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实录》 2、02 空白 陆远下床的时候觉得脚下有些发虚,踩不实的感觉很强烈,算算时间,一天多没吃东西了。他拉开冰箱,打算拿瓶牛奶凑合一下。 冰箱门被拉开时,他愣了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别人家睡了两天,他扭头往屋里环视了一圈,确认这是自己租的那间不足20平米却每月要交一千多房租的小破屋。 可这满满一冰箱吃的是哪来的?难道也是自己昨天买的? 对着冰箱发了很久的呆,陆远把牛奶拿出来喝了一口,然后摸过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干嘛?”许佳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的那一秒,陆远就知道冰箱里的东西不可能是她偷偷买来的,并且相当后悔打了这个电话。 “我拨错号了。”陆远从冰箱里拎出筒饼干,拿出一块放到嘴里,一冰箱吃的,没一种是他爱吃的。 “陆远,你不觉得这理由很白痴吗,你不觉得你用这样的理由打电话来骚扰我很无聊么?分了就分了,不是你让我面对现实的吗,现在倒底是谁不能面对现实?”许佳音声音有点愤怒,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对于这一连串的质问,陆远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迅速挂掉了电话。 饼干味道还算可以接受,原来他一直只接受夹心饼干里的可可味,现在发现夹蓝莓味道也不是太可怕。下次说不定可以再试试凤梨的,带上房门的时候他想。 房东老头正守在楼梯口看着他,仿佛知道他这会要出门似的,一见他就问:“上次和你说的事……周末能搬吗?” 陆远盯着老头看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半天,这事是他压根不知道呢,还是忘了? “就是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儿子结婚要用房……” “我周六搬。”陆远想起来了,老头是跟他说过这事,他还托同事给找房子准备搬的,这虽然是件烦人的事,但现在却让他很开心,至少他不是所有的事都不记得。 孟凡宇的办公室在27层,走进电梯时,陆远有些发慌,电梯轿箱这种狭小的空间让他掌心冒汗。他在27上按了一下,发现从二层开始,每隔一层的灯都是亮着的,也就是说,到27层之前,他一共要等电梯门开关13次。 “靠。”陆远叹了口气骂了一句,刚才电梯下来时并没有人出来,不知道这种所谓高档写字楼里会有谁会干出这么无聊的事。 他靠在轿箱侧面,强迫自己将对面广告上的小字全都看清,这是孟凡宇给他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可以缓解他对密闭空间的恐惧心理。没等看完一行,电梯在二层停下了,门打开,外面没人,陆远伸手按了一下关门的按钮,视线回到广告上。接着到四楼,又停,还是没人。然后是六楼,八楼,十楼……今天是工作日,本该繁忙的电梯却一直没有人进来。 电梯走走停停产生的重力变化让陆远觉得头晕目眩,重复了七八次按下关门按钮的动作之后,他开始有点想吐。 陆远已经没有心情再去看广告,也不需要再刻意地转移注意力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翻江倒海的胃里,一心只想着快点能走出电梯。 22层时,电梯再一次停下,门打开时,外面站着个戴眼镜的女人。陆远看到她,觉得松了口气,终于有人进来了,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在这里面忍受电梯的走走停停。 女人礼貌地冲他笑笑,走进电梯。陆远脸上回过去的微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电梯却发出了一声告警鸣叫。 两人同时愣住了,这是超重的警报声。女人退了出去,报警声停止了。 “出错了?”她有点莫名其妙,又迈了进来。 刚站稳,电梯便又发出了鸣叫。 “算了,我不上了。”女人摇摇头,退了出去,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电梯门关上,陆远踢了一脚轿箱,抬头看到门边上标着载重1300kg,什么破电梯。 27层终于到了,陆远捂着胃走出电梯,正好看到一个保安从走廊一头走过来,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你们的电梯可能有点问题了,刚就两个人都报警超重,”陆远回手指指电梯,发现他出来这么会了,电梯门居然还是开着的,“你看,门都不会关了。” 他本来还想说你们该配个电梯操作员了,但胃还是不舒服,想吐,于是转身往孟凡宇办公室小跑着过去。 “我真没走开,我一直坐在这呢,不知道她怎么进去的,真是见鬼了。”林小曼一脸委屈地坐在前台跟孟凡宇解释她也不知道于太太为什么能长趋直入地闯进他的办公室,看到陆远进来,她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孟凡宇回头看了陆远一眼,没再和林小曼讨论下去,带着陆远走进办公室。 “怎么不带我去治疗室?”陆远进了办公室立马往沙发上一靠,睡了两天还是困得厉害,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加上电梯折腾那一通,他现在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睡觉还是想吐了。 “你不是不愿意么。”孟凡宇带上门,把窗帘拉好,灯调暗,然后双手交叉往胸前一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陆远。 “我觉得现在我可能需要治疗室了,”陆远陷在沙发里,说完一句话后就顺势躺下,想了想又把腿也放到了沙发上,“我不记得我跟你约过时间,而且我也不记得我出去买了一冰箱吃的,我是说……不是我忘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事。” “一冰箱吃的?你确定不是你之前买的?” “不用确也能定,我不会买那些东西,饼干,酥糖,话梅,全是零食,再说我买了这些也不可能往冰箱里放。”陆远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冰箱里的东西,还有口香糖和奶油泡芙,而且都不合他风格地摆放整齐。 “最近还有别的事发生吗,你觉得奇怪的,不合常规的。”孟凡宇拿起笔,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点什么。 “我想想……”陆远手按着额头,“那个梦算么?” “有进展了?”孟凡宇知道陆远的梦,关于那条幽长的青石板路和那双女人的手,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听陆远说起过,也知道他这梦已经做了十几年。 “没,就是比以前梦到的次数多些了,还有就是越来越真实了,你说会不会哪天梦着梦着,就成真事了?” “真事?被困在梦里吗。”孟凡宇笑笑。 “你别吓我!没一点职业操守。”陆远睁开眼。 “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还有别的没?” 要说别的,陆远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很累。以前做梦醒来,他只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最近却越来越觉得总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才醒过来,可究竟是被什么吓到的,却又想不出来。 “没了,体重上升到1300公斤算么。”他想起电梯里的事。 “什么?” 陆远把电梯里的事说了一遍,坐起身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上面写着星期五:“多停了13次,要是再配只黑猫,是不是就完美了。” 孟凡宇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在纸上写着,没有接陆远的话题。 “你和佳音最近有联系吗?” “你觉得和她有关系?她不可能对我有这么大影响,再说都分手好几个月了。”陆远站起来,在屋里闲逛,拿起孟凡宇书架上的书一本本翻过去。 “这个我来判断吧。” “缢女八章?”陆远拿起一本书冲孟凡宇晃了晃,他觉得,如果只看这个密密麻麻放满了灵异体验,鬼神传说的书架,谁也不会想到,孟凡宇会是个心理医生。 “你能不能配合点,你这样我也不会少收你钱。” “分了就没再联系,就下午我看到那堆零食,打了个电话想问的,结果被骂了一顿,”陆远打开书翻了几页,“缢女是什么?” “吊死鬼。”孟凡宇皱了皱眉头,每次都这样,跟陆远的谈话没有一次是能顺顺当当进行的。 “吊死鬼不是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虫子吗?谁给取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尔雅》,”孟凡宇想了想,在纸上划了几道,“说到小时候的事,你记得的,最早是几岁,关于你父母,一点印象也没有?” 陆远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翻书的手停在了空中,捏着几页书,突然就没了刚才的轻松悠闲。孟凡宇知道这是他的要害,是解决他一系列问题的关键,也是他一直在回避的事情。 陆远没有父母,也没有8岁以前的记忆。 “你说,为什么叫缢女呢,不叫缢男,缢人?”陆远沉默了很久,抬头问了一句。 “吊死鬼里没有男人,”孟凡宇回答,静静地看着他,“做个催眠好不好。” “下次吧,我现在想吐。” 陆远把书放回书架上,他不是不想配合孟凡宇,他也想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每次一涉及到这个话题,他就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他觉得自己在害怕,虽然他不知道怕的是什么,却觉得那一段记忆是个不能打开的潘多拉盒子。 “那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做吧。”孟凡宇没有逼他。 “我睡会。”陆远倒在沙发上。 “去买只狗养着吧。” “我又不是孤寡老人,没事养什么狗,我连我自己都养不过来了。” 陆远合上眼,他现在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困了,或者说,孟凡宇的话让他没了睡意,但他还是打算睡一下,这个话题他不想再谈下去,他宁愿相信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孟凡宇把灯关掉,办公室里光线完全暗了下去。关于买狗的事,他没有再坚持,也许应该直接买一条送给陆远,因为让陆远养狗的理由他说不出口。 对于一个什么也不相信的人来说,这理由是会让他笑掉大牙的。 陆远,它能看到那些你看不到的东西。 3、03 冥音 搬家对于陆远来说不是件难事,拢共加起来衣服就两个箱子,加上被子生活用品什么的,算上榨汁机和微波炉,也就是一辆皮卡解决的事。 不过天气已经有点热,收拾完东西,陆远已经是一身汗了,他脱了衣服站到浴室喷头下。这房子唯一的好处是,房东自己引的地下水,冬暖夏凉不收水费。 陆远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脖子上挂着的吊坠,绳子该换了。这是个圆柱形状的石头坠子,半透明的浅黄色,材质不明,看起来不像是实心的,里面有类似液体的东西,不管温度如何,始终冰凉。这个坠子他一直挂着,在他有记忆的时间里,除了换挂绳,从来没取下来过。 他小的时候曾经天真地猜测,这也许是父母留下的信物,不能弄丢了,自己全身上下连颗痣都没有,如果哪天要相认,说不定只能靠这坠子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最初的想法,他自己都快忘了,只是习惯性地不想拿下来,仿佛这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不在了,心里会没着没落。现在他坚定地认为这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炸弹,哪天启爆了,他就圆满了。 洗完澡他舒服了很多,尽管在四月份用地下水洗澡有点凉得过头,但洗完了身上麻酥酥的也算享受。 电脑上彭安邦的头像正在跳动,陆远点开的时候他又发了个语音请求过来。彭安邦是他同事,标准宅男,上班时间对着电脑分析数据,下班时间对着电脑写小说,没了网络就像断了粉的瘾君子,跟所有人的交流差不多都在网上进行,白瞎了他爹指望他安邦治国的宏大理想。 “找我?”陆远戴上耳麦问了一句。 “下周我去采风,你去不去?”彭安邦声音很兴奋。 陆远对于彭安邦的所谓采风没什么兴趣,无非就是去乡下小村子里听老头老太太说民间野史或者鬼怪故事,然后加工一下放到网上吓唬低龄少女,美其名曰一夜一惊魂。 “不去。”陆远想说你要听这些东西不如我带你去找孟凡宇,上他那采风还能给你提高点层次。 “这次不一样,是个戏班子,多少年没有了,要搭台子唱戏。” 彭安邦没有放弃,继续游说,要放在平时,陆远不愿意去,他也就自己去了。但这次不同,他要去看的,是清末梨园行里的习俗,叫破台,到二三十年代基本就已经绝迹了。他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这种说法,但具体怎么操作,却都说得不清楚,只知道破台要是成功,能看到鬼。 他想亲眼看看,却又有点慎得慌,所以想拉上陆远,陆远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对神鬼灵魂什么的一律不信,有他在,自己能壮壮胆。 “你要听戏?”陆远有点好笑,这人连黄梅戏和京剧都总弄混,这会要拉着他上戏班子里采风去。 “破台,你懂不懂,破台!这次你无论如何要跟我去,下周你不是有补休么,算哥求你,跟我去一次吧。” “破台?都破了还有什么可看的……等修了新台子再去吧。” “一句话,你去还是不去吧!”彭安邦急了,喊了一句,震得陆远耳机都滋滋响。 “去去去,行了吧,上哪啊?”陆远把耳机扯离耳朵,他没见过彭安邦这个样,去就去吧,补休三天,他反正也没想到能做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不方便?”彭安邦没接话茬,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方便什么?” “不方便说话啊,”彭治邦笑了起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可以啊,才分了多久啊,又弄一个?” “什么又弄一个?”陆远让他说得莫名其妙,一时回不过神来,这哪儿跟哪儿啊? “我都听到了,你屋里有个女人吧?” “女人?” 陆远愣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总共这么大点地方,扭头都不用90度就能看全了,一目了然,一个衣柜,一张床,一个冰箱,加上地上俩箱子,别说女人,母耗子都没有。 “我都听到了,你别跟我装傻了,太不仗义。”彭安邦接着说。 “你听到什么了?” “有个女人在笑啊,就在你边上吧,操,你真能装啊。”彭安邦有点不爽,按说陆远跟许佳音分了几个月了,找个新女朋友也没正常,有什么可瞒的呢。 “我倒是想,你给我找个来啊,我这真就我一个人。”陆远觉得有空应该帮彭安邦介绍个女朋友了,整天对着电脑,都开始幻听了。 “真没有?奇怪了……”彭安邦有点茫然地说了一句,陆远的语气很平静,听上去的确不像是在骗人。 “我一会搬家,不跟你聊了,下周你去的时候叫我就成。”陆远看了看时间,叫来帮忙运行李的朋友应该快到了,他还要把电脑装箱。 “……好。”彭安邦犹豫了一下还想说点什么,陆远已经把语音给断开了。 关掉聊天界面,陆远伸了个懒腰,大好的周末睡觉时间用来搬家,一忙就得大半天,郁闷哪。他一边起身,一边伸手摘耳机。 手刚碰到耳机,陆远整个人就僵住了。 耳机里清清楚楚传来了一个女人的笑声。 “邦哥?”陆远冲着麦问了一句,没有任何声音,彭安邦的头像已经是灰色。 陆远摘下耳机放到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听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 幻听还会传染?他摇摇头,他没幻听过,不知道是否能幻出如此真实的感觉,清晰得就像是有人凑在他耳边低语一样。 屋里的确是没有人,他走过去把房门打开,探头出去看了看走廊,也是空无一人,死寂一片。陆远冲着外面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一下,也并没有从楼梯拐角站出来一个女人。 他有点失望地回到房间里,把门关上。 刚转过身,一串若隐若现却更为清晰的笑声便紧贴着他的脖子从身后飘了过来。 陆远是个无神论者,他觉得世间一切鬼神都只是为了让人内心深处与生俱来并且无可消除的恐惧感找到一个寄托而已。 但这一瞬间,他着实是有点头皮发麻。他条件反射地猛地转过身,手跟着劈了出去,却只是劲道很足地劈在了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疼。 巨响过后,那比他手上感觉到的疼痛更真实的笑声消失了,屋里只有电脑机箱发出的单调沉闷的嗡响。 陆远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进浴室里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机给孟凡宇拔了个电话。 “明天上午我去找你,留一小时给我。” “好。” 没有多余的话,陆远挂掉了电话。 孟凡宇拿着手机,有点小小的吃惊,不是因为陆远打来电话,而是因为陆远语气里的烦躁不安。他并没有追问陆远约时间的原因,只是按下了前台内线:“小曼,明天上午的预约都取消。” “所有的?” “所有。” 陆远只约了一小时,他其实只取消一个预约就可以,但他又隐隐觉得一小时解决不了问题,如果陆远肯配合的话…… 他闭上眼,按了按眉心,你是不是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孟凡宇点上一支烟,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皮面的本子,本子看上去很残破,有点年头的样子。他翻了翻,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上面是一幅画,毛笔画的,年代久远,颜色已经褪得有点灰暗了。 画的是个像吊坠一样一头有孔的圆柱型小瓶子。 “是这吗?”韩旭把车停在路边,推了推正在副驾驶睡得天昏地暗的陆远。自打一上车报完目的地之后,他就立马开始睡觉,一路连颠带簸的都没能把他吵醒。 韩旭连推了他好几下,陆远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他:“到了?” “到了。你昨天没睡觉吗,就半小时你都能睡成这样,”韩旭往车窗外指了指,“是这个院不?” “不知道,我没来看过,”陆远往外看了一眼,七家园子19号,跟房东报给他的门牌号是一样的,“是这吧。” 他是在网上看到租房信息直接联系的房东,只问了房子的地点和配套设施。这里是旧城区,房子都差不多挺沧桑的样子,他都懒得过来看,只是相中了这里离他们单位不远,三站地,房东介绍了有四条公车线能直达,如果直接抄小路,步行15分钟就到了。 不过下了车之后,陆远还是被震了一下,真没想到在作为这城市里最繁华标点的中山路背后居然藏着这么一大片与现代气息格格不入的老式建筑。 七家园子,这路名也是头一回听说,没准是城市扩张之前郊区的某个村子,这个挺常见,他记得市中心有个地方叫朝阳村。 19号是个口字型带天井的四层建筑,在院子外面就能看到天井中间有口水井,还摆了个大树桩做成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套工夫茶的家伙什。 挺好,陆远喜欢清静,这天井看起来不错。 韩旭不是本地人,下了车就转圈研究,还念叨了几句诸如“繁华背后的寂寞啊”之类的酸词。 陆远给房东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就看到个中年女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穿着双断了帮的凉鞋,看上去跟工夫茶相距十万八千里。看到他们,简单地扫了一眼,挥挥手:“搬东西吧,在二楼。” 陆远和韩旭拎着箱子跟在她后边,踩上木制楼梯时,陆远犹豫了一下,没敢踩实了。这木头看起来怎么也有几十年历史了,自己140多斤的体重加上手里的箱子压上去,没准就断了。 “我姓唐,叫我唐姐就行,”女人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到陆远没动,补了一句,“没事,放心踩,结实得很。” 跟在唐姐后面上了二楼,房间还凑合,应该是重新装修了没多久,至少是套间,比他原来住的要强不少。 “隔壁那间向阳啊,我看没人住,住那边不行么?”韩旭往隔壁屋子看了一眼,转头问唐姐。 “那间不出租。”唐姐很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陆远也跟着看了一眼,那间采光很好,他有点动心。 “那间死过人。” 4、04 异香 唐姐是个爽快的女人,这点从她能毫无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就可以看出来了。她利索地收完房租和押金,扔下面面相觑的陆远和韩旭,转身拖着破凉鞋下了楼。 “你信么?”韩旭往屋里退了退,唐姐的话让她有点不寒而栗,总觉得旁边那屋子从里到外都冒着寒气。他退到屋里,看不到隔壁的房间让他稍微好受些。 “信什么?”陆远把箱子拎进房间,打开柜子,伸手在里面摸了摸,没灰,也没蜘蛛网什么的,挺干净。 “她说的话啊,隔壁那间死过人。”韩旭看着陆远。 他知道陆远的职业,也知道他是个无神论者,但听到这样的话还能无动于衷甚至完全不当回事的样子,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陆远正打开箱子把衣服往柜子里挂,听到韩旭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死过人。 他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挺吃惊的,居然会有房东如此坦然地告诉房客,你旁边的屋里死过人?陆远压根不信这句话,退一步说,就算死了人,又怎么样,从古至今这脚底下的哪一寸地是没死过人的? “怎么死的啊?” 陆远把衣服扔下,跑到走廊上,冲着刚下了楼正穿过天井准备回屋的唐姐问了一句,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 唐姐抬起头看着他,不带任何表情地回答:“上吊。” “吊死的?”陆远愣了一下,无端就想起了在孟凡宇那看到的那本书,“男的女的啊?” “女的,”唐姐有点不耐烦地回答,又指了指天井里的水井,“忘了告诉你,你要洗澡什么的,晚上八点之前用水,过了八点就没热水了,有时候水压低,也可能冷水都没有,要洗就自己从这里打。” 陆远有点郁闷,八点之后就没热水了?还连冷水都没有?连二楼都上不来的水压,得低到什么程度啊……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凑到隔壁房间的门前往里看。 阳光从不大的窗户里洒里来,能看到在光线下飞舞的细小尘埃。 屋里除了一个老式的壁橱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家具,地板也是很陈旧的木头地板。这间房并没有像别的出租房间那样装修过,看来的确是很久没有住人了,应该是从有人在这里上吊之后就一直空置着。 “这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陆远感叹了一下,回到自己屋里。 韩旭正举着榨汁机找地方放,看到他进来,忍不住抱怨:“你是不是有毛病,碰上这种事,不换房间也就算了,还追着问?” “上吊的是个女的,你知道吗,只有女的上吊之后才会变成吊死鬼,所以叫缢女,”陆远看了看拿着榨汁机,已经僵硬在原地的韩旭,忍着笑又接着说,“缢女呢,你肯定见过的,就是……” “我走了,你自己收拾吧!”韩旭把榨汁机直接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口走。 “……就是你小时候玩过的那种毛毛虫……” 这句话没说完,韩旭已经摔门出去了。 陆远在屋里站着,突然有种无力感,为什么会又提起“小时候”这个词?他颓然地倒在还没铺上任何东西的床板上,床板嘎吱嘎吱响了几声,随后四周就陷入了一片沉寂。 我倒底是谁? “孟老师,你觉得这事我该怎么处理?我没办法睡觉,我一合眼,就能听到它在跟我说话,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就是一直说一直说……” 孟凡宇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上去很专心地在听于太太说话,但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 往事。如同一部晦涩的黑白默片,一幕幕闪过。 笑容。落日。 生死两茫茫。 时间过得很快,每次他看到陆远,都觉得恍如隔世。 多少年了?孟凡宇从来没有去细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努力,只想游离在这段往事之外,做个过客。但记忆是个很玄妙的东西,有些人用一生去想起,有些人用几世来忘却。 “我可能就要死了……” 孟凡宇将思绪拉回来,眼前的女人正用无助而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他。 不管什么时代,都会有这样的女人,一个在外面醉生梦死的丈夫,一张空荡荡的双人床,一个狐媚的敌人,一个了无生机的家。 如果无法面对伤害,缩回自己的壳里就好了,人类有超越一切的想像力,给自己造一个醒不过来的梦。 “于太太,如果有可能,我想下次你和你丈夫一块过来,”孟凡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mp3放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听听这个。” 这个女人身边没有东西,干净得如同肉眼所见。她也并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她需要的只是一份安全感。 于太太拿起桌上的mp3,看了半天,然后抬头担心地问:“这里面是音乐吗?能有用吗?” “相信我。” 这音乐能让你睡个好觉,你可以睡到自然醒,当然如果你再也不想醒,它也可以做到。 陆远用了三个小时把房间布置好了,还缺个窗帘,搬家的时候忘把原来那边的厚窗帘带过来了。厚窗帘是个不能少的东西,陆远睡眠质量很差,光线,声响,对来他说都是很大的影响,有时候要借助药物才能睡得踏实。 这也是他找孟凡宇的原因之一,从孟凡宇那里拿药,比从医院开药要简单得多。尽管孟凡宇每次都提醒他,你如果哪天要自杀,不要吃安眠药了,也许吃撑到了都死不掉,但还是有求必应地给他提供。 去买个窗帘吧,陆远看了看屋里,顺便买点吃的。那一冰箱来历不明的食物他忘了打包带过来,也许应该再买个小冰箱什么的,看看还会不会有田螺姑娘出现给他置办些吃的。 陆远打开房门,在走廊上站了一会,然后转身锁门。 低着头找钥匙的时候,听到身边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在了地板上,声音很大。他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 在唐姐说死了人的那间屋子的另一侧,房间的门打开了,有人从里面扔出来一个背包。 陆远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扔垃圾? 接着屋里走出来一个人,从地上捡起包,挎到肩上,然后向陆远这边走过来。 是个看起来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穿着普通的衬衣和牛仔裤。 “新搬来的?”那人经过陆远身边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 “刚搬来,”陆远转过身,打量了一下对方,这人看上去刚睡醒的样子,带着点迷糊,陆远又伸出手,“我叫陆远。” “苏墨。” 这人伸手,握了握陆远的手,又很快地松开,转身走向楼梯,连一句多余的寒喧都没有,仿佛他刚才只是直接从陆远身边经过,并没有过任何交谈。 陆远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回不过神,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再说句慢走。 “欢迎回来。”苏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说。没有转身,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很低,但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陆远的耳朵里。 欢迎,回来? 陆远想问问他什么意思,但苏墨已经很快地走下了楼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留下陆远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锁发愣。 锁门的时候陆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光是苏墨的那句话,可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别扭,又一下想不出来。 这孩子有毛病。陆远总结了一下。 没有正常人,人人都有精神问题。这是孟凡宇常说的一句话,他觉得挺正确。 陆远还是按开车来的时候的线路走出七家园子,他本来想找找房东说的通到他们单位那条街的近路,但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哪里还有路,只得顺着原路退出来。 中山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特别是在这样一个阳光还算不错的假日下午。 陆远回头看看,拐进七家园子的那个路口,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显得非常的不起眼,如果他不是刚刚从那里走出来,估计从这里来回经过十次,也未必能注意到。 陆远招手打了辆车,他不知道哪里有窗帘卖,原来的窗帘是许佳音帮他买的。 坐在出租车上对司机说出“找个窗帘店”之后,看着司机与他相同的茫然表情,他才觉得许佳音不管有多少烦人的地方,在购物的这个问题上,还是很让人怀念的。 “去……算了,找个近点的购物中心吧,我想想去哪……”陆远脑子里一片空白,说实话他连身上穿的衣服是在哪买的都不知道,这时候他真想给许佳音打个电话。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如同读懂了他心思似的响了起来,他一边冲司机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边拿出手机,很可惜,不是许佳音。并且根据来电显示判断,这个电话可能会让他这个周末的休息时间提前结束。 “什么事程哥。”陆远接通电话。 “你马上到局里来,出现场。”电话里的声音很严肃,说完就挂了,都没给机会让他提出今天自己休息能不能换人的请求。 “去市公安局。”陆远叹了口气,对司机说。 司机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去公安局买窗帘这个想法非常让人佩服。 平宁西街7号,是一栋自建小楼,很豪华地盖了5层。 陆远跨过警戒线进入前院的时候,刚分到他们组的小姑娘正弯腰冲地上干呕,看到陆远,有点尴尬地笑笑,还没笑匀了,又立马弯下腰去。 “全家14口,一个活的也没有,”程波从堂屋里走出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有烟没。” “没有。” 程波这才想起来陆远不抽烟,于是拍拍在一边干呕了半天却并没有实质性进展的小姑娘:“出去透透气吧,顺便帮我买包烟。” 陆远走进凶杀现场,立即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血,铺天盖地的血。 整间屋子都被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覆盖着,连墙壁都已经看不出本色,地上更是如同惊悚大片的拍摄现场。 但让陆远感觉窒息的并不是这些暗红的液体,而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混杂在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当中的一种味道。 某种奇怪的香味。 5、05 凶案 客厅和饭厅,人类尸体总共有14具,死状各不相同,如果算上动物的,就是17具,后院还有三条大型犬。 人身体里血液占体重的8%,按眼前这十几个人的体重来判断,要造成两间屋子连天花板上都溅满了血迹的状况,需要他们基本流干身上全部的血。 陆远站在地上大摊半凝固的血迹中间给尸体拍照。他没兴趣去观察血液在地上的状态,但如此大量的粘稠的,并且没有完全干掉的血,还是让他很离谱地想到了果冻。 尸体的外伤都很触目惊心,每具尸体上都有巨大的贯穿伤,并且还有无数条长短不一深可见骨的划伤。陆远透过镜头看得很清楚,平整并且没有明显外翻的伤口,锋利的刀刃以及很快的挥砍速度才会形成。 程波在院子里抽完了一支烟之后,回到屋里。 帮他买了烟来的小姑娘他不记得名字,一般新来的他都不会太留意。技术科听起来挺技术,但具体工作干起来却不是人人都受得了,不少分来的时候据说在学校如何优秀的孩子,没等你记住他们叫什么,就哭爹喊娘的想办法调走了。 但程波对陆远印象深刻,第一次出现场,他就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没有惊慌,没有反胃呕吐,甚至在尸检完之后还去吃了宵夜。程波不太喜欢这个看上去对生命冷漠得有点麻木的年轻人,但不得不承认他做这份工作比谁都合适。 “有什么想法吗。”程波对着正弯腰拍照的陆远问了一句。 “没有,”陆远回答,说完之后觉得程波的表情有点僵硬,于是补充了一句:“里屋那个女人的伤有点奇怪。” “嗯,能看出什么吗?” “等尸验报告吧,现在不好说。”陆远站起来,蹲着的时间长了点,头好像有点晕,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这段时间是不是没休息好? 再次环视了一眼房间,陆远实在没有办法找到那种香味的来源。像是香水,又像是某种薰香,始终混和在血腥中萦绕在他四周。 “这到底是什么香味?”他忍不住问了程波一句。 香味?程波惊讶地看着陆远,他居然在这里能闻到香味!尽管程波带着口罩,但那令人极度不愉快的死亡的气息还是不断钻进他鼻子里,刺激着他的神经,这会冷不丁听到陆远说香味,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什么香味。”程波皱着眉反问。 周围的同事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在这样一个场景中讨论香味,的确是一件需要无穷想像力才能办到的事。 这下轮到陆远发愣了,周围同事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向他表明,他们没有闻到任何能让他们感觉奇怪的香味。 只有他一个人闻到了。 陆远的现场工作结束了,他蹲在院子里休息,本来想直接走,但实在有点晕,而且没来由的感觉到很累。 尸体拍完照之后被放进了黑色的袋子里运走,最后被抬出来的是那具女尸,连续处理了十几具尸体,人都累了,这具女尸抬出来的时候连袋子都没拉好,脸还露了一半在外面,圆瞪着的双眼呈现着骇人的暗紫色,半张着的嘴仿佛正在呼喊。 尸体抬着经过陆远身边时,在后面抬架子的人像是踩到了什么,脚下一绊,手晃了一下。放在架子上的尸体也跟着一晃。女尸在这一刻如同还魂了一般突然从嘴里喷出一口带着强烈腥臭的深黄色液体。 陆远听到了身边的异动,赶紧跳向一旁,可是已经晚了,他几乎在同时感觉到了脸上和头上被喷溅上了某种粘稠物质。 “陆警官,对不起对不起……”抬架子的人一连串地道歉,在他后面跟着的工作人员迅速地跑上来,把尸体的头塞进袋子拉好拉链。 陆远说不出话来,跟道歉的人对视了好几秒,他咬着牙说了句:“快抬走。”然后冲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开了水猛冲。 他想吐。 他可以忍受尸臭,可以忍受解剖腐烂的尸体,可以忍受各种死状异常的尸体带来的视觉冲击,但不表示他可以忍受如此没有心理准备地接触从尸体嘴里或者是胃里喷出来的不明液体。 操。陆远趴在水龙头下面,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程波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没有出声,沉默地看着几乎把上半身都淋湿了的陆远。如果换了别人,比如自己,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控制住自己不出声骂人,甚至连抱怨都没有。他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对陆远的不喜欢有可能就是源于他工作状态下这种超出正常范围的自制力。 按照陆远的工作习惯,尸检的工作一般他都会连夜开始,不会等到第二天。但今天他实在扛不住,他很累,很困,回到局里洗了个澡之后他给同事打了电话,让他先做清理,自己明天下午再去。 “先生理发还是洗头?” “理发,给我剃光了。” 陆远不知道在哪里买窗帘,但理发店还是能找到的。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洗头的小姑娘熟练地开始在他头上操作。 陆远本想就着这会睡一下,但脑子习惯性地开始思考今天的案子,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不同于一般凶杀案的手法,而且从伤口的形状判断,凶手可能只有一个人。尽管1vs14并且没有让邻居听到任何动静是件难度很大的事,但他在拍照的时候大致看了一下,无论是从下刀的速度和力道,还是砍刺的方向都惊人的一致这一点,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么就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好几个配合默契的徒弟,这个似乎更不可能。 还有,那女尸喷出来的液体,理论上应该是胃里的消化液或者没有消化完全的食物残存,但陆远想不通的是,那气味上去并不是平时解剖新鲜尸体时能闻到的,反倒像是经过了几个月已经高度腐败了的尸体里的。 这个问题让他很困惑,明天第一件事就应该先取点去化验。 “帅哥,真要剃光吗?”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洗头的小姑娘介绍说是发型师,这人正盯着他的脸一个劲看,看得陆远有点浑身不自在。 “要不要给你设计一下呀,你这脸配个光头也太可惜了……”发型师继续说,声音温柔得有些发腻。 “那修短点得了。”陆远打断他。他没有再坚持要剃光,他怕这发型师继续跟他磨叽,他不习惯温柔到这个份上的男人。 走在七家园子的小路上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中山路还是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转过弯来却是另一番景象。 很多院子里已经一片漆黑,偶尔能听到小孩子哭闹的声音。路灯下行人很少,行色匆匆,即使擦身而过也不会抬起眼看一下身边的路人,这感觉很合陆远的胃口,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 19号的院子里已经全熄了灯,院门也已经关上。陆远掏出钥匙,今晚没有月亮,昏暗的灯光下,找了半天才把钥匙塞进锁眼里。 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下,缓缓打开了。 这个瞬间陆远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他重复了十几年的记忆,恍惚中他觉得这门里应该有一双手慢慢伸向他…… 并没有手伸出来,随着门慢慢打开,一阵凉意从天井里扑面而来,带着风穿过他的身体,陆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起风了?他回头看了看路边种着的树,树叶都静静的挂在树梢间。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狗叫声,陆远缩了缩脖子,跨进院子,回手关上门。 踏上楼梯的时候,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脆响,他停了停脚步,不会给踩塌了吧。犹豫了一下,他又跨上去一步,木板又响了一声,这次的响声有点不同,似乎夹杂着些别的声音,声音很低,他一下无法分辨出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木板发出来的。 他仔细听了听,周围却不再有任何声音。他摇摇头,继续往楼上走去。 木板在脚下发出连续的吱呀声,陆远再次停了下来,这次他听清了。在吱吱呀呀的声音中混杂着的,是一个微弱的女人声音,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低声说什么。 又来了吗?就像那个女人的笑声一样,不过这次听到和上次的有些不同,不再是贴在耳边,而且是像在他周围的某个角落里,并且很奇怪的,陆远无法判断声音传来的方向。 真是要疯了,他几步跨上楼梯,明天必须去找孟凡宇。 他穿过走廊往自己房间走,余光往天井里扫了一眼,下意识地想要再确定一下刚才听到的声音。 余光中,天井里有个黑影晃了一下。 陆远迅速转过头,发现天井中居然坐着一个人。这让陆远很吃惊,进院子的时候他虽然没刻意去留意过有没有人在天井,但没理由有个人坐在那里他会看不到。 “喝茶么?”那黑影似乎往他这个方向抬了抬头。 是苏墨。他的声音很好分辨,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平淡中带着点不合年龄的成熟。 “你一直在?”陆远倚到走廊栏杆上问了一句,苏墨稳稳地靠在一张竹制躺椅上。 “当然,我能去哪,从没离开过。”苏墨回答。 “我不喝茶了,喝了睡不着,晚安。” 苏墨不合语境的回答让他觉得怪怪的,什么叫从没离开过。 这孩子果然有毛病。陆远进了房间,把衣服裤子都脱了,扔到地上,然后趴到床上,身上的疲惫让他连盖上点东西的动作都懒得做了。 “晚安。” 一阵风刮过,躺椅微微晃动起来,苏墨的目光落在院子一角的阴影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闭上了眼睛。 7、07 陈尸 孟凡宇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如同小黑点般跑到路边打车的陆远。 有一种人是最可怕的,没有信仰,没有牵挂,不信鬼神,无所寄托。 尽管陆远觉得孟凡宇的话挺吓人,双重人格?自己?但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却并不是这件事,蒋志明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才是他正在思考虑的内容。 “里屋里那具女尸,死亡时间上有问题,和其余13具不是同一时间……你来一趟吧,有点不可思议。” 蒋志明是老法医,病理鉴定也算是经验丰富。陆远刚分到技术科时就是蒋志明带他,从第一次跟他出现场,到现在几年时间了,像今天这样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疑惑与不确定,还是头一回。 陆远脑子里有点乱。 这女具跟别的尸体不一样,陆远在现场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了,当时并不能准确地对死亡时间做出判断,所以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尸的伤口上,没想到死亡时间也有问题。 他又想起从女尸嘴里喷出来的液体,联系到蒋志明的话,难道…… 陆远基本上是小跑着穿过鉴定中心大厅的,验尸间在后楼,需要穿过一条将近50米的走廊。这条走廊有七个门,其中一个门是厕所,另外六个门是验尸间。 蒋志明在最里一间,陆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不满地看着眼前一男一女两个刚分来的法医学实习生。 “比这个难看一百倍的还有呢,四号那边有个腐尸,都四个多月了泡泥浆里,你们要去看了那个,回来就得哭着谢谢我只让你们看这个。” “学着点,”蒋志明指着正在换衣服的陆远,“你现在拿盘猪大肠给他,他都能在这吃下去。” 陆远愣了一下,心想我没那么好胃口吧,但还是配合了:“嗯,人和猪除了外在形态有点区别,内部是差不多的。” 那个女孩子马上抬手捂住了嘴。 “你来看看。”蒋志明招了招手,示意陆远看看女尸的体内。 女尸面冲上,已经用手术刀沿着胸腹处的巨大贯穿伤口剖开了。陆远走过去看了一眼,马上发现了问题,他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蒋志明:“这死了至少两周了。” 这话说出来之后,两人都沉默了。 这是在理论上不可能发生的事。 女尸皮肤根据颜色和呈现的纹理来判断,死亡时间的的确确是30小时之内,难道内脏的腐烂速度可以如此不可思议地比外表快这么多么? 陆远用手指在女尸的皮肤上按了按了,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消化系统里没有食物,其余的尸体都是一样的,吃过晚饭后被杀,食物消化程度大致相同,”蒋志明指指旁边,“不过她胃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一个黄色的球状物体。看上去像是被透明塑料包裹着的黄色液体,陆远立刻想起了女尸喷出的那种粘液,看起来很像。 他伸出手想拿起来看一下,蒋志明在一旁提醒:“轻点,一碰就破,已经破了一个。” “送物证科了?”陆远停了手,弯下腰观察。 “嗯,一周后出报告。” “破了之后……有什么味道吗?”陆远盯着这个东西。 只凭肉眼观察,实在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很像个超大号的精油胶囊。他看了一眼正躲在蒋志明身后有一眼没一眼偷看尸体的小姑娘,觉得他如果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这姑娘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用精油了。 “强烈尸臭,”蒋志明皱了皱眉头,“这玩意给我的感觉就是装着一包尸水的胶囊。” 那姑娘听到这话之后,直接转身跑出了验尸间,冲进了厕所。 尸臭。 这么说来,这女尸在现场喷出来的黄色粘液,应该和这种球状物破裂之后流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这个女人为什么吃下这种东西?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这东西是一开始就是这种气味,还是经过一段时间腐败之后才变成这样?尸体内外不一致的死亡体征和这种东西有没有关联? 一连串的问题在陆远脑子里翻腾。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到物证科:“找彭安邦。” “什么事什么事快说,我这忙死了。”彭安邦拿起电话就一阵抱怨。 “刚送过去的那东西,你先帮我弄了,我这边很急。” “老弟,现在个个都这么催,人人都说急,我们这边午饭都没吃,这马上就到晚饭的点了,晚饭估计也没空吃……” “邦哥,你三天之内帮我出报告,我给你个素材。”陆远打断他。 “什么素材?” “一个女人已经死了半个月,却一直还和家里人生活在一起,并且没人发现异常。”陆远想了想,结合眼前的女尸胡扯了几句。 “哪的事?” “送检的那个东西就是线索,怎么样?” 那个实习的男生听了这话,惊恐地看了陆远一眼,转身出门,也冲进了厕所。 “年轻人,有什么想法没?”蒋志明看着陆远放下电话,问了一句。 他碰上难题的时候就会这样,听听陆远的想法。这不是一句套话,或者是对自己带了几年的人的什么考验。他之所以会想听陆远的想法,是因为这个年轻人那种游离于所有本能之外的冷静。他不会被表相束缚,往往能在面对死路时找到新的突然破口。 “没有特别的想法,我觉得目前重点应该放在这个胶囊上,某种能加速尸体腐败的物质……但这个没法解释她内体为什么一点食物都没有。” “嗯……”蒋志明找了张椅子坐下,两个实习生回到了验尸间,脸色不太好,他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坐下歇会,又叹了口气,“吴局周一就要看尸检报告,你说我怎么写。” “周一就要报告么,刀伤还有问题,时间不够。”陆远还在站在女尸跟前,盯着她身上的伤口。 “说说。”蒋志明也发现了刀伤跟其他13具尸体都不一样,或者换句话说,所有尸体的伤口都很奇特。 “她是自残。” “嗯,下刀方向不同。” “但是速度和力度是一样的……这不是很奇怪么,如果是她杀完自己一家之后自杀,怎么能做到刀刀都一样?砍别人和砍自己都这么狠?还有,那个贯穿伤,是什么造成的还没弄清,真正的死因应该是那个伤口……” “这不是x档案吗……”男实习生突然插了句嘴,说完之后又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点丢人,于是住了嘴,把头转开。 陆远有点头大,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蒋志明身边,沉默着。 没有那么多x,所有的现象都是有原因的,之所以没有头绪,又看上去这么诡异,肯定是有什么细节被他们忽略了。可究竟是哪里呢?在彭安邦的报告出来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晚上我加班。”陆远喝了口水,说。 “明天来早点吧,晚上先想想,你脸色不太好,”蒋志明皱了皱眉,陆远一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精神不是很好,他伸手往陆远脑门上摸了一下,站了起来,“你发烧了。” “是吗?”陆远也摸了摸自己额头,他很少发烧,确切说是很少生病,现在他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受,“不用,我没感觉啊。” 如果没有觉得不舒服,那就不需要休息,这是陆远的想法。 “不行,你必须回去休息!”蒋志明很坚决地拒绝了陆远的加班请求,他不明白为什么陆远要死撑,他看起来实在不是一个工作狂,也看不出他对这份工作有多么的热爱。 “可我回去能干嘛啊。” “休息,顺便想想报告怎么写。” 陆远坐在回家的车上时,并没有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始终在思考案子的事,他很神奇的有点郁闷了。 回家休息。 回家,回哪个家,回什么家? 夜幕下那些比繁星还要多的,海一样的灯光里,哪一盏是属于自己的?又有哪一盏下有等着自己回来的人? 他不害怕孤单,也不害怕失去,却害怕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没有人会为他落泪。 谁还会记得我是谁。 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是谁。 苏墨坐在天井里的茶桌旁边,静静地看着摆在眼前的茶杯。 茶水是很深的绿色,像看不见底的湖水。他用手指在茶水表面轻轻地点了一下,杯子里的水如同有风抚过的湖面,漾起小小的波纹。 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所有的房客都没有回来,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有可能,如果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苏墨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这当然没可能,因为陆远正推开院门走进来。 “你回来了。”苏墨靠在躺椅里,偏着头冲他笑了笑。 陆远突然觉得很想哭。 我回来了。 陆远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9、09 灵魂 黑影潜入19号院子的时候,院门是半开着的。门轻轻地动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这黑影迅速隐入了院门和楼梯之间的暗处,不再移动。 苏墨仍旧闭着眼,看起来已经睡着了,手上还捏着喝空了的茶杯。 影子的轮廓并不清晰,仿佛裹在一层黑烟里。但当他往楼梯慢慢靠过去时,还是能依稀看出形态来。以惊人的角度佝偻着的背,和长及地面的手臂,看起来有点像是一个人,或者说,大致上拥有人类的形态。 移动时没有任何声音,也似乎没有任何重量,踩上楼梯时,四周依然一片静谧。 “失败了吗?”苏墨的声音从天井中间传来,带着愉快的语调。 黑影定了一下,突然以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往楼上冲去,转瞬之间便已经从楼梯下面到达了顶部。但继续往前想冲进陆远房间时,却又生生地停了下来,并且后退了一步。 苏墨正靠在二楼的走廊栏杆上看着他。 “看来真是失败了,要不也不用冒险到这里来了。”苏墨笑起来,看了那黑影一眼。 黑影不说话,又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逃走,但又有些犹豫,苏墨的速度已经明白地告诉他,逃不掉了。 苏墨皱了皱眉,看向黑影撑在地面上的手。那手已经抬了起来,从包裹着他的墨烟里慢慢伸出两根泛着寒光的东西,如同利刃般的长牙。 苏墨站直了身,没再出声,看着黑影像一道黑色闪电般地扑过来,长牙在黑暗中带出一道寒光,刺向他的身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么。”苏墨说。 黑影贴在苏墨的身前,长长的手臂已经穿过了苏墨的身体,前端的长牙却已经不见了。 “我是你们的恶梦,”苏墨说,黑影颤抖了一下,包裹着身体的黑烟开始消散,“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恶梦。” 黑烟完全消散之后,走廊上只留下苏墨一个人。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往楼下走去。 苏墨在天井里坐下,将手里的东西放进了茶杯。那是一小块暗绿色的结晶,在碰到杯子里的水之后,像某种速溶糖块一样,很快地溶化在了水里。 陆远,你想知道吗,人最后的样子。 拿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苏墨往躺椅上一靠,闭上眼睛,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陆远知道自己一个人跑到验尸间的行为是违纪,墙上贴着的条例里清楚地写着规定,验尸需两人或两人以上进行。 但他等不到蒋志明过来了,他直接进了停尸房,从冷柜里拉出女尸。 果然,女尸圆瞪着的双眼呈现出明显的深紫色,这是由结膜内的无数出血点形成的。 他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尸体的手和脚,指甲上都有明显的紫绀。 陆远有点不能原谅自己,同时对于自己和蒋志明同时被女尸诡异的死亡时间吸引了注意力而忽略了这么明显的证据而万分恼火。 那个与其他13具尸体相同的巨大伤口和身体上相反方向切割出来的刀口,也许都不是她真正的死亡原因。 这个女人可能是窒息死亡。 陆远把尸推进验尸间,换上衣服打算仔细再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被忽略掉的细节。 除了眼睛,尸体身上没有其它明显的窒息致死的痕迹,是被忽略掉了,还是有别的原因?如果不是窒息,那是什么情况会让眼睛里形成这么多的出血点? 陆远弯下腰,凑到女尸的脸前,盯着她发紫的眼睛。这眼睛也有些不同,紫色不是分散分布的,而是以瞳孔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如同一条条紫色的闪电。 陆远戴上手套,用手指轻轻在眼球上按了一下,很软,这是由于死亡之后眼压消失引起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了。 陆远在尸体的脖子上检查了一下,没有勒痕,没有擦伤,不是上吊或者被勒死。说实话,检查了半天之后,陆远又觉得有点动摇,如果是窒息死亡,没理由只有眼球和指甲上有表现,鼻子周围也应该有充血,面部也应该有出血点……而本应该再提取心肺进行检查,但由于尸体内部高度腐败已经无法进行。 正当陆远站在尸体旁边,对形成这种发散状出血点的原因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候,验尸间的灯突然灭了。 陆远有点紧张,他的紧张不是因为他独自一人在黑暗的验尸间里面对着一具死因诡异的尸体,而是源自他内心深处对于这种密闭空间的恐惧。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光照亮了他身边的一小圈空间。他定了定神,举起手机往门口照过去,准备出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漆黑的屋里作用不是很大,但陆远还是在光线晃过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愣住了。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验尸间的门外。 陆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场面就算是他这种从来不信邪的人也感觉有些后背发凉。 这女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就算是因为太专注于尸体而没有听到,可在灯灭掉之前,他一直是面对着验尸间的门站着的,怎么会有一个人站在外面,他都一点没有觉察到? “谁?”陆远问了一句,他的第一个反应,这女人是不是下午的那个女实习生? 但女人的穿着却让他否定了这个推断,这女人穿着一条样式很老的连衣裙,这种裙子别说是小姑娘,就连四五十岁的大妈也已经很少穿了。 而且在他出声问话之后,那女人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就像没听到似的立在那里。 陆远犹豫了一下,顺手从解剖台上拿了一把手术刀,向门口走去。鉴定中心晚上很少有人进出,门卫是二十四小时值班的武警,所有出入的人都要出示门卡并进行登记,这种行迹可疑的女人能避开值勤人员出现在这里,不得不让陆远提防。 亮着的手机屏幕在陆远马上要走到门口时黑了,锁屏时间他设的是30秒,他赶紧又按了一下键盘,光再次照亮门口时,却看到那女人已经转过身,面对着进入走廊的方向,似乎准备离开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这里是不能随便进来的。”陆远伸手摸到电灯开关上,按了几下,灯还是没亮,看来是跳闸了,于是他又按了一下旁边的通话按钮,这个通话器与外面武警的值班室是直联的。 通话器里传出沙沙的响声,像是电流声,又像是有人在说话,但是干扰很强,什么也听不清。女人就在这时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看动作,步子迈得很慢,但移动的速度却并不慢。 陆远有点恼火地在通话器上拍了一下,通话器立即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伴着沙啦沙啦的杂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台坏了的收音机。 顾不上再研究通话器,陆远追了出去,女人还在走廊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走着。正常人是不会用这种方式走路的,腿一步步迈着,上半身却保持不动,连手臂都没有摆动。 “站着!”陆远喊了一句。他从上大学开始到现在,跟尸体打交道都快十年了,什么怪事都听说过,但从来都只是听来当个消遣,这世界上没有鬼,人死了就是死了,就像他身后解剖台上躺着的尸体。 正在向前走着的女人听到他的话,突然就停了下来,但并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这个举动到让陆远愣了一下,还挺听话? “你要是找人,上班时间来就行。”陆远说着,慢慢靠过去,手里的刀还是紧握着。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冷不丁发出了一阵笑声。这笑声传到陆远耳朵里时,他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这种空洞而带着类似“咯咯”声的笑声,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发出来的,而最让陆远难以接受的,不是别的,正是这笑声本身。 他不止一次地听到过。 这一瞬间,陆远觉得有些崩溃,他一直认为那笑声只是他由于没休息好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造成的幻听,可是面前这个女人正实实在在地站在他眼前,实实在在地笑了,笑声真实而清晰。 手机屏幕的光又暗了下去,陆远迅速地在键盘上按了一下,面对这种诡异的场面,他必须保持让这个女人始终待在可见范围之内。 女人在发出这一串笑声之后,慢慢地转了过来,脸对脸地站在了陆远面前。 陆远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见过各种各样失去生命之后的脸孔。 但却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从脚底升起的凉气将他包围。 这女人的脸谈不上可怕,至多是有些苍白无神,但她的眼睛,却在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让陆远差点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像一潭没有生命的死水,甚至在手机屏幕的照射下,都没有一丝反光,如同一个要将人吸进去的黑洞一般。 这是陆远从未看到过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女人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陆远像是被定了身似的,呆立在原地不能动弹,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无法对眼前看到的一切做出反应,也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手机屏幕在短暂的30秒后黑掉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你……回不去了……” 黑暗中有双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11、11 欲念 陆远终于在半夜一点多的时候躺到了床上,腰有点不舒服。从解剖台上摔下去的时候由于太没防备,好像扭着了。 桌子上放着一堆吃的,陆远刚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零食事件又上演了,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下面压着张字条,上面是韩旭龙飞凤舞的字:路过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陆远笑笑,心里有点暖暖的。 他会记得我吧,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他会发现吧。 还有孟凡宇,他们认识十来年了,尽管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淡淡的疏离,陆远却早已经把他当成了亲人一样的存在,那是自己最后的后盾和依靠。 陆远闭上眼睛,打算什么也不想,开始睡觉。这是蒋志明的要求,好好休息,什么也不要想,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可是腰上隐隐的疼痛让他有点躺不住,这疼痛让他不停地回想起录像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回想起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那女人跟他说的话他没有告诉蒋志明,因为他对这句话有奇怪的感觉。 你回来了。 你回不去了。 我到底要回哪?又回不去哪?就算是人格分裂,也不能分这么没头没脑吧。陆远坐起来,拉开抽屉想找点药吃了睡觉,翻了半天发现没了,连止疼片都没有。 人就是这样,本来腰上这点疼并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可一旦发现没有药,这点疼就立即会吸引了你所有的注意力,变得难以忍受。陆远在腰上按了按,一时间有点没着没落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 这个点到是还有24小时药店开着门,但从这里出去买了药回来,估计就算腰不疼,瞌睡也早就没了。陆远突然有点怀念以前租的房子,房东老头那里常年备着一些常用药,不管多晚,陆远都可以从他那里要到诸如感冒药止疼片什么的。 可是这里。 除了苏墨,他甚至不怎么能见到房东和邻居。他知道一楼住了两个小姑娘,音乐学院的学生,不常回来过夜,一旦回来过夜,肯定有男生同行。二楼天井对面住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上去像是跑保险的,每天夹着个小包面容惨淡地早出晚归。 至于别的房客,他就连见都没见过了。 陆远在屋里转了两圈,实在难受,于是打开了房门,走到了走廊上。 苏墨坐在天井里喝茶的景象,就像一幅永远不变的画,月光,或者是没有月光,茶,或者是空着的杯子。陆远常常在想他究竟几点睡觉,还是就直接在天井里睡,因为他回来的时候苏墨就是靠在躺椅里闭着眼。 “苏墨,”陆远清了清嗓子,小声地叫了一声,“你睡了?” “没。”苏墨应了一声,人还是那样靠着没动。 “你有止疼片么?”陆远问。心里祈祷着一定要回答有一定要有,他实在不想跑出去买药。 苏墨没回答,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站起身,慢慢走上楼来,走到陆远身边,仔细在他脸上看了一眼,才开口淡淡地说了句:“没有。” 陆远有点无语,没有就没有,坐在下面不能回答吗,非得绕一圈走上来才说。 “哪疼?”苏墨问。 “腰扭了。”陆远背过手在腰上敲了敲。 苏墨伸手在他腰上捏了捏,手指很有力,正好捏在拧着劲的筋上,非常舒服。陆远叹了口气,这要是韩旭,就让他给自己按摩一下,可惜他跟苏墨不熟,而且他始终觉得苏墨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为,都有点奇怪。 “去床上趴着吧,我帮你捏捏。”苏墨像是猜透了他心思似的说了一句。 陆远愣了,站着没动。他虽然有这个想法,但面前这个人是苏墨不是韩旭,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这大半夜的要人家帮自己按摩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苏墨没理会他,径直走进了屋子,拿了张椅子坐到床前,然后回过头看着还站在走廊里的陆远:“快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淡,但却让陆远觉得无法抗拒,他犹豫了一下,进屋趴到了床上,有人主动要求干苦力,那就满足他吧。 “今天来那个人,是你男朋友?”苏墨掀开陆远的衣服,在他腰上搓了几下,问了一句。 “什么?”陆远偏过头看着他,觉得有点尴尬,哪有这么问人的? “没什么。” 陆远来想等苏墨继续问下去的时候说明一下自己不是,但苏墨的回答让他不得不把准备好的说明憋回了肚子里。他有点郁闷地趴着,苏墨的手很暖,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陆远有点昏昏欲睡。 “你不睡觉吗?”陆远闭着眼睛,找了句废话说,否则真就要睡着了,“这么晚了还喝茶……你夜生活倒是挺简单。” “很晚了吗?”苏墨笑笑。 “嗯,快两点了,你白天不瞌睡啊。” “白天?我没有白天,我只有晚上。” 陆远忍不住睁开眼看了看苏墨,每次都是这样,没说几句话,苏墨就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茬了。你是蝙蝠么,没有白天,只有晚上,还是鬼啊? 想到鬼,陆远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双眼睛,心里一阵莫名的茫然。 “你睡吧。” 苏墨的声音在他被这种无法排解的烦闷情绪包围着的时候传了过来,柔和而安静,让陆远突然就平静了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睡吧。 这句话和这声音如同魔咒般抚过陆远的心里,说不出来的踏实和温暖,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太累了,睡吧,不要管什么明天了,不要管什么过去了,忘了的就忘了吧,不记得的就消失吧…… 陆远睡着了,苏墨并没有起身离开,靠在椅背上,用手托着腮注视着他。陆远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很沉。 这是个陌生的人,有一张陌生的脸,说着陌生的话,带着陌生的笑容,但身上却散发着苏墨熟悉的气息,这种感觉无论多久,经历了什么,他都无法忘记。苏墨伸出手,手指沿着陆远的脸颊轻轻地划过,指尖传过来的温度让他心里微微一颤。 他闭上眼感受着,多久了,这遥远而又熟悉得如同刻在灵魂上的温度和那些如影随行的过往。 陆远动了动,翻了个身,仰躺着,呼吸依然缓慢平稳。 苏墨收回手,将手指放在唇边,不如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不要再醒过来了吧,我可以就这样一辈子,两辈子,生生世世,往往复复,忘却轮回,就这样守着你。 可是…… 苏墨直起身,看着陆远的脸,眼神里的温柔已经无迹可循,一如初次见到陆远时的冷漠。他拿过陆远放在桌上的手机,按了一下,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显示孟凡宇。 按下通话键,苏墨弯下腰,在陆远的唇边吻了一下,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喂?”孟凡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孟哥。”苏墨笑了,轻轻压到陆远身上。 孟凡宇没有出声,也没有挂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孟凡宇甚至呼吸都没有改变,仿佛接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熟人电话。 “好久不见。”苏墨笑着又说,对于他的沉默并不介意,手在陆远身上轻轻抚摸着,陆远没有被吵醒,只是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陆远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让孟凡宇不能再保持冷静,苏墨能听到他点烟的动静。 “你能感觉到的吧,疏忽了吗,还是……没想到?”苏墨对孟凡宇的反应很开心,在陆远身上游走的手往下探去,“你会生气么,会的吧……” 陆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身体动了一下,却并没有醒来。 “这么想看我生气么。”孟凡宇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冷漠让苏墨皱了皱眉。 “你生气了我才会开心啊……”苏墨轻笑,手指挑逗着陆远,陆远的身体渐渐绷紧了,发出了一声□□,“你能知道的吧,他的感觉……不要感同身受一下吗?” “你觉得这样有用吗?陆远都不知道你是谁。”孟凡宇吐出一口烟。 “有人知道,不是吗?我们开始了,记得享受啊,记得要生气啊……”苏墨低下头吻住陆远的唇,在陆远有了回应并且再次发出一声□□之后挂掉了电话。 孟凡宇拿着手机没有动,直到叼在嘴上的烟烧到了尽头,他才扔掉烟头,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如果他愿意,他能感觉到陆远的一切。 苏墨抓住了他的痛处,他生气了,而且不仅仅是生气,听到陆远的声音时那种随之而来的痛像是某种生物的爪子,一下刺穿了他的身体。 愤怒。 手机在一瞬间被捏成了碎片,落在孟凡宇的脚边。 看来真的没时间了,他有些后悔。 一开始就不应该对陆远心软,什么朋友,什么兄弟,什么感情,都只是敌不过黑夜的小小荧火。 “你在吗。”孟凡宇又点上一支烟。 黑暗中传来一阵沙沙地低响,一个黑影从孟凡宇的影子里慢慢现了出来, “要开始吗。”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去找,所有他碰过的,都清理掉,全部。” 12、12 游魂 庚申木年二月廿二日 戊申土鬼破日 鬼星起造卒人亡,堂前不见主人郎…… 日值岁破,大事不宜。 这一天打大早上起就有些邪性,天阴得像被一床大棉被压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让人透不过气来。 吴长风遛早的时候,刚在树下站定了,就听得“啊——啊——”几声粗哑凄厉的叫声,仿似谁家孩子哭哑了嗓子。他循着声抬头望去,树顶上盘旋着几只乌鸦,正扯着喉咙冲他叫着,却并不落肯落在树上。 他捡了块土疙瘩想砸过去,刚直起身,还没等扬起手,就一阵发软,手里的土块掉在了地上。 “这是要出大事了啊……”吴长风声音都发抖了,只盯着那几只乌鸦血红的眼睛,心里发怵,脚上却挪不了窝,嘴里反复地念叨着。 齐家老宅向南的院墙塌了,把正站在墙边的七太太埋在了碎石之下。 等众下人七手八脚地把断墙扒开,已然断了气。脸被砸得没了形状,眼珠子都被砸了出去,剩下两个血糊糊的洞,如同大张着的嘴。 看到这死状,竟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去将尸首搬出来,这齐家的人死的诡异,都怕沾了殃煞。吴少风心也是打鼓,今天他一直在琢磨这岁煞南究竟指的是什么,没想到这南墙就塌了,还偏偏就砸死了七太太。 “把人抬出来,把眼珠子也给我找出来!”吴长风在齐家做了几十年,尽管这会看着七太太这满身满脸的血也是腿肚子筋打转,可还是要尽了本分。 众人听了这话,却没一个动的。自打大少爷没了,一年之内,齐家这老宅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几十口,竟是死的死逃的逃,都散光了,七太太这一死,齐家就算是没了。留下没走的下人,都是十几年的老伙计,念着齐老爷的情份,可眼下七太太死得诡异,纵是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吴长风叹了口气,慢慢走上前去:“七太太,老吴给您收拾收拾吧,得罪了。” 手扶上七太太的胳膊,架着她往外一使劲,把尸身从石堆里拖了出来。 “七太太手里是什么?”有人喊了一声,指着七太太死死攥成拳的手。 吴长风放平了尸首,弯了腰去看,只看到指缝里露出一截黄纸。他伸手捏着一角,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又轻轻掰了掰那拳头,也是不能动弹。 七太太空洞的双眼瞪着,吴长风也不敢多碰,总觉得那眼睛里虽然没了珠子,却还是死死盯着他。他看了看露在外面的那截纸,上面画着些条条道道的,却并不是字。 是符。吴长风自小也学了些这东西,一眼便认出了七太太手里攥着的是张符。又仔细看了看只有一半的符,辩得上面的字,虽然只有一半,他却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道还魂符。 “是个增寿符。”吴长风不敢声张,怕惊了身边这些本就已经想散了的人。 七太太这是要还谁的魂,他心里明白,可这符断然也不是她做的,是有人做了给她的,只是七太太这还魂的事没来得及做成,便没了性命。 想到这,吴长风不由有些发虚,老爷临死前说的话他还记得。 “烧不死……还会回来的……有人要它回来……” 这个它指的是谁,吴长风知道,可是谁要它回来,便无从得知了。现在七太太这还魂符让他后脊梁发冷,刹时间觉得这荒园子里阴风四起,一刻也不能呆了。 于是眼珠子也没有细寻,就领着人将七太太抬出了园子。 吴长风命人给七太太入了殓,他手里还有些老爷留给他的养老钱,这时也顾不得许多,都拿了出来。这齐家犯了煞,人人都避,但也扛不住吴长风出的高价,于是还是有胆大的硬着头皮给七太太办了丧。 齐家没了。 吴长风站在这四进的大宅院里,看着四处荒草从生,禁不住有些悲从心来。可他没工夫耽搁了,他还有事要做,齐老爷对他有恩,有些事,他豁了命也要做到。 十日之后,七太太必定是要回煞的。 陆远一觉醒来,觉得神清气爽,腰也不难受了,最重要的是,没有做梦。 他起来开了门,往苏墨房间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在不在,他想去感谢一下,自己倒是半道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苏墨什么时候走的。 苏墨的房间关着门,窗帘也拉着。陆远站在门口听了一下,没动静,还没起来?还是已经出门了?他想了想,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发现门没有锁,开了一条缝。 “苏墨?”他喊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推开门。 里面没人应,陆远推开了门。 门刚一推开,他就愣了,手就那么抬着,保持着推门时的姿势。 那种香味,从苏墨的房间里扑鼻而来的,竟然是他在凶案现场闻到过的那种类似花香的味道。这一瞬间他像是入了定,这香味在没有血腥味夹杂其中时,更为清新。 可是苏墨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味? 陆远忍不住迈进房间,四处看了看,苏墨的房间摆设跟他那间基本是一样的,并且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如果不是床上放着叠好的被子,这房间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着的。 没有花。尽管满屋子都是那种花香,陆远却没找到任何植物。 “早。” 苏墨的声音把陆远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苏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屋子里,陆远心里对于苏墨在这种老式的木头走廊上一路走过来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感到有些惊讶,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也顾不上跟苏墨解释为什么会一大早就闯进了他的屋子。 “这是什么香味?”陆远很急切地问了一句。 “什么?”苏墨的回答让陆远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又是这样,只有自己能闻到? “你屋里的香味……你没闻到么。” “哦,这个啊,”苏墨伸手在陆远鼻子前晃了晃,一股更浓的气息飘了过来,“好闻吗?” 陆远一把抓住苏墨的手,却发现他手上什么也没有,又拉过他的手凑近了闻了一下,这次确定无疑了,这就是他当时闻过的,也正是现在屋子里的:“是什么?” “海棠。”苏墨抽回手,笑了笑。 “海棠花?”陆远不能确定,他没有闻过海棠什么味道,“你能闻到?” “我又没感冒,当然能闻到。”苏墨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转身坐到床上,往后靠在被子上。 “你确定是海棠吗?”陆远又追了一句,这是个线索,如果和案子没有关系,那么,就是和自己有关系,他现在没有办法把这些线头都串连起来,但任何有可能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也不准确。” “那你说准确点。” “树下埋了冤死的人,海棠开出的花才是这个味道,”苏墨笑起来,眯缝着眼,“这是用怨气养大的海棠……” 陆远听着苏墨说完这句话,研究着他脸上的表情,这种胡扯的话,他却能说得这么自然,就好像在说这花得用什么肥料才会长得好。 “不信?”苏墨见他没有说话,笑着问。 “这叫我怎么信?”陆远有点恼火,本来觉得能从苏墨这里得到点什么线索,却没想到他给出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自己去闻闻吧,现在是海棠开花的季节,”苏墨闭上眼,脸上的笑容轶渐渐淡了下去,“去比较一下,看看能不能闻到另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恨。” 陆远没再说话,他觉得苏墨如果不是在耍他,就是精神不正常。他转身往门口走,海棠花,如果真是海棠,那跟这案子或者是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我还没问你呢,”苏墨躺在床上没动,声音冷冷的传来,“进我屋有事吗?” 陆远这才想起来,他闯进苏墨屋的事还没解释,但他懒得再细说了,他没法跟苏墨勾通,于是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昨天晚上谢谢你。” “谢我?你傻的吗。” 孟凡宇接到陆远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宠物店里挑狗。 “我马上回办公室,你等我五分钟。”孟凡宇看着眼着十几只冲着他狂吠的小狗,有点头大,看上去哪只都不是很合适。 他看了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始终盯着他,却一直没有开口叫过一声的小狗身上。他蹲下来,跟这小狗对视了一会,慢慢向它伸出左手,小狗往后缩了一下,冲他龇出了牙。 “就它了。”孟凡宇对店员说。 孟凡宇交完钱,用右手对小狗打了个响指,小狗顺从地靠了过来。他抱起狗,塞到外套里,小狗探出个头,叫了一声。 “这什么意思?”陆远看着眼前的狗,不能理解地看着孟凡宇。 “生日快乐。”孟凡宇把狗扔到陆远怀里,从抽屉里拿了支烟出来点上,然后一脸悠闲地看着陆远手忙脚乱地把在他身上胡乱抓挠的小狗放到茶几上。 “去年不是说今年生日送我块黄花梨么,怎么变成狗了,你破产了?”陆远笑笑,看着这狗有点发愁,他实在想不通孟凡宇怎么会送个活物给他,明明知道他的工作性质是没法照顾好一条狗的。 “狗是额外的。”孟凡宇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精致的盒子,递到陆远手里。 陆远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放着一个黄花梨雕的小牌子,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雕的是些看不明白的圈圈点点,像字又不是字:“这是什么?” “护身符,放到枕头下边。” “你还信这东西?”陆远拿着牌子,挺沉,手感不错。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科学的世界观去看待的。” 孟凡宇看向窗外,他没有对陆远说实话,这不是一道护身符。 这符的作用,是引导游魂进入轮回。 13、13 催眠 陆远已经不再抗拒坐在治疗室里和孟凡宇聊天了。 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很多,每一件都让他这个从来不相信鬼神灵魂之说的人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产生怀疑。陆远很坚定,他不相信还有死后的世界,如果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那么只可能是自己本身。 孟凡宇走到cd机旁边,犹豫着要放哪张碟,想了半天,从一撂碟的最下面抽出一张,没有封面,没有名字,看上去像是自己刻录的。 音箱里传出流水的声音,还有风轻轻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陆远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看着还站在cd机前发愣的孟凡宇,问了一句:“你是打算让我自我催眠吗?” 孟凡宇转身走到陆远身边坐下,冲他笑笑,声音变得很柔和:“闭上眼睛吧。” 陆远闭上眼,耳朵里传来流水,风声和着孟凡宇低沉而缓慢的嗓音。 “现在你很放松……从现在开始,你内心变得很平静……你进入另一个世界……没有烦乱,没有心慌……你现在只能听到我说话……你的呼吸很深……” 孟凡宇看着陆远慢慢进入睡眠状态,呼吸很均匀,也很平静,为了防止出现上回的意外,他又接着轻轻地说:“你的身体是自己的,只属于你自己,没有人会让你失去它,不会有任何东西能进入你的身体……” 陆远看上去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动,呼吸也很正常。 “陆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孟凡宇看了一眼手上的表,按下了录音笔的录音键。 “能。”陆远回答的声音很轻。 “现在你能看到什么?” “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天黑了。” “天没有黑,天是亮着的,我们正一块逃学去后山……” “啊,翻墙出去了,被捉到要罚跑十圈操场。” 这是陆远和孟凡宇初中时候经常做的事,自习课时假装上厕所,然后翻墙出去,爬到学校后山上去看风景。陆远那时候话很少,只在看风景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和孟凡宇聊几句,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孟凡宇知道了陆远的一些事,没有家人,没有记忆。 他试着引导陆远往前回忆,小学时的事,如果没有记错,小学二年级之前的记忆,陆远是完全没有的。 “你现在在哪里?” 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引导,陆远开始慢慢接近八岁时的记忆,孟凡宇看了一下时间,过去了四十分钟。他捏捏眉心,很累。 “在家。”陆远轻声回答。 这两个字一出口,孟凡宇猛地抬起头,就是这里了,之前陆远提到的只有学校和福利院的宿舍。在家,陆远很少这样表达,他一般只说宿舍和“我屋里”。 “家里还有谁?” “只有我一个人,好冷。”陆远皱皱眉。 “是冬天吗?爸爸妈妈呢?”孟凡宇耐心地一点点问。 “不知道,看不到他们。” 他站在饭厅里,桌上放着几个盘子,里面有些剩菜,不知道放了多久,都已经变质了,长出一片片白绿相间的绒毛,洗碗池里堆满了没有刷的脏碗,也同样长出了绿毛。 他很饿,他觉得很冷,他一直在吃冰箱里的零食,饼干,话梅,可是今天已经吃完了。 家里没有人,他从饭堂走到客厅,电视开着,没有影像,只有跳动着的黑白色雪花点。他走过去,在电视开关上按了一下,电视闪了一下,变成了黑色的屏幕。 他又转身走向卧室,门紧闭着。他推了一下,没有推开。 “妈妈,”他小声地喊着,用手在门上拍了几下,“开门,开门。”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给他开门。 他把眼睛贴到锁眼上,想看清里面的情况,可是很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很难闻。有点像饭厅里那些坏掉的菜发出来的,可比那个味道要更强烈的,这种臭味让他害怕。 他很孤单,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开门。 他转身到客厅里,一个一个抽屉拉开,他想找到钥匙,卧室门的钥匙。 “找不到。”陆远说。 “找不到什么?” “钥匙,怎么也找不到。” “找到了,你找到了……”孟凡宇说,你肯定找到了,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钥匙在妈妈挂在客厅门后的外套口袋里。他拿着钥匙,不知道应该用哪一把去开门。他一把把地试着,希望听到锁打开的声音。 “妈妈开门。”他带着哭腔,一边喊,一边将钥匙一把把插到锁眼中。 门锁终于发出了“咯”一声,打开了。 他推了推门,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从缝里刮出来,带着强烈的臭味。他后退了一步,突然很害怕,这种地狱般的气息让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卧室里很暗,窗帘都被拉上了。可是他还是从门开着的缝里看到了。 眼前的情象让他无法思考,无法移动。 穿着睡衣挂在吊灯上的妈妈。 同样穿着睡衣扑倒在妈妈脚下的爸爸。 “妈妈……”他颤抖地推开门。 妈妈的脖子以几乎要折断的角度弯曲着,双眼突出,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却还是死死瞪着。 血。 爸爸全身都被血浸透了,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啊——”他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惊恐地叫声。 孟凡宇跳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在深度睡眠中挣扎的陆远,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陆远挣扎得很厉害,孟凡宇几乎按不住他。 “陆远,听我的声音,听我说话。”孟凡宇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及时控制,他是太着急了,现在陆远的状态很危险,他已经根本不能再听见孟凡宇的声音。 陆远看到的场面对他来说是很大的冲击,他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个可以平静面对尸体的法医,他体会到的所有一切,都只是八岁时的陆远所感受到的。 只是一个同时失去父母,并独自一个人面对如此惨状的八岁孩子。 孟凡宇把陆远按在沙发上,但陆远挣扎的力气很大,他是受过训练的,现在在这种极度惊恐的状态下,爆发出的力量让孟凡宇几次都差点被掀出去。 孟凡宇给病人做催眠的次数并不算少,他甚至接待过执意要回到前世去看看的病人,但像陆远这样,在如此强烈的刺激下都不能惊醒甚至无法唤醒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必须让他马上醒过来,这样下去太危险,孟凡宇松开陆远,冲到cd机前,按了几下。刚才的流水和风声消失了,再次传出来的声音变成了极低的沙沙响,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来。 这种声音传到陆远耳朵里后,他终于停止了挣扎,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慢慢软下去。几分钟之后,呼吸回到了之前的频率。 “陆远,听到我说话了吗?”孟凡宇走过去,擦擦了陆远额头上的汗水,问了一句。 “听到了。” “好的,现在你还是很放松,很舒服,你可以睁开眼睛了,就像早上睡了懒觉那样醒过来。” 陆远睁开了眼睛,但还是躺着没有动,孟凡宇也没有出声,只是起身关掉了cd机。治疗室里很安静,陆远愣了很久,才把头转向孟凡宇:“我这是做梦还是真事?” 他能记得刚才看到的东西,那种身临其境的绝望和恐惧,那种强烈的孤独和无助感让他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是他的事?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看到的就是自己已经忘掉的某段记忆? “这是你的记忆。”孟凡宇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就是让陆远失去记忆的原因,八岁的他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父母双双死在卧室里的惨状,把这份记忆永远地封闭了起来。 “就因为这个?”陆远有点疑惑,只是因为这个事件吗?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又怎么解释他的梦,他不断听到的声音,闻到的花香,他对心理学没有了解,这些能造成他现在这些幻觉吗? “目前看来只有这个,再往前还有没有什么事,就不清楚了。” “那继续,”陆远挥挥手,“再往前……” “改天吧,今天不行。”孟凡宇打断他,点上一支烟。陆远不能再做催眠,不仅是今天,以后也不能再做,太危险。如果之前还有什么事情发生过,陆远这样的状态,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到正常状态,自己不可能每次都用非常手段唤醒陆远。 “为什么不行?”陆远有点不解,一直以来想让他做催眠的就是孟凡宇,现在自己肯配合了,他却不同意自己再做了。 孟凡宇把录音笔递给陆远:“你听听吧。” 陆远沉默着听完了整段录音,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反应超出了他当时感受的到恐惧。 “你刚不是叫醒我了吗,下次一样就行。”陆远不想放弃,他觉得自己才刚刚摸到了自己尘封往事的一个小角,现在就这样说不继续了,他不甘心。 “我没把握,如果叫不醒你怎么办,你会……” “会疯掉么。” 孟凡宇没有说话,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隔着变幻的烟雾看着陆远:“如果不再做催眠,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没?” “去查档案,”陆远想也没想就回答了,“这不是单纯的自杀,这样的案子会有存档。” “去查吧。” 陆远喝了一口水,看着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水漾出一圈圈小波纹,盯着杯子里的水,他想起一件事:“凡宇,我闻到的那种香味,可能是海棠。” “你怎么确定的?”孟凡宇夹着烟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他把烟掐灭,手放到口袋里。 “我还没想明白这事,”陆远皱皱眉,“我在邻居家里闻到了,他说是海棠。” “是么?他能闻到?”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他为什么能闻到,而且他满屋子都是这个味,身上也是,可是我平时也从没在他身上闻到过,就今天早上……”陆远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和苏墨接触的次数不多,但很近距离地待着也从没闻到过他身上有这种味道,“他还说这是埋了死人在下面的海棠才有的味道……” 孟凡宇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苏墨,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果然是不择手段了吗…… “我先走了。”陆远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站了起来。 “现在就去查档案么?” “查档案还要先办手续,”陆远顿了顿,“我想先查查苏墨。” 14、14 困镜 陆远一大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程波正一脸不高兴地坐在蒋志明的位子上。他心里有点犯嘀咕,不会是昨天让人去查苏墨的事暴露了吧。查人不归他们技术科管,他是悄悄找了个关系好的同事帮忙,要是让程波知道了,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程哥。”陆远走到程波身边,看到他手上拿着个档案袋。 程波正愁找不到人开骂,俩小实习生都躲到一边,一副受气小媳妇样,他都懒得开口,现在看到陆远,算是抓住一个了。他把档案袋往陆远身上一扔:“这怎么个意思?你们技术科也玩猜猜看了么?” 陆远没接话,打开档案袋看了看,是一份尸检报告。 死因不明。 腹腔内部异常腐败现象原因不明。 下面签着蒋志明的名字。 “说今天要出报告……可是时间的确有点紧,这个确实是不明……”陆远翻着报告,心想蒋志明到是很聪明,这报告扔上去了,人就躲一边了,程波过来狮子吼就剩他一个人顶着。 “尸检哪次不是三个小时之内就完了的,这些尸体在现场的时候不就已经确定了死因了吗,怎么现在给我来个不明?” “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死亡时间在30个小时之内的人,体内的腐败程度却超过2周。”陆远解释了一下,又往前找了找,看到了关于那个黄色粘液的检测报告。 包裹物为水溶性医用胶囊。液体成份为蜂蜜。 陆远盯着这两个字,完全愣了,蜂蜜?蜂蜜? “这么大的案子,影响很坏,市里还在申报文明城市,现在出这么档子事,局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了,要限期破案。”程波顿了顿,他发现陆远只顾盯着报告,似乎没在听他说什么,于是拿起蒋志明的杯子,重重地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陆远这才抬起了头。 “省里调了技术人员过来,你们配合一下,不要再给我弄出什么灵异报告出来!”程波站起来,蒋志明不在,他骂陆远也骂不了两句就没劲了。陆远不生气,不回嘴,不反驳,仿佛只是在和他正常讨论,这态度让他骂不下去。 程波刚走出办公室的门,陆远就立马拨通了物证科的电话,正好是彭安邦接的。 “怎么会是蜂蜜?”陆远劈头就问,实在有点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那女人啊,”彭安邦说,他也有点烦躁,这几天市里的高压已经压得物证科都有感觉了,“成份是蜂蜜,我就差伸舌头去舔一下了!但是异味产生的原因不明,没有检测出能产生异味的物质,而且放了两天之后,味儿就没了,所以考虑这个味不是液体本身散发的……” 又一个不明。 陆远放下电话有点茫然,蜂蜜,那种腐尸的臭味不是那个类似胶囊的东西里发出来的,是沾上去的?怎么可能有什么味能沾一下就浓烈到要这么长时间才能散掉? 还有点彭安邦没说明的,这是什么花的蜜? 陆远又拿起电话。 “这个说不太准,蔷薇科的……比如玫瑰啊,海棠什么的。” 虽然彭安邦并不肯定,但海棠这两个字还是让陆远震惊了一下,他开始觉得苏墨对他说的话并不是胡扯,也不是拿他来开玩笑。 苏墨绝对有问题。 陆远想私下调查苏墨,因为苏墨现在看起来似乎与案子有着某种联系,但却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哪怕他说了海棠花什么的,却也不表示他做了什么。只是陆远隐隐觉得,苏墨和自己最近碰上的怪事有些关联。 这种情况下,找同事变得有点不现实,所以他打算找韩旭。 韩旭是他校友,同校不同级,小他三岁。在陆远的印象中,韩旭从来没有工作过,但手上永远有点小钱,长得人畜无害,却自称干着不能见光的营生。 电话接通后,很长时间韩旭才接起电话,第一句话就让陆远愣了一下。 “正要找你呢,佳音姐出事了。” “什么?”许佳音出事了?陆远第一个想到的是飞机失事,但没敢多想。 “已经有几天了,好像是……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了,”韩旭犹豫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许佳音的状态,“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许佳音一直自己一个人住,在本市一个环境很好的小区里租了间房,平时因为工作关系,也不常在家,出了事之后,她母亲就搬了过去守着她。本来许妈妈是想把她接回家去住,但据说许佳音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那房子一步。 陆远站在门外,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到这里来了,自从分手之后,就基本和许佳音断了联系,现在再站在这里时,却是因为许佳音出了事。 韩旭在陆远身后等了一会,见他没有敲门的意思,就直接从陆远身边挤到前面,在门铃上按了一下。许妈妈出来开了门,见到陆远,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紧接着就变成了愤怒,在陆远和韩旭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猛地扑了出来,抓住陆远的衣领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阿姨你这是干嘛呢!”韩旭拉住还要继续撕打的许妈妈,往屋里推。 “我早就说了你身上阴气重,肯定没什么好事,佳音不听我的,非要跟你在一起,现在好了吧,现在好了吧!”许妈妈冲着陆远一通喊,喊到后面,眼泪都下来了,“我好好一个女儿,让你害成这样!让你害成这样!你怎么不去死,你早就应该死!” 陆远站在门外没出声,对于这样的咒骂,他已经习惯了。以前跟许佳音在一起的时候,许妈妈每次见他,都会口无遮拦地表达对他职业的厌恶以及恐惧。只是这一次,骂得更难听了而已。 韩旭半扶半拖地把许妈妈弄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阿姨,咱先不生气,你想想,佳音姐现在谁也不见,也不出门也不说话的,总得想办法不是,什么都得试试对不对?万一她要肯跟陆远说话呢?” “再说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韩旭看了陆远一眼,“要真是那样,我给你找道士好不好?保证给佳音驱了……” 韩旭还在小声地劝着许妈妈,陆远却没再听下去,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刚才门一开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屋子变化很大。 首先就是光线。 许佳音喜欢光线好的屋子,当初租这房子就是因为采光好,窗帘一拉开,阳光能撒得一屋子都是,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可现在屋子里的窗帘大白天的也拉着,整间屋子都变得很暗。当然这也许是许妈妈想给女儿制造一个安静的环境才弄的,但是,另一个变化就让他想不通了。 许佳音爱漂亮,照镜子一小时都不会烦,屋里梳妆镜穿衣镜的,光客厅里就有三个。 现在这些镜子全都被人用布遮住了。 “她现在谁也不见,我也没办法,”许妈妈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看了看还站在门外的陆远,“她要是肯见你,你就进去。” 韩旭冲陆远打手势,陆远进了门,径直走到许佳音的卧室门外。 “佳音?” 里面没有人回答,这些天来都是这样,许妈妈做了饭菜,也就是把门开个缝,饭菜放进去,过一个小时再去拿出来。许佳音不允许任何人进卧室,但吃饭却是按时都能吃完。 陆远等了一会,觉得应该劝许妈妈把许佳音送到医院才对,这种情况下还呆在家里,对于她没有任何好处。 “小远……” 正当陆远打算转身走开时,门里传来了微弱的一声回应。陆远赶紧转身又冲着门说了一句:“是我,我能进去吗?” 许佳音却又没了回应。沉默了一会,陆远抬手握住了门把手,试探性地拧了一下,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陆远想了想,直接将把手一拧,打开了门。推开门的时候,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接着就呆住了。他没有想到,分手之后和许佳音的第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没有开灯,拉着窗帘。床头的梳妆镜和床侧面柜子上的穿衣镜都用厚厚的毛毯挡着。许佳音坐在床上,低着头,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个脸,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 听到有人进来,许佳音微微地抬了一下头,光线很暗,陆远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小声说了句:“关门。” 陆远回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许佳音,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几个月没见,许佳音瘦了很多,身上穿的真丝睡衣挂在肩上,都能隐约看出里面瘦得骨头都显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能跟我说吗?”陆远手撑到床上,往前靠了靠,想看看许佳音的脸。 “不能说。”许佳音往后缩了缩,还是低着头,垂在前的长发晃了晃,似乎是故意将长发更多地挡住脸,不想让人看到。 “佳音,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都还有我呢。”陆远轻声说,他和许佳音分手并不是感情出了问题,仅仅是因为他的职业,所以现在他看到许佳音这个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她要出来。”许佳音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语速很快,像是怕人听到。 “什么?谁要出来?从哪出来?”陆远追问,许佳音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陆远觉得她的确是碰到什么事了。 “她要出来。”许佳音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有着明显地颤抖,听上去非常惊恐。 “她是谁?”陆远很想伸手把她搂过来安慰一下,但想到刚才许佳音往后缩了一下的动作,又不敢轻易有动作,怕再吓着她,只得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不知道……”许佳音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不知道?那她要从哪里出来?” 许佳音突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手上的骨头很突兀地一根根挑着,陆远抽了口气,许佳音已经瘦到了这个地步,手已经完全是皮包骨头的样子。 她没有马上回答陆远的问话,而是一直用手捂着脸,头轻微地转动着,像是在听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她才颤抖地说了一句: “从镜子里。” 15、15 紫瞳 韩旭开着车带着陆远满城乱转。自打从许佳音那出来,陆远就没说过一句话,也不说回去,也不说去哪。 “再开下去车要没油了,”韩旭叹了口气,伸手在陆远眼前晃了晃,“哥,你说句话。” “这是精神分裂?”陆远拍开韩旭的手,说了一句。 “问我?这个不该问孟大心理学家么。” 陆远没出声,他一出来就想给孟凡宇打电话,但因为韩旭在,他打算回去了再打过去问的。韩旭对孟凡宇有很强烈的排斥情绪,完全没理由的,问多了,他就用“就是讨厌他”这一句来回应,所以陆远一般不会在韩旭面前提起孟凡宇。 “去宠物市场吧,我买狗粮。”陆远说,他不想回局里,也不想回19号,不想考虑案子的事,也不想多谈许佳音。他觉得自己最近走背字,本命年都过了三年了,还这么倒霉。他一向觉得什么本命年之类的东西都是扯淡的玩意,现在这段时间层出不穷的麻烦事,他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了。 “你养狗了?”韩旭吃惊地看着他。陆远连花都不种,居然养狗。 “别人送的。” “生日礼物么?这人跟你不熟吧,居然送个活物给你。”韩旭啧啧了两下,表示不可思议。陆远其实也没想明白孟凡宇为什么送狗给他,这是他收到过的最不靠谱的礼物之一,另一个礼物就是去年,韩旭送到鉴定中心门卫室的仿真人头骨。 “我也不知道……” “难道送给你避邪的吗?”韩旭想了想,笑了起来。 “怎么说?”陆远想起那个黄花梨的小牌子,孟凡宇说是护身符。 “说是小孩儿和狗的眼睛都能看到脏东西,”韩旭对于陆远连这种大众化的传说都不知道有点好笑,“比如说要是你屋里有东西,狗是不进去的。” “这样啊。”陆远笑了笑,那应该把狗放到苏墨屋里去试试才对。 韩旭把车停在宠物市场外面,下车的时候想起来什么:“今天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吧?找我有事?” “嗯,你帮我查个人吧。”陆远说,韩旭不提这事,他差点都忘了。说是暂时不去想许佳音的事,可其实脑子里都转的都是她那瘦得能看到骨头的手和始终被头发遮着的脸。 还有那句“从镜子里”。 “谁?” “苏墨,住我隔壁的。” “啊……查什么?” “全部,我要知道他每天都去哪,做什么,还有他的背景资料。” “好,给我一星期。” 韩旭很干脆地答应了,没问一句多余的。这是陆远有事的时候会想到他的重要原因,韩旭对于他不想说的东西一律不多问。 回到19号时,还是下午,院子里静悄悄的,人都不在,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陆远很少看到白天的19号,午后懒洋洋的阳光照着半个天井,另一半还隐在黑暗中,感觉比晚上更静,他甚至觉得没有苏墨坐在那里喝茶的天井显得很寂寞。 他走自己房间外时,听到小狗在屋里发出哼哼叽叽的叫声,用爪子在里边挠门。陆远打开门,小狗立马窜了出来,围在他脚下转着圈。 屋里一堆狗屎,三小滩狗尿。陆远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发现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把狗笼子的门关上了。他把狗粮扔在墙边,从走廊里找了个拖把,折腾了半小时才算把小狗拉得满地的屎尿收拾完了,他现在觉得孟凡宇送他的狗不是韩旭说的避邪什么的,纯粹就是为了整他。 小狗还在围着他转,他走到哪就跟到哪,陆远想了想,抓了一把狗粮放到它碗里,倒了点水泡软了,小狗很欢实地一边摇尾巴一边低头吃开了。 “给你取个名字吧,”陆远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叫六六吧,六六大顺。” 狗吃得欢,没空回答六六这个名字到底好不好。陆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躺到床上,拿出手机,给孟凡宇拨了个电话。 孟凡宇听完他的叙述之后,沉默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说了一句:“打个电话给医院吧,这不住院不行,要吃药治疗。” “你说她说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能判断出她是因为什么事才这样的吗?”陆远实在想不通,许佳音一直是性格很开朗外向的,怎么会短短几天就变成个这样子。 “这个不好说,我没见着人没法做定论,我给你个介绍个好医院吧。” 陆远在床上躺了一会,有点无聊,他看了看时间,伸手按了一下放在床边的电脑开关。搬过来之后就没一直没什么时间开电脑,虽然开了电脑他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 在几个常去的论坛转了一圈,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他打开了自己的邮箱。有好一阵子没看过邮箱了,里面一百多封未读邮件,他扫了一眼,基本上都是广告,有一封是彭安邦发过来的小说。陆远把页面往下拉了拉,打算清空一下,却在页面最下面看到了他熟悉的名字,许佳音,一共三封。 许佳音给他发过邮件?他俩从来不用邮件联系,陆远觉得有点奇怪,看了一下日期,居然是一星期之前的,都是同一天发过来的。 而根据韩旭向许妈妈打听的,许佳音出现变化,就差不多是一周时间。他心里动了一下,这几封信,会不会和许佳音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关系。 他按时间顺序点开了第一封,没有主题,也没有内容,只有一个附件,是张图片。 陆远在图片上点了一下放大,跳出来的图片让他有点茫然,许佳音发这么一张图片给他是什么意思?她没有留下一个字,仅仅是一张图片,想和他玩侦探游戏? 这是一张照片,照片中能看出,许佳音是拿着相机,对着她的梳妆镜拍的。镜子里能看到许佳音举着相机,挡掉了半边脸。在陆远看来,这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一如现在很多小姑娘喜欢对着镜子摆个姿势自拍,没有什么特别。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许佳音穿的是睡衣,没有化妆,头发也没有好好梳理整齐。 许佳音是个很在意外表的人,不说陆远现在是她前男友,就算是现男友的时候,她也不会让陆远看到自己没有修饰过的形象。 陆远关掉图片,点开第二封信。和上封一样,许佳音只字未留,仍旧是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拍的是她站在穿衣镜前,这次她是把相机放在胸口前的位置拍的,依旧是穿着睡衣,披着头发,脸色很苍白,表情显得有点空洞。 这照片到底想表达什么?陆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没得出结论,他只能推测,许佳音在拍下照片的时候已经出了状况了,她身上已经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封信,陆远在打开之前就料到了,肯定还是一个字也没写。果然,空白的内容下面还是只有一张照片。 但打开这张照片时,弹出的画面把陆远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这是许佳音的自拍照,不再是对着镜子了,而是把相机镜头直接对着自己的脸。她脸上的空洞表情因为镜头离得近而被好几倍地放大,眼睛瞪着,嘴唇微微张开。 陆远皱了皱眉,这照片很像是某种另类的行为艺术,许佳音因为镜头逼近而显得有点变形的脸,和那直勾勾盯着镜头的双眼,让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陆远迅速关掉了页面,对着电脑屏幕有点愣神。职业敏感让他觉得许佳音给他发这些照片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想向他传达某种信息,可是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或者说,这仅仅是她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之后无意识的行为? 六六在身后发出了一声呜鸣,陆远转过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六六已经跑到门外去了,现在正蹲在门口冲自己哼叽。 “你要出去玩?”陆远站起来,往门外走过去。 在陆远走到六六面前,正打算弯腰去摸一下它时,它却突然叫了起来,而且是一口气不停地叫,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边叫边往相反的方向退。 这个反应是陆远没想到的,刚回来的时候还冲他摇着尾巴围着他转的小狗,就这么一会,见了他就跟见了仇人一样。 “喂,小东西,你怎么了?”陆远没再往前走,在门口蹲了下来,看着它。 小家伙终于停止了狂吠,却依然和陆远保持着距离,无论陆远怎么叫它,它都不肯往前一步。陆远向它伸出手,想抓它过来,它猛地跳起来往后一蹦,冲着陆远呲出了牙。 “小孩和狗的眼睛都能看到脏东西……” 韩旭的话在这个时候从陆远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并不相信这种说法,狗反常的反应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的,人又听不懂它们叫什么,没准是耍小脾气了。 但是…… 但是因为这句话,陆远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收回手按在太阳穴上,什么事有点反常…… 照片! 许佳音的最后一张照片。 陆远跳起来扑向电脑,打开邮箱,把刚才看到的最后一张照片打开来。许佳音空洞失神的脸又弹了出来,陆远把图放大了一些,凑了过去,看着许佳音的眼睛。 这一看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许佳音瞪大的眼珠子竟然与那具女尸一样,呈现出放射状的紫绀。 从瞳孔的中间如同一条条紫色的小闪电,向整个眼睛发散出去。 17、17 困境 回到19号是晚上十点。 陆远习惯性地往天井里看了一眼,茶桌和躺椅都静静地摆在原处,但却没有看到靠在那里闭目养神的苏墨。 陆远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韩旭还跟在身后,关上院门就催着陆远上楼。他不知道陆远在看什么,只知道这人需要休息。从许佳音失踪到现在,整整四个小时,他们都泡在警察局里,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陆远脸上已经写满疲惫。 由于陆远的身份,他们暂时隐瞒了在许佳音房间里安装摄像头的细节。 刚走进房间,程波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很详细地向陆远询问了事件的经过。陆远像是背书一样把之前回答的内容说了一遍,刚挂上电话,蒋志明又打了过来。 “我累死了,明天再说吧,我都跟程队说了。”陆远趴到床上,有气无力的。 “明天你休息,”蒋志明说,“你后天轮休也照常,好好休息几天。” “不用。” “就这样定了。” 陆远没有继续争辩,他倒不是有多爱岗敬岗,他只是觉得很多事没弄明白,自己不可能安下心来休息。 他翻个身,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听到韩旭正在给六六喂狗粮,还没泡上水,小狗就扑上去吃开了,咬得咯咯响。 “它长牙了没啊,就能吃出这动静来。”陆远撑起身体看了一眼。 “长了,”韩旭把小狗拎起来,往它碗里加了水,“长了四颗……你这么养狗,不是虐待吗,有一顿没一顿的。” “要不送你吧,你总闲着。”陆远笑笑,闭上眼睛。 韩旭也笑了笑,摸着六六的毛,没有出声。 两人都在回避同样的一个话题,关于下午看到的东西,关于许佳音离奇的失踪,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讨论,或者根本就不该去讨论。 一个人怎么样能做到前一秒还在呼喊,后一秒就消散在空气中。陆远在警察来了之后,检查过现场,门窗是关着的,窗户的把手甚至被许佳音用电线缠起来了,她就像是要把自己困死在卧室里一样。而正是因为这些要将自己牢牢困在卧室里的行为,让她的失踪显示尤为诡异。 除了陆远,韩旭和许妈妈,两个邻居也都证明了,在陆远撞门的时候,里面是有人在呼救的,可当门打开之后,一切都消失了,就像大家一同经历了一场梦魇,回到现实中时,却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我回去了,你睡吧。”韩旭喂完狗,站起身来准备走。 “别走。”陆远很快地睁开眼睛,说了一句。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了。韩旭是头一次看到陆远这个样子,有点惊讶,这个人虽然不说有多孤僻,但像现在这样,让他别走,放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陆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他并不害怕什么鬼神,他只是对于自己心里满满的孤独感有些无所适从。他不想一个人独处,他希望身边有个人,哪怕并不说话,只是这么呆着。 “……我睡哪?”韩旭犹豫了一下,这屋子没多大,床比单人的大,比双人的小,也没个沙发什么的。 “睡床,”陆远想了想,“我睡地上。” 韩旭叹了口气,打开陆远的柜子,在里边翻了翻:“就一套铺盖,你……” “那都睡床……”陆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天就这么不愿意一个人呆着。 他平时不爱热闹,人多的地方很少去,因为职业关系,朋友家也是不常去。睡觉这种事,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两个人,就连和许佳音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住在一起什么的,何况韩旭还……可这会却像着了魔一样,一心只想留韩旭住下。 最后还是两个人并排躺在了床上,台灯放在地上,光调到最小。 “亮着灯你睡得着么?”陆远问。 “嗯,睡午觉的时候比这亮多了。” 陆远不再出声,闭上了眼睛。他睡不着,估计韩旭也睡不着。今天准备得并不充分,时间太紧,而他的本意只想去看看许佳音一个人呆在卧室里的状态,所以只是告诉韩旭要监视,没说需要录像。 他们看到的那些诡异的影像,就是许佳音留下的最后讯息。他能确定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什么,不是幻觉,他不可能和韩旭同时产生一样的幻觉。他这几个小时里整理出来了一个最不可思议也是自己最不能接受,却又是唯一的结论—— 许佳音可能已经死了,就在发照片给他之后。 陆远有一种感觉,今天见到的许佳音,就像现在还停在冷库柜子里的那具女尸,她们身上怪异现象的背后,有某种联系。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天对彭志邦说过的话,尽管那只是他顺口胡扯的,但现在想想,那竟然是最合理的解释。 “睡不着。”韩旭在他边上轻轻说了一句。 “嗯,我也是。” “你觉得佳音姐哪去了?” “不知道,你觉得呢。” 韩旭沉默了一会,声音有点发哑地说:“也许……镜子……” 陆远听说过关于镜子的一些传说,以前都是一笑了之,现在却不敢像从前那样肯定。许佳音房间里的镜子都用毛毯遮挡着,在她失踪之后,挡住镜子的毛毯滑落下来,这是许佳音在挣扎的过程当中碰掉的,还是有别的原因? “以前的人,卧室里是不放镜子的,”韩旭翻了个身,脸冲着他,“镜子上都有个帘子,叫镜帘,晚上都要用镜帘把镜子挡上……” “嗯,我听说过。”陆远听彭安邦说过,以前的人认为半夜从镜子里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都会在晚上把镜子挡住。当时他觉得这是心理作用,不管有没有东西,半夜里对着镜子,都是件不舒服的事。 “佳音姐为什么把镜子都挡上了?” “她不是说有东西要从镜子里出来么……” “挡得住?” “我怎么知道……” 陆远话没有说完,韩旭的这个问题让他想到了些别的可能。如果有东西要出来,一条毛毯怎么可能挡得住。如果不是要挡住什么东西出来,那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想看到镜子——许佳音从镜子里看到了些她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韩旭没再问下去,从毯子下面伸过手来,握住了陆远的手。放在平时,他肯定会甩开,韩旭也不可能对他做出这样的动作,可现在,韩旭冰凉的手指,让他觉得有点心软,这些事,本来不需要韩旭去经历。 “哥,”韩旭捏捏他的手,“我说,你搬家吧。” “嗯?” “这房子邪性。” “怎么了?” “感觉。” 陆远知道韩旭指的是他隔壁的那间房,唐姐说死过人的那间。本来这就有点吓人,再加上今天经历的事,难免会让韩旭多了些别的联想。 “快睡吧,别想那么多。” “我哪睡得……”韩旭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六六的叫声打断了。 六六本来已经睡着了,这会却站了起来,前爪扒着笼子,冲着墙壁狂吠。 “怎么了,六六?”陆远把灯拧亮,发现六六不仅在叫,还不时地冲墙呲牙,样子很紧张,如临大敌。 陆远看着它这样子,有点不明白,想出来玩?他坐起身,准备下床去把笼子打开,让小东西出来转转。 “别去!”韩旭在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陆远回过头,看到韩旭的表情竟然有些惊恐,脸色苍白。 “你听……”韩旭指了指床侧面的墙,六六也正是对着这面墙狂吠着。 陆远没动,仔细听了听,发现有什么声音正从墙的方向传过来,夹杂在六六的叫声中。是细微的沙沙声,还有点别的动静,他一时辩认不出来。 “有人在那边抓墙……”韩旭声音发紧。 墙的另一边传来点声音,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老房子的隔音都很差,邻居走动的脚步声有时都能听得到。可现在传来声音的那面墙,隔壁是死过人的那一间,并没有住人。 六六已经没有再叫了,现在它死盯着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声。 “我去看看。”陆远拍拍韩旭,他听不清那声音,不能就断定是抓墙。今天发生的事太离谱,他觉得韩旭可能有点紧张过度了。 陆远没理会还想继续拉住他的韩旭,直接跳下床走到六六的笼子边,把笼子门打开了,想看看小东西究竟在对着谁发威。 六六很快地从笼子里窜了出来,往前冲了几步,离那面墙还有大约三步远的距离时停下了,然后继续开始叫,看起来隔壁的确是有什么东西吓到或是激怒了它。 陆远这时候的感觉和韩旭不一样,他只是觉得就算许佳音的事无法理解,也不能表示隔壁就有什么鬼啊怪的。他有点恼火,对于最近不断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觉得如果旁边真有只鬼,他也会一怒之下挥拳相向。 陆远没有多想,直接打开了房门跨了出去。 尽管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在冲到走廊上时,还是被站在隔壁房间外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谁?”他退了一步,定了定神看过去。 “我。” “苏墨?”陆远这才看清了,站在那里的黑影,居然是苏墨。 “吓着你了?”苏墨淡淡地笑了笑,转过脸来。 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的笑容让陆远心里那种落寞的感觉更强烈了。 “你弄的声音?”陆远问了一句。但看着房间门上那把大锁还是锁着的,应该不会是苏墨,那声音也不是从走廊上传过去的,肯定是从屋子里。 他凑到门缝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又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却没有听到刚才那样的声音。 “没了,”韩旭从屋里探了个头出来,“你一开门声音就没了。” 苏墨看到韩旭,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冲陆远笑了笑:“老鼠吧,老房子了,老鼠都能长得跟你们家那只小狗那么大呢。” 陆远没说话,他觉得苏墨看自己的那一眼有点意味深长,又想到那天他问过,韩旭是不是自己的男朋友……他突然有点后悔今天晚上非留着韩旭住下了。 苏墨没再多说别的话,转身回到了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听着陆远和韩旭都进屋之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靠在了门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血正沿着手指不断地滴落。 18、18 兄弟 许佳音的案子居然结案了,她被列入失踪人口。 陆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感觉有多惊讶,许妈妈在案发的第二天告诉警察,许佳音离家出走了。 平宁西街的灭门惨案还正在胶着状态,没人有工夫去细细推敲她这话的真伪,加上许佳音失踪的现场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除去被电线缠死的窗户。 没有证据能证明许佳音在失踪前曾住在里面。 陆远再次来到这间房子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基本没有变化。房东满脸怒容,她觉得许佳音的失踪让她的房子再租出去变得十分困难。 “你说哪有这样的事!这不是害我吗!她犯了神经病,她妈不送去医院,还跟这守着,明摆着俩神经病嘛!现在好了,东西也不拿走,人就这么跑了,还欠我一个月房租,这里面的东西我怎么处理,我可不敢留……” 陆远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房东,在屋里细细地检查着,看来许妈妈的确是什么也没有拿,许佳音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房间里放着。 “这些东西你要的话就拿走,不要我就卖了,卖不掉我就只有扔了……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还欠我房租……” “我继续租,”陆远拿出钱包,抽了一叠钱出来递给房东,“东西不用搬了,我今天就住这。” 房东愣了一会,接过钱数了数,转身准备出门去,想了想又突然转过身来:“你真不知道她去哪了?你俩前段是不是分了,很久没看你过来找她了……” 陆远看着房东,没说话。 房东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出了门,又觉得有点不爽,把门一摔,一边下楼一边小声骂了一句:“警察了不起啊?没准是被你杀了!” 陆远走进许佳音的卧室,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晒满了屋子。他本想再把窗户也打开,但把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电线缠得很紧,他弄了两下就作罢了。看来许妈妈连进都没有进过卧室,屋里还保持着那天的样子,毛毯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把梳妆镜旁掉落的毛毯捡了起来放到床上,然后站在了镜子前。 许佳音发给他的照片,就是站在这个角度,对着镜子拍下的。他站了很长时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但没看出什么异常来。镜子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镜子,贴在墙上。 陆远用手指沿着镜子的边缘仔细地摸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又用手指在镜面上敲了敲,听响声,镜子后面没有空隙。 许佳音为什么会害怕有东西从镜子里出来?她到底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陆远又走到穿衣镜前看了一会,这面镜子除了比梳妆镜大一些,也只是很普通的镜子,看上去还不是原装的,只是简单地包了一圈金属边,应该是许佳音自己买来挂在柜门上的。他拉开镜子后面的柜门,里面是许佳音的衣服,整齐地挂着,陆远翻找了一下,没有什么发现,倒是衣柜里满是许佳音常喷的那种香水味,让他有些怅然。 陆远努力地回忆着他那天在监控里看到的情形,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两次看到许佳音,她都是坐在床上,低着头。陆远想了想,也爬到了床上,坐在了许佳音坐过的地方,上下左右地环顾了一下房间,有个发现让他心里一动。 在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用余光同时看到两面镜子。 这样看来,许佳音对镜子的确是非常地在意,不仅挡住了,而且还一直坐在这里盯着镜子,并且她需要同时能看到两个镜子。 想了一会,陆远觉得有点头痛。他现在思考的方向完全背离了他的认知,许佳音留下的种种诡异的信息,让他没有办法通过正常途径去思考,他只能先设想这是一场灵异事件,否则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解释一个大活人是如何在密室里没有一点痕迹地消失的。 正在陆远考虑晚上要不要真的在这屋子里过夜的时候,接到了档案室的电话,说是他想查资料的话,今天过去查就可以。 “你早点过来查吧,老的档案都在那里,没有细分,要找出来的话不知道得多长时间,我们五点就得锁门了。”档案室的小姑娘强调了一下,像是怕陆远查不着耽误她下班。 陆远回忆了一下那天如同梦境一般的场面,这真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吗…… “那几年的都在那边。”档案室的小姑娘做完登记之后,把门给他打开了,冲最里面一排架子指了一下。 像这种夫妻两人同时死在房间里的案子,也算挺大的,要查起来并不费事,不过前提是这得是桩凶杀案。凶杀案的档案理论上是要永久保存的,可陆远无法判断那是凶杀案还是仅仅是一桩自杀案。 他走到最里一排架子前,站了一会,居然有点犹豫,并没有像自己想像中的那样迫不及待地冲过去查找。如果档案还保存着,他将会看到什么样的真相? 那一年的存档很少,看来是个安静详和的年份。没费什么工夫,陆远就在档案架最下面一层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指尖碰到档案盒的时候,他突然间有点胆怯,手也有些颤抖。他有点不能理解自己,追寻了那么多年的真相可能就在眼前,这一刻他却连拿过来打开的勇气都没有。 档案盒拿在手里,并不是很重,陆远掂了掂,这应该不是个太复杂的案子吧。 他把东西放到旁边的桌上,打开了在这里静静地等了他将近二十年的记忆。 陆劲东和肖雨夫妇,被邻居发现死在卧室里。 死亡时间推断为8月14日。 根据陆劲东留下的遗书结合现场勘验得出结论:陆劲东勒死妻子后,将尸体挂到吊灯上,然后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刀,割断了颈动脉,失血过多死亡。 陆远闭上眼睛。 他终于知道到了父母的名字和死亡的原因。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案子。 在孟凡宇给他做催眠之前,他对父母有过很多假设,失踪,遗弃。催眠之后,他知道了父母已经不在,也看到了那让人窒息的现场。 这就是真相吗,他一直害怕面对,又一直想要想起的真相。 陆远原以为,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会回忆起所有的过去,他的记忆会如同潮水般地将那些当初被他刻意忘掉了的东西带回来。 但事实证明,在面对父母死亡案件的详细报告时,他却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伤心,没有震惊,没有感慨,没有难以面对。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父母的死亡就像是他看过的众多的凶杀案中最为普通的那一种。 他没有想到会以这样平淡得如同日常工作一般的心情和自己的过去碰面,他很出乎自己意料地没有和这样的曾经产生任何共鸣。 是自己真的已经麻木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陆远按了按太阳穴,睁开眼,继续往后看下去。 笔录,证词,文字证物。 没看几页,陆远之前平静如置身事外的状态被打破了。他心跳在加快,他有些呼吸困难,他的额角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父亲的遗书。 “我觉得孩子不是失踪,是死了……肖雨一直觉得是她的错,她不应该睡得那么沉,两个孩子出去玩的时候她没有听到……小远被吓坏了,一直也没有告诉我们哥哥是怎么不见的……她变得很奇怪,我觉得她精神上有问题了……她说小杰回来了,在她肚子里……我觉得她一定是疯了,她会杀掉小远……” 这是陆远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还有个哥哥。 他不得不把手按在桌子上才能让手停止颤抖,他有个哥哥,他有个失踪了的哥哥,而父母的惨剧似乎与他的失踪有着直接联系。 他迅速地将卷宗往后翻,找出当时邻居和同事朋友做的问讯笔录。 “我觉得肖雨从陆杰失踪以后就有点怪怪的了,总说是自己的错,后来连门都不出了,老陆我到是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从14号那天开始就没看到过他们家的人了,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但是到了晚上是会开灯的,电视声音也有,真的没有想到会是陆远一个人呆在那里啊……” “肖雨出事前跟我说过,是买菜的时候碰到她,她说她必须要怀孕,我说她身体那么不好,还是不要考虑,毕竟还有一个孩子嘛,但她又说陆杰还在家里,我觉得她可能是脑子出问题了……” “老陆给我打过电话,说想送肖雨去医院,但是肖雨不肯,他也不好强迫,他给我提过肖雨打陆远打得很厉害,他怕肖雨伤害孩子……” …… 陆远无法控制自己心里一阵阵传来的刀绞般的疼痛,当他看到这些笔录的时候,有一种窒息般的难受,这些人的述说让他对事件渐渐有了个大致地了解。 可他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想要想起却又无论如何没有线索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法忍受。他颤抖着一页页迅速地翻看着笔录,想要再找找还有什么对他有帮助的内容。 最后一页附着的,是一份简单到只有寥寥几个字的笔录。 被问讯人:陆远。 哥哥和我在一起。 “哥哥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像是一把剑,准确地刺进了陆远的身体,狠狠地扎在他最脆弱的某个地方。 这是他说过的话,在父母出事后他说过的唯一的话。 一片黑暗向他扑过来,痛苦,孤独,害怕,他闭上眼。 陆远感觉头痛得像要裂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滚,他几乎要喊出声来,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疼痛让他一片混乱。 他咬着牙拿出手机,孟凡宇的号码快速拨号键是1,他要在失去意识之前找到孟凡宇,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凡宇,我想起来了。” 29、29 空壳(此章倒V) 韩旭甩开环在他肩上的手,猛地转过身,跟陆远面对面地站着。他觉得自己心跳很快,眼前的这个人,有着和陆远一样的面容,却由内向外都散发着不同于陆远的气息。 陆远不会这样笑,陆远不会这样主动搂着他,陆远不会这样带着戏谑地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陆远…… “你是谁?”韩旭咬咬牙,又问了一次。 陆远没回答,只是回头往门外看,韩旭顺着他的方向也跟着看过去。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冲他微微一笑。 苏墨。 “陆远呢?”韩旭嗓子发紧,他没有想到苏墨居然会出现在自己家。他一直觉得苏墨有点性邪,加上陆远眼下这种诡异的状态,他手脚都凉透了。 “不是在这么?”苏墨抱着胳膊,手指撑着下巴。 “操,”韩旭轻轻说了一声,突然抬手将手上拿着自喷漆罐子往门外狠狠地砸了出去,“我问你陆远呢!” 罐子很准确地砸中了苏墨心口的位置,但却像是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穿过苏墨的身体飞了出去。罐子在苏墨身后的墙上砸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声响。 韩旭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墨没有实体? “我跟你商量个事。”苏墨迈进客厅,皱了皱眉,伸手挡在眼前,韩旭屋里所有的灯都开着,他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太亮了。” 屋里的灯就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全部熄灭了。 “我跟你商量个事,”灯灭了之后,苏墨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你同意,陆远以后都不会有事。” “你想怎么样。”韩旭咬着牙问,看了一眼还站在他身边的陆远,陆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弯了腰看着放在茶几上的摄像机。 “你的身体。”苏墨脸上始终有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是飘忽的。 韩旭盯着苏墨,半天没回过神来,身体?什么意思? “我有男朋友。”韩旭回答,他不是傻子,他愣了几秒钟之后就明白了苏墨的意思,尽管他无法理解这里面的含义。 苏墨笑了起来,伸手在摄像机上摸了一下,镜头“啪”地一声裂开了,一股暗绿色的烟从裂开的缝隙里窜了出来,在苏墨的掌心慢慢汇集成了一小块结晶:“怎么样?你只要答应,陆远就能回来。” “不。”韩旭很干脆。 “嗯?”陆远转过头来,“你不是很喜欢他么?” “你如果想要,不用我同意吧,就像你不需要经过陆远同意一样,”韩旭顿了顿,有点豁出去了,大不了就跟许佳音一样呗,“我根本不相信你,我连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确定。” “没错。”苏墨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那就这样吧。” 他与韩旭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冷风,韩旭感到一股莫名的疲倦向他袭来,就像是很久没有休息的人,无比渴忘能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 陆远伸手接住向前一头栽倒的韩旭:“如果他不行……” “那就再找一个。”苏墨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的黑夜当中。 阳光从窗帘缝里洒进来,陆远趴在枕头上,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二十。脑袋很沉,他非常不情愿地撑起身子,今天十点,局里专案组有会议,他和蒋志明都要参加。 最近有点人心惶惶,那边灭门案完全没有进展,这边连环杀人案也是两眼一抹黑,省里的专案组下来两天了,限时破案的死命令扛在肩上,每个人都给压得透不过气来。 所有人对凶手都充满了愤怒,程波自打灭门案之后就没有回过家,每天都泡在办公室里,他老婆给他送换洗衣服来也就说个两三句话就被赶回家去了,据说他老婆之前就已经提过两次要离婚。 陆远坐在床沿上,所有人里,大概只有他,对于破案没有报任何希望,只有他觉得这两起案子都是“非人”所为。不,应该还有彭安邦,手机里有大清早彭安邦发来的短信:我又查了资料,镜灵是一种怨灵,只有怨气才会吸引它们,许佳音的日记有没有什么发现? 日记本放在桌上,陆远拿过来,从头又翻了一遍,内容很少,没用多久就看完了,除了肉眼所见的那些文字,再也没有别的发现。他叹口气站了起来,也许这东西应该让孟凡宇看看,他那一屋子莫名其妙的书,也许会让他有别的解释。 “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他拨了孟凡宇的电话。 “你要过来吗,”孟凡宇的声音听上去永远稳稳当当,能让陆远心里一下踏实下来,“我可以留时间给你。” “我上午开会,中午过去找你吧,跟你一块吃饭,有点东西给你看,是……许佳音的日记,刚找到的,我觉得有点怪,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来,我是看得没头没脑的。”陆远说完挂了电话,胡乱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 想想又开了门进屋,把六六的笼子打开:“小东西,你在外面玩吧,拉屎尽量集中点,我最近很累啊……” 会开了不到20分钟,会议室里就已经如同火警现场了,陆远手挡在鼻子前,忍着想咳嗽的欲望,听着副局连吼带骂的。 “限时一个月破案!知道什么是限时吧,知道一个月是多少天吧!这案子已经惊动了省里了,别的话还用我多说吗!我知道大家压力都大,我压力更大!我头发都掉没了……” 陆远低下头,有点想笑,副局的头发在他很多年前进技术科实习的时候不就已经没了么。 “平宁西街那边现在走访排查刚告一段落,”程波夹着烟,脸上很阴沉,眼睛里全是血丝,“根据邻居亲友的笔录,基本可以排除仇杀可能性,大方向应该定在别的方面……” 接下去的案情汇报陆远没有细听,他的脑子里全是许佳音不知所云的日记,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申请休假了。当然他只能是想想,这个节骨眼上,别说休假,就连正常休息日也快成为美好的想像了。 蒋志明把尸检的疑点陈述了一遍,重点放在不同寻常的杀人手法上,并且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两个案子表面上有很大的不同,但可以考虑并案。 “老蒋,你给我说说你的想法。”会议结束了没多久,程波就冲进了办公室。陆远刚换了衣服准备走,被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你要去吃饭?一会再去。”程波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的想法,”蒋志明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胳膊指指陆远,“陆远的想法。” “说说。”程波转过身,盯着陆远。 “……我说什么?”陆远有点崩溃,他都不知道蒋志明是怎么得出那样的结论的,现在手一指就成他说的了? “我现在可是一点就着的,别他妈惹我。”程波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拿出烟点上。 “你那天在车上跟我说的,再说一遍就是了。”蒋志明提示陆远。 陆远犹豫了一下,跟蒋志明说的话,当时只是自己最无奈的推测,现在当成并案侦查的理由说出来,没准会被程波一拳揍飞。 “是这样……我也就是……猜的,”陆远退了两步,靠到另一张桌子边上,“这两个案子有个共同点,腹部都有贯穿伤,而且这么大的伤却都不是致命伤,如果只是要杀死,没有必要再在腹部开这样一个洞……除非是有某种特殊的需要……” “特殊的需要?”程波对于陆远有点离谱的分析没有表示出别的情绪,只是追问了一句。 “嗯,死者腹腔里也许有什么凶手感兴趣的东西……” “送检的那个蜂蜜胶囊?”程波盯着陆远。 “只是可能。” “能把那东西理解为带有某种带有象征意义吗?”程波回头在桌上找了一下,没找到烟缸,于是直接在蒋志明的桌面上把烟按灭了。 “喂!”蒋志明跳起来喊了一句。 “这个我就说不清楚了,我只是实在找不到头绪,胡乱猜的……” “有空再胡乱猜到什么记得告诉我,”程波打断他,往办公室门外走,“想到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反正现在是一团麻。” 陆远看着程波一阵风似地离开,有点发愣,什么都可以?真是什么都可以么,如果我说那些人在被人看到“死亡”之前,早就已经死了,但仍旧以别人不能觉察的方式维持着一个“活人”的生活,你能接受吗? 陆远很少和孟凡宇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在餐厅里吃饭。孟凡宇更愿意在家里自己做饭,还在念书的时候,陆远就经常到他自己租的房子里吃饭。其实陆远挺愿意吃孟凡宇做的饭,很精致,味道也很特别,总有某种特别香味。 “下次去你家吃吧。”陆远咬了一口牛排。 “好。”孟凡宇没怎么动手,他吃得很少。 “这个不吃?”陆远拿过他面前的盘子,他今天饿得厉害,平时两个人一块吃饭,他都经常要抢孟凡宇的菜,这会更是不放过了。 “你要让我看日记呢?” 陆远拿出日记本递过去:“你现在看?” 孟凡宇没出声,接过日记本翻开了第一页。其实他不看内容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经历了多少,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这对于他来说,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他不处理,苏墨也会处理。 只因为这次是许佳音,他才会坐在这里,装模作样地翻看着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在最终消失之前留下的只言片语。除了陆远,他不关心任何人的死活,在某种程度上,对陆远的生死他也可以不去理会。 几分钟之后孟凡宇合上了日记本,抬起头看着陆远:“你想问我什么。” “诅咒,”陆远指指日记本,“最后的那一页,诅咒。” “诅咒的种类很多,”孟凡宇靠在沙发靠背上,“有个大方向没?” “血咒。”陆远想也没想,这是苏墨给他的唯一的线索。 孟凡宇沉默了一会,拿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在吐出的烟雾中笑了笑,这个不应该问我,这个问题苏墨比谁都清楚。 “血咒是所有诅咒里杀伤力最强的,用自己的血作为引导……两败俱伤的东西,也许最后下诅咒的人和被诅咒的人,都会万劫不复。” 38、38 瞬移(此章倒V) 七少爷坟里竟是个空棺。 泽之坐在坑底,刚掘土累得气也喘不匀,这会却连喘都快不能喘了。他站起来,将整个棺盖掀开了去,又伸手进去来回摸了几遍。 “怎样,你家七少爷……”那黑衣人站在坑边上说。 “你怎么知道!”泽之转过脸,盯着那人,那人的脸还是隐在黑斗篷的帽子里,依旧是看不真切。 “我自然知道,”那人不急不慢地开口,“你和七少爷自小一块长大,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么。” 泽之盯了一会,觉得无趣,又转过身看着空棺,异状?要说七少爷有什么异状,的确是齐家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恐怕不光是齐家的人,外人也有知道了去的,只是不敢声张罢了。自己倒是见过几次,但打小滚耍在一起,又因为七少爷性子温和,他也并没太放在心上。 七少爷的眼睛和旁人有些不同,若是招惹得他怒了,他的眼睛是会变成猫眼一般的黄色。 “什么异状,”泽之对眼前这个人并不能相信,自然不肯说实话,“没见着。” 那人也没强追问,只是笑了笑,又慢慢开口道:“那大少爷怎么没的,你知道些吗?” 泽之心里动了动,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口气里透出的似乎齐家的事知道得不少。大少爷和七少爷是同一天没的,大少爷那会已经病了一阵子,齐家日日进进出出的都是齐老爷请来的大夫,却没一个人能知道大少爷是什么毛病。 他倒是听过吴长风和柳道长背着人议论过,说是有阴气,柳道长那人,泽之不待见,总觉得虚得很,神神叨叨的,见了人就盯着上下打量,他说的话,泽之自然是有些不屑。 “大少爷病重有阵子了,那两日染了风寒……”泽之从坑里爬上来,掸掸身上的土。 “真不是七少爷碍的?” “你也不用跟我绕,我若是知道什么也不能随便就跟你说,你找我来这自然有你的用意,你直说了就是。”泽之皱皱眉,准备将土填回坑里。 “你家七少爷不是个普通人,”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大少爷死也是因了他,那柳道长也不是句句妄说。” 泽之握着锹的手颤了一下,但并没有出声,只是定了定,便开始填土。 “他俩之间的情份,你自小在一起看着……也是知道的吧。”那人也没看泽之,只面向着山脊自自己说着。 泽之仍是埋头填土,大少爷和七少爷自小睡在一块,他听过不少议论,但并不以为意,加之大少爷向来在老爷眼中如同明珠一般,一向是没句重话的,他偏是要七少爷陪着,也没有人敢逆着他。 “那又如何。”泽之回了一句。 “七少爷怎么死的……”那人向他走来,抬起左手,“你要看吗?” 泽之抬起头:“怎么……” 话没有说话完,那人的左手已经遮了上来,按在了他的眼睛上。泽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冲天的火光,如猫眼般的黄色眸子,顺着身体滑落的血…… “你们所有的人,永远陪着我,我受过的苦,你们都要尝一遍……你们生死往复,都永远在黑暗里,谁也渡不过去……” 泽之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地上,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瞪着前方。 “七少爷……是被老爷……烧死的?”泽之艰难地开了口,眼里的泪滑了出来,七少爷的笑容还在他脑子里晃着,那样温和恬淡的人,竟是被老爷这样活活烧死! “妨了大少爷……” “他怎么就妨了大少爷了!”泽之捏着拳,眼里要喷出火来,“他是大少爷的命!他没了,大少爷才会跟了去!十几年都这么过的,怎么就妨了……” 黑衣人笑了笑,没有作声,只低头看着他。 “七少爷那话,是什么意思?”泽之轻声问,那是七少爷的声音,他断不会听错。 “你不是都见着了,齐家的人都没了。” 泽之抬起头看着这人:“七少爷呢?” “和他们一样,困在生死之间。” 陆远看着眼前的场景,有种不真实的痛苦感觉。 女人低头盯着被她甩倒在地上的孩子,孩子捂着手臂跪坐在地上,没有哭叫,也不说话。女人弯下腰,从他脖子上拽出一个吊坠来。 陆远看清这吊坠时,抽了口气,这是他脖子上的那个。 “这个给妈妈。”女人轻柔地说,伸手就要摘下来。 孩子没说话,从女人手上抢过坠子放回衣服里,退到了墙角,手臂上流出的血滴在地板上,他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给我,”女人伸出手,“这东西太危险,你不能带着……你不能拿着,给妈妈……” “你不是妈妈。”孩子突然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女人扑过去抓住他的肩,拼命地摇晃,“你说什么!我是妈妈,我是你妈妈,现在妈妈问你要这个东西,给我!” 孩子没有说话,女人一把撕开了他的衣服,抓住吊坠就要强行扯下来。 “你……”陆远突然觉得一阵害怕,这个东西不能离开自己的强烈感觉再次出现,他向那女人跨出一步,却像踩进了云团里,脚下发软,摔倒在地上。 但在女人要将吊坠扯下的瞬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一般,猛地松开手,退了一步:“为什么会这样……小远乖,自己拿下来给妈妈,这个东西要杀掉妈妈,妈妈不能走,妈妈要和你在一起啊……” “乖,我知道哥哥也想要,你是不是想给哥哥……”女人慢慢又靠过去,双手摸到孩子的脖子上,“可是你得给妈妈,你如果不给妈妈,妈妈就要走了,你就没有妈妈了……” 女人一边说,一边收紧双手,手指紧紧掐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陆远感觉到一阵窒息,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喘不上气来,也不能发出声音。他挣扎着向女人爬过去,他必须拉开她的手,这样下去,他会死掉。 但他劲不出力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成了软绵绵的,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他努力了很久却还是在原地。他有些绝望,窒息带来的痛苦让他视线有些模糊,耳边也渐渐听不清女人的声音,他睁大眼睛,四周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陷入了无法呼吸的浓浓的黑暗之中。 完了,他想,完了。 在陆远觉得自己马上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起来,跟我走。” 是孟凡宇的声音。 在手被握住的一瞬间,陆远觉得紧缚在他脖子上的巨大力量消失了。但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这种黑是他没有体验过的,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杂质的黑暗。 “凡宇?”他张了张嘴,叫了孟凡宇一声,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诡异的状态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孟凡宇的手,脚下有了实地的质感,他试着站了起来,跟着走了几步,发现脚下的路并不平整,但却有些发软,就像是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这是什么地方?”他又问了一句,但仍旧是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孟凡宇的脚步加快了,他来不及多想,跟着小步地跑了起来,路不平,看不到任何东西,也没有参照物,陆远跑得有点跌跌撞撞的。 过了一会,空气中开始有些湿漉漉的感觉,陆远听到不知道从哪来的细微的滴水声,这难道是个山洞?他转了转头,很怪异地分辩不出滴水声传来的方向。 有水滴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像一般的岩石渗出那样是冰凉的,反而带着一丝温度。陆远有些奇怪,伸手在脸上摸了一下。这一摸让他吃了一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什么都别管。”孟凡宇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陆远没有出声,调整了一下情绪,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摆脱目前的困境最重要。 滴在他脸上的带着温度的水,他手指一触到的时候就能判断出来了,是血。 眼前突然出现光亮的时候,陆远的眼睛一阵刺痛,除了明晃晃的白光,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啊!”他捂着眼睛蹲了下去,眼泪都涌了出来。 过了很长时间,眼睛才慢慢适应了光线,他睁开眼,孟凡宇站在他身边,他看清孟凡宇还是完好无损的时候忍不住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孟凡宇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孟凡宇笑了笑,“这话应该该我问你吧。” “这是哪?”陆远定了定神,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一下呆住了。 他们已经不在那座房子里了,甚至也不在村子里,身边的岩石和树让陆远有些惊讶,他们在山上。他往旁边走了走,他们不仅在山上,而且还在很高的山上,来时的村子竟然已经匍匐在山脚下,距离他们很远了。 “山上。”孟凡宇回答。 “废话,我也知道是山上了,”陆远摸摸自己的脖子,刚才那种真实的紧缚感还能回忆起来,他猛然想起来被掐住脖子的孩子,“刚才那个……” 说了一半他又停下了,那个孩子就是自己,是的,是自己小的时候,那个场景,也许就是他遗忘了的记忆中的一个片段。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站在这里,说明那女人并没有将自己掐死…… 陆远看着孟凡宇,孟凡宇平静的表情让他有些怀疑,刚才将他从黑暗中的带出来的人,确定无疑就是孟凡宇,但他是怎么能够做到的,他们又为什么会从村子里突然来到了这么高的山上? “这到底是哪?”他看着孟凡宇。 “如果没估计错的话,”孟凡宇向他身后指了指,“我们刚从枯鸦洞里出来。” 42、42 食灵(此章倒V) 陆远人还没进办公室,就被彭安邦在走廊上拦住了,一脸紧张地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你昨天干嘛去了?一整天都联系不上你。” “去了趟陆家岭,”陆远往办公室走,“你有吃的吗,我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有有有,”彭安邦冲回自己办公室拿了袋面包又冲了出来,跟在陆远身后,“陆家岭在哪?你去那干嘛?” 陆远想了想,指指胸口:“看看有没有这个吊坠的线索,我在那长大的。” “……有么?”彭安邦愣了一下。 “没有。” “有什么要我帮着查的不?我这方面的朋友很多,没准有能帮上忙的。”彭安邦很积极,他对这类事件有莫大的兴趣,当觉得自己有可能亲历时,更是兴奋莫名。 陆远没说话,看着彭安邦,这人和自己说不上有多熟,但至少在同事里,是和自己关系最好的一个,不能再把他扯进来了:“也没什么线索可查了……” “陆远你不够意思是不是,我又不会给你帮倒忙!”彭安邦有点不高兴。 “不是那个意思邦哥,”陆远皱皱眉,“我怕出事。” “出事?出事就出事了,”彭安邦大大咧咧地说,“人活着有多大意思,每天按步就班地工作,然后老死,一辈子就这么回事了,如果能经历点什么别人没有经历过的,人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别说出事,死了也值了。” 彭安邦说这话时,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小火苗,陆远有点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跟彭安邦解释,死都没所谓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他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对应了。 “说吧!你要真觉得会出事,我就写个遗嘱什么的……” “邦哥你别瞎说,”陆远拎着那袋面包在彭安邦的嘴上拍了一下,“你要有兴趣,帮我查点资料吧,渡鬼的具体操作什么的,还有,七家园子那边老房子你知道吧?” “知道,以前是坟地,有很多传闻,”彭安邦盯着他,眼里放着光,“要查?” “嗯,查到什么千万先告诉我,什么都先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 “放心!包我身上。”彭安邦拍拍他的肩,心满意足地扭头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陆远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愣,他知道彭安邦一提这些灵异事件就兴奋,但兴奋到这个地步,还是头一回看到……难道真的有人会因为这种事命都不在乎了吗…… 进了办公室,没看到蒋志明,两个实习生倒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翻看着以前的报告,看到陆远进来,马上汇报蒋志明被程波召走已经一个上午了。 “你们继续看。”陆远坐下,蒋志明不在办公室有一个最明显的好处,那就是空气清新。 陆远办公桌的桌面很整齐,上面一个放了几只笔的笔筒和一部电话,就再没有别的东西。旁边蒋志明的桌子就不同了,光相框就放了四五个,老婆孩子的照片和以前同事出去玩的照片都摆在那,还时不时换一换。 陆远拿过一个,是去年他们技术科组织去市郊一个水库钓鱼时的照片。陆远看了一会,那时的自己谈不上开心不开心,但至少心里没有这么多事,也算是一身轻松无牵无挂的。可现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他的生活完全改变了,如果不是还能看到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他都快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空间里。 放下相框,陆远发了一会呆,脑子里不可控制地开始回想昨天的事。 其实用不着孟凡宇提醒他,陆远也已经对那句“哥哥和我在一起”有了些猜测,而且这猜测尽管一开始是无意识的,但却在很早的时候就有过了。 自己的身体里,不只是自己一个灵魂。 陆远承认自己最初有这个想法仅仅是有点无可奈何地赌气,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却不得不重新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 从老屋里看到的肖雨的态度可以发现,肖雨认为陆杰没有失踪,也没有死,她一直追问自己,陆杰在哪里。而且这一点上可以很容易判断出,她找不到陆杰,如果想藏一个人,或者是一个人想藏起来,哪里最安全? 别人的身体里无疑是最合适的。 陆远咬咬嘴唇,这个判断有些让人发冷,但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么那些明明是由他自己做出的而自己又完全没有记忆的事,就可以得到解释。 那些事,不是自己做的,是陆杰。 想到这里,陆远有些冒冷汗,自己的身体竟然不是百分之百由自己控制,这一点不仅仅是害怕,而是愤怒。 陆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叩击着,如果以上的推断都是成立的,那么,陆杰要做什么? 肖雨说,这个吊坠陆杰也想要,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她的猜测? 如果说这个瓶子就是渡鬼用的,是个缚灵瓶,那么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想要,得到了这个瓶子,能做什么?如果仅仅是渡鬼,谁渡不都一样,渡谁不都一样?你用完了我用……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陆远有些心烦意乱,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只是猜测,猜到最后就是一团麻。他趴到桌上,现在所有的线索都直指这个吊坠,如果吊坠的秘密能解开,也许一切事情都能真相大白。 可现在却偏偏是关于它的线索最少,除了知道这有可能是个缚灵工具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信息。唯一有可能知道的孟凡宇,却守口如瓶。 陆远有点绝望,无助得很,这个世界上他认为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一个消失了,一个忘掉了自己,一个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只字不提…… 他又想起昨天孟凡宇身上奇怪的变化,那些从左手里散出来的黑雾,那把刺穿了肖雨的黑色雾剑……孟凡宇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陆远在认识他16年之后,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他就像从来都不认识孟凡宇,这是一个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陆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孟凡宇的号码。 “凡宇,我就问你一个问题。”陆远手指捏着眉心一下下揉着。 “嗯,什么?”孟凡宇的声音一如平常。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认识我了么?”孟凡宇笑了笑。 “我现在很怀疑。” “陆远,我是你认识了十几年的孟凡宇,从来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你还有什么可以对我说的,关于眼下的这些事……” “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现在没有。还是那个意思,陆远真的搞不懂孟凡宇这是为什么,以他和孟凡宇这么多年的交情来看,孟凡宇实在没有什么事是他这样追问了都还不肯说的。 也许,有些事他不能说? 什么事是让他无论自己怎么要求都不能开口的? 陆远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从孟凡宇那借的书,随手翻开,却看不进去,他只是想把注意力转移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没法从这些蛛网一样的迷团中脱离出来。 实习生挺能来事,小姑娘看他一直坐着发呆,没有动的意思,跑到食堂给他打了一份午饭过来:“陆警官吃饭咯,是不是想案子呢,连吃饭都忘了啊。” “啊,没,案子不归我想,程队那有一堆人去想呢。”陆远笑笑。 “这两个案子算是悬案了吧,一点头绪都没有呢……”小姑娘一边吃饭一边问,“尸体下周要烧了,也许过段时间,这案子就该被人忘掉了。” “没准是变态杀人狂!”另一个实习生端着饭盒进来了。 “我觉得像灵异事件。”小姑娘说。 陆远笑了笑,没答话。前阵子见了尸体就哆嗦得话都说不上来的两学生,讨论这事倒是很积极,都当技术科这能捞出猛料拍电影呢? “要说灵异事件吧,倒也像,我那天看报告了,确实是挺难解释的,摄像头不也都没拍下来么,案发时的录像都被|干扰了……”那男生说。 录像被|干扰?陆远想起在韩旭家看到的录像,也是在关键的时刻出现了干扰。 “你……”陆远指指那男生,一下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何玮。”他站起来回答。 “我叫郭婷婷,陆警官没忘吧?”小姑娘问。 “啊,没,”陆远有点不好意思,“何玮,你怎么知道录像有干扰?” “……我听说的。”何玮好像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是好了。 “这东西能听说?”陆远眯缝了一下眼睛,这些东西都是凶杀组负责的,一个小破实习生能从哪听说来这些东西。 “陆警官,其实,呃,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副局是我叔,”何玮脸都涨红了,抓抓头发,“我去他家的时候听到他打电话说的。” “哦。”陆远没再多说,又看了一眼何玮,这小子居然是副局的裙带? “陆警官,你有经验,你说说,以前你们碰过这种案子吗?完全找不到线索的。”何玮见陆远对于他的身份没有什么表示,放松下来,凑过来问。 “哪能真的碰上这么多灵异案哟,”郭婷婷撇了撇嘴改了口,“这其实就是无目标杀人。” “可是尸体的状态多奇怪啊,你不觉得很像是取走什么东西吗?”何玮坚持自己的想法。 “你真恶心,内脏什么的都没少呀,你说取走什么了嘛。” “……灵魂。”何玮犹豫了一下,很肯定地说。 陆远吃一半饭停了一下,取走灵魂? “你是市局技术科的实习生,拜托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过过脑子。”陆远看着何玮,尽管何玮的话让他心里一阵翻腾,但做为一个法医,面对实习生时,该说什么还是得说。 “就当是闲聊嘛,又不是正式研究案情,下班时间小老百姓闲聊,”何玮不以为然,“陆警官,你说是不是,这种取人灵魂的事,野史啊传说里很多啊。” “很多吗?我怎么没听过呀,”郭婷婷来了兴致,“取灵魂做什么啊?” “我不记得从哪看来的了,反正一种是食灵,就是吃掉灵魂,维持自己的形态什么的……”何玮干脆放下了饭盒,很投入地说了起来。 这话一出来,陆远差点没被一口汤呛着,食灵?吃掉灵魂? 这不是茶。 这是灵魂。 陆远后背有些发毛,看着何玮半天说不出话来。 何玮没有注意到陆远的反应,郭婷婷对他的话表现出来的兴趣让他谈兴大发:“不光是食灵,我记得还有什么缚灵的,就是类似捉鬼……也不算是捉鬼吧,反正是把不属于这个身体的灵魂捉出来……” 陆远没再细听何玮还说了什么,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食灵,缚灵。 54、54 怨念 韩旭失踪前的那一幕像闪电一样在陆远的脑海里划过,当时苏墨也是这样,对着他抬起左手,说,出来。 “出来。”苏墨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在陆远的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让人一阵发软。 那种不止一次出现过的如同身体从内而外被撕裂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如果说之前那次出现这样的状况是在陆远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这一次陆远则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支撑着身体不能倒下的力量在一点点被抽离。 他咬着牙想和这种强大的意念抗争,就是现在,如果他能挺住,应该会有两种可能,一是陆杰出不来,二是他能感觉到陆杰的信息。 但这似乎不是光咬牙硬顶着就能做到的事,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陆远看到了一些东西,或者说是感应到的。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漆黑,他应该已经看不到东西。 苏墨浅浅的笑容。 苏墨含着泪水的眼睛。 苏墨说我不想和旁人不同。 苏墨说我会让你回来。 …… 陆远终于没能扛住,他很困,很累,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这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每天,每时,每刻都能听见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睡吧,小远。” 陆远弯着腰靠在门边,良久,慢慢直起了身体。 “他有感觉了。”苏墨站在身后。 “早晚的事,不是么。”陆远转过身来,或者说……陆杰。 “我只担心陆远会知道这东西怎么用,”苏墨头靠到他肩上,伸手摸了摸他胸前的瓶子,“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如果不抓紧时间,我怕他会坏事,当初就选错了人,我以为这样长大的孩子会很脆弱。” “你现在状态不稳定,有些事急不得。” “弘文,你知道吗,”苏墨抬起头,“他还活着。” “谁?” “齐修恒。”苏墨转过身,手扶在走廊的栏杆上,眼睛没有目标地看着天井里洒下的月光。 “怎么可能?活着?” “是的,活着,用别人的身体,”苏墨眯缝了一下眼睛,琥珀色的寒光在他眼里闪烁着,“不过他却送了我个很好的礼物。” “那个孩子吗?” “嗯,”苏墨回过头,“这是最后的机会,开始吧。” 随着苏墨的这句话说出口,整个院子都起了变化,房子,天井,楼梯,都开始像水一样泛起波澜,由院子的中心开始,一波波地向四周延展,院里的东西都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如同被水冲洗着的画在玻璃上的画一般,渐渐淡去。 而当一切都像幻影一般消失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芜的残垣断壁,杂草丛生,满目苍凉,而在这一眼望去破败不堪的断墙碎瓦中,一树海棠却开得正艳。 海棠树下躺着一个人,苏墨慢慢向他走过去,低下头,手上开始出白色的光晕:“这是最合适的身体。” 齐弘文跟了过去,苏墨回手按在了他的前额上,一刹那间,白光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而苏墨的另一只手,伸向躺在树下的那个人。 在苏墨抬起手的时候,感觉到了异样,他回头看向白光中的人影,声音因为惊诧而有些颤抖:“弘文?” 没有人回答,白光在缓缓散去,齐弘文随着淡去的光芒倒在了地上。 陆远做了一个梦。 似乎是关于很久以前的故事,泛黄的视野,沉默的片段。 历久弥新的疼痛。 绝望和不甘。 然后视角一转,在一阵耀眼的白色光芒中,他看到了站在海棠树前的苏墨,以及树下静静躺着的小展。 他立即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苏墨要用小展的身体来承载陆杰的灵魂。 陆远并不知道小展是什么人,和这一切有什么联系,但他知道小展是个活人,一个还活着的孩子,他不能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他想冲破束缚着他的力量,他要阻止苏墨的行为,不能这样,哪怕是再多的恨,再多的牺牲,也回不到过去了。 陆远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坐在门边,六六正在身边,一下下舔着他的手。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如同虚脱了一样地疲惫,身体像坠了铅。 苏墨正站在他眼前,冷冷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愤怒,瞳孔收缩成细细的一条。 “你这样做没有用的,”陆远艰难地开了口,看到苏墨脸上痛苦而绝望的表情一阵心疼,“你牺牲了那么多条命了,已经够了,这样下去所有的人都不得安宁,包括你自己啊!” “你知道什么?你又懂什么?”苏墨冷笑了一下,“你想得太简单了,你知道多少?你看到多少?你还是陆远……” 苏墨冲过来抓住陆远的胳膊,将他按到墙上:“你不是别人,你是陆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想知道,”陆远没有挣扎,任由苏墨抓着,苏墨指尖的力量几乎能穿透他的身体,“我不想知道你要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让齐弘文出来。” “没有人能阻止我,”苏墨盯着陆远,“你不想知道我要什么没所谓,但你要知道我为什么。” 苏墨突然松开了紧抓着陆远胳膊的手,一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你去看看。” 齐修恒站在小屋里,桌上的灯已经暗了下去,屋里一片昏暗。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不一会,几个人拖着那孩子进来了。他看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孩子,厌恶地扭开了头:“有没有惊动大少爷?” “回老爷,大少爷已经睡下了。”其中一人上前来低声说道。 齐修恒走到椅子前坐下,看着被按倒在条桌上的孩子:“我到今天还能留你在这里,不是为别的,只是怕弘文身体吃不消,你却不知道安分!” 那孩子眼睛被黑色的布条缠着,嘴里也被堵了东西,无法说话,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让齐修恒无法忍受,这孩子不求饶,不低头,也不肯悔改,对于自己加在他身上的任何处罚都默默承受,这让他觉得恐怖而愤怒。 齐修恒示意下人松开了那孩子被捆着的双手,将他的手按在桌上,从桌旁边的小屉里拿出一根铁钉,猛地扎在了他的手背上,孩子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猛地一震,但依然没有发出声音。齐修恒转过身,下人接过了他手上的钉子,狠狠地按了下去,铁钉瞬时穿过手掌扎进了条桌的缝隙里。 孩子被按在桌上的手颤抖着,齐修恒挥挥手,那人又拿起一颗,扎穿了那孩子的另一只手掌。 屋里很静,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那孩子压抑着痛苦的粗重呼吸。 齐修恒拿出一张黄纸,上面有些古怪的文字,他按柳道长说的,将黄纸穿在了钉子上,然后将钉子拔了出来,孩子手上涌出的血立即浸透了黄纸。 随即有人上前来,将一罐火油倒在了孩子的双手上。 齐修恒拿过灯,凑了过去,火油一碰到火苗子,马上着了起来,孩子的手刹那间变成了两团火球。 他终于听到了那孩子从身体深处发出的惨叫和悲鸣,他冷冷地看着孩子拼命地挣扎,好几个人才能将他按在条桌上。 火团燃烧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熄灭,黄纸自然是早就被烧了个干净,齐修恒皱着眉走上前,看着已经晕了过去的孩子,视线落在他已经焦黑的双手上。 “果然!”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边上的几个人都惊呆了。 孩子的双手正在一点点地起着变化,被烧焦的皮肉一块块脱落,像是有东西在黑焦之下萌生一般,渐渐露出的来的,竟是光洁如新生的皮肤。 “果然是个邪煞!”齐修恒又惊又怒,这样的祸害竟然在自己家里养了十来年! 孩子动了动,似乎是醒了过来,屋里的人都有些害怕,齐修恒狠狠地盯了一圈,在他的注视下,又有几人上前去按住了孩子。 柳道长给的方法有些诡异,齐修远心里并不觉得这像个法子,反倒更像是私刑。但他一面要为弘文留着这个孩子,一面又怕这孩子最后害了弘文,相较之下,也只能听从柳道长,总归是得了道的人。 这次他拿出的东西较之铁钉简单的多,只是一根竹签。这竹签也不是随便捡来的,这是柳道长用了什么法子制过的,能驱邪灵。 但使用的方法却很简单。 齐修恒自觉并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但为人父母,为了弘文,却是什么都做得来,什么都下得去手。 他捻了捻手中的竹签,对准那孩子的耳朵,慢慢扎了进去。 这次几个人都用了全身力量去压着正奋力挣扎的孩子,几乎都要被他挣脱。 竹签一掌长,没了一多半进去,再拔出来时,已经沾上了血迹。齐修恒摆摆手,几人将孩子的脑袋扳过来,竹签又慢慢扎进了另一侧耳朵。 接下去,竹签隔着缠绕着的布条,对准了他的眼睛。 …… 陆远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苏墨盖在他眼睛上的手推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为震惊和恐惧而颤抖着。 苏墨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一丝看不真切的笑容。 “看见了吗,”他冷冷地开了口,“怎么不看完呢,这不是一次,是一次又一次……” “你……”陆远说不出话来,真实的一幕如同就发生在他眼前,那个孩子就是苏墨,他痛苦地挣扎和呼喊还在陆远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着。 “他们不想看到我的眼睛,这是邪煞的眼睛,他们不想看不看就是了,我也不会时时刻刻都是那样,可是如果我看不见了,”苏墨慢悠悠地说着,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他们就得每天都看见他们不想看的眼睛,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看到东西。” “因为这样,所以你才……”陆远靠着墙,手因为强烈地刺激而下意识地握成了拳。 “不全是。” 55、55 羁绊 苏墨似乎是累了,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天井出神。 陆远滑坐在走廊的地上,全身也像是虚脱了一般,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他无法消化脑海里的那些片段,那种身临其境般的残酷场面给他带来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尽管他和尸体打了好几年交道,见过死状各异的尸体,设想过这些尸体在死亡时的状态,但这都和真正面对这种场景完全不同。 “苏墨,”陆远调整了很长时间,抬头看着背对着他的苏墨,“那个人,就是齐叔,对吗?” “嗯。” “他为什么要找我?” “不是找你,是找你身上的东西。” “这坠子里面倒底装了什么?”陆远把坠子拿在手上,“为什么人人都想要,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我累了。”苏墨轻声说。 “能告诉我吗?”陆远慢慢靠着墙站起来,走到苏墨身后。 “它能改变一切,”苏墨转过身来,笑了笑,“你要想知道更多的,去问孟凡宇吧。” 陆远有些吃惊,孟凡宇曾经说过他不认识苏墨,但此刻苏墨却轻松地说出了孟凡宇的名字。没等他多问,突然觉得苏墨有些异样,光线很暗,他在昏暗当中发现,苏墨似乎变得有些模糊,或者说是……透明。 “苏墨你……”他伸出手想碰碰苏墨,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手穿过了苏墨的身体,仿佛在空中中划过。 “去问他吧,”苏墨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声音在他耳边淡去,“东西是他的。” 孟凡宇很少睡觉,也许一个月一两次,但每次休息的时候都很认真。 今天他打算睡半个小时,但刚睡了十分钟,就被急促的门铃声吵醒了。他迅速从沙发上坐起来,是陆远。 “你这是……”孟凡宇把门打开,看到脸色苍白的陆远站在门外。 “你今天如果还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陆远狠狠地推了孟凡宇一把,走进屋里,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刀,比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就死在这,然后你跟着我一块死。” 孟凡宇挑了挑眉,看着陆远手上的刀,轻轻地关上门:“你想要我说什么。” “这个坠子,”陆远一把将吊坠从脖子上拽了下来,手举到孟凡宇眼前,“是谁的。” “不是你的吗?”孟凡宇没有看他,绕过他走到沙发旁坐下,点了根烟。 陆远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制,孟凡宇和自己是十几年的朋友,此刻两人的关系却变得古古怪怪,就像是自己在经历一场孟凡宇早就料到的恶梦,自己深陷其中,孟凡宇却站在一旁看热闹,底线是不让自己死掉。 他想到这些就难以自控,一脚踹在了孟凡宇客厅的酒柜上,又伸手将酒柜里叮叮当当摇摇欲坠的酒瓶全扫到了地上。随着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地上全是酒和玻璃茬子。 “凡宇,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陆远声音发哑,“也许你觉得没必要说不能说,但你知道一个人最无助的时候,好朋友在一边看戏是什么感觉么!” 孟凡宇皱了皱眉,转过身,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你为什么就认定我是在看戏?你的戏有什么好看的,比你惨比你经历更多的人大把,我为什么非要看你的。” “那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我不想查了,受不了。”陆远直接坐在了地上,刀还拿在手上,但已经没再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知道开头,我就能告诉你经过和结果,”孟凡宇平静地回答,“这是规矩。” “哪来的狗屎规矩?” “以后你会知道的。” 陆远想了想,站了起来,走到孟凡宇面前,把刀往茶几上一扔,坐在了他身边:“第一个开头是,苏墨你认识吧,他知道你。” “嗯,认识,不过我希望不认识他。”孟凡宇点了根烟,脸上的表情在喷出的烟雾中有些不真切。 “坠子是你的。”陆远视线停留在客厅墙上,那里挂着一张照片,他和孟凡宇高二的暑假去海边玩时拍的,那时两个人都笑得阳光灿烂。 “是的。” “为什么我给你的时候你不要?” “在你知道它的作用之后,如果还愿意给我……” “这是干嘛用的?” “这个不能说。” 陆远把腿搭到茶几上,又不能说,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坠子的作用,如果弄不清它的真正作用,就没法搞明白围绕它发生的很多事,他叹了口气:“帮我拿罐啤酒。” 孟凡宇起身打开冰箱,陆远转过头看着他:“那瓶子里是什么?” “不能说。”孟凡宇把啤酒递给他。 “是不是跟苏墨有关系。” “是的。” 陆远喝了一口啤酒,现在这样的问答方式让他脑子有点乱,他必须要能猜对第一步,孟凡宇才会说出后面相关的东西,可线索乱七八糟,他看到的东西也真真假假。陆远闭上眼,他得理出清晰的头绪来。 “佳音……”陆远慢慢开口,“回不来了吧。” “她已经不存在了。” 陆远心里像是被一把针同时扎上,狠狠地痛了一下:“她和这事扯上关系是因为这坠子吧,有人想让她用这个做为交换……” “是的。” “找她的是谁,你,还是苏墨。”陆远盯着孟凡宇。 “都不是。” “好吧,都不是,”陆远捏捏眉心,孟凡宇的回答让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事是孟凡宇做的,他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是谁?” “你觉得呢?”孟凡宇笑了笑,陆远是个聪明人,按他这样推下去,很多事都会慢慢浮出水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黑色的线条若隐若现。 “如果不是你和苏墨,那就有可能是齐叔,有可能是肖雨,有可能是陆杰……不,不会是陆杰,陆杰……和苏墨有某种关系,”陆远把啤酒罐捏得啪啪响,“陆杰是齐弘文,是吧,这个名字。” “是的。” “他俩什么关系?” 孟凡宇沉默了。苏墨和弘文是什么关系,他真的无法准确地描述,他们是兄弟,也是为了对方能拼了命活着,无所顾忌死去的……情人。 “兄弟。”孟凡宇想了很久。 “不止吧,”陆远躺倒在沙发上,脚放在孟凡宇背后,“我有时候,会对苏墨有很不一般的感觉,就像是……我的什么人,我是说,这应该是齐弘文的感情,而且这不是兄弟感情。” 孟凡宇笑了笑,没说话。 “苏墨是鬼魂吗?我是说,他死了吗。”陆远把手枕在脑后,轻声问。 “他是执念。”孟凡宇回答。 “什么?” 孟凡宇刚想开口,被身体里突然膨胀的痛感打断了。先是从身体里某一处发出的如同过电一般的感觉让他全身一片发麻,紧接着便是每一寸皮肤下都像是有东西要从体内萌发出来,这种痛苦是他之前没有经历过的,他皱皱眉,自己又说多了吗。 “你睡一会吧。”孟凡宇顾不上做戏,直接伸出左手在陆远的前额上抚了一下。 陆远觉得一阵困意袭来,视线立即模糊了。 在闭上眼睡着之前,他看到了孟凡宇左手掌心如同鲜血织就一般的红色网纹。 孟凡宇向前扑倒在地上,他身上腾起的黑烟慢慢凝固,如同黑色的水银一般泻了出来,黑色在他的身体下慢慢铺陈开来,又慢慢地聚集。 “你这是找死。”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一片黑色渐渐汇成了一个黑色的人形,却也像他一样,伏在地上。 “没所谓了。”孟凡宇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 孟凡宇失踪了。 或者说,陆远找不到他了。 陆远醒来的时候还躺在孟凡宇家的沙发上,他觉得这一觉自己睡得很踏实,也很沉,之前疲惫感觉在这一夜之后消失了。 但孟凡宇并不在家,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给他留下字条。打电话去他办公室,林小曼说孟凡宇取消了一周之内的所有预约,没说去哪里,但手机已经关机,联系不上了。 陆远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他还记得自己睡着之前看到的一幕,孟凡宇诡异的左手掌心。 左手。苏墨也是用左手。 陆远不知道孟凡宇的左手有什么秘密,他也没有心情去想,因为孟凡宇不合常理的扔下他不见了。他们认识十几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陆远找不到孟凡宇的情况,一次也没有过。 他没有回19号,他几天时间一直呆在孟凡宇家里,相比了解真相,他更在意的是孟凡宇失踪了这件事。 孟凡宇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和那天晚上他来的时候相同的位置,没有动过。 “你去哪了!”第五天的夜里,陆远终于撑不住了,把手里的一罐啤酒砸在了孟凡宇家的电视屏幕上,屏幕上的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展开去。 陆远看着屏幕,心里的绝望和恐惧一点点涌了上来,他害怕了,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害怕了,他害怕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孟凡宇的消息。 孟凡宇就像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有时候不觉得有多重要,失去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没了这一部分,自己连撑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孟凡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愣,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从开始追查这些事到现在,其实并没有太多考虑过孟凡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向孟凡宇求助,但他知道,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他甚至任性地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因为孟凡宇说过,我不会让你死,如果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可是现在,他还没有死,孟凡宇却不见了。 手机在响,陆远听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拿出电话,上面的号码让他吃了一惊,他本来希望是孟凡宇打来了,但看到来电显示时,不是孟凡宇,却比孟凡宇打来的更让他吃惊。 “一会过我这来吧,”韩旭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56、56 封印 韩旭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与从前跟陆远打电话时有些不同,可相前两次在他家碰面时,态度却好了很多,至少不像是对陌生人那种粗暴与不耐烦的样子。 陆远却在这时候犹豫了,按说韩旭在忘掉他之后又重新联系他要求见面,这是件让他开心的事,但首先,韩旭明明已经忘掉了他,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又来找他,其次,如果韩旭想起了什么,或者……那意味着韩旭又重新被卷回了这件事情当中,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他考虑了十分钟,最终决定还是过去,至少要知道韩旭现在的情况。 陆远以前每次到韩旭这里来,都是直接推开院门进去,从花盆下边拿钥匙开门进屋,今天却在院门上敲了敲。 韩旭应该是在院子里,他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韩旭站在门里看着他:“直接进来不就得了,怎么还礼貌上了,学人家敲门。” 陆远有些茫然地跟着韩旭进了屋,他有点小小的激动,是的,但同时又有些不安。因他能从韩旭的语气和眼神里看出来,韩旭已经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找你,”韩旭坐到沙发上,扔了罐啤酒过来,“但是看来时间上不够。” “你……想起来我是谁了?”陆远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知道有些人会害怕拍照片么,”韩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说着,“因为照片上的人,和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陆远没有再追问,在韩旭身边坐下,看着他。 “照镜子的时候也一样,里外两个你,都一样,你动,镜子里的人就动,有时候你会觉得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游灵会趁虚而入,抢走你的身体。” “所以镜子不是载体,是介媒,通过镜子,进入身体,”韩旭喝了一口啤酒,“哥,你说你屋里没有镜子,对吧。” 韩旭这声哥一叫出来,陆远的心马上落实了,这是韩旭,以前的韩旭。 “是的,整个19号都没有镜子。” 陆远心里动了动,他原来就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整个院子里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镜子。现在韩旭这么一说,他马上联想起来那天和孟凡宇说过的话,找许佳音的人既不是苏墨,也不是孟凡宇,是第三方,想得到吊坠的另一方,如果说他们是依靠的是镜子,那么只要没有镜子,他们就无法做他们想做的事。 “你看过那天的录像了没?”韩旭问。 “看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陆远把大致的事说了一遍,“他们带走你要做什么,为什么又让回来了,这个想不通。” “所以我才会叫你来,我本来想等自己再想明白些,但我发现我忘掉很多东西,”韩旭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之前根本不记得你了,所有跟你有关,跟这件事有关的,我都不记得,但是我记得一些我被带走之后的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能确定,因为我发现我开始慢慢能回想起一些有关你的事,但是与此同时,我对被带走的那段时间的记记在消退,所以我没时间想了,直接叫了你过来,”韩旭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另一个你,会听到我们说的话。” 陆远猛地明白了韩旭说的“先管好你自己”的意思。 “你怕他会出来?”陆远知道,除了苏墨能把齐弘文叫出来,某些时候,齐弘文会自己出现,不受他的控制,他也无法预知。 “你不要让他出来,”韩旭看着他,“他也末必有多想出来。” “什么意思?”陆远没有听懂韩旭这句话。 “哥,你见过很多死人吧。” “不算太多,你想说什么?” “你见过……像小山一样堆着的死人吗,”韩旭的声音有些发颤,“摞成堆的。” “没有。”陆远回答,这是和平年代,哪里可能有谁能见过那么多的尸体。 “苏墨杀了很多人,”韩旭伸手握住他的手,他能感觉到韩旭的手在轻轻颤抖,“你想像不出来他杀了多少人。” 这句话让陆远很惊讶,苏墨杀人?他心里有点发疼,看上去落寞而孤单的苏墨,真的会杀人? “你看到了什么?” “说实在的我记不全了,我再过几天可能就真的会全忘光,”韩旭皱皱眉,“这些记忆都不完整,像片段一样的,我看到无数的死人,怎么看也得有一百来号人,苏墨想用他们的身体放出你身体里的那个人……不成功的话他会杀掉试验品……” “什么?”陆远震惊了,他知道要想让齐弘文的灵魂不受干扰,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找一个身体,但他没有想到苏墨会将不成功的人都杀掉。 “我也吓坏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场面。” “你也没有成功啊,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放我回来了,”韩旭咬着下唇思索着,“我觉得他不是抹掉我的记忆,是封锁了,但有时效性?反正我慢慢想起来了……他放我回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陆远没有说话,这事孟凡宇肯定知道,韩旭回来的那天晚上,孟凡宇面对韩旭如此反常的状况,表现出来的却是镇定和淡然,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孟凡宇现在不见了,失踪了,好几天了音讯全无。 “你还记得什么?” “没多少了,像做梦一样,能回想起来的越来越少,但可以肯定的是,苏墨不成功不会罢手的,我能感觉到,我……” 陆远突然觉得韩旭的声音有些忽远忽近,他抬眼看着韩旭,他还在说什么,但自己已经听不清了,眼前开始有些模糊,身体里有细小的变化,像是什么东西想要穿透他的躯体。 疼痛慢慢袭了上来。 陆远下意识地握紧了韩旭的手,他看到了韩旭凑上前来,看到韩旭焦急的目光,但他不受控制地全身无力倒了下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将周围包裹起来,他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力量正在被一点点地抽离身体,他挣扎着让自己不要晕过去,他要保持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 因为齐弘文就要出来了。 陆远知道自己现在正面冲下地趴在黑暗当中,他慢慢清醒过来,手上是有些湿滑而又软绵绵的触感,却判断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四周一片死寂,这种纯粹地黑暗是他曾经不止一次经历过的。 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这不是水,这带着温度的水滴在落到陆远手背上的同时,传递给了他一个信息,这是血。陆远将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确定无疑,他几乎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枯鸦洞。 “凡宇……”他轻轻地叫了一声。这一刻他多希望黑暗中会伸过来一只手,在他耳边有他熟悉的声音响起,跟我走。 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孟凡宇却没有出现。陆远苦笑了一下,这里不是枯鸦洞,此刻他经历的,也许是和在马村遇到的情况相同,冥障。 如果是冥障,那这里就肯定不会是他一个人,还必须有那个设下冥障的人。 “出来吧。”陆远站起身来说了一句。 前方出现了一缕微光,一开始是细细一条,慢慢地晕开来。光线很弱,但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这忽明忽暗的光晕中,有一个人影。 他往那人影的方向走了几步,慢慢能看清被光照亮的这一小块地方,这场景却还是让他冷汗都冒了出来。 血。 四面八方,都是血。 但奇怪的是,这么大量的血,却几乎闻不到血腥味,滴落在他手上的血,凑近了闻的的确确是血无疑,这被照亮的范围内满目看去一片血红,看不到的黑暗中还有多大面积…… “小远。”那人影开了口。 陆远一听到这声音,全身都震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想看清这个人的脸,因为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 但那人影却始终是黑色的,陆远根本看不到他的样子。 根据角度来看,光线无避免地会照亮他的脸,可此时光线却像是被这个黑色的人影吸收了一样,在靠近他的地方消失了。 “你是谁。”陆远嗓子发紧。 “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是谁。” “齐弘文?”陆远觉得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感觉十分不舒服。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你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陆杰呢,我哥呢?” “从来就没有陆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齐弘文轻轻叹了口气,“只事情出了点小差错,我们没有想到肖雨肚子里双胞胎。” 陆远听懂了齐弘文的意思,最初苏墨选了肖雨的孩子做为他的身体,也就是说,从小和陆远一起长大的陆杰,根本就是齐弘文,而不是从一半被抢去身体。也就是说,陆远嘴里一直喊着的哥哥,从一开始就是齐弘文。 “可是你既然已经用了那个身体,为什么又会在我的身体里?” “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了,”齐弘文似乎笑了笑,“你也许不记得了吧,苏墨封住了你的记忆。” 陆远愣住了,自己失去八岁前的记忆难道不是像孟凡宇说的那样,因为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吗?竟然是被苏墨封住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陆远问。 齐弘文没有说话,那并不明亮的光芒渐渐地暗了下去,陆远的意识随着光线的暗淡而慢慢模糊了。 …… 那是从小就经常去的地方,妈妈说悬崖边上太危险,可陆远还是喜欢跟着哥哥一块偷偷溜去。哥哥总坐在崖边的树下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陆远就会在他发呆的时候爬上那棵树。 …… 接下去的事有些模糊,陆远没有想到差不多每天都爬上去的这根树枝会突然断了。他抱着半截正在一点点继续断裂的树杈哭喊着哥哥救我。 哥哥抓上树抓住了他,把他推到了靠近主干的杈子上,树杈却在哥哥的脚下再一次断开了。 “我可以不管你,但我真的……”齐弘文轻声说,“很喜欢听你叫我哥哥啊……” 57、57 暗格 屋里拉着窗帘,很暗,陆远醒过来的时候一下反应不过来现在倒底是几点。 他环视了一下屋子里的摆设,看出来这里是韩旭家,他还在这里。他转了转头,看到了正趴在床边打瞌睡的韩旭。 韩旭看上去睡得挺沉,但眉头紧锁,一脸疲惫。陆远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韩旭的脸,还没等摸实了,韩旭突然一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拧,这一下劲相当大,陆远没防备,“啊”地叫了一声。 “你醒了?”韩旭一听到他的声音,赶紧松了手站起来,“我睡迷糊了……” “没事,”陆远甩甩手,韩旭因为这件事而始终处理精神紧张的状态,这让他相当内疚,“你怎么不躺下睡会,这样睡多难受。” “我不敢睡,”韩旭拿了杯水过来递给他,又碰了碰他的额头,“你发高烧,每三小时心脏停跳一次,我怎么睡。” 发高烧?陆远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的确是全身酸疼,可是,心脏停跳是怎么个意思? “我睡了多久?” 韩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差不多三天。” “什么?” “从你晕倒到现在,差不多三天,现在是下午,到晚上就三天整了。”韩旭疲惫地看着他,但语气却是因为他终于醒过来了而透着轻松。 陆远坐在床上愣了很久,他有记忆的内容很短,能记得的只有和齐弘文对话的那一段,以及他回忆起小时候那次事故的经过。 陆杰,或者应该说是齐弘文,为了救他而失去了身体,随后灵魂就寄居在了自己身上。 但他有一点却想不明白,如果按现在掌握的资料来看,如果身体合适,齐弘文就可以占据自己的身体,并且让自己的灵魂消失。 现在齐弘文可以呆在自己的身体里,说明身体是合适的,但为什么自己的灵魂近20年来都没有消失呢,苏墨能杀掉那么多人只为了找一个合适的身体,为什么摆在眼前的身体却不用呢…… “我可以不管你,但我真的……很喜欢听你叫我哥哥啊……” 齐弘文的这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陆远承认,在他小的时候,对哥哥的依赖和信任甚至是超过父母的,那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不是齐弘文……不忍心? “在想什么?”韩旭在他身边躺下,手枕着脑袋看着他,“你晕倒的时候我以为另外那个要出来了。” “我见到他了。”陆远说。 “他?就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吗,是谁?” “齐弘文,和苏墨是兄弟,但我感觉他们关系很不一般,苏墨就是为了让他出来才……” “你细查过你住的地方吗。”韩旭打断他。 “查了一些,邦哥帮我查的,原来叫齐家堡,很久之前就被淹了做水库了,现在也还是水库。”陆远把查来的资料和那天苏墨让他看到被水淹没的老房子的情形告诉了韩旭。 韩旭沉默了很久,慢慢开口:“我也查了。” “我知道,你原来不就查过吗。” “我后来又查了,要听么,我查的比彭呆子的要全得多,”韩旭啧了一声,“要查东西,没有我查不到的。” “不是叫你不要……” “别说废话了,我已经到这一步了,你还想让我全身而退么,”韩旭从床上跳下来,打开柜门,爬进里面的小屋拿了一叠装订好的打印纸出来,扔到陆远身上,“你有时候比我幼稚啊。” 陆远翻了翻,这竟是一份县志样子的东西。 七家园子在被淹没之前叫齐家堡,但很久就已经是个荒宅,大火烧尽了这个宅子里所有能烧的东西,连石头都裂开了。 齐家兴盛的时候,不算周边出了服的亲戚,有一二百口人。 齐家最后一代当家的,是齐修恒。 陆远看到齐修恒的名字,心里动了动,尽管他之前就已经确定了齐修恒和齐家堡是必然有联系的,但没有想到他是齐家最后一代的一家之主。 齐修恒有七房太太,儿子女儿一共17个,最得宠的是大太太的儿子,陆远不用看名字,只用推测就能判断出,这个大少爷,就是齐弘文。而苏墨,就是这份材料中提到的,七太太的儿子,这个连名字都没有记录下来的七少爷,被齐家人视为怪物。 陆远看着这些详尽的描述,有些起疑,他转头想问韩旭,却发现韩旭正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叹了口气,让韩旭睡会吧,醒了再问。 “怎么。”韩旭没睁眼,却开口问了一句。 “你没睡么?” “睡不着,就眯一会,怎么了?” “这齐家人都死光了,这么详细的内容是哪里来的,可信吗?” “这也是别人整理出来的,肯定不会完全符合事实,但依据的是齐家的管家叫吴什么风的一个人的记录。” 陆远翻到最后,的确有参考的记录,吴长风。 吴长风有记下齐家每天大小事务的习惯,这份材料就是根据他留下的东西整理得来的。 “那这人原始记录呢?” “档案馆,调不出来,”韩旭皱皱眉,“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去弄。” “算了,不用,被捉了我还得捞你出来。” 这么一份材料,之所以会被放在档案馆里,并且无法调阅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吴长风在之后记录的,关于七少爷死亡的经过。 七少爷是被烧死的,但死后没有找到尸体,同时记录下来的还有一个让人一听就会怀疑这份记录真实性的内容——血咒。 吴长风所记录的,七少爷在“消失”之前对齐家老少百十来口人下了血咒,齐家所有的人包括后代,死后全都不能轮回,永世游荡在生死之间。 这种血咒强大的能量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恐惧当中。 材料中引用了吴长风当时的话语。 骨寒毛竖,亡魂丧胆。 在七少爷下了血咒的当天,齐弘文病故。之后一年里,齐家上上下下死的死逃的逃,没有剩下一个人,逃离了齐家的人,也没有躲过这一劫。 一年半之后,吴长风猝死,齐家的故事变没有了后续。 但材料中还收集到一些零碎的信息,比如传闻吴长风的儿子在这次变故中没有死亡,可是下落不明,又有人说看到阴官抓走游魂…… “还是有很多扯不上关系啊,”陆远看完材料,吐出一口气,“现在只能知道苏墨给齐家的人下了血咒,于是齐家死光了,只有管家的儿子有可能没死,但也行踪不明,之后的事,就是苏墨要找合适的身体给齐弘文的灵魂……可是这些,和这个坠子倒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人人看上去都对这个‘缚灵瓶’这么有兴趣……” “这瓶子哪来的?”韩旭追了一句。 “哪来的不知道,但是谁的,我已经知道了。” “谁?” “孟凡宇。” “他?”韩旭惊讶地坐了起来,“他也和这事有关系?” “是的,而且好像关系不浅,但他基本上不肯告诉我什么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人呢?” 陆远沉默了,人呢?孟凡宇你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从来没有扔下过自己不管的人,现在已经消失了很多天,踪迹全无。 “他失踪了。” 陆远不知道一脸疲惫的韩旭是哪里来的劲头,扯着他胡乱洗了把脸,塞了两块饼干,就上了车。 “非得现在去么?你不用休息一会?”陆远看着正在发动车子的韩旭,有些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你怎么样?”韩旭叼着烟看着后视镜倒车。 “我是没事了,这会还挺好……” “那就行了。” 陆远有点无奈,韩旭就是这个样子,他要做的事,一分钟也不能等。 “如果孟凡宇真有什么问题,证据也不会留在家里,我有他家钥匙,随时都可以进去的。” “但你绝对不会去翻他的东西对吧。” “那不是废话么。” “所以他有什么证据直接放在家里也没事,不是么,”韩旭扫了他一眼,“家里没有,还有办公室,他不肯说,我们就自己找,反正他现在不见了,没准在哪个十八层地狱等着我们找到了线索去救他呢。” “别瞎说。” “就随口说说而已,这么紧张干嘛,”韩旭啧了一下,毫不掩饰他的不满,“我失踪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紧张。” “你怎么知道我不紧张!”陆远看着他,“何止紧张呢,你回来的时候说不认识我了,我什么感觉你知道么?什么都没搞明白张嘴就说。” 韩旭没吭气,猛地拉了一下手刹,一转身就够了过来,扳着陆远的肩膀在他嘴上狠狠地吻了一下:“有这话,我就算这辈毁在这事上,也值了。” 陆远愣了半天,看着韩旭好一会才说了一句:“你下次再搞突然袭击小心我揍你啊。” 孟凡宇家还是老样子,陆远敲了敲门,一般情况下他都会敲门,孟凡宇会应一声,然后打开门。但是今天,没有任何声音,他叹口气拿出钥匙开了门,还是很希望看到孟凡宇像从前那样坐在沙发上夹着烟,看见他会微微一笑。 但屋子里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他回来过的痕迹。 “从哪开始,”陆远站在客厅里,“还有,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不知道,”韩旭很快地回答,“就从客厅开始,所有的角落都找找,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觉得奇怪的,什么本子,书,纸,没见过的药,瓶子,总之是什么都不放过。” “好吧。” 两人从客厅开始了地毯式地搜索,沙发下面,茶几,酒柜,电视柜。孟凡宇的屋子收拾得很整洁,除了那个酒柜,再没有别的多余的摆设,客厅很快搜完了,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卧室。”韩旭没停顿,直接进了卧室。 卧室比客厅更简单,一个衣柜一张床。两个人甚至把床垫都掀了起来,却仍然是一无所获,倒是陆远发现孟凡宇的屋子的确是干净得有些离谱,连床垫下面都没有一丝灰尘。 “怎么这么干净?”陆远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伸手在床板上摸了摸。 “是呢。”韩旭也弯下腰来研究,手指沿着边一点点地摸。 “你找什么?” “暗格,”韩旭手没停,“他这可是一楼,什么可能都有。” 陆远没说话,也开始沿着另一侧仔细地摸索。 “咦?”韩旭皱了皱眉。 “怎么?” 韩旭的手指在靠近床靠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动了动,向下一按:“有了!” 随着他这声“有了”,床板发出“喀”的一声,床脚那边弹了起来,露出了一条缝。 58、58 虚妄 自打孟凡宇买了这套房子之后,陆远来过无数次,装修的时候还没事就过来帮忙,对整个房子的结构了如指掌,先不说这房子能不能往下挖出一个洞来,就算是能挖,什么时候挖的陆远却完全不知道。 弹起来的床板被掀了开来,露出了一个床一样大小的洞口来。洞口有台阶往斜下方通去,看上去应该是很深的一个洞,光线照亮了入口处的几级台阶,再往里就是漆黑一片了。 “我的天。”陆远没有想到就在他经常睡觉的这张床下面,竟然会有这样的机关。 “下去看看,”韩旭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强光手电,往里照了照,台阶一直往下延伸,直到光线被黑暗吞没的地方,都没有看到除了台阶外的别的东西,“这房子里有这么大的工程,物业什么的都不知道?” “等等,”陆远拉住了就要跨进洞口的的韩旭,“这么进去是不是有点太冒失了。” “是,”韩旭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他家还有吃的没,带点吃的吧,要不进去饿死在里面就不好看了。” 陆远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松了手:“如果下去碰到任何问题,就马上上来,不许留在那。” “你放心,不会有问题。”韩旭摸了摸自己后腰,准备进去。 陆远看到这个动作,心里一动,伸手也摸了过去,差点喊出来:“你哪来的枪!” “买的,”韩旭挺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警察叔叔你要抓我么。” “……我服了你了。”陆远叹了口气。 “走吧,”韩旭一猫腰进了洞,“你跟后边。” “你不要总想着保护我,”陆远皱皱眉,“如果有什么情况,你跑你的千万别管我。” “那不可能,我的梦想就是跟你死一块。”韩旭笑着说。 陆远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这条通道看不出来有多长,宽度和高度都是大约2米,陆远伸手摸了摸,四壁都很光滑干燥,不像是临时挖出来的,陆远注意了一下脚下的台阶,基本没有灰尘,像是有人经常打扫。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陆远回头看了一下入口,早已经看不到了,身后是一片漆墨,而眼前的通道竟然还是老样子,不断地向下延展,没有岔路,也没有门之类的东西,就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这得有多深了啊,”韩旭拿手机四处照着,四面的墙壁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难道孟凡宇自己每次下来的时候都打手电?” “一路下来你有没有看到通风系统。”陆远停下来。 “没有。” “我也没看到,但这么深了,一点也没有觉得气闷或者不舒服。” “孟凡宇不是普通人,这条通道也不是普通的通道,”韩旭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递给陆远,“你走饿了没。” “他不会害我。”陆远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 “嗯,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别瞎说。” “我没瞎说,他对你明显是不一样的,虽然我说不上来。” 两人没再说话,继续往下走,通道里始终如一没有变化,陆远觉得腿都开始酸了,机械地向下走着,通道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听起来单调而麻木。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尽头到底有什么,孟凡宇挖出这么条道来做什么用…… 他脑子里这些问题绕来绕去地想不明白。 “到头了!”韩旭透着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陆远一惊,赶紧抬头,顺着手电的光,他看到通道已经走到了头,台阶下面是一段平整的路,大约十来米长,路的尽头,是一扇很普通的铁门。 两人冲到铁门前,发现这铁门很光滑,没有拉手也没有锁。与其说是一扇门,不如说就是一块铁板。陆远从几个方向使了使劲,都没有能让门有松动,门和整个门框吻合得非常好,这让陆远有点失望:“这怎么打得开。” 韩旭蹲下去,指了指门的左下角:“这是锁眼么?” 陆远也弯下腰,看到了铁门上一个圆形的孔洞,他拿过韩旭的手电向小孔里照了照,发现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眼,小拇指粗细,周围很光滑,而且一眼就能看到头。 “有这么简单的锁眼?”陆远有点不解。 “那还能是什么,”韩旭皱着眉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突然转过头来看着陆远,“他其实根本不怕有人进来,锁什么的也不怕简单,因为……” 陆远顺着韩旭的目光低下了头:“因为钥匙只有一把?” 他拽出胸前的吊坠,这如果是钥匙,的确是不可复制的,甚至是那些鬼魂无法触碰的,想到这,陆远取下了坠子,手有点抖。 “如果能打开,”陆远看着韩旭,“我先进去。” 陆远把坠子慢慢插|进小孔里,坠子的大小长短与孔洞的大小惊人地一致,并且小孔像是有吸力一般,将坠子缓缓地吸了进去,“嗒”地一声,吸在了一起。 这么大的一扇铁门,突然没有任何声音地向上移开了,陆远和韩旭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铁门无声无息地向上升起,陆远走上前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这是……什么地方啊……”韩旭站在他身后,几乎不能言语。 陆远在门打开之前,思维的习惯性已经做出了判断,这后面应该是一间屋子,就算不是一间屋子,也不可能是这样一番景象。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虚无,这扇门就像是直接开在了夜空里。 淡淡地飘飘荡着的黑雾,看不到边缘的黑色空间…… 而前方一个人影,正漂浮在黑雾当中,像是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着。 “凡宇!”陆远看清了这个人,一下急了,直接就要往前冲。 “你干嘛!”身后的韩旭一把抱住了他,“你疯了吗!那边是什么你都不知道!” 陆远低下头,脚下是看不到底的黑色深渊,他有些绝望:“他就在那里……” “摔死你!”韩旭一手拉着陆远,一手迅速在包里掏了掏,掏出一包没吃完的巧克力,“先试试什么情况啊。” 韩旭把手里的巧克力往门那边扔了过去。巧克力飞了进去,穿过黑雾,紧接着就像是失去了重量一般,停在了半空中。 “失重?”陆远轻轻说了一句,拍了拍韩旭还箍在他身上的手,“我必须过去。” 韩旭没有说话,松开了他,陆远回过头想要再说点什么,突然被韩旭一把推到了一边,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韩旭人影一闪,跳进了门的那边。 “你!”陆远心里猛地一抽,想也没想直接跟着扑了出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陆远从来没有过,身体像是被什么没有实体的东西包围住了,脚下也是轻软的触感,像是踩在了海绵上,但却踩不实。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腿有些发软。 他和韩旭,像是失去了重量的空气一般,飘浮在空中,脚下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隐约透着些许细小的微光,像是水波的反射。 “你下次再敢这样我杀了你!”陆远慢慢平静下来,适应了这种飘浮着的感觉之后,他忍不住对着韩旭发了火。 “完事了再骂我吧,哥,”韩旭笑了笑,“能动吗?” 陆远试着动了动腿,迈了一步,觉得像是在水里移动,黑雾似乎像水一样浓稠,但并不是不能动:“可以走得了。” 他看了一眼孟凡宇,孟凡宇没有变化,还是像睡着了一样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躺着。陆远心里有些焦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孟凡宇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他出了什么事。 陆远挣扎着往孟凡宇身边靠过去,还没等走出两步,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色的光芒,贴着他的脸划了过去,一阵冰凉的风卷了过来。 “小心!”韩旭喊了一声。 陆远向后仰了仰,差点摔倒。 “不要过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指甲抠在锅底上般地让人全身发麻。 一团影子出现在他们和孟凡宇之间的黑色薄雾当中。陆远愣住了,这人影像是没有实体,看不清轮廓,只能大致看出他是蹲伏在他们前方。但陆远却能清楚地看到,从这团有些虚幻的人影当中伸出的两根闪着黑光的指甲。 指甲差不多有一尺长,看上去锋利无比。 陆远抽了一口凉气,这匕首一般的黑色指甲,让他迅速地想起了平宁西街的灭门案。当时他们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凶器和怎么样的速度才会形成那样整齐的伤口…… “你是谁。”陆远压下心中的恐惧与焦急,他听到韩旭身后转来一声“喀塔”,韩旭的枪上了膛。 “别过来。”那人并没有回答陆远的问题,只是沙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把他怎么样了?”那人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笑声音,声音的穿透力很强,刺得陆远的耳膜一阵阵发疼,“我能把他怎么样……你该问,他把我怎么样了……” “我们不管这些,”韩旭往前走了一步,抢举了起来,“我们要把这人带走。” “那他就得消失……”那人又笑了起来,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他现在不能离开这里,你们碰了他,他就会烟消云散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倒底是什么人!”陆远听了这人的话,心一下沉了下去,孟凡宇出事了。 “他这是自找的……他是为了你……不不不,他是为了那个东西……”那人抬起手,闪着寒光的指甲一下伸长了,指着陆远的身后。 陆远回过头看了一眼还插在铁门上的坠子:“那是他的东西,我说过他如果想要,我还给他就是了……” “不不不不不,傻小子,”那人收回指甲,“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不就是个缚灵瓶么。” “啊……哈哈哈哈……”那人暴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竟然笑得倒在了地上,那笑声让陆远和韩旭胃里一阵翻腾,两人都弯下了腰几乎要吐出来。 “你他妈别笑了,有话说话,没话说让开!”韩旭狠狠地盯着他。 “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你知道么,”那人猛地停下了笑声,指甲一下窜长了,向着陆远伸过来,在他胸口上点了点,“那里面装着的,是你看到的一切。” 59、59 殊途 陆远看着那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无法理解眼下这样的场景。但他现在也不想去弄明白这一切,他唯一想要的只是确定孟凡宇的安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只要告诉我,凡宇他怎么样才会醒过来!”陆远皱皱眉。 “该醒的时候就会醒了,”那人嘎嘎地笑了两声,“还会有人这么关心他,真是不可思议啊……” 陆远没有接他这句话,转头看了看韩旭,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这人说不能靠近孟凡宇,他不知道真假,眼前的状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是在这里僵持着,还是离开?韩旭也看着他,似乎同样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好。 “回去吧……”那人慢慢往前靠近他们,陆远看着他,他这种像动物一般地用四肢前行的姿势让人心里有点发怵,“这个人不值得你为他付出什么……” “值不值得我自己有数,不需要你来说。” “你信不过我……你信不过我……”那人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慢慢地直起了身体,陆远和韩旭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这人一直佝偻着的身体站直了之后,竟然相当高大,如同一块被黑雾包裹着的岩石,让人有压抑的感觉。 那人缓缓地抬起手,指甲闪着黑光地指着他:“你怕我……可我原来也和你一样,是人……你为什么怕我……因为我现在是个怪物,被你一心一意想救走的这个人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陆远看着他,尽管自己现在并不确定现在说出来的话自己还有多少自信,但他面对这个怪人,还是要咬死这一点,“我和孟凡宇是十几年的朋友,我了解他。” “16年么?”那人的声音有些嘲弄,紧接着突然提高了嗓子,几乎有些尖锐地喊道,“16年你就敢这么确定了吗!他叫了我70年师父!可又能怎么样,只要他需要,他可以牺牲掉任何东西……他的心里是空的,他没有别的欲念,唯一的目的就只是要对付苏墨而已!” 陆远猛地抬起头看着这个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孟凡宇要对付苏墨?虽然他知道孟凡宇和苏墨之间肯定有某种瓜葛,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关系。 “你……”那人的指甲又慢慢伸了出来,指着陆远,“如果有需要……他一样会牺牲掉你……不会犹豫……”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们连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说的话,”韩旭冷冷地开了口,“也不要指望谁会相信。” “那就去试试吧……”那人对于韩旭的话并不在意,指了指陆远,慢慢地又佝下了身体,伏到了地上,一点点地退到了孟凡宇的身边,“用你的血。” 这句话刚一说完,陆远猛地觉得原本包裹着他的那些黑雾全都消失了,脚下如同踩着棉花又踩不实的感觉也消失了,这一刻他就像是突然被置于纯净的空气当中。 陆远还没有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眼前的东西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身体就像灌了铅一般,在黑暗当中飞快地向下坠去…… “韩旭!”陆远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韩旭有没有在身边。 “嗯……”旁边传来韩旭有些不太清楚的回应。 陆远松了一口气,这才真正地清醒了过来,看清了自己正躺在孟凡宇家客厅的沙发上,韩旭靠在他旁边,还闭着眼。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胸前,坠子静静地挂在脖子上。他坐起来,在韩旭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醒醒。” 韩旭身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他检查了一下,没有伤口。 “怎么回事?”韩旭开了口,听声音应该是没有受伤。 “不知道,我们上来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着,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脑子里还是刚才在通道的尽头碰到的事,那个诡异的空间,和那个诡异的人影。 陆远想了很久,慢慢地开了口:“这个坠子是孟凡宇的,邦哥说过,缚灵瓶是渡鬼的人用的东西,渡鬼的人……是什么意思……” “渡守,”韩旭轻轻地接了一句,“孟凡宇是渡守。” “渡守?” “引导鬼魂渡河的人,把他们送入轮回。”韩旭嗓子有些发涩,他从来没有想过孟凡宇不是个普通人,只是觉得有些没来由地讨厌他,没有想到他不仅不是普通人,还会有这样一个身份。 “你知道?” “小时候听说过,渡守是游走于生死之间的人,那些游魂,被送入轮回,不肯走的,烟消云散,”韩旭笑笑,“我小时候还挺羡慕,觉得这样的人很酷。” “苏墨是游魂?” “不知道,应该不是吧,如果他只是个游魂,孟凡宇谈不上‘对付’他……” 陆远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从陆家岭出来的那天晚上,肖雨在他眼前消失的情景。肖雨……就是个游魂吧,在孟凡宇面前,消失得那样轻而易举。如果苏墨只是一个游魂,孟凡宇要送走他或是消灭他,只是弹指之间的事。 “要试试吗?”韩旭看着陆远。 “什么?” “那个怪物说的,用你的血。” “怎么做?” “我不知道,滴上去?如果是要泡在血里那就不要试了,”韩旭啧啧了两下,“主要是也不知道这样做了会发生什么事。” 陆远看着韩旭的表情,笑了笑:“这坠子也没多大,就算要泡,也死不了人。” “不值当,没谱的事。”韩旭摇摇头。 “也许……能知道点孟凡宇不肯告诉我的事。” “没准是你不愿意知道的事。” “我和孟凡宇谈过这个坠子,当时我说,如果他想要,给他就是了,”陆远把坠子摘下来,拿在手上轻轻地捏着,“但是他不要,他说要我真正愿意给他的时候才要,我一直想不通什么叫我真正想给他的时候,我一直是想给他的,我拿这东西也没什么用……” “你是说,他的意思是你知道所有的事之后?” “嗯,那些他不能告诉我的事,我知道了这些之后,我觉得是这个意思。” 吊坠静静地躺在陆远的手心里,陆远看着它,这个挂在他脖子上十几年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它。 “准备好了?”韩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把匕首。 “嗯。”陆远接过匕首,没有犹豫,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划了一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左手,也许是因为顺手,也许潜意识里,苏墨和孟凡宇特别的左手影响了他。 血慢慢地涌了出来,陆远将手指移到吊坠的上方,一滴鲜红的血如同泪珠一样滴落在了坠子上。 陆远一直不知道这个吊坠是什么材质的,像是石头,却又不像,那种无论你体温有多高,都不能让它有一点温度的特质是任何石头都不具备的。 血滴落在它上面之后,并没有像通常情况那样滑过,而是在瓶身上保持着刚滴上去时的状态,过了一会,血滴起了变化,它在慢慢变小,就像是被瓶子吸收了一样,很快就消失了。 “怎么样?”韩旭站在陆远身边,很紧张。 “没有感觉,没有变化。”陆远想了想,又往上滴了一滴血。 直到第四滴血滴上去,吊坠都没有任何变化。 “不会是真的要泡在血里吧……”陆远有点不明白了。 “不要,你有病吧,”韩旭凑过来看了看,“也许是方法不对?” 陆远看着手心里的坠子,有些无奈,这倒底是要怎么弄?他叹了口气,把坠子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那人并没有说应该怎么做,现在这样让陆远有些烦躁,他想知道更多的东西,想要明白在他的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哥……”韩旭的声音有些微微地颤抖。 听到他声音的同时,陆远觉得左手掌心有些发热,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柔和的白光。 光线来自他的左手。 他有些惊讶,慢慢松开了紧握着的左手,看到了被他握在掌心的瓶子终于有了变化,就像上次在马村冥障时发生的情况一样,瓶子发出了亮光,不同的是,这次是白色的光芒。 “这是……”他抬起头,想和韩旭说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韩旭已经不在眼前。 或者说,不仅仅是韩旭不在眼前,而是一切都不在眼前了。 陆远有些晕,就像是原地旋转了几十圈之后靠在墙上的感觉,眼前的景象正在飞速地掠过,就像坐在高速行进的列车上,或者说,速度更快,他根本看不清这些一闪而逝的画面。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忽远忽近,有的呼啸而过,有的喃喃细语,但都听不清是人声还是别的声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静静地坐着等待。 当这种混乱的感觉消失之后,他的视线像失焦的相机一般,一片模糊。 “我告诉过你,这东西不能离身,一但你失去它,要想再拿回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而且,没有了这东西,你还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陆远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是谁在说话,但却只看到了无数重影。说话的这个人,声音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却想不起来。 而当另一个声音响起时,陆远全身一颤,这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他就算是在嘈杂的人群中也能马上辩识出来…… “他只不过是想拿走这东西,我不想伤了他,至于我还能撑多久,你也不用管。” 这是孟凡宇的声音,孟凡宇就在他身边,陆远挣扎着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层层叠叠的影子在慢慢重合着。 他渐渐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两人都是侧身站着,同样的黑衣,一个人衣服上的帽子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另一个,是孟凡宇。 “你的力量也会减弱,你拿什么去对付他!” “我自然会有办法,你告诉过我,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孟凡宇笑了笑,“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哪怕是我自己化成灰烬,也会在这之前把他送进轮回。” “你打算……”黑衣人的话没有说完,声音嘎然而止。 陆远没有看清孟凡宇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孟凡宇的左手衣袖中伸出的那把黑雾幻化出的长剑,已经刺入了黑衣人的身体。 “这就是我的办法。” 61、61 鸦渡(完结) 陆远从来没拥有过眼下这样的深度睡眠,他睡觉一直很浅,轻微的响动就会让他惊醒。 而这一觉,他却睡得很沉,那缠绕了他十多年的相同梦境,在这一觉里走到了尽头。他轻轻地推开门,看到了那双手的主人。 “你回来了。” 他分不清这是肖雨的笑容还是七太太的,总之她正对着他微笑着,随着他迈进齐家院门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黯然了下去,消失在茫茫色夜里。 陆远不愿意再醒来,齐弘文已经离开,他却不想再面对之后沉重的现实,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永远不要再睁开眼睛。 但他还是醒了过来,这就像被早已经定下的轨迹,无轮怎么样回避,都躲不开。 “醒了?”孟凡宇沉稳的声音传来。 陆远偏了偏头,就像是无数次他在孟凡宇家睡觉醒来时的那样,他看到孟凡宇正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抽着烟看他。 “嗯,”他动了动身体,这种运动过程的酸痛感他以前曾经有过,只是这次更加强烈了,他看看孟凡宇,“你……没事了?” “你还有闲心管我呢,”孟凡宇起身过来,在他胳膊上捏了捏,“感觉怎么样?” “累死了,”陆远闭上眼睛,“我以为我再也不用醒过来了。” “你不愿意再醒过来了?” “嗯,太累了。” “会有你不再醒过来的那一刻的,”孟凡宇笑了笑,“他呢?” 陆远知道孟凡宇问的是齐弘文,他心里抽了抽,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头:“他在这里。” “他还是这么做了。”孟凡宇似乎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床沿上。 “我该叫你孟凡宇……还是吴泽之。”陆远轻声问。 “那得先知道你是陆远还是齐弘文。” 陆远叹了口气:“凡宇,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你手上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了吗?”孟凡宇没回直接回答,看着陆远手里一直紧握着的缚灵瓶。 “也许吧,”陆远抬起手,看着恢复了正常状态的瓶子,“苏墨的执念?恨?爱?” “这是苏墨存在的唯一方式。” “如果还给你,你会用它来做什么?” “送走他。”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陆远坐起来看着孟凡宇,苏墨寂寞清冷的背影和充满着恨与不甘的眼神如同刻在了他心里一般,让他无法释怀,“他只是想……” “陆远,他想要的东西已经没有了,齐弘文已经不在了,消失了,残存在你身体里你脑子里的,只是齐弘文的记忆忆和情感,而你不是他。” 陆远沉默了。 “苏墨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他从一开始不肯离开,就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孟凡宇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平稳而地低沉,“血咒一旦施下,他就和那些因为他的诅咒而无法离开的人一样,经历同样的恨和痛苦。” “这就是代价吗。”陆远的声音很低,几乎轻不可闻。 “陆远,苏墨和齐弘文,”孟凡宇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不是我的敌人,我之所以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想要送走苏墨,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们是我的朋友。” “你是渡守。”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为一个普通人,在他们离开后的某一天,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变老,死去,”孟凡宇嘴角挑出一个微笑,“没有什么事,比让朋友恨你更可怕。” “你没得选择,对吗?” “没有人告诉我可以选择,庞七一开始就没有对我说实话……所以,在我失去瓶子之后,我也同样不会让他选择。” 陆远看了看手里的瓶子:“这个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弘文想要,就给他了,”孟凡宇说得很轻松,就仿佛这并不是延续他力量和生命的东西,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具,“至于怎么到的你身上,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我们俩能认识,不是偶然吧……” “我必须跟着瓶子。” “我明白了。”陆远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 “陆远,”孟凡宇笑了笑,这种温和的笑容,陆远十几年里看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难以割舍,“没有人可以在一起呆了十几年而没有任何感情,我对你就算是在演戏,那也已经入戏了。” “你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我是可以为你去死的朋友。” 陆远理清了头绪了,看着站在窗边已经不再说话的孟凡宇,他下了床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孟凡宇眼前:“拿去,送走苏墨。” 孟凡宇转过身来,却并没有接,只是盯着陆远看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开口:“有件事,我想也许你还没有弄明白。” “什么事?” “苏墨被送走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事过去了,我该重新开始回到我正常的生活轨迹上,假期也到了,该回去上班了……”陆远突然想到什么,他看着孟凡宇,“你呢?” “我?”孟凡宇又点了根烟,目光有些游离,“我自然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就是说,你也会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可以……在生死之间……送你一程。” 陆远扭开头,鼻子有点酸,他不想让孟凡宇看到他忽然之间有些发红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和孟凡宇会有这样的对话,会面临这样的隔着生死的离别,孟凡宇没有消失,没有死去,他一直在某个地方,自己却再也见不到他,哪怕用死亡做为代价,也只能换来轮回之前的那一刹那。 “这太残忍了……”陆远轻轻开口,“太残忍了。” “我说的,你还没有弄明白的事,”孟凡宇拍拍他的肩,“你想听吗?你可以有选择。” “是什么?”陆远迅速地回过头。 “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得到这个瓶子吗,缚灵瓶有很多,这并不是世间唯一的一个。” “因为里面装的东西吗?” “是的,这个瓶子里装过很多人的灵魂,很多爱,恨,不甘,但从来没有装过苏墨这样的灵魂……”孟凡宇眯缝了一下眼睛,“他不是普通人,本身就有超出常人想像的力量,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你是说苏墨的灵魂很强大。” “嗯。” “然后呢?他的灵魂让这个瓶子与一般的缚灵瓶不同,那又怎么样?”陆远有些不解。 孟凡宇摸了一下陆远手中的瓶子,瓶子随着他手指的抚过发出一连串闪烁着的暗黄色光芒,他的手指一离开,光芒便消失了:“它能创造一个世界。” “什么?”陆远愣住了。 “你有没想过,”孟凡宇看着陆远的眼睛,“你是一个从来都不存在的,你不存在,韩旭不存在,彭安邦不存在,你和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存在……” “这不可能!”陆远打断了孟凡宇,同样的话,齐弘文也对他说过,虚妄。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包括自己,这让他不仅仅是痛苦,而是难以忍受的绝望。 “你知道,人的大脑有多强大吗?”孟凡宇在床上坐下,靠在墙上,“如果有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完全可以用强大的想像力给自己造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 “你是想说,苏墨就是这样?可是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们都是,怎么可能是苏墨梦里的人!”陆远有些激动。 “苏墨不是普通人,他当然不会去造一个梦,他怎么可能仅仅是造一个梦?”孟凡宇坐到陆远身边,“他造出来的,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有他恨的人,有他爱的人,最重要的是,有能让他实现计划的一切。” “我听不懂,他如果有这样的能力,他去造一个世界让所有他恨的人死掉,让齐弘文活他,他们两人在那里生活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造出这样一个空间来!” “他没有实体,齐弘文也没有……”孟凡宇按住陆远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他们只是灵魂,只是某种精神力量,苏墨需要一个空间来一步一步实现他的计划,而无法做到直接拥有一切。” “凡宇,”陆远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是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我的记忆,我的生活,我所有的痕迹,都是从来不存在的?我只是一个活在没有人知道的精神空间里的人?” 孟凡宇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搂住了陆远。 “你让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有喜怒哀乐,我有爱恨情仇!你现在告诉我,我只一个别人凭空想像出来的存在,你让我怎么接受……”陆远声音不控制地颤抖着。 “我不该告诉你这些,这是我唯一能选择的,旁观者或者是参与者,”孟凡宇抬起左手,将掌心对着陆远,掌心上触目惊心的黑色纹路已经开始发红,“我说得太多了……” “这就是我的选择吗?”陆远握住孟凡宇的手,看着他,“选择是在这个虚妄的空间里继续生活,还是毁掉这一切?” “是的。” “如果苏墨被送走,那么由他的精神力量衍生出来的这一切不也就会随之消失吗?” “这一切的中心不是苏墨,”孟凡宇指了指他手上的瓶子,“是它。” “苏墨人呢?”陆远看着手里的瓶子。 “不知道,还在19号吧。” “你还有多少时间,我是说……”陆远碰了碰孟凡宇手上的黑色线条。 “谁知道呢,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下一秒,”孟凡宇笑笑,“我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 “你在这里等我回来,”陆远站起来,看着孟凡宇,“你答应我,在这里等我回来。” “好。” 19号消失了。 陆远回到19号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废弃的水库,却也没有七家园子,陆远熟悉的一切都从眼前消失了。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海棠花有些出神。满眼都是海棠,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海棠花香。齐弘文对于这种香味残存的记忆还留在陆远的脑海里,他几乎无法分辩这种熟悉而痛苦的滋味究竟是源于齐弘文,还是他自己。 “苏墨,你在吗……”陆远慢慢向这漫天的海棠走去。 身后伸过来一双手,轻轻缠上了陆远的腰。 苏墨的气息贴着他的脖子传递过来,陆远想回头,却被苏墨制止了:“别回头……” “为什么,”陆远握住苏墨的手臂,“你要杀掉我么?” “不用了……你已经杀掉了我……”苏墨轻轻笑了。 “你会走吗?” “会的,我不得不走了。” “我想看看你。” “不要,我已经不是你见过的那个苏墨了,不要回头。” 苏墨的身体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暖暖的温度,就像第一次为他按腰时的那样温暖。 “对不起,”陆远闭上眼睛,“我知道你不想这样走。” “我会……回来的……”苏墨的唇在陆远的脖子上轻轻点了一下,手滑开了。 陆远回过头,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苏墨,甚至随着他手的抽离,海棠花也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花香淡去。 “都要消失了吗……”陆远站在原处,看着在他眼前慢慢溶进空气之中的事物,苦涩满心。 他走在中山路上,这里有他看了很多年的景色,店铺,商场,花坛,公园,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们都是假的吗?和我一样,都是不存在的人…… 陆远看着这些真实的,或笑着或怒着或淡漠着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心里空荡荡的。他走进路边的一家药店,出示了工作证,买了一瓶药。 从药店出来之后,他平静了很多,既然已经决定了,不论是什么样的结局,都面对吧。 韩旭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盆快枯了的月季发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眼睛一下瞪大了,扑到陆远面前,抓着他的衣领就喊:“你搞什么!你玩失踪也先给我打个招呼啊!哪都找不到你,电话还他妈关机……” 陆远看着一脸焦急的韩旭,有些心疼,伸手抱住他:“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哥你没事吧?”韩旭拍拍他的脸,“你可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啊。” “不习惯么?”陆远松开韩旭,笑了笑,往屋里走去,“今天有安排吗?” “没安排……你没事吧?你说要去找苏墨的,找了没?事情怎么样了?”韩旭跟进屋里,给他拿了罐啤酒。 “已经处理完了,”陆远接过啤酒,看着韩旭,“所有的事都处理完了,都结束了。” “结……束了?”韩旭愣了一下,半天没明白。 “你别问了,我很累,现在不想说这些,我就想放松一下,你今天有没有安排,没安排我们出去转转,开车去你想去的地方转转。” “……你真没事了?” “嗯,去玩吗?” “我想去爬山,当然是开车上去,我好久没有登高望远了……” “走。” 这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山,站在山顶能俯瞰城市全貌。陆远和韩旭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看着在夕阳下闪着金色光芒的城市建筑。 “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到山顶,刚到这里的时候就想来,一直没有机会。”韩旭心情很好,站在观景台的栏杆上,冲着下面喊了一声。 “别摔下去了,”陆远扶着韩旭的腿,看着他脸上开心的笑容,一阵阵无法形容的悲伤涌了上来,“你掉下去我可拉不住你。” “我说,哥,”韩旭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这算不算是那什么?” “算。” 这是最后一次了。 韩旭无论想要什么,陆远都会陪他去做。爬山也好,看电影也行,哪怕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都没有拒绝。 吃完宵夜之后,韩旭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你今天心情很好啊,陪了我一整天居然没有抱怨,要放在平时,估计早就烦死了要回去了吧。” “开心么?”陆远笑了笑。他如果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他绝对不会拒绝韩旭的任何要求,而现在,他却只能忍着心里的痛苦,装做开心地看着韩旭。 “废话,腿都快断了还是很开心啊。” “累么,送你回去吧。” “不是该我送你么?” “我去你那坐坐。” 韩旭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远忙着给他煮果茶。他认识陆远这么久,第一次看到陆远这样,他是连面条都不会煮的人。韩旭觉得陆远肯定有什么事没有告诉自己,但也没有细问,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陆远煮好了果茶,看着酒红色的液体,他突然有些矛盾,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不是我们的生活,不是属于我们的世界。他转头看了一眼韩旭,韩旭正在看电视,没有注意他这边。 拿在手里的药瓶有点沉,他想了想,倒了几片到果茶里,用勺子轻轻转着,看着白色的药片慢慢溶解在了水里。 …… “唉呀,你难得这么贴心一回,”韩旭躺在沙发上,眼皮直打架,“我居然困成这样……” “今天转太多地方了,累了,你睡吧。”陆远坐在他身边。 “我真不知道怎么这么困,我平时熬夜也不会这样。”韩旭揉揉眼睛。 “睡吧。”陆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低下头去,吻在了韩旭的唇上。 韩旭睡着了,脸上很平静。陆远捏了捏他的下巴,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再见。” 陆远回到孟凡宇家时,屋里没有开灯,孟凡宇坐在沙发上,月光从窗外撒进来,铺在他的身上。陆远有一瞬间,觉得坐在那里的是苏墨。 “凡宇?” “嗯。” “我回来了。” “你做出决定了?” “是的,你早猜到了我会怎么选吧,”陆远笑了笑,“你太了解我了。” “我这十几年就围着你过呢,怎么会不了解你。” “我该怎么开始。” “过来。”孟凡宇伸手左手,掌心向上,一丛小小的黑色火焰从他的掌心腾了起来。 “好漂亮……”陆远呆住了,这黑色的火焰像是能烧到他心里去,让他忍不住地颤抖。 “现在就可以了,开始吧。” 陆远走过去,从脖子上取下吊坠,看了孟凡宇一眼,把吊坠放进了他掌心的黑火之中。 “我觉得,我还是活过的,至少你能证明,我曾经存在过。” “是的。” “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我会轮回吗?” “会的。” “那么……” “我会在那里等着你,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