舅一样厉害就好了。” 张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来现在就很好,你不必像谁,阿来特別好,没人比得上你。” 阿来喜笑顏开,“多谢道长。” 宋之柱瞥了眼道长,“老五,我前几日听说你认了道士为师兄,还学起画符算卦了,怎么今日就把道士都带到家里来了?” 听著二哥阴阳怪气的声音,宋春雪有些犯怵。 宋春莲开口解释,“二哥是这样,昨日道长正好路过,被阿来叫到我家,没想到道长竟然是老五的师兄。道长有点本事,他不是那种江湖骗子,昨晚……” “没问你,让老五自己说。”宋之柱双手抱在胸前,“你上次给的招財符挺管用的,但你若是想嫁道士就直说,何必弯弯绕绕这么辛苦。” 宋春雪硬著头皮,“二哥,我没有想嫁给道士,师兄是个清心寡欲的修行人,你別误会人家。师兄只是好心,看我处境不好,拉了我一把,他是我的恩人。师兄是有大事要乾的人,娶啊嫁啊的,对师兄不敬。” 宋春莲跟宋春梅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老五脖子这么硬的吗,就不怕被二哥踢出去。 道长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 听到宋春雪的话,他上前两步解释道,“不至於不至於,师弟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不喜欢拖累別人而已,谈不上不敬。” 说著,他对宋之柱拱手见礼,“见过宋二哥。” “二哥?”宋之柱淡淡的打量著他,“你隨谁喊我二哥?” “贫道……” “行了,大老远的来一趟,我不嚇唬你们了,快进屋。”宋之柱转身抬手,“道长里边请,能再送两张招財符吗?” “……”宋春雪不记得,二哥以前变脸变这么快的。 “……”张道长无奈,他也想啊,但最近状態不行,画的不太管用。 实在不行,待会儿给他画两张,总不能给师弟丟面儿。 一群人进了院子,宋之柱的媳妇正跟孩子们在挼苞谷。 用两个玉米棒子使劲儿搓,金黄的玉米粒儿往下掉。 看到客人进了院子,母子三人从玉米堆里起来。 “他姑姑来啦,你们姊妹三个一起来的,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难得她三姑也来了。”二嫂子笑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碎屑,“赶快进屋,我去给你们做饭。” 宋春梅露出僵硬的笑容,“是啊,我好几年没来了。” “你二哥前两天在山上打了两只兔子,我去炒一下,你们兄妹几个好好聊。”二嫂子对大儿子喊了一声,“快去架炉子,让你姑姑们喝茶吃饃饃。” “哎好。”宋之柱的大儿子靦腆又乖顺,提著一大篮子苞谷芯出了院子。 阿来也笑著跟了出去。 宋氏姐妹三个连忙跟著去厨房,手里各自提著东西。 “嫂子先別著急做饭,我们一起说说话,刚吃完没多久还饱著呢。” “是啊嫂子,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一起聊会儿,做饭不著急,等饿了再说。” “这是我们姐妹三个的一点心意,昨日还打了狼,这两根狼腿別嫌弃。” 说著,姐妹三人將二嫂从厨房里拽出来。 虽说平日里串门都是这样的,热情一点的都先去厨房里做顿好吃的。 但他们这么多人来,肯定要做不少饭,姐妹三个已经商量过,不想让二嫂麻烦。 “哎我说,你们三个客气啥,你们回一趟娘家不容易,怎么能不做饭呢。”二嫂子被推出门,哭笑不得的道,“你们別管我,跟你二哥聊去,我做饭就成。” 宋春莲拽著二嫂道,“那哪成,我们也想跟嫂子说说话。” 宋家二嫂无奈,看向自己的女儿,“能能你去做,兔肉会炒吧,再挖三碗白面,你擀好面了跟我说一声。” “娘我知道了。”能能看著三个姑姑笑道,“我擀麵不在行,姑姑们別嫌弃就成。” 宋春雪笑道,“怎么会不嫌弃,你肯定没擀过白面,万一做不好岂不是浪费了。隨便挖些別的面,能能平时会做的就成。” 能能看向自家娘亲,虽说是这么个理,一般人平日里很少吃白面,她根本碰都没碰过。 宋春梅拽著二嫂往主屋走,对能能笑道,“快去按你小姑说的做,白面跟粗粮面不一样,你不会放烧碱肯定做不好。你会做啥就做啥,让姑姑们尝尝你的手艺。” 二嫂子已经被推著来到了主屋门口,无奈的对能能道,“那就你做啥她们吃啥,到时候难吃了也不会怪在我头上。” 在主屋喝茶的张道长,听著一群女人有说有笑,跟麻雀儿似的,若是从前,他肯定觉得厌恶。 如今,看到自家师弟跟著自己的亲姐姐,来到她最亲的二哥家,她站在姐姐身后,脸上的笑容隨意放鬆,仿佛跟从前在李家庄子上那个师弟是两个人。 他不由想,不管师弟活了多久,但在家人面前,她就是家中最小的那个。 原来女子不当母亲时,也是鲜活明艷的。 “道长看什么呢?”宋之柱將笔墨放在他面前,“等你多画些招財符,你若是想娶老五,我替道长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