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从军中小兵到天下雄主》 第634章 孤军败将议前途 第634章 孤军败将议前途 十二月六日,与纥石烈良弼大败北归、神威军被全歼、萧琦身死的消息一块抵达徐州的,还有徒单贞与徒单永年两个倒霉蛋。 这二人一开始打算在济州收拢兵马,然后再顺着黄河汊流向西北行军,再寻机北上。 然而辛弃疾带着变成骡马军团的天平军坚定地追上来后,徒单贞没有办法,只能继续一路南逃。 原本他身边还有三百多徒单部的甲骑跟随,可这一路上掉队离散,抵达徐州之时,也只剩下百余亲信了。 就连移剌道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接到游骑的禀报之后,郭安国与蒲察世杰都犹如遭遇了晴天霹雳。 两万多正军,就这么败了不要紧,徐州这地方就更险恶了。 到时候山东义军不全力来攻打,那就见鬼了! 武捷军大约只有一万兵马,能不能抗住山东义军的进攻,那简直就不是个疑问,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将戚戚惶惶的徒单贞与徒单永年迎进彭城府衙之后,郭安国拉着徒单贞不停颤抖的双手,浑身同样都在抖动:“怎么……怎么败得这么惨……” 徒单贞苦笑一声,随后突兀开始落泪,言语却诡异的有些平淡:“郭将军说的是我徒单部族兵,还是左相的两万大军主力?” 郭安国嘴唇蠕动着:“都有。这么多兵马,就算不能克敌取胜,但是……但是自保也能成吧。为何萧琦都战死了?” 徒单永年垂头丧气的摇头说道:“我们镇守东平府,不知道详情。” 说着,徒单永年将溃兵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随后抬头看向武捷军的正副总管:“不说这些了,关键是咱们该如何去做,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蒲察世杰脸色青白不定,看了徒单永年一眼:“为何不能在这里尽忠报国?” 徒单贞闻言叹了一口气:“阿撒,我知道你在想左相临行前的那番言语,什么坚守本心,以国事为重之类的废话。但你可曾想过,左相也没有死战到底,他都没做到的事情,如何能强求咱们做到?” 场面一时安静,四名金国高官齐齐沉默,各自思考着出路。 郭安国却突兀说道:“你们说,以左相如此聪明之人,有没有想到今日这般结果?” 徒单贞用一块热巾擦了擦脸,面前去了疲惫:“左相也只是人,而不是神,他如果能事事料事如神,就不会打败仗了。” 蒲察世杰突然长叹一口气:“不,左相已经想到了,我也是刚刚想明白左相临别时的那番话。” 他看着郭安国,缓缓说道:“你我为国家重臣,身负家国重任,当一切为国事为重。只要能坚持住这一句,即便之后再艰难,也会有回转余地;可一旦三心二意,首鼠两端,那么莫说国家崩沮,就连个人前途也将混沌难明。” “这就是左相的原话了。” “这个国家,不是陛下或者完颜雍那厮的大金国,而是整个大金国。” 蒲察世杰比划了一下,做出了个囊括的手势:“左相希望我等想办法保卫大金国祚,而不是将精兵生生牵扯进皇位之争中,他想要让咱们去防备宋国,防备山东贼军。否则汉人起来之后,无论是我这等女真人,还是你这种汉人叛将,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郭安国面露疑惑:“然而左相为何不明言呢?” 徒单永年也想明白了,叹气说道:“因为不能说。左相不可能在出兵之前,就与你们说战败之后该如何如何。而且徐州太重要了,但凡有一丝希望,都要坚守到底的。” 郭安国扫了一眼徒单永年,随后说道:“但现在一丝希望都没有了,趁那刘贼还没有围上来,咱们赶紧撤退!可是……可是这一万正军,要撤往哪里,既能为国家出力,又不能轻易浪送呢?” 四人同时抬头看向了舆图,并且最终将目光放在了一个地方。 寿州。 此地距离徐州三百多里,能避开山东义军的兵锋,不至于刘淮一发兵,就被大军直接冲到脸上来。 寿州最南方就是金国与宋国的边境,淮河。 寿州境内有淝水流过,淝水与淮河的交汇处就是下蔡,隔着淮河正对着下蔡的,就是寿春。 说的更明白一点,下蔡对岸的山丘名字唤作八公山。 就是那个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八公山。 寿州以东就是宿州,境内有汴水故道,历史上宋国的隆兴北伐就是沿着这里进军的。 寿州以西则是颍州,境内有颍水,可以直通汴梁。 此时的寿州十分空虚,只有数千地方兵马罢了,武捷军如果能驻守寿州,那么不但可以堵住淝水通道,而且还能支援宿州与颍州,万一实在打不过,还可以顺着颍水一路北上,回到汴梁。 这就是纥石烈良弼所嘱咐的,要为国家出力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且如果这般,武捷军还可以为完颜亮尽忠,替完颜亮挡住来自宋国的攻势。 说的再明白一点,武捷军驻扎在寿州之后,就在金国边境建立了战略支点,不拔除掉这颗钉子,宋国很难一路直驱中原。 于公于私,一举两得。 只不过徒单贞与徒单永年听闻此言皆是脸色一沉。 这两个姓徒单的是真的不想再为完颜亮这个暴君效忠了,尤其是在徒单太后死得不明不白之后。 可关键在于,经此一败,徒单部的精锐损失惨重,莫说战场上继续争锋,就连徒单部在国家中的话语权都会下降。 一个国家部落制与汉制并存就是这个德行,中央官员地位高低还得看本部落的实力来定夺。 也因此,徒单贞想要赶紧回到辽东,想办法将这次的损失敷衍过去。 这一路艰险,没有兵马护送是不成的。 “此战之后,完……陛下也不可能再将都城设立在汴梁了,他需得支应关中的张中彦与徒单合喜,大约会迁都到洛阳。”徒单贞指着舆图,开始分析局势:“若是汴梁都不守了,河南地也是根本守不住的。两位不如跟我一起回到辽东,想必武捷军的儿郎们同样想衣锦还乡的。”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同时无语。 武捷军曾经长期作为完颜亮的亲军存在,以郭安国与蒲察世杰二人的立场,甚至以武捷军绝大部分军官的立场,都不可能向完颜雍俯首称臣的。 这件事莫说长期处于武捷军顶头上司的徒单贞一清二楚,就连完颜亮与完颜雍哥俩都是明明白白。 要不然为什么完颜亮打内战的时候,不将武捷军召回呢? 不就是因为他需要武捷军牵制住神威军与武安军,不让他们投靠到完颜雍身边吗? 蒲察世杰懒得再打机锋,直接询问道:“左监军,右监军,你们二人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个明白。” 徒单贞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我想要武捷军所有徒单部族的兵马。” 蒲察世杰笑了,郭安国也笑了。 武捷军中大约有数百徒单部的精锐骑兵,其中还有一名行军猛安,四名行军谋克姓徒单。 也就是说,徒单贞一句话就要拉走近千人。 这怎么可能? 寿州地处金国与宋国的对峙前线,又是整个河南地东部的战略支点,武捷军一万兵马已经是捉袖见肘了,哪里可能分出千余兵马,只为了护送徒单贞北逃呢? “你为何不去关中,劝徒单合喜回来?”蒲察世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到时候让吴璘攻下关中,从西北来取晋地,如何?” 徒单贞有些狼狈。 他本来也是以忠义自居的,毕竟是国家重臣,父兄又是开国功臣,徒单部还出过皇后太后,也算是金国的大股东,与金国是荣辱与共的。 可到了如今的地步,徒单贞还是要先考虑自己,毕竟,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 徒单贞沉吟片刻方才说道:“阿撒,大金已经到了此等地步,接下来的局势也是混沌难明,听我一句劝,还是要保存自身为上。” 蒲察世杰与郭安国对视了一眼,齐齐起身,随后郭安国方才冷冷说道:“左监军,既然你只愿意去取自家富贵,而不愿意为大金国祚拼命,那就在辽东看着我这个汉儿,为大金,为陛下赴死吧!” 说罢,武捷军的正副总管竟然连继续言语的欲望都没有了,转身就要离去。 徒单贞又是羞愧,又是恼怒,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吼道:“我还是大金都元帅府的左监军!你们都应听我的军令!” 郭安国脚步不停,蒲察世杰却是扶着腰带转身:“我的儿子与十几个亲信子侄,上百个族人,都在巢县为陛下,为大金赴死了。左监军,如你这般的怯懦小人,如何敢在我身前充英雄好汉?趁着彼此还有一分情面,速速滚蛋吧,莫要让我用手段。” 徒单贞脸色铁青,却终究不敢反驳。 此情此景,只能说金国不愧是军队拥有国家,徒单贞虽然在中枢位高权重,可一旦损兵折将,就连以往的下属也不会听从命令了。 “左监军,咱们赶紧走吧。”徒单永年说道:“武捷军出兵动静这么大,是瞒不过人的。周围还有刘贼留下的兵马,到时候说不得还有一场大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本章完) 第653章 父子兄妹论前途 第653章 父子兄妹论前途 刘淮到历城左近的时候,让人将靖难大旗收了起来,随后带着几名亲卫,抵达了济南府的府衙。 这里已经成了山东义军在山东北部的总枢纽,魏胜在这里亲自坐镇,调集民夫粮草,发布军令政令,政治意义堪称重大。 在刘淮在南北两路,与金军拼杀的时候,山东之所以没有发生混乱,魏胜可以说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阿君!”刘淮一进府衙,当先看到的就是魏如君忙忙碌碌的身影,当即就大声呼喊起来。 魏如君正在与一群女子说着什么,听闻这熟悉的语气,浑身剧烈一震,在一众女官诧异的眼神中,起身飞扑过来。 刘淮连忙揽住魏如君的腰肢,将她搂进怀里。 跟在刘淮身后的申龙子与毕再遇两人同时咳嗽了几声,对身后的亲卫说道:“你们都出去找些吃食,莫要在这里傻站着了。” 毕再遇同时对那几名女官挤眉弄眼,挥手示意。 在几人的嘻嘻哈哈声中,这座府衙一进堂就已经只剩下了正在拥抱中的两人。 “阿兄!”魏如君脸皮比较薄,此时已经拉着刘淮的衣襟,遮住了整张脸:“你回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刘淮抚着魏如君的后背说道:“我这是回家来了,如何还要通报?见了父亲一面,商议一些事情之后,就得立即出发。山东西路新附,还有许多事等着阿兄我去处理。” “啊?”魏如君揪着刘淮的衣袖,仰起头来,红着脸说道:“阿兄,你又要走啊,就不能多待些时日吗?” 刘淮低下头来,轻轻吻了一下魏如君的额头:“阿君,不成啊。马上就是春耕了,若是出了岔子,来年饥荒闹起来,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魏如君倒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但一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一拖再拖,心中还是难免委屈。 她又将脸蛋塞到刘淮的怀里,闷声闷气的说道:“大兄你的名声越来越大,官位也越来越高,无数豪门大户都想要与大兄结亲,那些可都是大家闺秀,大兄就算不动心,见得多了,也就看不上我这种乡间野丫头了吧?” 刘淮有些哭笑不得:“我上阵争锋,厮杀不断,怎么会有时间与小娘子暗通款曲?再说了,我这武夫脾性,哪里会有大家闺秀能看得上我?” 魏如君声音发闷:“大兄莫要诓我,你可知道这些时日,已经有不少漂亮的小娘子将主意打到我身上了吗?哼,第一面就曲意奉承,还认我当姐姐,真当我看不出她们的心思吗?” 说着,魏如君在刘淮胸口上锤了一下:“我倒也不是善妒之人,可我还没过门呢,她们就打这种主意……明明是我先来的……” 刘淮双臂又紧了紧,贴着魏如君的我耳朵说道:“阿君可知道,我回来之前,与宋国的江淮宣抚使,虞允文虞相公见了一面?” “嗯。” “除了公事,我还跟虞相公说,若是今年没有战事,我就会成婚,到时候会邀请他来参加。” “嗯,虞相公怎么说?” “他说到时候会备一份厚礼,托人送来。” 魏如君心情仿佛好了一些,再次仰起头来:“这虞相公真的好不晓事,阿兄帮了他这么多次,竟然连阿兄的终身大事都不来见一面。” “唉,那虞相公是国家重臣,身负两淮重任,哪里能因为一场婚事,就擅离职守呢?” 这句话却不是刘淮回答的,而是从衙后影壁之处出来的。 刘淮与魏如君连忙分开,却见魏胜捋着胡须,笑眯眯的从影壁处走了出来。 “父亲。”刘淮郑重拱手行礼。 魏如君则是又羞又气,在原地狠狠跺脚:“阿爹,你什么时候到了?为何不与女儿说一声?” 魏胜笑着说道:“大约是阿君你那番善妒之言出口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 “阿爹,你!”魏如君更加羞恼,却也不能耍泼骂上两句,而是捂着脸扭头就走。 魏胜对魏如君的背影,大声说道:“且去准备些酒食,你阿兄这一路上准是累得紧了。” 魏如君没有回头,只是胡乱应着,不过片刻就已经跑远了。 “父亲。”刘淮再次作揖行礼。 魏胜来到刘淮的身前,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大郎,这次大战之后,山东两路光复,你居功至伟。” 刘淮也笑了,随后莫名叹气说道:“却也是留下了许多麻烦,原本想着积蓄两年实力,再行北伐的计划也彻底失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魏胜也只能叹气说道:“算了算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胜了就好,胜了就好。” 正如刘淮所言,这次仓促发生的大战等于将山东的发展给打断了。 最明显的一点就在于商贸了,原本准备出海的船只大部分都到了内河来转运粮草,海州盐场所晒出来的盐现在还在仓库中堆积着呢,听说两淮的盐价已经高了五成了。 各地兴修水利与道路的计划也彻底搁浅,在卫所中的卫学,还有设立在地方的社学也停止了修建。 此时马上就是春耕,民夫已经没有办法再聚集,只能让他们拿着赏赐与粮食回到家乡,去侍弄田地。 可魏胜所说的也不算错,这场大战终究还是打赢了,而战场上的胜者是不应该受任何苛责的。 两人在府衙后堂坐定,饮了两杯茶水之后,刘淮方才从怀中拿出厚厚一卷文书:“父亲,这番我回来,头等大事就是要写报捷文书,李通、梁肃还有何长史、陆先生都已经看过,并且作了补充与删减,还望父亲能过目,若是可以,就将金贼的首级还有缴获的金鼓旗帜,一起送到宋国报捷。” 魏胜接过文书,细细的看了起来。 他倒是没有对刘淮事先写就报捷文书而恼怒,因为魏胜已经逐渐将山东两路的指挥权转让给了刘淮。人事即政治,若刘淮连给谁报捷的权力都没有,又何谈政治地位? “嗯,倒是不错,只不过其中是不是漏了一些人?”魏胜翻阅两遍之后,方才摇头以对:“莫要又这般疏漏,到时候凉了功臣之心就不好了。” 刘淮沉默半晌方才说道:“有些人,他们不想要宋国的封赏。” 魏胜一愣,随后再次翻看起报捷文书来,发现其中不仅仅没有李通、梁肃、何伯求等死硬派的名字,就连天平军也有包括辛弃疾在内的一半多将领拒绝署名。 其中甚至都没有张白鱼等许多东平军将领的名字。 对此,刘淮是有些无奈的。 这可是从宋国敲竹杠的大好机会,哪怕你们不要赏赐的财货,也可以捐献给大军统一使用嘛! 可对于辛弃疾、张白鱼等人来说,立场方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他们不至于如同何伯求何三爷一般,一想到与宋国有关系,就有些生理性的恶心。却也不能不站稳立场,以这种方式向刘淮表忠心。 用辛弃疾的话来说,那就是:大丈夫托身效命,是要有始有终的,哪里能为了区区赏赐,就有所动摇呢? 当然,辛弃疾私下里跟李铁枪等人的话则是:以宋国掺沙子没够的性子,没准就会从天平军将领中选出个天平军节度使,山东西路转运使之类的职位。 到时候被扶起来与魏胜、刘淮二人平起平坐打擂台就恶心了。 即便二人心胸广大,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起芥蒂,自己也得小心度日了。 魏胜表情有些复杂的看着刘淮,连连叹气,却又没什么办法。 从本质上来说,北地豪杰对于宋国离心离德不是刘淮的错,而是宋国一次次辜负北方百姓造成的。 有刘淮在,还可以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手段来拉住北地豪杰。 若没有刘淮,魏胜根本团结不了这么多人,莫说山东全境光复,当日何伯求就带着一群沂州豪强引颈就戮了,哪里有后来的南征北战? 说句难听的,魏胜如果现在要撸刘淮的兵权,带着山东全境归宋,从此之后成为宋国的纯臣,那山东会立即沸腾起来。 信不信如李通、梁肃、何伯求等节度府属吏,如罗慎言、石七朗、辛弃疾等军队首领,如崔蛤蟆、罗谷子、张丑等地方官员会立即造反? 到时候北伐的大好局面就会付之东流。 “那就这样吧。”魏胜摇头叹息:“但有一点需要更改,不要将此战首功让给老夫,还是由大郎你来担此首功吧。” 刘淮摇头:“哪里有父亲名讳在儿子之下的道理?” 见魏胜还要再说什么,刘淮直接插嘴说道:“父亲,若是我的名字在首位,那么就会有小人以为父亲与我之间起了龃龉,到时候就会使一些手段。即便咱们不怕,却终究犯不着为了这些小事而自寻烦恼。” 魏胜苦笑摇头:“你啊,你啊,总是心思太重,将人心想得太坏,明明是不到三旬的年纪,心中如同住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一般,怀疑这个,担忧那个,一刻也不停。” 刘淮同样苦笑:“世道险恶,孩儿这也是没有办法,正如同前些时日,宋国的淮东兵马渡淮一事,非是我不想给宋国面子……” 魏胜听到这里,面色终于肃然起来:“大郎,这就是你做的不对了。” 刘淮还以为魏胜要说断李宝大军后路一事,当即就要辩驳。 孰料魏胜下一句话就是:“淮东大军劫掠宿迁,你怎么能不做任何惩戒与审判,就让他们安然撤回去了呢?” 刘淮有些惊愕。 好家伙,魏胜竟然认为自己出手太轻了吗? (本章完) 第654章 致知格物最为难 第654章 致知格物最为难 正所谓:大锅饭也是要分到各人碗里去吃的。 同一立场之中也分为许多派系,目的相同之人之间也会有路线之争,更何况宋国这么大的国家了。 你不能说大家生活在一个国家,就能和和气气顺顺美美,宋国境内想要将秦桧秦相爷挫骨扬灰之人那可太多了。 魏胜是忠于宋国不假,但他对于宋国中的一些败类也是深恶痛绝。 尤其是刘宝这次纵兵劫掠的地方,正是魏胜的老家宿迁。魏胜如果在场,说不定就要直接引兵与刘宝厮杀一番了。 面对魏胜的指责,刘淮也只能将当时的情况说清楚。 想要解决这一万宋军,即便以汉军的战斗力,也得调来六七千兵马,而且还会迁延日久,不利于即将开始的春耕。 更何况虞允文反应的很快,在刘淮抵达之前,就来到了宿迁,并且立即与山东义军做了政治交易。 在那种情况下,刘淮很难对宋军展开大规模清算,甚至只要是动手,原本脆弱的政治同盟关系也会立即崩溃,虞允文会认为刘淮要彻底反叛,回到两淮之后就会对山东动手。 魏胜也只是愤怒了片刻而已,就已经平静了下来。 无非是早晚要与刘宝这厮算一算总账罢了。 魏胜随后又继续说道:“此番乃是大胜,赏赐一定不能少,即便辛五郎他们不愿意要大宋的封赏,山东这里该有的待遇还是应该有的,否则会寒了军心的。” 刘淮摸着颌下短髯:“这我自然晓得,只不过我在想,是不是要召开全军军议,来定一下之后的战略。而且耿节度……耿节度的身后名也要确定一下,不仅仅是要安天平军之心,也要将他的是非成败说清楚,否则打压豪强一说就在民间口中成了虐民之举。” 刘淮想要通过对耿京功绩的表彰,来统一思想。 不是没给你们豪强机会,耿京都将天平军的民政一把手,事实上的二把手让给东平府豪强了,可是东平府豪强又回报了些什么? 天平军大军出征的时候,在老家反叛作乱。后来更是跟金贼合军一处,将耿京逼死了。 有这种前科在,对豪强有防备不是很正常吗? 于此同时要借此事来提醒山东文武,莫要松懈,要看清楚谁才是山东义军的盟友。 魏胜心中稍稍有些怪异,因为他没有想过刘淮还想要用讲道理的方法来统一思想。 作为乱世中的军事强人,能打胜仗就是一切的基础,也是威望的来源。 只要百战百胜,就会有人无条件的跟随。 刘淮在将解决了徐州三万户之后,军事领袖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就连魏胜也不一定能压他一头,这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莫说收拾一群跟汉军作对的豪强,就算他提拔一群戏子当知州,也会有人觉得此举必有深意。 魏胜思量片刻,点头说道:“这自然是可以的,却不应该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也是有许多大户毁家纾难,参与抗金的。” 刘淮连连点头称是。 可随后,魏胜却又想起另外一事:“但是抑制豪强,总绕不过曲阜孔氏的,老夫听闻兖州那里已经有歌谣了,什么‘江南来了一大虫,吃尽天下膏血脂’还有‘操船老翁不识数,不养良人养恶犬’,算是将你我父子都骂进去了。” 刘淮笑道:“这打油诗的水平真是不过关,也可见曲阜那边已经是真的急了,连润色都没有,就将这种童谣放出来了。” 魏胜叹道:“地方大户还是有些能耐的,百姓也不是命中注定要跟咱们走的,还是得争取百姓方才可以,这首歌谣出来之后,兖州度田明显有了困难。唉,王雄矣当时还是手软了。” 刘淮摆手以对:“父亲,孔氏牵扯甚大,也只有你我来做,方才能勉强压住,王雄矣却是不成的。这不怪他。”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对付孔氏,王雄矣的辎重总管朱熹现在就在兖州,他在前几日向我递了几封文书,其中一封十分有见地。” 说着,刘淮眼中竟然有些异彩:“朱夫子,想要借此机会,改革儒学。” 魏胜也眯起了眼睛。 说实话,如果这不是暗室之中,而是刘淮光明正大的说出来这些话,那么如今的士大夫就会认为刘淮与朱熹二人八成是疯了。而后世的史学家八成会疯了一样寻找各种典籍文书,来记录儒学发生变革的重要时刻。 魏胜虽然识字,甚至舞文弄墨也有一定水准,却真的干不了讨论儒学的事情。 当然,刘淮也够呛,什么理学道学心学之类的,他最多也就能复述一个大纲,具体各派有什么差异,他也解释不上来。 但通过朱熹送来文书中的只言片语,刘淮发现,这名大儒苗子,竟然试图把自然科学缝进儒学之中。 好家伙。 刘淮直呼好家伙。 蝴蝶效应这么厉害吗?怎么朱熹参与了一次北伐之后,思想竟然能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关键是,这种手段具有一定意义的可行性。 因为在历史上,牛顿牛爵爷就是将自然科学缝进了神学之中,才让自然科学被广泛认同。 这不是扯淡,牛顿三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带他嫁给了一个牧师,而他的母亲整个家族全都是虔诚信徒与神职人员,在这种环境中成长,他不是神学家才不奇怪。 在牛顿一生的著作中,84%是神学著作,16%才是自然科学著作。牛爵爷之所以研究物力是为了更好证明上帝的存在,而不是为了别的。 牛顿的宇宙观更牛逼,他认为上帝只创造宇宙,给了宇宙一个第一推动力,就任由人类发展,不再管了。 这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机械宇宙观。 而上帝将世界运行的规律藏在了宇宙中,任由人类发现。所以牛顿每发现一条定律之后,总会赞美上帝:这些和谐美,不正是表明,这广阔的天地间存在一位无所不能的上帝吗? 后来牛顿与莱布尼兹的矛盾,除了微积分以外,还有就是莱布尼兹觉得上帝不会这么无聊,‘不会给宇宙上发条’。 朱熹此举,也算是强行复刻历史了,刘淮觉得某一天朱熹发现一条定律之后,一定会将这自然定律与先贤大儒的言论联系起来。 而朱熹的思想转变,原因很简单。 他跟杨倓、徐尔雅等医学院教授混到一块去了。 且说,儒学之中有一个很大的缺陷,那就是方法论的缺失。 我知道得求得真知,那么该怎么求呢? 古典的方法就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一句话总结就是:要多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学了之后多想,想了之后多学。 那学的与想的到底是不是真理呢? 不知道。 历朝历代的大儒们也在完善学说,到了如今‘程朱理学’的时代,又有新的方法论。 那就是‘格物致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进步,因为总算挨着一点唯物的边了。 如果朱熹按照历史的发展方向,就会完善‘道问学’。 通俗一点就是:人心中存在真理,却必须要通过格物来学到。 但到底该怎么格物。 不好意思,不知道。 大家各自发挥吧。 各自发挥就会出现问题,到了明朝的时候,儒学已经完全走偏了,走到了唯心主义。 也就是宋朝陆九渊与明朝王守仁所坚持的心学。 既然格物格不出格名堂,那咱们就不格物,绕过这个关卡,不就成了? 通俗一点就是:尊德性,重内心,认为一切真知都来源于内心,只要在内心上下功夫就行了。 得,儒学走到了修身成圣的阶段了。 从儒学的发展脉络就可以看出来,大家都着急的不行,都想要求得真理,但是真理该怎么求,这‘物’究竟该怎么‘格’。 不好意思,还是不知道。 刘淮穿越过来之后,除了与金国拼命之外,确实想要搞一些自然科学来发展一下,却始终没有来得及去做。 原本他想要在去年冬日搞出‘比萨斜塔落地实验’或者‘马拉半球实验’,乃至于搞出个热气球来给宋朝土著开开眼。但大战一起,也就来不及想这些了。 可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鲤,何其多也。 朱熹这名学富五车,一直在苦苦思索为儒学开辟道路之人,在山东也找到了自己的应许之地。 在大战还没有打响的时候,朱熹就跟医学院的教授们混在了一起,跟着他们在山东各处行医,看着他们救活人或者医死人。 这期间,朱熹细细研读了杨倓的《行医笔记》初稿,并且询问了一系列的问题。 但大部分问题杨倓也回答不下来,因为此时的外科医学还是纯粹的实验医学。 阑尾长在脐下一寸五分,它为什么长在这里,我特么怎么会知道?它就是长在这里! 用烈酒涂抹过的伤口不容易感染,为什么?我特么怎么会知道?他就是不容易发脓! 有的时候,杨倓被朱熹问急了,也直接拂袖而去,并且撂下一句话:你不是想要格物致知吗?这就是物,你来格吧! 朱熹对此倒也不恼,只是开始了自己的悟道。 他的思想过程不为人知,但到了最后,朱熹根据杨倓、徐尔雅等人行医的过程,看着他们逐渐总结行医手术途中的经验,将同一种手术从伤亡惨重到能稳定救人,总算开悟,并总结出了四条结论。 其一:试错可以寻真。 其二:实践方能求理。 其三:猜忌当疏,论证当细。 其四:虽理不可骤得,但其真必存。 然后,朱熹就根据这四条,开始跟着杨倓等人展开医学实验。 最终,他从病人感染伤口上的蛆虫与苍蝇转换中,大胆猜测是苍蝇将一只看不见的幼虫产在了伤口上,方才导致生蛆的。 并且用腐肉验证了这一点。 这个发现比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总结早了几百年。 朱熹并没有顺势发明显微镜,进行微观观察,而是迅速想起了古籍中的一句话:腐草为萤。 难道萤火虫真的是腐败杂草中产生的吗?会不会是大的萤火虫生出来的? 为此,朱熹捉了许多萤火虫,放在一个充满杂草泥土的罐子中。而另一个空罐子,则是只放大量的杂草。 待到罐子中的萤火虫死去之后,朱熹又将萤火虫的尸体捡了出来,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那是一个秋末的夜间,朱熹在夜风中打开了两个罐子。 一只罐子空空如也,而另一只罐子则是飞出了一片萤火虫。 朱熹在萤火虫的包围之中,看着天空中的月色,逐渐变得有些痴了,他手舞足蹈了一番之后,躺在了草地上,对着天空挥拳奋力大喊。 “孔仲尼!你个欺世盗名之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如若疯狂的大笑声中,朱熹完善了他最后一条格物理论。 正是:格物之法,当有对照,万事万物,道理相通。 儒学终于有自己的格物之法了,虽然还十分粗浅,却终于迈开了坚实的第一步。 (本章完) 第657章 欲占春闱登科举 第657章 欲占春闱登科举 朱熹给刘淮出的主意很简单。 那就是打压曲阜孔氏,同时捧起儒学。 天下士子真的担心孔家这几个老头下场如何吗? 开什么玩笑? 他们担心的是自己的前途,是能不能当官,是寒窗苦读十几年后,会不会被一脚踹出科举场。 所以要安抚士子很简单。 给他们当官的机会就可以了。 至于怎么给,那自然就是要科举了。 难道还要‘举孝廉’不成?复兴大汉也不是这么个复兴法啊! 可关键在于,此时山东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势力,理论上还是宋国的臣属,你这么干是不是太不给宋国面子了? 对于刘淮的忧虑,朱熹这名在宋国官场中厮混过一圈的大儒嗤之以鼻。 首先,刘淮留在北地是要抗金的,是要打胜仗的。 可只要打了胜仗,自然就会有人依附,自然就会收复故土,自然就会有地方官员大户百姓前来投奔,势力只能越来越大。 早晚得受宋国的猜忌,这是免不了的。 与其等到除虞允文之外的宋国高官反应过来,前来打压山东,还不如趁着如今双方处于蜜月期的时候,多搞一点好处。 其次,宋国的官僚系统反应十分缓慢,不会出现刘淮所担心的,今天宣布乡试的消息,明日赵宋官家与宰执就已经知晓,后日就会发动反制措施。 更何况宋国朝廷之中主战派与主和派斗得不可开交,作为主战派的一把尖刀,刘淮的胜负直接关系着北伐中原的局势,乃至于关系着各个主战派官员的官位。 在这种情况下,刘淮哪怕有些错误乃至于僭越,都会有人遮掩的。 即便瞒不过虞允文这些人,也可以在表面上作敷衍。 最后,就是山东人才选拔处于十分畸形的状态,如果不趁着船小好调头的时候予以改正,指不定之后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汉军文武中,武人自不必用多说,大部分都是起义军大浪淘沙活下来的,还有小部分是宋军或者投降的金军。 汉军之中也有完整的赏赐与晋升体系。 这些人无论能力还是忠诚都没有问题,而且也算是符合这个时代武人提拔传统。 但是文臣就有大问题了。 现在山东官吏大约分为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刘淮的节度府与魏胜的元帅府官吏,相当于中枢官员。 一部分是地方官员,包括知州、通判、知县、县丞在内的正规官员体系。 这些官员来源方面十分驳杂, 有陆游、张孝祥、徐宗偃、朱熹等来出身宋国的官员; 还有何伯求、崔蛤蟆、张丑等地方豪强; 还有如同罗谷子、高敞等山东本地出身的官吏; 甚至还有李通、梁肃、梁球这般金国尚书宰执一级人物。 但这些大部分都是主动来投靠,在刘淮眼前过了一遍,历经考验,方才能登上高位。 但关键在于,刘淮又不是百目天王,哪里能把所有人都看在眼前了呢? 随着收复失地,现在山东两路近二十个州府,百多个县,县一级的官吏刘淮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管了,即便山东如今实行二元政治,有魏胜这个理论上的义军最高领导人协助拍板,却还是出现了许多问题。 如今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吏与官之间的隔阂不存在了,为了补充地方官员,有政绩的吏员跨过了那条线,登上了政治舞台,并且迅速引起了正统士大夫的侧目。 小吏之所以能在地方办成事,大多数是地方强力人士,黑白两道通吃,家里还能有些家资,甚至还会有及时雨般的人物。 这种人让他们当地方主官是会出大事的。 而且凭借封建时代的行政考核手段,也很难覆盖到吏员这种程度。 科举大家同一张卷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能有个评判标准。 小吏干的好不好,还不是上级一句话的事情吗? 得,又回到举孝廉上面了。 小吏当上官员之后,再反哺家族,重新再复刻前路,直到地方上盘根错节,从寒门变成豪强,再成为世家。 到时候再造出一个四世三公来就搞笑了。 哪怕现在有许多人都已经认可了刘淮的野心,因为他的胜利想要从明里暗里推一把,但兴复汉室可不是将汉朝的制度全都照搬回来。 会出大事的。 所以,以吏作官,只能是权宜之计罢了,还得要科举。 这也是朱熹要支持刘淮僭越的原因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另外,朱熹需要用科举作为工具,来传播《格物论》。他今年才三十岁,如果在宋国,最起码还得再过二十年,才能成为一代文宗,登上高位,掺和科举事务。 一千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等不起。 如果是蒙兀、女真要入主中原,成为天下之主,朱熹肯定是要想办法反抗的,可刘淮一个根正面红的汉家子弟,打出的又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朱熹自然要助他一臂之力了。 有人可能会问,朱夫子难道也可能当宋国反贼吗? 这其中自然有理由的。 朱熹可跟陆游、魏胜等宋国死忠不同,他的思想之中有一点十分重要,那就是‘绝统说’。 这是欧阳修所提出的一种历史正统论,认为正统王朝必须‘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换句话来说,王朝既需要有合法性,又必须实现统一,方才可以称得上正统。 不符合这一标准的,比如南北朝、五代十国等,就属于正统断绝。 如果强行按这个标准来算,无论宋金辽西夏并立,哪个都不算是正统,现在正是乱世,正是正统断绝期。 谁能统一天下,谁就能重拾正统,谁就是天下之主。 如今‘绝统说’虽然还没有被朱熹完善,却还是受到了广泛的推崇,更是在山东内部暗中传播的一种学说。 朱熹此时劝刘淮开乡试,也算是符合其人学说与性格了。 而刘淮自然也不能耗费朱熹的一番苦心,他必须趁着大胜之威,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所有事情。 离开孔府之后,刘淮对着身边的毕再遇说道:“毕大郎,我记得令尊毕公祖籍就是兖州?” 毕再遇正在一马以外左顾右盼,闻言连忙驱马向前:“正是如此,大郎君,我之前还回到兖州,寻过族人。” 刘淮沉默片刻:“找到了吗?” 毕再遇有些黯然:“我的年岁较小,家父之前也没有仔细说过家乡所在。而家父又是仓促离世,更是没了言语。北地战乱多年,再加上洪水泛滥,家乡早就不知道换了几茬人了,寻访多日,终究难以找到故乡。” 刘淮叹了口气,只能劝道:“毕大郎,你还年轻,终究还是能找到的。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吧?” “禀大郎君,再过一个月,就到十六虚岁了。” 毕再遇身材高大,在经历数场大战后,脸上也褪去了稚气,尤其在毕进战死之后,他更是沉稳了许多,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只是一名十六虚岁的少年人。 这种少年人在山东义军内部其实并不少见。 比如刘淮的随身文书罗怀言,再比如已经搭好山东市舶司一大片摊子的王世杰,还有魏胜的二儿子魏昌。 若是算上二十郎当岁的人,那就太多了,王世隆、张白鱼、辛弃疾、魏郊乃至于刘淮本人都是这般。 这也是金国内部许多人害怕山东飞虎子的原因了。 刘淮的核心团体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只要耗下去,就能将宋金自建炎以来积攒的精兵悍将全都耗死的程度。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长大了。”刘淮有些老气横秋的说道,他见毕再遇尴尬,哈哈一笑:“你也该独当一面了。” 毕再遇有些惶恐:“大郎君,我……” 刘淮一挥手:“莫要说别的,你阵斩了一名行军总管,一名行军猛安,这可都是大功,若不能相酬,其余人也信不得军法了。” 说着,刘淮思索了片刻:“且让罗二郎那小子也来历练一番,我寻几个循吏来,以高敞为兖州知州,你们二人一文一武,协助度田授田,稳定地方。 在这期间,毕大郎你也可以趁机寻访故乡,也算是公私两不误。至于毕大郎你的授田,你寻得故乡之后,以籍贯再论,到时候再帮你寻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娶妻生子,如何?” 这就是要帮助毕再遇成家立业了。 毕再遇父母皆亡,宗族难寻,属于光棍一条。 在刘淮看来,若是他不帮忙,毕再遇还指不定浪荡到何年何月。 谁料毕再遇听闻刘淮言语之后,只是沉默片刻就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说道:“大郎君,我与一女子两情相悦,还望大郎君能替我做媒。” 刘淮结结实实上下打量了毕再遇好几眼,方才摸着鼻子讪笑说道:“谁家女子这么有福气?” 毕再遇扭捏了一下,在一众亲卫戏谑的目光中低声说道:“是王世隆王统制家的小娘子。去岁中秋之时,我休沐出营,遇到了惊马,救下了王小娘子,一来二去,就相熟了……后来,魏娘子还调笑我俩是天生一对……” 声音越来越小,但刘淮却听得有些惊讶起来。 这似乎是王世隆的某个妹妹,被毕再遇看上倒也不奇怪。可怎么魏如君也掺和进去了? 她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没有解决,就要当媒人了? 刘淮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一边,对毕再遇笑着说道:“那好,就让我为你做媒吧,想必毕公在天之灵,也会乐于见到大郎你开枝散叶的。” “谢大郎君。”毕再遇再次躬身行礼,耳听周围的起哄声音,脸不由得更加涨红了。 (本章完) 第670章 却笑汉儿空种田(上) 第670章 却笑汉儿空种田(上) 三月初四,纥石烈良弼率军北归。 平心而论,这场大战虽然临阵逼杀了耿京,而且重创了天平军,将山东西路搞得一片狼藉,但金军最终还是棋差一着,只能狼狈撤退。 论事实,金军算是彻彻底底的败了。 毕竟,神威军除了三个女真猛安,其余几乎全都被围歼在了济水之畔,就连总管萧琦也被斩首示众,怎么看都不像是胜利的样子。 但纥石烈良弼深谙一个道理。 金军之所以百战百胜,是因为百战百胜。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很绕口,但拆解一下中心思想就是:只要能赢,就有士气,只要有士气,就能继续赢下去。 所以,纥石烈良弼哪怕已经默认失败,却不可能承认失败。 他率军回幽燕之时,更是让麾下士卒敲锣打鼓,放声喝彩,以示我军打了个了不得的大胜仗。 原本三个万户都会在徐州被山东义军围殴致死,如今不单单让两个万户逃出生天,更是给山东贼军一下狠的,如何算不上大胜呢? 十二世纪赢学大师了属于是。 当然,虽然纥石烈良弼宣称是一场大胜,沿途地方官员也认为这是一场大胜,但作为当事人,武安军外加神威军的三个猛安,就不这么认为了。 武安军还好,神威军有许多军卒的本部猛安都已经迁到了山东,此时已经在汉军的治下。 此番他们虽然是回辽东老家,但老家却没有亲人了。 所以,这些女真士卒许多人都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士气更是低落的无可复加。 对此,纥石烈良弼自然是有所察觉的,但他也不是神仙,既然没有办法带领着三个万户灭掉忠义军,那么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且,女真国族的人数本来就相对稀少,纥石烈良弼终究不能将他们弃之如敝履。 如今也只能回到幽燕辽东之后,再慢慢进行整编,从而鼓舞军心士气了。 沿着永济渠一路向北,纥石烈良弼入目皆是一片萧瑟之景,但抵达河间府的时候,景色却是随之一变,正是一副春耕的忙碌景象。 “传令下去,不许踩踏耕地,不许脱离官道,违令者斩!” 纥石烈良弼下达了命令之后,又唤来心腹:“你且去问一问,如今的知河间府是谁?让他来见我。” 其实已经不用纥石烈良弼下令了,就在河间府府城之外,纥石烈良弼看到了老熟人。 “石琚石相公,许久未见,身体可算安康?” 面对纥石烈良弼的含笑询问,石琚同样笑容以对:“不敢劳纥石烈相公垂问,身子骨还算过得去。” 纥石烈良弼笑了几声,翻身下马,来到石琚身前,握住了对方的手,诚恳说道:“听闻石相公已经成了参知政事,如何不在中枢听用,反而到这地方上呢?” 石琚同样诚恳以对:“虽然立下些许功勋,陛下任用,但身为宰执,自然要为国事为重。既然稳定地方最为重要,那么身为臣子,自然就需要来地方主持。” “石相公果真是国之干才。”纥石烈良弼感叹了一声,随后又看向了正在扎营的大军:“只可惜石相公不是女真国族,否则还可以担起更大的担子。” 石琚笑容一凝。 这话说得自然是正理,金国毕竟是女真人打下来的天下,女真人当一等人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你当面说出来,是不是过于不给面子了? 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你身为相公,只要是个汉儿,就依旧还是女真人,完颜氏的家奴? 虽然是私下相论,周围没有其余人,但纥石烈良弼这种态度,却依旧让石琚有些恼怒。 纥石烈良弼对石琚笑道:“石相公,我虽有这番言语,却并不是这般想的,可是石相公,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不这么想,其余人也会这么想吗?” 当然会这么想,就那些女真国族的德行,迭加了老牌贵族与外族的身份,石琚想要继续立功以出头,那是十分艰难的。 石琚又堆起笑容,缓缓说道:“都是为国出力,何谈高低上下?其余人想说什么,就说去吧,我也不会在乎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纥石烈良弼点头,随后后撤一步,躬身一礼:“不过我还是要替河北士民,对石相公道一声谢,若不是石相公恢复民生,说不定今年河北就会饿殍遍野了。” 石琚慌忙上前,将其扶起,连说不敢。 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和睦气氛,互相把臂而行。 石琚向纥石烈良弼介绍自己恢复民生的一系列计划,并且将几名有能力的官员介绍给了纥石烈良弼。 而纥石烈良弼干脆将石琚带到了军营之中,指着各支兵马说起此番大战的经过。 直到天色到了傍晚,劳军的肉食全都送到了大营后,石琚方才借口公务繁忙,离开大营,回到了府衙,开始处理公务。 然而这名有着宰相之才,又在完颜雍登基过程中出力甚大的河北汉儿想着纥石烈良弼那番话,不由得有些分神。 是的,虽然石琚对纥石烈良弼有关女真国族的言语恼怒异常,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纥石烈良弼的确说得是实话。 就如同前宋文彦博所说的那句‘大宋非与百姓共天下,而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实话一般,纥石烈良弼的意思也很简单。 “完颜氏与女真国族共天下,非与汉儿共天下。” 愤怒吗?自然是愤怒的。 真实吗?自然也是真实的。 石琚这两年的感受是更加深刻的。 论功劳,石琚在完颜福寿等人犹豫不前的时候,果断劝说完颜福寿率轻骑投奔完颜雍,间接促成了契丹叛军归顺金国。 论能力,石琚在完颜亮已经回到汴梁的情况下,亲自去劝说刘萼率领庞大的汉儿军军团归顺完颜雍。 完颜雍给他的回报自然是不少的,但是,相比于石琚立下的功劳,一个参知政事算什么呢? 最起码得有个尚书号,主管一方事务,爵位提一提,最好到尚书左右丞的位置才行吧? 但是完颜雍却并没有这样做。 此番石琚顶着个参知政事的名头,来到地方主持春耕,恢复河北北部的民生,除了是他身为河北汉儿,要为乡人着想,外加想要立更大的功劳,成为名正言顺的宰相外,也未尝没有借此来发泄不满在其中。 而到了主持地方事务之后,石琚则是更加感受到了汉儿身份的不便。 河北北部作为被金国早早纳入统治的地方,与中原等地不同,女真贵族们早就在这里有了利益。 确切的说,这里已经是汉人、女真人、奚人、渤海人、契丹人杂处的情况了。 单单顶着一个参知政事的名头,石琚收拾其余人都是绰绰有余,唯独在女真人面前吃瘪。 无论是猛安谋克户还是女真贵人,说不鸟你就不鸟你,根本没商量。以至于一些政令根本难以施行。 “石相公?石相公可是身体不适?”知府见到石琚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停止了继续汇报文书,出言提醒。 “哦。”石琚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今日就在这里吧,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今日奔波劳累了一番,有些走神罢了。” “喏!” 在几名官员都从府衙大堂上退去之后,石琚方才起身,在空无一人的府衙中来回踱步,思量着前途。 片刻之后,石琚站定脚步,突然回想起了纥石烈良弼今日的言语,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来人,随我一起出城!” (本章完) 第671章 却笑汉儿空种田(下) 第671章 却笑汉儿空种田(下)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城门将要关闭,但在石琚的命令下,属吏们不敢怠慢,立即牵马的牵马,备鞍的备鞍,不多时十余名属吏就簇拥着石琚离开了府城,再次回到了金军大营之中。 通报入内之后,石琚再次来到了纥石烈良弼的帅帐。 而纥石烈良弼却似乎早就在等待,竟是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指了指一旁的行军椅:“石相公请坐。” 石琚冷哼了一声,直接站着说道:“纥石烈相公,你白日所说的那番言语,究竟有何意图,现在帐中就你我二人,可以说了。” 纥石烈良弼为石琚斟了一杯茶水:“石相公,河北的情况你也知道,若是你来主政,除非狠狠的杀一批女真国族,否则什么政令都无法推行下去。” 石琚接过茶盏,却没有饮下,而是冷笑说道:“莫非纥石烈相公在我身后,为我背书不成?” 纥石烈良弼摇头笑道:“自然不是这般。莫说是老夫来背书,就算是陛下亲自来都不成,而你即便做成此事,也将会被碎尸万段的。” 说着,纥石烈良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坦然说道:“此事也只有老夫才能做成。” 石琚眯起了眼睛。 纥石烈良弼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为石琚火中取栗,铺平前途? 怎么可能,真当纥石烈良弼是什么良善人物不成? 见到石琚已经端着茶盏不语,纥石烈良弼叹了口气说道:“石相公,如今的形式是大金分成了两个,东边的陛下拥有辽东、幽燕、河北、晋地,西边那个陛下有关中、南阳与半个中原。” “若是只有一个陛下,甚至是西边那个陛下,为了安抚数量庞大的汉儿,石相公你这般的人物一定会受到重用的。” “可如今,东边的陛下只有这些已经被女真、契丹治理许多年的土地,你的用武之地,太小了。” 仿佛是真心觉得可惜一般,纥石烈良弼缓缓摇头。 石琚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否则石琚为什么将刘萼率领幽燕汉儿都拉回来? 不就是因为汉人越多,石琚作为汉儿在朝中的代表,话语权越大吗? 但如今看来,他还是想的有些简单了,金国分裂之后,东金的胡人比例大涨,即便算上河北汉儿,也不足以支撑石琚在朝中有重大话语权。 当然,石琚还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他迅速就理解了纥石烈良弼言语中的意思:“纥石烈相公,如你所言,我的用武之地……” 纥石烈良弼点头:“正是在河南地。” 饶是已经猜到,但石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冷笑声不由得更大了:“呵呵,河南地如果还有救的话,纥石烈相公你还跑什么?直接带着三个万户跟山东贼军拼了,不就成了?” 这话说得也在理。 在山东义军攻下黄河这条线的之后,距离完颜亮所在的汴梁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完颜亮与刘淮一起,算是彻底切断了完颜雍派兵南下的道路。 如今的河南广阔的平原,东边被山东义军占领了一小半,刘淮沿着黄河布防。西边则是完颜亮所占领的大半,南边还有宋国隔着淮河虎视眈眈。 如果完颜雍还想要河南地,就要将完颜亮与刘淮全部击败方才可以。 没这本事,河南地就是瓮中捉鳖的那个瓮,完颜雍一方谁过去就会成为瓮中之鳖,其余哪一支政治势力都能轻易将其捏吧死。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纥石烈良弼摇头叹气:“山东义军已经成势,想要灭掉他们,非二十万大军不可了。” 石琚眼角抽动了一下,随即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好师弟梁肃。 不知道他在去年的一番大战中,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那纥石烈相公让我去河南地,莫非是想要杀我?”事到如今,石琚也不客气了,直接拂袖以对。 纥石烈良弼诚恳说道:“非也,而是我要为大金国保住河南地。” 石琚闻言皱起眉头。 时至今日,纥石烈良弼的政治立场已经天下皆知,他根本不想参与完颜亮与完颜雍之间的内战,而是将分裂双方看作一个整体的金国,以整个金国的利益为重。 这种政治理想自然是有一定天真性在其中的。 但当纥石烈良弼真的说服完颜亮与完颜雍,并且着手做事之后,其余人还是会有些畏服,并且开始了一定程度上的配合。 理想主义并不是错误,如果真的有理想主义者将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理想中的时候,自然就会引得其余人敬佩。 但是对于石琚来说,他的志向是安定汉地,在金国当宰相只是前提条件罢了,你让他对金国感恩戴德,甚至如同纥石烈良弼一般对金国感情深厚,那还是算了吧。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给金国抛头颅洒热血呢?为了更好的当五等人吗? “石相公,老夫知道你心中有些疑虑。”说着,纥石烈良弼走到了帅帐之后,刷的一声将挂在墙上的舆图打开。 “如今的形势大约就是这般了。”纥石烈良弼在舆图上画了几下,面对聪明人没有废话:“下一场大战,不会发生在河北,而是在中原,确切的来说,就是河南地。” 石琚眯起眼睛,嗤笑说道:“你真把山东刘大郎当省油的灯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北伐?” 纥石烈良弼笑了两声:“刘大郎自然是绝顶聪明人,但聪明人的行为是可以估算的。在老夫看来,刘大郎绝对打着韬光隐晦,积蓄实力的主意,在两位陛下再打一场大战后,趁着大金国力衰弱,再行北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石琚思量了片刻,方才点头。 “但是蠢人的行为是难以算出来的。”纥石烈良弼右手食指一划,却没有指向山东或者汴梁,而是指向了临安。 “宋国皇帝新立,陛下已经派遣使者前去恭贺,不过……”纥石烈良弼似笑非笑的说道:“只不过在两淮就被挡住,不让前进了。” 石琚脸色有些变化:“这宋国的小皇帝竟然如此刚强,做事与那赵构果真不同!” 纥石烈良弼:“没准是两淮守臣自行其是,不过无所谓了,这就意味着,宋国如今是主战派在主事。为了应对主和派的反扑,他们必须要做出一些事情的。” “北伐中原?” “北伐中原!”纥石烈良弼指着蔡州、颍州、寿州几个两淮边境州府,缓缓说道:“宋国必定要北伐的,而且这场北伐一定会是仓促的。因为宋国主战派也拖不起,赵构那厮还活着呢!” “宋国仓促之下,咱们就有了可乘之机,只要打败宋国一两次,或者攻入两淮,就可以逼迫宋国议和。” 石琚看着舆图,语气同样变得缓慢:“刘大郎是聪明人,不会放任宋国被击败的,就算此人已经有了野心,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不信他不懂。” “的确如此。”纥石烈良弼看着舆图:“蠢人一有动作,就会将聪明人卷入其中。” 石琚闻言直接笑了:“纥石烈相公,你的意思说,中原马上就是逆亮、刘大郎、宋国的三方混战,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去中原,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纥石烈良弼:“石相公稍安勿躁,老夫还没有说乌禄陛下的动作。” 说着,纥石烈良弼在幽州画了一条线:“如果刘大郎到中原参战,那么我全军将会南下,越过黄河故道,进攻山东,将济南府与益都府都拿回来。” “而若是刘大郎真的坐视中原成败,那就直接在河南地解决宋国那群废物。” 这套计划倒是可行,而且完美的绕过了东金很难到中原直接参战的问题。 不过石琚还是有些犹豫:“纥石烈相公,我也知道,如果能在河南地做出一些事业来,对国家前途,对我的仕途都有好处,最起码中原之地,汉儿众多,为了安抚中原人心,我都能当上正经宰相。不过我这里还有两问,若是纥石烈相公答不上来,我是绝对不会去河南的。” “石相公且说来。” “其一,正如相公所说的那般,如今的关键就在于宋国是否着急北伐。可若是宋国能沉得住气,而逆亮又杀过来了,该如何是好?” 的确,就凭完颜亮那种脾气,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若是明年完颜亮继续开战,那不正落宋国下怀吗? 纥石烈良弼沉默片刻,在石琚面前也没有遮掩:“这确实是个麻烦,老夫也只能尽力劝一劝。不过迪古乃陛下那里也有一堆麻烦事,最起码关中吴璘的麻烦他还没有解决,应该不会仓促开战的。” “不过老夫不妨与你做个约定,若是东西两边再次开战,那么你就可以直接回来,如何?” 石琚冷笑:“你说的倒是轻巧。” 虽然依旧是反驳,不过石琚却也没有过多纠缠,说起了下一个疑问:“其二,我这里到河南地,需要做得到什么程度?” 纥石烈良弼:“河南地的民政皆由你来操手,石相公你需要做的,也是你最拿手的,恢复民生。至于做到什么程度,河南地任你施为,由你自便。毕竟……” 纥石烈良弼露出一抹不知道是难以描述的表情:“毕竟彼处没有猛安谋克户了。” 石琚盘算了许久,终于点头说道:“我还要两项权力,如果纥石烈相公无法予我,那之前的所有言语都不算数。” “且说来。” “一是,我要一千精锐汉儿军,要正军,而且得完全服从我的指挥。这年头,没有兵马,什么事情都干不成。” “此事简单。” “二是,我要组建新军的权力,最起码要招募三万兵马,方才能在大军来援之前,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石琚见到纥石烈良弼要说话,直接摆手:“你莫要说涡口与淝水的正军,蒲察世杰、张守素这些人我能命令得了谁?” 纥石烈良弼沉默许久,方才说道:“只有两万正军军额,再多西边那个陛下就要先收拾你了。而且,我给你派几个汉人统兵大将,你得用他们。” 这回轮到石琚沉默了,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那就这样吧,两边的陛下,你亲自去说服,我只等待诏令差遣,不想要主动掺和这档子破事。” 说罢,石琚将手中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对纥石烈良弼拱了拱手之后,转身离去。 石琚刚刚走到帅帐门口,就听身后传来纥石烈良弼的声音:“石相公,我可以再给你个保证,待到中原大战开始,我会想方设法,亲率一支兵马到中原参战。 我既然出了这般主意,那就绝对不会让你一人去犯险。” 石琚头也没回,只当纥石烈良弼是在放屁。 (本章完) 第672章 随风潜入夜 第672章 随风潜入夜 隆兴初年,四月十五,春耕的补种基本上也已经结束了。 而在此时,一些人的命运也悄悄发生了偏转。 海州。 “郝大哥,你真的不跟我去走商?”刘蕴古拍着郝东来的肩膀说道:“我之前是走过商的,我跟你说啊,这里面的门道可太大了,尤其是海运走通了之后,堪称一本万利啊!” 郝东来蹲在地头,笑呵呵的看着面前的一大片麦田:“老刘,俺知道你是个走南闯北,有见识的。但俺不是,俺只想着把这庄稼侍弄明白,你看看,这地,这墒情,多好啊。 俺好不容易有片自己的地,还续了婆姨,实在不想折腾了。” 刘蕴古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郝东来曾经在两淮领导过一支农民起义军,手下有数千流民军,虽然战力不堪一击,却也能唬得住人。说出去也可以自称一方诸侯了。 但他听说山东能分地种地之后,立即就跟着靖难大军来到了山东,什么官职都不要,只想要种地。 刘蕴古倒也从来没有笑话过郝东来。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两人都是同一种人,都有各自的坚定目标,只不过郝东来的目标是种地,刘蕴古的目标是行商罢了。 “那你就让狗儿跟我一起走。”刘蕴古看着郝东来的儿子郝狗儿那副渴求的眼神,会意点头:“趁着年轻,跟我出去闯荡一番。” 郝东来摇头如拨浪鼓:“那不成,俺家就他一个男子,这么一大片地,他走了不得累死俺?” 郝狗儿神色立即就变得有些黯然。 刘蕴古终于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你那新续的婆姨,带着俩半大小子,肚子里又刚怀上一个,你家还有两头耕牛,我再跟官家说说,将我家的牛也给你,到时候把牛租出去,跟别人搭伙,我就不信这点地你都种不过来。” 郝东来终于将目光从麦田中拔了出来,转头看向了郝狗儿:“二郎,你真的想去?” 郝狗儿倒也没有遮掩,只是愣愣点头:“阿爹,俺的确是想要出去挣些银钱。另外,咱家实在是太小了,俺又不想起宅子分家,可你跟刘姨办事的声音实在是……哎呀……” 郝狗儿话都没有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郝东来一脚踹翻。 刘蕴古翻着白眼,拉住了郝东来:“入,我是真他娘的不想管你们家的破事,可狗儿说的也有道理。而且你那新妇毕竟是带着俩儿子嫁过来的,到时候一碗水端不平,你这不是家宅生乱吗?” 郝东来叹了口气,伸手拉起了郝狗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方才啧啧说道:“狗儿你真是大了,也罢,且跟着你刘叔出去看看吧,不过万事要小心。” “老刘,俺家二郎,就拜托你了。” 刘蕴古连忙拦住了郝东来下拜的意图:“大哥,你我之间就不要有这虚礼了。但是还有一讲,二郎也大了,以后出门闯荡,就不能狗儿狗儿的叫了,总得起个大名的。” “老刘,你学问多,你来取吧。” “大哥,你莫要说笑了,这种事哪里是可以代劳的?” “也对。”郝东来低头沉思起来,但是以他的文化水平,终究还是无法引经据典,憋了半天方才说道:“俺爹说,俺家是从淮南东路迁来的,俺爹为了不让俺忘本,所以给俺取名叫郝东来。二郎,你既然是从南边来的,那就叫郝南吧。” 刘蕴古终于听不下去了,有些恼怒的说道:“大哥莫要说笑,你们这是要论父子还是论兄弟啊?这样吧,我给二郎名字加个木字旁,以后就叫郝楠,如何?” 说着,刘蕴古还用木棍将‘郝楠’两字写在了地上。 “正是正是。”郝东来眉开眼笑。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刘蕴古的行商计划很简单,先从海州盐场低价买一些盐,然后随着海运抵达幽州,进行发卖。 回来的时候也不要银钱,只运回皮子来,一进一出,利润最起码有十倍。 刘蕴古本来就是幽州商人,此番回去也算是重操旧业了,以往的关系都能用得上。 为了将这第一笔买卖做得妥当,刘蕴古几乎发动了一切人脉,并且舍出老脸以及许多银钱来,方才集结了一批人手,并且租了一条船。 就在万事俱备,只差出发的前几天,有一条命令从市舶司传来,需要刘蕴古亲自去处理一番。 刘蕴古知道市舶司的权力,不敢怠慢,一边赶向了朐山县,一边心中仔细盘算有没有偷税漏税。 直到海州市舶司衙门口,刘蕴古都没有想出来究竟是为什么如此着急忙慌的将自己唤来。 莫非是又要有孝敬? 不至于啊,巡查官们不刚刚清扫了一遍市舶司吗?杀了不少贪官污吏,海州市舶司还分到了三颗人头,现在还在衙门口处挂着,以儆效尤呢! 市舶司的官员胆子不会这么大吧? 怀着此番心情,刘蕴古通报了姓名,很快就有一名小官出来,也不说话,只是将刘蕴古的随从都轰走,随后就拉着他往侧门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蕴古稀里糊涂的跟着小官穿过两条街巷之后,猛然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竟然多出来了十几名武士。 虽然这些武士都没有着甲,却也能从挺拔的身板与凶狠的表情中看出,他们都是从战场上打过几个来回的悍卒。 这……这不会是挡了某个贵人的财路了吧。 想到此处,刘蕴古浑身起了一层虚汗。 “刘官人,请吧。”小官将刘蕴古带到一处宅子前,随后对着一名军官模样的甲士一拱手,转身离去了。 而那名军官语气还算是客气:“我家郎君,等待刘官人多时了。” 刘蕴古反射性的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拉住军官的手就往里边塞:“还望官人给个提点,里面的郎君究竟是何人?” 军官掂了两下碎银子,随后又塞回到刘蕴古手里:“不错,手法不错。至于我家郎君是谁,刘官人一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刘蕴古两脚发软的来到了一处院落之中,却只见到了两名身材雄壮的武士。 看清为首一人的脸时,刘蕴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参见大郎君!” 坐在首位的,自然就是刘淮了。 “起来说话,你认识我?” “禀大郎君,之前遥遥见过一面。” “记性不错,见过一面就记住了。” “小的就这点长处了。” 两人一问一答了几句后,刘蕴古终于不太紧张了,半张屁股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椅子上。 刘淮拿起桌子上的几封文书:“何长史曾经提起过你的名字,倒也给了个‘能’的评价。更是说过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此番去幽州行商,可是看到了利市?” 刘蕴古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他原本是幽燕人士,后来逃难抵达了宋国两淮,好不容易攒下了家底后,又遇到了农民起义军这档子破事,外加宋国朝廷不再信任,在何伯求的劝降之下,顺势来到了山东。 也算是见多识广,当得起一句走南闯北了。 虽然这并不是刘蕴古想要的。 “禀大郎君,幽州本地物产不是十分丰富,基本上什么都缺,可终究还是能紧紧巴巴的活下去。”刘蕴古倒也没有隐瞒,直接乖乖说道:“但他们那里挨着草原,过了居庸关就是蒙兀人与契丹人的天下了,那里有牲畜,有毛皮,却更加缺东西,一袋子盐巴,一口铁锅,都能换回来几张上好的皮子,只要能运回来,就能发大财的。” 刘淮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行商的事情,我大约也知道一二,最麻烦的关键还不是低买高卖,而是要与当地大户与官府搞好关系,否则你行进十里,没准就被连人带货的截杀了。” “刘老板,你可有准备?” 刘蕴古知道这是刘淮在打听他在幽燕的人脉了,同时也想明白,刘淮可能要用一些手段,却依旧不敢隐瞒。 “英明无过于大郎君,小的的确是在幽燕有一些人脉,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只不过是能说上话的关系罢了。” “不瞒大郎君,此番去幽燕,就是要找那些亲朋故旧散货的,这次利润大头是要让给他们的。” 刘淮与身旁的申龙子对视一眼,随后将话题引入正题:“刘老板,我这里有些好处,其一是幽燕韩氏的门路,其二则是数年的减税与专营政策,你想不想要?” 幽燕韩氏的门路自然就是曾经的武锐军第一将韩文广所给的门路,在经历了一年的劳动改造外加深度参与山东基层事务之后,韩文广已经算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刘淮走了,自然要替山东与幽燕牵线搭桥。 韩氏也算是幽州等地的坐地虎了。 其中有好几个分支,既有韩企先这种宰执级人物,又有韩常等统兵大将。 此时韩棠虽然死在了巢县,而且幽州汉儿也损失惨重,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幽州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如果能与韩氏搭上线,哪怕散货到关外都不成问题。 至于减税与专营权更不用多说,很有可能就是家族之基。 但刘蕴古更是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自从海上商路开了之后,走私行业蓬勃发展之后,想要在其中捞一笔的商人们太多了,都统郎君为何要把这利市让给自己?难道只是因为何伯求夸了两句? 刘蕴古嘴唇蠕动了几下,躬身说道:“不知大郎君有何差遣?” 刘淮笑着说道:“无妨,乃是你的老行当。” (本章完) 第1章 再回首已百年身 第1章 再回首已百年身 刘淮觉得自己即使没有死,离死也不远了。 作为一名武行,刘淮在进入演艺圈的时候,信心是十分充足的。 就凭上马能弯弓射箭,下马能披甲挥刀的功夫,刘淮自认为成为国际巨星指日可待。 最不济,凭借俊朗外貌与雄壮身姿,演两部古装片养家糊口还是可以做到了。 然后生活就给了他一记重锤。 从十八岁入行开始,刘淮就一直在作替身工作,十多年之后,除了弓马功夫越来越娴熟外,留在荧幕上的只有他那越来越宽阔的背影。 刘淮原本以为这辈子最多也就是小演员的命时,转机也悄悄到来了。 依靠十几年当武替所积攒的人脉,使得一部大制作找到了他。 这部描述辛弃疾一生的大制作《辛弃疾传》,将由刘淮饰演男三号。 ……以及男一号辛弃疾的替身。 刘淮终于有了混出头来的感觉,可乐极生悲的是,就在他乘车赶往片场的途中,发生了连环车祸。 等刘淮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意识与身体已经分为两部分,虽然能感到浑身剧痛,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我……这是在哪?……还在车里吗?救护车来了没……” 在他的耳边,马蹄声、刀剑碰撞声、甲叶子摩擦声、人的吼叫甚至惨叫声连成一片,嘈杂混乱至极。 “……连环车祸?” 刘淮艰难的思考着,又艰难的抽动身体,试图提醒救援人员,这里还有个大活人需要救援。 可他这一动,两个靠近的脚步反而顿了一顿。 “高头,俺咋觉得这人好像动了一下?” “别他娘的胡说,这怂已经成一团烂肉了,咋能活?”另一人不以为然的说道:“帮把手,把这怂扔到圈里去。” “好嘞!” 刘淮听得恍惚,想发出点声音却发现自己眼睛都睁不开,然后他就感觉双手双脚被人拉住,两声嘿然低喝后,他整个人被抬了起来。 “高头,你说……这人打杀就打杀了,张猛安为何还让把他扔到签军面前?就不怕签军再作乱?” “小四,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名被唤作高头的人粗声粗气的说道:“这怂好歹敢逃,有些胆气,可那群签军就是圈里的鸡,找只死猴一吓,鸡就瘟了。” 之前那个怯怯的声音还是有些犹疑:“可俺还是觉得不妥,涟水这里只剩下三个谋克正军,签军再闹腾起来……” “噤声!”唤作高头的汉子声音转厉:“你个瓜怂嘴上就没有把门的,啥子机密都往外说!让张谋克听见,就算不斩你,也得打你军棍!” 小四被骂得不做声,小声嘟囔了几句:“周围就一个死人……” “死人也不行!”‘高头’低声说道:“你老爹让我照应你,可不仅仅是在战阵上照应!军中的规矩多了,你怂别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小四沉默了一会儿,有继续低声来言:“高头,你说出了这么大的空档,对面的宋狗不会来攻吧?” “宋狗?拉倒吧!”‘高头’嗤之以鼻:“不是我瞧不上这群狗怂,咱们签军都比他们有胆气。三百正军加上一千签军,足以将涟水守得固若金汤。” 说话间,两人已经抬着刘淮来到一处,各自喝呀闷喝一声,将手中之人抛了出去。 刘淮原本已经要张嘴说话了,可是重重的摔落在地时他又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晕过去,再次进入灵肉分离的状态。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只听见刀盾相击的声音大作,谩骂与呼喝声中,马蹄声由远至近传来。 唏律律的一声嘶鸣,战马猛然停在了刘淮身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与此同时,嘈杂的声音犹如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停止。 “你们这些一棍汉给老子听好了。”马上骑士大吼出声:“俺张玉说话算话,今天这事,到此为止!除了死了的,还有吊起来的这几条臭鱼,你们的事情都了了! 可你们也别蹬鼻子上脸,若再不老实,再闹腾着逃跑,信不信老子拼着猛安不干,也要十一抽杀,砍你们个人头滚滚。” 鞭子在空中甩开,发出一声响亮的鞭。 周围寂静一片,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马上骑士似乎很满意周围的表现:“把逃兵都吊起来,什么时候成人干什么时候再放下来。” 说罢,这名唤作张玉的军官径直驱马离去,又是一阵混乱,大约十几分钟之后,刘淮的耳边才彻底安静下来。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刘淮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脑袋里几乎快成了一团浆糊。 一方面,刘淮清楚的记得上学、武行的经历,开过车、玩过手机、喝过可乐、住在高楼大厦,除了偶尔披甲骑马给古装剧当替身外,怎么想都是现代人的生活。 另一方面,他也记得,他是一名被宋朝低阶将领收养的孤儿,从小磨炼武艺,跟随着义父跟大到金军开片,小到抓土匪江匪,临阵不知道多少回了。 两种记忆交杂融合在一起,使得刘淮头痛欲裂。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在稍稍平复了痛苦后,刘淮缓缓睁开了双眼,却见周围一片漆黑,只剩下十余米外的辕门处还有几个火把。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刘淮看到了被反剪双手吊在辕门上的几名汉子,他们还有微微挣扎,却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辕门下还有四名光头辫发的武士持刀席地而坐,借着火光擦拭长刀。 “这……这是在片场吗?总不可能是穿越了吧……”思绪虽然依旧混乱,可刘淮还是根据多年经验做出了判断。 然而下一刻,刘淮就知道第一个猜测是不可能的了。 顺着辕门向两边望去是整齐排列的三米高木栏,木栏圈成一圈,圈出大约几百平方米。 近千人就这么直接睡在围栏中间的地面上,别说帐篷,连条被褥也没有。 刘淮敢对天发誓,哪怕是手眼通天的电影公司都不可能让近千群众演员天当被地当床。 哪怕现在还不冷,也没人敢这么糟践群众演员。 真当现代社会舆论与法律是吃素的? 难道是真的穿越了?可现在是哪朝哪代? “嘴里淡出个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守着,俺俩去找点吃食。” 四名在辕门外看守的武士擦完腰刀,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可能也是觉得无趣,有两人站起来对其余两人吩咐罢,就转身离去。 剩下两人稍稍有些愤愤不平却无甚办法,只是嘟囔了两句。 片刻后,又有一人起身说要拉屎,也不顾另一人的反应,捂着肚子跑了。 最后一人有些气急败坏,可他骂了几句后,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军令,抛下辕门不管,只能气呼呼的坐下,靠在了木栏上。 这辫发大汉也是疲累了一整天,此时又没人说话,不久之后倦意袭来,不由得靠在栏杆上沉沉睡去。 刘淮努力挪动身体,艰难的让自己翻了个身,他身上的疼痛已经从疼到昏迷减轻到疼到清醒的程度,可四肢还是依旧酸软。 身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刘淮扭头看去,只见一人匍匐着从二三十米外爬来。 不多时,这人就爬到了刘淮身边,低声哽咽说道:“大兄……大兄……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死了我该如何跟阿耶交待……” “别哭了,我还没死呢……”刘淮艰难开口。 哭泣声戛然而止。 (本章完) 第2章 雄关漫道真如铁 第2章 雄关漫道真如铁 这人是亲眼看见刘淮被活活用乱棍打死的,所以他此时听见刘淮说话不喜反惊,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去。 过了半刻,那人见刘淮只是躺在地上喘气,复又小心翼翼的爬了回来。 他先是畏畏缩缩的看了门口的辫发武士一眼,随即靠近刘淮,将手指伸向他的鼻端:“大兄,你……你咋没死?” “不知道,可能是阎王爷不收我吧。” 刘淮拍开了对方的手,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起来。 此人也就刚刚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身材还没长开,方脸粗眉,如同一名普通的农家小伙。 可能是由于身体原主人残存的记忆,虽然面前之人整张脸都被鼻涕眼泪糊成了大脸,可刘淮依旧感到了一阵亲切。 也只是亲切而已。 刘淮乱糟糟的脑袋中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我的头挨了下狠的,有些失忆……失魂。”刘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低声说道:“你是谁?我是谁?还有咱们现在在哪儿?” 见对方嘴巴一撇,又有种要哭的冲动,刘淮赶紧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慢慢说,简单说。” “大兄,你是刘淮刘破胡,我是魏昌魏长封,咱们的阿耶是魏公讳胜,你是阿耶收的义子,你……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听到魏胜这个名字,刘淮心中又是一阵激动。 这不仅仅是因为原本身体的反应,更重要的是,魏胜此人乃是宋朝南渡后的第二代悍将,真真正正白手起家、发于行伍,一刀一枪砍上来的悍将。 这人猛到什么程度? 后人总结南宋名将时,除了中兴四将,还列出了南渡十将,分别是刘锜、岳飞、李显忠、魏胜、韩世忠、张俊、虞允文、张子盖、张宗颜、吴玠。 别管这个榜单准不准确,能上榜并且跟岳飞这种名垂宇宙的大将同列,本身就能说明一点问题。 虽然在原本的时间线中,魏胜早早战死,可刘淮相信,凭借着自己对历史的了解,一定能帮助魏胜避过这些坑。 保住这座大靠山,凭借着魏胜义子的身份,刘淮高低算是个衙内。 可他随即想起一事,连忙抓着魏昌的衣领说道:“今年是哪一年?1161……不对,绍兴三十一年吗?” “今年正是绍兴三十一年……现在是七月初十,咱们两人奉父命打扮成贩私盐的来涟水这边探查军情,却被金贼抓了签……” 魏昌知道刘淮可能什么都忘了,赶紧凑到他耳边,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今晚咱们原本想趁着金贼松懈逃跑,却因为上面挂着的那几个腌臜货行事不秘漏了相,入他娘……大兄,你就应该听我的,让他们自生自灭!” 刘淮听到一半,心就凉了半截。 他之前要出演的《辛弃疾传》第一幕就是发生在绍兴三十一年的山东起义。 在这一年金主完颜亮率军南侵,却后院失火,金世宗完颜雍上位。完颜亮着急过江,却被虞允文与李显忠堵在了采石矶一顿暴打,然后在瓜州被手下人叛变杀死。 虽然结局算是个好结局,可战争期间,金国对治下百姓算是敲骨吸髓的压榨,民不聊生绝对不是一个形容词。 这些就是山东大起义的原因,当然这是后话了。 最重要的是,在这一年,魏胜只是个低级军官而已。刘淮当衙内的美梦,当即破灭。 怪不得魏昌虽然是魏胜亲子,却也得来当打听消息的探子。 “那几个人……” 刘淮刚要再问,却只听当啷一声响动,在寂静的夜间异常明显。 他连忙按住魏昌,一起匍匐在地,一动都不敢动。 辫发武士也被惊醒,低头看去,却发现原来是抱着的刀掉落在地。 他回头扫了一眼,看着签军依旧老老实实的躺在地上后,摇了摇头,将刀放在一边,再次沉沉睡去。 等了片刻,刘淮才长舒了一口气,靠近魏昌的耳朵低声说道:“不能再等了,今天晚上逃不出去,明天咱俩死定了!” 虽然刚刚那名唤作张玉的将领说签军逃亡的事情只诛首恶,可脑子有贵恙的白痴才会相信他。 此时缓一缓,无非是夜间不易处置,等到天一亮,金军怎么可能不把签军翻个底朝天,将刺头全都找出来明正典刑? 到时候不止刘淮这个死而复生之人,魏昌也绝对逃不过! “逃不出去的……”魏昌面露凄苦之色:“金贼三百正军就绕着周围扎营,其中有马有狗,只要有人踏出营门,就会立即被金贼发觉。刚入夜的时候,咱们已经试过一次了……” 刘淮仰天躺了片刻,试图整理乱糟糟的思维无果后,等待力气恢复了些后,努力站了起来,拉着魏昌矮身走进了木栏侧的一片黑暗中。 “我……我有个想法……”刘淮捂着肋下,喃喃说道。 虽然随着刘淮对身体的掌控,他全身的疼痛越来越轻,可此处却依旧在隐隐作痛,似乎是肋处受了些许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魏昌原本以为自家大兄是在忍受疼痛,可半晌不见刘淮出声,不由得低声问道:“大兄,你有何法子?” 刘淮又是沉默了许久,终于艰难开口:“你说,这些征来的签军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魏昌回头望了望在空地上躺成一片的签军,又回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刘淮:“被捉了签还有能什么下场?无非是平日里充民夫累死、得了风寒病死、犯点事被金贼正军鞭死、被上峰克扣粮草饿死、又或者在战时充前阵被杀死,总归逃不过一死。这有啥可说的?” 刘淮怔了怔:“签军就一点活路都没有吗?” “有是有,有勇力的被挑到正军,病弱的直接扔路边让他们自生自灭,总归有人会活下来的。”魏昌耐心解释:“可关键就是,金贼怎么会怜惜汉儿的性命?须知北地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汉儿。” 刘淮再次一怔,望了躺在空地上连稻草都没有的千余签军,随即抬头望天,长叹一声。 “阿昌,跟我去拿火把……咱们放火烧营……” 说罢,刘淮再次猫着腰向辕门口走去,魏昌紧随其后。 随着距那名金军越来越近,刘淮脚步也越来越缓,到最后几乎是挪到辕门边,离辫发武士不过两米后,才将一只火把从门上摘下,递给身后的魏昌。 然而就在此时,不知是火光晃动还是脚与沙土摩擦声的原因,辫发武士突然睁开了双眼。 一直盯着此人的魏昌心下一惊,可他还没有任何动作,刘淮已经猛然扑了上去,一双大手狠狠的捂住了辫发武士的口鼻。 原本辫发武士是斜靠在木栏上睡觉的,睡眼惺忪间突然被刘淮用全身力气压下来,使他的光头与木栏剧烈摩擦,留下片血痕后,重重砸在沙土地上。 刘淮原本就比这金军身高体长,所以金军虽也是奋力挣扎,却也只是在原地扑腾出一团尘土,而他全身上下都被刘淮死死压住。 数秒之后,辫发武士已然眼睛充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在掰开刘淮双手未遂后,他用拳头狠狠砸向刘淮的肋侧。 刘淮闷哼一声,强忍着锥心的疼痛对魏昌低吼道:“刀……” 魏昌连忙扔下火把去捡辫发武士的佩刀,可刘淮这声低吼仿佛提醒了辫发武士,他干脆放弃了挣扎,任由刘淮将自己的面骨摁得嘎吱作响,右手则迅速向腰间摸去。 刘淮自然也没有闲着,在对方挣扎力度稍小之后,躬身屈膝,用膝盖狠狠的撞向辫发武士胯下。 辫发武士刚刚从腰间拔出解腕尖刀,胯下就遭遇了重创,当即从鼻子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呼,眼泪刷的一下就流满了整张脸,手中尖刀根本拿捏不住,掉落在身侧。 刘淮一手继续压住对方口鼻,一手则抓过尖刀,狠狠刺入辫发武士的脖子。 辫发武士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到了极限,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力度也越来越小。 鲜血从刺破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很快就将刘淮的双手与前襟染成了红色。 刘淮先是重重的喘着粗气,然而看到辫发武士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后退几步,伏地干呕起来。 刘淮并不是见不得鲜血的雏儿,作为一名武行,什么头破血流的事情其实都经历过,可摔伤、刀伤、炸伤都是意外而已,哪有亲手用刀杀人的经历? 在近身格斗中,忍着滑腻的鲜血与敌人的挣扎强行把对方杀死,给战场初哥带来的精神压力太大了。 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魏昌刚把刀拔出来就见自家大兄已经把金军了结了,所以他也只是赶紧上前,将金军的尸首拖到一旁阴影处。 “大兄,怎样?”忙完一切后,魏昌又猫腰来到刘淮身边。 他还以为刘淮是伤势复发,根本没想过是亲手杀人的缘故。在魏昌的印象中,刘淮每战必先登,捅死个把金贼根本不叫个事。 刘淮肚子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是吐了几口酸水就止住了呕吐欲望。 “快走……”他推了一把魏昌,随即强忍着恶心将解腕尖刀从金军喉咙里拔了下来:“金贼岗哨被摸,瞒不了多久……去找马棚,那里有草料……” 魏昌也是慌忙点头。 两人刚刚走了两步,却只听头顶传来微弱的声音。 “放俺下来……俺来助你……” 刘淮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反剪双手被吊在辕门中间的矮壮汉子正在晃动身体,挣扎着向着刘淮求助。 “莫要管这些狗杀才。”魏昌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咱们不欠这群山东贼的。” 矮壮汉子有气无力的反驳道:“俺们也是在山东抗金的好汉,既然有了一分香火情,为何不能再搭救俺们一次?!” 刘淮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阿昌,把他们都放下来。” 说着,他直接用解腕尖刀去割绳子,噗通噗通几声闷响,七名山东壮汉犹如麻袋满落在地上。 (本章完) 第3章 燕兵夜娖银胡觮 第3章 燕兵夜娖银胡觮 刘淮自然不是圣母病发作。 当他听到矮壮汉子自称抗金义军,又是来自山东,刘淮马上就联想到了这时代在山东举兵的另一名大佬。 辛弃疾。 这可是一条大粗腿。 刘淮为了拍戏,可是细细读过南宋中叶历史的。 辛弃疾此人乍看只是郁郁不得志的南宋中层官僚,既没有凭军功封侯,也没有宣麻拜相。可这是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不能让他一展才华所造成的,与他的水平没什么关系。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他无论在地方文职还是统军的过程中,都没有出过任何岔子。 如果以后当不上衙内,跟着辛弃疾在南宋混,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矮壮汉子挣脱了捆绑,从地上打了个滚后,活动着胳膊去查看自家兄弟们的情况。 “咽气了三个……”矮壮汉子活动了一下膀子,轻叹一声:“能动的快起来……” “李三哥……” 刚刚挣脱绳索的山东汉子满脸悲愤说了一句,就被刘淮打断。 “扯什么淡呢?快去拿火把。”刘淮手上满是鲜血,呕吐擦嘴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抹了一脸,在晦明晦暗的火光下,犹如刚刚吃完人的恶鬼一般。 “你……”被唤作李三的矮壮汉子还想说些什么,刘淮理都没理他,拿起火把扭头就走。 魏昌冷笑一声,挎起腰刀紧随刘淮向辕门外走去。 李三气势一馁,却只能连忙招呼还活着的其余三人从木栏上摘下火把,闷头跟在刘淮身后。 “大兄,你知道马厩在哪?” 魏昌大步跑向刘淮身边,低声问道。 “不要跑,快步走即可,须节省体力。”刘淮先是皱眉提醒一声,随即解释道:“马厩需要有人照看,战马也需要隔夜草来贴膘,此时后半夜,金贼大营中有火光的地方,既是马厩所在……阿昌,你会不会骑马?” 魏昌当即傻眼:“不会。” 无论什么年代,战马都是十分宝贵的,养一匹合格战马的费用已经够中产之家缴纳宋朝所有的苛捐杂税了。 魏胜只有一匹战马,也是两年前从金军手中抢来的,根本不可能让自家不知轻重的小子们拿来练习。 “无妨,我会骑,到时候你趴在马上,把缰绳给我……”刘淮声音顿了顿说道:“我拉着你走……” “嗯。”魏昌重重点头。 驻扎在涟水的金军正军只有三个谋克,也就是三百人。 照理说,作为宋金隔着淮河对峙的前线,这么点人实在是太少了,金军就算再加上新征的签军也就一千多人而已,宋军哪怕有两千靠谱的兵马强渡淮河,涟水这三个谋克也就是一盘菜而已。 宋军有两千靠谱的兵马吗? 当然有! 可在淮南东路最东边的楚州,却是真没有的。 这倒不是卧龙凤雏之间的心有灵犀,而是因为自从建炎二年,杜充将黄河掘开后,泛滥的黄河夺淮入海,在中原两淮形成了巨大的黄泛区。 在南宋淮南东路与金国山东两路交界处的方圆三四百里范围,全是烂泥岔子。 楚州由于曾被韩世忠镇守,城防建筑还好一些。山东两路南端就不同了,由于饱经战乱,人烟稀少,南宋就算是北伐,也不可能从这片烂泥塘无人区进攻。 如果真的有大股宋军在此地北进,金军都不用大军阻拦,宋军后勤辎重自己就会崩掉。 这也就导致了驻扎在涟水的三百金军并不是一人双马的传统甲骑,而是以甲士为主体的重步兵,军中只有七十余匹战马而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这地界,四个蹄子真不如一双腿来得便利。 刘淮没有猜错,金军的营寨将签军包了一圈,其中营帐也算是井井有条,可除了大门处,其余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而最为灯火通明的地方却在二百米外的营寨里,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声随着夜风传来,使得魏昌等人愈发振奋。 刘淮却是依旧不慌不忙的模样,举着火把沿木栏在最前方带路。 “什么人!站住!” 如此明火执仗的行动,不惊动金军的哨卫那是不可能的。 又向前走了几十步后,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狗叫,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别管他,继续往前走。”刘淮先是低声对身后几人嘱咐了一句,随即高声说道:“口令?!” 侧前方那个身影此时已经走近到二十步左右,借着火光打量起几人来,心中刚刚有些疑惑,就听刘淮理直气壮的要口令,不由得愣了一愣。 趁着这个机会,刘淮大吼:“阿昌,去马厩!” 说着,刘淮将火把飞掷而出,狠狠砸在金军哨卫身上。 火星突兀爆开,将周围十步之内照亮。 金军哨卫被惊得后退几步,而刘淮则是拿着解腕尖刀猛然扑上。 双方只有不到十步而已,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刘淮就已经与金军撞在了一起。解腕尖刀狠狠的扎在金军的腹部。 然而那名金军却并没有受伤,只是惨叫一声,紧接着双臂用力,想要将刘淮推开。 “这金贼竟然是披甲的!” 刘淮一拳砸在金军的胸口,触手间却是冰凉,心下也是一惊。 在夜间时依旧遵守军律披甲,这些金军绝对是精锐。 对方虽然只穿了身甲,其余的什么臂甲、披膊、裙甲、顿项都没有,可也能将正面要害保护的严严实实。 金军仗着盔甲,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刚刚想拔出腰刀,刘淮就咬牙再次迎了上去,伸手捉住金军的发辫,尖刀扎向对方的脖颈。 金军慌忙举起胳膊来阻挡,尖刀毫不费力的刺穿他的小臂,鲜血喷涌而出,使他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刘淮扯着金军的辫发,拔出尖刀,顺着盔甲肋侧的缝隙,扎进了金军的心脏。 “敌……敌袭!” 金军哨卫抓着刘淮的小臂,血液从满口黄牙的缝隙涌了出来,弥留之际却依旧死死盯着刘淮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吼出声。 其实已经用不着哨卫的提醒了,之前他的两声惨叫已经惊醒了周围的獒犬,一时间各营全是犬吠之声,金军的喝骂声与兵甲的摩擦声也已经响了起来。 刘淮将金军尸首推倒在地,一开始想要将对方的盔甲扒下来,却发现根本来不及,只能拔出金军的腰刀,拿在手中,又从对方腰间摘下一杆骨朵别在腰带上。 转头见魏昌等人还愣愣的站在原地,刘淮不由得大怒:“还等个甚!等死吗?!” 魏昌慌忙点头,举着火把向马厩跑去。 “拿着刀,去开路!”刘淮又把腰刀扔给那名唤作李三哥的矮壮汉子,直接厉声下令。 李三根本不敢反驳,闷头跟着魏昌向前冲去。 (本章完) 第4章 汉箭朝飞金仆姑 第4章 汉箭朝飞金仆姑 刘淮发现穿越之后,无论是体力还是力量都与穿越前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作为一名替身演员,虽然是武替,他也得保持身材,跟主演们的体型保持一致,不可能将身体练成肌肉棒子。 这也就导致了刘淮的力量是有上限的,虽然在同重量级算是无敌手的,却根本不可能拿一柄小刀就把冷兵器时代的披甲武士揍得毫无反手之力。 哪怕是偷袭也不可能。 莫非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 刘淮怀着一系列复杂的心情,第二个冲进了马厩。 马厩中已经变得有些混乱。 负责看守与饲养战马的马夫大约有十几人,其中有数名金军正军。 照理说,有这种兵力在马厩,魏昌一人进门就是送死。可架不住他刚踹开栏门,就把手中的两个火把扔到了草堆上。 晒得没有一丝湿气的草堆瞬间就被点燃,飞快的变成了大火炬。 被绑在棚中的数匹战马被惊得连连嘶鸣,不断扬起前蹄向后退去,扯得缰绳笔直,栓马柱被拉得嘎吱作响。 战马是群居动物,一小部分乱起来之后,连带着七十多匹战马全都炸了营。 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无论是金军还是普通马夫都慌了手脚,有的去牵马,有的去灭火,只有两人抄起长刀,面目狰狞的冲向魏昌,试图将这罪魁祸首斩杀在这里。 当刘淮冲进马厩的时候,正好见到魏昌在两名金军的夹击下左支右绌,腰刀已经被磕飞,双手举着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摸到的盾牌抵挡着金军砍来的长刀,连连后退。 刘淮从如同一只潜伏的猎豹般,从阴影中冲了出来,先是一脚将左边的金军踹翻,紧接着拔出腰间别着的骨朵,抡圆了砸向右侧的金军。 那名金军刚刚将手中长刀砍在盾牌上,力气已经使老了,仓促间只能松开长刀向后退去。 刘淮一锤落空也不气馁,将骨朵扔到旁边,双手握住卡在盾牌上的长刀:“阿昌,松手!” 魏昌十分听话,当即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圆盾。 “开!” 长刀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连带着卡在其上的盾牌一起,砸在了金军的脑袋上。 早已伤痕累累的圆盾彻底碎成的碎片,那名倒霉的金军不知道是被砸死还是被砍死,倒在地上一声不吭了。 “好金狗!” 就在刘淮大发神威的时候,唤作李三的山东汉子开始痛打落水狗。 将被刘淮踹翻的金军一刀搠死后,李三招呼身后的弟兄:“放火!把火把都扔出去!” “是!” “烧金贼!” 其余三人近乎欢呼出声,飞速手中的火把扔出去后,就从金军尸首中翻检兵刃,跟着刘淮身后向前冲杀。 金军近二十人,竟然被杀得落流水,留下五具尸体后,向营后狼狈逃去。 夜风呼啸,火借风威。越来越大的火势不仅仅将马厩中的草料吞噬殆尽,吞吐的火舌更是向着后营的辎重卷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整座金军营寨也沸腾起来,无论是正军还是签军全都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金军的行军谋克们已经开始大声呼喝,击鼓摇旗,来聚拢军队,可在深夜中,又不知道来袭的敌人究竟有多少,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哪里有这么简单就能将军士组织起来呢? 这就给了刘淮等人充足的时间。 刘淮从金军手中夺来的长刀有点类似朴刀,刀刃却比朴刀更细更长。刀杆是专门加长的,使得这种长刀既可以步战,也可以骑战。 因为刀杆上缠着数层麻绳,所以这种刀被称为麻扎刀。 这柄不止沾染了多少汉儿鲜血的麻扎刀此时在刘淮掌中轮转如飞,放肆收割着金军的生命。 将最后一名落单的金军砍翻后,刘淮终于从嗜血的状态中冷静了下来,看着火场与尸体,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几个小时之前,刘淮还是遵纪守法的现代人,而现在,他却是轻剽无前、杀人不眨眼的悍将,这种变化已经不能用适应环境快来搪塞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刘淮正在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融合。 这种融合不仅仅是身体层面的,精神、记忆、灵魂上两人正在合二为一。 这种融合究竟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 刘淮将这一切抛之脑后,对着魏昌说道:“阿昌,把马都放出来!” 说着,刘淮等人就将马棚的大门打开,早已受惊的战马从其中鱼贯而出。几人各自拦下一匹战马后,找来马鞍绑在马上,各自翻身上马。 哪怕是魏昌都有样学样,只不过根本坐不稳身体,也控制不住战马,只能整个人都趴在马脖子上,双手死死的攥着马鬃。 令刘淮感到惊讶的是,那四名山东人竟然各个都会骑马,看着在马上的姿势,骑术水平还不低。 “李三哥,我刘淮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刘淮一手提着长刀,一手拉着魏昌的马缰,仅仅依靠双腿的力度,就让胯下战马服服帖帖。“现在还我一次,救一救这些被征来的汉人签军怎样?” “刘兄弟待如何去做?” 李三也不矫情,使劲勒住马缰绳,扬声以对。 “很简单!”刘淮用长刀插起一团燃着的草料,驱马向前奔行几步,借着马力将草料扔过两米高的木栏,抛进签军大营中。 这些刚刚成为签军的山东百姓在被强征之后,缺衣少穿,连饭都吃不饱,平日里又被金军当成奴仆使唤,尤其是晚间刚刚看了一场杀威戏,正处于惶恐间,此刻见到大营火起,彻底开始慌乱起来。 “跑啊!” “大门在那边!” “走水了!走水!” 即使隔着一层木栏,刘淮也能想象到签军之中时何等惊惶,说不定此时已经发生了自相踩踏的惨剧。 作为始作俑者,刘淮心中一阵不忍,却立即硬起了心肠。 今天夜间,是这些签军逃跑的最后机会。过了今夜,没人会来专门救他们! “杀金贼!”再次将一捆燃烧的草料扔进签军营寨后,刘淮高呼出声,随即拉起魏昌的战马,向着签军大门处飞驰而去。 李三迅速明白了刘淮的用意,不由得哈哈一笑,回头对明显有些畏缩的三名伴当说道:“被征来的都是山东汉儿,家乡父老难道还得南人去救吗?” 说罢李三也随着刘淮的声音,纵马疾驰。 (本章完) 第5章 被驱不异犬与鸡 第5章 被驱不异犬与鸡 金军在此地的主官,是一名行军猛安,大名唤作张玉。 在金军的猛安谋克制度中,百人为一谋克,千人为一猛安,万人为一万户。照理说,作为一名行军猛安,张玉应该下辖十个谋克才对。 可依旧还是那句话,在山东两路南端的黄泛区过于广阔,以至于攻不好攻,守也难守。 须知黄河泛滥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农业生产,而一旦最基础的农耕被破坏掉,农业社会的人口必然大幅减少。 自涟水向北二百里直到海州州治朐山县都只有少部分村落,人口凋零到平日连民夫都征不到,别说坚城要塞了,就连大点的城镇都没有。 如若真的在涟水放几个猛安,那也不用宋军来攻,很快就会被饿死。 所以,张玉被武兴军都统蒙恬镇国点了将,领三个谋克来此受罪。 虽然张玉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委屈,军令如山下,也只能征调签军,从海州来到宋金对峙的前线。 而蒙恬镇国则亲率武兴军大部西行至汴梁,与徒单贞兵合一处,兵锋直指盱眙军,只等着完颜亮一声令下,大军即可南下攻宋。 大的战略张玉管不着,然而从海州开往涟水的一路上,征来的签军死了些,逃了些,使他不得不从破破烂烂的涟水县再次强征汉儿。 谁能想到,在征来的百余签军中,竟然有这么多刺头? “不要慌!”张玉一边系着牛皮腰带,一边从营帐中走出,大声呵斥着下属:“派个人告诉王显,五屈指内不把他的谋克列阵,乃公活剐了他!” 说罢张玉指着签军营寨的门口,扭头对身侧一人说道:“撒八,你带几人骑马去堵住那里,多带火把,知道如何去做吗?” 那名唤作仆散撒八的高大汉子立即点头,招呼了一下周围七八名布衣武士,随即又有些犹豫说道:“将军,既有人袭营,那你的安危……” “俺有个屁的危险!”张玉满不在乎的说道:“只有放火却没有喊杀,贼人但凡超过十人俺把招子抠出来喂狗。速速去拦住签军,马跑了容易找,人跑了到哪找去?!” 仆散撒八当即颔首,牵来捆在帐旁的战马,各自拿好兵刃,并排向纷乱不止的签军营寨门口冲去。 绝大多数签军在乱起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而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营内乱窜。 因为这年头普遍营养不良,几乎人人都有夜盲症,就算是一两聪明人知道此时是逃脱的好时机,可人影幢幢中,根本找不到营门在哪里。 刘淮等人隔着栅栏扔进来的燃烧柴垛虽然不能给签军指引方向,却使得这些汉儿民夫本能的想要远离火焰,人推人人挤人之下,签军找到了逃离的方向,开始哭喊着蜂拥向辕门狂奔。 仆散撒八恰在此刻赶到辕门口,他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提着长刀,望着签军人潮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他的身侧只有八人,对面签军足有千人之众,人数过于悬殊,以至于这九骑就如同大江中的小舟,顷刻之间就能倾覆。 可仆散撒八却不退反进,与其余八骑一起并排呼喝前压。 他知道如果不把这种混乱掐死在萌芽,一旦签军真的发生营啸之类的大乱,那别说自己这九骑,就算是九十骑,也会被营啸卷进去,变成混乱的一部分。 仆散撒八的当机立断确实是震慑了签军,不说马上的骑士,单单是九匹并排前行、不断嘶鸣的骏马就有巨大的威慑力。 火把照耀下,金军抽出长刀对着靠近的签军放肆砍杀,鲜血使得签军快速冷静下来,前排的汉儿止住脚步想要后退,后方的汉儿却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依旧大呼小叫的蜂拥向前。 近二百余汉儿签军在签军营门前挤成了一个大疙瘩。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仆散撒八长刀尖端插着一颗头颅,高高举起,驱动战马继续不急不缓的向前压去:“杀!” “杀!” “杀!” 其余八名金骑同时高呼。 在金军精锐骑兵的压迫下,签军虽然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却是群龙无首,气势上被金骑压服,恐惧的驱使下,一千汉儿渐渐噤声。 远远望着彼处战局的张玉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此时张玉身边只剩下五名亲卫,他先是狠狠的看了一眼后营的火势,随即强忍愤怒,对着亲卫说道:“别管什么顿项披膊裙甲了,胸甲头盔穿好了就牵俺马来!” 他不是不着急,而是因为着急没用。后营已经这样了,能烧的已经烧起来了,他虽是一军之将,在这种混乱中军令根本无法传达下去。 虽然是黑夜中,又是风又是火的,然而张玉的镇定还是给了金军些许底气,不少匆匆忙忙跑出营帐的金军,抬眼看到自家猛安在帐前束甲,不由得也会变得镇定。 就在大营渐渐趋于平静之时,张玉却突然发现,有数骑从后营大火中猛然跃出,一路闷不做声的向签军营门前冲去。 “快上马!随俺来!” 多年的战场厮杀使得张玉马上猜到,这几骑就是今夜之乱的罪魁祸首。愤怒涌上心头,他来不及多想,当即翻身上马,绕过小寨木栏后向着那数骑身后杀去。 照理说,张玉此时最应该做的只是找个灯火通明的高台,让四方兵马能看到他即可。战场上一人的力量总归是有限的,张玉虽然也算是悍将,可一个人又能杀多少敌人? 但凡能点齐一个谋克(百人队),不必张玉亲自上阵要快吗? 可作为中低级军官,亲临一线率军冲阵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此时见到有敌人在营寨前来往,让张玉如何能忍? 五名金军亲卫只是愣了愣,同样来不及劝谏就反射性的上马,各挺长枪跟随自家猛安纵马狂奔,就连旗手也反射性的举起了猛安大旗。 然而张玉这一动,却让刚刚整军到一半,仅仅集结起三十余人的王显心下一惊,同样反射性的带领部下先前冲去,想要赶在张玉之前迎击敌人。 王显却忘了,他作为临阵主将,所有人都是看着他的旗帜行动的。 他既然动了,也就使得已经聚集起来却没有列阵的金军彻底混乱,有的想要继续列阵,有的则跟着王显的谋克大旗向前移动,原本还算宽敞的营寨间道瞬间变得拥挤。 夜间遭遇突袭,行动稍稍出错就会出现许多莫名其妙的情况,王显的错误自然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被堵住的张玉也只能勒马减速,眼睁睁的看着那几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杀进了仆散撒八的骑队中。 直到这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喝才轰然响起。 “我乃汉人刘淮!金贼受死!” (本章完) 第6章 人事依依漫寂寥 第6章 人事依依漫寂寥 “我乃汉人刘淮!金贼受死!” 刘淮感受着呼啸的夜风,感受着炙热的火焰,感受着胯下的战马,感受着手中的长刀,在切身实际的感受中,却又觉得有种恍惚不真实的感觉。 他感到灵魂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持刀杀敌无算却不会骑马,另一部分曾纵马狂奔万里却不曾杀人。 待突破黑夜,来到签军大门前,见到在金军铁蹄下哀嚎的汉儿后,如同烈火一般的愤怒从刘淮胸中涌出,两个灵魂终于杂糅在一起,抑制不住的怒吼声脱口而出。 “我乃汉人刘淮!金贼受死!” 仆散撒八刚刚平定了签军的局势,他的长刀刀尖上还插着一枚人头,并用它来威吓签军,根本来不及应对来自侧后方的威胁。 刘淮松开魏昌的马缰,双手紧握刀柄,双腿用力,用力挥下。 雪亮的麻扎刀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火光映照其上,散发出一种迷离的色彩。 这抹色彩也是仆散撒八所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借着马力、腿力、腰力、臂力,麻扎刀犹如切豆腐一般,从仆散撒八的脖子斩入,将其脑袋连带着半拉膀子一齐斩了下来。 刘淮一击既中,却并不停留,从其余金骑身前掠过,长刀一转,兜头向另一名金军砍去。 那名金军虽然反应了过来,却只来得及举起长矛微微抵挡,却根本挡不住如此巨大的力量,被直接打落下马。 霎时间,金军九骑一死一伤,原本整齐的队列也当即散乱。 刘淮纵马驰过,其余金军还没有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又有几骑从黑夜中杀出。 “耶耶是山东李三!到阎王爷那记得报俺的名字!” 如果说刘淮的愤怒还得由签军民夫的鲜血来引发,那李三等人的怒火根本就是倾四海之水都浇不灭的。 生活在金国治下的汉儿,那个没有悲惨的过往?那个活得像个人? 尤其金主完颜亮决意南征之后,金国对于治下汉民的横征暴敛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卖儿鬻女、破家灭门的之事在山东两路简直成了常态。 在这种大前提下,李三等人见到金军怎能不红眼。 李三的马术自然比不上刘淮,却也算是弓马娴熟,只见他奋力高举伸出长枪,将一名金军戳落下马。 然而这名金军不失悍勇本色,在坠落下马的一瞬间,竟然抱住了刺入腹中的长枪,试图将李三拉下马来。 李三也只能松手放矛,减慢马速,稳定身体。 就这么一耽搁的工夫,剩下的六名金军已经反应了过来,当即齐声发喊,正面迎向了李三等人。 双方都只着布衣的轻骑,骑术也不相上下,在营寨门口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厮杀在一起,根本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双方近乎以命换命的方式来战斗。 刘淮先寻着伏在马上的魏昌,随即拨马返身,再次从战团的斜后方插入。 金军虽然已有准备,却架不住刘淮的力量太大了,即使用圆盾架住了麻扎刀,却依旧会被打落下马,摔个七荤八素。 魏昌趴在马上,全身乱扭,却根本控制不住战马,参与不了战局,不由得焦急万分。眼见被打落下马的金军又有人顽强的站起来,魏昌干脆从马上跳了下来,结结实实的摔了个跟头之后,从地上捡起一杆长矛,怪叫一声,奋力前刺。 那名金军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刚想去偷袭刘淮,却听见身后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下一刻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地上。 魏昌踏着金军的尸体,试图将长矛拔出来,却不知道是哪里卡住了,只能将长矛扔到一边,俯身去捡那金军的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随着那金军身上的创口在视野中放大,魏昌终于忍不住,单膝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因为已经近一天没吃东西,所以魏昌吐也吐不出什么,只有一些酸水而已。 “阿昌!站起来!”刘淮回头见状,大声喊道。 此时已经有零零星星的金军从外围围了上来,他们虽然搞不清究竟是什么情况,甚至在混战中也难分敌我,所以没有直接加入战团。 可若是继续停留在原地,那就真的死定了。 魏昌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的抽刀立起,又从地上捡起圆盾,扈从在刘淮身旁,继续向前砍杀。 两人一步一骑,几乎以所向披靡的姿态,来到了李三身边。 眼见汉儿签军依旧畏畏缩缩,不敢踏出营寨大门,刘淮到底有些气急败坏,径直勒马,用长刀指着签军大吼:“大宋天兵已至,山东汉儿,随我杀金贼啊!” 话声刚落,就在其余人还满脸恐惧畏缩不前的时候,一名满脸皱纹的干瘦老者从人群中跑了出来。 然而这名先行者却没有通过刘淮杀出的通道逃出营寨,而是扑在营门口的一具年轻的尸首上,抱起对方的头颅跪地大哭起来。 泪水划过纵横如沟壑的皱纹落在地上,老者将年轻人的头颅揽入怀中。 “这……这名刚刚被金军杀害的签军,应该是老者的儿子。”刘淮微微有些恍然。 然而还没等刘淮有所反应,老者的动作已经引起了连锁反应。 汉儿签军争先恐后的从营门中涌出,很快就将老者推倒,无数只大脚踩踏而过,淹没了老者与他儿子的身影。 刘淮举起长刀,又颓然放下。 他又能如何呢? 去把这些满脸惊恐的汉儿签军全都斩杀在此?再来个老者来哭他们儿郎的尸首? 刘淮只是咆哮般的长叹一声,将魏昌拽到另一匹战马上,随后引着汹涌的人潮,向营外逃去。 期间也有少许自持勇武的金军想要阻拦签军人潮,然而很快被连人带马的推倒,踩踏成肉泥。 不少持重的金军军官看着这一幕,脸色都有些苍白,随即命令身侧的士卒向后退去。 签军已经炸营了,此时投入少数军队通过杀人来维持纪律已是不可能,只能让金军正军结阵在一起,不要被卷进混乱的洪流。 “跟上来!”刘淮回头大喊:“李三,带着还活着的人跟上来!” 李三的身上有两处刀伤,跟着他的三名乡人已有一人战死,其余两人也是气喘吁吁,浑身带伤。 他听闻此言,一手捂着肋侧的刀口,回头招呼两名乡人:“走!” “宋狗!你们走不了了!” 一声充满愤懑的怒吼从侧后方传来。 张玉目光如血,带着五名亲卫甲骑,杀向李三等人。 (本章完) 第7章 射人先射马 第7章 射人先射马 “阿昌,那几个山东人呢?” 逃出营寨大约一里后,刘淮驻马甩了甩长刀上的血污,扭头向魏昌问道。 魏昌依旧是伏在马脖子上,抓住马鬃的造型,闻言说道:“刚刚有几个披甲金贼从后面追上来了,李三那厮应该是被缠上了。” 喘了几口气后,魏昌战战兢兢的踏着马镫支起上半身,回头望着火光冲天的金军营寨:“大兄,还管那几个鸟厮干甚?!你不欠他们的!” 刘淮同样回望。 签军的汉儿们跑到了旷野中,自然不会像刚才那样向一个方向,而是向四面八方逃跑,一时间,刘淮的目光所及,全是逃兵。 也有少数金军游骑在签军侧边追赶,可见到营寨中的火势似乎越来越大,也就火急火燎的撤了回去。 刘淮捏着马缰,犹豫了片刻:“阿昌,你在这树下等我,若两刻之内我回不来,你就赶紧回楚州,去找阿耶。” “大兄!”魏昌大急:“咱们跟那群鸟厮往日无恩,近日无怨,还因为他们行事不密差点害了大兄的性命,为何还要去救他们?!要我说……” “因为他们是抗金的!”刘淮打断了魏昌的劝告:“你明白吗阿昌,就凭他们敢拿起刀子跟金贼拼命,我也得救一救他们。” “不值得!” “值得的。”刘淮从衣服下摆撕下布条,将右手与刀柄绑在一起:“这些只知道逃跑的签军都值得救,拿起刀来的就不值得了?没有这种道理。” 说罢,刘淮也不管魏昌的反应,拨马返身向着金军营寨冲去。 “大兄!大兄!”魏昌抓着马鬃摇了两下,又焦急的抓起马缰,双腿徒然的用力:“驾!驾!走啊!走啊!” 战马只是站在原地嘶鸣几声,复又后退两步,根本听不懂魏昌的指令。 魏昌只能再次下马,望着兄长远去的身影在原地使劲跺了跺脚,随即牵马来到刚刚刘淮所指的树下,拉着马蹲伏下来,警惕的望着四周,心中祈祷着自家兄长能安全归来。 刘淮并没有直楞楞的返回签军营门,而是从右侧绕了个弯,以纷乱的人群作为掩护,悄悄的潜回了战场。 不多时,他就遥遥望见了那个小小的战团。 照理说,甲骑能很轻易的战胜轻骑,更别说张玉亲卫的数量是李三的两倍。 然而这时半夜,虽然有时明时暗的火光映照,却也是模模糊糊,为了避免误伤友军,金军甲骑也根本不敢掏出弓箭来攒射,只能近身肉搏,这就给了李三等人逃脱的机会。 “往那边跑!” 李三早就找不到刘淮的身影了,此时只能带着乡人边打边撤。 他不是不想与金贼拼了,然而刚刚与张玉硬拼了几招,李三只觉得双臂发麻,长矛几乎要脱手。 这倒不是李三的武艺与力量比张玉差太多,而是因为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吃饭,再加上被反剪双手吊了半日,胳膊上肌肉关节都被拉伤,此时能打能跑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体格健壮了。 硬要作战连一命换一命的做不到,岂不是会白白死在这里? “李三哥!”落在最后的山东乡人已经浑身浴血,他在刚刚突袭仆散撒八的战斗中就已经受了伤,左臂已经齐肘而断,现在依旧在淅沥沥的流出鲜血,他先是对着李三吼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勒住战马,横在追兵身前。 金军甲骑刀枪齐举,瞬间就将其分尸于马下。 “刘炊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三回头正好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目眦欲裂。 然而比李三更愤怒的却是张玉。 就这么一耽搁的工夫,又有一股乱乱哄哄的签军跑过,正好挡在张玉身前。 眼见今夜大乱的罪魁祸首就要逃脱了,这让他如何能忍? 张玉当即不顾夜间视野狭窄,绰枪持弓,驱马踹翻了挡在身前的签军,快速前进几步,脱离了亲卫的保护后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瞄向李三的后心。 “宋狗!”张玉恶狠狠的说道,目光犹如生吞活剥。 “金贼!”就在张玉刚刚将铁胎弓拉到半开之时,一声厉喝伴随着阵阵马蹄声轰然炸响。 张玉慌忙回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麻扎刀狠狠的斩在他的背上,虽然有盔甲保护,没有被斩成两段,却也让张玉痛彻骨髓,伏在马上,一时都直不起身子。 张玉的亲卫大惊,当即放弃追赶李三,纷纷拨马围了上来。 刘淮并不是不想再补一刀剁了张玉,然而这柄麻扎刀本来就是缴获而来的,似乎有些暗伤,斩在张玉背上之后,只听当啷一声,长刃竟然齐柄而断。 刘淮的冷汗瞬间流满后背,两手空空之下,最快的金军甲骑却已经冲到三步之内了。 生死之间,刘淮当机立断,纵身跳到了张玉的战马上,坐在了张玉身后,伸手去夺对方的长刀。 张玉虽然后背一片疼痛到麻木,连双腿都感觉不到了,可依旧不失悍勇之气,口中一边喷着血沫子,一边依旧喝骂不止,回身与刘淮在马上厮打在一起。 在两人争抢的过程中,战马如同受惊般一声嘶鸣,开始向前跑去。 围上来的两名金军甲骑见状,硬生生的将已经探出去的长矛又收了回来,生怕误伤到自家猛安。 就在金军甲骑短短的犹疑时间,马上的战局已经分出了胜负。 张玉虽然披甲,却只着胸甲,连头盔都没戴,又是受了重伤,根本无力对抗刘淮的铁拳,很快脑袋上就挨了几下狠的,腰刀也被夺走。 刘淮将刀子架在张玉脖子上,扭头对着其余甲骑说道:“来啊!” 金军甲骑当即就麻了爪子。 “放开我家猛安!”当即就有不晓事的金军大喊出声。 刘淮原本只是想捉个肉盾,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捉了条大鱼,当即也是微微一愣,随之狞笑出声。 “把路让开!我就把你们猛安还给你。”刘淮对着金骑挑了挑眉。 “休想!”金军也不是傻子,怎么会放刘淮走? 刘淮要食言了算谁的? “我他妈说,他妈的把他妈的路让开!”刘淮依旧强硬,左手死死摁住张玉的双臂,刀刃向张玉喉头压了压,以示决绝。 说罢,刘淮又扭头对绕到背后暗自持弓箭的金军甲骑说道:“来,拉弓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耶耶的刀快!” 那名金骑将铁胎弓攥得吱吱作响,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章完) 第8章 擒贼先擒王 第8章 擒贼先擒王 “有种杀了俺……”张玉也不甘示弱,虽然刀架在脖子上,却不断挣扎。 仿佛张玉的强硬给了金军以胆气,当即就有一名甲骑越众而出,戟指刘淮:“宋狗!你莫要以为……” 这金军甲骑的狠话刚放了一般就张玉凄厉的惨叫声打断了。 在所有金军惊恐的目光中,刘淮张嘴咬住张玉的耳朵,生生的将其撕了下来。 “呸!”将那半只耳朵吐到一边后,刘淮龇着已经被血水染红的牙厉声喝问:“鱼死网破,谁不敢吗?!” “耶耶再说最后一遍。”刘淮见金军气势被夺,却也不敢耽搁:“下马!然后给马腿一刀!” 刚刚说话的亲卫首领牙根痒痒,却不敢上前抢人,生怕害了自家猛安的性命。 须知张玉一死,别人死不死不知道,他的贴身亲卫一定会被执行军法的。 稍稍犹豫了一下后,五名甲骑只能下马,各自给了战马小腿一刀。 战马嘶鸣着一瘸一拐的逃到一旁后,刘淮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见亲卫头领依旧是那副食肉寝皮的模样,不由得再次怒目。 “看看看,看你妈的看。”刘淮破口大骂:“你,还有你旁边那腌臜,把甲脱下来扔给我。” 两名金军互相看了看,也只能左右解开,脱下两档式胸甲,扔到马上。 刘淮终于满意,双腿一夹马腹,驱使战马向前跑了两步之后,将半死不活的张玉从马上推了下去。 张玉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一声不吭的摔在了地上,犹如破麻袋一般。 “将军!” 金军亲卫甲骑纷纷惊呼,向前去抢自家猛安。 那名亲卫首领却站定脚步,弯弓搭箭,瞄向刘淮的后心。 然而刘淮不仅仅一路狂奔,更是将两件身甲全套在了身上,虽然没有系紧束带只是松松垮垮的护住身前身后,却也不是仓促一箭可破的。 亲卫头领只是稍稍犹豫,刘淮就已经跑远,混入到了夜色之中。 “宋狗可敢留名?!” “我乃汉人刘淮!” “刘淮!好贼子!早晚取你狗命!” “哈哈哈哈!”笑声越来越远,到最后已经隐入逃跑签军所发出的大呼小叫声中,却依旧有最后一句话隐隐传来。 “看谁命长!” 亲卫首领怒视刘淮逃走的防线好一会儿,也不管依旧四散而逃的签军,径直来到张玉身边。 张玉脊背遭遇重创,耳朵被咬掉,又大头冲下的从马上摔落,早就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此时更是口吐血沫,出气多而进气少了。 “老七……你们这是?将军如何了?” 片刻后,终于有行军谋克整好五六十人的队伍前来平定局势,见到张玉这个样子不由得也是大吃一惊,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亲卫首领叹了口气。 他也说不清自己还是那汉儿刘淮究竟谁命长,可看起来,涟水的最高军事长官马上就要死了。 ……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还没跑到魏昌所待的那颗大树旁,李三与他最后一名伙伴就靠了上来。 李三终究是个要脸面的,也是自认为好汉,承了刘淮两次救命之恩,哪能一走了之? 的确是两次,他可不认为拯救山东本地父老就能还了这种人情。 事实上,这件事即使刘淮不干,李三也会想办法去做的,无非做的不如刘淮果断,不像刘淮漂亮而已。 还指不定算谁帮谁呢! 刚刚李三隐于黑暗之中,想要回身帮助刘淮脱困,却见对方从容捉住敌酋,在甲骑环伺中大摇大摆的撤退,甚至还顺走了两副铠甲,也只能在惊叹之余,悄悄遁走。 刘淮见李三两人也没说话,找到了快要哭出来的魏昌后,草草辨别了方向后,四人一路向西南方向狂奔。 在东方天空升起鱼肚白的时候,刘淮等人才停了下来。 将颠得半死的魏昌从马上提溜下来后,刘淮也跃下战马,活动着有些麻木的双腿。 魏昌则根本站立不稳,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李三与他那乡人更加不堪,下马后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刘淮摇了摇头,站在这片高地上,借着微薄的晨光向四面望去。 一片荒凉。 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没有汽车、没有田地,没有刘淮在现实中熟悉的一切。 直到这时,刘淮才彻底死心,一脸苦笑的拍了拍身侧的战马。 “真的来到宋朝了啊……” 战马希律律打了个响鼻,随后也卧了下来,啃食身侧的野草。 刘淮抚摸着马脖子,突然发现战马上的鞍囊竟然鼓鼓囊囊的。 有些疑惑的解开鞍囊上的皮带,其中不仅仅有金疮药、肉干、干粮等应急物资,还有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铜印。 将肉干与金疮药抛给魏昌与李三后,刘淮仔细翻找鞍囊,竟然从夹层中又发现几封书信。 天蒙蒙亮,光线不够,所以刘淮也无法仔细看铜印与信件上具体写了些什么,只能一股脑的塞进怀里。 由此看来,这唤作张玉的武将固虽然只是中底层军官,却也是尽职尽责,随时准备着长距离奔袭作战。 几人默默吃了些干粮肉干,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李三也与同伴互相帮助着包扎完伤口后,刘淮终于开口询问。 “李三哥,你二人可有去处?” “当不起刘兄的称呼,唤俺李三便是。”李三语气中透着恭敬,盘膝在地微微欠身:“俺们几人是山东天平军,跟着耿京大头领起事,既然得了自由,自当回本军复命。” 说罢,那李三拍了拍脑袋:“还没有正式介绍,俺的大名唤作李睿,诨号李铁枪。这厮大名是辛文远。” 李睿指了指身侧最后一个伙伴说道。 辛文远受伤似乎严重些,只是对着刘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你就是李铁枪?”刘淮惊奇的望着眼前的矮壮汉子。 刘淮之所以这么惊讶,就是因为李铁枪正是他在《辛弃疾》中将要饰演的男三号!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李铁枪憨厚的圆脸,又摸了摸自己的俊脸。 就知道剧组请的历史学家不靠谱,这老李哪有这么帅? (本章完) 第9章 只愿来日功成见 第9章 只愿来日功成见 “怎么?”见刘淮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李铁枪有些不自在的扭动了下肩膀。 刘淮摇了摇头:“没事,且说耿大头领不是在东山起事吗?你们如何到了涟水?” 李铁枪虽然惊讶于刘淮对北面之事这么清楚,却也不在意,只是点头说道:“好教刘兄知道,俺们此番来南边是为了探听消息,也是为了联络大宋,以作支援。” 刘淮呲笑一声:“没用的,整个淮南两路,从刘锜、王权再到普通的兵卒,敢战、想战、能战的,只有我父魏胜魏彦威一人而已。” 李铁枪眼前一亮:“不知令尊官居何职?” 刘淮言语一窒,随即看向魏昌。 魏昌知道自家大兄伤了脑袋,有些事情可能忘记了,所以迅速接过话茬:“阿耶以前是楚州军的正将,半年前由于力主出兵,恶了楚州知州蓝师稷那个老匹夫,被开革出军,此时只是白身。” 一番话下来,不止李铁枪当即委顿,就连刘淮也有些目瞪口呆之状。 原本以为魏胜好歹是统领五六百人的基层军官,可如今是白身是什么鬼? 在历史上,魏胜应该今年就会负气向北,收复海州的,靠一介白身怎么统兵打仗? 李铁枪也是气馁,他有心想说一句‘你莫非在消遣洒家’,又觉得真打起来自己也就是挨揍的份,干脆就越过了这个话题。 “大宋……大宋真的无意北伐吗?这么大的一片国土,这么多的汉人,就拱手让给金贼糟蹋?” “自然有想收复故土之人。”刘淮摊了摊手解释道:“可闲置的闲置,冤杀的冤杀,最上头的官家想要偏安,其他人又能如何?” 刘淮说的从容,然而这种直指皇帝的说辞却让其余三人脸色发白。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这天下,这天下难道不是他们赵家的吗?”一直沉默不语的辛文远仿佛不可置信,言语中充满颤抖。 刘淮当即冷笑:“十二道金牌之事,没有听说过吗?” 怎么会没有听说,距离当年那场声势浩大却又功亏一篑的北伐,才过了二十年而已。 当时北方汉儿群起响应,却又被南宋朝廷卖给了金国,北方豪杰几乎被屠戮一空。 然而李铁枪等人不知道的是,在之后的数十年中,南宋朝廷一次又一次的辜负了北方汉人,终于让北方的汉人豪杰彻底死心,最终忽必烈依仗这些汉人世侯夺取了大汗的位置,并且覆灭了南宋。 当然,那是百年之后的事了。 “既如此,那俺们岂不是谁都指望不上了?”李铁枪终于彻底颓然。 刘淮眉毛一挑:“耿头领聚了多少人?” “告诉刘兄也无妨。”李铁枪叹了口气:“俺南下的时候,耿大头领已经在泰安立足,聚了大约三万人,可其中大部分是老弱,可勘一战的青壮不足万人。” “足够坚持一段时间了。”借着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刘淮用手在沙土上划着地图:“完颜亮南征,山东一定空虚,只要你们不打到汴梁去,就不会有大军围剿你们。” “然而这并不代表义军就高枕无忧,首先,泰安虽然背靠泰山,却是只能死守的孤城,而东平府的郓城才是真正的关键,不仅靠着梁山泊,进可攻退可守,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可以联通河北,与河北的义军相互呼应。你们可以一试,如果不成,那就南下沂州,截断沂水通道。” “其次,自古以来义军之忧,在内而不在外,我不是说你们要互相猜忌,最起码几个头领要保护好性命,别稀里糊涂的就丢了脑袋。” 李铁枪捏着下巴看地上的简陋地图,将其记在心中:“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等完颜亮大军溃败,等我们父子北伐连接南北。”刘淮见李铁枪想说什么,直接摆了摆手:“不是我贬低你们,就算耿大头领被山东河北义军共奉为主,你觉得除了本部,又能指挥动谁?其余义军首领谁会把兵权交出来?没有令行禁止,是很难野战决胜与攻克坚城的。” 李铁枪咽了咽口水,虽然觉得刘淮有往大忽悠地方发展的趋势,却丝毫找不到反驳的余地,只能一边感叹读书人就是道道多,一边又有些疑惑。 “金贼可是有二十五个久经沙场的万户,大宋这次……真的能撑过去吗?” “一定能撑过去的。” 虽然不知道二十五个万户是什么鬼,可就算再不精通历史的现代人也应该知道采石矶大捷,更何况为了参演《辛弃疾》,刘淮还恶补了这段历史,当即胸有成竹的侃侃而谈。 “说实在的,如果完颜亮集中兵力,踏踏实实的攻打襄樊,我都觉得大宋危矣,可他却来主攻水网密集的两淮,这不是自废武功吗?就算大宋军兵废物,他攻下两淮又如何?兵锋已老,难道能一举灭宋吗?说不定就是在长江边被围歼的下场!” “此外,金贼之忧同样在内而不在外,金国起于白山黑水,制承部落,如今完颜亮想当中原皇帝,必定会得罪一大批老旧贵族。在他手握重兵,连连胜利之时,自然无人敢违抗,可一旦完颜亮在战场上失利,国中必然生乱,届时完颜亮保命都难。南北朝时的苻坚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铁枪当即点头。 根据山东义军的打探,金军此次南征兵分三路,西路攻打四川,中路攻打襄樊,东路攻打两淮。 虽然他不知道那一路是主力,却知道完颜亮可以一直在汴梁呢! 他更不知道的是,金国并不是兵分三路,而是兵分四路,金国兵部尚书苏保衡所训练的水军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在战事一开就直扑临安,将赵构那厮捉到五国城给他亲爹守坟。 “可刘兄,你刚刚不是说大宋无北伐之意吗?令尊便是有霸王之勇,寥寥数人如何收复北方万里?”李铁枪想了一下,又疑惑问道。 “义父他老人家在两淮蓄势二十年,自有办法。”刘淮自信的说道。 至于是什么办法,刘淮是真不知道,只能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来唬住李铁枪。 历史上魏胜在楚州招募了三百健勇,随后攻下涟水,一路向北杀到海州如入无人之境,然后以海州为基地,杀军败将,联通南北,与山东义军连成一片。 如果不是南宋猪队友太多,投降派太多,怂蛋太多,最起码山东两路南部总应该能保住的。 刘淮仅仅读过一些史书而已,说纸上谈兵都抬举他了,哪里能知晓便宜老爹是怎么干的? 见李铁枪还是有些犹疑的样子,刘淮站了起来,叹口气说道:“李三哥,现在的情况不是说两权相害取其轻,而是说你们没得选,如若不信,可以让耿大头领静观其变,看看是不是只有我义父出兵北伐,是不是只有我们在意北方故土。” 李铁枪定定的看着刘淮,直到红日完全从地平线跃出时才重重点头。 刘淮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对了,还得麻烦李三哥一件事。将这些话,都说与辛幼安听。” 辛文远原本靠在马上闭目养神,听闻此言猛然抬头:“你是如何知道族兄的?” “辛党之名,天下皆知。” 辛自然指的是辛弃疾,而党则是党怀英,两人师承自刘瞻,才华相当,故并称为辛党。 然而辛文远却依旧疑惑,族兄的名声再大,也就是一个青年才俊的极限了,也就是小圈子里的互相吹捧,哪有天下皆知这么夸张。 更别说山东河北乱成了这个样子,大小股起义军无数,隔上数百里,这唤作刘淮的宋人是怎么知道辛家散尽家财起事的?又是怎么知道辛家加入的是耿京的义军? 莫非他能掐会算不成? 辛文远刚想再问,却又被李铁枪抢先:“刘兄放心,俺一定将这话带给辛五哥。” 说罢,李铁枪拽着辛文远站直身体,对刘淮拱手说道:“刘兄,萍水相逢却蒙两次救命之恩,本应该以死相报,可俺还有重任在身,性命都算不上自己的……” 刘淮将从鞍囊中找到的干粮与肉干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与所有的金疮药都递给李铁枪,闻言一笑:“我从来认为,同志比同袍更可靠,我拼死救你是因为你与我志向相同,都为抗金收复国土,而不是为图回报。” 李铁枪接过那捧物资,感动之余,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点头。 几人翻身上马,李铁枪刚想再说些场面话来道别,却只见刘淮出神的的望向东方。 李铁枪等人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原来几人一直在山坡阴处,此时上马之后,眼界一宽,却见黄河与淮河汇聚成的大河宽阔异常,在远方拐了个几字形大弯,由南向北铺陈开来,犹如在绿地中落下的彩缎一般。 其时红日初升,阳光肆意泼洒,给了大河碎金般的色彩,其中浪滚滚,恰似万马奔腾。 四人痴痴远望,不觉有些入了迷。 “江山如此多娇啊!”良久之后,刘淮叹了口气说道:“如此大好河山,怎能交于那些胡人糟蹋?李三哥,此一别咱们一南一北,都不容易,还望来日功成相见。” 李铁枪重重点头,憨厚的圆脸上满是坚定:“愿来日以富贵见。” 刘淮点头:“这位辛兄弟,替我给辛幼安带声问候。” 辛文远拱手以对。 少顷,望着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刘淮拉起魏昌的马缰,顺便将一层甲脱下来,套到魏昌身上:“阿昌你知道回去的路吗?顺便跟我说说,金国二十五个万户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第10章 雾里看花水中月 第10章 雾里看水中月 淮北地区大约是淮河水系所造成的冲积平原,也是传统的中原地带,却也有不少起起伏伏的矮丘。 这些矮丘坡度十分缓,高度最高也只有两三米,它们的诞生不仅仅是数十年来黄河夺淮所造成的地形变化,更是由于宋金对峙前线人烟过于稀少,无法对土地进行有效开垦的明证。 刘淮与魏昌就在这一个个小丘之间的窄路上并辔而行。 魏昌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大兄究竟是真失魂了还是装的。 刚刚分析战略还有模有样的,可随即又问出了如此浅显的两个问题。 “沿着大河,向上游走,大概再走上几里,会有个小渡口,彼处有七八户人家。刘叔在那里接应咱们。” 刘淮驱马缓步前进:“刘叔?” “是阿耶安排的,刘叔跟他小女在江北,摆渡打渔为生。类似的人还有很多,不知道阿耶从哪里找的,我也不可能全认识。” 刘淮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至于金贼的二十五个万户,也算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魏昌平日里也没少听魏胜讲天下形势,虽然他年纪太小,大多将这些当故事听,可也算记得清楚。 “金主完颜亮自十一年前篡位以来,先是征讨关外的生女真,再征高丽,征东蒙兀,再屠戮中原义军,生生练出二十五个万户的战兵。听阿耶说,此时的金军就算比不上金贼开国时那东西两路兵马,却也差不了多远。” 刘淮听到这里,面色如水,心里却泛起惊涛骇浪。 他只知道完颜亮南下伐宋时有三十二军,此时蹦出来的二十五个万户是什么鬼? 另外,也没听说过完颜亮有如此赫赫武功啊?!如果他真的是马上皇帝,怎么会被莫名其妙的军事政变推翻呢? 刘淮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完颜亮莫非也是穿越来的?可念头一转,就觉得不太可能。 现代人穿越成金国皇帝,不去励精图治,发展理科工商业,而是穷兵黩武,四方征战,这合理吗?而且掐着历史时间点南征,总不可能有强迫症吧? 第二个反应则是,金国是怎么养得起二十五个万户的? 魏胜是经历过靖康之变的老卒,他的眼光,刘淮还是信得过的,他说他见到的金军比开国时不差,那就一定是不差的。 那问题就来了,金国开国时兵马的强悍,是吞灭辽国,外加河北、山西、中原的结果,仅仅靠辽宋两国积累的财富,就可以让金军过得很滋润。 可完颜亮靠什么? 他如果经济搞得好,还用得着打这么多仗吗? 所以,要么完颜亮是个不世出的战争奇才,要么这二十五个万户就与刘淮所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三个反应就是,宋朝这次可能真的很艰难了。 且不说完颜亮作为马上皇帝,究竟怕不怕军事政变,就说在历史上,宋金两国在岳飞被害后,几乎同时文恬武嬉,堕落成卧龙凤雏的模样。如今金国有了些许变化,那南宋小朝廷呢? “此时的官家是谁?还是赵构吗?” “……是。” 刘淮抱着万分之一的期望问道:“岳元帅呢?还活着吗?” 说起岳飞,魏昌语气中充满悲愤:“岳元帅在二十年前就被秦桧那老贼陷害冤杀了!” 完蛋,南宋还是老样子。 刘淮的内心瞬间拔凉一片。 可仔细想想,刘淮觉得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完颜雍继位后,废完颜亮为海陵王,将其大肆抹黑……当然,作为一个异族暴君,完颜亮的黑料绝对不会少。可谁又能说完颜雍没有删减过史料呢? 须知完颜亮的诗文都几乎被删光了。 莫非这些事完颜亮在历史上都干过?只是被删了? “你接着说完颜亮的事情。”刘淮捏着下巴,继续说道:“就讲阿耶以前跟咱们讲过的,你记得多少就讲多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哦。”魏昌低头想了想:“我想起了个故事……” 且说完颜亮在篡位初期,曾率军五万征讨东蒙兀诸部。在决战时,他集中了一万由大金各地贵族和他们的仆从组成了庞大的马军。 完颜亮对这些骑兵说:大金立国的时候,就有万户战死,猛安处斩的规矩。你们这些人全都世受国恩,位高权重,只有皇帝是在你们之上,平日自然不需要你们拼命。可今日由皇帝亲自冲锋,你们但有怯懦之举,定斩不饶! 说罢,完颜亮就亲自率领着直属于自己的三支合扎猛安,向东蒙古联军的左翼冲去。 第一次,跟随合扎猛安冲锋的有两千骑,剩余八千骑在嘲笑。完颜亮没有处罚他们。 第二次,跟随合扎猛安冲锋的有五千骑,剩余五千骑在观望。完颜亮依然没有处罚他们。 第三次,跟随合扎猛安冲锋的有八千骑,剩余两千骑在驻足。完颜亮还是没有处罚他们。 第四次,跟随合扎猛安冲锋的足九千骑,然而还是有一千骑依旧畏惧不前。 而四次冲锋后,东蒙兀联军被彻底打崩,浑身浴血的完颜亮带着得胜的军队围住了不出战的一千骑说:今日之事,天饶你们一次、地恕你们一次、我赦你们一次,第四次则是饶无可饶、恕无可恕。说罢,又是一马当先,将象征着金国贵族军方最腐朽部分的一千余骑一体斩绝。 听完这个故事,刘淮心里也只剩下‘卧槽’两个字了。 有关完颜亮的故事,流传到后世的除了几篇诗词,就是昏君暴君的传说,外加一大堆小黄文而已。 哪有这种大事? 莫非完颜雍删历史竟然能删的如此干净? 不过联想到后世完颜亮被抹成黄暴大色魔的形象……好像真有改史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刘淮不相信别的,也得相信金军主力的战斗力确实不俗。 历史上,金军在两淮的如入无人之境,只一个多月,就打穿了淮南两路,饮马长江。 尤其在之后,后方叛乱,皇帝在前线被弑的情况下,金军竟然能有序撤退,让刘锜、成闵、李显忠、虞允文各路帅臣大将都占不到便宜,都可以算是不大不小的军事奇迹了。 刘淮低头思索,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他所读过的历史与真实的历史,似乎是有差距的。 接下来北伐的过程中,如果一味盲信史书,那会出大事的。 “大兄,这甲的束带断了,左右无人,能否脱下来?”魏昌讲完故事后,愁眉苦脸的拽着左肋下的两截牛皮带。 “不成,甲胄就是第二条命知道吗?莫说现在还不安全,就算安全了,你也得穿着,习惯这种重量!”反射性的训斥了一句,刘淮语气随即转柔:“大战马上就开始了,你要有所准备,有可能接下来十数年都没法卸甲的。” “大兄?”魏昌刚想询问,却只见刘淮微微皱眉,将食指比在唇上。 侧耳倾听了片刻后,刘淮扭头望向身后:“阿昌,离那个村子,大约还有多远?” 魏昌左右望望,指着前方半里外的小丘说道:“转过那儿,向左一望就能看见。” 话声未落,一阵犬吠声遥遥传来,阵阵马蹄也渐渐逼近。 这下子,不止刘淮,魏昌的脸色也煞白起来。 “走!” (本章完) 第11章 英雄立马起黄河 第11章 英雄立马起黄河 “金狗!”魏昌的语气中充满恐慌:“金狗追上来了!” “小声些,省点力气!” 刘淮训斥了魏昌一句,随即驱着两匹马小步快跑起来。 他倒不是不想一路狂奔,只是战马已经跑了小半夜,早已经疲惫不堪,再全力跑上两三里,没准就会直接倒地毙命。 然而还没有绕过前方那个小丘,三名披挂整齐的甲骑就从后方拐出,远远望见刘淮之后,竟然丝毫不停,连备马都不要了,一扔马缰就直直的杀了过来。 这三名金军的战马明显是精挑细选的,哪怕长途奔袭了许久,也依旧精神抖擞。 只小半刻的时间,他们就欺近刘淮百步之内。 “大兄,快把我放下马来,咱们一骑一步,做了这三个金狗!”回头见三名金军骂骂咧咧的取出弓箭,魏昌的冷汗瞬间流满了整张脸。 由恐生怒,魏昌瞬间就有下马与金军甲骑拼了的冲动。 怎么也好过被人从后背一箭射死的下场。 刘淮左右望着地势,强自驱动战马加速前进:“伏地身子,周遭就他娘的两面缓坡,连棵树都没有,怎么跟金贼拼?先到你说的那个村子,再作周旋。” 魏昌张嘴欲言,却因为猛然颠簸而伏在马上,被马鬃塞了一嘴。 刘淮对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别看昨天晚上他威风八面,又是杀人放火,又是破阵斩将的。可说白了,昨天也就是占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便宜,真要让刘淮拿着把麻扎刀,在平地里驱马与披挂整齐的三名金军甲骑正面对决,怎么想都死定了。 然而一边躲避咻咻飞来的箭矢,一边终于转过前方的小丘时,刘淮急忙望向魏昌所说的渡口,却随即愕然。 这个渡口只有七八间大小不一的茅草房,说是村落都有些勉强,可在这七八间茅草屋前,竟然被开垦出几块小小的田地,其间有三四农人劳作。 村口有几棵大树,树荫下还有几名幼童在嬉戏打闹。 渡口……或者说这座依河而建的小村落中的农人明显对突然出现的几名骑兵产生了极大的惊愕恐惧,他们纷纷抛下农具,发疯似向着村口逃去。 电光火石之间,刘淮就下定了决心,没有逃向渡口,而是拨马向右,向着北方一里左右的小树林中钻去。 可仅仅就是一耽搁,背后三骑直接欺近五十步内,呼喝声、马喘声、铮铮作响的弓弦声已经近在耳边,甚至已经有力道减弱的箭矢撞在刘淮身上。 刘淮感受着后背的酥麻感,心中焦急之余,竟然暗暗有些庆幸,只能说幸亏长了个心眼,昨夜连吓带骗的搞来了两副盔甲,否则最轻也是个重伤的下场。 望着越来越近的树林,刘淮对魏昌大声说道:“拿好刀,进了那林子,我就会把你扔下马,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魏昌握住刀柄猛然拔出,伏在马上点了下头,却被马脖子磕到了下巴,一时只能用含糊的呜呜声应答。 眼见这两名小贼如同瓮中之鳖,落在后方的一名金军狞笑出声,将目光投向身后的那个小渡口。 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如此地方,合该自己发一回利市。 就算这渡口中没有财货,总能掳掠些奴隶女子的。 这名金军如此想着。 他随即双腿蹬着马镫从战马上立起,搭弓引箭,直指刘淮的后心。 然而下一瞬,他的全身汗毛就竖了起来,脊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双手忍不住微微一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是多年沙场厮杀的经验给他带来的敏锐感知。 就如同被猛虎盯住了一般。 金军甲骑迅速回头,只见一匹雄健黑马从小村口奔出,一名黑甲骑士端坐其上,一手扶缰,一手紧握着铁胎弓,如同倾倒的铁塔般向着金军压来。 一人一骑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黑甲骑士身上所着的盔甲是重装扎甲,这种盔甲无论宋金的重骑重步都大量装备,唯一的区别则是金军的头盔大多为葫芦状,而黑甲骑士的头盔则是笠形盔,顿项已经放下,遮住了整张脸,只余一双杀气腾腾的丹凤眼露在外面。 落在最后的金军甲骑持弓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却是勃然大怒,不仅仅是因为宋军竟然主动的发动了进攻,更是因为刚刚那一瞬间的胆怯。 他猛然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铁胎弓转向后方。 “着!” 金军一声暴喝,弓弦铮然作响,羽箭如同闪电霹雳般射向黑甲骑士的眼睛。 两人相距不过三十步,然而就是这么电光火石之间,黑甲骑士只是微微一偏头,羽箭就擦着他的头盔侧边落到一边。 金军来不及气馁,几乎反射性的再次弯弓搭箭,将手掌间夹着的另一支箭射了出去。 仓促间,这一箭无论力度还是准头都大失平日水准。 黑甲骑士纵马不停,铁胎弓微微一扬,不仅仅将羽箭磕落,更是顺手一探,将其夹在指尖。 此时两骑相距不过三步,对方盔甲的锵锵摩擦声与战马的粗重呼吸声已经清晰可闻,金军双眼赤红,弃弓绰刀已然来不及,不过眼见对面的黑甲骑士也是手持铁胎弓,这名悍勇的金军干脆双手握住铁胎弓一端,向着黑甲骑士狠狠抡去。 黑甲骑士犹如知晓金军的想法一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稍稍转向,高高跃起。 就在双马一错间,黑甲骑士将金军射过来的羽箭搭在弓上,挽弓如满月。 “还给你!” 且说金军的箭矢分为重箭与轻箭两种,金军甲骑所使用的往往是重箭,箭头足有三寸长,几乎就是小铁锥。 如此重的箭,是不可能充作箭雨覆盖敌阵的。金军骑兵用此种重箭,配上两石的铁胎弓,借着战马奔驰的速度,临敌阵十步之内激射而出,足以洞穿铁甲。 黑甲骑士的铁胎弓不止两石,两人相距也不到十步。 锥子似的重箭头如同刺入豆腐一般穿过了金军的葫芦型铁盔,径直洞穿而过。 这名脑洞大开的金军甲骑依旧保持着双手握弓的姿势,在马上晃了晃后,大头向下栽了下去。 只是右脚依旧勾在马镫上,被战马拖行而去。 无论是刘淮还是剩余两名金军甲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与金军甲骑的惊骇欲死勒马驻足不同,刘淮虽然不知来人是谁,却知道反击的机会到了。他抽出长刀,用刀背拍在魏昌的马屁股上,将他撵到前方的小树林里。 随即拨马返身,俯在马上,向最近的一名金军杀去。 (本章完) 第12章 自古名将若美人 第12章 自古名将若美人 猎物与猎手之间的身份相互转换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哪怕两名金军甲骑已经身经百战,却依旧感到一丝无措。 刚刚还是以游猎的心态追逐两名小贼,转眼间就落得被前后夹击的下场,这谁能受得了? 然而战马奔驰何等迅速,就这么犹疑的时间,黑甲骑士与刘淮已经一前一后欺近身来。 不知道金军甲骑是忙中出错,还是自负托大,竟然没有合力干掉一人,而是一前一后分别迎上。 刘淮望着越来越近的金军甲骑,咬牙不语。 与他相对的金军并没有将顿项放下,战马相向而行,转眼间两人就已经相距不到十步,在这个距离,刘淮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对方的模样。 “竟然就像个普通老农。” 刘淮如是想道,他将长刀下垂,贴在右腿上,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弓起。 金军甲骑将铁胎弓扔到一旁,俯身从得胜钩上摘下长矛,双手高举,哇咤大叫的猛然刺出。 刘淮看准时机,长刀向上一扬,用刀背格开了刺来的长矛,枪头从他右颊划过,留下一道一寸多长的浅痕。 刘淮却毫不在意。 锋利的麻扎刀刃已经横在金军甲骑身前,刘淮收臀立腰,借着马力,腿腰臂胸同时发力,将麻扎刀奋力斩出。 磨得雪亮的长刀犹如热刀切黄油般斩开了金军的胸甲,将其近乎拦腰斩成两段。 那名金军惨叫出声,手中长矛抬了抬,还是拿捏不住,掉落在地。他双手捂住胸腹,似乎想要将奔涌而出的血液与脏器塞回去,同时咬牙转身。 然而就是这样反射性的动作,却让这金军维持不住身形,一头从马上栽下来,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后,当场气绝。 刘淮也不好受,他在斩出这一刀后近乎脱力,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一时间只能伏在马上,艰难抬头,望向黑甲骑士。 然后就看到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黑甲骑士虽然有长枪挂在得胜钩上,麻扎长刀挂在马脖子旁,却只握着铁胎弓,连支箭都不拿。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 与其说他是在迎敌,不如说他在迎向老友。 与黑甲骑士相对的金军则是拔刀持盾,闷头迎上,在双马一错间大吼一声,腰刀奋力砍出。 黑甲骑士却是矮身一躲,轻飘的躲开了兜头一刀,双马一错间,手中铁胎弓猛然弹出,套住了金军的脖子。 “下来吧!” 这名身材高大的金军如同稚童一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从马上被拔了下来,饶是金军的顿项将脖子护得严严实实,没有横死当场,却也被拖行在地,兀自挣扎不已。 黑甲骑士的大手紧紧拽着铁胎弓的一头,继续将那金军拖行了一阵之后,猛然一挥,将手中金军甩了出去,如同丢一袋垃圾。 金军脖子上套着铁胎弓,在地上滚了几滚后,撞到了一个树墩上,随即伏地不动了。 刘淮此时已经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不是夜袭,也不是甲士欺负白衣,更不是以多欺少。 黑甲骑士是正面迎敌,堂堂正正的斩杀了两名金军甲骑,轻松愉快得如同掐死两只鸡仔! 他甚至连刀都没拔! 要知道,以刘淮多年武行的身手加上过于年轻壮硕的身体,与金军甲骑对冲之时,也得依靠眼疾手快再加上一点幸运去拼命才行。 即使这样,那金军甲骑的矛但凡偏上一寸,刘淮也得落个头颅洞穿的下场。 而这黑甲骑士在战场上的姿态,竟然如同郊游射兔般轻松写意。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是何人?是大宋的精锐战将吗? 黑甲骑士掀开面甲摘下头盔,指了指被刘淮开膛破肚的金军尸首:“败家子!多好的铠甲也不爱惜,生生的砍碎,显摆你气力长吗?” 黑甲骑士一开始还有横眉立目之态,说到最后的时候,脸上已是布满笑意。 这几句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在笑骂。 刘淮仔细望去,只见黑甲骑士大约四十多岁,方口大耳,目如丹凤,额头上的粗眉毛与魏昌更是如出一辙。他虽然声若洪钟体态如熊,可脸上细细的皱纹与鬓间的白发无不揭示着这名勇力惊人的武将已经处在巅峰的末期了。 哪怕是记忆混乱,刘淮也瞬间认出了此人是谁。 大刀魏胜。 宋金交战中期的最能战的将领,收复故土最多的将领,也是最为忠肝义胆的将领。 也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义父。 刘淮张了张嘴,一声‘爹爹’刚要反射性脱口而出,却又强自抑制住。 哪怕之前已经下定决心抱大腿,有不是吕布转世,哪能随便认爹呢? 他是刘淮,的的确确是刘淮,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宋代的刘淮在濒死前去现代经历了一番,还是现代的刘淮穿越到了宋代,或者两者本来就是一体的? 这种庄周梦蝶似的体验让刘淮再次陷入了迷茫。 “咋?淮哥儿,咋呆住了?”魏胜见刘淮默然不语,不由得举起大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哪里伤到了吗?” 见刘淮依旧不回应,只是趴在马上仰着头呆呆望向自己,魏胜不由得有些急:“昌哥儿,你大哥这是怎么了?” 魏昌牵着战马小跑而来,灰头土脸的,有些散乱的发髻上还插着几根杂草。 他根本不会下马,在地上滚了好几滚后才停了下来,虽然狼狈,此时见到魏胜却是喜笑颜开,嘴巴都咧到了耳根。 “阿耶,我们两人被金狗捉了签,耽搁了几日。”魏昌小跑到魏胜面前,刚刚停住脚步就被跟在身后的战马拱了一趔趄,被自家父亲提溜住了领子。 “金贼又开始捉签了?那你们又是如何能逃出来的?”魏胜皱了皱眉头,替魏昌拔掉了支棱在头顶的草梗:“慢点说……” “昨日刚入夜时,大兄与我本想趁着混乱逃出,谁成想一伙山东人漏了相,连累大兄被金狗一顿好打,伤了头,得了失魂症……” 魏昌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讲述完毕,随即又有些担心的看向刘淮。 魏胜愣了一下,他虽然知道两个儿子失期,甚至这两日一直披甲备马在渡口以作接应,却不知道其中还有如此曲折。他连忙伸出大手抚向刘淮的头顶:“淮哥儿,头还疼吗?” 感受这头顶传来的温度,两世皆是孤儿的刘淮心中一酸的同时,终于在马上俯身:“父亲,已经无碍了。” 在这一瞬,刘淮感觉似乎脑中的两个灵魂终于融合到了一起,再也不分你我,原本如同浆糊般沸腾的记忆,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不成,头伤可是大事。” 见魏胜还要继续摆弄自己脑袋,刘淮赶紧从怀中掏出了缴获的信件以及黄铜印衿:“父亲先看看这些。” 魏胜皱眉接过铜印,扭头说道:“昌哥儿,去看看那个金贼还活着没,若是活着,就将他四肢打断!” (本章完) 第13章 卅年南渡白头客 第13章 卅年南渡白头客 “武兴军第四将张玉印?”魏胜先是仔细看了一下铜印,不由有些骇然:“这可是金贼正牌猛安的印信,你从哪里得来的?” “好教父亲知道,我们兄弟二人昨夜第一次逃跑时虽然出了岔子,却算是蒙混过关。”刘淮轻描淡写的将自己死而复生的过程揭了过去:“第二次逃营时,我劫持了金贼的军官,抢了他的战马,终于脱身。这铜印与信件就是从战马鞍囊中搜出来的。” “昨夜大兄做的好大事呢!”魏昌先是一刀砍在倒地金军的大腿上,见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才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取下金军脖子上的铁胎弓,将其头盔外加顿项一起拔下,拨弄了金军脑袋两下:“阿耶,这金狗的脖子被你拉断,已经没气了……” “没气了好,没气了好,只有死金狗才是好金狗……”魏胜端坐在战马上翻看信件,漫不经心的回应,终于在最后一封信件时眯起了眼睛:“淮哥儿,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果真做得好大事!” “不止呢。”魏昌将金军的甲胄扒下来,扔到马上:“大兄昨夜将金贼营地闹得天翻地覆,顺手救了许多山东签军……” “昌哥儿莫要添油加醋。”魏胜眼中精光一闪,却立即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淮哥儿,你来说,详详细细的说。” 刘淮拱了拱手说道:“好教父亲知道,昨夜为了从金贼大营中逃得性命,我们二人在金贼大营放了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马厩,斩杀数人,击伤主将,并且打开了签军营寨大门,鼓动签军逃走。父亲,当面涟水县金贼兵力只剩下不到三百,战机到了。” 魏胜的两条粗眉毛拧到了一起。 “确实……战机已至。” 魏胜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右手重重锤在马鞍上,旋即说道:“昌哥儿,你留在此地收拢马匹、盔甲。之后去寻你刘叔,快则一两日,迟则三四日,为父就会渡河北上。” 魏昌有些茫然的点头。 “淮哥儿,你随我来,去面见府君。”魏胜俯身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扭头对刘淮正色说道。 说罢,魏胜不再看那三具尸首,拨马回头,径直向渡口走去。 “阿昌,你一切小心。” 刘淮甩了一下长刀上的血迹,将其插回在鞍鞯旁,紧随魏胜离去。 魏昌万万没想到三言两语间就被父兄抛弃在北岸,不由得有些欲哭无泪。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扁了扁嘴,继续扒脚下尸首的铠甲。 魏胜没工夫担心小儿子的心理状态,他进入那个小小的渡口,来不及安抚依旧处于惊慌之中的妇孺,就被一瘦削老者拉住马缰。 “魏头,是不是要开战了?” “正是。”魏胜点头:“金贼要南下了,我也要北上。刘大管,你也要早做准备,虽然涟水和楚州不是主攻方向,可兵灾之下,谁说得准呢?” 此言一出,在外围偷听的村民顿时哗然。 那外号刘大管的瘦削老者却是面不改色:“魏头,我在下游河岔口处早有准备积蓄,足以这八户人家吃上半年,这倒是无妨。只不过这庄稼……还能再收一季吗?” 魏胜翻身下马,甲叶子随之哗啦一响,闻言昂然答道:“我自楚州出兵向北扫荡,自然会有你们一时之安宁。” 说罢,魏胜也不顾其余人的反应,把住老者的双手继续开口:“刘大管,将渡口清理好,多招揽人手,多找渡船,我将昌哥儿留在这里。等我信号,这次,我要率军北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不再等了?” “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不想再等了!” 刘大管闻言不语,只是拉住战马的缰绳,沉默着将身后二人引向渡口。 此地已经停着一艘小船,刘淮跟随魏胜牵马上船后,就瘫坐在一旁,靠着马背闭目养神。 饥饿还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从昨夜开始,他就处于精神紧张的战斗状态,此时一放松下来,倦意简直如同潮水般涌来。 伴随着阵阵江风,感受着江涛带着小舟起起伏伏,刘淮抱着长刀,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声盖过江涛声传入耳朵。 “来个人把电视关了……” 刘淮嘟囔了一句,靠着马背翻了个身,然而旋即惊醒,抱着怀中长刀坐直了身子。 “淮哥儿。”魏胜依旧没有卸甲,只是摘下头盔挂在马鞍旁,他低头抚着刘淮的头轻声说道:“我知你辛苦疲累,可军情紧急,还须你随我一起去面见蓝府君,直陈利害。” “父亲说的是。”刘淮拄着长刀站起身来,虽是因为小舟的起伏而踉跄了两步,却又迅速站稳:“不过父亲还是勿要对蓝府君抱太大希望。” 魏胜嘿然一笑,牵着马走下了小船:“勿要小瞧蓝府君,须知楚州位于宋金交界,若是金军南下,楚州城首当其冲。蓝府君一介文人,敢把治所设在这里,固然是朝廷法度,可他胆气也是不缺的,是个好汉。” 刘淮紧随其后,闻言胡乱点头的同时感到一丝荒谬。 如果说那蓝府君是一条好汉,那将亲子义子送到敌境打探消息,甚至亲身渡江厮杀的魏胜算什么? 圣人吗? 刘大管在二人下船后,也不言语,一摇船橹,小舟就渐渐远去。 自始至终,魏胜都没有回头。 刘淮虽不知道两人的经历,却也晓得两人自然有默契在心,所以也不甚在意,而是细细打量起宋朝的码头来。 虽然此地并不是楚州城的内渡码头,却也是游人如织,大小船只来往不绝。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麻袋,从商船上上下下。纤夫们聚成数堆,玩着关扑游戏,不时哄笑喝骂。 码头再远处则是一片茶馆酒肆,黄幡迎风招展,店家小二大声招揽着顾客。稻草木棚下,坐满了饮茶饮酒拿着斗笠扇风的短打汉子,不时将目光投向来往货船,以期能招揽到生意。 魏胜与刘淮两人都是一副甲骑的装束,自然吸引码头上众人的注意力,然而刘淮却毫不在意,只在前方让开一条道路后,跟随自家义父翻身上马。 刚刚昂首阔步走了两步,刘淮却发现,竟真的有不开眼的拦在了马前。 “爹爹,你回来了!”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拎着一支酒幡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仰头看着魏胜,笑颜如。 (本章完) 第14章 繁花应傍沙场开 第14章 繁应傍沙场开 刘淮转头看去,只见那女子大约二八年华,身着一身红衣长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盘在头顶,只有几缕垂下,落在小麦色的脖颈上。 女子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之色,却是明眸贝齿,顾盼生姿,此时杵着酒幡昂头挺胸,竟然有几分健美之态。 魏胜见状只是来笑:“小君,你是来接爹爹我的,还是来接淮哥儿的?” 女子脸色一红,眼睛滴溜溜的转向刘淮,随即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就不能接你们两人吗?” 说着,唤作小君的女子向身后招呼了一下,一名身材壮硕的短打男子跑了过来,对马上二人一拱手,将两个荷叶包递了过来。 “热腾腾的肉馒头,爹爹,大兄,你们先垫垫肚子。”女子一边笑着,一边将两个荷叶包塞到对方怀里。 “谢谢小妹了。”刘淮知道这女子是魏胜的小女儿,却连她姓甚名谁一时间都想不起来,只能礼貌性的微笑点头。 女子只是一手拎着酒幡,一手拉着刘淮依旧沾着血污的大手,仰头来笑。 刘淮稍稍有些尴尬,却也不能将手缩回,只能拿出当演员的劲头与那女子对视傻笑。 “小君,小君!”魏胜唤了两声,见女子没有反应,提高的声调:“魏如君!” “哎……哎,在呢!”唤作魏如君的女子回过神来,满脸绯红。 魏胜一脸儿大不由爷的无奈表情,摇头开口:“小君,把我之前交与你的那几封信都送出,然后把码头上的酒馆盘出去,拿着盘缠去投奔临安的阿舅,我已与他说好。” 饶是知晓父亲的雷厉风行,魏如君依旧双眼发直,当即慌乱了起来。 “爹爹……”魏如君作为魏胜的女儿,自然是知道自家父亲这些年在做些什么……或者准备做些什么,然而事到临头,她却依旧慌乱了。 然而这不怪她。 别说此次父兄一身血污,准备纠集人手,决绝向北。就算是普通远行,在这年头也应该作好天南海北,此生不得相见的准备。 “傻女,愣着干嘛?还不快去!”魏胜从马上伏下身子,从魏如君头上摘下一根草茎,然后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些好笑的询问。 魏如君鼓了鼓脸颊,扭头用酒幡拨开人群后大步离开。可才走了两步,她却是连忙回头,见父兄已经驱马离去,不由得又是跺了跺脚:“爹爹、大兄!早些回家吃饭!” 魏胜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 倒是刘淮耐不住,扶着马鞍扭过上半身:“小妹勿要多想,我们去去就来。” 直到此时,魏如君才再次展颜而笑。 吃完两个香喷喷的肉馒头后,刘淮的精神终于好了些,随即与自家便宜老爹一起,顺着官道向楚州城纵马奔驰而去。 且说楚州作为宋金对峙的前线,一旦开战,所面对的敌人并不是正北方,而是西北方。 原本的泗水,如今的黄河从西北滚滚而下,在楚州城西五十里处汇入淮河,奔腾入海。 而从黄淮交汇处向西北沿着河道进发,数百里的上游就是徐州。 就是那个“徐州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的徐州。 徐州水网密集,四通八达,人口稠密,兵源民夫征调容易,偏偏易守难攻。所以无论是南朝还是北朝,都将此地视作重镇中的重镇。 这既是军政传统,也是地理水文所造成的理所当然。 正因为如此,无论南征还是北伐,无论徐州在不在手里,都是所有人绕不开的一个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道理但凡有点战略眼光的都懂,绍兴五年……也就是二十六年前的韩世忠自然也懂。 当时岳飞率部平定襄樊,拼死堵上了中部防线的大窟窿,而身为淮东路宣抚处置使,于楚州开置官署的韩世忠自然也没有闲着。 他先是大肆扩建楚州以及山阳的城防,将运河上半段遮的严严实实,随即出兵沿着淮河北伐。 然而此地毕竟离伪齐的核心太近了,完颜兀术反应过来之后,迅速遣大军南下。 仓促间,围攻邳州的韩世忠寡不敌众,再加上所谓中兴四将之一的张俊发挥稳定,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说死不去支援。不得已之下,韩世忠只能含恨南归。 完颜兀术也不去追,只是监督刘豫完善了徐州防线。 自此,南宋基本上失去了从黄淮北伐的机会,此次失败,也被韩世忠引为平生恨事。 攻既然不成,那就只能守了。楚州的州治山阳作为韩世忠所部神武左军……也就是韩家军的屯驻地,城防自然被修得犹如铁桶一般。 最起码,当刘淮驱马转过一处小丘,见到山阳城时,心中也感叹一句,真是一座雄城。 山阳城北靠淮河,东倚运河,用青石包裹的夯土城墙足有三丈高,令人望而生畏。 周围数座小丘上,还有数个军城伫立,只不过年久失修,不少城墙望楼已经坍塌。 向东望去,隔着一条运河,还可以遥遥望见一座小城,虽未与楚州城连接在一起,却也是夹河而立。 以刘淮浅薄的战略眼光来看,山阳城的城防体系堪称固若金汤,只要有两万精锐甲士在此驻守,金国来多少人都不怕。 魏胜没有带儿子游览楚州的打算,在城门口呵斥了几名懒散的军卒后,依旧顶盔掼甲,驱马直赴州府衙。 此时已经临近午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刘淮已经有些后悔没有扯块破布,作个罩袍了。他身上的两档铠被太阳直射许久,已经有些烫手,盔甲下的短打劲装更是已被汗水湿透,混合着血腥气以及泥土气一蒸,味道难闻到诡异。 魏胜虽然没有像刘淮这么寒碜,却也是汗透重甲,浑身燥热。可他却毫不在意,来到府衙前,翻身下马,将马缰绳抛给了门口衙役。 刘淮有样学样,同样下马,同样将缰绳扔出去,可他见到魏胜从马鞍旁将长刀连鞘解下,背于后背时,还是懵了一下。 接下来的情节是不是该问那个蓝府君想吃馄饨还是板刀面了? 或者来一套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戏码? 用这招来对付一州的军政长官?胁迫他出兵? 靠谱吗?! 然而刘淮转念一想,干这种事在汉唐元明未必能成,可在大宋,未必就不能成。 想到这里,刘淮狞笑着从马侧抽出麻扎刀,甩了甩其上半凝的血,并且用饿狼般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几名官差。 州府大衙门口的衙役都看呆了,当前两人向后退了几步,扶住了腰间的铁尺。后面台阶上的一名文吏干脆将文书一扔,连滚带爬的跑进府衙中。 “不好了,魏统领来杀人了!” (本章完) 第15章 几辈清流付浊流(上) 第15章 几辈清流付浊流(上) 魏胜无语看着那文吏,又回头看向自家义子:“把刀收起来,这是大宋州府,莫要让他人以为咱们父子是什么歹人……” 话声还未落,一名身着青色常服的高大文士就气急败坏的走出了大门:“魏彦威!你要杀谁?!” 刘淮知道自己想岔了,可此时见到有人居高临下出声呵斥,还是忍不住回嘴:“当然是要杀金贼!” 青衣文士闻言一窒,待看清楚浑身血污尘土的人究竟是谁后,不由得又有些气急败坏:“你看看你家大郎,跟你学的一副厮杀汉的腌臜样子,哪有半分体面!” “他身上的血,都是金贼之血,如何就腌臜了?”魏胜言语上丝毫不落下风:“若说淮哥儿腌臜,你们这些把两淮守成国家边境的士大夫就体面了?” 这个痛脚抓得实在太狠,以至于青衣文士当场沉下脸来拂袖而去。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秦先生那种脸皮的。 魏胜丝毫不在意,招呼了一下刘淮后,就背着长刀大踏步的走进了府衙。 周遭衙役文吏似乎是对这种场景已经见怪不怪,并没有任何人阻拦,直让父子二人来到府衙后宅。 大堂正中,一名身穿绯色公服的清瘦官员正在慢慢饮茶,带着长翅的官帽放在一旁,稀疏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头顶,脸上的皱纹稀少却深刻,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刘淮心中明白,此人正是楚州知州蓝师稷。 堂下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人,左手边是那青衣文士,右手边则是一名身体壮硕如熊的年轻武将。 此人大约二十多岁,脸色黝黑,似乎常年被阳光暴晒,胡须根根如刺,从下巴连到鬓角。真如同猛张飞一般。 刘淮刚刚打量了他两眼,铜铃般的眼睛就扫了过来。 看得出来,年轻武将对这个满身血污,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人也很感兴趣。 魏胜在大堂中央站定,叉手行礼:“蓝府君。” 蓝师稷将茶盏放下,长叹了一口气:“老魏,你这是干什么?是要给我来兵谏吗?” 魏胜缓缓摇头,将背后的长刀抽出,双手捧起。 “这柄长刀,是韩郡王(韩世忠)所赠,蓝府君,你认还是不认?” 听闻此言,饶是堂中气氛紧张,刘淮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那长刀两眼。 这把刀要是在后世的游戏中,高低得是个圣遗物,能召唤英灵的那种。 蓝师稷见魏胜捧出这把长刀,愣了半晌,终究还是出口言道:“成闵、解元都认,就连王胜那厮都认,老夫又如何敢不认呢?” 魏胜点头,将长刀交于刘淮捧着:“我魏胜曾为韩郡王亲卫,你蓝师稷曾为神武左军幕属。” 说着,魏胜又看向青衣文士:“便是徐宗偃徐通判,也曾为神武左军参谋军事。” 徐宗偃冷笑不语,蓝师稷却接口说道:“说白了,韩郡王在淮南两路征战近十年,门生故吏无数,现如今在淮东为官为将的,哪个与韩郡王没点关系。” 说着,蓝师稷指了指身侧的年轻武将:“就连这新来的统领,与韩郡王都有些渊源。” 年轻武将起身行礼:“末将李公佐,参见魏二爷。” 魏胜此时已经没有军职,在家中行二,所以这声魏二爷叫得倒也不突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魏胜点头回礼,却没有问李公佐与韩世忠究竟有何渊源,只是来看蓝师稷与徐宗偃二人:“既如此,咱们几人在韩郡王佩刀之旁,就勿要出虚伪之言,勿要作自矜之态!” 声音斩钉截铁。 此言一出,不止蓝师稷,就连一直冷笑不语的楚州通判徐宗偃也肃然而坐。 魏胜从怀中掏出书信与铜印:“我家大郎昨夜在涟水斩了一个金贼猛安,缴获了些书信军令。” 蓝师稷接过几张沾着血迹的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后脸色一变,紧接着递给了徐宗偃。 “照军令上来说,当面涟水的金军正军只有三个谋克,千余签军。”魏胜在堂中缓缓踱步,每走一步,浑身的甲叶子就会‘哗啦’响动。 “若是在平日,我楚州的千余野战精锐自然不可能拿下涟水城,可昨日我家大郎在金贼营地闹了一场,不仅斩了贼酋,更是让签军逃散。金贼本事再大,马军再多,数日内也不可能收拢完全。” “诸位,战机到了!” 此言一出,李公佐明显有些意动,微微挺直了身体。 与刘淮这种刚穿越过来的二把刀不同,李公佐从小在军中厮混,自然明白,拿下涟水城根本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问题,而是楚州防线是否完整的问题。 这年头的河流防御是一个体系,简单的来说,就是两座城夹河而立,水军游弋于河流之上。敌人如果攻击河对岸的城,就可以用水军运转物资兵源,使战争变成消耗战;敌人如果不管城池强渡河流,城内守军就可以与水军合力,两面夹击。 这种城防体系有很多,靖康年间李彦仙所坚守的陕州与安陆就是一个例子,而其中代表性最强的则是襄阳与樊城。 这个由岳飞一手建立的襄樊体系太强了,以至于后世纵横欧亚的蒙兀铁骑都啃了十多年才啃下来。 韩世忠所建立的涟水—楚州防御体系自然也不会太差。 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固国不以山河之险。 没有勇敢无畏的战士,再强大的防御体系都跟豆腐渣没什么区别。 黄河险不险?靖康年间,金军在河对岸击了一通鼓,这边的宋军就惊得如鸟兽散了。 自绍兴议和之后,岳飞被害,韩世忠放弃兵权,楚州经过秦桧插手一折腾,不止丢了河对岸的涟水,就连周围许多城堡都荒废了。 哪怕这些身在宋金对峙前线的文武官员自知一旦开战,第一锤就会砸到自己身上,可武备松弛积重难返之下,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北方完颜亮励精图治而做不出相应对策。 驻扎在楚州的宋军,账面上有一万五千余人,实际上不到万人,这其中敢于野战的也就一千三百余人,也就是之前魏胜所统领的那一军。 这一千三百余人中,才有三百甲士而已。 这个数字太离谱了,要知道,哪怕之前的韩世忠吃了丧心病狂的空饷,在楚州这地方还是留了三万人的。 也就是说,楚州防线最起码三万人才能护严实,现在这万把宋军,能把楚州城及运河对岸的军城守严实就烧高香了! (本章完) 第16章 几辈清流付浊流(下) 第16章 几辈清流付浊流(下) “这么说宋金开战,再无回转?”徐通判没有理战机已至的言论,看完军令信件之后,长叹一声,说起了更大的战略问题。 魏胜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堂堂楚州的二号人物,到了此时,竟然还对宋金和平抱有幻想。 “好教通判知道,按照金贼军令的说法,山东的三个行军万户都已经向汴梁集结,这是做不得假的。”魏胜只能耐下心思解释:“大军一动,怎么能没个说法呢?更别说自绍兴二十七年开始,金主完颜亮就派老狗苏保衡在山东建造舰船,不就是为了南征预备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徐通判再次叹气,低头颓然。 他也在韩世忠军中厮混过,属于比较知兵的文人,怎么会看不懂局势? 只不过事到临头,依旧畏惧了而已。 蓝师稷没有失态,只是冷笑一声,对魏胜说道:“你说的战机,莫非是拿下涟水的战机?” “正是!” “老夫也就不说什么兵力、粮草,也不说擅自出兵,擅挑边衅会是什么后果,只单单问一句。”蓝师稷语气转冷:“拿下涟水之后呢?” 魏胜似乎胸有成竹,当即回答:“自然是一路北伐,取海州、沂州、莒州,募兵之后威逼东平府与济南府,由此威胁金军后路。” 这话一出,不止蓝知州,就连刚刚颓唐的徐通判也冷笑起来。 别的不说,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有大问题。 海州东面沿海,有着大片的盐碱地,西面挨着黄泛区。这种地形对于农耕民族简直算是恶地,也就导致了涟水城以北近百里人烟稀少的无人区。 这种情况你派多少兵马? 派少了就是去送肉,派多了,且不说楚州防守问题,仅仅是北伐军后勤问题就够喝一壶的了。 “魏威彦,你怎么不说你拿下济南府之后,再攻打大名府呢?”徐通判将手中书信递还给蓝师稷:“你若是真有能耐,那何妨沿着黄河北伐,攻邳州,下徐州?如若这样,本官绝不二话,拼着被刺配崖州,也要尽起楚州之兵陪你走一趟。” 魏胜不理言语中从嘲讽,只是摇了摇头:“当年韩郡王三万神武左军,其中名将如云,都无法拿下邳州,更别说现在楚州只有一万弱兵了。” “那恕我直言,你这北伐计划简直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徐通判也丝毫不客气,直接出言否决。 魏胜懒得反驳,抬眼去看蓝知州。 而对方低头沉默不语。 李公佐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一片寂静中,刘淮终于忍不住了:“诸位上官,你们说官位,说大势,说成败,可曾想过北方的汉民?” 徐通判顿时勃然:“刘大郎,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见汉儿签军生不如死,纠集数骑破营杀贼,论胆气论心智论战功,未必不能在诸位上官面前大声说话,也未必不能在此刀前大声说话!” 说着,刘淮将手中捧着的长刀向上举了举。 徐通判看着那把原属于韩世忠的长刀,一时间哑口无言。 刘淮继续在堂中朗声说道:“此时金贼聚兵于汴梁,正是后方空虚,进军的好时机,只要我们能在一州立足,就可以联结山东、中原、河北豪杰,共同反金!” “中原豪杰?哼,中原决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徐通判见刘淮脸色一变,出言解释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而是当朝宗正少卿史浩所言。不过我深以为然,中原豪杰,在靖康年间死了一批,在绍兴十年死了一批,陆陆续续死到现在,早就死绝了!” 这回轮到刘淮瞠目结舌了。 当朝高官竟然会有这种言论,而且还流传出来了。 是个正常的朝廷,都会为了团结北方汉人而严肃处理以儆效尤吧? 现在不止没有对类似言论做驳斥或惩罚,反而传播广泛,以至于州郡官员都觉得很有道理是什么鬼? 然而下一秒,刘淮已经想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南宋朝廷想不想收复失地的问题,而是把金国境内的汉人当不当人的问题! 刘淮愤怒之余,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竟然不是李铁枪那张敦厚的脸,而是签军暴动时,第一个冲出大门,抱着儿子头颅痛哭的干瘦老者。 即使他在下一瞬就被踩死了。 “蓝府君,徐通判,我虽然不读诗书,却也知道一衣带水。”刘淮再也按捺不住,语气也变得激烈:“你们为百姓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没有豪杰又如何?难道不应该北伐,能救多少算多少吗?就眼睁睁的看着中原被金贼蹂躏,你们对得起所读的圣贤书吗?” “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蓝师稷猛然立起,戟指魏胜说道:“魏大刀,你家大郎所说,就是你想说的?!” “虽不是我说的,却是我心中一直的念想。”魏胜面色不变,直视蓝师稷的双眼。 蓝师稷拂袖负手:“那好,魏大刀,老夫说一下我心中的念想。那就是大宋失地自绍兴议和后就难以再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蓝知州,你……” 首先惊愕出言的,却是徐通判。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正气凛然的蓝师稷竟然还是个失败主义者。 李公佐轻微挪动了一下屁股,兴趣盎然的看着面前这场大戏。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蓝师稷几乎将这句话吼了出来:“这是岳元帅被金牌召回时的哀叹,你们难道不认吗?” “彼时我朝猛将如云,都功亏一篑,现在又如何?魏大刀,你比得上韩郡王吗?刚刚不忿的刘大郎,你敢不敢自比岳元帅?” “现在岳元帅与韩元帅都没了,还有什么指望?杀了卫霍,难道指望李广利去封狼居胥吗?!” 说完这些,蓝师稷颓然坐回到椅子上:“其实听闻岳元帅被害的当日,我就已经预料到金贼再次南侵之事,我朝也该有此劫。老夫也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只是事到临头,一死以报国恩而已!” 魏胜还想说些什么,蓝师稷却摆了摆手:“魏大刀,其实我们这些人都知道,神武左军故人之中,抗金最为坚决的就是你了,可你也改变不了大宋颓势,最后只会平白丢了性命,最终一事无成。” 魏胜沉默了些许时间,抬头望向两位上官,掷地有声的说道:“我做事,只论对错,不论成败。” 蓝师稷闻言,脸上扯出一丝苦笑:“这句话倒有孔孟之道的三味了,也罢,不能让小儿辈笑话。” 说着,蓝师稷从面前案几上抽出一张文书,拿起毛笔迅速书写起来:“老夫不会出军令调动楚州的兵马,愿意跟你走的,你可以全部带走。辎重方面,神臂弓五十把,弩矢两千,步人甲三十领,骡马八十头,大车三十辆,刀盾一百套,长枪一百杆,稻米二百石,财货二百贯。” 写完之后,蓝师稷并没有按照规矩让徐通判查验文书,而是直接加盖大印,交给了魏胜。 魏胜也不多言,一拱手就领着依旧在捧刀的刘淮离开了。 徐通判望着魏胜与刘淮的背影,眼神中却没有仇恨与愤怒,少顷,他转头向蓝师稷说道:“府君,就这么让魏大刀走了?” “不让他走,他心不甘,老夫心也不甘。”顿了顿之后,蓝师稷撵须说道:“这也是老夫向天买卦,若我大宋真的还有天命在身,则让魏胜一战而功成,连接山东河朔。” 若失败了呢? 这句话在徐通判嘴边绕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李统领,让你见笑了。”仿佛是才发现大堂中还有一名武将的存在,蓝师稷对李公佐点头致歉。 “蓝公有担当,徐公有计略,魏公有胆识,就连那刘大郎也有勇气有心性。如此多的豪杰在此,何谈见笑?” 铁塔一般的李公佐站了起来,向两名州郡大员拱了拱手,然后就开始扣高帽子。 徐通判呲笑一声:“李三郎,你别只说我们,你有些什么?” “末将?末将只有几条船而已。”李公佐憨憨一笑,随即拱手正色说道:“家父向两位问好,望两位长寿延年,来日以富贵见。” “好说好说。” …… 刘淮跟随魏胜走出府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父亲,我是不是误事了。” 这要是因为自己一番话,导致时间线发生变化,魏胜直接被堵在涟水城下不得寸进,岂不是自寻死路了? 魏胜接过刀,跨上马,微笑说道:“无妨,为父一开始就知道,蓝府君不会出兵的,能索要许多军资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你的一番话也算是省了为父许多口舌。” 刘淮同样上马,叹了一口气:“那徐通判只说北方汉人无英豪,却不知大宋豪杰还有多少,也不知又有多少人愿意与我们一齐北伐。” 魏胜闻言正色说道:“淮哥儿,不要小觑天下英雄,我大宋立国至今,虽有外辱,却是英杰如云,猛士如雨。就拿蓝知州与徐通判来说,他们与为父只是做法有所不同,内里却是一样的。” 话还没有说完,刘淮就听身后一阵喧嚷。 “李老丈,这些天的汤饼钱在这里,我都给你结清了。” “哎呦,孙头儿,不是说一季一结吗?这还差着多半月呢。” “不结清不成,我家府君让我护送夫人与小姐去临安探亲,还不晓得啥时候能回来。总不能昧你的辛苦钱,让你黄了摊子。” “那祝孙头一路顺风……” 公人打扮的男子将一吊钱抛给路边小贩后,转身离去。 魏胜与刘淮一老一少谁也没说话。 然而眼见刘淮似笑非笑的表情,魏胜却是难得老脸一红。 (本章完) 第17章 临睨飞云横八表 第17章 临睨飞云横八表 魏胜在楚州城中是有座三进的大宅子的。 这倒不是他贪污腐败喝兵血,而是由于楚州作为宋金对峙前线,地价自然不会太高。 再加上魏胜善于经营,所以有这么大的宅子也不算奇怪。 然而奇怪的是,真么大的宅子,连个仆妇都没有,平日的烧菜做饭打扫院落也是自家人亲自动手。 只能说,幸亏魏胜儿女多。 “父亲,大兄。” 魏胜与刘淮刚刚在魏府前勒马停下,一名身着素袍的年轻男子就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这男子有着魏家标志性的粗眉毛,面相与魏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身材要消瘦许多,脸色也苍白许多。 此人正是魏胜的亲生大儿子,魏郊。 “哈哈,二哥!”刘淮翻身下马,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我可想死你了!” “你放开……放开!” 魏郊被刘淮身上血腥与汗臭混合的气味一熏,当即就奋力挣扎起来。 “大郎勿闹,二郎有些洁癖,你又不是不知。” 魏胜伸手挽住两匹马的缰绳,乐呵呵的从旁边经过,却没有伸手拉开的意思。 魏郊挣脱了刘淮铁臂的束缚,低头看着已经不成样子的衣服:“大兄,我就这么一件袍子!” “二哥,估计以后你也穿不上这袍子了。” 刘淮还没有说话,一声娇笑就从身后传来。 回头望去,却见魏如君拎着一根长长的木杆,笑盈盈的看着两名兄长打闹。 “小妹,怎么这么快。” “咱们那个小店占得位置好,若是在平日,每日进账如流水一般,惦记的人多了去了,根本不愁卖。”魏如君将木杆倚在墙边,把背着的一个小包裹塞到魏郊怀里,顺便帮二哥整理了一下衣襟:“李员外来得快,出价也高,整整八十七两银子。” 作为魏家的大管家,魏郊抱着那小包裹,只掂量了一下就发觉了问题:“重量不对啊。” “哦,我把酒幡招牌也卖了出去,多挣十两银子呢。” 魏如君指了指空荡荡的木杆,随即又鬼鬼祟祟的探头看了一眼魏胜背影,拉住刘淮的手低声说道:“大兄,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北上?” 刘淮眉头一皱,断然拒绝:“阿妹,我们是去北伐,而不是春游。兵凶战危,你一个小女不要掺和。等形势稳定后,父亲自然会派人来接你。在临安乖乖等着,听话啊。” 魏如君却不吃这一套,双臂保住了刘淮的胳膊:“二哥体格这么弱,都能随军,我怎么不能去?!我好歹还会一手家传枪法,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就让我来保护二哥好不好……” 魏郊数着包袱中的银两,冷哼一声没有搭腔。 “你看,二哥也同意了。” “阿妹,你的枪功夫确实还凑合。”刘淮苦口婆心的劝道:“可战阵之上讲究的是快刀快马,重甲长枪,小巧功夫根本派不上用场。别的不说,就你这小身板连像样的铠甲都撑不起来,一支流矢射过来,你小命就没了。” “二哥的身板就能披甲?”魏如君不服气的反问。 魏郊当即皱眉:“阿妹,你说就说,非得拉上我作甚?” 刘淮拉开魏如君的手:“你二哥一个男子汉,死就死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魏郊气急败坏:“什么叫死就死了,大兄,我算知道为啥现在小妹说话含沙带棒的了,全是你教坏的。” “小妹你看看,这是二哥瞧不上你,跟我无关啊。”刘淮赶紧摆手,挣脱开魏如君的胳膊回屋睡觉了。 只留得魏如君在大门处连连跺脚。 事实证明,魏胜没有胡说八道。 南宋能守住半壁江山,究其原因,还在于汉家是有真豪杰的。 就在刘淮呼呼大睡的时候,就有两骑从西边沿街而来。抬眼见到魏府两个字后,马上两人一勒马缰,随即下马。 “二郎,阿君,魏公可回来了?” 说话的是当先的黄脸汉子,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身着袍,马后还挂着一把朴刀,很是一副绿林豪杰的样子。 他身后的年轻人则是打着赤膊,雪白的上身绣着一团团鲜,配上一张俊俏的脸蛋,恰如《水浒》中浪子燕青的扮相。 两人似乎都是远道而来,浑身汗津津的,却是眉飞色舞,兴奋异常。 魏郊立即认出,年长的唤作董成,是魏胜的心腹至交。 年轻的唤作张小乙,他是去年才被魏胜从江北带回来的,虽然相交才仅仅一年,可魏郊知道,面对金人大军时,他算是最可靠的人之一。 原因无他,张小乙是去年在海州起事的义军首领张旺之子。 在绍兴三十年三月,张旺与徐元不堪重赋,起兵举义,却被金国水军副都统徐文率军轻易围杀,整个过程还不到三个月。 张小乙只能带着十余人仓皇逃出,而他的父母兄弟全部被杀。 他与金国是有灭门之仇的! 也因此,在听说魏胜要纠集人手要北伐之时,张小乙表现的比任何人都要急切。 “董叔,小乙哥。”在门口等待的魏郊拱了拱手:“父亲在书房等你们,请。” 两人将马缰一扔,大跨步的走进魏府。不多时,两人又快步走出。 董成面露狰狞的笑容,直接在街上仰天而笑:“哈哈哈,贼老天终于开了眼,让俺活着等到了今天!” 说罢,也不待其余人的反应,驱马向城西州库而去。 张小乙虽然平静一些,但已经泛红的赤膊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向魏郊一拱手后,张小乙一言不发,勒马向东疾驰。 这两人的到来与离开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各式各样人物络绎不绝的前来拜访,其中不乏一些大腹便便的商人,也有军士与官差,甚至还有戴着斗笠的北方豪客。 魏郊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将来客一一引进书房,也不理他们离开时或悲或喜,只是继续在大门处待客。 毕竟,魏郊作为魏府的大管家,早已与这些人相熟。 然而到了晚间,刘淮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魏郊从未见过之人。 “劳烦小哥给通报下。”来人是一名铁塔般的糙汉子,言语中却是十分客气斯文:“李公佐奉浙江路马步军副总管李公讳宝之令,前来拜见魏公。” 魏郊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请。” (本章完) 第18章 岂无倚剑叹雄才 第18章 岂无倚剑叹雄才 书房中,魏胜坐在上首奋笔疾书,刘淮与李公佐左右分坐,默然无语。 少顷,魏胜吹了吹纸张上的墨迹,将其装进信封,抬头眯着丹凤眼望向李公佐。 “泼李三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要是小辈叫李宝的诨号,李公佐早就挥拳头揍人了,可魏胜是自家父亲的袍泽,哪怕是当面也叫得,所以李公佐只能闷声闷气的回应。 刘淮浑身一震,还有的一点瞌睡当即抛到九霄云外了。 泼李三李宝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仅仅一条岳飞韩世忠双料部将的履历,就已经爆杀一票所谓的南宋名将了。 除此之外,李宝还是难得的水军人才。在真正的历史上,今年晚些时候,他会在唐岛一战将金国水军打得全军覆没。 唐岛大捷甚至被列入中兴十三处战功之一,与韩世忠、张俊、吴玠、刘锜等人并立史册。 现在李公佐来拜访魏胜这一幕,很有可能就是唐岛之战的序幕。 魏胜点了点头:“你父亲可有书信与我?” 李公佐拱手:“并无,只有一个口信而已。” “且说来。” “请魏公务必攻速速下朐山县,并夺取东海县港口。” 朐山县就是海州州治,而东海县都在后世的连云港市左近,只不过此时的海岸线还没有覆盖过去,东海县只是个与陆地隔海相望的小岛而已。 然而这个地形却使得东海县成为可以躲避海上风浪的重要良港。 刘淮见魏胜抚着胡须不语,却是按捺不住询问:“李太尉的意思,是要对唐岛的金贼水军动手?” 宋朝的水军虽然相对强悍,却还是内河舰队,无法进行远洋活动,所以中途必然会有停靠的港口。 如果没有海州作为中转,那李宝远洋千里,就算物资补给带得充足,没准直接偏航到高丽去了。 刘淮的问话一出,魏胜没有什么反应,而李公佐则是眼皮猛跳。 他才仅仅说了要攻占东海港口而已,这刘大郎就能瞬间将前后因果理顺,别的不说,战略洞察能力简直是超一流的。 刘淮要是知道李公佐所想,肯定心中发笑。 他一个武行哪有什么战略素养,纯粹是读史读出来的。 刘淮以前就好奇,怎么时间就赶得这么巧,魏胜前脚收复了海州,李宝后脚就前去增援,然后立马打出的唐岛大捷。 原来两人早有联系。 见魏胜依旧沉默不语,李公佐只能回应刘淮:“正是,金贼水军水上功夫不怎么样,然而在陆上……” 说到这里,李公佐不禁摇了摇头:“我就这么说吧,金贼水军共有七万人,如同金贼正军一般敢战的,最起码有两万人。这么多人,无论出现在长江,还是直扑临安,都能捅出个天大的窟窿。” 刘淮心中暗暗点头。 去年张旺徐元的海州起义时,金将徐文只率领九百人就将义军斩尽杀绝,由此可见金国水军绝对不是架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两万金国正规野战军在军事上的作用,放在正面战场跟鸡肋差不多,然而一旦绕到防线之后,政治上的意义就大了去了。 别的不说,金国水军如果逼近临安,赵构肯定会再次弃国而逃的。 然而刘淮还是有一事不明:“若是金贼水军在水面实力如此之弱,为何不打一场堂堂之阵?” “我父所指挥的水军人数太少了,只有水军三千人,大小舰船一百二十艘。海上宽阔,不必寻常江河,哪怕我父能打杀一半,只要有一半顺流而下,就是大患。”李公佐耐心解释道:“如今,金贼的水军猬集在唐岛,正好是一网打尽的机会。” 刘淮望向上首的魏胜,见义父依旧沉默不语,只能继续询问:“最迟什么时候动手?” “要在九月左近,早一些则海上风浪巨大,舟船难行。晚一些则起北风,金军船队就会出港顺风而下,直取建康、临安。” 刘淮心想,什么直取建康、临安,金国水军若是沿着海岸南下,首先就得先保证海州的平稳。 魏胜若是不帮李宝,哪怕拿下海州,也会遭到金国水军雷霆万钧的打击。 想到这里,刘淮张嘴欲应,魏胜却是再次询问:“你父可有书信与我?” 李公佐恭敬拱手:“并无……” “那他能出多少兵马以助我夺取海州?” “小侄带来了两艘水轮船,其上二百壮士皆可披甲作战。” 虽然南宋对武将的监管没有那么严了,可不经调令就派出二百甲士,却依旧是天大的忌讳,捅出来有可能会捅破天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宝也算是尽全力了。 “二百甲士,却也是不少了。”魏胜笑了一声,却是立即勃然:“天杀的泼李三!做得一手好买卖,偏偏把自家儿子扔出来,好让老夫也无话可说。” 李公佐皮笑肉不笑的裂开嘴,右手同时摸向别在腰间的解腕尖刀:“魏公,对子骂父,是为无礼。我父专门叮嘱我稍稍容忍,然则我已经容忍了两句,若是再有第三句,就不必再忍了吧。” 刘淮微微坐直身体,语气转冷:“你可以试试把刀拔出来。” “好了。”魏胜反而变得不在意,挥了挥手对下首的两名小辈说道:“我与李三郎相熟多年,哪怕当面唤他,他也不会恼。只是李家小郎……” “小侄在。” “老夫此次北上就算事事顺遂,也是九死一生。所以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怕死吗?” 李公佐振衣而起,朝天一拱手:“我父常说,他本是乘氏一农人,今为一路兵马总管,所赖者,乃是官家洪恩。所以虽百死不及报国恩之万一。我李公佐虽然年少,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却还是有志气在身,我必以性命保我父安生,岂敢言惧?!” 魏胜颔首:“倒是有李三郎的一丝豪气了。那老夫再问一句,再过两日,我若攻打涟水县城时,你敢率众先登吗?” 李公佐还没有回答,刘淮就接口说道:“你若是不敢,就把你那二百水军交出来,由我带着他们先登。” 李公佐冷哼一声:“若是我敢呢?” “那更简单了。”刘淮靠在椅背上,满不在意的说道:“若金贼出城迎战,那咱们二人为全军之锋刃。若金贼固守城池,那咱们二人就要扶梯先登!” 魏胜再次颔首:“正该如此。” “小侄今日算是知道为何我父将魏公视为至交,乃至于引为作大事的唯一同志。”李公佐愣了一下,却还是迅速出言,也不知是应承还是讽刺:“也许是因为你们二人都可以在关键时刻将一切都豁出去吧。” (本章完) 第19章 狂风从来暗处起(上) 第19章 狂风从来暗处起(上) 就在刘淮与李公佐惺惺相惜的时候。 涟水县城中,行军谋克王显眼睁睁的看着自家顶头上司张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张玉这倒霉鬼先是被一刀砸断了背脊,随后又从马上摔下,摔断了脖子,能口吐白沫挣扎一天,已经算是生命力旺盛了。 然而他这一死不打紧,王显却是彻底麻了爪子。 且说,金国在开国时有一项唤作‘拔队斩’的军法。简单来说,就是如果金军军官在阵上战死,那么无论他的直属下级有没有奋力作战,在战后都会被一并处死。 正因为有这项军法的存在,所以当金军将领亲自率领亲卫发动冲锋的时候,全军都会不计生死,争先恐后的陷阵冲杀。 在靖康年间,金国南侵,隔黄河与宋军对峙。金国二太子完颜斡离不竟以一路主帅之身,在冬日卸甲,亲自打头阵浮马渡河,金军无不振奋,争先渡河。 对岸的宋军见此,竟然被吓得不战而走! 当然,金国开国已经数十年了,要说一直能在军中保证这么严苛的军法也是扯淡。可关键是完颜亮篡位后,为了确立自己的地位,再次开始了一系列的征伐,在这个过程中,金军就又把这项传统捡了起来。 王显作为行军谋克,平日里还是很尊重这项军法的,认为其非常合理。然而当这项军法落到自己脑袋上时,他还是觉得发自灵魂的战栗。 谁也不能说张玉不是战死的,可王显还是觉得自己太冤了。 他当时明明还在整军,谁知道张玉就这么冲上去,被几个偷营的小贼弄死了? 当然,更冤的可能是随蒙恬镇国回汴京的那七个原本属于张玉的行军谋克,没准莫名其妙的就会被行军万户被砍了脑袋。 如此想着,王显长叹一口气,推开房门,从张玉房中走出,来到庭院之中。 “老王,咋办?” 门口的另一名唤作高元庆的行军谋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问道。 王显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元庆虽然也是髡发,却不是女真人,而是渤海人……或者说是高丽人,平日里仗着祖上跟完颜阿骨打入过关,经常性鼻子朝天,对王显一个中原汉儿能与自己平起平坐感到一个不服,两个不忿。 然而事到如今,两人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厌烦对方,都得吴越同舟,想办法保住自己小命。 “咋办?”王显指了指被绑缚在院中的两名赤膊壮汉:“先把他们两个都放了!” 这两名壮汉都是蒲里衍(五十夫长),他们的顶头上司正是被刘淮斩了的仆散撒八。 按照拔队斩的军法,仆散撒八战死,这两人就要被处斩。 可现在谁还有心情管这俩蒲里衍死不死啊?! 高元庆挥手让亲卫上前,将两人绳索解开:“俺就说了,张猛安也伤着了,没工夫搭理你们……纯粹是给瞎子抛媚眼!” 两名蒲里衍讪讪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上半身,刚想叉手行礼,王显就再次下令:“有军情,蒲里衍以下者,全都出去!” 等大院中的金军士卒都鱼贯而出后,王显对着高元庆与那两名蒲里衍低声说道:“我就直说了吧,按照军法,咱们一个都跑不了全都得被处斩。所以,如果不想死,就赶紧给老子想出个办法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听闻此言,高元庆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两名蒲里衍却是陡然一惊,抬头看向王显身后的大屋。 “张猛安确实已经殒了,但是不要外传。”王显嘱咐道:“要多瞒一些时日,不止要瞒着宋狗,而且要瞒着都统。” 两名蒲里衍的脸色更加白了。 “反正仆散撒八也死了,干脆就说猛安受了轻伤,但是伤口溃烂,几日之后金创破裂,流血而死。”高元庆一砸拳头,恶狠狠的说道。 仆散撒八是武兴军都统蒙恬镇国的亲卫出身,所有人都默认他肯定身负监军的责任。 “至于张胡那些人……”高元庆想起张玉的亲卫头领,咬牙说道:“我亲自与他们说去,我就不信,主君战死,他们当亲卫的就能落得个好?!若从我便罢,若不从我……哼!” 王显再次瞥了高元庆一眼,心中暗骂蠢货,随即强行平复破口大骂的冲动,冷然出声:“那猛安印信呢?也金创破裂变没了? 你以为都统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他若是觉得蹊跷,不查个底朝天才怪,咱们全军二百大几十号人,你能保证一点风都不漏? 若是查出事端来,哼……别忘了,拔队斩只是斩我们一人而已,虚报军情则是要满门抄斩的!” 高元庆恨恨一跺脚:“那你说咋办?!” 王显冷静说道:“首先,此事是肯定要如实上报给都统,咱们几人都要请罪,只不过要尽量留出咱们应变的时间。而你们都要仔细想想,自陛下御极以来,有没有躲过拔队斩的人,无论传言还是只言片语,都算数!” 院中一时沉默,众人低头皱眉思索。 良久之后,还是高元庆缓缓说道:“俺听过一件事,说是兵部尚书完颜元宜曾率神武军参与北征蒙兀,他的儿子完颜王祥彼时还是个行军谋克。 在他的上司猛安战死后,完颜尚书先将此事昧下,让儿子戴罪立功,又用自家功劳在陛下面前恳求,才算是将此事揭过去。” 说完之后,高元庆摊手:“其实说这个没用,咱们几人中,谁有一个做尚书的亲爹?” 王显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天,良久不语:“……我大略也听说过,现在想想,这件事本质上不是完颜尚书为他的儿子求情,而是一军都统为立功的部下求情,再由陛下亲自赦免。” 高元庆嗤笑一声:“反正都一样,不是亲老子,谁能枉顾军法,拼着前途去向陛下求情?咱们都统会吗?” “如果……”王显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望向面前三人:“如果咱们也能立下让都统记在心里的功劳,是不是也能在陛下面前露回脸?!” “老王,你待如何去做?” 王显的脸已经狰狞起来:“咱们把楚州城夺下了如何?” (本章完) 第20章 狂风从来暗处起(下) 第20章 狂风从来暗处起(下) “你疯了!”高元庆当即摇头:“咱们现在签军离散,仅仅捉回来五百余人,正军经过昨夜一场大乱,死伤了几人,此时也只有二百七十余人。这么点人手,你怎么夺楚州?对面的宋军再傻,坚守不出还不会吗?不到千人,怎么夺城?” “夺不下就毁了它!”王显站起来,睥睨四顾:“金宋马上就要起大战,这些你们都知道。可你们不知道的是,御史大夫徒单贞已经起复为左监军,他会率三个行军万户沿黄河进军,而楚州就是渡淮的第一战! 涟水与楚州城的位置紧要,如果能将此地打通,则淮东除了宝应再无锁钥,两淮皆是大金的囊中之物!这功劳大不大?能抵一条命吗?!” 高元庆见身旁的两名蒲里衍有些动心,只能继续泼冷水:“兵力太少了,不到三百人……”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去投宋吗?”王显当即勃然:“且不说咱们在大名府的家小,我就问一句,想要投宋,你就不想想张猛安曾经的本家张觉吗?!” 高元庆立即失声。 且说张觉是三十多年前的人物了,他原本是辽国的辽兴军节度副使,辽国灭亡之时先向金国投降,随后又被北宋诱降。 金国大怒,大败张觉所部,并且恐吓北宋。宋朝慌乱之下,竟然斩杀张觉,向金国谢罪。 在北宋君臣的一番神操作下,幽燕豪杰几乎立即对北宋离心离德,同为降将的郭药师甚至直接质问斩杀张觉的王安中:今日金人要张觉的头颅,你给了,若来日来要我的头颅呢? 随后的靖康之变中,幽燕豪杰背离宋朝,纷纷投入金军帐下,充作马前卒。 饶是过去多年,张玉依旧耿耿于怀,他不止一次对着属下抱怨,张觉若是不叛金,他也应该算是开国功臣之后。 现在可倒好,作为一个行军猛安却连世袭谋克都捞不上,还得被撵到涟水城这种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地方混日子。 张觉造孽啊! 有这种例子在前,哪怕王显真的绝情寡义不在乎家小也不敢投宋! 高元庆左思右想,表情阴晴不定,终于还是一锤掌心:“老王,那就依你所言,干了!” 随后他又转向那两名蒲里衍:“张猛安和仆散撒八都已经殒了,这里的事就是咱们四个说了算,你俩怎么想,等死还是搏一把?!” “他娘的,左右是个死!” “拼了!” 王显喘了两口粗气:“其实这事就是明摆着的,一边是军法,一边是宋狗,柿子肯定要找软的捏!” 顿了顿,王显扶刀踱步良久:“老高,你们三人要稳住军心,整顿军备。至于渡船、粮秣、丁壮……我先去寻李县君,再由他出面,向城中大户讨要。” “对了,还得要犒赏。”高元庆补充道:“军中财货不多,得从府库里拿。若是府库中不够,就让城中大户投捐。老王不妨把事情说严重些,若是他们不给,就别怪我等放抢了!” …… “放抢……这是什么话?” 李县令刚刚就寝就被叫了起来,原本的满肚子郁闷牢骚听完王显的威胁之后瞬间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狗袭我大营,杀伤甚重。如若不报复回去,我们以后还怎么带兵?!”王显义正辞严的说道:“如若县君不与我财货武备,那我只能掠夺大户,以充实自身,再渡河与宋狗决死。” 李县令瞟了一眼着扶刀立在县衙大堂中央的王显,撵须冷笑不语。 宋金两国之间在绍兴十年议和之后,关系相对而言有所缓和,已经十数年不闻兵戈。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自从前年……也就是绍兴二十九年双方榷场关闭开始,对于聪明人来说,宋金开战几乎已成定局。 在这种情况下,敢来宋金对峙前线的官员,除了一些分不清轻重的二百五,其余全都是有种之人。 李涯李县令就属于后者。 他是在去年春日来到涟水县来当县令的,就是奔着建功立业来的。 对于这种人来说,若是被一句放抢吓住,那才是笑话。 “王将军,你们才到,有些事不太清楚。” 李县令打了个哈欠,径直坐到县衙大堂的正座之上,端起滚烫的茶水喝了一口,嘴皮子一翻,呸的一声吐出个茶梗,眼皮都不抬就继续说道:“涟水县的确是有府库,而且不止一座,其中粮草、财货、兵备一应俱全,然则这是为大军南征准备的,非我一县民力物力所积,桩桩件件都有账目。你现在向我讨要府库,别的我也不说,单只问一句……” 李县令抬起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若是今日我打开府库,任尔取用,来日让陛下饿了肚子该如何是好?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王显在堂下呼吸粗重,大手将刀柄攥得吱吱作响。 肃立在李县令身旁的都头见状,也扶着腰间铁尺,向前与王显相对。 然而他这一动,跟在王显身后的两名亲兵也齐齐向前,哗啦一声将腰刀半拔出鞘。 守在县衙门口几名县卒也立即紧张起来。 李县令将茶碗放在桌子上,重重一顿:“大金的将军竟然在县衙对大金的县令拔刀?王将军,你是沙场悍将,要杀我轻而易举,然则我再问你,你真的要反吗?!” 王显低声呵斥身边亲卫两句,又铁青着连拱手言道:“李县君,此事非我想做,而是群情汹汹,不得不做。若是县君不许,那就请县君调派军兵,将我们赶尽杀绝即可。” 李县令微微一怔,一时不明白为什么王显行为会如此激烈。 涟水县是有数百县卒的,然而平日做的也就是维持港口、榷场的秩序,比征召的签军丁壮强点有限,若是发生战事,这些县卒最多也就是守一守城墙而已。 把这数百县卒拉出去野战就扯淡了,正军五十骑就能把他们杀散了。 想到这里,李县令不由得有些后悔,不应该不听劝告,将这些疲敝不堪的军兵放进城来。 原本想着大战将起,金军会严肃军纪,现在看来,正因为大战将起,这些武人反而会变得肆无忌惮。 可李县令抬头看向王显赤红的眼睛时,却是立即明悟。 (本章完) 第21章 自古英雄出毫末(上) 第21章 自古英雄出毫末(上) 可李县令抬头看向王显赤红的眼睛时,却是立即明悟。 “你们几个都出去!到门口守着,谁也不许进来!”李县令挥手将闲杂人等轰了出去,随即盯着王显一字一顿的问道:“张猛安可还安好?” 王显低头默不作声。 事情麻烦了。 李县令摸着胡子,心中默默盘算。 他对于金国的军法军律也是门清,瞬间就明白了王显等人的窘境,也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处的位置有多么尴尬……或者说危险。 困兽尚知犹斗,更何况这些手中拿刀的兵痞? 真要让王显走投无路,他是真的能搞出事端,把涟水县毁掉的! 电光火石之间,李县令就已经打好了盘算:“王将军,如我前言,府库中的物资是要供给大军的,不得擅动。” 王显刚要说话,李县令挥了挥手:“容我把话说完,王将军,我明白你的难处,除了兵甲,你需要的军资我都会尽快补齐,甚至来往渡船都会备好。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王显刚刚长舒一口气,听闻此言心又提了起来。 “此次出兵,无论你们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你们哪怕占了楚州全境,也无须分功与我,若是你们全军覆没,也无我一丝责任。” 李县令叹了口气说道:“王将军,你也要明白本官的难处。军兵与地方官员勾结在一起,无论哪朝哪代都是取死之道。 对了,你想在什么时候出兵?” “最迟后日!”王显扶刀说道:“我压不了许久,最迟后日一早,大军就要出发!” 李县令蹙眉:“时间太紧,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说着,李县令拿起案桌上的官帽,大步向门口走去。 王显没想到李县令竟然雷厉风行至此,也是长舒一口气。 然而李县令走到大衙门口,却是回头,状若好奇的问道:“王将军,我姑且问之,你姑且听之,若有冒犯莫要见怪。” “李县君请言。” “你们定下此策,就没有想过麾下儿郎们的性命吗?” 王显脸上显出一丝狠厉:“都到这种地步了,谁能顾得了许多,各自挣命吧!” 李县令上下打量王显片刻,点头推门而出,再无一言。 且不说王显心思百转,乱如藏麻。 李县令出了县衙之后,点齐二十名衙役青壮,浩浩荡荡的向北县城而去。 涟水县城的南边是港口,鱼龙混杂,治安较差,所以城南是平民的聚集地。而豪门大户都住在城北。 李县令此时去寻的大户,正是涟水本地一等一的坐地虎、地头蛇。 此人大名唤作张桐,据他说,他的祖籍是山东东平府,在靖康年间举家迁到涟水后,就一直做着漕运的生意。 那张桐和他的家人、伙伴都是一等一的操船好手,在绍兴十年宋金议和之后,宋金贸易节节攀升,张家也就越来越壮大,最终成为了拥大漕船四十,小船近百的一方豪富。 这个数量的船只,则代表着近千水手与近万依附在其手下吃饭的码头力夫、纤夫、商户。 所以,无论谁当这涟水县的县令,都得与张桐打好关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至于张桐中间做没做过贼,落没落过草,跟脚究竟如何,那就谁也说不清楚了。 归根结底,两淮一直是宋金交锋前线,许多年来吏治太乱,户籍都是这两年才编齐的,当地豪门大户能有十几年的跟脚,已经算是家世清白的了。 不过还好的是,张桐一直对大金朝廷态度恭谨,对历任县令的摊派也一向有求必应。 所以,李县令在王显找上门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张桐张大户。 “李县君,深夜来访,总该差人来报个信啊,也好让俺老张有个准备。” 城北一处占地巨大的大宅子门口此时已经灯火通明,十几名短打劲装的男子举着火把在台阶下肃立,立在阶上的是一名身着白色中衣,披着锦袍的高大老者含笑出言。 此人正是张桐。 李县令哈哈一笑,也没有强拿架子,下马之后径直向前把住了对方的手臂。 “张大官人,李某心忧公事,深夜难眠,特来讨要一碗鱼汤,叨扰叨扰,恕罪恕罪。” 张桐闻言面色不变,却是捋了捋白的长须,含笑说道:“县君这是什么话,俺老张虽然家无余财,但鱼肉还是能管够的。县君,请!” 说罢,张桐一边与李县令把臂而行,一边嘱咐身边的管家:“萧七,带诸位差官去侧庭,好酒好肉伺候着!” 原本一肚子埋怨的差役们大喜过望,在那名都头的带领下,纷纷躬身致谢。 张桐领着李县令来到会客正堂,刚刚坐定,就径直问道:“李县君可是遇到难处?有用到俺老张的地方尽管开口,力所能及的地方绝不推辞!” “张大官人爽快。”李县令端起茶盏:“这次的事情,说难的确也难,但其中也有着一场大富贵。” 张桐眯起眼睛,上半身前探:“愿闻其详。” 李县令见到张桐这样一个豹头环眼的粗壮汉子作出如此贪婪市侩的表情,也是不禁一笑。 “张大官人消息灵通,应该早就知道昨日夜间,驻扎在城东的武兴军遭了殃,被宋军夜袭了大营。”李县令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虽说损失不是甚大,但武兴军上下却觉得丢了脸面,非得找回场子。他们在本县面前闹了一天,本县也没有法子,只能来求张大官人你了。” 张桐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哦?那些兵痞想要如何找回场子?总不能渡河去攻楚州吧……” 仿佛觉得此言荒谬,张桐呵呵笑了起来。 李县令面沉如水。 张桐干笑两声,终于面露诧异:“他们莫不是真想这么干吧?!” 李县令沉默以对。 “他们疯了!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擅挑战端!还有李县君,这么荒唐的事情,你竟然还答应了?” 张桐站起身,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埋怨起来。 李涯李县令冷笑一声:“刀在人手,他们铁了心要做的事情,本县有什么办法?不让他们对宋人下手,他们就要对涟水下手了!” (本章完) 第22章 自古英雄出毫末(下) 第22章 自古英雄出毫末(下) 张桐豁然转身,不复之前的斯文,双目如电的直视李县令的眼睛:“他们敢?!” “他们怎么不敢……”李县令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大金是以武立国,从来都是军队拥有国家,而不是国家拥有军队。这一点,在开国东西两路共二十个万户吞辽灭宋时就已经确定了。” 李县令一言道出了金国的本质。 “而军队中除了万户都统,就是猛安、谋克。换句话来说,猛安谋克制度本来就是大金的立国之本。 就算陛下想要做些事情,也需要满足这些人的胃口。就比如,过去几年,让各个世袭猛安谋克们在中原圈地,就是想要为此换得他们对南征的支持。” “现在,行军猛安在前线做出的决定,我一个地方县令是绝对无法约束的,最近能管住他的都统司在他娘的徐州!”李县令喘了几口粗气继续说道:“可他们最迟后日清晨就要个说法,要么由本县配合去攻楚州,要么就要屠了涟水以自肥,再去攻打楚州。本县就算想告状,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 张桐冷笑,刚想反问一句就凭他们千把人,也想把涟水县攻下来。却转念到今早李县令已经把武兴军放入城中,不由得连连跺脚。 李县令知道张桐想要说什么,摊手说道:“我晓得一时慌乱间失了计较,但事已至此,我确实也别无他法。为今之计,也只有征调船队,快速运他们渡河,等他们出完气后,再快点回来,如是而已。” 张桐抬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长叹一声:“这哪里是什么快进快出的问题?说不得就得与宋人的水军对上,李县君,太冒险了,确实是太冒险了。” “所以,你要载着武兴军直取楚州港口,速度要快。宋军未立水寨,水军就在港口,只要将武兴军放下船来,大事可定!” “白衣渡江?”张桐虽然大字不识得一斗,却也听说书先生讲过三国:“这是断后路的买卖啊!俺这么做了,等于彻底恶了大宋。你也莫说什么神不知鬼不觉,都是吃漕运这碗饭的,谁不知道谁呢? 到时候,嘿,俺老张在大河上下就臭了行市了。李县君,你且说说,俺为什么要趟这汤浑水呢?” 李县令弹了弹衣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张大户,你说句良心话,本县来到涟水为官两载,罚过人、杖过人、也杀过人。可无论你的生意犯了多大的忌讳,本县却从来没有动你一根汗毛,这事你认不认?” 张桐缓缓点头:“确实是县君恩德,别的不说,就俺往南边贩马的事,若不是县君替俺遮掩,俺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县令满意点头:“第二,这次大金南征如泰山压顶,本县不说什么从此之后没有宋国之类的空话,两淮稳稳拿下绝对不是问题。宋人军队什么德行,相信你比我明白。你还担心什么恶不恶宋人,之后没宋人了!这片全是大金的国土!” 张桐依旧点头不停。 李县令见张桐如此上道,也得给颗:“第三,武兴军是战兵,要随大军南征的,他们抢掠而来的财帛女子不能带着跑,全都得换成浮财金银。这个生意,足够你大赚一笔了。这就是我说的一场富贵。” 张桐摸着腮边白虬髯,来回踱了几步,又快步凑到李县令身前,面露谄媚与贪婪:“李县君,那俺们是不是只用拼这一回命了?” 李县令眯起了眼睛:“此话怎讲?” 张桐小心翼翼的说道:“两淮水网密集,大金天兵南下,肯定要征调舟船,能不能……” 李县令叹了口气,将茶盏重重往案几上一放:“张大官人,既然你不愿,那本县马上就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罢,李县令作势起身。 张桐慌忙将对方又摁回椅子上:“没说不愿意……俺没说啊!” 李县令冷哼一声:“张大官人,你好不晓事。本县想要虚言应付你很简单,今日给你个保证又能如何?可你也不想想,若是陛下亲率大军来此,本县的保证又有什么用?” 又重重喘了几口气后,李县令看着慌乱难言的张桐,诚恳再言:“这样吧,张大官人,本县可以保证,你阖家上下,加百名水手与两艘大船不受征调,就算有变,你也能有些本钱,如何?” 张桐低头想了想,终于还是应了下来:“那就干了!三百人马,俺后日一早,调来二十水轮船,足够运过去了。” “不止三百人马,还有五百签军,外加许多粮草辎重。”李县令提醒道。 “俺有十条大船实在回不来,剩下三十条大水轮船全派过去,外加五十条小船,保证一次运走。”张桐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恶狠狠,拳头一砸掌心,“这样可好?” 李县令也舒了一口气:“张大官人,咱们就如此说定了。另外,这事你知我知就好,莫要外传,泄了军机,就算本县想饶你,武兴军也饶不了你。” “县君,俺晓得轻重。” 张桐也是雷厉风行,当即就高声喊道:“老七!老七!快过来,有大买卖!” 见张桐开始商量正事,李县令打着哈哈起身告辞,婉拒了张桐的挽留,也不搭理依旧在偏房大吃大喝的县吏,带着侍从火速离去。 需要他做的准备还有许多。 然而李县令不知道的是,等他踏出大门后,张桐脸上的奸猾谄媚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嘲讽冷笑。 “俺是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自投罗网到这种地步,莫非真的是天佑大宋?” 唤作萧七中年壮汉在张桐身旁沉默片刻,出言询问:“大头领,我还是不明白,武兴军为何要出兵?” 张桐依旧冷笑:“还能如何?武兴军那个叫张玉的行军猛安死了呗,那几个行军谋克在拔队斩的军法下狗急跳墙。李涯这小崽子还想糊弄俺……嘿……” 萧七恍然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咱们咋办?” “能咋办?”张桐挠着白的发髻,状若不耐:“你亲自去,把消息一五一十告诉魏大刀,跟他说,再他娘的不动,后日一早,金贼就打过去了!” (本章完) 第23章 人世如潮人如水 第23章 人世如潮人如水 绍兴三十一年,七月十三清晨。 刘淮身着铁裲裆甲,手里提着一杆长刀站在码头上,望着东方的启明星,微微失神。 此时月亮已经西沉,太阳没有升起,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虽然已经临近夏末,掠过江面的东风稍稍有些寒冷,刘淮的掌心却是有些出汗。 “这算是参与到历史副本里了吧。”刘淮在紧张之余,听着滔滔江水却又免不了胡思乱想。 刘淮也没有想到在江北大闹一场后,宋金双方原本已经绷紧的弦就立即断了,引起了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造成的结果就是,原本历史中魏胜应该在八月初才会渡河北伐,此时提前了半个多月,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可以预想到的是,这蝴蝶翅膀扇动所产生的气流早晚会变成狂风,将未来吹得与刘淮所知的历史截然不同。 刘淮身后,听从魏胜命令汇聚而来的三百余人已经列队完毕,一言不发的坐在地上,啃着干粮咸菜。 刘淮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略过,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打量着这三百将士。 其中有活不下去逃离家乡的中原流民,有原本神武左军的老卒,有魏胜在楚州训练的甲士,还有北方历次起义失败而南下的溃兵。 总共三百一十二人,每个人都是在沙场上走过几次的悍卒,每个人都是自愿参与进这场注定胜算渺茫的北伐。 每个人都是死士。 在刘淮的身前,魏胜拄着据说是韩世忠所赠的大刀,眼睛死死盯着江面,犹如铁塔一般肃立不动。 刘淮顺着魏胜的目光东方的江面望去,只见几束火光渐渐浮现,而且越来越清晰。 “船来了。” 魏胜回头一招手,三百余名将士纷纷起身,当先的三十名甲士戴上头盔,分立在码头两侧,后方手持长枪刀盾的士卒在军官的指挥下站成两排。 两条高大的水轮船悄无声息的靠拢了过来。 刘淮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打量,愕然发现这竟是两艘斗舰。 《武经总要》中记载,斗舰长约五十步,船舷上有可以掩护作战的女墙,船内甲板上设立棚屋,棚上再设女墙,水军将士可以在上下两层同时作战,给予敌方立体式打击。船后有巨大水车状的水轮子,只要有数十水手在舱内踩桨就能让斗舰在水上奔走如飞,与之前动辄近百桨手相比,节省船舱内大量空间。 这两艘斗舰虽然不如李公佐的楼船高大广阔,却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河上巨物了。 刘淮万万没想到,自家老爹的能量这么大,不止藏了不少军兵,竟然还趁军舰! 不过转念一想,魏胜在淮东征战多年,绍兴和议后暗中串联蓄势至今已有二十年。 当世之英杰谋划了二十多年的事,一朝爆发出来,不惊天动地才叫奇怪。 东风鼓动,船帆大张,虽是逆水行舟,两艘斗舰行进速度却是飞快,船上都是绝顶的操船好手,即便在如此黑夜中,也准确的靠上了码头。 其上的水手放下船板,两个汉子从甲板上跑了下来,到魏胜面前恭敬行礼。 “魏二爷。” “魏统领。” 来人正是刘大管与萧七。 魏昌原本也想从船上跳下来去见父兄,魏胜却直接一挥手,将他如同轰苍蝇一般撵了回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上船!” 一声令下,先是五十背着神臂弓的弩手分坐两队,来到两艘水轮船的棚顶上坐了下来,借着女墙的掩护隐藏身形。 无甲的刀盾手、长枪兵还有甲士紧随其后,在甲板上盘膝而坐。 “粮草辎重牛车就先放在码头上。”刘大管干瘦的脸上满是激动,胡须颤抖着对魏胜说道:“之后还会有船过来转运,保证一根稻草都不会少。” 魏胜拍了拍刘大管的肩膀,浑身甲叶子也随之哗哗响动:“你办事,我自然放心。你跟郊哥儿留在这里,等一切平定后,在涟水汇合。” 说罢,也不理会两人的反应,魏胜转头呼唤萧七的大名:“萧恩,你虽然不是我的部将,但张大头领既然将你派来,就理应从我的将令,这个理,你认还是不认?!” 萧恩……也就是萧七……闻言当即拱手:“这是自然,大头领在俺临行前也有交待。凡是自当以魏二爷为主。” “如此便好。” 魏胜含笑点头,招呼了刘淮一声,就牵马登船。 刘淮也握住身侧战马的缰绳,刚要上另一艘斗舰,魏郊从侧边拉住了他的胳膊,满脸煞白。 “刚刚军兵上船的时候,我仔细点兵,人数是三百一十三人!小妹……” 刘淮的冷汗刷的就流满额头,赶紧反手抓住魏郊的衣袖:“二哥,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军相争,不可能因为小妹一人而停。我保证保护好她,你就放心吧……” 的确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只是两句话的工夫,魏胜如电的目光就射了过来,刘淮不敢耽搁,立即牵马上船。 刚刚将战马安抚趴下,刘淮就只觉脚下一震,斗舰飞快驶出港口,船帆被拉起,向着朝阳升起的地方顺流而下。 刘淮抚摸着马鬃,借着火把火光回望,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哪里能找到自家小妹呢? “这小丫头添什么乱呢?!” 就在刘淮心中忐忑时,下游五十里左右的涟水港口,王显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在他的身后,已经补充满员的三百金国正军肃然而立。 再之后则是七百余名充作民夫的签军,此外还有牛车,战马,辎重等等不一而足,铺散而开,将整个码头占得满满当当。 “这码头这么小,要多久才能把全军运走?” 在王显皱眉抱怨三次之后,拢着手站在一旁的李县令终于无奈出言:“王将军,涟水县城的内渡要大得多,你担心泄密,非得到城外渡口来,怨得何人?” 王显瞥了李县令一眼,强压气性转了话题:“那个劳什子张大户,可靠吗?” 李县令彻底无奈:“王将军,你只给本县一天,你说本县能做多少事情?难道征调物资船舶,对那些商贾威逼利诱不需要时间吗?本县难道还能细细筛选舰船不成?” 发了几句牢骚后,见王显默然不语,李县令平静了许多:“此事只有张桐与亲近几人知道,其他人,别说是普通力夫,就算是船主都不知道要干什么……若泄露给他们,他们绝对不敢来。” 王显无言以对,只能立在当场,焦急等待。 等到多半个时辰后,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两支船队从清晨的江雾中露出峥嵘,分别从上下游飞速而来。 (本章完) 第24章 稍剖析之分其势 第24章 稍剖析之分其势 “李县君,王将军,怎样,俺的船队威武不?” 张桐从一艘小船上跳上码头,大笑着说道。 王显还没有说话,李县令却是气急败坏:“张桐,你是不是不知死?!弄些小船来糊弄本县,真觉得大金天兵刀不利吗?” 原来此时在前方的五艘船,都是长二十余步的小船。 别说比不上楼船斗舰,甚至比普通的走舸还要小一些。 刨除其上的水手,还能装几人? 张桐连忙摆手:“县君这是哪里话,这次的买卖首要就是快,不只是形势对头要快进,而且要在形势不对头的时候能快退。毕竟,宋人既然敢来袭天兵大营,难保他们会有所准备。” 说着,张桐向后一挥手:“而这五艘车船灵动异常,在江上前后左右都可行进,就算有些许劣势,从容撤退还是没问题的。将军可先选精锐上船,到了南岸,只一瞬间就可以一涌而出,宋国有多少准备都不怕。” 听闻此言,李县令与王显同时愣了愣,随即哑口无言。 武兴军的损失是因为签军叛乱,因为太丢人,所以无论李县令还是王显都没有张扬。 而普通正军却因为夜间太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同样认同王显的说法,认为那夜是宋军袭营。 同样,在王显想来,张桐却是不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签军作乱。 张桐应该是真的认为是宋人主动挑衅的。 张桐应该是真的认为宋人是有所准备的。 想到这里,王显不由得哭笑不得,有种办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挫败感。 但王显转念一想,却也承认张桐说的有道理。 料敌从宽嘛! “高元庆!”王显扶刀回身大声说道:“你带着马军先登船!” 高元庆嘟囔几句,明显是对王显命令自己感到不适,却也晓得事有轻重缓急,此刻不是争执这些小节之时,当即下令七十余甲骑牵马上船。 张桐叮嘱了手下几句,就与几名伴当一起让开上船的通道,拉着李县令到一旁说起私密言语来。 王显见状,同样拉住高元庆,低声说道:“我不是信不过这个张大户,但事关生死再谨慎也没有错。你上船后多个心眼,派甲士把船主看住,如果那厮敢有异动……” 说着,王显伸手轻轻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高元庆连连点头。 王显想了想,继续叮嘱:“咱们的人手还是太少了,等下船之后,若是战事顺利,就干脆就把力夫水手全都裹挟进来,怎么也能凑两千人。” 高元庆蹙眉:“他们跟咱们能是一条心吗?” 王显嘿嘿低声狞笑:“带着他们在楚州城劫掠杀戮一番,就算不是一条心,也是一条心了。须知,尝过人肉的狗,就不再是狗了,那是狼!” 高元庆忙不迭的称是。 七十余甲骑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五艘走舸被塞得满当。 金军虽然是精锐,秩序井然,可牵马上船的时候终究还是费了些工夫,待到五艘走舸起锚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刻钟了。 王显心中焦躁:“依照这种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全都上船?” 好在走舸之后,终于有两艘千料大船靠上了码头,王显刚刚松了一口气,想要回头与几名蒲里衍嘱咐些事情,却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让他不自觉的浑身打了个激灵。 多年的沙场厮杀经验让王显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悚然回首,却只见两艘靠上港口的斗舰将女墙轰然放下,搭在了码头之上。两名甲骑与数十甲士从船上登上码头。 甲士刚刚站稳脚跟,当先骑着一匹熟悉战马的甲骑竟然单骑向前杀来。 两面大旗随之升起,一面上书斗大的宋字,另一面则是写有‘忠义军统制魏’六个大字。 两面大旗迎风招展,杀气肆意。 宋军杀过来了? 宋军竟然主动的杀过来了!? 王显第一个念头是不可思议,随即却是勃然大怒:“列阵迎敌!” 与此同时,两艘斗舰上也响起隆隆战鼓之声,五十神臂弩手从顶棚上站直身体,将已经上好弦的神臂弩平举起来。 “引!” “放!” 张小乙一声令下,五十支弩矢居高临下,劈头盖脸的射向金军人丛之中。 所谓神臂弩二百步破甲只是个美丽的神话,然而斗舰距金军不过五十步,金军又没有披甲,哪里挨得住呢? 当先的十余名金军当场倒地,哀嚎与惨叫声连成一片。 王显虽然站在最前方,却是没有中箭,在弩矢飞来的一瞬间,他的亲卫就将他扑到在地,以身作盾。 王显虽然无事,但他的数名亲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然而在王显推开身上尸首,还没有站起身时,如雷的马蹄声就已响彻耳边。 他抬起头来,长刀的刀尖在他瞳孔中急剧放大。 刘淮纵马疾驰,长刀将王显高高挑起,虎吼一声,奋力扔出,将其当作人肉沙袋把金军的阵列砸出一个缺口。 刘淮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再次提速,顺着缺口直撞了进去,踏着当先两名金军的身体,杀入阵中。 雪亮长刀在他手中轮转如飞,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如果金军甲胄齐全,列阵齐整,长枪大斧一应俱全,那单骑突阵就是在找死。 可架不住金军都没有着甲,只是身着布衣,拎着手刀瓜锤之类的短兵,就算有一二悍勇之辈冒死想要阻拦,却哪里拦得住披挂整齐的甲骑冲锋呢? 刘淮在船上时已经披挂整齐,落下顿项面甲之后,周身上下只有腋下、肘部,膝盖露出。金军飞掷出的瓜锤,仓促砍来的手刀力道准头根本不足以破甲,反而使阵列更加混乱。 哪怕再悍勇的金军,意识到自己连最基础的反击手段都缺失时,第一反应就是向后退去。 然而码头本身只有十余步宽,金军按照十人队上船的队列又密集,推搡之下,不少金军直接落水。 原本混乱的阵列更加混乱了。 “杀金贼!” 趁着金军混乱的少许工夫,宋军已经在大步向前中列阵完毕,尤其是当先的五十名甲士,跟在魏胜战马之后,径直陷阵而入。 更大的混乱蔓延而开。 (本章完) 第25章 恰如猛虎卧山丘 第25章 恰如猛虎卧山丘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码头上怎么乱了?!”原本在船首眺望远方的高元庆跌跌撞撞的登上车船的舵楼,扒着船尾挡板向码头望去。 掌舵的是一名年逾五旬的老船主,此时一脸谄媚,颤颤巍巍的说道:“小的……小的也不知,可能是大船没有靠稳,需用纤夫泊船,而有些喧哗吧。” 船主的身边立着一名手扶腰刀的金军甲士,此时靠在舵楼墙边,对高元庆说道:“不太对啊,俺听到鼓声了,王显那厮就算要调动军兵,用得着击鼓吗?” 高元庆猛然抽刀,比在老船主的脖子上,冷然说道:“转舵,回去!” “好说……好说……”老船主战战兢兢连连点头应声,双手却猛地一掰舵杆。 车船在江中倾斜出一个巨大的角度,高元庆与他的心腹甲士摔成了滚地葫芦。 这两人都是身备三仗的精锐武士,无论驱马冲阵,还是左右开弓,又或者是步战鏖战都是一把好手,唯独不识水战,阴沟里翻了船。 那名刚刚还一脸小心赔笑的老船主仿佛脚下生根,从容低头躲开逼在脖子上的刀刃,从靴子中抽出一把解腕尖刀,先在甲士脖子上抹了一下,任由其颈血喷成血雾,随即返身摁住了趴在地上的高元庆。 “到了下面,记得跟阎王爷说……”老船主将尖刀插入高元庆的颈侧,不顾对方浑身抽搐般挣扎,俯下身贴着他的耳边说道:“杀你的人,是东平府呼延绰!” 车船晃动了一下,船上的战马一起嘶鸣,喊杀声响起,鲜血蔓延而出。 …… 涟水县城内渡。 一身重甲的李公佐望着缓缓打开的水门,提气高声下令:“把大旗打出来!记住,直奔武库和仓储!谁敢误事,耶耶我扒了他的皮!” “喏!” 两艘打出大宋旗号的楼船在内应的帮助下,毫不费力的突破了水门。 二百名水军甲士倾巢而出,分成两队,由码头上举着宋字大旗的内应引路,火速向着目标冲去。 各个城门口,也渐渐响起了厮杀声。 …… “张大官人……这……这是为何?” 在斗舰靠上码头之前,张桐已经拉着李县令走到了码头角落,说一些生意上的闲话。 李县令只道是张桐心绪不宁,想要一些保证,只能连连安抚。 然而李县令也不是傻子,见到斗舰中冲出的宋军后,如何不知道张桐已经投宋,并且成了捅向武兴军与涟水县的第一把利刃? 若是没有张桐,宋军想要攻打涟水只能下硬桥硬马的真功夫来攻城,而金军也可以通过骑兵的优势早早发现,或战或守也能提前作准备。 哪有可能毫无防备的被宋军甲士怼到脸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即使想明白了,李县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图什么啊?! 金军什么样,宋军什么样,别人不知道,作为宋金边境的坐地商,张桐能不知道吗? 此战宋国根本是必败的好不好! 南宋小朝廷此番亡不亡国不好说,可两淮大金是要稳稳吞下的。之后涟水就不是前线边镇,而是大金腹地了。 涟水在金国手里也好,在宋国手里也罢,面对大金堂堂军势,又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涟水被宋人占据,在面对大金数万正军之时,还能守得固若金汤吗? 这不是襄樊,也不是徐州,这只是区区一涟水而已。 张桐难道还能一己之力,一地之力,让大金南下受挫,改变天下大势不成? 面对李县令的疑问,张桐只是微笑挥手,身边的伴当扯下罩袍,露出其下的锁子甲,架起大盾长矛,将张桐与李县令护在中间。 其中一名伴当从怀中掏出号角,呜呜的吹了起来。 “杀贼!杀贼!杀贼!”三声齐呼后,原本寂静的小港口彻底沸腾起来。原本安静的房舍、客栈、仓库中有数百青壮打着‘宋’字大旗涌出,并迅速在军官模样之人的指挥下结起阵势,从后方袭来,与金军开始了零星交战。 “此战最重要的就是要分金贼之势。”张桐仿佛没有听到李县令的质问,语气诚恳,缓缓向对方讲解此战。 “金贼有三百战兵,其中有七十余骑兵,再加上八百余签军,别说守城,就算是正面野战也不可小觑。”张桐摇了摇头,有些感慨:“当然,这点兵马若是在绍兴年间,屁都算不上。可以大宋今日之兵,除非楚州兵马倾巢而出,否则绝对拿不下涟水。” “原本俺与魏大刀的商议是,由他正面攻打涟水县城,在关键时刻,由俺在城内里应外合。可谁成想,武成军的行军猛安竟然死掉了,金贼竟然狗急跳墙,主动出兵渡河,还把差事交到了俺的头上。天意啊!天佑大宋!” 张桐说着,用手指点了点李县令的肩膀:“接下来做的,就是把金贼的甲骑与甲士分开。甲骑被俺诓上船之后,俺们其实就已经赢了九成,接下来无非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八个字而已。” 事到如今,李县令如何不知道自己早早就陷入对方的谋划之中,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之前对方的卑躬屈膝,自己的趾高气昂,如今想来,自己真的如同一个小丑般。 李县令羞愤交加,不由得怒发冲冠,大神呵斥:“张桐!难道你就不怕天兵一至,你就会身死族灭吗?难道你还指望区区千把人马,就能抵挡住大金的雷霆万钧一击?!你真真是疯了!” 跟随李县令的武都头发觉不对,刚刚抽出铁尺就被张桐扭断了脖子,如同扔垃圾一般扔到一旁。 “李县君。”张桐笑眯眯的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李县令的后背:“首先,俺不叫张桐,俺的大名唤作张荣。” “东平府梁山泊,张荣。” 李县令望着武都头的尸体,强自镇定,然而浑身却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桐与张荣有什么区别。 可不过只是片刻,李县令就明白了张荣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 “张……张荣……张荣!张敌万!” (本章完) 第26章 谁言人命如草芥(上) 第26章 谁言人命如草芥(上) 港口上的战事还在继续。 刘淮已经单人独骑杀透了金军正军的军阵,来到后方签军民夫阵列之前。 说实话,出乎意料的简单。 这与谁的武技与勇气无关。而是说面对身披已经开始冲锋的重甲骑士,阵列不齐又没有长兵的轻步兵想要阻拦只能用人命去堆。 然而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军官命令根本无法下达。而普通士卒大部分都想保住自己那不那么重要、却对自己珍贵异常的小命,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刘淮,不自觉的向后退去,以躲避锋芒。 远远望去,刘淮奋力一冲,就如同野兔在秋天麦田中跃过,两侧金军就像抖动着的麦浪、茫茫然向两侧闪开。 当然有试图将刘淮从马上拉下来的悍勇之辈,可刘淮的长刀也不是摆设! 金军原本就不甚整齐的阵列被刘淮分成两半后彻底失序,魏胜所率的宋军以五十甲士为锋矢,其后还有二百手持长枪刀盾的步卒,再之后还有赤膊的水手手持长桨木棒,沿着刘淮所开辟的通路杀了进来。 只能说魏胜治军严谨,聚集的精锐也着实凶悍,在猝然战斗时,也能维持阵列,没有陷入混战。 金军也不甘示弱,在没有军官的指挥下,自发的开始反击,多年以来的屡战屡胜使得他们自然有一股傲气。然而在军阵面前,金军只能依仗个人悍勇,注定徒劳无功。 刘淮也见到了角落里的那一个小小的军阵,驱马来到阵前,大声询问:“我乃大宋忠义军刘淮,敢问是张伯父当面?” “正是老夫!” 小小阵型中,张荣一头白发十分显眼,见到浑身浴血的刘淮,眼中只流露出欣赏,而没有一丝畏惧。 刘淮当即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张荣张敌万的威名,可不是如同刘光世、张俊之流那样是吹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张荣手中可是实打实的攒着万余女真开国之兵的性命。 他本是东平府郓城县的一个渔民,因为宋徽宗征石纲被官吏压迫而造反,聚啸梁山泊,比之前宋江的声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待到靖康之变,金军南下,宋军一溃千里,东平府经历兵匪烧杀抢掠后几成鬼蜮,张荣为保卫家乡愤而与金军作战。 然而金国开国之兵满万不可敌,张荣作战失利,也只能带领部众百姓南下。 待到三十年前的绍兴元年,金军再次南侵,金国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总揽淮南战事。 为了解除完颜兀术的后顾之忧,完颜挞懒(完颜昌)一路杀到长江边的泰州,而张荣就在泰州与彼时官拜通泰镇抚使的岳飞并肩作战。 以岳飞的本事,都只能放弃泰州,暂避完颜挞懒的锋芒,而张荣却利用地形与水军的优势,将金军引入了缩头湖中,一举斩杀完颜忒里,俘虏了完颜挞懒的女婿行军万户浦察鹘拔鲁,俘杀近万人。 完颜挞懒只带着两千余人狼狈逃到淮河以北,从此从主战派变成了主和派。 甚至金国上层传言,完颜挞懒在这一战失了肝胆,被打成了不敢言兵的废物。 淮南诸郡县也被宋军一一收复。 缩头湖大捷堪称宋金开战以来宋朝的第一次大捷,含金量甚至比黄天荡大捷更高。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哪怕张荣已经销声匿迹近二十年,可一旦显露峥嵘,就足以成为天平上的重要砝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甚至是依仗! 没见李涯李县令知晓张荣的身份之后就马上认命了吗? “贤侄,俺这里无甚大事,魏大刀那里也是大局已定。”张荣挥手说道:“当务之急,是要兜住这些签军,不要让他们到处跑。” 刘淮将顿项掀到头盔上,踩着马镫望向或挑着担子,或拉着牛车的签军阵列,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因为签军队列中辎重太多,外围还有军官约束,所以近千的签军只是喧哗乱做一团,却还没有一哄而散的地步。 然而问题就是签军的人数太多了,足有八百余人。 刘淮再能打,难道还能把这八百人杀光吗? 就算有这能力,也不能这么干啊! 都是被强征来的苦命人,刘淮若是将刀砍向他们,那他与金贼又有什么区别? 张荣仿佛知道刘淮所想,回头大喊:“没羽箭张青!出来开工!” 一名光头虬髯老将从盾阵中牵马走出,身着黄铜色皮甲,手里还提着一张异常巨大的铁胎弓,双目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 “没羽箭张青?”刘淮心中惊讶,虽然知道张荣是梁山之主,却没有想过真的能见到梁山好汉。 宋江与张荣差着好多年呢! 这其实是刘淮犯错了,《水浒传》毕竟不是正史,施耐庵写的时候,将大量靖康年间的人物编撰成了大杂烩。 就比如大刀关胜,人家明明是靖康年间济南府的守将,因为坚持抗金而被刘豫毒杀,根本与宋江一点关系都没有,硬是被编排成了梁山五虎。 若其人泉下有知,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另外,刘淮还猛然醒悟,张青的外号没羽箭其中的没,并不是没有的没,而是埋没的没。 再联系到张青手中的大弓,足以证明,此人的拿手好戏并不是扔石子,而是挽硬弓! “大郎,随俺来!” 不容刘淮多想,张青举起大弓示意刘淮跟上。 两骑沿着签军阵列的边缘行进,张青一边弹弓作声,一边用山东乡音大声呼喝:“大宋天兵已至,降者免死!都他娘的趴下!” 签军大多数也是从山东两路征调而来的,听闻乡音,大多数签军民夫愣在当场,也不敢跑,却也没有听从张青的命令蹲伏在地。 签军中的军官终于反应了过来,翻身上马,抽刀砍翻了周遭慌乱的签军,沾血的长刀前指:“把签军压上去!砸过去!” 他是在对围绕在签军周遭的几名金军甲骑下令。 金军甲骑当即抽出长兵,开始斩杀身前的汉儿签军,用鲜血来逼迫签军向着码头移动。 只要签军混进去,金军正军就能喘口气,甚至能退到签军之后重整队列,再反杀回去。 毕竟来袭的宋军人数较少,若是一通乱战,还指不定谁活谁死呢! 签军中的混乱开始蔓延,后方汉儿哭嚎推搡向前,不少人干脆被践踏于地。 (本章完) 第27章 谁言人命如草芥(下) 第27章 谁言人命如草芥(下) 刘淮勃然大怒,抬起长刀就要去杀掉那签军军官。 然而却被签军堵塞了道路,一时间根本无法快速驰马。 刘淮情急之下,从身前畏缩的汉儿签军处劈手夺过一杆长矛,奋力掷出。 他毕竟没有练过标枪,再加上长矛也不是制式掷矛,所以即使两人相距不过十步,长矛依旧是擦着签军军官的大腿而过,狠狠扎进其战马的右腿。 战马吃痛,后蹄一软,前蹄高高扬起,签军军官猝不及防,竟然被直接抛飞出去。 那身披扎甲的军官还没有落地,一支巨大的箭矢就捅穿了重甲,透胸而过,将其穿成了木棍上的咸鱼。 刘淮回望,却只见张青已经再次弯弓搭箭,居高临下的定点狙杀签军中的披甲军官。 他瞬间会意,也不再试图阻拦签军阵列,而是提刀从边缘绕行,向着仅剩的金军甲骑杀去。 …… “分列!” “举盾!” “推!” 随着战线从码头延伸到港口内部,战斗的锋线扩张开来,五十名宋军甲士已经无法遮蔽整个正面战场。 在董成的指挥下,宋军刀盾手从两翼涌上,站成两排密集的阵列,也不拔刀,双手举着巨盾,向前奋力推去,尽量与中间的甲士维持一条战线。 魏如君戴着铁盔,手持一杆长枪,与最后的百余名长枪手一起下船, 她的脸原本涂得乌漆嘛黑,此时因为紧张流出的汗水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白印,胡乱擦了一把后,抬头露出一张犹如迷彩般的大脸。 魏如君虽有一身枪棒功夫,平日里照顾酒肆也与泼皮无赖动过手,却哪里见识过正经战阵? 须知父亲兄弟皆在,怎么着也轮不到她去拼命! 可当匆忙上阵之时,魏如君才发现,战场跟她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被长刀斩断的断肢与人头稀稀拉拉的散落在码头上,尸体则大部分被踹到一旁,以清理开前进道路,只余鲜血满地泼洒。 少数中箭受伤的金军躺在血泊中,兀自挣扎惨叫,被维持军纪的宋军轻易踹翻砍杀。 “并肩上!” “举枪!” “刺!” 魏如君其余长枪手一起站在刀盾手身后,排成一行拥挤的阵列,听着军官的命令,高举起丈八长枪,越过刀盾手的肩膀,一齐奋力向前刺去。 “啊!” 冲到盾阵前的金军齐齐惨叫,如同暴风中的麦子一般,齐齐倒下一茬。 哪怕隔着一丈多远,依旧有鲜血喷到魏如君的脸上。 “刀盾向前两步!” 董成举刀指挥大声指挥:“放矛,再刺!” 战阵如林推进,有条不紊的压迫向前,战斗虽然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却与魏如君想象的有巨大区别。 什么枪棒工夫,什么辗转腾挪,在密集的军阵中根本施展不出来,只能是刺矛与收矛两个动作。 所谓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乱刀砍来,乱刀还他,战阵中哪有左右躲避的余地? “噗……” 一个瓜锤在天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准确的砸在魏如君身侧宋军的脑袋上。 那名宋军没有铁盔,只有一顶毡帽,脑袋瞬间开,红白相间的脑浆溅在魏如君的脸上。 魏如君剧烈的打了个激灵,刺出的长枪稍稍一顿,就被金军抓住机会攥住枪头,向前拉去。 她咬牙紧握长枪,肩膀抵在身前刀盾手背后,双目直视三五步外金军,奋力抢夺。 那金人似乎就是刚刚掷锤杀人的凶手,此时两手空空,不顾身前宋军刀盾手的推搡,大吼出声。 “拿来!给俺拿来!” 话声未落,一支羽箭就洞穿了金人的头颅,他双目泛白的仰躺于地。 魏如君夺回长枪,向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魏胜手持铁胎弓,身处甲士中间,居高临下的观察着整片战局。 事发仓促,战局混乱,哪怕有一二背负硬弓的金军,也不可能在乱军推搡中精准射杀魏胜,而魏胜却可以好整以暇的用硬弓对金军挨个点名。 将弓横在马上,魏胜接住飞掷而来的页锤,反手又掷了回去,将十余步外的金军砸翻在地后,皱眉向着前方望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军正军已经尽显颓势,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溃散。然而签军却并没有如同张荣所保证的那样被控制住,竟然有些沸腾之状。 魏胜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不想屠戮这些签军,然而此刻也别无他法。 如果签军真的杀到跟前,魏胜只能下令将其砍杀。 总不能放任对方冲击军阵吧?! “进!” 魏胜一声令下,宋军的战线再次前推。 …… 刘淮斩杀两名金军甲骑后,勒马回到张青身侧,大声质问:“不是说张公在签军中安插了人手吗?此时不发动,更待何时?非得见血才安生吗?” 张青额头冒汗:“刘大郎,你这话好没道理,乱成这个样子,便是有些许人手,又如何阻止?” 刘淮顿时张口结舌。 倒不是张青说的有理,而是刘淮没有想到,张荣偌大的名头,派出来的得力手下却是如此不堪。 没办法就想办法啊! 在这里手足无措算什么? 白瞎了这一手神射功夫了。 刘淮心中骂着,回望乱糟糟的签军,一时间却也是毫无办法。 收拢己方乱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任由他们跑,跑到他们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再由军官组织。 对付敌方乱军的办法更简单了,列好阵型杀过去就行了。 事实上,刘淮也已经望见百步外宋军军阵的身影了。 那代表着金军正军已经被击溃,接下来就要砍杀后方的签军了。 难道真的只能见血了? 刘淮扫视着躁动前进的签军,突然望见一名挑着担子的汉子被乱军裹挟向前,慌慌张张的四处张望,大喊大叫,担子两头挑着的物事早已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扁担却兀自扛在肩上。 “回家,啊!!俺要回家!!” 不止为何,看到这人,刘淮突然就想起了那名唤作李铁枪的山东大汉。 “对,回家!” 刘淮突然大喊,将张青吓了一跳。 “啥?” “止步!我带你们回家!”刘淮揪住马缰,再次在签军身侧纵马狂奔,大声吼道:“让你的人一起喊,带他们回家!” 张青恍然,随即用山东乡音大喊:“止步,我带你们归乡!” 乱糟糟的签军中也出现零星的呼喊。 “止步!” “归乡……” “都他娘的别乱跑!” “停啊!!!” 夹杂着哭喊声的呼声逐渐统一,这些从山东被征调而来的签军们渐渐以一种躁动的方式止住了脚步。 “归乡!” “归乡!” 魏胜望着来回奔驰的刘淮,欣慰点头。 “还等什么?都大声喊出来!” 魏胜大声说道。 “归乡!” (本章完) 第28章 凭谁议论天下事(一) 第28章 凭谁议论天下事(一) “你是哪里人?” “俺是……俺是东平府阳谷县人……” “阳谷县可是个好地方,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个叫景阳冈的地方?数十年前有个唤作武松的好汉,赤手空拳的打死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是也不是?” “……俺那边确实有个叫景阳冈的岗子,却没听说过什么打虎好汉的故事。” “哦,那也许是以讹传讹……你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是怎么被金贼征了签的?” “俺家里原本有八十亩上田,日子也还过得去。前几年知县清查田亩,给俺家定了个上户,赋税多了一倍,日子还能过下去。可前年的时候知县又说女真国族南下,就把俺们的田都收了,分给了猛安谋克户。”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的给他们了?就没反抗?” “女真国族还是比较好说话的,他们不会耕作,拿到地契之后就转手租十年期或者干脆卖出去。若是原主有些财货,就会用银钱赎回,俺已经被盘剥了数次,家无余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田产被他们卖给大户。” “其余被收田的呢?每个人都有财货赎地吗?没人反抗吗?” “怎么没有,可那又有啥用呢?带头的几个人全家被活剥了皮,挂在了县衙大门口。另外家中丁口少的都去投奔了耿京耿大爷。俺家人多,不敢闹事,只能去县城混口饭吃……唉……谁成想找工时被征了签。” “你想回家不?” “咋能不想呢?俺老爹老娘还在,却都干不了活计了。大哥是前年没的,俺这一走,家中就只剩下剩下三哥撑着,俺婆娘带着三个娃娃,也不知道改没改嫁……那个……太尉……” “我姓刘,单名一个淮字,叫我刘大郎即可。” “不敢不敢……刘太尉,你说能让俺们回家,这是真的吗?” 刘淮端着粥碗,环视围坐在篝火旁的签军,迎着他们希冀的目光含笑点头:“自然是真的。” 此时已经天黑,本地征发的签军民夫都已经放归回家。剩下从山东其他地方征发而来的签军被收拢在城内的一片空地上。 营帐之间升起二十几堆篝火,这些签军就围拢在篝火旁,默默的吃着陈麦粥。 他们身后的帐篷围栏都是现成的,金国正军遗留的物资足够这五百多签军取用了。 魏胜自然也不会克扣签军的吃食,事实上,之前签军只能吃菜粥,而现在他们能吃上麦粥与一大块咸菜,已经很满足了。 刘淮坐在签军中间,同样端着一碗麦粥,大声的与这些山东汉子拉家常,讲道理。 作为穿越者,要说刘淮有什么治军本领,那是扯淡,可他终究还是看过些高端历史网文,读过后世铁军的发家史,仔细回想总结,最重要的就是,要把所有人当人看。 要知晓底层官兵的欲望,正视他们的欲望,引导他们的欲望,最终实现他们的欲望。 这就是《孙子兵法》所说的,上下同欲者胜。 这年头还没有兴起民族主义,当兵吃饷才是常态,战场厮杀除了为了保命,就是为了发财。 刘淮自然没有许多财货,也不可能让这些签军去屠城劫掠以取金银,所以只能将签军的欲望向最本质的方向引导。 比如签军们都想要回家,那么刘淮就要跟他们谈论回家的方式与回家后该如何生活。 一直与刘淮说话的高大汉子希冀抬头:“刘太尉,你的意思是能直接放俺们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有些好笑,将碗中的麦粥一饮而尽,缓缓摇头,大声说道:“自然不能,东平府距此何止百里,你认识路吗?手里有盘缠吗?若是让你们一哄而散,不是死在半路,就是聚啸为寇,十个里面有一个能回到家乡,就了不得了。” 高大汉子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也无话可说,只能低头喝粥。 刘淮原本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听到,所以说的很大声。 可随即就有人站出来反驳。 “若是俺们能自己回去呢?” 在刘淮身后的一堆篝火旁,一名尤其高大的山东汉子站了起来,扬声询问。 刘淮借着火光望去,却见此人大约二十多岁,脸上胡子拉碴,毛发旺盛,如同个毛人。 此人左额头上有道伤疤直直而下,一直延续到下巴上,左眼似乎因这一刀而瞎,被一块黑布绕头裹住。 这人似乎在签军中有些威望,他一站起说话,就有数人同时停下进食,一齐抬头。 “说话的是何人?” 独眼汉子拱手说道:“济南府石七朗,家中行七,刘太尉可以叫俺七郎。” “好,七郎,我且再多问一句,你们顺利回到家乡,然后呢?”刘淮也站起身,发现这石七朗比自己还高半头,也是有些骇然。 将近两米的身高确实十分有压迫感。 石七朗嗤笑一声:“这有何难,自然是……”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一变,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 刘淮接口道:“自然是被金贼官府以逃兵论处,该流的流,该杀的杀。若如此,你们还不如落草为寇,或者往南方跑,好歹不连累家人。” 签军中一片哗然。 在岗楼上放哨的宋军甲士探头看了看,又坐了下来,继续擦拭手中长刀。 等四周再次安静下去,刘淮身边的山东汉子犹豫开口:“刘太尉……是金国正军败了,俺们没有法子才逃回去的,县官应该不会怪罪俺们……七哥,你说是不是?” 石七朗睁着右眼默然不语。 那山东汉子顿时慌乱:“那官府……” 刘淮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道:“那不是官府,那是贼!你想想你那几十亩上田是被谁抢走的?怎么?用刀抢劫你的是贼,用律令抢劫你的就不是贼了吗?你难道指望一群贼对你优容吗?” 几声反问将那山东汉子说得脸色泛白,但他想到这几年过的苦日子,再想想日渐消瘦的爹娘婆姨,不由得将手中木碗捏得吱吱作响。 “刘太尉,你说的对……这是一群贼!这群贼!!!” (本章完) 第29章 凭谁议论天下事(二) 第29章 凭谁议论天下事(二) 石七朗用独眼盯着刘淮身边的山东汉子,良久之后才再次出言:“那依刘太尉所言,俺们岂不是有家难回?你说的带俺们回家,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刘淮环视四周,见几乎所有签军都停下碗筷,静静望向这边,不由得咧嘴一笑:“自然不是空话,七郎,你的脑子怎么还转不过来?有贼要害你们,最好也就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杀贼啊!” 石七朗面沉如水,不顾周围再次响起的喧哗声,大声来问:“如此说来,你们宋军还是要让俺们垫刀头,这跟又被捉了签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可以选自己的命。我没让你们选吗?你们选的回乡是我在逼迫吗?”刘淮大声反问:“至于上阵厮杀……七郎,自己的命,终究还是要由自己来挣,这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石七朗连连摇头:“就算俺们心甘情愿的跟着你们上阵,一共才多少人?两万还是三万?你知道金国正军有多少人吗?仅仅在山东东路就有三个万户都统司,实额兵马三万,这还不算临时征调的签军。你信不信到了山东,金国能凑出十万大军来打?” 刘淮耐心解释:“若是平日,我等自然会遭金贼大军阻拦,然而金主完颜亮要南下攻宋,必然不会留大军在山东河北,这就是机会!” 石七朗是把魏胜几百人当成了宋军的先头部队,毕竟,宋军只出动不到千人北伐,属实有点挑战他的想象力。 刘淮却没有正面解释,而是开始着重渲染金国后方的虚弱。 “大金……不……金贼确实是要南下吗?”石七朗有些迟疑的问道。 刘淮又拍了拍身边山东汉子的肩膀:“还没有请教老哥尊姓大名。” 那山东汉子捏着碗犹豫了一下:“俺叫韩方,叫俺韩二就成。” 刘淮笑了笑,对周围的签军大声说道:“好,韩二哥,我想你的故事不是孤例,你们中还有谁家田地被金贼收了,举个手!” 签军们左右互相看着,片刻之后,最起码三分之二的人举起了手。 刘淮想到签军中的失地农民可能会很多,却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 他愣了愣,继续大声来言:“那你们可知,金贼为什么一定要夺走你们的田地?” 不止韩二,就连石七朗都目露迷茫。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劫掠民财而已。 莫非其中还有什么说法? “原因很简单,因为金主完颜亮不想当部落酋长,而是想当中原皇帝!”刘淮一手拿碗,一手指天,如同传道解惑的老师一般。 魏如君托着下巴,坐在一旁,满眼星星的抬头看着自家大兄挥斥方遒,一脸痴笑。 她身旁的魏昌把头埋在饭碗里,吃得稀里哗啦的。 魏如君皱眉,抬起小腿踹了魏昌一脚:“吃吃吃,就知道吃,仔细听大哥讲话。” 魏昌茫然抬头,下巴上还挂着饭粒,却也不敢反驳大姐,只是胡乱点头。 魏如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却只听身后传来声音。 “敢问刘大郎,金贼称帝建制全据中原数十年,不早就是中原皇帝了吗?如何还是部族酋长?” 刘淮借着篝火的火光望去,只见出言询问的是一名清瘦的文士,年龄大约三十多岁,身着青色的圆领长袍,头上戴着黑色幞头。他的相貌并不突出,只是寻常相貌,然而下颌唇上三缕长髯将其衬托的仙风道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位中年文士端坐在一张木桌之后,桌子上还有笔墨纸砚及一盏油灯,刚刚似乎一直在给签军登记造册。 “这位先生贵姓。” “免贵姓陆。” 刘淮只道此人是魏胜收拢而来的寻常文人,心中大喜,没想到竟然还有捧哏,当即回应:“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陆先生不妨想一下,自金国立国以来,金主将谁看做自己人?是女真人还是汉人?” “自然是女真人。”文士点头。 “可女真人都是按照部落制度编成的猛安谋克户,金主以他们为依仗,那么金主究竟是部落酋长,还是中原皇帝呢?” 文士想了想,摇头说道:“昔日辽国还在时,辽主依仗契丹部落,自成体统,哪怕是官家,也不能将其视作寻常部落。” 刘淮继续解释:“那是因为辽国南北院并立,契丹部落与幽燕汉人并立,所以辽国才有二百年国祚。” 文士皱眉:“难道金国就不能这样做吗?” 刘淮还没有反驳,文士就一拍额头:“是我昏了头了,此时金国全据北方,与辽国的形势又有不同。” 刘淮接过话茬,继续解释:“若是金国想要南北院并立,则实行部落制的北院,最起码要与汉地实力相当。金贼一开始仗着东西两路二十万兵马横压天下,无论干什么,都用刀说话,自然有理。然而此时金贼兵马大不如前,所占据的汉地却远远比辽国辽阔,完颜亮拿什么去压服千万汉人?” 文士若有所思:“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 刘淮接口:“唯一的办法就是化女真家政为金朝国政,将女真猛安谋克户安置到广大中原地带,这也就是为什么金国会迁都到中原,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土地会被剥夺,因为金主完颜亮想要成为中原皇帝。” 石七朗一直默默倾听,直到这时呼吸才粗重起来。 这些从山东来的签军之前听得懵懵懂懂,并不明白什么北院南院,也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可他们还是能从自己与周围人身上发生的事上总结出一些结论的,当听到金国皇帝将猛安谋克户安置在中原时,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声音小,却是数百人同时发声,嗡的一声如同凭空飞起一群蜜蜂。 刘淮不在意,继续大声说道:“中原历经战乱,虽然有荒地,可女真人是金国国族,岂会去开荒,自然只能苦一苦你们了。” 韩二喃喃自语:“竟然是这样,竟然会是这样……” 他将空碗狠狠扣在土地上,咬牙切齿的说道:“竟然是这样!” 中年文士闭眼回想着所看过的公文邸报以及从同僚那里听来的传闻,猛然出声:“但金主完颜亮却没有成功。” (本章完) 第30章 凭谁议论天下事(三) 第30章 凭谁议论天下事(三) 刘淮没想到此人能跟上自己的思路,略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点头:“完颜亮没有成功,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女真是以渔猎起家,并不识耕种,分到田地后就会转租转卖以取财货,用完财货后就会闹事。这么一来,不止原本平静的中原汉儿开始活不下去造反,就连女真人自己都开始造反。” 中年文士满脸潮红,一锤掌心:“都对上了,都对上了,这就是完颜亮杀掉忠诚的臣子,冒着群意汹汹,也要毁约南下的原因。这就是了!” 刘淮点头,转身对石七朗说道:“这些你能听明白吗?” “有些明白,有些依旧不懂。”石七朗老老实实的回答。 “其实就是一句话。”作为专业键盘侠以及熟知历史的穿越者,刘淮下了判断:“完颜亮要通过南下伐宋来夺取财货田地来安置女真国族,要通过伐宋来取得威望来进行彻底的改制,要通过伐宋来平息国内的混乱。无论如何,完颜亮必须倾全国之力南下,否则,金国就会自己内乱!” “而这就代表着金贼的后方空虚,不会倾全力来对付我们,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刘淮上半身微倾,伸出一根手指:“这也可能是未来百年唯一一个机会。” 他看向中年文士:“一个能收复失地,洗刷靖康之耻的机会。” 中年文士当即眼睛泛红。 刘淮又拍着韩二的肩膀:“一个能不受官贼欺压,一家人安安生生过日子的机会。” 韩二死死盯着眼前篝火,一言不发。 紧接着,刘淮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石七朗:“一个能一吐胸中郁气,扬名天下的机会!” 石七朗依旧面无表情,然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显示出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中年文士心情激荡,可想到金军倾巢而出之语,有个疑问还是脱口而出:“那大宋能撑过此战吗?” 他从来没听谁将天下大势分析的如此清楚明白过,不知不觉间,中年文士已经将面前年轻人的战略眼光视为生平罕见。 刘淮却摇头道:“陆先生,这种事终究还是要战场上见真章的,难道我此时说大宋一定胜或一定败你就能信吗?若是真的想为大宋尽忠,咱们就要在山东闹得越大越好,如果整个山东与河北全部光复,我就不信完颜亮在前线能打得赢!” “正是如此,正该如此!”中年文士重重点头。 刘淮还要再说,一骑飞驰入营来到篝火旁,马上骑手大声喊道:“刘大郎,魏统制与张统制唤你去一趟。” 刘淮拱手口称得令,带着弟弟妹妹牵来战马,前行两步,又居高临下的扫视了一下军营。 五百余签军依旧在仰头盯着他。 “好好吃!好好睡!咱们堂堂正正的回家!” 刘淮扬声说完,驱马离去。 “喏!” 数百签军应诺的声音并不整齐,却也十分嘹亮,把石七朗吓了一跳。 “七哥……咱们怎么办?” 坐在石七朗身旁的亲近乡人拉着石七朗的衣摆,低声询问。 “你怎么想的?” “俺觉得那刘大郎……不……刘太尉说的有些道理。”那乡人老老实实的点头回答:“只不过俺被聪明人骗的怕了,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七哥,俺们只信你,你说咋办就咋办。” 此话一出,围坐在篝火旁的十数人纷纷点头称是。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石七朗端着粥碗沉思片刻,用力一点头:“刘太尉不是在骗咱们,因为他也要北伐,若是真的有去无回,岂不是在自寻死路,所以俺还是信他的。” 石七朗用独眼环视乡人:“俺原本想着带着你们活,回头投靠金贼也好,落草为寇也罢,都可以。现在既然能换个活法,那咱们就不当奴,也不当贼!” “咱们要堂堂正正的当个人,要堂堂正正的回家,不止咱们要当个人,也得让家乡父老当个人!” 石七朗并没有压低声音说话,所以不止他的乡人,连周围一圈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潦草的应诺声与交流声嘈杂响起,又消散在夜风之中。 中年文士只是借着火光,在纸上奋笔疾书。 良久之后,书信写完,等待墨迹干透后,他又咬破手指,在信的结尾摁上指印。 随后中年文士将书信装进信封,用蜡封好后,带着两名心腹随从施施然走出了军营。 刚刚踏上主街,中年文士就看见了正在接收涟水县册的徐宗偃。 这位楚州通判正忙得晕头转向,猛然一回头,却借着火光看见中年文士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徐通判确定没有看错后,不由得用惨叫般的声音大呼一声:“陆司直,你为何会在这里?!” 徐通判知道面前的中年文人乃是大理寺司直,来楚州来巡查狱案,可是前日不就走了吗?如何又在涟水城? 中年文士笑道:“前日在码头处听船家说有大事,就等了两天,今日中午混在船队里来到涟水。幸亏我来了,否则怎么会知晓你们做的好大事呢?” “陆司直说笑了。”徐通判额头布满冷汗。 终宋一朝,对于军队的把控堪称丧心病狂,现在虽然不是宋徽宗时调动百人就得上报的情景,然而出动大军,越过黄河去攻打金国县城,却不上报枢密院,怎么想怎么是找死的举动。 你自然可以辩解是魏胜自发北上,然而不要当朝中诸公是傻子,这种事情只要调查就根本瞒不住。 事实上,若非蓝师稷与徐宗偃都知晓涟水楚州防线的重要性,他俩连擦边球都不敢打。 当然,只要瞒住几个月,等金军大军南下,这点事就根本不叫事了。 可谁知道自中枢大理寺来的司直竟然在这里呢? 中年文士仿佛知道徐通判的所思所想:“没有说笑,老夫只知金国汉人不堪欺压,魏胜、刘淮举义兵抗金,夺涟水县而奔宋,其中缘由,都在这书信中,劳烦徐通判交与上峰,再呈给官家。” 徐通判接过信件,愣了愣:“那陆司直你要去哪里?” 中年文士捻须而笑,从容回答:“自然是去北伐。” 徐通判心神大震,抓着信件的手竟然有些颤抖:“陆……陆司直,你是朝中清贵……为何……为何……” “老夫今年三十有七,已然半截入土了,蹉跎半生,今日恰逢其会,如若不正心而前,今后必将追悔余生。” 中年文士打断了徐通判的询问:“如若遇到家乡父老,就跟他们说,北方不定,我陆游就不回去了。” (本章完) 第31章 非以寸心争高下 第31章 非以寸心争高下 刘淮还不知道由于他斩杀张玉而导致的魏胜提前北伐已经使历史又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偏移。 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战争已经打响,接下来还不知道多少人会死,刘淮也算是低级将领了,要为许多人的生命负责,哪会在意一个老愤青的想法? 县衙此时已经变成了北伐军的中军所在,原本的主人李涯李县令被关在了后院,成了囚犯,而大堂上,原本被李县令视为贼寇的宋军分列两排饮宴,虽然场面其乐融融,但分庭抗礼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刘大郎回来了,怎么去了如此之久,当饮!” 刘淮一踏入大堂,最先出声招呼的不是坐在右侧上首的魏胜,而是坐在对面的张荣。 此时张荣已经面色酡红,似乎是喝了不少酒,只不过眼神依旧澄澈,显然没有醉。 刘淮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拱手行礼:“爹爹,张伯。” 这年头的酒水基本全是黄酒与果酒,度数还不如啤酒大,多饮几杯也不碍事。 “怎么,刘大郎似有所得,可是短短时间尽收签军之心了?”张荣哈哈一笑,言语轻松,虽是在跟刘淮说话,眼睛却是在看着魏胜。 魏胜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 张荣自然有理由阴阳怪气。 主要是在他看来,刘淮的所作所为就是在争权。 就是在为他的义父魏胜争北伐的主导权。 但这手段也太糙了点,太明显了点。 张荣自问与魏胜的统帅之争,不是为了争什么高低上下,而是他真的合适作这个北伐军的统帅。 论资历,张荣打出缩头滩大捷时,魏胜还是个小兵辣子;论地位,张荣在归隐前可是正经的右武大夫、泰州知州;论形势,这次往山东打,张荣是东平府人,魏胜一个宿迁人,山川地形哪能有他熟悉? 张荣不是不能容忍山头,他自己部下都是山头林立,但是刘淮连大胜后的宴席都不参加,就去拉拢签军的人心,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魏胜下首的位置一直空着,让人看着就别扭,许多事更是谈都没法谈。 今早刘淮单骑入阵的英姿可是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在座的自问哪怕是突袭也没几个敢这么莽,万一这边谈定了,刘淮回来后不同意,要耍泼皮掀桌子怎么办? “张伯说笑了,短短一个时辰,怎么说能让这些山东汉儿归心?无非就是让他们稍稍安定,外加探知山东虚实罢了。” 刘淮没有落座,而是直接站在大堂上,对着一众将领侃侃而谈。 “哦?短短一个时辰,你能探知出什么?” 张荣好奇问道。 不单单是他,就连一直推杯换盏的呼延绰、萧恩、张小乙、董成等人也压低了声音,仔细来听。 “第一,金贼的猛安谋克户确实大规模内迁,侵占田地,而且规模十分巨大。” 张荣摇头笑道:“此老生常谈。” 刘淮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山东、河北有千万两手空空的农民,金贼已经将其视为敝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张荣嗤笑点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其余诸将也有些失望。 原本以为刘淮必有高论,谁想到是这些魏胜已经说烂的事情,无非是签军身体力行,再次论证而已。 金国治下如果国泰民安,那此次北伐就不是九死一生了,而是十死无生了。 “第二,要分清楚谁是死敌,谁是朋友,南迁却就地造反的猛安谋克户未必不可联合,反抗金贼的义军山寨未必不是敌人。” 坐在上首的魏胜抚须不语。 张荣也稍稍正色。 其余诸将只有张小乙神色一振。 他是在北方起义失败而南逃之人,身为败军之将,这两年张小乙一直在想到底败在了何处,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却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怎么一朝被金贼水军七百人击败,局势就迅速无药可救,落得个全家死绝的下场? 此时听到刘淮所言,张小乙似乎模模糊糊摸到了一点东西,却又不太清楚,当即放下酒盏,认真来听。 刘淮继续说道:“第三,我们要明确要去干什么。” 他环视四周,声音渐渐变大:“咱们吊民伐罪,是天下至正之军,所行的也应该是天下至正之事。金贼不管流民,咱们要管;金贼不去平乱,咱们要平;金贼抢夺良田,咱们要分。如果不能驱逐金贼官府,取而代之,咱们千把人北上,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四周已经鸦雀无声,刘淮气沉丹田,朗声说道:“用一句话来说,咱们要做的就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彩!”张小乙大叫出声,刚想要鼓掌,却见其余诸将只是皱眉沉思,当即闭嘴。 在刘淮看来,今天张荣与自家义父所争论的东西全是浪费时间。 魏胜的根本在于甲骑甲士。 张荣的根本在于水军船队。 一旦开始北上,魏胜手下的水军,如李公佐等人必须由张荣节制;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张荣手下的步卒,如张青等人必须由魏胜指挥。 这是天然的地理分野,想争也争不来。 就算此时分个上下,难道在临战之时让魏胜在陆上指挥水军?或者让张荣在船上指挥步卒? 有这工夫,还不如赶紧确定政治纲领,明确北伐军究竟是什么样的队伍。 没有政治纲领的军队只能一通乱打,哪怕能战胜,也绝对无法站稳脚跟,早晚被人撵回来。 历史上的魏胜就是这样,在山东连战连捷,却差点被一个空降官员逼回建康。最后宋金再次议和的时候,南宋小朝廷轻飘飘一纸文书就彻底放弃了山东,魏胜的心血就这么付之东流了。 刘淮既然豁出去参与此次北伐,就必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提出政治纲领只是第一步。 今后南宋若是想放弃山东,就得问问百万分了地的农民答不答应了。 张荣皱眉道:“刘大郎,俺明白你的意思,然而驱赶金国官贼自是正道,可充作新官府之语实在太过狂悖,更何况厘定田亩。此事自有朝廷定夺,自有官家决断,不能僭越。” (本章完) 第32章 却言今人似故人 第32章 却言今人似故人 刘淮摇头,待要说话,魏胜却接过了话头:“张统制此言差矣,若此时咱们上书说要北伐山东,请朝廷派遣军兵官吏,朝中绝不会理会。只有咱们在山东立稳脚跟后,大宋才能真正的收复故土。这是权宜之计。” 张荣想了想,目光在似有意动的部下脸上略过,心中忽然想明白了刘淮没有明说的话。 既然要分地,是不是先得按军功分给有功之臣呢? 既然要当官府,是不是有功之臣都能当官呢? 北伐诸将自然都是心怀忠义之士,可在忠义之余,能获得田产官爵那就更好了。 而且不用偷,不用抢,而是北击胡虏从马上取,是天底下最为堂堂正正的前途正道。 这让他们怎么忍得住?即使他们能忍,也得为麾下儿郎子弟考虑啊! 可以这么说,刘淮作为忠义军的副将,此时没有大张旗鼓的公开做政治承诺,已经算是十分给张荣面子了。 张荣当即叹了一声:“张青,带着你的人到魏统制帐下听命。” 张青愣了一下之后,却是应诺。 说罢,张荣竟然不等魏胜回答,就起身拱手说道:“张某不胜酒力,军议明日再说,老夫先告辞了。” 魏胜直接愣住,他没想到张荣竟然真的干净利落的走了,竟是连李公佐所部都不要了。 张荣回到自家房舍,一个清秀似女子的青年紧随其后,愤愤不平的说道:“爹爹,你为什么不争了,难道就因为那刘大郎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 张荣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将其中凉茶一饮而尽,斜了对方一眼说道:“你懂个屁!” 喘了几口气后,张荣扯开身上衣袍,露出一身牡丹刺青,耐心解释:“三十年前,俺与大小眼(岳飞)在泰州与金贼厮杀,他一败涂地,俺却打出缩头湖大捷。 然而十年后,俺只能弃官归隐。他却能在郾城大破金贼的拐子马铁浮屠,扫荡中原将金贼打得不敢南顾,若非秦桧那王八蛋从中阻挠,直捣黄龙不是一句空话。你说,俺比他差在哪?” “当然是因为爹爹是水军大将,而岳元帅是陆上大将。” “狗屁!”张荣嗤笑一声说道:“就差在了你口中的那些废话上,你还真以为‘克复中原,直捣黄龙’单单只是句口号?你还真觉得岳家军官兵一体只是虚伪?” 见俊秀青年依旧不服,张荣干脆说道:“你的弓马功夫在船上也用不上,明天开始,你去跟着那刘大郎,去当个护卫副将。” “爹爹,我不去!”俊秀青年仿佛赌气般,猛然坐在凳子上。 张荣眼睛一瞪:“那俺以东平军统制的身份下正式军令,令准备将张白鱼去往忠义军,为刘淮之护卫,不得有误!” 唤作张白鱼的俊秀青年知道此时再不同意,马上就会被张荣以违抗军令的罪责逐出军中,撵回江南,只能不情不愿的拱手应诺。 张荣嘿然一笑,他还有个无法述说的理由。 今日的刘淮,像极了往日的岳飞。 当年泰州之战失败后,岳飞也是这样闯入了自家营寨,述说抗金大略。 可笑的是,当年的自己仗着兵强马壮,竟然将其人其言当成了笑话。 如今想来,竟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荣既走,酒宴吃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众将不久之后就纷纷散去。 魏胜将董成与张小乙二人打发走了之后,望着几个儿女,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县衙之后的屋舍之中。 魏如君见状,转身就跑,却被刘淮擒住腰带,将整个人提了起来。 虽然魏如君的身材也算是高挑,平日舞刀弄棒身体也不似大家闺秀般弱不禁风,可哪里比得过刘淮这种熊虎之将? 魏如君双脚腾空使劲倒腾,哭嚎出声:“大兄,求求你放我一马……阿爹生气了,一定会把我撵回去的!” “不怕不怕。”刘淮拍了拍小妹的脑袋,拉着她往前走:“我估计父亲是在生我的气。” 魏如君停止了挣扎,扬起头来,睁大亮晶晶的眼睛询问:“果真?” 刘淮笑道:“果真!” 魏如君刚刚舒了口气,却听刘淮继续说道:“所以啊,大哥得把你绑进去垫刀头,没准父亲训斥完你之后,就能消了气呢?” “啊!!!你放开我!!”魏如君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家兄长,再次剧烈挣扎起来:“二哥,昌哥,你俩快来帮忙啊!” 跟在两人身后的魏郊与魏昌一人看天,一人看地,假装没听见。 “小妹,没关系,父亲如果要打你,我保证拦住他。如果父亲实在生气,我就出手把你打一顿,让他出出气。”刘淮温言安慰:“大宋与忠义军会记得你做出的贡献!” 魏如君都快哭出来了。 众所周知,爹娘打孩子可能是吓唬,哥哥姐姐打弟弟妹妹那是真打! “你放了我吧!你就放了我吧!” 四人打打闹闹的进入屋舍后,见魏胜面沉如水,连忙肃手而立。 “一个个的都不让老夫省心,迟早把老夫气死!”魏胜将茶盏往桌子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到四人面前来回踱步。 兄妹四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研究地板上的纹路。 出人意料的是,魏胜首先呵斥的却是魏郊:“二郎,你看看你做的什么狗屁账目,简直是一团乱麻,就是没读过书的措大也做不成这么烂。若不是萧老七还算公正,来日作战之时,我军每人只能分得二十支弩箭,仗还怎么打?” 魏郊脸色苍白沉默片刻,躬身回答:“爹爹,孩儿知错了。” “咱们是军伍,稍稍出错就是掉脑袋的大事!”魏胜训斥完魏郊,就开始将矛头指向魏昌:“还有你,三郎,今日清晨你怎么回事?身为甲士,该进的时候不进,该守的时候不守,周遭队列都被你扰乱了!阵势一乱,金贼若是排头杀来,就是兵败如山倒!” 魏昌小声说道:“爹爹,我当时脑袋一热……” 魏胜重重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沙场上,越冷静越能活下来,发热的脑袋,要么被砍下来,要么就自己冷下去!” 重重喘了几口气后,魏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三郎,你这一点却不如你的大姐。阿君多有能耐啊,不听父言,以女子之身上阵,早晚会是第二个冼夫人。” (本章完) 第33章 是非功过后人说 第33章 是非功过后人说 魏如君的胆子更大,直接扁嘴:“爹爹也不用刺女儿,女儿也知道自己本事低微,可终究也干过当垆卖酒营生。爹爹若是让女儿去建康投奔亲戚当大家闺秀,女儿确实作不来。还不如试试能不能当女将军。” 魏胜继续冷笑:“好一个女将军。你今日也算见了血了,腰杆子也直了,可这种战场算什么?今日真正厮杀的,加起来不过千人而已!你以为见着几个死人就是有本事了?我告诉你,真正的战场是人为血人,马为血马,不拿温水冲洗,盔甲都会被血凝住脱不下来。 你身上的血,是敌人的,是袍泽的,还有可能是我的,更有可能是你兄弟的,你能撑下来吗?” 魏如君想到今早溅到脸上的脑浆,脸色白了白,胃里一阵翻涌。 魏胜摇了摇头:“就比如你大哥,为人轻剽无前,做事不计后果,哪怕贼众千军万马,他也敢一人一骑往里面冲。若是一直能胜还则罢了,若稍有逆势,第一个死的就是他。阿君,我问你,你看到大郎脑袋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可还能有甚枪棒功夫?” 魏如君小心抬头,看向刘淮,脸色更加苍白。 “爹爹,我……” 刘淮打断了魏如君解释,正色言道:“父亲若是任我为将,当与我便宜行事之权,若事事无法自主,那我请为父亲身边侍卫。” 话说的软,其中的意思却是很硬。 “好啊,真的是出息了,一个个都是犟种。”魏胜气急而笑,指着刘淮鼻子骂道:“与你战阵上便宜行事之权简单,可行官府之权分田划地,那是官家与朝廷的权利,你怎么敢?我等出兵北伐是因为我等是大宋忠臣,而不是叛逆!” 刘淮静静听着魏胜质问,没有回答,而是问出另外一事:“张伯是经年的反贼,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张敌万前二十年一直是梁山泊的渔民,自建炎年间开始至今,就一直抗金。之间只有短短数年因为石岗而造反。”魏胜愈发恼怒:“哪怕在淮西兵变后,秦桧那奸人构陷刘太尉(刘光世)麾下众将时,也没有拿此事论说!你现在……你现在竟说他是反贼?” 刘淮默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在他想来,张荣和他的部下都是苦大仇深的农民起义军……事实上,后世的学者也是这么定义的……但其实,他们当官兵要比当盗贼的时间长的多。 至于造过反,说句实话,在靖康建炎年间这就是个屁大点的事。 别的不说,岳飞曾经待过的东京留守司,其中军官一大半是被宗泽收拢来的反贼盗寇。 回到张荣身上,当年他抗金大捷,赵宋朝廷赏也赏了,该给的官爵也给了,后来因为刘光世倒台而遭殃,也属于寻常政治斗争。 所以,若说张荣恨宋徽宗与贪官污吏还有可能,可若说他恨赵构,那就没人信了。 如果张荣和他的部下不是一心为国,怎么会在金国境内隐姓埋名以待天时,而且这么多年没露过一点风声呢? 突然之间,刘淮也意识到了自己与魏胜、张荣之间的区别。 对张荣、魏胜来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没有碰到十二道金牌之前,大宋只有恩情。 所以即便真正历史上,宋金再次议和,逼迫魏胜放弃山东之地后,魏胜依旧为南宋战死了。 可对刘淮来说,南宋小朝廷放弃北伐,也就失去了中原正统的地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所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与金贼妥协两立的朝廷还是汉家正统吗?偏安于一隅的王业还是王业吗? 既然不是王业,那刘淮又为什么要将身家性命卖给赵宋官家呢? 凭什么? 就凭他姓赵? 魏胜见刘淮沉默不语,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叹了口气说道:“金贼拿汉人不当人,咱们汉人的唯一依仗也就是大宋,不要起当反贼的心思,否则天下之大,没有你的方寸容身之处。” 魏胜了解自家义子,自动把投金的可能给抹除了。 刘淮继续沉默,良久之后抬起头来,直视魏胜的双眼:“父亲,你跟儿子说句实话,若有朝一日,官家也给你发了十二道金牌,该如何?” 饶是魏胜余怒未消,听完这句话也乐了。 “先不说老夫有没有岳元帅的本事,咱们刚刚拿下涟水,现在就说开拓局面后会怎样怎样,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刘淮不言语,只是直视魏胜的双眼。 魏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抚须之余,竟然将眼神避到一旁,张口结舌起来。 宗泽被抛弃在东京等死,岳飞大功将成之时被叫了回来,魏胜又有何德何能保证一定不会被赵构召回呢? 这是一个封建时代令人绝望的困境。 能臣配昏君该怎么办? 能臣要么当曹操滔天篡逆,要么学岳飞身死志灭。 至于当诸葛亮? 不好意思,古往今来只有一个诸葛亮,也只可能有一个诸葛亮。 刘淮见魏胜答不出来,直接说道:“儿子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叛逆,而是让大宋不要再放弃北方。孩儿不怕死,可若是大事能成却终究还是要退回来,那还不如不去北伐,说不得还能少死些人。” 魏胜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刘淮却依旧不管不顾,继续诚恳出言:“反正早晚都是富家翁一个结果,真的不如早离军伍……” 正当魏胜被挤兑得恼羞成怒的时候,门外传来的一声熟悉声音替他解了围。 “魏大刀,给你推荐一人,记住,本官从来没来过!” 刘淮听出这是徐通判的声音,连忙开门,却只见他打马而走的背影。 廊下站着之前在签军营寨见过的中年文士,见到刘淮后微笑一拱手。 刘淮一头雾水,这不是魏胜收拢来的文士吗?徐通判为什么又要推荐? 魏胜皱眉问道:“阁下何人?” “我乃大理寺司直陆游。”中年文士继续拱手恳切言道:“愿从魏统制这里讨一个刀笔吏的职位。” “请!” (本章完) 第34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34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就在陆游与刘淮等人正式见面的同时,三百多里以北,李铁枪勒住了战马。 “三哥,怎么了?” 辛文远从马鬃中抬起苍白的脸,捂着胸口出言询问。 “马撑不住了,你也撑不住了,咱得找个避风的地方饮马吃食。” 李铁枪下马后从鞍鞯里掏出一块烤熟兔子腿,这是剩下的早饭,将其扔给辛文远之后,牵着两匹马来到一处山坡,向远眺望。 辛文远也不矫情,撕扯着肉干,含糊问道:“三哥,咱们到哪了。” “俺也不知道。”李铁枪嘟囔道:“这两天走小路早就迷糊了,俺觉得应该到莒县附近,可看那条河,不会是泗水河吧?咱们怕不是到曲阜附近了?” “这是好事……离泰安更近了。” “却也得更小心些。”李铁枪声音也不自觉放缓了些:“武兴军以往就在济州任城县屯兵,虽然现在都已经移往汴梁,可谁知道还有多少兵马留守……前面有些火光,应该是客栈,咱们上前探一探。” 山东这几年兵荒马乱,敢在官道大路上开客栈的商人已经消失殆尽,在小路上开茶馆的人往往也不是善类,不是土匪的眼线,就是害人性命的黑店。 然而李铁枪还是去了,凭的就是一身的武艺外加耿京的名头。 这个客栈大约几十步见方,门口的马栓上拴着三匹矮马,围墙已经坍塌,露出后院的马槽。这里以前似乎是一座驿站,墙壁是由青砖砌成,只不过房顶被掀飞了之后,用稻草盖顶,显得有些诡异。 门内的声音不小,却不显得嘈杂,似乎人数并不多。 李铁枪从马上摘下腰刀,挎在腰间,猛然拍门。 “开门,上客了!” 门内蓦然一静,片刻后,有个声音从中传出:“客房已经满了,客官另寻他处吧。” “这荒郊野外的,到哪找第二家?”李铁枪暗骂一句,继续扬声说道:“都是道上的兄弟,行个方便。” “你们是那条道上的?” “俺们是耿京耿大爷的人!” 就在这时,趴在马上的辛文远拽住李铁枪的胳膊,向着三匹矮马指了指。 李铁枪仔细看去,却见其中两匹匹矮马屁股上有‘破金’二字金印。 这分明就是耿京所率的天平军的军马。 李铁枪对着辛文远点头示意,右手紧握刀柄,再次拍门:“里面的天平军说个话,连俺李铁枪都不认识了吗?” 片刻之后,门栓拉下,大门打开,一个短打装扮的小二满脸堆笑:“客官早说是耿大爷的人,小的就不敢怠慢了,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李铁枪走进大堂,扶着刀扫视一圈,发现除了掌柜和小二,只有三人遥遥分坐两桌后才缓缓点头。 “有什么来什么,不要白肉,不会少你银钱。” 白肉就是人肉。 掌柜点头哈腰:“客官说笑了,我们这是正经客栈,是沂水天王寨所设,哪会有白肉。” 李铁枪还要再问,就听左前方一名深藏在灯影中的人说道:“大铁枪,南下一次莫非得了天大的富贵?怎地变的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铁枪翻了个白眼,转身将辛文远扶到那张桌子旁,对着刚刚说话那人说道:“义端,你个和尚在这儿作甚?耿节度已经打到这里了?” 唤作义端的和尚把盖着脸的斗笠摘下,放到一旁,揉着眼睛说道:“当然是奉耿节度军令,外出公干了。” 见李铁枪还要问,义端一摆手,身上灰扑扑的袈裟扬起一阵尘土:“李三哥,洒家知道你想问啥,可洒家什么都不能说,有啥要问的,你当面去问耿节度,或者贾瑞那厮也成。” “饭来喽!”就在这时,掌柜亲自端着两大碗麦饭快步走来:“小店偏僻,只有这些,请客官慢用。” 义端和尚只觉喷香扑鼻,抬高脖子望去,见上面还铺着一层腊肉与腌菜不由得有些恼怒:“掌柜的,洒家短你银钱了?咋当时咋不把这吃食与我端上来?” 辛文远嗤笑一声,也不说话,先端过李铁枪面前的麦饭扒拉了几口,随即又闷头吃起自己面前那碗来。 行走江湖,小心为上,虽然义端和尚已经吃过这里的饭食,可难保这两碗饭中就没有蒙汗药。 辛文远此时相当于一个废人,也只能发挥这点余热了。 掌柜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兵荒马乱的,荤腥难得,只能用来招待道上相熟的好汉。大和尚也没说是耿大爷的人啊?要不现在给您补上?” 义端和尚更是不悦:“去去去,洒家早就吃饱了,若有好饭,明日再端上来!” 李铁枪还要再说话,却听门外道上又是一阵马蹄声,立马闭嘴。 大堂中又是寂静一片。 片刻后,大门再次被擂响,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义端,出来吧!” 辛文远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刚刚从饭食中抬起头来,就被一股大力拽倒在地,下一瞬,腰刀与铁杖相互撞击所爆发出的火瞬间迷了他的眼睛。 在大堂另一头的两名江湖人士也猛然掀翻桌子,拔出长刀。 掌柜与小二似乎已经见惯此等场景,连忙翻到柜台后面,缩起脖子瑟瑟发抖。 当当当当。 只是片刻间,李铁枪的腰刀就与义端和尚手中的铁杖猛烈对撞了四下。虽然李铁枪使的腰刀相比铁杖要更轻更快,将义端和尚压着打,可双手发麻却是免不了的。 趁着换气的工夫,李铁枪瞅准时机,用刀尖勾起凳子砸向义端和尚,同时拉着倒地不起的辛文远猛然向后撤去。 站稳脚跟后,李铁枪也是一阵后怕,刚才若不是见机快将辛文远拉倒在地,铁杖就会直接将辛文远的脑袋打得粉碎。 义端和尚将椅子砸到一边,抹着光头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大门,随后拖着铁杖与其余两名刀客围了上来,狞笑问道:“大铁枪,洒家究竟哪里露相了?” 李铁枪把辛文远向后一推,甩了甩有些麻木的双手,报以同样的狞笑:“三个人分两桌,外面却有三匹马,其中两匹是天平军的,如果俺问你,你们自己想好怎么分了吗?” “单单这个纰漏?”义端和尚失笑问道。 “都是刀口上舔血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俺戒备了!” 一个刀客不耐烦的说道:“别废话了!先宰了他们,再对付门外的……” 话声未落,大门便轰然飞出,人臂粗的门栓直接断开,门板如同遭到攻城锤的撞击一般碎成数片。 (本章完) 第35章 醉里挑灯看剑 第35章 醉里挑灯看剑 夏日熏风带着飞扬起来的尘土滚滚出门,木屑的气息与倾倒的油灯混合在一起,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芬芳。 月光与烛光试图透过烟尘在大门会师,却被缓步走入的高大身影牢牢挡住。 来人大约二十岁出头,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相貌英俊身材高大,身上穿着蓝色锦袍,头戴黑色幞头。若不是手中还拄着一柄双手重剑,身上穿着锁子轻甲,其人真就像出门郊游的公子哥一般。 尽管相貌极其出众,但比他相貌更鲜明的则是如寒冬般冷冽的气质,虽在夏日,却散发着阵阵凉意,令人望而生畏。 义端和尚原本想先杀掉李铁枪,再与接应的伙伴一起解决门外之人,却没想到这看似坚固的木门连片刻都抵挡不住就被整个踹飞了出去。 然而用余光看到滚到脚边足足有一寸厚的门板碎片时,他才恍然意识到,并不是木门不结实,而是门外之人力气太大了。 他的力气太大了。 义端和尚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猛然从记忆中翻出此人的绰号。 ‘大青兕’! 直到这时,义端和尚才明白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却从没有取错的绰号。 “长久以来只道其温文尔雅,竟然忘了他还是只暴怒的犀牛了吗?”义端和尚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来人却不顾义端和尚的百转心思,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对方,随即从腰间口袋中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摆在柜台上,对其后的掌柜与小二温言说道:“店家,这是给你们的赔偿,现在先去到外面躲一下,此间事,很快就能了结。” 掌柜与小二慌忙点头,却是连银子都不敢拿,慌忙从门口跑了出去。 青年微微侧身,一手拄着双手重剑,一手抚在柜台上,对着屋内众人点头示意:“大铁枪,文远。还有……义端。你们是如何凑到一起的?” “辛……辛弃疾!” 义端和尚向后退了半步,咬紧牙关强自压抑着恐惧带来的颤抖,使得呼唤对方名字的声音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这厮不过是一人而已,并肩子杀了!” 两名刀客却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畏惧,同时挥舞长刀,从左右夹击而来,想要先下手为强。 辛弃疾拄着双手重剑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傻了一般,直到两名刀客欺近两步之内,才将双手重剑猛然上撩,卷起风尘,发出呼啸怪声,狠狠撞在两把长刀之上。 两名刀客只是寻常绿林好手,哪里见过真正统军大将的手段,长刀根本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双手重剑的剑尖在空中停留一瞬,又沿着上撩的弧线返了回去。 重剑在辛弃疾手中犹如稻草,剑刃如同切豆腐一般,将右侧刀客的脑袋连带着半拉肩膀切了下来,余势未消的划开左侧刀客的胸膛。 伴随着重物落地及血液喷流声,惨叫突兀响起,又突然变小,直至消失。 义端和尚刚刚拖着铁杖向前一步,想要进行夹击,却见自己拉拢而来的刀客死得如此干脆,就立即停住了脚步。 豆大的汗珠划过了他的光头,流进了眼睛,让他一时间不知道眼睛中将要流出的是刚刚流进的汗水,还是悔恨的泪水。 辛弃疾甩了甩重剑上的血渍,再次将其杵在地上,状若随意的说道:“义端,说说吧。你吃不了行伍的苦,逃跑也罢,落草也罢,投金也罢,我都能理解,可你为什么还要偷走大印?” 义端和尚用大袖子擦了下光头上的汗水,嘴角扯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也得有个晋身之阶,否则到了金人那里,连条狗都不会正眼看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铁枪惊讶莫名,看向义端和尚的眼神中出现了十足的厌恶。 义端和尚只有些许枪棒本事,其余简直一塌糊涂,平日里偷鸡摸狗,动辄喝得酩酊大醉。其人至今没有被耿京开革除军,全靠辛弃疾护着。 而辛弃疾是为军中掌书记,负责掌管天平军印信,义端和尚偷走大印,简直就是将自己的恩主陷于死地! 所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此看守者之过! 对于李铁枪这种绿林好汉来说,犯了军法还在其次,失了义气才是大事! 辛弃疾眼中闪过失望与悲悯,嘴唇蠕动片刻,终于懒得再与对方废话,只是伸出手:“拿来!” 义端和尚从怀中掏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铜印,举起示意:“能买条命吗?” 说罢,也不待辛弃疾回答,他将铜印当作暗器,猛然向前掷去。 辛弃疾抬起左手,稳稳接住。 义端和尚却没有趁机发动攻势,而是拖着铁杖,向后门跑去。 李铁枪待要去追,却听辛弃疾出言阻止:“李三哥,护好我家兄弟。” 说罢,辛弃疾左手攥着铜印,右手握起重剑,向着义端和尚扑去。 义端和尚却根本不是想要逃跑,这种时候将后背露给敌人就是找死,他也在江湖中厮混过,这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他见辛弃疾单手持重剑追来,猛然逃跑的脚步,虎吼一声腾跃拧身甩起铁杖,借着全身的力量,向着辛弃疾的脑袋猛然砸下。 辛弃疾突遇变故却脚步未停,重剑轻轻一拨,将铁杖杖头拨开。 铁杖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将青砖砸得粉碎。 两人错身而过,义端和尚心中大叫不好,待要俯身翻滚,就觉得背心一阵刺痛,全身的力气随之消散,手中铁杖也拿捏不稳,当啷一声落地。 义端和尚艰难回头,却见辛弃疾竟然用双手重剑使出了轻灵的单手剑法,反手持握,头也不回的向后刺出,分毫不差的刺穿了自己的后心。 “你……你!”义端和尚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顺着后心伤口流出,站立不住,瘫坐在地,鲜血从口中涌出,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辛弃疾抽出重剑,捏了个莲法印,为曾经的好友,如今的仇敌送行:“善男子,汝于来世,当得作佛。” 义端和尚瘫坐于地,费尽力气让双手合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就此低头死去。 良久之后,辛弃疾才重重叹气,扶起一副完好的桌椅,坐下后向李铁枪询问:“你们不是去南边朝见天子吗?为何在此地。” 此话一出,李铁枪与辛文远都是一副苦笑。 “说来话长……” (本章完) 第36章 万里功名莫放休 第36章 万里功名莫放休 绍兴三十一年七月十八日。 北伐正式开始。 在后世的史书中会记载,在这一日龙飞九五入天,白虎奔驰于野,禾生双穗,地出甘泉,仙鹤当空飞翔,神龟负图而出。 北伐军将士众志成城,人人如龙,金国数十万大军在他们面前犹如土鸡瓦狗云云。 然而真正的历史不是这样,正如同人生出现重大转折的时候不会蹦出一个限时选项,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时也不会有雄壮激昂的背景音乐。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晴天而已。 但在今后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一千年,无数人对这一天津津乐道。 无数文人墨客为这一天编写演义,撰写诗词。 无数历史学家不断翻阅着笔记、墓碑、官方史书、私人书信等史料,试图将这一天拼凑完整。 而古典时代的中国史,也在这一天被分为两截。 在这一天之前,是自绍兴议和以来长达二十年的和平,是自靖康之变以来长达三十年的屈辱,是自唐朝覆灭以来长达二百五十三年的大分裂时代。 在这一天之后,是金戈铁马,是豪杰竞死,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是全新的时代。 但在刘淮看来,这一天确实只是普通的晴天。 唯一值得记忆的画面就是,在这一天朝阳初升时,魏胜站在城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回身对刘淮说。 “走吧,此去安定天下!” 除此之外,就是枯燥的扯皮。 在经过一系列内部商议与磨合后,北伐军内部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 北伐军共分为水陆两部。 陆军全部外加李公佐所部,分属忠义军。其中战兵一千二百人人,辅兵八百人,由魏胜任统制。刘淮、董成、张小乙、张青分任统领。李公佐依旧为外样,率本部二百甲士及两条车船暂为张荣指挥。 水军共计一千两百人,分属东平军。其中千料水轮船十八艘,走舸四十艘,由张荣任统制。萧恩、呼延绰、李俊分任统领,各船主皆表为正将。 张荣散尽田产家财,魏胜尽起涟水府库,合军共计三千两百人,誓师北伐。 刘淮率精锐骑兵百二十人,与大队人马隔开半日的距离,先行探路。 与此同时,海州州治朐山县……也就是通俗来说的海州城中,金国海州知州高文富冷冷的看着跪在眼前之人,良久之后才出言问道。 “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小的……小的叫石七朗……”高大的山东汉子畏缩成一团,伏在地上,闻言抬起头来,瞪着独眼谄媚回答。 高文富厌恶的皱了皱眉头,扶着大肚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是渤海高氏出身,渤海高氏虽然在唐朝时也出过高适这种大诗人,但到了两宋,渤海高氏基本上就是个筐,所有在那片生活的姓高的都可以称自己是渤海高的嫡传子弟,具体高文富究竟是不是贵种,也只有他知道了。 可这并不耽搁高文富在年轻的时候就成了渤海族万户大挞不野麾下的谋克,灭辽灭宋时立了不小战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后来更是搭上高景山的线,认了本家。 正是有了这种资历,所以他才能在金国政局频繁动荡中屹立不倒。 可年轻时再悍勇也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如今高文富年逾六旬,大腹便便,虽然脑子依旧灵光,却早已不能上阵杀敌了。 而现在统帅高文富本部谋克与州中兵马的是其子高安仁,此时正站在他身边,瞪着眼睛扶刀作金刚怒目状。 “你是哪里人?” “小的是济南府长清县人,被周扒……周通判征签,跟随张猛安南下……” 石七朗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身世根底一一说出。 “济南府……济南府是个好地方啊,俺以前就在济南府当差。”高文富来回踱步,来到侧桌旁,从盘子中捻起果脯放进嘴里,含糊说道:“俺记得王怀远那厮在清水县当知县,这次没有一起出征?” 石七朗愣了愣,强自笑道:“王知县七八年前就已经离任,俺走的时候是裴满知县管事。” 高文富拍了一下额头:“那是俺记错了,唉……老了老了脑瓜子就是不灵光了。” 说罢,高文富又拉家常似的絮叨他在济南府任职时的故事,不时向石七朗询问证实,在说了半个时辰后,高安仁面露不耐之色时,高文富终于坐回了座位。 “这是俺孩儿安仁,你把他没在时,你对俺说的话再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是!”石七朗吞了吞口水:“七天……不对……八天前,七月初十夜里,俺也不知道时辰,只知道大营里面突然乱了起来,又是火又是喊杀,人哭马叫的。第二天才知道是宋军……宋狗袭营……” 高安仁皱眉打断:“宋狗袭营?签军营也乱了,你怎么没跑?” 他太清楚签军是怎么被征来的了,有逃跑的机会,那是一定会跑的。 石七朗尴尬一笑,唯唯诺诺不敢言语。 高文富斜了自家儿子一眼:“好了好了,他哪里是不想跑,是没跑了。张玉的治军手段还是有一套的,那个……石什么,你继续往下说。” “是!”石七朗继续说道:“虽然损失不大,可诸位上官却咽不下这口气,在两天后就要坐船杀回去,可就在码头上等船时,宋狗直接杀了过来,俺们措不及防,全军大败。涟水城……涟水城也被宋人占了。” “全军大败?涟水也丢了?武兴军干什么吃的!”高安仁破口大骂:“张玉和李涯呢?还活着吗?” “李县令咋样俺确实不知,不过军中的各个谋克和蒲里衍都被杀了,脑袋都被吊在辕门上,俺看的真真的。” 高文富想了想,继续问道:“你晓得宋狗主将是谁?有多少兵马吗?” “一个姓魏的统制官,俺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他的大旗是大宋忠义军。兵马数量确是大概有一千……哦,对了,俺听看守俺们的宋狗说要北伐海州。剩下的俺也不晓得,当天夜里,俺就趁着涟水县城还乱套,偷了匹马逃回来了。”石七朗老老实实回答道。 “忠义军?哼……” 高安仁刚要开口嘲讽,高文富却直接对石七朗言道:“你带来的军情很有用,当赏!” 说罢,门口的侍卫捧着一木盘金珠大步走来。 石七朗果然面露贪婪之色,重重叩首之后,将木盘上的锦缎掀起,将其中金珠牢牢包住。 高文富含笑说道:“你且回老家去吧,好好过你的小日子,有这些财货,足够富足三代了。” (本章完) 第37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37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石七朗原本嘿嘿直笑,闻言却是直接呆住,立即膝行几步:“高太守,俺不要这金珠了,也不敢回去,只愿在您这里求个前途!” “哦?为啥?”高文富扶着大肚子,表情玩味。 石七朗将金珠放在身侧,再次重重叩首,以至于额头出血,抬起头来睁大独眼,咬牙说道:“大金的贵人可以杀俺,宋人可以杀俺,就连路边的野狗都敢对俺呲牙。这种日子俺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太守,俺原本可以直接跑马回乡,可俺逃回去又能如何,还是滩烂泥狗屎。”石七朗再次叩首:“太守,俺有武勇,也不怕死,俺愿意为知州效死!俺想换个活法!” 听完这番话,原本对石七朗嗤之以鼻的高安仁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高文富呵呵一笑,指着门口说道:“石七朗,你知不知道,刚刚你若是真的抱着金珠走了,门口的甲士会立即将你斩杀?” 石七朗茫然抬头,看着身边的金珠一旁挪了两步,如避蛇蝎。 “好了好了,俺既然说了赏你,这金珠就是你的。”高文富再次拍手,一直守在门口的甲士大踏步而进。 “乌野,这人想要求前途,就让他跟着你,知道该如何做吗?” 唤作乌野的甲士是高文富的侍卫首领,心思自然缜密,知道这是让他看紧石七朗的意思,当即拱手应诺。 待两人都走之后,州衙中只剩下高文富父子两人时,高安仁见父亲闭目不语,稍稍等待后,忍不住询问:“爹爹,这人说的是真的吗?” 高文富睁开眼睛,表面的痴肥像一扫而空,眼中精芒四射:“二郎,你是怎么想的?” “他的话只能信五成,嘿,忠义军,这也算是正经军号?莫不是涟水闹了民变吧?!”高安仁说到这里,摸着胡子有些疑惑:“可武兴军有三个谋克,也这般废物?” “只能信三成。他既然敢留下来,说的事情应该大差不差,可他区区一签军俘虏,知道的不可能是全貌。”高文富摇头以对。 跟儿子相处,他自然不会藏着掖着:“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真假,而是在于该如何去应对。” “还能怎么应对?尽起军兵打过去!爹爹身为知州守土有责,此时不把涟水夺回来,说不定就得在朝堂上吃挂落。” 高文富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倾巢而出?你别忘了,那什么忠义军是有船的,他们如果直扑朐山该如何?” “这……那爹爹说怎样,孩儿就怎样。”高安仁摸着络腮胡子,放弃了思考。 “这几年你就光长个,也不长脑子。”高文富骂了一句:“宋狗的兵马不会太多,否则咱们早就得到风声了。另外,海州南部的烂泥岔子也不足以支撑大军通过。军情很可能是真的,宋狗只有千把人,可也不得不防,要万一其后跟着宋狗大军,那也是麻烦事。” 高安仁跺了跺脚,皱眉说道:“要不是陛下要南征,将正军都带走了,但凡留下一个镇防猛安,也不至……” “住口!” 高文富骂了儿子一句,心下却同时涌出一股无奈。 金国以小族临大国,根基不足。尤其是在广阔的中原地带更是如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所以,金国只能依仗兵威,在每个州府设立两个镇防猛安,来应对局势,镇压汉民。 每个镇防猛安大约是三千户,其中自然有不少空额,但也是能抽调一千女真正兵的。 镇防猛安皆有专门的驻地,控制着水路要冲。 有点像清朝时的满城。 高文富作为知州外加世袭谋克,有本部谋克骑兵和签发民夫组织签军的权利,再加上这两千女真正兵,一般的民乱还没有起势就能压下去。 可这不是完颜亮要南征吗? 这不是全国的女真正兵都汇聚向汴京了吗? 此时海州的镇防猛安就是两个空壳子,再抽调兵卒,本身就会出大问题了。 虽说高文富手里还有一些乡兵弓手,也可以签发一些汉儿,可其中战斗力有多少,高文富心底也拿不准。 然而转念一想,对面可是宋军……他们的战力……也很存疑啊! “敌情不明,不动不成,乱动也不成。”高文富犹豫片刻后,下定了决心:“传俺命令,让沭阳好好准备,勿要被贼所趁。将涟水失守之事快马告知武兴军都统蒙恬镇国,让他先头疼。哼……三个正军谋克竟然连守都守不住,他的罪责比俺大。” “另外,朐山县与东海县的渔船货船全都集中起来,封住港口水门,片帆不能出海。哼,宋狗水上功夫再了得,俺偏不跟你们在水上打,他们又能奈何?” 高安仁小心翼翼的提醒:“要不要发信与苏尚书,让他来相助?” 苏尚书指的就是工部尚书苏保衡,他与完颜郑家所统领七万水军,此时就驻扎在海州东北方二百里处的陈家岛。 高文富想了想,摇头说道:“暂时不用,一来蒙恬镇国那厮也曾官任海州,与俺有香火之情,败绩该遮掩还是得遮掩;二来,终究不是什么危急关头。” 说罢,高文富看向儿子:“高安仁。” 这是正式下达军令了。 “末将在。”高安仁拱手肃立。 “你率俺的本部谋克和家将二百骑,外加州中乡兵一千四百人,共计一千六百人,去朐山县以南六十里处的伊山驻扎。伊山、沭阳两地夹着硕濩湖东西而立,南边还有沭水,易守难攻。这一条线能坚持住,宋狗就算有千军万马,在后方是烂泥塘,辎重根本跟不上了。” “那若是有战机……”高安仁小心询问。 “就凭贼军主将的算计,你看到的战机没准在涟水的武兴军也看到了,你若信了,八成就得跟涟水一个下场。”高文富瞪了儿子一眼,心中快速盘算一下:“二十日以内,有战机也不算战机,二十日以后,没有战机也是战机。根本在于,他们的辎重根本撑不了许久。” 高安仁豁然开朗,重重点头。 (本章完) 第38章 泥上行军苦作乐 第38章 泥上行军苦作乐 七月二十日。 刘淮抖了抖脚上的湿泥,这才发现右脚的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丢失了。 暗暗骂了一句脏话后,他从身侧战马上掏出一双新的草鞋,在脚上比划了一下,又有些舍不得,干脆将左脚草鞋也脱了下来,甩干泥泞后,挂在了马鞍侧方,打起赤脚来继续前进。 回望身后的来路,刘淮再次骂了一句。 日他娘,终于特么的走出来了。 九十里的泥泞路程,足以让他对黄河夺淮所产生的灾难性的后果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沃野千里的淮泗被生生折腾成了遍地沼泽的无人区,哪怕魏胜事先探知好的路线也泥泞不堪。 毕竟,再好的官道也架不住黄河年年泛滥啊! 不过好消息是,这条路终于到头了。 由于有沭水与硕濩湖作为洪水分流,再加上邻近沭阳县,所以河道还算比较完整,没有被黄泛区波及。 刘淮牵着马,不时向后回望。 在他身后,八辆大车居中,各有两匹驽马拖拽,马车上拉着辎重盔甲粮草等杂物。 除去十余名撒出去探路的斥候,剩下的无论是甲骑还是轻骑都牵着马,在大道两边的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 这跟想象的骑兵突进根本不一样! 夏侯渊在三国时就能三日行五百里,六日行千里。 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到了宋朝,怎么着也能走出个虎虎生风,一日千里吧? 可事实证明,能被史书记一笔的纯粹是少数。 军队行进必然少不了辎重,有辎重就必须要有大车。 一个骑士每天得吃两三斤粮食,一匹战马每天得吃两斤豆饼和八斤干草,每名甲骑的盔甲五十余斤,轻骑的盔甲十余斤,再加上扎营所用的木栏拒马帐篷火盆,林林总总数十种。 这么多东西,如果没有辎重大车,仅仅靠人畜之力,累死也搬不走! 不要辎重,轻骑前突可以吗? 当然可以! 要么学司马懿突袭孟达,沿途州县都是自家的,府库可以随便取用。 要么学后世的蒙兀兵走一路抢一路,抢出个赤地千里来! 要么就得豁出马匹折损骑士伤病的巨大代价,坚定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孤注一掷干他娘的一炮! 要知道,虽然理论上来说马吃草就能活,但战马背着骑士长途奔袭,如果只吃草就会掉膘虚弱,甚至会直接累死。 都没法选就老老实实带着辎重大车走吧,哪怕到了拿破仑时代,行军速度也是以中军辎重大车的行进速度为准的。 就在刘淮走神思考地形的时候,他身后的大车发出吱扭一声怪响,右前轮脱落,大车在车夫的惊呼声中,向侧面倾倒。 刘淮连忙抛下马缰,不顾拉车驮马的长嘶声,径直将两匹驮马推开,肩膀死死抵住侧翻的大车,双手握住车轴,用力上抬。 从后方赶过来的张小乙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目瞪口呆。 须知这种四轮大车最多能拉千斤的粮食,虽然因为道路泥泞减重与行军消耗,其中粮草已经消耗大半,却也还有三百余斤,在加上大车的重量,足以将人压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早就听说过魏家大郎身负神力,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刘淮如果知道张小乙所想,一定会痛骂对方的娘亲,这时候还感叹个啥,还不赶紧来帮忙? 如果大车倒在这种烂泥路里,必须得把车上货物清空才能扶正,期间还会堵塞道路,耽搁一两个时辰,今天的行军计划也就报销了。 所以,即便此时刘淮的肌肉高高隆起,双脚已经深陷泥泞,满脸通红,却依旧大声呼喊:“快……快把轮子扶正!” 张小乙连忙上前。 比他更快的则是陆游。 只见这名中年文士以不符合自己年龄的速度,从马上跳了下来,掀起长衫下摆掖进腰带,俯身将轮子扶起,套进车轴猛然前推,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直娘贼!”陆游一声大骂,干脆一脚踹在木轮上,然而不光没踹动木轮,身形不稳,一屁股坐在了泥水地中。 “我来!” 张小乙抖着浑身刺青,抡起木槌,只一下,就将木轮砸进车轴,随即用木楔楔进车轴侧面,将车轮固定在了内侧。 刘淮慢慢放下车轴,长长舒了一口气。 连忙把陆游拉起来的同时,刘淮忍不住脱口而出:“杜充这狗娘养的!” 且说建炎二年,金军南下,时任东京留守的杜充不敢与之交锋,唯一的对策是下令开决黄河大堤,使黄河水自泗水入淮,企图以此阻挡身后追兵。 然而杜充决河非但没有阻止金国东路军,还致使当地百姓被淹死二十万以上,因流离失所和瘟疫而造成的死亡数倍于此。 北宋时最为富饶繁华的两淮地区毁于一旦,近千万人无家可归,沦为难民。 如果说将黄泛区形成的所有责任都加于杜充,那肯定是过分了。可单以掘黄河之罪将其千刀万剐,枪毙十分钟绝对不算冤枉他!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陆游甩着身上泥巴,讪笑说道。 刘淮身上也沾染了些泥泞,此时干脆学着张小乙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只着筒裤,看着陆游的狼狈样子强笑以对:“陆先生,你应该在我们平定海州之后再行北上,此时当作前锋,过于辛苦了。” 陆游纠结了半天,却还是放不开面子脱成赤膊,只是将袍裾塞进腰带里,挽起袖子,敞开胸襟,作出一副狂士姿态。他听见刘淮的询问,用力摇头:“老夫已经蹉跎半生,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参加北伐,就算到了地下也不能瞑目。” 若是平常,刘淮听到此等豪言壮语,怎么也得抬一抬轿子,可此时他却有些疲惫,闻言只是胡乱点头。 小插曲过后,队伍继续在泥泞中前进。 陆游拍死几只蚊虫后,蚊虫却是越来越多,不由得有些烦躁,找了个话题分散注意力:“刘大郎,我有一事不明。” “陆先生且说来。” “你真的相信石七朗?他原本是签军,即使一夜交心,时间终究还是太短,让他来作间,你就不怕他将军中虚实尽数告知金贼?” 虽然是在行军途中,可陆游的问话还是让周遭数人笑了起来。 (本章完) 第39章 曾书万卷平戎策 第39章 曾书万卷平戎策 且说经过数日的相处,众人之间都有了基础的了解。 比如张白鱼,作为张荣的四儿子,此人是有一些家学在身的,经书史籍都通读过,更是写得一手好字,水战陆战虽然不能说精通,但纸上谈兵,忽悠普通文人却是没问题的。只不过张白鱼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再加上男生女相,天生俊美,所以性格上难免有些倨傲,寻常说话时难免给人趾高气昂之感。 比如张小乙,这厮连个正经大名都没有,整个上半身全是牡丹刺青,正是草莽中的草莽。他的全家都为了抗金而死,属于早已存了死志的那种人,此时一口气虽在,却是在平日插科打屁时都难见笑容,只有在军议商议抗金战略时才有一点往日神采。 至于魏昌倒没什么好说的,他今年才十六岁,在后世正是上高中的年纪,能在前锋里纯粹是因为他是魏胜的亲子。魏胜的态度很明显,北伐凶险,所以他要把一个义子与一个亲子放在前锋,如果事有不谐,就先从他的儿子开始死。 说起来,忠义军前锋的将官们简直年轻得过分,却也武德充沛的过甚。 而作为唯一长者的陆游则是另一种行状。 此人虽然不似刘淮、张小乙这些武人般轻剽无前,却也绝非他口中自称的百无一用的书生。 陆游的祖父陆佃是北宋神宗朝的宰执,官拜尚书右丞,此时还只是诗书传家。到了陆游父亲陆宰这一辈,靖康之变天下大乱,陆宰、陆宲兄弟都在战斗一线参与过抗金,正因为有这份经历,所以陆家也加强了对子弟武力的训练。 这是真的文武双全,陆家在这一辈各个都会剑击之术的! 在原本历史的乾道七年,也就是十年后,陆游已经是奔五十的人了,他在川陕宣抚使王炎幕府任职,为了探知金人情况,经常勘察战略要地。 某日,陆游准备去大散关,路过凤州时路上突然遇到一只老虎,他反应神速,连身上的貂裘大衣都没来得及脱掉,随即下马,挺剑,迎向老虎,最终一剑毙虎。 事后,陆游赋诗一首《怀昔·昔者戍梁益》,全文有百字,涉及杀虎的部分仅有一句,即“挺剑刺乳虎,血溅貂裘殷;至今传军中,尚媿壮士颜”,可见他自己也没有把一剑劈死老虎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事。 后来陆游转任地方官,地方上有虎患,他又亲自带人上山搜虎,老虎猛然扑出时,周围人都吓呆了,只有陆游夺过伴当的长矛,一矛将老虎搠死。 有如此武力,再加上其人在官场浸淫多年,文书文章是一等一的,统筹后勤也是拿手好戏,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国之干才。 可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知兵。 对,即使陆游的此时个人武力不俗,通晓文章,人情练达;即使在原本历史上,陆游在十年后就已经能作《平戎策》,为恢复中原作战略计划。但他在此时此刻此地,的确就是不知兵的。 原因也太简单了。 陆游从没有在军队中厮混过,没见过士兵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列阵,怎么厮杀。 没办法,真没办法,有些事情,没亲身经历过就是不知道。 前几天陆游甚至拿着舆图提出一日奔袭百里,直取海州州治朐山县的计划,将魏胜惊得目瞪口呆。 刘淮却没有笑,而是环视四周。 这有什么好笑的?没有生而知之的人,陆游固然是不知兵,可你们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连书也不想看,又能骄傲到哪里去? 在他凌厉的目光下,魏昌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随即放缓了马速,对陆游认真解释道:“其实石七朗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罢,关键是他要向金贼传递出一个信息,那就是我们要从涟水打过去了。最终促使海州知州高文富尽快下决定。” 陆游依旧不解:“兵书中有云:难知如阴。难道不应该是让敌人不知道我军虚实吗?” 刘淮笑了笑:“陆先生,您仔细想想,难道高文富真的能通过石七朗知道咱们的虚实吗?或者直接一点,石七朗真的知道咱们的虚实吗?” 陆游沉思片刻,直接愣住。 “这就是了,石七朗其实也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宋军要北伐。兵力、路线、时间他一点都不清楚,就算他想说也只能胡说。” 刘淮继续解释:“所以,高文富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判断。他作为知海州事,既然已经丢了涟水,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难道要等我军兵临城下?山东已经起了好几股义军了,他的军心民心还要不要了?他就不怕朐山县汉民也反了?” 陆游沉吟说道:“所以,高文富必然会出兵迎击?” 刘淮摇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军事上没有必然的事。只不过可以大略推算出来,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五成把握就足够了。” 陆游想了想,又换了种问法:“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高文富出兵?” 刘淮说道:“准确的来说,是为了分海州金军之势。朐山县与东海县夹海而立,如果金贼数千众猬集于此,仓促间绝难攻下,而我军远道而来,辎重没有后继,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这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刘淮笑了笑:“我怕金贼固守,一时难下;金贼怕我攻入海州腹地,号召汉民造反。有所不同的是,他们有的选,而我只能一往无前。” 陆游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靠谱:“金贼,一定会出兵吗?” 刘淮:“要秋收了……” 陆游如同醍醐灌顶:“哦,是的,为将者不可忘记天时,要秋收了,这是金贼南侵的军粮,他们怕糟蹋!” 刘淮苦笑:“咱们也怕,无论咱们是毁粮还是抢粮都会与海州士民结怨,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只不过金贼必定更怕就是了。” 陆游:“若是……若是金军出来野战了,我军也无法战胜,该怎么办?” 刘淮耸肩:“那就死呗。” 陆游直接愣住。 “主力会战决定一切,现在所有的算计,最终还是要服务于最终决战。”刘淮继续解释:“如果机关算尽,还打不过金国的地方军队,那我合该去死了。” 就在这时,在前方开路的张白鱼策马返回,指着西北方说道:“刘统领,还有五里就到沭水了,前方有个小村,只有十户。右前方是个小丘,可以扎营。” 刘淮抬头,发觉日头已经偏西,连忙下令:“阿昌,你留在此地,小乙,随我来。” (本章完) 第40章 浮马卸甲以渡河 第40章 浮马卸甲以渡河 几人上马之后,飞速来到沭河南岸的一片高地上。 这片高地大约一里见方,地面相对硬实,四周视野开阔,北方百步外就是沭河,取水也方便,正是扎营的好地方。 刘淮驱马转了几圈,刚要说话,却见张小乙站在马背上,手搭凉棚眺望北方,若有所思。 “小乙,这个地方不好吗?” 张小乙坐回马上,拍死正落在肩膀上吸血的蚊子,摇头说道:“不是不好……大郎……不,统领请看。” 张小乙遥遥指向沭河对面:“那里便是大伊山,距此不到二十里。” 刘淮眯眼看去,只见远方地平线上突兀崛起百米,这点高度在丘陵地带不够看,可在四周广阔平原的衬托下,则显得险峻异常。 “要说大伊山其实并不显要,可却是平地起两峰,南北夹立间正是屯兵的好地方,易守难攻。大伊山南麓在大宋南渡前有一大伊镇,金贼占据北方后被大水淹过一次,已经荒废的不成样子。可毕竟还是城镇,有人居住,还有城墙屋舍,金贼很可能驻扎在彼处……” 张白鱼挥了挥马鞭,赶走在面前嗡嗡飞舞的蚊虫,不耐烦的说道:“张小乙,你究竟要说什么?这些不都在军议中说过一遍了吗?” 张小乙也不恼,又指向河对面的一大片芦苇荡:“俺要说的,就是这片草荡子。” 河边长芦苇本身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可沭河边的这片草荡却是宽阔异常,不止沿着河绵延,而且扩张到北方,令人一眼望不到边。 “俺原本以为这片草荡子已经无了,却没想到长到了如此宽阔。”张小乙对刘淮拱手说道:“统领,可以在其中驻军。” 刘淮笑了:“小乙哥,我也是在两淮厮混过,如何不知道这种芦苇荡里面全是烂泥岔子,就算是寻常小孩挖河蚌都有可能陷进去,如何让人马驻屯?” 其余几人只道张小乙报仇心切,纷纷皱起眉头。 张小乙继续解释:“这就是俺要说的了。这片草荡子中,有一片方圆几百步的沙石地,地面紧实,足以安置五百人安营扎寨。而且,知晓的人甚少。” 刘淮收起笑容:“情况可属实?” “俺自小在海州长大,周遭百里不知跑了多少遍,饶是如此,也是在去年南奔的时候才发现这块地方,引俺们去的伙伴说了,周遭本身就是地广人稀,极少有人知道,草荡子里还有这片好去处。” 张小乙刚解释完,张白鱼如同专门唱反调一般,立即反驳:“若是金贼放火呢?” “夏天的草荡子水汽大,不是那么容易被引燃的。”张小乙态度依旧诚恳:“需要大量柴火油料才能将芦草烤干,火起成燎原之势时间更长,金贼如果不能确定咱们在其中,就不会浪费这工夫。若有万一,大不了就跑呗。” 张白鱼依旧摇头:“太险了,还是太险了。魏统制跟咱们只有半天的路程,为什么不能等等呢?咱们此时过河就相当于孤军深入,而这百余甲骑是北伐军中唯一马军,若是不小心丧了,以后面对金贼骑兵该怎么办?” 张小乙压着脾气刚要说话,刘淮却抢先对张白鱼说道:“张四郎,现在是抢时间,若是金贼明日一早便到,若是那金军统帅持重,只是守住沭河,不让咱们过河该怎么办?莫忘了,我军的辎重可不算多。” 张白鱼干脆嗤笑以对:“统领说的也太巧了,哪有那么多若是。要我说,咱们在南岸收拢船只,以作渡桥才是正理!” 见张小乙脸色难看,张白鱼又说道:“若果真如刘大郎所说,出现最坏的情况,我自然会率本部先登,为大军打开缺口。”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小乙当即气急。 “沭河这些年泛滥了不下五次,上游的沭阳县还好一些,此地的河堤早就被冲走了,河滩也变成了泥沼,你说你要先登,嘿,你现在披甲到河滩上走一遭,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俺就信你!” 张白鱼俏脸一黑,便要发火,刘淮再次挥了下马鞭子,插嘴说道:“如果把难题都扔给父亲,让父亲亲身犯险,是当儿子的最大过错,张四郎,我说的对吗?” 张白鱼正要反唇相讥,却是猛然醒悟,面色复杂的点头称是,紧接着立即拨马回头,整备本部五十名甲骑去了。 “他这是怎么了?”张小乙有些莫名其妙,张白鱼明摆着是不服管,怎么就被一句话说服了? “我刚刚在说我的父亲,也在说张荣张统制。”刘淮叹了口气说道:“若过不了河,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招张统制来,从沭河逆流而上,协助我军渡河。 不仅耗时费力,更重要的是水军一旦现身,难免不会成为金国水军的围猎对象。张统制就有大危险了。” 张小乙攥着马缰,沉默片刻,也只能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张统制是怎么想的,竟然将私下养的精骑全都分配给张白鱼这厮指挥,关键还不给他个官职,你我这两个统领对他管都没法管,嘿……难道还要执行军法吗?他愿意,跟着他的那五十骑也不愿意啊!” “那你呢?” “什么?” “咱们两人都是统领官,海州还是你的故乡,我军无论往哪里打,都得依仗于你,你为何对我言听计从?不见丝毫桀骜?” 张小乙咧嘴一笑,眼中却是说不清的复杂:“经历过灭门之祸后,生死中走过一趟总会有些成长,总不是以往庇护于父兄羽翼下的稚童了。刘统领之能,俺还是服气的,你定能成大事!” 刘淮也想不到自己抄来的政治纲领竟然还能收获一个迷弟,一时间只是胡乱点头说道:“先打赢这仗再说吧。” 说话间,身后马蹄阵阵,后军已经在张白鱼的引领下来到了此片高地。 “陆先生。”刘淮迎了上去,找到陆游后立即拱手低声说道:“我给你留二十骑,并所有民夫大车在此立营,我要率百骑渡河,埋伏于芦草中。” 陆游顿时醒悟,吞了吞口水说道:“我在此地需要迅速寻找舟船,打造浮桥,争取明日魏统制一来,就能渡河作战。若有金贼阻拦,你就会作为奇兵猛然杀出,以正合以奇胜!”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刘淮立即称是,随即转头:“阿昌,你带二十骑在此听从陆先生命令,不得有误!” 魏昌连忙拱手,口称得令。 这时候他可不敢废话,违抗军令,吃一顿鞭子都算是轻的。 刘淮继续下令:“剩下的正军,每人带一匹战马,三天的口粮,一天的豆饼。带齐兵刃盔甲,随我渡河!” 片刻之后,北伐军先锋部队一分为二,百余骑没有搭浮桥,也没有寻找渡船,直接浮马渡河。 (本章完) 第41章 此身未省叹途穷(上) 第41章 此身未省叹途穷(上) 浮马渡河是个技术活,河中不比陆地,到处都是或大或小的暗流,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浪头卷入,人马俱失。 可沭河再广阔,难道还有黄河广阔吗? 当日靖康之变时金国南侵,二太子完颜宗望以主帅的身份,在冬日脱去衣甲一马当先,带着大军踏冰水浮马渡黄河。 黄河对岸的宋军见金国有数的贵人竟然如此不惜命,直接被惊得一哄而散。 被宋国给予厚望的黄河防线,就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被捅穿了。 同样是直面万里大国,往日以两千兵马起兵反辽的金军不怕黄河,今日以三千兵马起兵北伐的忠义军又如何会怕沭河? 一百名甲骑在渡河过程中,除了喝了一肚子水之外,就是有人掉了两袋粮食,并无一人掉队或者淹死。 在张小乙的带领下,众人依旧以什伍为单位,牵马走进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目的地进发。 沭河不知道已经泛滥了几次,周遭土地也不知被搁荒了多久,这条烂泥塘里的淤泥肥沃的都能冒出油来,从中生长的芦苇足有两米多高。 阳光被芦苇叶遮挡,热量却毫不留情的留在芦苇荡之下,蒸腾的水汽同样也被芦苇叶遮挡,无法散发出去,整个芦苇荡如同一片蒸笼一般。 整支队伍很快就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只是沉默而机械的前进。 刘淮手持一把狭长朴刀,与张小乙一起在前方开路,喝下去的清水迅速变成汗液流出,流过被苇叶划开的伤口时让人感到一丝如同用利刃瘙痒的奇妙痒痛感。 刘淮其实挺感谢这点疼痛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逐渐麻木的胳膊。 不知挥了多少次刀,直到刘淮都怀疑张小乙是不是在扯谎的时候,眼前突兀的豁然开朗,暑气一空,清风拂面。 “正是这里了!”张小乙拄着刀,气喘吁吁却兴奋的说道。 刘淮从身后牵过大黑马,翻身骑了上去,驱马左右奔驰。张小乙则是迅速让开通路,指挥身后军士迅速扎营歇息。 转了一圈之后,刘淮发现,这个地方比张小乙说的还要好。 这个地方似乎是以前阅兵的高台,又似乎是豪门世家坟墓封土,下层有三合土堆积,本身就坚固异常,再加上砂石覆盖数层,使得方圆一里的范围内入眼尽是白色。 刘淮站在马背上举目四望,东方与北方个方向皆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南面大约三里的地方,就是沭河。只有西方,不到一里之外就出了芦苇荡的范围。 而再过一里,就应该是官道所在。 “真是好地方!”刘淮见张小乙也同样站在马背上,立即指向西方:“在此处扎营,等到金贼路过,立即就能杀入阵中!” 就连之前牢骚不断的反对派张白鱼也不得不点头称是。 可张小乙却没有应声,只是有些出神的看向西北方向:“那里……那里可是炊烟?此地竟然已经开始有村子了吗?” 刘淮顺着张小乙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股淡淡的薄烟挂在数里之外,不仔细看也看不清楚。 “也许是吧,两淮本来就应该是人口稠密之地,水灾兵灾过后,有一两个聚落也不稀奇。” 刘淮倒是没有怀疑是金军所立营寨的造饭炊烟,军队和平民行事方式不同,但凡有三五百军卒聚集,早就沸反盈天了。 张小乙坐回马上,面色犹豫。 刘淮知道他所想,当即摇头:“现在人困马乏,军队需要歇息,而且四周不明,金贼若是机敏,看到斥候就知道我军已至。等到明日,我随你一起去探一探!” 听见刘淮如此说,张小乙也只能点头应是。 百名骑士从芦苇荡中鱼贯而出后,迅速分散开来,留出数人警戒后,其余人开始从战马上卸下盔甲斗篷草草扎营,还有数人或拿着木桶去打水,或拿着长刀去割草,准备先伺候好战马再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军营自动的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由此看来,这一百二十名甲骑确实是沙场常客,即使成分极其复杂,也能迅速配合起来。 其中有五十骑是张荣的旧部,其中不乏在梁山泊的老贼。 有二十六骑是张旺徐元海州起义的参与者,随着张小乙杀出了金军的重围,辗转南下。 有四十四骑是魏胜结交的豪杰,收拢的部下。 理论上来说,这些人分属刘淮、张小乙、张白鱼三人。 张白鱼与张小乙则听命于刘淮。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这三人的权力都是来源于各自的父亲,可权力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自下而上的,不是说有个长官的名头就能让部下彻底服气的,还得需要战功、赏赐与前途。 百余骑士听从刘淮的命令,可也只是听从刘淮的命令而已,而不是誓死效忠。 这件事不只体现在张白鱼屡次唱反调上,更体现在张白鱼唱反调时,刘淮的本部骑士没有立即拔刀呵斥上。 不过军队上的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刘淮能打上几个胜仗,万事都好说。 刘淮拿着干麻布仔细擦拭着大黑马上的汗渍,如同擦拭一块美玉。 刚才过于闷热,这匹生长自北方的战马明显有些不适应,身上汗如浆洗,不停的打着响鼻。 此时不能用凉水清洗,否则战马会生病。 说实在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刘淮哪怕对自己都没有对这匹战马细心。 不细心不成。 每一匹合格的战马都极其宝贵,尤其在相对和平的绍兴三十一年。 训练一匹战马,首先要挑选合适肩高体格的马匹。 然后训练马匹载人跑圈, 然后训练马匹载人用骑枪扎靶子, 然后训练马匹载人用骑枪扎纸做的人形靶, 然后训练马匹载人用骑枪扎持有软性材料长矛的纸人靶, 然后训练马匹载人,在人嘶马叫锣鼓齐鸣的环境里,用骑枪扎持有软性材料长矛的纸人靶。 循序渐进之后,将不合格的马匹淘汰,留下的就是合格的战马了。 这种战马,自然不会怕枪林箭雨,因为战场上的一切,都在训练的时候经历过,太熟悉了。 当然,这是和平时期的做法,一旦开始全面战争,什么良马劣马都得上战场,几场血战下来,能活的全是合格的战马。 (本章完) 第42章 此身未省叹途穷(下) 第42章 此身未省叹途穷(下) 收拾完战马之后,日头已经西斜,众人在此地虽然不缺燃料,却也不敢生火,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囫囵吃下,再分批休息。 刘淮则是抱着长刀,在驻扎地西侧的一处较高的草甸子上闭眼假寐,以作警戒,大黑马就卧在他身边,时不时打个响鼻。 随着明月升起,这片芦苇荡反而热闹了起来,虫鸣蛙叫响彻四野,如同在开一场热闹的聚会。 “月朗星稀,明天又是个大热天。”张小乙从后方过来,手中拿着皮袋子递给刘淮:“来一口解解乏。” 刘淮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又递了回去:“我在军中不会饮酒,你也要改一下这臭毛病。” 张小乙接过酒囊挂回腰间,嘿嘿一笑:“这是药酒,里面加了茱萸,喝了能提神。” 刘淮往一边靠了靠,给张小乙在草甸子上留出了位置:“怎么?睡不着?” 张小乙将佩刀解下,垫在脑袋底下,直接躺在了刘淮身侧:“确实,离东海越近,俺越别扭,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又或者大叫几声小乙哥又回来了。” 东海县就是后世的连云港市东,此时还是孤悬在外的海岛,与朐山县隔海相望。 也是去年张旺徐元等人起义时的根据地。 刘淮没有搭腔,他知道张小乙并不是想与他交谈,只是近乡情更怯,找个倾诉对象而已。 “俺家就是东海县人,东海县孤悬海外,耕地稀少,所以大多数人都会造船捕鱼。俺爹和徐叔脑袋灵光,觉得捕鱼和耕田都没甚前途,就摆船经商,俺的两个兄长都是水上的高手。” 张小乙见刘淮没有说话,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俺原以为俺也要练水性,谁知在俺十四岁的时候,俺爹牵来一匹马,说以后只能练弓马功夫,俺也没想到,最后竟是这点弓马功夫救了俺。” 刘淮问道:“令尊是如何想着起事的?” 张小乙深深吸了一口气:“前年时,金庭派苏保衡那老狗在山东打造舰船,他强行征调商船水手到了俺家,俺爹与徐叔带着人手从金贼营中逃走,可俺的两个兄长却没来得及逃出来,被金贼绑上石头沉了江,说是以儆效尤。” “直到这时,俺爹其实还是没有想造反,毕竟家中还有许多子弟,不能仅仅为了报仇而将家中所有人推进火坑。” “可是到了去年,高文富那个狗官竟然没收了东海县所有人的耕地,说什么要分给南下的猛安谋克户,从此之后,所有汉人都是长工佃户,哪有这种道理?!” “船被苏老狗收走了,地被高狗官收走了,俺们东海人是在活不下去了,只能杀官造反!” “俺们攻下东海县城,分了粮食,随后渡海去攻打朐山县。却没想到迎面碰上蒙恬镇国所率的两千武兴军……”张小乙长长叹了一口气:“俺们一万被杀了个人头滚滚,最后零零散散三千人逃回了东海县。” “虽然东海县是个海岛,武兴军没有船攻不上来,但俺爹和徐叔都知道,困守在此地只是个死。可还没有定下去处,金贼的水军就来了。” “领头的是徐文,俺现在睡觉前都得念叨下这名字……”张小乙将牙咬得咯吱作响:“那个狗贼原本是密州的盗匪,在刘豫手下当过官,齐国被废后,又当了金军。” “这狗贼带了九百披甲水军来攻城,俺们只抵挡了一时三刻,徐叔就死了。俺爹只能一边断后,一边让俺护着俺娘和一众老弱,登船向南逃跑。” “然后俺爹也死了。” “俺们三条船出海,立即就被金贼水军缠上了,俺家的船被金贼撞沉,一个浪头打来俺娘俺妹子兄弟就都没影了。俺抱着一块木板,漂回岸上,与幸存下来的伴当躲了几天后,被魏统制救了回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同老妇人回忆往事一般,张小乙几乎不含任何情绪的将过去几年的事情说了出来,随后就是长长的沉默。 直到刘淮以为张小乙已经睡着的时候,对方终于再次开口言道:“俺落荒而逃了,像条狗一样。这次俺回去,乡亲们还会信俺吗?若是他们问,他们的儿子死了,俺为啥还活着,俺该如何作答?” 刘淮轻轻叹了口气。 正要扭头出言安慰,却见张小乙眼睛瞪得四面露白,死死的盯着左前方的芦苇丛。 借着皎洁的月光,刘淮向着侧前方看去。 那里是饮马的地方,就在芦苇荡的边沿摆着几个木桶,其中还有少半桶豆饼。 此时一直苍白的小手正在从芦苇丛中伸出,颤颤巍巍的伸向木桶。 “鬼啊!” 张小乙总还有点统兵将领的风范,虽然声音发颤,却还是将声音压到了最低,没有犯‘惊军’的军法。 刘淮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穿越一遭之后,他也闹不清楚究竟有没有鬼神了。 然而这一切都不妨碍他猛然向前扑去,手中麻扎刀犹如一道白练横着挥出,面前三步之内的苇草齐刷刷的矮了下去。 “何方宵小?!”刘淮低声喝道。 然后他就看见了在漫天飞舞的芦苇中,披头散发脸上涂满泥巴的少年紧紧抱着一名幼童,眼睛盯着停在鼻尖的刀刃,张大嘴巴,却如同被掐住脖子一般,只能从嗓子中发出轻微咯咯的声音。 刘淮微微一愣,将长刀收回,与抽刀赶来的张小乙面面相觑。 周围数名老兵其实已经有所察觉,可没有军令的情况下也不敢起身招呼,只是坐起身子,扶刀警惕的看着这个方向。 “继续睡!继续睡!”张白鱼小跑而来,路过的时候一路低声下令。待他见到这两个小孩也瞬间麻了爪子。 “张小乙!你不是说此地不会有人发现吗?”张白鱼当即气急败坏。 原本万无一失,绝对秘密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深入敌境的死地,任谁都得心慌意乱。 张小乙脸色铁青,待要反驳,刘淮却伸手阻止:“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小乙,你比较熟悉周遭地形,带上几个人,沿这俩小孩的来路找回去,探查情况,注意隐蔽。” 张小乙拱手应诺,刚要去叫醒部下,却猛然发现,西北方向的天空,亮了。 这下不止刘淮三人惊愕当场,就连熟睡的骑士也纷纷惊醒,各持兵刃起身。 (本章完) 第43章 群盗相随剧虎狼(上) 第43章 群盗相随剧虎狼(上) “探查清楚了,起火的是大伊镇。”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张小乙才从芦苇荡中狼狈钻出,连脚上的烂泥都没有清理,就赶紧来到刘淮面前,拱手以对。 张白鱼连忙问道:“大伊镇,大伊山下的小镇子?你不是说那里已经荒废了吗?” 张小乙正色回答:“是相对于大宋时荒废了,平日还有二百户人的。” 张白鱼微微一怔,似乎又想发牢骚,却因为立即反应过来这事确实在军议的时候讲过,只不过因为他初次从军,根本不知道应该记住什么,就将这消息随便一听就抛诸脑后了。怪不得别人。 随即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怎么着的火?” 张小乙一摊手,意思是我哪知道,黑灯瞎火遥遥一望,能分清方向地点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伊镇为什么早不起火,晚不起火,怎么偏偏就现在起火了呢?”张白鱼喃喃自语,又问道:“有可能是大伊山起山火了吗?” 张小乙彻底无奈,只能勉力相对:“也有可能,刘统领,需要我再带几个人去探查一下吗?” 已经披上铁裲裆的刘淮缓缓点头,望着面前捧着干粮狼吞虎咽的二十几名少年,摇头以对:“不用了,我大概知道发生何事了。” “怎么说?” 张小乙与张白鱼精神一振,同时出言询问。 “签军是没有军饷的。”刘淮叹了口气,先是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关的事,随即又问一开始偷豆饼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为什么来这里?” 这名少年虽然是年纪最大的,可也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原本在一众武人之中就有些畏缩,此时听到刘淮问话,浑身一哆嗦后,赶紧将干粮塞进怀里,拱手言道:“回禀将军,小子名叫罗怀言,今年十四周岁,此番是带着这些师弟逃兵灾逃到这里的,感谢将军收留。” 说着,罗怀言又拍了拍怀里的干粮:“……也感谢将军赠与吃食。” 刘淮笑了笑,拄着长刀问道:“兵灾?我们也是军兵,你为何不怕?” 罗怀言道:“一开始也是怕的,可将军分给我们正经干粮后就不怕了。若要害我们,就用不着浪费这些好粮食了。” “你很聪明,继续往下说,躲什么兵灾?” 罗怀言沉默片刻:“大约是在前日,听说朐山县周边的村镇开始征签,一开始我们这里虽然也是人心惶惶,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好抛下庄稼去逃难。 可到了今天下午日头正大的时候,行商的乡人突然跑了回来,说是有大军向大伊镇开了过来。 我父亲是乡中教书先生,平时也有贤名,听说这个消息后当机立断,让乡亲们去大伊山避难,却没想到知州派出了马军,在半路上就将所有人兜住。 父亲带着二十多个别村的学生,走的慢了些,见游骑过来,只能让我带着师弟们藏在苇草中,他则拦住游骑去见将军……额……金国将军。” 刘淮抬头望着明月,直到此时才低头笑道:“你猜到我们是谁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罗怀言吞了吞口水说道:“将军……将军应该是大宋王师。” “真是聪明。”刘淮继续点头,指了指西北天边的火光问道:“知道彼处正在发生什么吗?” 罗怀言抬起满是黑泥的脸,望向西北天空,又迅速低头,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是金军……金贼在劫掠大伊镇周边……” 听闻此言,张小乙恍然,随即紧握刀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张白鱼却是明显有些懵:“这里是金国境内,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抢掠自家村镇?” “因为金贼签军是临时征来的,根本不堪用。可让他们抢掠一次,屠杀一把,见见血,胆气自然就上来了,顺道也能解决下军饷与民夫的问题。”刘淮摆了摆手,示意张白鱼别废话。 张白鱼瞬间明了,却是愤怒与骇然交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随即,刘淮有对着面前十四岁的少年诚恳说道:“罗家小子,你这个年岁却如此伶俐,简直是我生平所见难得。所以你这个聪明人可否给我出个主意,此时大伊镇百姓已经陷于水火,我是否应该立即出兵?” 罗怀言不由得目瞪口呆:“小子……小子今年才十四岁,如何当得如此大事?将军何不问计于左右?” 刘淮指了指左右哼哈二将:“左边这个叫张小乙,是去年东海起义的遗种,此时听闻家乡父老被屠戮,必定恨不得立即去厮杀一场,哪怕死也不会在乎。 右边这个叫张白鱼,是在大宋楚州生人,为人持重,最重要是他无法与被屠戮的山东人感同身受,再加上此时深夜,地形不熟,所以必定不会同意出兵,平白泼洒性命。” 罗怀言沉默片刻,出言询问:“那将军是怎么想的呢?” 刘淮坦然回答:“两者都有,一边是我军出兵北伐,当救黎民于倒悬,如今若是坐视百姓被屠戮劫掠,来日又如何自称天下至正之义军? 可黑灯瞎火地形不熟也是确实,此时出兵,说不得还没有摸到大伊镇边上就已然全军失散,我为一军统领,就应该为这百骑负责,不能让他们平白送命。 而你既是本地人,却又庇护于我军翼下,偏偏聪慧异常,所以,我想听听你想法,但说无妨。” 罗怀言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脑袋思考片刻后终于缓缓说道:“将军此时不宜出兵。一来大伊镇离此地足有十余里,将军就算立即出兵也晚了,该死的人已经死完,活着的人也被掳掠为奴,不会再死了,将军率军乱战一场,死的最多的,也会是这些活着的人; 二来,将军所率不过百骑,小子斗胆猜测,这是北伐大军前锋。而将军既然没带太多辎重就渡河来此,只能是因为大军在后,这百余甲骑若是在堂堂之阵中,只能作破阵之用,可若是充作奇兵,说不定可以扭转战局。 三来……” 说到这里,罗怀言仰起头来,黑黝黝的小脸上满是自傲:“无论金贼将领是谁,我父亲既然已经到了金贼军中,自然会劝住他,少行杀戮之事。” 刘淮知道能教出如此优秀孩子的父亲肯定不是凡人,当即将麻扎刀插在地上,肃容说道:“敢问令尊尊姓大名?” (本章完) 第44章 群盗相随剧虎狼(下) 第44章 群盗相随剧虎狼(下) “罗谷子!你莫以为你做过知县,俺就不敢杀你!”与此同时,高安仁几乎气急败坏的指着面前的中年男子破口大骂。 唤作罗谷子据说当过知县的中年男子,此时一副短打老农的打扮,虽然四周有十余甲士环伺,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面露冷笑:“老夫就在这里,手无寸铁,你来杀啊!” 他此时站在镇中大户的家门口,身后是逃难而来百姓,将大户的院落塞得满满当当。 高安仁攥着刀柄,在门前来回踱步,满脸怒容,却是连刀都没拔出来。 这倒不是他攻不进这地主大院,虽然这大院是在大伊镇最北端,挨着大伊山建的,院墙高耸来回只有正门一条路,堪称易守难攻。 可寻常大户豢养的的家奴哪有正经甲士精锐? 然而罗谷子可不仅仅是当过知县,治理过沭河,更是在辞官之后开设私塾,有教无类,虽然家境清贫,却是身负人望,在海州有偌大的名声。 对这种人,别说杀他了,就算绑起来都会出大事。 没见着许多签军的都头,甚至就连亲卫头子都过来低声相劝,让高安仁忍耐住,千万不要动手吗? 双方对峙了两刻之后,一名亲卫甲骑飞奔而来,在高安仁耳边低声说了几乎后,高安仁简直出离的愤怒了。 他戟指罗谷子大骂出口:“老匹夫!你以为我这么干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你明不明白,宋狗已经来了?!武兴军全军拔营,去了汴梁!海州的财货全都缴往了朝廷,以作南征之用!你告诉我,我不为此事,兵源从哪里来?财货从哪里来?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罗谷子哈哈一笑。 他身后的大宅后门有个小道可以直通大伊山,他拦在门口也并不是为了真能从高安仁那里讨个说法,而是为躲藏在宅后的百姓争取逃脱时间。 当然,百姓拖家带口必然跑不快,高安仁若是真的派兵去追,自然能追回许多,可黑灯瞎火的,亲卫自然忠心耿耿,州中乡兵有家有业,自然也还好。然而强征而来的签军却免不了一哄而散的下场。 没准追回来的人还没有逃散的人多! 罗谷子见高安仁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也没有继续刺激这个武夫,而是朗声说道:“事已至此,老夫有个办法,不知道高大郎愿不愿意听?!” 高安仁如同受伤的野狼一般,在原地来回踱步几圈后,才咬着牙说道:“说来!” “速速停止杀戮,由老夫出面,将青壮者编为签军,老弱者编为民夫辅兵,共同应敌!”罗谷子从容出言:“高二郎,你须赶紧想清楚下令,否则百姓一旦被乱兵杀光,你就真的无人可用了!” 高安仁脸颊抽动了几下,扯出一丝笑容:“罗先生好手段,高某服了。” 说罢,高安仁吩咐亲卫吹角聚兵,守在几个城门的亲卫甲骑立即派人回还,沿途收拢兵马,驱赶还活着的平民百姓,对于不听话或者杀红眼的士兵则是立即诛杀。 大伊镇中的乱象渐渐平息下来。 高安仁瞪着罗谷子冷笑几声,拱手说道:“罗先生,俺将城中百姓全集中在城东,剩下的,就全靠你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亲卫头领:“乌野,派几个人伺候罗先生!” 待到高安仁走后,罗谷子松懈下来,如同锄地半日终于得歇的老农一般坐在台阶上,拿起捆在腰间的竹筒,猛灌了几口凉茶水。 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罗谷子皱眉回头:“大郎,不是让你跟着上山吗?如何回来了?” 一名身着两裆胸甲手持朴刀的健壮青年从大宅门后走出:“父亲留在此地挡灾,让儿子逃得性命,世上哪有这般道理?反正二郎已经逃出,事有不谐,儿子也该先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罗谷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别说死,今夜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来日死的人会更多。” 年轻人正是罗谷子的大儿子,罗慎言。 他借着月光与火光望着残破的大伊镇,低声向父亲询问:“今夜只能这样了?” 罗谷子长叹一声:“只能这样了,事发太过突然,主事的又是高安仁这个武夫,再多做些事,说不得他心一横,就要不管不顾,把所有人杀光。” 罗慎言也叹了口气,将朴刀抗在肩上:“活下来的也被征了签,唉……其中苦楚,真说不准能比今日死了更好。” 罗谷子却是摇头:“只要活着,一切都会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你难道看好宋人此次北伐?” 罗谷子嗤笑一声:“北伐北伐,北甚鸟伐,别的不说,你是随老夫治过沭河,也曾探查过黄河与泗水的水文,如何不知道淮阴淮安那一带是什么情况?从这烂泥叉子北伐?哼,老夫看来,宋军八成是为了糊弄南朝赵官家的钱粮吧?!” 说罢,罗谷子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望着镇中的火光说道:“走吧,赶紧尽心尽力了结此事,所有人都能少受点苦。” …… 与此同时,魏胜站在沭河南岸的高地上,沉默着望着北方。 在他身后,大军正在有条不紊的进入简陋的营寨。 此地距大伊镇大约二十里,远方的火光传到这里只是犹如一豆烛光,然而魏胜久经行伍,通过这一点火光,就能判断出很多东西了。 金贼来的好快! 魏胜又望向东北方的一片巨大的阴影,向站在身侧的陆游问道:“大郎他们就是藏在彼处?” 陆游今日一天都在找渡船,作浮桥,此时已经疲惫不堪,可依旧在魏胜身旁应答:“确实如此!” 魏胜点头欲言,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 有心想骂刘淮两句,责怪他将马军带到死地,却也不得不承认,刘淮这一招,直接将宋军可能被堵在沭河南岸的局面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大军对战之时,突然有百余甲骑从身后杀出,想想就刺激。 在高地上站立片刻后,魏胜转身回营:“今日速速扎营歇息,明日全军渡河!” (本章完) 第45章 牵衣顿足拦道哭 第45章 牵衣顿足拦道哭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就算早有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刻的时候,罗谷子还是遮住了脸,不敢面对。 心中突然就想到了杜甫的这首诗。 七月二十一日天蒙蒙亮,罗谷子刚刚把签军大营的事情理顺,高安仁就火急火燎的拔营出兵。 不着急不成,昨夜探骑就已经回报,沭河南岸人声鼎沸,似有数千大军赶到。 宋军来的太快了! 你们不应该是撤退转进其疾如风,迂回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钱财侵略如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吗? 怎么能这么快呢?你们还是宋军吗? 不得不说,宋军的行军速度让高安仁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要知道,为了南征,完颜亮已经将正军召集到了汴梁,此时高安仁带来的州中乡兵大约一千四百人,其中只有八百人是他亲手编练出来的,算上能打硬仗的二百亲卫甲骑,堪用的不过一千多人而已。 剩下的几百人,再加上一路上强行裹挟的两千签军,只能用作转运粮草,摇旗呐喊或者送死炮灰,让他们上阵,就是一哄而散的下场。 不过还好,沭河虽然不是什么天险,可也算是依仗,在河边布阵立营,宋军轻易过不来。 但一切都要快! 绝大多数签军民夫昨日还是普通百姓,在经过一夜的屠戮与劫掠后,本来就是惊魂不定,此时又被迫与家人分离,更是惶恐难言。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哭号声瞬间响彻云霄。 高安仁可不管这个,当即命令兵卒对着不愿行进的签军砍杀过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 罗谷子连忙阻拦,却毫无用处。军士虽然对他尊敬有加,不敢动粗,可他却拦住这个,管不住那个,转眼间,士卒就已经将签军与其家属砍倒一片。 留下十数具尸首之后,签军终于被驱赶开来。 高安仁高居马上,猛然伸出长矛,将一名乱跑的签军刺死,又将血淋淋的矛头指向罗谷子。 罗慎言横刀挡在罗谷子身前,高安仁却是不屑一顾,直接高声说道:“罗先生,俺是个粗人,心眼不如你们大头巾多,只知道赏罚,不知其他。” “我看你是厮杀贼,只知杀戮,不知其他!”罗谷子愤怒不已。 高安仁哈哈大笑:“贼也好,官也罢,俺都认,但宋狗在沭河对岸,无论俺是官还是贼,俺都只能杀人,杀不听话的人。 当然,罗先生要能让他们听话,俺就不杀了!” 罗谷子怒急却又无可奈何:“好!好!好!我来当这个后勤总管,签军营以后听我指挥,如何?” 高安仁强压了罗谷子一头,出了昨夜的郁郁之气,不由得得意大笑:“俺父亲总说,罗先生有梗骨,轻易不可强压屈之。可俺看来,罗先生这不是很识时务吗? 与你一百弓手,你可千万管好签军,别让他们逃散了,否则……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高安仁不等罗谷子回应,就径直驱马而出,点起二百亲卫甲骑与一千四百名步卒一齐出动,向着沭河进发。 “二郎,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大军刚刚踏上官道,高安仁身侧的甲骑头领乌野就沉声询问。 乌野也是渤海人,十几岁就在军中厮杀,护高文富周全。多年下来,乌野已经成了高家的一部分,所以高安仁也不能不尊重他。 “六叔但讲无妨。” “罗先生治沭河有功,海州各县都承其恩泽,二郎不该如此对他的。” 高安仁叹口气:“六叔有所不知,俺已经后悔了,却并不是后悔对罗先生如何如何,大不了此战过后,俺去负荆请罪,了不起被鞭打几下,他还能跟俺一个小辈过不去不成?” 乌野面露疑惑:“那二郎后悔什么?” “俺后悔屠大伊镇了。”高安仁诚恳说道:“俺若是知道宋人来的这么快,说什么也不会单单为了军资士气之类的事情下此狠手。可事情已经做下,又能如何呢?现如今已经没有时间细细调教那些签军民夫了。不逼迫罗谷子,这个烂摊子没法收拾。” 乌野沉默片刻,觉得自己在高安仁的位置上也别无他法,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二郎,现在全军披甲吗?” 高安仁摇头:“先不要,这是长久相持,得省些力气。这样吧,六叔,俺与你五十骑,全都披甲作为先锋。宋军若是敢在你眼皮子底下渡河,你就给他们个狠的!” “喏!”乌野大声应诺,随即率五十甲骑,当先向着沭河冲去。 与此同时,沭河南岸的宋军正在埋锅造饭,中军大帐中,魏胜、董成、张青、陆游四人正在相对而坐,围着由炉灰画成的简易地图指手画脚。 陆游顶着黑眼圈,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几个时辰,在地上划出地图:“我军的大致方位就是这样了……其实没什么可说的,简单明了。刘大郎率马军在北岸芦苇荡中埋伏,我军在南岸驻扎,金贼大军已至,关键就看今日能否能顺利渡河,更要看今日是否能在北岸立足!” 董成皱眉问道:“浮桥做的怎么样了?” 魏胜在首座缓缓应答:“昨日陆先生寻得不少渡船,再加上昨夜赶制的木板,木箱,足以赶制两条浮桥。然则需要有人去河对岸固定绳索,以作先登。” “大哥!”董成当即站起身来,拱手请令:“今日是一场苦战,大哥先养养力气,这次由俺来打头阵!” 魏胜点头:“你率本部步卒,多带大盾长枪,再给你三十神臂弩手,立即拉起绳索坐船渡河,务必在河北岸立足!” “喏!”董成一拱手,转头就走。 “等等!”魏胜想了想,“把阿昌也带上!” 董成微微一愣,却马上意识到这是军令,不容反驳,当即又是重重应诺。 张青盘膝而坐,大弓就放在膝上,擦了又擦。他原本想发难,指责刘淮将张荣的儿子张白鱼带入险地,可听到魏胜在干儿子还在险地的时候,又继续把亲儿子派往前线,当即就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本章完) 第46章 卒子过河赛于车(上) 第46章 卒子过河赛于车(上) 董成今年三十五岁,正值壮年,他是哪里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在靖康年间一路难逃,逃到淮北时与亲人失散,最终辗转加入了韩世忠的军队。 在韩世忠军中,董成结识了魏胜,并追随他至此。 在这个过程中,多少老友都退了,死了,只有董成一路追随魏胜,并且最终在此刻来到了沭水南岸。 所谓大浪淘沙,能剩下的全是金子,也只能是金子。 小半个时辰之后,董成带着八艘小船,快速出发。 因为船上带着绳索以及固定浮桥的铁链,所以,第一波过河的人数并不多,除去二十多个民夫,只有五十人而已。 而魏昌就在其中。 “三郎,你水性好,就不要着甲了,若是船翻了,还能游回去。” 董成将腰刀挂在魏昌肩膀上,又递给他一面大盾。 “董老大,在船上就不能说翻船,这事犯忌讳的!”在一条船上的宋军老兵当即就笑骂出声。 董成也不在乎,挥了挥手:“去去去,老子还在乎这点忌讳。” 随即他见魏昌苦着脸,只能低声说道:“等会儿如果真有金贼,你就一直跟在俺身旁,俺保准护你周全……唉,你也别怪你阿耶,他也没办法,先驱渡河太危险,若你不去北岸,这些人又如何相信渡河受挫时,你阿耶会继续发兵?” 魏昌一怔:“侄儿不怨父亲,只是早饭还没来得及吃,确实是有点饿了。” 董成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个炊饼:“别吃太饱。” 说话间,几艘小船已经到了河对岸,找了个河堤平缓的地方,宋军火速下船,借着晨曦的微光,快速行动起来。 “李火儿,带几个人把绳子缠在那几颗大树上。” “鱼元,固定木桩缠住铁链,记住,要结实,浮桥要是垮了,你自己跳河里去吧!” “所有的船赶紧回去,把下一波人拉过来!” “其余人把拒马搬下来摆过去,盾矛神臂弓都准备好,金贼要来就伺候着。” 魏昌将大盾立起,又将长枪靠在大盾上,警惕四望。 晨光稀薄,周围还有淡淡的雾气,即便此地靠近官道,草木相对稀疏,视野也是相当有限。 拒马很快就被搬了过来,放置在了左右两翼,中间位置则是由十余手持盾牌长枪的步卒填补了空缺。 单个大盾长枪兵在平原显得笨拙搞笑,然而人数稍稍一多,就变成了坚不可摧的枪阵。 在他们身后,七名神臂弓手将箭矢上弦,随即蹲伏在枪盾之后,遮掩身形。 不过片刻,一个小小的偃月阵就已经初具雏形。 五十余忠义军将士虽然如临大敌,然而四周一片静悄悄,连虫鸣鸟叫都欠缺。 等等,虫鸣鸟叫?为什么没有虫鸣鸟叫? 魏昌刚刚觉得有些异样感,一名老卒就大声示警。 “统领!有马来!三骑!” 话声刚落,马蹄骤然清晰,三名甲骑各持弓矛,从薄雾中疾速杀出,决绝的向着宋军的小小枪阵冲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人如虎马如龙,骑士呼喝,战马嘶鸣,马蹄翻飞,虽然只有三骑,却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来。 “长枪扎住!金贼不敢冲过来!” 董成当即大声命令。 魏昌紧张的吞咽口水,将身体大部都缩在大盾之后,枪尾扎在地上,枪尖微微颤动的指向前方。 三名金军甲骑原本是游骑斥候,负责监视宋军的动向。他们一开始也不想打草惊蛇,可眼见宋军上岸之后也不派人探查,直接如临大敌的搬拒马,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布好防御阵线时,终于按捺不住,派一名轻骑回报军情后,就直接披挂整齐杀了出来。 他们也不指望仅仅靠三骑就能将上岸的数十宋军全部砍杀,可是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即便不能阻止浮桥的建立,也应该把气势打出来,杀一杀宋军的威风。 气势这种东西虽说看不见摸不着,而且十分玄学,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气势上来,几个人也能追着千军万马砍! 而一支军队的气势也会影响指挥官的决定,会选择究竟是保守还是激进,防御还是进攻。 今天注定是仓促接战,是胜是败,就看谁的气势更足了! “杀!” 金军甲骑口号震天,可身体上却很诚实的转向,他见宋军阵型并没有被吓得崩溃,也没有傻傻的往枪尖上冲,当先的持矛甲骑微微转向,擦着宋军枪头掠过的同时,手中长矛猛然刺出,借着马力狠狠捅在宋军大盾之上。 宋军手中的大盾大如门板,本来就不是士兵的军备,而是魏胜训练的车阵中战车的武备。 大盾又厚又重,其上还蒙有牛皮,实在是太沉了,在机动作战中,士卒扛着走上几百步就会累得精疲力竭。若不是当先渡河的不能着甲,根本不用带这种大盾。 可重也有重的好处,金军甲骑这充满力量的一刺,没有刺穿盾牌,杀掉宋军,只是让盾后的宋军踉跄了一下。 金军甲骑当即惊疑不定,却来不及多想,勒马闪身。其身后的两名甲骑弯弓搭箭,居高临下的将重箭射向枪阵之后。 李火儿正在带人在滩头打木桩,距战场不过二三十步,却是立即紧张起来。 众人虽然都知道来袭的只是金军游骑,可更知道金军游骑已经来了,那金军大队就不会太远,也许过不了多久,金军就会越来越多。 渡船又不多,除非把浮桥修起来,否则这先锋几十人早晚被金军杀光在沭河边上。 金军甲骑用的是传统的女真重箭,如同一个个小匕首,射程不远,却能射穿盔甲,沾着就伤,挨着就亡。 箭矢飞来,虽没有射中一人,却使得李火儿的几名部下有些慌乱。 “咱们是过河的卒子!”李火儿高举木槌,用力砸在木桩子上,示意部下将桩子扶稳:“卒子过了河就退不了了,你再慌也无济于事,不如抓紧把浮桥修起来……呃……” 话声还未落,又是两箭射来,其中一箭划过李火儿的胳膊,划出一道一尺长的口子。 而李火儿只是斜眼向金骑望了一眼,既没有惨叫,也没有痛呼,甚至连包扎都不做,任由鲜血流满赤膊,只顾将木锤狠狠砸在木桩上。 其余宋军见李火儿如此镇定,也各自发狠,不再管随时会飞过来的箭矢,只是用心架设浮桥。 (本章完) 第47章 卒子过河赛于车(下) 第47章 卒子过河赛于车(下) 李火儿不在意,可董成又如何能让区区三名金军甲骑在阵前耀武扬威呢? 金军见宋军只是躲在盾牌之后,无力反击,也是越发放肆,不断到宋军阵前来回奔驰放箭,距枪阵越来越近。 就在金骑再次贴近的时候,董成瞅准机会,大声命令:“进三步!” 当先的十余名宋军枪盾手立即向前三步,随后将大盾长枪再次拄在地上,弓起身子准备迎接冲击。 金军甲骑万万没有想到一直龟缩的宋军竟然敢主动出击,来不及转弯之下纷纷勒马减速,在距枪尖三四步的时候勘勘停住。 董成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起!” “放!” 将身形隐藏在大盾身后的七名神臂弩手立即起身,瞬间将弩矢攒射出去。 七支弩矢,只有一支射偏,其余都正正好好的扎在当先金军的身上,甚至还有一支弩矢射穿了他的面门。 双方太近了,无论神臂弩在二百步能不能破甲,这么近都射不准的话,那就真的‘北甚鸟伐’了。 当先的金军甲骑连吭都没吭一声,直接落马。 剩余两骑金军惊骇异常,拨马回头之余也不忘弯弓射箭以作反击,却在慌乱中不知道将箭矢射到哪里去了。 “上弦!” “放!” 就这么耽搁片刻的工夫,剩余的两名金军已经转身跑远,竟是连战友的尸首都不顾了。所以第二轮箭矢只有一矢射在了金骑背后,其余全部落空。 “王十五,去把金贼的尸首和战马拖回来!”虽然只是杀了一名金贼甲骑,董成却知道士气可鼓不可泄,当即就跟打了了不得的胜仗一般,大声呼喝起来。 其余宋军或是长舒一口气,或是真的欣喜,纷纷欢呼起来。 唤作王十五的宋军连忙跑出去,将盔甲从金军尸首上扒下,又斩下对方留着辫发的首级,挂在路旁的树梢,任由对方赤条条的无头尸体直接摆在大路中央,随即连忙牵着马返回了阵中。 逃跑的两名金骑逃出一里,发现没人追来后,才勒马减速。 其中一名金军甲骑停住之后,只觉得全身气力一泄,后心剧痛之下,直接趴在马上,不能言语。 另一名金军则是抓起两人的马缰,又继续向前行进了里许,终于停了下来。 他借着晨光探过头去仔细看对方背上的伤口,还没有看分明,就听到北方官道上马蹄声渐渐清晰。 不过须臾,五十甲骑就已经停在眼前,有数骑左右警戒之余,乌野驱马上前,也细细来看。 仅剩的那名斥候连忙下马,跪倒在地。 片刻后,乌野把伤兵的头盔摘下,将对方的脸转过来,见对方已经开始口喷红白色的血沫,情知这支弩箭伤及了这名金军的肺腑,已然神仙难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乌野放下伤兵,脸色不变,沉声来问:“说来!” 跪在地上的金军斥候头也不敢抬,飞速禀报着军情。 待对方将所看见、所知道的军情一股脑的说完后。乌野方才皱眉开口,却是既没有谈宋军,也没有问浮桥。 “阿里,这么说来,你就将胡里改扔下了,直接跑了?你可知胡里改是你的伍长?” 唤作阿里的金军有些惶恐:“好教将军知道,宋军所用的是神臂弩,而且俺亲眼所见,胡里改面门中了一箭,断断是活不成的。若非如此,俺说什么也要救一救胡里改,绝不会先行离开。” 乌野恍若未闻,只是继续说道:“这么说来,你是知法犯法了?” 阿里听着话头不太对,刚刚想要反驳,就被其余金军扒下头盔,摁在地上。 “照理说,你是斥候,将军情带回来就是大功。可你们既然开始与宋狗正面交战,就该服从军法!” 乌野大声说着,从得胜勾上摘下长刀,脱去刀罩,扬起来只一刀,就将阿里的头颅斩下。 “拔队斩的军法!老子再给你们讲一遍!”阿里的人头还在地上轱辘,乌野已经将血淋淋的长刀竖了起来,面目狰狞的对四周的甲骑厉喝:“伍长死,杀全队!什长死,杀伍长!蒲里衍死,杀什长!谋克死,杀蒲里衍!猛安死,杀谋克!万户死,杀猛安!” 乌野的眼睛在金军的脸上扫过:“高太守恩养咱们二十年,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咱们能顶上去吗?!若是宋狗破了海州,咱们家中的田产、财帛、子女和以后的富贵还有什么指望!如阿里一般逃得性命又如何,当丧家野狗吗?!” 自靖康之变之后,女真人在河北中原本来就是人上人,打杀汉儿只用赔钱了事,更别说这种被着重恩养的职业武士了。 他们家中田产财帛无数,平时只用打熬筋骨,训练武艺。 让他们弃了这种生活,还不如杀了他们! 眼见部下士气一振,乌野再次扬声说道:“今日俺不退,你们也不许退!把宋狗撵进沭河!驾!” 五十甲骑扬起一阵烟尘,气势汹汹的向着滩头杀去,然而到了一处高地,居高临下来看时,乌野心底却是突兀一沉。 就这么两刻的工夫,宋军在河中已经用船只与木箱架设出了稳定的支点,并用麻绳与铁索连接起来。 虽然浮桥上还没有木板,底部似乎也不太稳固,不断有宋军跳下河去,将草草赶制的木箱绑在绳索之上。然而沭河此处也不过只有三百步宽,再耽搁一会儿,没准浮桥就真的建立起来了。 而宋军的滩头阵地也没有放松建设,方圆几十步的空间,已经被摆上了两层拒马,外围还有民夫在挖掘沟壕,其中手持武器盘膝而坐的战兵已经不下五十。 不过还好,其中依旧没有甲士。 乌野拉过一骑:“去回报将军,就说宋军如此决绝,我军要么奋力在滩头争一争,要么回防大伊山,万不可犹豫。” 宋军似乎已经发现了金军,一阵鼓声轰然响起,在外围掘着壕沟民夫赶紧缩回到了阵中,宋军战兵则是迅速拿起武器,准备列阵迎敌。 “果真是宋人精兵!可惜这么精锐的士兵,却没有盔甲。”乌野长长吐气,随后将长刀插在地上,从马鞍旁摘下双刀,翻身下马。 “带上铁盾短兵,带上硬弓重箭,步战杀进去!” (本章完) 第48章 枯木朽株齐努力 第48章 枯木朽株齐努力 骑兵步战在东亚这片热土上,属于传统艺能。 所谓身备三仗,就是一个士兵掌握刀、枪、弓三种战技,而且还要同时携带这三种武器。 这样他们在战场上就能同时承担远程打击,长枪突击和近身博战等三种任务,作战效率就能大大提升。 冷兵器时代的精兵,大多都能做到“身备三仗”,其中相当部分还同时掌握了骑射和骑马冲阵的本事,相当于“身备五仗”,如果体力再格外出众,可以披上两层、三层的重甲出击! 此时乌野所率领的,就是这么一支身备五仗的军队。 面对数量相当的无甲步卒,金军没理由,也不应该失败。 至少在乌野攻入宋军阵中时,是这么想的。 宋军的滩头阵地修得十分鸡贼,四周用壕沟、拒马护的严严实实,偏偏正中留出十余步宽的空档,好似青楼魁浑身衣物周正,却是扯开衣襟,欢迎着恩客的到来。 这不能说是什么诈术,只能说是一种心理暗示,让金军觉得自己可以沿着这个空档攻入。 乌野也不是傻子,在观察战场时就发觉了这一点,若是他带着几百人来攻,说什么也要把拒马推了,可他现在只有五十甲士,干不了这些大活。另外也没发现宋军有什么埋伏,为求速战,他只能率军沿着宋军留出的空档杀进去。 宋军依旧摆出最简单的枪盾阵,不过由于金军选择步战的缘故,前排宋军放弃一手持枪,一手持盾。而是双手扶着门板大盾,让身后的战友双手持枪,从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伸出去,平指向前。 此举虽然同时保证了枪阵的攻击性与防御力,却也同时导致了长枪的密集程度下降,虽有三十多宋军列阵,却只有十几杆长枪并列一排。 枪阵太稀疏了,对付不够灵活的战马还行,对付下马步战的甲士就够呛了。 最起码还得再多两排才能把正面护严实。 乌野不知道这是不是宋军的疏漏,却知道机不可失,直接大声下令,让前排甲士举着铁圆盾列阵向前,顶着神臂弩的攒射,逼近到宋军十步以内。 在这个距离,无论宋军的神臂弩还是金军的铁胎硬弓都不止能射穿盔甲,甚至能射穿盾牌。 但铁胎硬弓的射速要比神臂弩快太多了。 金军将盾牌扔到一旁,弯弓搭箭,前排金军平射,后方金军抛射,须臾之间就射出三轮重箭。 宋军当即死伤数人,举盾的也被射翻三人,枪阵也变得混乱。 “随俺杀进去!” 乌野没有让部下继续放箭,而是立即手持双刀,带头冲杀。 按照以往的经验,宋军是畏惧近战厮杀的,否则也不会发展出神臂弩这种远战利器,只要杀入宋军阵中,宋军很快就会溃败下来。 与神臂弩对射才是极其不理智的做法。 须知道,拉弩弦可以调动全身的力量,而拉弓却只能双臂发力,虽然弓的射速更快,但普通军士射出十几箭之后就会双臂脱力,得歇息片刻才能作战。 有这工夫,还不如去冲阵近战呢! 事实也正如乌野所想,当金军甲士发动冲锋之后,举着大盾的宋军轻步兵立马拖着受伤的战友开溜,而他们身后的长枪兵逃得更快,连丈八的长枪也不顾了,扔在地上,掉头就跑。 金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冲进了宋军的阵地之中。 乌野狞笑着追了上去,心中对宋军的鄙夷已经到达了顶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不管他们是用什么诡计杀了胡里改那厮,宋军果真还是这般懦弱! 然后…… 然后乌野就明白为什么这些宋军不只是赤膊不着甲,甚至光着脚连鞋都不穿了。 乌野眼瞅着就能将刀砍在宋军的脊背上,却只觉的脚下一滑,向前踉跄两步后才稳住了身形。 而他身侧的数名甲士则没有这么好的身手,直接摔成了滚地葫芦。 乌野低下头来扫视一圈,才恍然大悟。 沭河在黄河夺淮之后也经历过数次决堤,上游还好,由罗谷子出面,集结数县民力修过一回。 下游就惨了,修到中段时,罗谷子已经被罢官回乡,再加上此地本身就是宋金前线,属于人为制造的无人区,堤坝塌了也没人管。 而宋军之所以选在此处渡河,除了河道窄水文明确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此处河堤已经塌了,成了河滩,军队直接就可以摆开阵势,而不用翻越河堤。 在河流的冲刷下,这片河滩遍布湿滑淤泥。 对于赤膊光脚的宋军来说,这点湿滑泥泞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身披六十斤重甲的金军来说,这可算是要了老命了。 仿佛以金军摔倒为信号,宋军之中响起了急促的鼓声。向后逃跑的宋军迅速停住脚步,连带着抛下神臂弩的弩手一起,皆持短兵滕盾,猛然反扑了回来。 “稳住!结阵!”乌野知道遭了算计,当机立断,没有去营救那些已经摔倒的金军,而是与其余甲士一起,结阵猬集,向后退去。 六十斤的盔甲再加上地面湿滑,使得摔倒的金军很难站起,很快就被宋军摁倒在地,短刀匕首顺着盔甲的缝隙就捅了进去。 鲜血涌出,让泥泞的地面染上了一丝暗红色。 乌野目眦欲裂,愤怒大吼。 八名从小打熬筋骨,经历数次生死的职业武士,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在了泥地里。 “啊!!!宋狗!!!结阵!退!” 然而乌野却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下令先退出宋军营寨。 这种烂仗金军甲士打得太吃亏了。 可此时宋军哪会放任金军撤出? 战鼓声音变得急促,董成高声下令:“并排压过去!” 十几名宋军抄起滕盾短兵,列成两排,踩着烂泥冲撞上去。 原本他们是想将金军撞倒,可金军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们虽然没有盾牌,却是一身重甲,直接用盔甲硬抗,手中腰刀则是胡乱劈砍。 宋军毕竟没有甲胄,滕盾又不足以护住全身,当即就被砍伤了数人,又狼狈退了回来。 “上套索!”董成放下鼓槌,大声命令。 魏昌扔下刀盾,从一旁捡起原本用于捆绑营寨木栏的绳索,在空中绕了两圈后,向金军阵型扔了出去。 还有十几名宋军同时做出的相同的动作。 (本章完) 第49章 牛刀小试破前锋 第49章 牛刀小试破前锋 除了魏昌,只有四人切切实实套中了,然后一起奋力来拉。 魏昌只觉得手中一沉:“来帮忙!” 两名宋军将刀插在地上,拉住绳子尾巴:“一二,走!” 在边沿的一名金军甲士直接被拖飞了出来,在烂泥地上挣扎滑行了数丈后,魏昌合身扑上,将金军的整张脸都摁在泥地了。 “呜……呜……”金军甲士犹如痉挛一般想要挣脱控制,可手下的烂泥却让他无法借力,只能反手去抓魏昌的头发。 “刀……快!拿刀来刀!我快摁不住他了!”魏昌感觉自己就像趴在条小船上,在大风浪中不断起伏,一不留神就会被掀下去。 一直跟在他身旁的疤脸宋军连忙将腰间的解腕尖刀递给魏昌,他自己则是从泥泞中拔出短刀,狠狠刺进金军甲士的腋下。 魏昌同时将尖刀刺进金军甲士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金军甲士剧烈痉挛起来,血将泥泞染成红色,连带着魏昌也变成了一身黑红。 金军反应也很及时,一边加速向着营寨外退去,一边割断套索,互相拽着腰带,以使阵型严密。 其实除了魏昌以外,只有一名宋军得手,拖出了一个倒霉蛋,金军损失并不大,可这种只能挨打却不能还手的状况难免让人惊惶恐惧。 乌野则不是惊惶恐惧了,他的心头在滴血。 高文富总共只有两个谋克的亲兵,这才哪到哪,就已经送出去二十分之一了,再送几次,高文富守海州的老本都没有了! 好在深入宋军营寨并不远,结阵几步就退出了泥泞的范围,乌野知道士气已丧,不可久持,连忙脱离了战斗。 宋军自然也没有追出去,而是继续加固营寨,建设浮桥。 “董叔,这算是大胜吧!”魏昌甩着脸上的烂泥,向董成问道。 董成原本脸色凝重,闻言却是嘿嘿一笑:“这才哪到哪?仅仅留下十个金贼而已。你董叔我也只有这点本事了,耍点小聪明,占点小便宜。真正开大阵,迎大敌,还是得看你爹爹的。” 董成说的是实话,如果刚刚是上千金军来攻,那这点小聪明根本算不上什么。 金军正军会直接逼迫签军上前拼命,随后踏着他们的尸体来厮杀。什么壕沟,什么泥泞,全用命给你填平了! “我爹爹啥时候渡河?”魏昌也压住兴奋的心情,“金贼的前锋已经来了,后续大队不会远,再来几百人咱们可就顶不住了。” 董成大手一挥,他对魏胜的信心比魏昌强太多:“放心,浮桥一成,魏统制肯定会当先渡河!” 说罢,董成又嘎巴了一下嘴:“你与其担心你爹爹,不如担心你大哥,他带着马军去了那片芦苇荡,至今一点讯息都没有,真是愁死个人。” 魏昌沾满泥巴的脸涨红:“我大兄绝不是临阵脱逃之人。” “唉,没说刘大郎畏战,若怀疑他,也不会让他掌握马军自主行事了。 马军冲锋,最关键就是时机,冲的晚了,无法影响战局;冲的早了,就会被金贼围杀。这个时机原本应该是魏统制创造出来,然后再让马军出击的。这就是兵法中所说的以正合以奇胜。 可如今军令不通,就只能看大郎的手段了。他这么年轻,可千万要稳住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董成说完,只听沭河南岸响起一阵角声,回身望去,见南岸大营中竖起了魏字大旗,连忙说道:“赶紧干活!你爹爹开始催命了!” 另一边,金军脱离战斗后,乌野原本还在鼓动,想杀个回马枪,可见宋军极其克制之后,金军反而没了念想,队形也变得散乱,直接跑到半里外的战马处。 上马之后,乌野却是迷茫了一下,他反射性的看向身边,却突然发现,一直跟自己搭档的副将却不见了。 “章路!章路!” 刚刚呼唤了两声,乌野身旁穿着轻甲的独眼骑手低声回应:“俺……俺看见章将军被宋狗拖走了。” 乌野眼前恍惚片刻,扭头说道:“我认得你,你叫石七什么?” “石七朗。”独眼大汉慌忙回答。 “对,从武兴军跑回来的。”乌野点头:“很好,你很好!刚才若不是你砍断绳子,俺也会被宋狗拖走。以后你就当俺的亲兵,此战之后,自有你的一番富贵。” 独眼大汉,也就是石七朗连忙称是,心中却是发苦。 他早就想跑了! 可周遭都是金军甲士,又有几个人专门盯他,根本没法跑! 至于割断套索,那更是个天大的误会,纯粹是因为套索搭在了石七朗的刀刃上,双方一用力,绳索自然就断了。 天地良心,石七朗有心腹乡人,此次又立了功劳,宋军若胜,他怎么着也能当个统领。他本身又是山东人,在接下来的攻伐中还有大用,吃饱了撑的放着堂堂正正的富贵不去争,而去当女真人的家奴啊? 乌野没有关心石七朗的内心活动,而是陷入了两难之中。 理智上来说,此时他应该立即带着这四十名甲骑脱掉裙甲、肩甲,摘下兜鍪,只着两裆胸甲,各持短兵,再次返身杀回去。 金军正军的军纪尚在,乌野只要拼命,他的部下一定也会拼命! 可感情上来说,乌野又不想拼命了。 他早就过惯了富贵日子,尤其完颜亮向关内迁猛安谋克户时,他们这些原本就在关内的谋克又从中捞了一大笔,各自小妾都多纳了几房,哪还舍得去拼命? 来之前,也没想过要打这种大烂仗啊! 石七朗似乎看出了乌野心中所想,向前低声说道:“将军,此时是要下决断的。” 乌野迅速明白过来,刚刚算是败了一场,再迟疑下去,军心就彻底不能要了。 此时此刻,错误的决断也胜过没有决断!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乌野同样压低声音询问。 “留下几人看着宋狗,将军带着其余人与大军汇合,缓缓整军后,以堂堂军势压进去。”石七朗长吸了一口气:“只不过此次可千万不要心急,无论如何,大势是在我军的。” “你说的是!” 说罢,乌野迅速下定决心,点出几骑作为斥候看着宋军,同时让他们小心行事。 石七朗见乌野没有让他当斥候的意思,面色虽然不变,信中不由得暗自又叹了一声。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啊?! (本章完) 第50章 风烟滚滚来天半 第50章 风烟滚滚来天半 听到斥候来报前军挫败时,高安仁直接被搞蒙了。 那可是五十名甲骑啊! 带兵的可是沙场宿将乌野啊! 怎么就败了?! 宋军有水军,已经全军过河了? 可是也不对啊,宋军如果全军过河,乌野也不是傻子,那会用五十骑正面去打? 又或者是,宋军只是少量部队,让乌野以为有机可乘,然而却没想到宋军战力惊人,竟然用这少量先头部队就野战打败五十甲骑了? 无论哪种可能都很可怕!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金军距沭河只不到五里,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接到这种离谱的消息,让高安仁是进是退? 不过还好,金军全是骑兵,乌野几乎紧跟着军使跑了回来。 简单的将经过听了一遍后——其实也不用说,高安仁看他们这一副泥猴的模样,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高安仁与乌野迅速下定决心,就地将部队展开,歇息片刻后,再列阵进军。 这也是寻常办法,前锋确定敌军位置与多少后,中军自然要开始列阵迎敌,若是一窝蜂的去打遭遇战,那不就成添油战术了吗? 不过这也大大的耽搁了时间。 没有了金军的干扰,宋军很快就在沭河上立起了两座浮桥。 魏胜没有耽搁,直接率千余战兵渡河,将忠义军节度使魏字大旗插在了沭河北岸。 与刘淮和董成不同,魏胜早就将海州等地的地形摸熟,只是扫了周遭一眼,立即就选好了决战地。 “张青,带你本部二百人,去北边一里处的小丘,列阵护住本阵右翼。” 张青拱手应诺,心底长舒一口气。 宋军面向北方列阵,右翼紧挨着那一大片芦苇荡,防守压力会小许多。 除非金军能饶一大圈绕过宋军左翼,否则张青所部只用一面对敌即可。 这么看来,魏胜不会拿他去垫刀头了。 不怪张青这么想,拿客军当炮灰、保存实力、见死不救属实是宋军的传统艺能,张青在刘光世军中厮混的这些年早就听说过——甚至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就比如当年靖康之变后,决定关中归属的富平之战,刘锜率泾源军跟完颜兀术拼命,刘锡为了保存本部,硬是按兵不动。 须知道,刘锡可是刘锜的亲哥啊! “董成,你带你的人马,去左翼,多扎长枪大盾,五十神臂弩手也全都给你。待中军进攻时,再缓缓跟上,记住,你部不求杀伤,左翼不溃,你就是大功一件!” 董成躬身应诺。 随即,宋军抛弃了刚刚成型的营寨,蜂拥而出,向着一里外的小丘抢去。 说是小丘,其实也只是个缓坡而已,大约只在地面上有个弧度,二三十步才有一米落差,但这一米左右的落差就足以发挥重大作用了。 当宋军踏上小丘,并草草列出阵型后,三里外的金军也开始了动作。 先是游骑尽出,到宋军阵前骚扰侦查,并试图找出宋军的侦骑并杀掉。 然而金军找了许久之后,终于确定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宋军就没有骑兵。 “妹有骑兵?”高安仁一张口就发现,因为一上午全靠吼来下令,声音已经变得沙哑,所以赶紧灌了几口水,再次看向探骑询问:“宋军真的没有骑兵?” “确实!他们连游骑都没有,只有千把步兵结成的阵型。” “试了试没有?” “试了。”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探骑头上的汗水顺着额头流入眼中,他有心想擦一下,却因为‘战时不得去甲’的军令而不敢脱去头盔,只能不断的用手指擦着眉毛。 “俺们先去的东边,但宋狗右翼紧靠芦苇荡,俺们试着进去看了看,全是烂泥岔子,别说骑马,行人都很难。芦苇长得很高,进去之后互相看不着人影,俺有心多派几人再绕一下,却又觉得进去之后只会让军士离散,也就息了念想。” 高安仁点头以示赞同。 探骑的处理方式没有一点问题,既然进入芦苇荡中的金军无法维持编制,那么宋军同样也不可能在其中维持编制。 到时候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别说突袭了,不自溃就算是好的,何苦来哉。 高安仁没想到的是,昨夜就有一百宋骑摸了进去,更没想到的是,芦苇荡中竟然有干燥平整的空地可作屯兵。 同样,高安仁也没想到,他这一失察,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隐患。 探骑又擦了把汗,向西指了指:“俺们随后又往宋狗左翼绕了一下,刚刚接近百步就是一轮弩矢,张大瓜的马都被射死了,摔伤了腿,被俺们拖回来了。” “神臂弩……”高安仁狞笑一声:“宋狗就是这般,论小聪明有许多,大智慧却一点也无,咱们的硬弓临阵也不过三发,神臂弩也就是一轮罢了,济得何事?但只要一接战,宋狗自会溃败!” 高安仁说话声音很大,不止是说给探骑,更是说给周围的都头、队将们听的。 见周遭兵将纷纷点头称是,高安仁直接下令:“高冲,等会儿你带人在中军打头阵,射一轮箭就直接冲杀。 高八,高十二,你们分在左右两翼,跟着高冲的将旗前压。 乌野,你带上一个谋克甲骑,从北边绕到宋狗左翼,看能不能占点便宜。 俺带另一个谋克压阵,宋狗一乱,俺就亲自从中军压过去!” “诸位,此战不仅仅关乎俺们父子的项上人头,更关乎尔等之富贵,若宋狗杀到海州,你们还能过予取予夺的逍遥日子吗?敢退者,不止是俺的生死大敌,更是你们的仇人!” “诸位,随俺一齐,踏平宋狗!” “喏!” 轰然应诺声中,各个都头、队将各回本阵指挥军队,随着中军的高字大旗前指,金军伴着鼓声,向宋军压来。 抛去掉队的,金军共计一千二百余步卒,在二百甲骑的压阵下滚滚向前。 虽然这点人马在即将开始的宋金大战中连个浪都算不上,可在海州这种兵力空虚的地方,已经足以决定一州一县的归属了。 战争,以一种仓促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式开始了。 (本章完) 第51章 将军拔剑南天起 第51章 将军拔剑南天起 话说金军是以骑兵起家,所以以骑兵为核心的建军传统也传承了下来,哪怕精锐骑兵在郾城、颍昌两场大战中,被岳飞用重步兵大阵加少数精骑野战打爆,此时也依旧秉承着这种传统。 这不能算对,同样也不能算错,因为金军同样有骑兵下马,将甲骑当作甲士用的传统。 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战争的结果,从来不是某个兵种可以决定的,而是平日的训练,严明的赏罚,准确的判断以及一丁点运气所共同铸就的。 但毫无疑问的是,精锐甲骑加上签军步卒垃圾海是金军的经典特色,不可不品尝。 然而山东民风剽悍,海州大部分地方又是鸟不拉屎,两者加起来使得海州汉人又臭又硬,高文富只能用怀柔的政策来笼络州中兵马。 不过错有错招,原本不怎么受重视的步卒乡兵得到了训练和军饷,高家子弟也充斥其中,掌控军队。 其中有近百人有头盔戴,有两裆甲穿。身强体壮,手持长兵,腰挎短剑,气势汹汹走在队列的最前方。 “宋狗懦弱,不敢见血,等下放一轮箭,就跟我冲上去。冲上去就胜了!”高冲穿着步人甲,如同个铁罐头,手中高举长矛,给部下打气:“赏格已经定下来,这次是少将军亲自带兵!田地,房产绝对不会少你们的,打完这仗,一人一个大屁股婆姨!” “好!” “杀!” 重赏之下,海州乡兵士气爆棚,纷纷大喊着为自己鼓劲。 宋军这边。 “将军,你别说,金贼的乡兵练得有模有样,可比大宋的弓手强多了。” 一名抱着两杆长枪,盘膝而坐的甲士伸着脖子看着金军的阵势,仰头对魏胜说道。 魏胜此时并没有骑马,而是站在队列的最前方,与魏字大旗站在一起。 他听闻此言,嘿然一笑:“都一样,我就不信海州金军全都能练成这个样子,也不信大宋的州郡还拉不出千把能战的人。” 魏胜一挥手,中军一直盘膝而坐的数十甲士纷纷站了起来。 “总归来说,大家都是两个膀子扛个脑袋,没有人天生比谁高一等。”魏胜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铁锥枪,声音愈发高昂,“但金贼骑在咱们汉人头上已经三十多年了,是为什么?” “是因为除了岳元帅,韩郡王,其他人都不能战,不敢战!”魏胜背着传自韩世忠的长刀,将手中的铁锥枪高举:“今天,就让金贼看看,敢战的汉人究竟能不能得胜!” “前进!” 鼓声大作,魏胜步行一马当先,向前缓步而行。 “杀!” 宋军一齐振奋,同样跟着‘魏’字大旗缓步向前。 转眼间,宋军与金军相距不过百余步,喊杀声在两列相向而行的横阵中同时响起,催动进军的鼓声越来越急。 金军步卒迫近宋军五十步左右之后,阵型中射出稀稀拉拉的一阵箭雨,随后同时呐喊起来,向前冲锋。 他们虽然不明白宋军为什么一发神臂弩也不射,但也知道这是个机会。趁着宋军被箭雨稍稍扰乱的工夫,冲上去一举将对方军阵击破,这才是正道。 虽是仰攻,但金军依旧有信心将宋军一击而溃。 但这次宋军却是不同以往。 魏胜将插着几支箭的藤盾扔到一旁,双手将铁锥枪平放。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最前排的数十甲士也纷纷放平铁锥枪。 “随我一起!” 随着魏胜的一声虎吼,魏字大旗前指,阵前的数十米面红色令旗也一同前指,鼓声大作,杀气肆意。 “踩死他们!” “杀!” 宋军中军六百余人居高临下,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猛扑而下。 站在金军阵列最前方的高冲脑袋懵了一下,惶恐与兴奋交杂在一起,却在恍然间心中升起一股古怪的想法。 这些宋军……似乎不止不害怕近战,甚至在渴望近战。 不止高冲惊疑不定,最前方金军的步伐几乎是齐齐一缓,手中长枪也是微微颤动,士气竟然为之所夺。 可战阵之急,那容得人细想。 二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逝,魏胜紧盯着高冲,快步疾冲,铁锥枪猛然刺出。 谁让高冲盔甲最为齐整?! 高冲也发了狠,不退反进,仗着身着重甲同样不遮不拦的挺枪便刺。 然而慢了就是慢了,高冲的双臂刚刚用力,只觉得胸腹间一凉,全身的力气也随之流去。 高冲不可置信的低头,他的盔甲依旧完整,只不过铁锥枪又长又尖的枪尖从扎甲甲片的缝隙穿过,刺入了他的胸膛。 魏胜脚步不停,将高冲如同甩垃圾一般甩到一边后,又抡起铁锥枪砸翻数人,随即冲入金军阵中,将不便混战的长枪扔到一旁,从后背拔出长刀,四方挥舞,乱砍乱杀,如同一团滚动的刀光般,继续向金军阵中深入。 魏胜的亲卫同样扔下长枪,手持朴刀,护卫在魏胜身侧,如同绞肉机般将周遭的轻甲金军绞杀殆尽。 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的职业武士在正面战场面对轻甲与无甲士兵,就像是拳击冠军殴打幼儿园学生般轻松写意。 而以整条战线来看,除了被魏胜突入的中央位置,金军前排穿着铁裲裆的精锐在接战瞬间就死伤惨重。 长枪手的突击是有进无退的,一旦停止,就会成为被围杀的靶子。 金军在措不及防间,竟然被刺倒近百人。 高安仁和乌野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人几乎同时有了让甲骑下马步战,以维持阵线的心思。但又觉得在这种战场上,骑兵的机动性却是不可或缺的。 这让金军的两名主将同时陷入了犹疑。 可就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东方芦苇荡中,伴随一阵号角声,马蹄轰然作响。 高安仁浑身一哆嗦,若不是乌野在一旁用肩膀顶了一下,说不定他就摔下马了。 他猛然回头,向东方望去,当先入眼的是一面血红色的大旗,旗上的肋生双翅的老虎栩栩如生。 高安仁张大嘴巴,浑身冰凉,他此时的感觉,就如同被老虎盯上的兔子一般,竟是连动都动不了了。 (本章完) 第52章 愿为长风绕战旗(一) 第52章 愿为长风绕战旗(一) 半刻钟之前。 此时的芦苇荡之中,靠近西侧芦苇已经被砍伐一空,形成了一块二百步见方的空地,只不过外围还有几十步宽的芦苇草遮挡,令外人探查不到内中罢了。 百名宋军甲骑已经披挂整齐,抓着马缰盘膝坐在砍伐下来的苇草上,静静等待着军令。 在芦苇荡的边沿,刘淮摸着铁锥枪的枪头,难得有些走神。 铁锥枪的枪头是四棱锥形,一般长约一尺。而整根长枪长为一丈零八尺,通体重约两斤,天生就是为了破甲而生。 刘淮手中的铁锥枪大约五斤,枪头更是长约两尺,属于超重的兵刃了。 这是前身自持膂力极大,而专门打造的,别说一捅一个血窟窿,就算抡圆了砸也能砸死人。 当然,这还不是形制最重的铁锥枪。 相传赢官人岳云上阵的时候,手持两杆铁锥枪,左手八斤,右手十斤,率领背嵬军冲锋的时候挥舞起来,跟一台压路机一般在军阵中横推过去,敢有当者立即毙命。 刘淮虽然自忖有一身怪力,可在战场上碰到岳云,绝对撑不过三个回合。 将铁锥枪的枪尖擦得雪亮后,刘淮的目光从即将相撞的宋金步卒军阵中拔出来。 先是用豆饼安抚了一下与自己一同卧在烂泥里的大黑马,又回头望向已经披挂整齐,同样盘膝坐在泥地里的部下。 芦苇荡中,本是又潮又热,此时日头偏中,晒得此地犹如蒸笼一般。在加上蚊虫牛虻的骚扰,无论人马都是苦不堪言。 但所有人还是不发一言的在芦苇荡中等候,甚至连拍打蚊蝇都不敢发出大声,只是静静等待军令。 骑兵之所以常为奇兵,重点就在一个奇字上。 奇兵是万万不可被人发现的。 所谓以正合以奇胜,奇兵是胜负手的关键,一旦取胜,功劳自然也最大! 刘淮不由得想起前世作为马术指导参演的一部献礼电影,在电影的最后,近代骑兵也是这样,埋伏在高粱地里,在激战正酣时,从敌人背后猛然冲出,狠狠的捅了鬼子的屁股。 当时有许多人说,这个片段抄袭了西方一部名为《战马》的电影。 现在想来,这种说法纯粹扯淡。 一百次成功的骑兵突袭,九十九次得先把骑兵隐藏起来,藏在山水、营帐、树林甚至步兵之后,让敌人莫不清楚骑兵的位置与攻击方向。 这两部电影不过是将史实忠实的复刻了一遍而已,何来抄袭之说? 真正离谱的是其他电影,骑兵可以不遮不拦气势汹汹的正面冲击步兵方阵,而在现实中,这些骑兵都不会接触到方阵,就会被拒马、壕沟之类的东西弄死一大批! 刘淮在胡思乱想,却没有神游天外,而是时刻关注着一里之外的战局。 见宋金双方步卒相距已不足百步,刘淮吐出口中咀嚼的茶叶,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差不多了。” 盘膝坐在左手边的张小乙闻言直接振奋,就要起身。 可刘淮右手边的张白鱼却攥着马缰,艰难开口:“不成,再等等,等金贼马军动了,咱们再动!” 张小乙一怔,却是立即反应过来,瞪着血红的眼睛沉声狞笑:“这种时候你还耍小心思,张白鱼,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金军骑兵还未动,此时出战,说不得便要与之对上。甲骑疾速奔驰下,一根树枝木棍也能变成杀人利器,更别说专门用来破甲的骨朵长矛了。稍不留神就是伤亡惨重的下场。 身处南方,骑兵难得,张白鱼是在不忍心抛洒这些家底子。 这些张小乙自然也理解。 毕竟保存自家实力无可厚非。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魏胜的帅旗都已经快入阵了,你还在这里叽叽歪歪,不听军令。真当军法是摆设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也是怒气勃发,却还是强压下来。 还是那句话,北伐是要讲究团结的。 北伐军就这么点人,其中山头林立,谁都有两把刷子,谁都不服谁,有叛逆的还能都杀光不成? 凑合过吧,还能离咋的? 难不成先不打金贼了,先在芦苇荡中五十骑对五十骑厮杀一回,分出个高下再说? 说句难听的,天父杀天兄也得在天京得手之后再干啊! “张四郎,随你吧。” 刘淮叹息一声,随后举手握拳,身侧的张小乙猛然挥动了手中的飞虎大旗,属于他二人的五十甲骑纷纷上马。 而张白鱼的三角红旗却没有竖起来,所以属于他的五十骑依旧坐在原地,望着身边上马的袍泽,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开始惶恐的窃窃私语。 张白鱼哪怕没回头,也知道身后有数十道眼光射向自己背后,他如芒刺在背,连忙上前抓住刘淮的马缰:“再等一下,就等一下,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最起码要等金贼马军定下攻击方向再说。” 刘淮依旧用只能周围几人听到的声音低声质问:“若在阵中的是张荣张统制,你是否还会说等一下?” 见张白鱼脸色更加难看,刘淮夺过马缰,声音变高:“随后见机行事也好,一直缩在这里也罢,接下来的事情,就请张四郎自为之吧!” 说罢,刘淮更无一言,当先而行。 张小乙瞥了张白鱼一眼,只是冷笑一声,同样不发一言的闷头跟上。 其余五十甲骑鱼贯而出,剩下的人更加手足无措了。 有张荣的心腹从烂泥中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张白鱼身边,拱手问道:“四郎,这是怎么回事?咱们不去杀贼吗?” 张白鱼喘了几口粗气:“梁三哥,再等一等。看看情况,咱们着机参战。” 梁三闻言几乎是目瞪口呆。 机会? 要什么机会? 今日就两个结果,要么胜,要么败。 胜了你是消极畏战,败了你就是罪魁祸首。这种地形,万一败了,这五十骑能往哪跑?! 胜了没好处,败了更糟,此时正是搏命之时,哪里还能犹疑? 梁三恍然若失,却也不敢反抗少郎君的命令,只能牵着马缰,抬脚顺着马队扬起的烟尘望去。 刘淮心中同样失望,但随着战马提速,渐渐奔驰起来,他也将失望的心情抛在脑后,振奋之情油然而生。 “跟紧我的大旗!随我马上取功名!” 刘淮大呼。 身后的五十骑也同时振奋,大呼出声。 “杀贼!” “杀贼!” 绿色的芦苇伏倒,白色的苇满天,黑色的铁甲行进在其中,红色的簪缨与雪亮的兵刃交错闪烁,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当踏出芦苇荡的那一刻,刘淮举起号角,猛然吹响。 “呜!!!” 这既是向金军宣示威胁,更是告知战场上奋战的宋军,援军已经来了。 (本章完) 第53章 愿为长风绕战旗(二) 第53章 愿为长风绕战旗(二) 三声角声之后,刘淮把号角塞进鞍囊,降下顿项,护住脖子头脸,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随后他抬起铁锥枪前指,身后五十甲骑列成锥形,各自挟起长枪,以刘淮为锥形阵的锋矢,缓慢而坚定的发动了冲锋。 目标直指金军的高字大旗所在,金军甲骑云集之处。 ‘高’字大旗之下,高安仁几乎是惊骇欲死。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宋军埋伏在芦苇荡之中,一时间又是悔没有仔细探查,又是恨宋军来的太快,随后却又莫名想到罗谷子,那厮久居沭河,就真的没有探听到相关风声? 高安仁面露惊骇,呆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如果用游戏里的术语来说,就是他遭遇了突袭,进入了混乱状态。 然则将为军中胆,高安仁一呆立住,周围同样慌乱望向他寻找主心骨的金军看他这副德行,更加慌乱了。 还是乌野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指着宋军骑兵大喊:“宋狗只有几十人,咱们有二百骑,怕什么?!少将军,俺带人正面迎上去,你带人从侧方兜住,区区几十宋狗,来了就全摁死!” 高安仁闻言也回归神来:“乌野说的对,宋狗这几十骑是最后的精锐了,杀了他们,宋狗必然胆寒!” 说完,他急忙下令:“乌野,你我各领一谋克,夹死宋军!” 乌野也不废话,劈手从亲卫手中夺过代表谋克的乌鹊旗,怪叫一声,拦向宋军甲骑。 近百金军甲骑紧随其后。 高安仁则是举起另一面乌鹊三角旗,引着另一个谋克从北方绕行向宋骑身后,试图去包夹宋军骑兵。 “快!快!随俺来!” 由不得高安仁不着急,他刚刚起步的时候,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高安仁自己面对突袭时都呆愣片刻,惶恐片刻,那么普通士卒能不能坚持,就得画个巨大的问号了。 事实上也是这样,金军的左翼——也就是最靠近芦苇荡的近二百人还没有与张青接战,就被背后的动静弄得炸了锅,督战队砍杀数人都拦不住,反而被溃军卷着四散奔逃。 张青愣了一下,立即大喜,下令部下抛弃大盾,列成方阵,前两排持长枪,后两排持短兵,学着魏胜的打法,向前压去。 在张青的视野中,那面绣着插翅虎的大旗由西向东,由远及近,快速掠过。 一里的距离听起来很长,其实在战马全力奔驰下,须臾可至。 就这么耽搁片刻的工夫,宋金甲骑之间相距已经不过百步。 而此时此刻,乌野所率领的近百金骑莫说阵型还没展开,甚至连速度都没有提上来。 按照寻常骑兵战法,这点小错不算什么。因为此时应该先用角弓激情对射一番,随后再纠缠试探一番,等一方出现破绽之后,再一拥而上。 可刘淮不管这些,直接发动了冲锋,狠狠凿向金军甲骑。 宋军上来就搏生死的拼命三郎姿态,将金军吓了一大跳。 乌野头盔顿项下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因为这种骑兵悍不畏死生穿硬凿的战术,原本就是金军所擅长的,乌野当然知道其中利害。 当年女真起家反辽,攻取黄龙府之战时,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率骑兵冲击辽军右翼大阵,一天之内凿了九次,硬生生的将辽军大阵凿穿了。 后来宋金交战时,金人也曾自夸:若不能来往冲击十次,哪里能算得上骑兵?! 可以这么说,金国这天下,就是靠着一次次骑兵的生穿硬凿生生凿出来的。 但还是那句话,时代不同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不是女真人从白山黑水雪窝子里爬出来,刀山火海只为挣一条性命的时代了。 富贵了几十年,哪怕这些金军甲骑并不怕死,但生死抉择突然摆在面前时,大多数人还是稍稍畏惧、稍稍犹豫、稍稍退缩了一下。 然而天下事,差就差在这稍稍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乌野,他眼见一名尤其雄壮的宋军直冲自己而来,直觉告诉他此人就是宋军骑兵主将。 乌野有心想呼唤亲卫,但已然来不及,他只能紧咬牙关,双腿紧夹马腹,战马速度不减反增,双手紧握乌鹊大旗,将其当作旗枪,狠狠向前搠去。 乌野果决如斯,却也导致了他与身后金军拉开了近二十步的空档。 而刘淮却是敏锐的感觉到,虽然对面骑将气势汹汹,却有种外强中干的感觉。 来不及多想,刘淮手中铁锥枪轻轻一晃,先将乌野手中的旗枪拨到一边。紧接着在双马一错间,探出左手,揽住乌野的胸腹,嘿然一声,生生将其从战马上拔了起来。 宋军见主将如此神勇,气势大振,喊杀声中,竟然夹杂着数声叫好。 而金军的气势又是一滞。 乌野先是被旗枪上传来的力量震得双手发麻,还来不及惊骇,就觉得胸腹间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就如同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乌野仰头望着蓝天白云,只觉的时间在此刻都停顿了。他在此时此刻依旧没有惊骇,只是有些疑惑。 须知他连人带甲二百多斤,怎么能被人如提稚童般抓了起来? 背后的剧痛终于让乌野缓过神来,呻吟声还没有出口,视野中却见马蹄犹如奔行的丛林从两边夹来,求生的本能让他缩成一团,躲避战马的践踏。 刘淮将乌野狠狠掼在地上,右手铁锥枪如同毒蛇的信子般吞吐,刺进后一名金军眼眶,轻轻拔出后,又用腾出的左手双手持矛,兵势一改之前的灵巧,而是将铁锥枪当成了钝器,抡圆了狠狠向前荡去。 其后迎上的两名金军甲骑竟不能当! 铁锥枪轻易将居左的金兵打落下马,右方的金军甲骑反应过来,但仓促间只能将长矛一竖,挡在身侧,却不想铁锥枪竟然将矛杆打断,余势不减的将其打飞了出去。 须臾之间,充当锥形阵尖端的四名金军甲骑就已经或死或伤。 金军行动顿时也更加迟滞。 这倒不是说刘淮斩了四人就能让大局已定,而是这近百金军用来进攻的锋锐枪尖折了。 骑兵正面相撞,就如同两个鸡蛋用力磕碰,往往破裂的一方一碎到底,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而之后,自然是强者生,弱者死。 宋军沿着刘淮开辟的道路蜂拥而入,只是片刻就透阵而出,竟然生生的将金军打穿了。 石七朗原本就有自保之意,假装马术不精,落在后面,还没搞明白前方发生了什么,就见金军阵型中宋军甲骑呼啸而过,长矛如林,不断刺出,来不及躲闪的金军纷纷落马,有许多甲骑甚至手中还拿着牛角硬弓,根本没来得及换长兵。 这就是突袭的好处了,金军甲骑按说也是精锐,却因为事出突然,十成的本事发挥不出一成,竟被乱拳打死了老师傅。 茫然失措之下,金军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依仗骑兵的机动性,先行散开,再论其他。 在石七朗眼中,有军官呼喝约束指挥,裹挟着他一起远离宋军,还算是存在秩序。 可在绕到北边半里处,试图包夹宋军的高安仁所部看来,宋军就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冲进了乌野所部阵中,如同快刀切豆腐般,将百人金军甲骑劈成了两半。 透阵而出的宋军伤亡寥寥,甚至连阵型都没乱。而乌野所部在片刻间最起码有三十骑落马,剩下的甲骑犹如挨了一棍子的蓬草般,轰然炸开,四散奔逃了。 这……这还打个屁啊! (本章完) 第54章 愿为长风绕战旗(三) 第54章 愿为长风绕战旗(三) 眼见那宋军根本没有分散追杀溃军,只是在飞虎大旗的指引下向着自己冲来,高安仁心底拔凉之余,却还是尽了作为将军的责任。 他高举乌鹊旗,打一声呼哨,引甲骑画弧线转了个大弯,就要正面再与刘淮论论长短。 高安仁却没有发现,他因为试图绕行到刘淮后方,此时距离东侧的芦苇荡已经不足二百步了。 “时机到了!” 在芦苇荡中一直关注着外面战局的张白鱼猛然起身,高声大呼。 早已按捺不住的梁三迅速举起三角红旗,并且用力挥舞起来。 “上马!” “快上马!” 连连呼喝之下,在泥泞中的宋军纷纷翻身上马。 张白鱼戴上红铜鬼面具,高举大弓:“备好长枪骨朵,咱们只放一轮箭,然后就随我冲上去!” 说罢张白鱼一马当先,冲出了芦苇青纱帐。 只能说他的所作所为真如其人所言:他张白鱼是真不怕死的。 至于高安仁在转向的过程中,遥遥听到身后传来的角声与马蹄声,扭头看到又有一股宋军甲骑从芦苇荡中窜出,他的心情只能用悲愤来形容了。 你一百骑主动进攻我两百骑也就算了,竟然还敢隐藏实力,进行分兵埋伏,真把我当盘菜了! 但纵有千般思考,万般念头,在战马急速奔驰下,心中所想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张白鱼所部先是射出一轮箭矢,随后就全部绰弓持枪,追着金军的屁股打,狠狠的撞了上去,剜下十余名甲骑。 这虽然并不能决定胜负,却有效的让金军的阵型散乱起来。 毕竟是遭遇了前后夹击,高安仁怎么想是一回事,普通的金军已经慌乱的不得了了。 而就在金军阵型将乱未乱的时候,刘淮在正面,再次引军狠狠的砸了进去。 “分开!拦住他们!” 张白鱼见刘淮再次陷阵,心中也发了狠,扔下长枪,从马鞍两侧抽出双锏,与金军开始了近身缠斗。 三角红旗左右晃动了数下,张白鱼所部甲骑有样学样,抛下长矛,抽出袖棍或骨朵,分散开来,与金军缠斗在一起。 高安仁已经有些想跑了,可他突然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与惨叫声,自己这个谋克竟然似乎被包围了。 竟然被数量相同的宋军包围了。 而且金军打惯了顺风仗,近战兵刃只有长矛手刀,平日里别说欺负无甲兵,就算遇见一二甲士,也能凭借战马奔驰,轻易战胜。 疾驰中刺出的长矛本来就是一等一的破甲利器。 可此时是失去速度的近身缠斗,金军面对宋军的骨朵瓜锤只能抽出手刀来应对,手刀再锋利,砍在盔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子,而宋军的骨朵砸在身上,就是骨折落马的下场。 当刘淮再次率十余人突入阵中时,高安仁再也抑制不住恐惧,寻了个空隙纵马逃出,竟是连自己的大旗都不要了。 由于高安仁所穿的衣甲与金军甲骑别无二致,再加上其人又不似乌野一般身先士卒,所以冲入金军阵中放肆砍杀的宋军根本没认出他是金军主将,只是一窝蜂的冲向高字将旗。 在战争中,斩将与夺旗的功劳是相等的,就是因为旗帜是将领指挥军队的重要手段,失去旗帜的将领,跟死了其实没有多大区别,反正都再也无法指挥军队。 既已杀入阵中,刘淮扔下碍事的丈八铁锥枪,拔出厚重麻扎大刀,先是用刀背将阻拦在身前的甲骑砸落马下,刀锋一转,对着金军旗手奋力劈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准确的说,这一刀的是冲着旗杆去的,可不知道是刘淮动作太快,还是金军悍勇,持旗之人竟然拔出腰刀想要反制。 结果可想而知,旗杆连带着持旗金军的胳膊一齐被砍成两段。 “夺旗!” 刘淮没有管落马哀嚎的金军,举着夺来的‘高’字大旗高呼。 “万岁!” “万岁!” 金军甲骑虽然落入了下风,可毕竟胜负未分,然而宋军见到此牧,皆如同已经获得大胜一般,纷纷欢呼起来。 而这欢呼声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反击的金军回头既看不见将旗,又听不到高安仁的指挥,瞬间大乱。 待到刘淮穿阵而过,与张白鱼汇合之后,这支金军甲骑彻底维持不住,崩溃开来。 “张四郎,此时你要听令吗?”刘淮在马上大声询问。 张白鱼气喘吁吁,却是立即倒持双涧拱手以对:“统领请说。” 战争是最大的威望来援,尤其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即便在两刻之前,张白鱼还是一肚子不服气,可在此时,他是真的不敢再掂三搞四了。 “你部弓骑多,五人一队去追杀溃军,不要过于分散,不要追出五里!”刘淮昂然下令。 “喏!”张白鱼颔首应诺。 刘淮继续回首下令:“其余人,随我冲杀金贼步卒,了结此战!” 宋军骑兵随即再次分为两部。 一部分由张白鱼带领,四面散开,如同一张大网般追逐砍杀金军甲骑,哪怕此时金军骑兵依旧还有近百人,却惶惶如丧家之犬,根本阻止不起有效反击,被区区不到五十之数的宋军骑兵包围合击,如同削苹果一般,将包围网中的金军挨个砍杀。 另一部分则是由刘淮率领,沿着金军步卒阵型的背后,自东向西,往返冲锋呼喝,用最小的伤亡以进行恐吓。 效果好的惊人。 金军步卒的人数虽然略微超过宋军,可魏胜是何人,他亲自率军突击的时候,哪里是几列横阵能挡的? 金军的前阵大旗被他砍翻了三面,整条横阵呈现一种倒v字状,中军几乎被突破,全凭后阵的督战队不停的杀人,才算是勘勘将阵线维持住。 然而当刘淮所率的宋军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打崩金军甲骑后,最先崩溃的金军却是后阵的督战队。 督战队原本就是与身前的步卒一起被甲骑督战的,督战队的勇气与权威也来自于高安仁所率领的金军甲骑,此时甲骑一败涂地,督战之人自然也支撑不住。 而督战队的逃跑,也成了金军雪崩的开始。 从天空上俯视,刘淮只是在金军背后驱马行进,一枪未刺一箭未发,猬集在一起的金军就如同溃散的堤坝般四散开来。 大片被堵在宋军步卒与骑兵之间的金军开始弃兵跪地投降,而少数还有队将指挥的小股溃兵,则被刘淮引骑兵,一一击溃。 在纷乱的战场一角,石七朗长长舒出了口气,刚想就此结束卧底生涯,可眼见伏在地上的一人,不由得心中一动。 趁着混乱,石七朗拍马来到此人身边,俯身伸手:“乌野将军,快上马!” (本章完) 第55章 丧心丧志丧肝胆 第55章 丧心丧志丧肝胆 高安仁伏在马上,脱离了战场之后,又闷头跑了数里,才终于挺直身体,与周遭十几名金军甲骑相顾无言。 回想平日的趾高气扬与来时的气势汹汹,与现在的狼狈失措一比,真得恍若隔世一般。 “宋军……宋狗不追了吗?” 金军甲骑中,有人茫然来问。 “似乎,似乎确实不追了。”高安仁喃喃出声,一时间却不明白为何。 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张白鱼这次终于严格执行了命令,哪怕通过审问俘虏,已经知道金军将领北逃,他也只是追出五里就迅速折返,从后面兜住金军步卒溃兵,以给金军最大的杀伤。 虽然身后已经没有了迫近的危险,但高安仁的脸色依旧惨白。 他自持勇武,也在私下里有什么海州第一勇士的吹嘘,平日里镇压叛乱,以甲骑临阵,杀那些斩木为兵骨瘦如柴的农民时,觉着沙场厮杀也不过如此。 然而今日真的见识到了金戈铁马纵横,男儿生死相争,高安仁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主动向前以死相搏,而是落荒而逃了。 高安仁羞愧难堪中,却又立即想到,自己就算拼命,难道真的能拦住那飞虎大旗下的雄壮骑将吗? 须知,在数万人的堂堂之阵中,一夫之勇可能不算什么,可在几百上千人的乱战中,只要给这些勇将配上几十心腹,他们足以影响战局。 就比如今天,若是高安仁一直举着他的大旗指挥,那么他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事实上,金军两个谋克之所以败的这么快、这么惨,就是因为宋军几乎砍掉了金军所有的大旗,斩杀了所有的基层军官,彻底断送了金军的指挥系统。 “少将军!且等等!” 呼声从身后传来,高安仁回头看去,却见到乌野伏在马上,在一名独眼大汉的搀扶下,努力抬起头来呼唤。 “六叔!”高安仁惊喜过望:“你也逃出来了?没受伤吧?” 乌野咳了两下,勉强挺直身体,喘着粗气说道:“膀子被马踹了一下,动不了了。” 顿了顿,乌野继续说道:“少将军,不能这么落荒而逃,咱们甲骑从来都是边打边撤,哪怕不能打上百十合,也不能这么一哄而散!” 高安仁重重点头,然而抬首四望时却是立即愣住,在众人的注视下,竟是流出泪来。 “哪里还能打啊?!”高安仁哀嚎一声:“各个队将死的死,降的降,哪里还能聚兵?!哪里还能继续打下去啊!” 基层军官军队的基石,也是高家父子的心腹。高安仁不可能将命令传递到每一名士兵,只能通过队将这些人来组织军队。 而这些基层军官,在刚刚被突袭的那一刻,都自发的指挥手下,是战斗意志最为坚决的人。 毕竟,高安仁可以弃军而逃却不受追责,这些队将要是敢不战就扔下旗帜逃跑,肯定会被论罪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世界就是这样,逆势之时,谁最勇敢,谁最先死! 不到一个时辰,高家父子的心腹就已经死伤殆尽,这如何不让高安仁如丧肝胆?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咳……”乌野扶着胳膊,刚刚说了一句话,就似乎被牵动了伤口,咬紧牙关,难以言语。 “少将军,赶紧回朐山吧。” 见两个管事的都不说话,石七朗有些不耐地出言。 原本这些话不应该由他说的,然而能提意见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所以一时间周围几人只能沉默着看着这名独眼新附之人说话。 倒是没有人怀疑石七朗是内奸,因为来袭的宋军几乎与他说的分毫不差,行军路线与进攻命令又是高安仁下达的,他自己强行冒进却又没发现埋伏,跟一个小兵辣子有什么关系? 见四周人都望向自己,石七朗继续说道:“宋狗也不是铁打的,他们今日又是渡河,又是作战,不剩什么力气了。而咱大金的骑兵虽然败了,气力却是不损的,此时死的已经死完了,逃出来的也不会再被追杀,而那些骑兵家眷都在朐山县,逃不到别的地方。” 顿了顿,石七朗对高安仁拱手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少将军要安稳回城,而不是在这里白废性命,毕竟现在已经没有兵了……” “咱们还有兵……罗谷子那里……”有人迅速反驳道。 “那千把人也算兵?!”石七朗直接扭头呵斥:“莫忘了,他们大部是刚征的签,济得何事?!” 刚刚说话之人当即哑然无声。 是啊,除了高安仁留给罗谷子的三百乡兵,剩下的签军都是昨天从大伊镇里征发出来的,过程还有点不愉快,如何能用? 石七朗又继续拱手对高安仁说到:“少将军,俺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说句难听的,就算要死,也要死对了地方,而不是平白浪送。哪怕少将军心气全无,一夫之勇总还是有的,总可以护卫知州安全!须知接下来就是内外交困的硬仗了。” “你说的正是。”高安仁也重重点头,却又立马迟疑,“那罗谷子那边……” 石七朗斩钉截铁的说:“让他们去死!最好跑得漫山遍野都是,让宋狗一个个杀过去,正好能争取点时间。” 高安仁张了张嘴巴,却没有立即同意。 那些签军他可以不在意,可还有三百乡兵弓手呢,那可是高安仁的老底子。 石七朗见高安仁还在犹豫,也是彻底不耐,径直驱马上前,抓住了他的马缰。 在十几双疲惫眼睛的注视下,高安仁的手只是动了动,却没有夺回马缰,随后就如同泥偶木雕般,被石七朗拉走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乌野也叹了口气,拨马便走。他如何不知道,高安仁在这一战被打没了心气,彻底丧胆了?可想想自己在沭河滩头不也没摁死宋军,反而落荒而逃了吗? 事到如今,反而指责别人,未免显得可笑。还不如那个独眼果决。 半是恍惚,半是羞愧中,乌野也扶着胳膊,同时向北。 两名金军中的最高将官,竟然一起彻底弃军而逃了。 (本章完) 第56章 逆虏运尽行当平 第56章 逆虏运尽行当平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刘淮听闻高安仁已经逃跑的消息时,依旧有些不敢置信。 “什么?他竟然跑了?!” 刘淮、张小乙与张白鱼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置信。 被扒去甲胄,捆缚解释光着膀子跪在地上的金军垂头丧气的回答:“少将军确实回朐山了,俺看得真真的。” 刘淮坐在马上,摘下头盔,依旧有些皱眉不解。 宋军这是劳师远征,又是刚刚跨过黄泛区,更是渡河而战,完完全全可以算得上强弩之末。 哪怕高安仁不敢收拢部队再战,也不至于害怕到落荒而逃吧。 金军不都是骑兵吗?一边打一边逃,再在险要地方坚守一下,在隐蔽之处埋伏一下,或者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去袭杀宋军辎重民夫,选择不还是很多吗? 金军不总是吹嘘‘一日不冲杀十次八次,哪里能称得上是骑兵’吗? 这才稍有挫折,怎么主将都跑了? 须知道高安仁这一逃,可不仅仅是贪生怕死这么简单,他等于把金军正军加签军总共数千人全都卖了。 这与高安仁的能力与威望无关,而是他作为军队的指挥官,天然就是这数千人的战略支点,只要他在,无论金军时战败还是未参战,只要是活着就会向他汇聚,能拧成一股绳。 可是他竟然逃了。 “这怎么可能?”刘淮用枪尖拍了拍被缚金军的脸颊:“你这小子不老实啊,高安仁哪怕蠢如猪,也不应该这时候跑,还跑到朐山县……你咋不说他跑到汴京去了?” 被缚金军向后仰头,想要脱离枪尖,却被身后的宋军甲士揪住辫发,摁住肩膀,动弹不得。他见枪尖在眼前晃晃悠悠,连忙出口解释:“真的,是真的,有个叫石七什么的狗杀才,蛊惑了少将军。俺当时脑子一混,也就跟着走了。” “石七朗……”张白鱼脱口而出,面露惊讶。 被缚金军猛然抬头,震惊不已,他一时没想明白宋军将官为什么会知道一个逃人的名字。 刘淮回头狠狠瞪了张白鱼一眼,张白鱼立即眼观鼻鼻观口,低头不说话了。 张小乙却是接过话茬:“刘统领,这事没什么好奇怪的,战败之后,就一蹶不振的人还少吗?古往今来,高安仁的表现才属正常。那些能够屡败屡战而不失志气的人,才是真正少有的天下豪杰。” 说着,张小乙一指张白鱼:“张四郎父亲张统制的手下败将完颜挞懒不就是例子吗?缩头滩一战丢了上万兵马和女婿,就直接从主战变成了主和,后来更是成了不敢言兵的废物……刘统领,须知,那可是金国的开国王爷!” 一番话说的周遭宋军连连点头,而那名被缚金军却更加惊惶了。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可千万别说你是良心发现,血涌上头。”刘淮再次将长枪向前挺了挺,被缚金军脸颊上的刺痛将其思维拉了回来,连忙回答。 “俺兄弟在后军督着辎重,是个队将。俺假装马疲了,落在了后边借机掉队,想让兄弟做些戒备。可还没找见后军,就迷了路,又在过壕沟时伤了马。之后就被擒了。” “这么说,你们的后军还不知道前线战败?” “咋可能?一个时辰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可这不知道多少溃兵逃过去,领兵的罗谷子也不是傻子。” “哦,罗谷子在统领后军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听着罗谷子这个名字耳熟,仔细想了想,这不就是躲在芦苇荡中那个唤作罗怀言的小子的老爹吗? “那个唤作罗怀言的小子。”张小乙也想了起来:“还有那群半大小子,这罗谷子是他们的老师。” 刘淮点头:“小乙哥,你速速带人去把他们接来,兵荒马乱的,别伤着他们。” 张小乙拱手口称得令,拨马回头,却听刘淮说道:“慢。” 刘淮眼睛眯起:“别用牛车,你们一人抱一两个,直接用马驮来,要快。” 张小乙岁不明白刘淮的用意,却是立即领命而去。 “咱们痛快点,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刘淮再次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被缚金军。 被缚金军闭口不言。 “不说也罢,等会儿我亲自去向你兄弟问询。” “等……等等,俺什么都说。” “这样才对,战阵上生死无常,但男子汉大丈夫,总归要为家人求活路的。”刘淮笑道,神情随后一肃:“海州还有多少骑兵?” 被缚金军浑身颤抖一下,勉力言道:“猛安谋克户里还有一些,高太守原本让高将军在沭河防御,他再随后征调,但你们来的太快,应该是来不及的。” “征调猛安谋克户?”刘淮捏着下巴:“我咋记得你们知州只能签发民夫,也就是征调签军,而无法征调猛安谋克户呢?你们高知州真是好大的胆子!” 金国的猛安谋克户算是正规军,知州签发民夫不算什么大事,根本没有调动正规军的权力。 除了特事特办,金国朝廷也不会给知州这项权力,否则每个州郡不都成了国中之国了吗? 被缚金军有些慌乱的说道:“是有陛下旨意,要求尽征猛安谋克户青壮参军,以备南征。所以知州才能取巧,先让他们汇集起来,以……以抗宋军。” 刘淮点头,却是立即意识到一事:“这么说来,海州的猛安谋克户只知道完颜亮下旨,让他们参军去入侵大宋。却不知晓我们忠义军已经打到他们门口了,是吗?” 被缚金军愈加慌乱:“也许吧。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高太守虽然不会到处宣扬,但出兵这么大的动作,不会没有有心人在意。” 刘淮终于打听出想听的情报,在马上坐直身体:“如此说来,得再快些了。多少事,从来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文绉绉的掉完书袋,顺便吓了身侧张白鱼一跳,刘淮对金军笑了笑,同时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 下一刻,这名金军被身后宋军抹了脖子。 这人猜到了石七朗可能会跟宋军有联系,就绝对不能再留了。 刘淮叹了口气继续下令:“张四郎,咱们带剩下的马军,先去找金贼后军,看能不能缴获一些辎重。” 张白鱼慌忙应诺。 (本章完) 第57章 已是老朽难尽心 第57章 已是老朽难尽心 罗谷子已经麻了。 他倒不是不知道金军在前线已败——事实上,高安仁那一伙骑兵,就是从他身边经过,向北狼狈逃窜的——他只是万万没想到,今天早晨还看起来威风八面的高安仁高大将军,出战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打得落荒而逃了。 这也太尼玛快了。 本以为高安仁要整个狠的,没想到是拉坨大的。 你没这本事,就老老实实依仗大伊山固守呗。出去浪战损兵折将不说,还害惨了大伊镇的百姓。 最重要的是,高安仁逃跑了,他留下来的三百乡兵也跟着乱了起来。 罗谷子现在就是个教书匠,一没有亲兵甲士,二没有军中威望,根本弹压不下去。 三百乡兵当即就逃散了大半。 可罗谷子在百姓中还是有威望的,尤其在昨日夜间的大乱中,被裹挟到签军中的还有不少士绅大户人家,甚至还有一些吏员。 在这些人的协助下,终于让这两千签军成功转向,乱乱哄哄的沿着官道往回进军。 罗谷子则是拎着一杆朴刀,与儿子罗慎言一起在队尾断后。 “父亲。”罗慎言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咱们该怎么办?” 罗谷子的发髻已经有些散乱,白的头发从破草帽中钻了出来,闻言苦笑:“为父也不知。” 罗慎言低声说道:“宋军如此能战,咱们难道就不能降吗?金国有什么可效忠的?” 罗谷子瞥了自家大儿子一眼:“金国固然不值得效死,可宋国是什么好东西吗?” 说着,他叹了口气,望向远方:“听闻那大小眼元帅的军纪尚可,老夫却从未亲眼所见。然则几十年前宋将张俊攻亳州时,老夫就在左近。当时张俊来到城下,亳州在酒监房人杰的劝服下直接开城投降,父老担壶提浆前来劳军时,你知道发生了何事吗?” 不待罗慎言回答,罗谷子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张俊这狗杀才直接入城开始烧杀劫掠了!他们虏掠良人妻妾,夺取财物,杀戮无算,其酷烈无异金贼。” “后来金人再来的时候,亳州父老直接绑了房人杰,弃宋投金!” 说着,罗谷子就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今日老夫降了宋人固然简单,可来日落得房人杰的下场,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罗慎言也叹了口气。 如画江山,竟然被宋金这两个操蛋政权中分,这些自诩为豪杰之人既不想效忠异族,却又对赵宋政权绝望,只能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活着。 罗谷子摁着罗慎言的肩膀:“大郎,你是好孩子,但若是事有不谐,你不要管我,去找到你弟弟,将他养大,好生活下去,明白吗?” 罗慎言只觉的肩膀上的大手似有千钧之重,想要说些什么,话语却是哽在喉咙,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骑从远处飞奔而来。 在长队列之后的数十名青壮立即紧张了起来,手持那些乡兵溃散时扔下的长枪盾牌,警惕的望向来骑。 罗慎言此时也顾不得说别的,轻轻推了一把罗谷子,让他先到后方躲着。 而罗慎言则是昂头挺胸,挎着朴刀来到青壮身前,大声呼喝:“贼来须打!贼来须打!” 数十名青壮也同时高喊:“贼来须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开始参差不齐,喊了几声之后渐渐变得统一,这些青壮也稍稍挣脱了畏缩,变得勇敢了一些。 本身‘贼来须打’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写在律法中的村民互助手段。村里若来了贼,如果保正招呼时不敢出力打贼,事后绝对会吃板子的! 所以,罗慎言用‘贼来须打’来作口号时,才能让这些没上过战阵的青壮习惯性地鼓起勇气。 这种小手段来对抗正规军那是痴人说梦,但是来应付散兵游勇——尤其那些溃败后想要在大伊镇民抢一把的金军骑兵——来说,绝对够了。 毕竟对于这些骑兵来说,宋金交锋的战场都逃出来了,为抢点米粮财帛被一群泥腿子用长枪了结,那也太憋屈了。 更别说身后还追着一群宋军了,逃命要紧,哪能浪费时间? 所以,金军溃兵大多都捏着鼻子认了,从西侧田垄中绕行而过。 可这一次来骑却没有如此。 他勒马停在了百步之外,一边吹响口中的哨子,一边将宋字大旗绑在矛杆上,用力挥舞起来。 罗谷子父子沉默的看着这一幕。 然而令两人意想不到的是,见到宋字大旗后,在官道上蜿蜒前行的签军队伍竟然没有恐惧惊呼,而是缓缓止步回望。 大部分签军在不久之前还是普通百姓,并不知道什么是令行禁止,所以不是一齐止步的,而是犹如倾倒的多米诺骨牌般向前传递,又像风吹过的麦浪般回过头来。 长长的队列骚动了起来。 罗谷子紧张四望,赶紧让人维护秩序。 这种时候混乱起来,不单单会失去与宋军对峙的最后筹码,甚至单单自相踩踏就会造成巨大伤亡。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随之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欢呼声中,签军之中不少人干脆坐到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若不是还有些吏员维持着秩序,说不得许多人就已经蜂拥向后迎去了。 罗谷子心中苦笑,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自大了。 哪怕有千般理由,万种忌惮,但这些签军大多数在昨日之前还是普通百姓,经历了一场屠杀之后被征发作了签军,正处于极度惊惶之中。 须知道,这些签军中有许多人家人的尸体还在大伊镇中,连安葬都没有。 他们太需要安全感了。 签军的秩序之前全靠军法弹压,现在则是依仗罗谷子的威望,以及签军对于回家的渴望来维持。 可签军最急迫的安全感,罗谷子却是无法提供的。 所以,宋军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之时,立即就让他们找到了依靠,签军又如何不会感激涕零呢? 想通了这一节,罗谷子几乎以一种沉默的姿态,注视着宋军骑兵三三两两的赶来,注视着不少官吏从签军队列中走出,迎向宋字大旗。 即便人情练达如罗谷子,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正是此时。 (本章完) 第58章 王者之师重行仁 第58章 王者之师重行仁 直到一刻钟之后,又是数十骑从远方疾驰而来。 逼近之后,大伊镇百姓才看到,马上的宋军骑士大多都是略显疲惫,身上还带着血污,然则顾盼之间却是剽悍之气尽显,明显就是刚刚从沙场上厮杀得胜归来的骄兵悍将。 可令人惊奇的是,这些骑士每人马上还驮着一名少年。 “二郎!” 罗慎言不由得惊喜交加,大吼出声。他的眼尖,老远就看见被为首的宋军雄壮骑士怀抱在身前的,不是他弟弟又是何人? “兄长,父亲!” “老师!” “师兄!” 二十几个半大孩子被骑士从马上抱了下来,他们刚一落地,就迅速的向罗谷子跑去。 只有罗怀言向前跑了两步之后,又止住脚步,向刘淮一揖:“将军,我为您引见我父。” 见罗怀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刘淮不禁失笑。他摘下头盔放在鞍鞯上,也不擦拭盔甲上的血迹,就跟着罗怀言来到罗谷子面前。 “父亲,这位是大宋忠义军刘淮刘统领。昨日救下孩儿与诸位师弟的正是此人;今日率骑兵为先锋,击败金军甲骑的,也是此人。”罗怀言先是对着罗谷子一揖,随即就连忙介绍起刘淮来,避免父亲产生某种误判。 罗谷子拱了拱手,还没有说话双手就被握住。 他只见面前的高大年轻将领满脸微笑:“罗先生,久仰久仰。” 刘淮倒是没有听说历史上有罗谷子这号人物,想来也不是什么名臣名将。但在昨日与罗怀言的交谈中,他知道了罗谷子曾经修沭河的壮举,当即就觉得得把此人拉拢过来。 须知道,治河可是农业时代一等一的大事。 在治河时如何让大户出钱,如何让民户出力,如何规划灌溉渠道是一方面。 更关键的是在治河成功之后,如何划分水田旱田,如何让上上下下都能吃到肉喝到汤,如何让所有人都满意,更是一门大学问。 用现代的话来说,罗谷子是那种既能做蛋糕又能分蛋糕的猛人。 而且他做出来的蛋糕是农业时代最为宝贵的东西——有配套灌溉系统的耕地! 能做到这事,能力与威望缺一不可! 正常情况下,罗谷子是要被立生祠的,高低得当个山神河神,被沭河两岸的百姓传唱歌颂的。 可大金自有国情在此。 一方面吏治混乱,地方豪族势力盘根错节,官吏贪墨成风,罗谷子一个小小的知县根本无力对抗; 另一方面修河小成的时候,正巧碰到女真国族南下安置,在当时的海州知州蒙恬镇国的主持下,原本要分配给汉人的水田旱田全都被分给猛安谋克户不说,许多平民百姓也被划分成了奴仆。 辛辛苦苦,付出了无数人力无力,却为他人做了嫁衣。无论是地主大豪还是平民百姓都损失惨重,心气一散,剩下的沭河下游终究是没有修完,而罗谷子也在愤怒之下弃官而去,在老家当了个教书匠。 区区四五年,就算罗谷子威望不如之前,他对于海州各地豪强地主山川地势的了解也必然不会少的。 想到这里,刘淮看罗谷子的眼神已经有些热切:“罗先生,我北伐军已经击败海州金贼主力,当今局势,先生可有教我?” 罗谷子任由刘淮沾满血渍的双手把住手腕,沉默半晌,出口反问:“那将军看来,此时应该做什么?”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心中知道这算是在考校了,当即诚恳说道:“在大的战略上,自然应该一鼓作气,直取海州治所朐山县。只要先将高文富摁死,再扫荡海州的镇防猛安与在乡间的猛安谋克户,海州一地自然可平!” 罗谷子缓缓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一计划有极大的可行性——至少在海州一地还是有可行性的。 至于之后金国的益都府与水军,甚至已经集结在汴梁的金军主力会如何反应,即使刘淮有所打算,也不会再此时就对罗谷子全盘托出的。 “至于眼前……”刘淮将手一挥:“我军北伐,是为了吊民伐罪!伐罪之后,自然当厘定秩序,解生民倒悬之苦。” “罗先生,这些签军绝大多数都是被强征的百姓,自然应该放归。可此时却万万不可将他们解散,否则他们说不得就会去做贼了。先生当以自身威望维持秩序,让他们回到大伊镇,再分发粮食,以定人心。如此,才算是能给他们找到一条活路。” 罗谷子一直定定直视刘淮双眼,直到听到此处才抽出双手,拱手一礼。 他设想过很多,觉得面前这名年轻将领会炫耀武力; 也想过对方会直接将这些签军征作民夫; 甚至想过所谓的宋军是一股强大的盗匪,此次作战只是为了捞一笔大的。 这并不奇怪,山东盗匪从宋徽宗时就多如牛毛,近几年无论是开山赵、张旺徐元还是耿京都是打着宋国的旗号。 可罗谷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刘淮竟然给出了吊民伐罪这个答案,具体的安民手段甚至比自己想的都周全。 事情过于离谱,以至于罗谷子都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正正经经的王者之师了?怎么就能让自己碰上? 然而也来不及多想了,刘淮见罗谷子做出如此姿态,哈哈一笑,再次用脏兮兮的手把住了对方的胳膊,再次出言问道:“罗先生可有教我?” “只有一言。”罗谷子正色言道:“无论此战胜败,都万万不可耽搁秋收!否则这海州就得处处饿殍,遍地烽烟了!” 这既是劝谏,又是合作条件。 对,的确只是合作,而不是投效。 大丈夫投效是要托付生死的,哪能仅凭一句话就被说服? 而罗谷子的意思也很简单。 我可以帮你稳定局势,但目的是为了保住海州父老,而不是为了什么大宋江山宏图霸业之类的狗屁。 你们的成败跟我罗谷子无关! 刘淮自然能感受到罗谷子的疏离,但他不在乎。 只要罗谷子入伙,就得做事。而做出了事业之后,难道他还会坐视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吗? “这是自然。”刘淮诚恳回应,随即似有所觉一般回头看往来路。 罗谷子顺着刘淮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支军队正在沿着官道迈着整齐的步伐开来。 这支军队队列齐整,旗帜森然。而最让人瞩目的是,哪怕官道两边的农田已经被金军践踏的不成样子,其中军官也依旧将士卒约束在官道,不让他们越过沟垄一步。 “我父亲来了。”刘淮微微一笑,朗声说道。 罗谷子目光凝固,望着那面魏字大旗,以及写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四面认旗,彻底呆住了。 (本章完) 第59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一) 第59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一) 在多年以后,当李秀率本部兵马杀进燕京城时,他会回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刘淮的那个上午。 那时候,李秀仅仅是带着几十个兄弟在大伊山落草为寇的山大王而已。 与宋江方腊这种硬核狠人不同,李秀这个山大王当得属实惨了一些,不止不忍心对乡里乡亲打家劫舍,甚至连过往客商都不怎么动手。 平日里除了勒索一些大户,就是到猛安谋克户的领地上抢一把。 颇有些侠盗的意味。 这么一来,他们的名声虽然好,平时日子却是过得比较惨的,这几十号人还得下地干活,属于凑凑合合活着。 但是七月二十日的纷乱,让李秀这个平时脑子还算好使的山大王开始混乱了起来。 先是听说从朐山县开过来一支正经八本的官军,驻扎在了大伊镇中。 正当李秀琢磨着抛弃山寨赶紧跑路时,当天刚入夜,大伊镇就突然乱了起来,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喊杀声与哭喊声响彻云霄,哪怕在数里外的山中也清晰可闻。 李秀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多想,就抄起朴刀,带着数名伴当向着山下大伊镇探查情况,还没走到一半,就见大伊镇名声极差的周大户一脸惊慌沿着小路跑上山来。 李秀虽然素来瞧不上此人,但平日里也向对方打过几次秋风,知道这周家家中开着几个砖窑,家中有窑工三百人,实力非凡,平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分,怎么会如此狼狈。 然而李秀还没有问出口,周大户就高呼祸事来了,军贼正在屠城。 李秀望着山下大伊镇中的火光,依旧没闹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却是数不清的大伊镇乡亲从各个小路上山而来。 一时间,李秀只能强自镇定心神,摸着黑为乡亲安排住处。 真的是摸着黑,连个火把都不敢点。 因为山下的军贼是什么行状,李秀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的,虽说正常情况下,夜间不会有军队攻山,但谁又能说得准呢? 李秀带着部下维持秩序,并且让心腹把守山门,忙活了半宿,中间还杀了十几个趁机作乱的二流子,直到东方天空蒙蒙亮之时,将上山的近千人初步安定下来。 原本容纳上百人的小山寨被挤得满满当当。 住处还好解决,此时也只是刚刚入秋,天气依旧炎热,大不了露天躺一宿。但粮食确实是不够了。 李秀算了一下,寨中的存粮撑死也就能吃十天。 可山寨上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发愁,接下来的局势更让人看不懂了。 先是第二日清晨,大伊镇中的金军火急火燎的开拔,然后在李秀犹豫是否要拖着黑眼圈下山探查一番时,金军又三三两两呼啦啦的沿着官道逃了回来。 而这些金军大多都是丢盔卸甲,狼狈不堪,他们只在大伊镇取了一些粮食财务,就继续慌忙北逃了。 很快啊,到了下午之时,大伊镇又来了一波军队,并在低矮的城楼上竖起了‘宋’字大旗。 到了夜间,终于有人上山来报信,说是宋军北伐,已经大败金军,而昨夜被金军强征的大伊镇百姓都已经放归了。 听闻此言,李秀几乎又是一夜没睡着。 怎么说呢。 这就纯粹属于普通人站在人生十字路口时的焦虑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李秀终究还是个豪杰,在纠结了一夜之后,在宋军到来的第二天清晨,还是带着几名伙伴,外加着急下山照看自家产业的周大户一起,伪装成了贩卖毛皮的山中猎户向着山下大伊镇赶去。 有人可能会疑问,大伊镇刚遭此劫,还会有小商小贩入城作买卖吗? 答案自然是有的,而且还不少。 封建社会的小农经济就是这样,抗压能力极其低下。 寻常人家日常只有几斗的存粮。打来的獐、织成的布、砍来的柴都得迅速换成吃食,否则会出大事的。 此时来大伊镇不一定是死,但如果不来,很有可能就被饿杀了。 事实上,不只是商贩,就连大伊镇周边的农田也出现了辛苦耕作的农人的身影。不少农人面容哀戚,身上还裹着孝布,家中明显是刚死了人。 但那又如何呢?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李三爷,咱们莫非是要去见宋军的将主?”过了低矮的城门,周大户就抖着满脸肥肉,迫不及待的来问。 李秀正在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暗中观察大门处来往的守卫,并且惊讶于他们不止没有盘剥,甚至连进门税都没有收,闻此言之后似笑非笑的反问:“周大户,难道不行吗?” 周大户闻言一愣,却是立即讪笑出言:“李三爷,俺前日夜间慌忙离家,却是家中老小都没有顾得,俺想先回家看看。也请李三爷到家中盘桓一二。” 李秀心中不屑。 周家可是一老老少少大家子,前日周大户别说老婆孩子了,连老娘都扔给了军贼,独自慌忙逃生,实在是令人不齿。 这种人裤裆里有没有那一串都是个疑问。 “装什么样子?”李秀的伴当中当即就有人出言嘲讽:“真要担心家中妻子,如何不与金贼拼命?反而夹着尾巴逃了!” 周大户脸上的肥肉一抖,虽然觉得难堪,但还是低声回答:“事到临头,怕了。” “如何现在又不怕了?”李秀戏谑以对。 周大户犹豫了一下,一拱手说道:“李三爷,你知道俺前夜为啥敢摸黑上山寨吗?因为李三爷你是个讲规矩的。规矩再苛责也好,那也是有规矩。不会像金贼,两时辰前还客客气气的说话,两个时辰后就开始不由分说的杀人。如今眼见街市井然,足以见得宋军主将是讲规矩的,这世道,只要是有规矩俺都能受,再苛刻也能受。” 李秀:“那你为啥不敢跟俺直接去见那将主?” 周大户欲言又止,反而是李秀的一名伴当阴阳怪气的接话:“还不是因为周大户平日里不修德,怕被戳穿了大善人的猪尿脬吗?” “总得备一些心意的……” 周大户话声还未落,只听见街道上的行人突然喧哗了起来。 “又杀人了!” “这才歇了两个时辰……” “便宜他们了,多活了两个时辰……” “不成,俺得去看看……老幺,抱着咱爹的灵位……” 眼见街道上无论是商贩还是百姓都一窝蜂的向前走,李秀扭头示意,也同样背起毛皮,带着伴当,跟着人流向前走去。 (本章完) 第60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二) 第60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二) 周大户跺了跺脚,他平日里对百姓作威作福惯了,此时终究不敢一个人乱逛,也加快脚步,追向李秀。 几人跟随人流,一起来到镇上的西市场。 这里平日里是商贾聚集摆摊的地方,东侧是周遭村庄农民猎户渔夫之类的也在这里买卖货物,西侧则经常有大宗货物扑卖,因为会有几百石粮食的买卖,所以这西市场修得异常广大。 此时这片市场已经成了一大片空地,大量被烧毁的棚子,倾倒的木梁被堆在市场一角,周遭全是断壁残垣,少数没有倾倒的房屋墙壁也是黑黢黢的,似是前几日遭遇了大火,却又被控制在了西市之内。 只有李秀眼尖,借着晨光可以明显看到,无论是倒塌的墙壁上,还是烧成半截的布帐上,甚至脚下的青砖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黑红色血迹。 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李秀心中虽然也有所猜度,但是说他有如何触动那就扯淡了。 说句难听的,山东这个地方,从宋徽宗那时候就开始乱,到现在已经乱了几十年了,中间死了的人不计其数。 更遑论完颜亮篡位后,又是迁都汴梁,又是安置猛安谋克户,还集结大军征伐天下。 这些民夫钱粮田产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普通百姓手里抠出来的! 没了田地,没了青壮,春耕秋收都没了着落,粮食自然也不会再有。这种恶景,在整个中原河北已经持续五六年了。 而如今的山东两路,已经有数以万计的人作了贼!也已经有数以万计的人成枯骨了! 与这些人间惨事相比,大伊镇上发生的事,在李秀看来,根本就算个屁。 然而当李秀看到市场最北侧那一片高台之后,却还是愕然。 这个高台大约是以前大宗扑卖的场所,有半人多高,百步长,三十余步宽。 此时台上的边沿站着几名披坚持锐的甲士,而靠内侧则是有几张桌椅,主位空着,侧位有一名中年文士正在数摞文书中翻找着什么。 而第一时间吸引李秀目光的,除了在风中招展的四面写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认旗,就是在高台正中央站立的高大青年男子了。 “打了一天交道,你们都识得我刘淮刘大郎,我就不废话了。” 刘淮站在台上,借着晨光同样翻看着手中文书,扯着有些嘶哑的声音来言:“邓铜盆来了吗?邓大郎在哪里,应个声!” “来了!俺来了!” 一名头戴白巾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棍,一瘸一拐的挤开人群,来到高台前,抬起头,目光祈求的望着刘淮。 “邓铜盆,杀你父兄妻子的金贼唐括洪,昨天已经被我军阵斩。”说着,刘淮又对台子侧后方招了招手,两名宋军甲士推搡着数名垂头丧气的金军俘虏来到台上。 “这是那一什人,谁参与了,指出来!” 唤作邓铜盆的中年男子只是一怔,那夜兵荒马乱的,又是逃命,能匆匆认出为首的金人已经不容易了,又能如何能认得许多人。 然而下一瞬,邓铜盆就反应了过来,那仇人竟然在昨日就死了?!竟然已经死了?!在这一刻,被愤怒压盖的某些情绪汹涌而出,邓铜盆竟然呆立在当场,布满血丝的眼睛圆睁,豆大的眼泪却是滚滚而下,止都止不住。 刘淮叹了一声,虽然这种宣判政治表演的意义大于维持正义,但是这种事情这两日见得许多,有些感同身受后,自然也会反过来催人心魄。 “邓大郎,这些人都是那唐括洪的手下,跟着他杀过人,可你总得指认一二,我才好明正典刑。”刘淮蹲下,轻声劝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邓铜盆张大嘴巴,想要说话,喉咙里却是不由自主的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句话都无法成声。他只能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任由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到手上,颤颤巍巍的伸出另一只手,只是胡乱点了几个留着辫发的女真人。 刘淮又是叹气,向后招手,一名手持长刀的宋军上前,将邓铜盆点的三人踢倒,一刀一个,枭首示众。 剩余的几名俘虏抖若筛糠,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惹恼了刘淮。 “邓大郎,节哀,你家丢的财物,我们尽量分拣出来,你却是得等等。”刘淮又是劝慰几声。 邓铜盆只是胡乱点头,随后掩面而去。 刘淮又翻起文书:“成阿大,家住丁字坊的成阿大来了吗?你状告脸上刀疤,缺了半只耳朵之人杀害你全家,包括父母兄嫂共七人,还烧了房子,对吗?成阿大在吗?” 台下嘈杂声一片,却是没人应声。 “安静!安静!成阿大来了吗?!成阿大!” 刘淮喊了几声,刚想翻下一份文书,就听见细细的声音:“将军,将军,俺们在这里。” 顺着声音望去,却见一名细细小小的十三四岁女子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娃努力从人群中挤出来,并且奋力呼喊。 男娃头上缠着白布,目光有些呆滞,在他的怀中,则是抱着一个小小的牌位。 小小的女子,小小的男娃,小小的牌位,加在一起也依旧细小,也就难怪刘淮一时间并没有发现了。 “肃静!” 在刘淮第三次吼出声的时候,场面终于稍稍静了下来。 “小娘子,你就是成阿大?” “俺不是,他才是。”女孩将男娃稍稍抱得高了一些,又似乎委实抱不动了,只是举了一下,就将其放到地上。 唤作成阿大的男娃有些站不稳,摇晃着抱住了女孩的小腿。 “俺叫徐二丫,原本是济南府人,五年前俺阿耶阿叔被征作了民夫,说是给大金皇爷造宫殿,就没回来。两年前俺娘被税吏催粮,实在交不上,就上了吊。后来是成大爷心善,收俺为义女。” 徐二丫似乎也知道向忠义军鸣冤的规矩,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身世来历说了个清楚。 刘淮心下恍然,知道这徐二丫大约是成家的童养媳,婚配的对象大概就是正抱着徐二丫小腿的成阿大,所以成家才没有让她改姓。 可由于没有正式成亲,所以徐二丫现在的身份介于媳妇与奴婢之间,更像成阿大的大姐。 正是由于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徐二丫才以成阿大的名义,请人写了状书,递了上来。 (本章完) 第61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三) 第61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三) “前日夜里,镇中忽然乱了起来,俺爹让俺抱着阿大躲在草垛里。俺在草垛里,就看着贼人闯进来,逼迫俺爹拿出财物,俺爹也照做了。可这些贼人……这些贼竟还是将俺爹杀了,最后确实逼问不出财货,竟然放火将俺娘烧了……呜呜呜……俺娘疼得满地滚,眼见要扑到草垛,却硬生生转头,撞死在了门柱上……” 说到这里,徐二丫终于泣不成声,连带着两三岁的成阿大也嚎啕大哭。 此时全场已经无声,不止张小乙这种本地人恨得咬牙切齿,就连坐在侧方,一直以淡然示人的陆游也停止翻阅文书,呆坐出神。 刘淮再次叹气,一挥手,又是两名金军俘虏被押了上来。 只不过这次是张白鱼亲自押送。 “徐二丫,这两人都有疤瘌,都缺了一只耳,也都是队将,你来认认,谁是凶手?” 其实用不着认了,当两名金军俘虏被带上来的时候,徐二丫就死死盯着其中一人,偏偏这人却不似别的俘虏一般垂头丧气,却是昂然自顾,狠狠向着徐二丫瞪了回去。 “是他吗?”刘淮问道。 “正是他,俺做鬼也忘不了他!”徐二丫的眼中喷薄着仇恨的怒火。 然而小孩的怒火似乎没什么威慑力,最起码让这疤脸缺耳大汉笑出了声。 “刘公,你们忠义军既要做大事,为何要杀壮士?难道只为给这个小娘皮小畜生主持公道?” 刘淮没想到现在还能遇到这种符合封建主义核心思想的戏码,也是有些无语,可立即就喝骂了回去:“我听闻弱者一怒,抽刀向更弱者,强者一怒,抽刀向更强者。见了平民百姓肆意杀戮,作威作福;见到我等就伏地投降,摇尾乞怜。你这贼厮,也敢自称为壮士吗?” 山东河北两路到处都是义军,北伐军根本不会缺人手,刘淮疯了才会在这种场合对屠戮百姓的金军进行招降纳叛。 “张四郎,速速了结此人!” 张白鱼面色不变,一脚踹到这疤脸大汉的膝弯。 疤脸大汉狼狈跪倒在地,终于慌乱:“刘公,强弱哪能这般分?台下这两个小混蛋就算再来一百个,就不是俺的对手。刘公,只要饶俺一命,俺一定……” 话没说完,刘淮终于不耐:“强弱之分,哪里是你能知晓的?!” 台下的徐二丫脸色惨白,却是立即咬住嘴唇,奋力呼喊:“太尉!刘太尉!此人与俺血海深仇,让俺亲手杀了他报仇吧!求你了太尉!” 刘淮本能想要拒绝,他并不想让这名豆蔻年华的姑娘落下终身难忘的心理阴影。 可他却又立即醒悟,这算个屁的心理阴影,真正的心理阴影,早就在前夜徐二丫全家上下被一个个杀掉的时候就已经落下了。 那成家的主母,在全身是火的情况下,为了给义女与儿子一条活路,竟然能忍住剧痛活生生的撞死了。徐二丫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该是如何的肝胆欲裂? 刘淮想一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于情于理,他都无法阻止徐二丫报仇。 徐二丫抱着成阿大上了高台,将成阿大交给刘淮,先是向陆游、张白鱼还有其余几名宋军甲士恭敬磕头,使得张四郎这等年轻的脸色有些涨红。随即接过刘淮递来的一柄短刀,走到仇人的身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疤脸大汉的嘴巴被张白鱼用皮带勒住,他的头整个向后仰,说不出来一句话,只是恶狠狠的瞪着靠近身前的小姑娘。 徐二丫却是毫不畏惧的瞪了回去,咬着牙说道:“看着俺的眼睛!记住俺!到了下面,见到俺的阿爹阿娘,记住告诉他们,是俺杀的你!是俺亲手杀的你!” 说罢,徐二丫先是用短刀划过仇人的喉咙,却又立即发现自家力气有些小,只是划破了一层皮,下一秒,她心下发狠,用全身的力量压住刀柄,将刀子狠狠地捅进了仇人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 徐二丫被黑红色的鲜血染得满头满脸,却是死死摁住短刀,直到仇人挣扎的力度渐小之后,才用力拔出,然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呕出些许酸水之后,徐二丫再次恭恭敬敬下跪,只不过这次却是向着刘淮伏地不起。 刘淮抱着成阿大并遮住他的眼睛,委实没有多余的手将徐二丫拉起来,只能说到:“徐二丫,成家的财产,我们会加快点检出来,且先忍耐几日。除了昨日发的,来日也会发粮,断不会让你们受了饿。” 徐二丫闻言抬起头来,不顾身上血渍,开口询问:“太尉,依你今日强弱之言,俺今日杀了个强人,算不算得上也是个强人?” “算是吧。”不知为何,刘淮言语中有些无力。 徐二丫继续说道:“太尉,成家的家产就算还给俺们,阿大一个三岁娃娃如何能守住呢?俺愿把这些财货献于军资,只求在军中得个存身之地,能让俺把阿大养大。” “太尉,俺会洗衣做饭,能缝缝补补,不是无用之人,就留下俺们吧!” “好!”刘淮立即点头,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跟之前来投军的数百大伊镇百姓不一样。 他们在遴选之后,筛下去的人还可以谋生。 而拒绝了徐二丫,则是直接断了这两个娃子的生路了。 只要不救他们,就是在杀他们了! “彭三郎,你带他们到后营去寻魏如君,让她来安置。”刘淮吩咐一声,将成阿大塞到一名甲士怀中,让他领人去了。 在徐二丫千恩万谢声中,刘淮状若随意的挥了挥手,又是翻看起了手中文书。 台下的李秀却是已经看呆了。 他原本想宋军可能会有刑杀,却没有想到,宋军是来当青天大老爷来了。 这是闲的吗? 可不知为何,外表粗犷,内心却精细的李秀却又模糊的感到,这才是天大的正经事。 可偏偏李秀根据过去的经历学识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使得犹疑、畏惧、困惑、惊讶种种心思同时涌上他的心头,一时间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本章完) 第62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四) 第62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四) 不止李秀这么想,事实上北伐军大部分人都内心里都有些嘀咕。 马上就要向朐山县进发了,正是将金国的海州知州摁死的关键时刻,有这工夫还不如早早休息,接下来还得需要你刘大郎的勇力。 可在刘淮看来,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场上打生打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政治上的胜利吗! 现在好不容易打赢了,当然是要趁热打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来巩固政治成果。 真当打下来一州一县之地,此地的百姓豪强官员就会无条件服从吗? 开什么玩笑? 所以刘淮才会力主进行公审大会,借此宣告, 金贼不立的规矩,我们立! 金国不管的事情,我们管! 金国不杀的恶人,我们杀! 总之一句话,忠义军来了,海州就太平了!忠义军来了,青天就有了! 刘淮甚至原本还想搞一搞诉苦大会之类的,却因为时间紧迫,最迟第二日上午就得拔营出发,杀向朐山县城,所以也只能作罢。 对于这种事情,常年在中枢厮混的陆游一想就能想明白;魏胜虽然有些模模糊糊的想法,却也不能在此事上驳了义子的面子。 至于其他人,虽说大多在心中吐槽刘大郎简直是吃饱了撑的,但是早上那一战刘淮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以至于上上下下都不敢再其人面前充大辈,也就保持了默许与配合。 他愿折腾就折腾呗。 反正又不会累到自家脑袋上。 但是当事情真的开始做了之后,又有许多人却是不由自主的参与了进来。 一开始刘淮只是率领手下兵卒,拉着魏郊、魏昌兄弟俩对俘虏进行甄别。 魏胜则是高居主座。 作为忠义军的组建者与领袖,魏胜还以为刘淮是想为他扬名,他也是个不喜张扬的性子,所以并不想掺和。 但刘淮明确跟魏胜说,父亲你必须得来坐镇,只有你在,才能说明这是北伐忠义军的义举,来日北地人也是归附在大宋的义旗之下;而单单只有我,则是我刘大郎收拢人心,别的不说,来日分兵略地,若是山东两路只认我刘字大旗,却不认忠义军该如何是好? 魏胜也只能应许,关键是他对于这种政治表演却是不怎么拿手,只能端坐于主位,当个泥塑菩萨。 而随着对前日参与劫掠的金军战俘筛选完成,看了安民告示的百姓也向西市汇集。 随后,大规模的刑杀开始了。 到这时,忠义军中的将士也只是存着看大戏的念头来围观的,可随着大伊镇百姓不断的哭诉指认怒骂,随着台上金军俘虏的首级一颗颗落地。许多人终于坐不住了。 情绪是会传染的,先是张小乙和张白鱼带着休整妥当的部属过来,帮忙维持秩序,押运俘虏。 然后终于睡足的陆游也替代了魏郊的位置。 作为起于州县主簿,现任大理寺司直,陆游干起刑名来可比魏郊这种小儿辈利索多了。 最后,已经有些明白过味来的魏胜干脆自去准备拔营,而将大伊镇中的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了刘淮。 这就是所谓的分兵必为一路主将,治地必为一方主政。 隐隐有将刘淮列为忠义军二号人物的意思。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刘淮还是将主位空了出来,以示对魏胜的尊重。 台下的李秀只是拽着周大户看刘淮来当青天大老爷,其间虽然一言不发,却是丝毫不耽搁随着一个个案子审结,一颗颗人头斩落,市场中聚集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叫好声也越来越大。 最后几桩案子断完,欢呼声简直犹如山呼海啸一般。 “李三爷……”周大户的肥脸上满是汗水,“你要去见那将主就自去,何苦拉着俺呢?” 李秀冷笑:“周大户,这也是给你个机会,你究竟在怕什么?看这些宋军行事,难道还怕他们不讲规矩直接吞了你吗?你不是不怕严苛的规矩吗?” “俺就是怕他们太讲规矩!”周大户脱口而出,却又立即醒悟了过来,连忙转过话题:“你真当这些宋人是来作青天的吗?他们分明是想聚拢人心好哄骗乡亲去送死! 你看看这刘将主断的案子,不讲证据,苦主说什么就算什么,只是胡乱杀人以平民愤。 那苦主若是说是俺杀的呢?他杀不杀俺?说是大伊山的盗匪杀的人,他杀不杀你?莫说是俺怕,李三爷难道不怕?” 李秀嗤笑一声:“俺行得正坐得直,能怕个甚。倒是你周大户,平日作恶许多,却仗着本家在州中有当吏员的,而屡屡逃过。此时见到一个不给你脸的,是不是怕了?” “李三……你……你个……”周大户脸色铁青,想要拂袖而走,却被李秀铁钳般的大手捉住胳膊。 “周大户,俺也不为难你,跟俺看完这一场,之后你该干嘛干嘛,耽搁不了几个时辰。” 周大户挣脱不开,却终究不敢跟这种强人彻底翻脸,只能愤然立住。 而就在此时,台上刘淮接过陆游递来的最后一份文书,仔细看完之后微微一愣,立即大喊:“城东的周文才来了吗?若没来,谁人递的状纸?” 台下瞬间就没了声音。 刘淮发现台下的百姓竟然有稍许畏惧之色,不由得又是一怔,随即眯起了眼睛,再次出言:“周家,就是有好大窑厂的周家,竟是没人来吗?” 台下的周大户,也就是周文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是把肥大的身体又缩了缩。 他被李秀的伴当团团围在中间,只要不主动跳出来,倒也不担心其他人能看到他。 但是很快,就有人应声。 “俺是周家老七,是俺以大兄的名义递的状纸。”一名乘坐在步辇上的年轻人犹如鹤立鸡群一般,高声说道。 两名雄健的青衣汉子扛着步辇,从市场入口处缓缓走来。原本有些拥挤的市场却是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般分出一条道路来,让周老七得以通过。 台上北伐军中不少人敏锐的发现,台下百姓明显有畏缩之色,可见到步辇上年轻人身上的重孝时,这些百姓脸上又明显显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本章完) 第63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五) 第63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五) “学生周文明,参见将军,请将军为俺周家主持公道。”虽说是参见,可这周七郎却是连步辇都没下,几乎与台上的刘淮平视。 “你让我主持公道,总不至于要让别人抬着吧?”刘淮在台上皱眉以对:“难道是嫌弃我们忠义军有居高临下之态?” 周七郎一怔,干笑出声:“将军说笑了,俺非是无礼,只因俺的腿在前夜摔折了,属实不方便。” 周七郎一边撩开袍子展示腿上的夹板,一边连忙让仆人将步辇放下。 刘淮点头,拿着文书皱眉问道:“周七郎,你在诉状上说,赣榆县王曾带人杀你家人十九口,杀你家奴婢仆人三十七人,杀你家佃户客户二十一人,可是属实?” “正是!”说罢,周七郎嚎啕大哭起来。 “把王曾带上来。”刘淮没有理会对方,向后一挥手。少顷,又是一人被带到台上。 其人被堵着嘴巴,虽被五大绑,却还是奋力挣扎,似是不服。 这人先是恶狠狠的盯着周七郎,随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看到周大户时,却是突兀一顿,随即眼中如同要喷火,身子更加剧烈挣扎,怒骂声虽然被堵了回去,如同牛吼般的声音却从喉咙中挤了出来。 “就是此人,就是这个贼啊!!!” 周老七同样眼中泛红,止住了哭声,指着台上的王曾怒骂出声。 刘淮没有理会,只是翻着文书又大声宣读了一遍王曾的罪状,随即对着捆缚之人说道:“这些罪证你可认?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老七:“将军,还让他说个甚?他屠俺们庄子时可曾让俺们说句话了?” 刘淮上前将王曾嘴中的破布拿了出来,斜了周老七一眼:“在我这里,谁都能说话,官能说,民能说,兵能说,商能说,匪自然也能说。不让他说话就杀他,那就是不教而诛,看你也是个读书的,不教而杀谓之虐,没听说吗?” 王曾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痰,随即狞笑抬头:“宋人将军,他说的不错,周家上下就是我带人杀的。那个周家的小子,老子不仅杀了你老爹老娘兄弟姐妹,还烧了你家的老宅,如何?你现在可愿意与我讲理了?” 周老七又悲又怒,指着王曾的手指不断颤抖:“将军,此獠凶蛮,在将军面前还敢大放厥词,非极刑不足以平民愤啊!将军!” “这么说来,你知罪了?” 刘淮皱眉问道。 王曾被宋军甲士摁住跪在地上,听闻此言艰难转头看向刘淮:“宋人将军,你可知我为何杀他全家?” 没有等刘淮回应,王曾就已经朗声言道:“五年前,河北遭了灾,爹娘带着我们兄妹几人逃难到了山东。我爹得了重病,我娘只能给俺幼弟幼妹插了草标,卖到周家为奴。” “原本想着,就算为奴为婢,在大户人家也要比颠沛流离的日子好,可谁成想……”王曾的声音略微哽咽,“谁成想第二天,我的幼弟幼妹就被塞进了新建的砖窑炉,成了祭品,被活活烧成了灰!” “期间阿娘和兄长得知了消息,想要把弟弟妹妹讨要回来,却被周家人打断了腿。阿爹原本就病中,听到噩耗就直接去了。阿娘和兄长也没有撑过冬日。我一家六口就剩下我一个了!宋人将军,这就是我杀周家十九口的原因,我家就剩我一人了!” “凭什么他的父母兄妹是人,而我的父母兄妹就是泥?凭什么他们害我全家后依旧逍遥富贵,而我只能改名换姓去当贼配军。凭什么天下会有这种道理?!” 王曾以头抢地,却又立即挺直上半身仰天长啸,声音咆哮如雷。 “周家的老大,那日我阿娘阿兄上门讨要说法,你们说周家不用讲理。现在为何要与我讲理了?是因为刀子终于落到你头上了吗?” 刘淮顺着王曾的目光望去,只见周大户在人群中汗如雨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周七郎,这是真的吗?”刘淮没有管那个大胖子,而是转问同样汗流浃背的周老七。 周老七终于坐不住了,不顾腿上的伤势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他原本想着,周家这次实力大损,几个勘用的兄弟与护院都死在了乱军手里,若不能赶紧找个保护者,没准明天就会被对头吃干抹净。 至于找金人? 别看玩笑了,周家落得如此下场,是谁下的手? 虽然投靠宋军可能会招来金人的清算,可周七郎也顾不得许多了,能有安宁一时就安宁一时吧。 而作为首先做出投效的地方豪强,哪怕宋军要千金买骨也要善待周家。 可他此刻终于意识到了另一个可能。 千金买骨和杀鸡儆猴虽然意思截然相反,但效果却是差不多的。 “周七郎,我再问你一遍,王曾所说可属实?” 刘淮拿着文书,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周老七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学生……学生平日在外求学,家中庶务,确实不知。” “哦?”刘淮脸色也冷了下来:“周家窑工的刘八柱出首相告,去年窑厂开窑时,寻到的童男害病死了。周家七郎彼时正在窑厂监工,当天夜里,刘八柱两岁的儿子被偷走,第二天就被塞进了火坑,祭了窑。” 周老七如遭雷击:“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是刘八柱不可能发现被当作祭品的是他的儿子?还是刘八柱不可能发现是你做的此事?又或者是你笃定,就算刘八柱发现了,也不敢张扬出去?” 刘淮声音洪亮,传遍了已经鸦雀无声的广场。 “周七郎,你家的砖窑哪里是只祭一次,只殉一人?年年有一对童男女被当作祭品烧成灰,你竟然说你不清楚?” 刘淮拍着手中的文书:“且不说你们周家做的其余恶事,单就这一件,落得个断子绝孙,全家死绝的下场,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台下先是蓦然一静,随即轰然。 周老七磕头如捣蒜。 数名宋军武士从台下围了上去。 周大户想要借乱逃走,却只觉得肩上如同被一只铁钳拿住,被拖拽前行。 他刚想挣扎,就被两记耳光扇得晕头转向,肥大的身躯被李秀拖拽向前,随后被重重扔在周老七身旁。 (本章完) 第64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六) 第64章 苦心多为安民术(六) “大哥!”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的周老七更是绝望,伏地仰头大喊道:“学生知错了,周家知错了!刘将军,我们周家可以当牛做马,可以献出家财,只求能活一条命。” “别忙,还有。”刘淮冷笑打断了周老七的哀求:“在三年前灾荒期间,周家佃户苗氏弟兄打下的粮食还不够自己糊日,可是你周家硬要他们把租子交齐。 苗氏兄弟想拿自己的一部分土地抵租,但被你周七郎一口拒绝了。为了交齐租子,他们被迫向别人借粮。租子还清以后,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充饥,兄弟两个不到开春都饿死了。 周家另一家债户裴六八的母亲,还够了周家三百斤粮后,没过多久也饿死了。 还有一个叫黑十六的农民,把粮食、衣服和家具都给了你们周家抵债。 灾荒最严重的时候,饿殍遍野,周家把一切能征收的欠租都催上来,困积在自家地窖里,等待机会粜售高价。很多粮食因为储存过久而霉烂掉了。 这些事,难道你不知道吗?” “三个月前,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个六岁的娃子薅了你们周家的一把树叶,你就抓住了他,用大棍打得他浑身青紫,并且罚了他爹三十贯钱。三十贯啊,他爹这辈子能还清吗?” “半个月前,周家老四看上了一家佃户的闺女,想要强行侮辱,佃户动手阻拦,就被周老四就被拴住头发吊起来毒打,直到头皮从脑顶上撕裂,人栽到地上,流血过多而死。” 刘淮翻着手中文书,终于怒不可遏,戟指周大户与周老七怒骂出声:“这其中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累累血债,你竟然还有脸在这里求饶?你们难道就不怕天谴吗?” 周家两人只是求饶,但跪在地上的王曾却是大笑出言: “宋人将军,这些贼厮鸟自然是不怕,因为他们自父辈祖辈就如此行事,却能作威作福,威福自享。他们周家想必已经听腻了那些可怜人受难时的诅咒,什么遭天谴,遭雷劈,生娃子没屁眼的废话他们已经听得耳朵出老茧,但什么都没发生。宋人将军,老天是无眼的。” 王曾奋力嘶吼:“这贼老天是无眼的!” 刘淮回头定定望向王曾双眼:“所以我军就来替天行道!” “饶命啊!” “饶命啊将军,俺们知错了!” “知错?你不是知错了,而是知道要死了。”刘淮冷然回应,随即回头:“陆先生,周家杀人无算,贩卖良人,殉人淫祀,迫人为奴,巧取豪夺良田百顷。罪行昭然,该如何判罚?” “据《宋刑统》,犯人当斩!家产当查抄!”书案之后的陆游干脆回应。 作为曾经的大理寺司直,陆游作这种事简直得心应手,甚至都不用去翻文书。 听闻此言,周老七彻底颓唐哭泣,但是周大户确实瞬间激烈起来,不顾摁在身上的大手,高声呼喊:“宋狗,你无非是盯上了我家的家资,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做的还不是跟昨夜金人一般勾当?!” 刘淮原本举起了茶盏,想润一润嗓子,听闻此言,直接将茶盏摔碎,戟指周大户:“你可知道,我身后的这四面大旗,为什么‘立纲陈纪’要与‘驱逐鞑虏’这种大事并列?! 这世道沦亡成这个样子,难道仅仅是金贼在祸害天下吗?!不指望你们这些地方豪强大户能为民请命,遮护百姓。但是如何能鱼肉乡里,作威作福?!都是乡亲,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呵斥罢,刘淮并没有停止,而是环视广场:“我知道台下的有豪商,有地主,有乡豪,你们平日里,也有不法之举。我在这里问一句,你们也扪心自问,好好想一想。如周家这般行事肆无忌惮,是对还是错?” “金贼不把你们当人看,你们不把百姓当人看,上下结怨,左右无援,稍有差池,就是前夜那般下场!就是今日这般下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话间,周大户与周老七这两名周家仅剩的成年男丁就已经被拖拽上台。 “斩!” 一声令下,两颗人头落地。 台上的王曾放声大笑,可紧接着却是以头抢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台下的百姓欢声雷动,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大喊:“分食其肉!” 围观的百姓瞬间更加热烈,无数人涌来,想要从台上将两句无头尸首拖拽下来。 “将周家人头扔下去。” 在周围甲士的略微慌乱中,刘淮冷冷下令。 下一刻,两颗人头就如同两个皮球般被扔到人群中。 接住周大户人头的老者不知与周家有什么仇怨,竟是不顾鲜血淋漓,直接咬在了人头的耳朵上,猛然一撕,就将其耳朵扯了下来。 随后老者将人头扔给别人,奋力咀嚼起口中之物,鲜血混合着掉落的牙齿在他口中翻涌。而老者则是手舞足蹈,又哭又笑,脱离人群而去了。 见局势被控制住了,在人群最前排的李秀重重吐出一口气,刚想与刘淮搭话,却见刘淮回身蹲在王曾身前。 “你有此举,足以称作壮士义士,想必来日史书上也能记一笔。然而……” 刘淮的声音顿了顿,声音依旧洪亮,却是变得有些艰涩起来:“然而,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杀了周家人十九口,却杀了周家奴婢仆人佃户客户五十八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十八人中,绝大多数都是与你一般的可怜人? 他们遭遇周家的凌辱盘剥,却又到最后被你这个强人一刀杀了,岂不是人间最惨之事? 你可知,我手中的文书,其中有六张是状告你滥杀无辜呢?” 王曾呆愣片刻,却是肉眼可见的颓唐起来:“如此说来,俺竟然也成了周家那般畜生,倒是死有余辜了。” 刘淮默然点头,随即挥手让宋军甲士抽出长刀:“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曾仰头:“宋人将军,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莫要让更多人落得与俺一般的下场了。” 他随即低头,引颈就戮。 伴随着王曾的人头落地,台下的李秀却是望着那名抽刀杀人的甲士,张大嘴巴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了。 (本章完) 第65章 攻心自昔谋为上 第65章 攻心自昔谋为上 “阿兄,你说咱们这么做,究竟是好还是坏?”魏昌犹豫半天,才终于将问题问出口。 此时数十宋骑正在广场侧方百步的另一片空地上,整备盔甲武器,作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刘淮也在其中,这厮在宣判了周家之后,竟是一刻也不停,直接披甲挎刀,准备去厮杀了。 正在为刘淮束甲的张白鱼闻言却是一怔,只因魏昌所说的不是对错,不是效果,而竟然是好坏。 眼见有数道目光望向自己,魏昌有些许慌乱:“阿兄不是常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吗?那个周家,明显已经被吓破胆了,为什么不宽恕了他,以安周边豪强人心呢?” 刘淮一边将腕甲上的束带系紧,一边沉声回应:“阿昌,分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十分重要,就如同前几日我在军议上说的一样,北地的形势复杂,汉人不一定都是助力,胡人也不一定都是敌人……这也许得专门写一些公告……” 见四周许多人面露疑问,刘淮笑了笑:“直白一点说就是,亲手把幼童塞进砖窑中烧成灰之人,我是不敢与之为伍的。我既不敢与他并肩作战,也不敢吃他运来的粮食。 咱们忠义军不敢说各个都是圣人,可也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以求翻天覆地的好汉子,若是将那种人都吸纳进来,那忠义军就成了藏污纳垢之所,连累着咱们这些堂堂男儿都没了清白。这才叫因小失大。” 周围众人听到‘没了清白’这四个字都轰然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张小乙带着李秀驱马而来:“刘大郎,有军令!” “说。” “魏统制令马军先行,不用护卫大军,尽快赶到朐山县。” “可知为何?” “东平军在海上遇南风,比预想的时日早。” 刘淮点头,刚要下令,张小乙却继续说道:“刘统领,这位是随俺父叔起事的李秀,在俺们义军中行三,仅在俺父叔之下,没想到竟然在此地相见了。” 李秀拱手见了礼:“见过刘统领,时间紧迫,俺只说一事,大伊山上还有千余避难的百姓,无衣无食,需要将军庇护。” 刘淮想了想:“李三郎骑术怎么样?” “俺与几个伴当都是弓马娴熟。” “好!”刘淮一指张小乙:“小乙哥,你留下来协助陆先生,招兵买马,安抚百姓。李三郎,你来率领张小乙那二十骑,与你六匹马,三副甲,你再选两名伴当,速速跟上!” 张小乙与李秀皆是一愣,心中虽然有些怪异,但也无话可说,迅速拱手应诺。 刘淮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想着既然没有时间分辨李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将其调离老巢,放在身边观察。 分别一年,鬼知道李秀这一年里是怎么过的!是否已经变节? 既然两人皆是东海起义的幸存者,那么他们在对方的小小势力之中,也应该有相应的威望才对。 “所有人,只着铁裲裆和头盔,出发!” 巳时初时(早上九点)左右,休整一夜的宋军再次出发,直扑五十里外的海州州治朐山县。 作为宋军前锋,刘淮手下骑兵膨胀到了二百骑,得益于前日高安仁友情送出的军资军械,魏胜所纠集的老卒进行了全面的换装升级。 有些老卒原本就是精锐的斥候与骑卒,却因为马匹缺失暂时成为了步卒,直到此时,战马才总算是补得差不多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这些骑兵魏胜则是照例全部发往了刘淮麾下。 抛弃后勤后,骑兵在战术上的机动速度是极为惊人的,不到一个时辰,朐山县城就已经出现在了刘淮的视野中。 朐山县城东临大海,南邻小山,一条大约二十步宽的小河包括西北两侧,城墙高两丈,在山东也算是一座坚城了。 二百宋骑算上备马足有四百匹战马,在官道上纵横疾驰所掀起的尘土在两里之外都能清晰可见,根本无法遮挡。 而金军本身也已经破胆,高文富在昨日高安仁败退之后,就下令封闭城门,断绝城内外往来。与此同时征发城中青壮守城,并且派遣信使,向益州府统兵司与金国水军求援。 此时也顾不得与武兴军蒙恬镇国的交情了! 刘淮尽量控制着军队避开田地,同时驱散在田地中耕地的百姓,绕过城南小山的山脚,出现在了朐山县的城墙下。 ‘宋’字大旗迎风飘扬。 自绍兴议和足足二十年之后,终于又有汉人的军队北伐至此了。 高安仁在城墙上,脸色苍白的望着宋军从容的摆开阵型,按在女墙上的双手不自觉的颤抖。 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为什么不在昨日就带着父亲逃跑,哪怕有失地之责,请托关系,总还有一条命在。 此时坐困孤城,外无援军,内存暴民,简直是坐在火山上一般。 哪怕此时知道对面只是骑兵,没有攻城手段,可高安仁依旧担心仅仅是宋军来了这件事本身就可能让朐山县城中的汉民发动暴乱。 “二郎,宋狗在干什么?”高文富问道。他已经老了,无论体力还是眼神都不行了,只能扶着大肚子瘫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高安仁眯了眯眼睛:“似是在伐木,应该是在准备攻城器械。” 高文富诧异:“什么?仅仅二百骑就在建云梯鹅车吗?不对……” 高文富虽然老了,却是打过金国的开国之战的,经验与眼光还在,立即反应了过来:“他们是要打造飞梯,宋狗好胆!” 且说飞梯是一种简易梯子,寻常梯子有两根长木作帮,而飞梯只有一根,短木绑在长木上,做成‘丰’字型。 这种梯子看形制就知道不是很稳固,但十分容易制作,悍勇的士卒往往直接攀附在梯子的一端,在梯子搭上城头的那一刻,就可以直接冲上城头。 这是有著名战例的。 三十余年前金军攻宋时,在石州遇挫,被宋人称为龙虎大王的完颜突合速径直下马步战,亲率甲士用飞梯登城墙,将宋军尽数斩杀。 如今,宋军的明显是想用飞梯登城,试图以二百骑攻克朐山县城。 只能让人感叹,这忠义军真是好胆! 然而令高文富没有想到的是,当几具飞梯被打造完成后,宋军骑兵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而是聚集在城下,大声喧嚷起来。 (本章完) 第66章 旧时曲谱今日歌 第66章 旧时曲谱今日歌 “李三郎,你是哪里人?” “回将军,俺就是朐山县本地人。” “哦?那为什么会参与东海起事?” “张大头领与徐二头领他们是东海人,但手底下的人别说海州,什么东平府,大名府的人都有。” “哦?” “山东这地方太乱了,从前辽国还未亡,宋朝官家在汴京的时候就开始乱了。山东既要支援河北的辽宋对峙前线,又得出人力物力让赵官家享受,百姓日子过得太苦了,遍地都是盗匪。” “到了金贼占了北地,山东先是被刘豫那厮刮地侍奉金人,饲养军贼。后来又是宋金拉锯,又是黄河改道决口,大水淹了一次,就有疫病,就有蝗灾。好不容易活下来,前几年,完颜贼又营造汴梁宫室,俺们……俺们……” 李秀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俺们这个破地,只要有人举旗,就一定会有人跟着造反,将军,俺跟你撂句实话,俺不止跟着张大头领,还在之前跟着开山赵造过反。将军,在俺们这,老老实实种地的活不下去,只有当贼,当匪,握紧了刀子才能活下去。” 刘淮将大枪挂在得胜勾上,肩上扛着一具极长的飞梯,默默的听罢,终于长叹:“这世道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李秀:“确实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但是将军,这句话不止你跟俺说过,开山赵也说过,可最后他被完颜奔睹用六匹马拖死了;徐元也说过,他被徐文碎成万段;张旺也说过,他的头现在还在益都府挂着呢。” 在旁听着的张白鱼心中一动,看了刘淮一眼,觉得对方仿佛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他人不自觉的吐露心声。 其实这并不是魔力,而是无论谁都会有倾诉的欲望,尤其是像李秀这种饱经风霜之人,自然会有满肚子苦楚一肺腑的故事要吐出来。只要能说出来,也自然会有一番交心。 “李三郎读史吗?” “略略读过一二。” “你可知隋末大乱?” “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可知道,从三征高句丽,开凿大运河,到唐皇建业一统天下,究竟有多少人起事,想要改变世道?” “这……” “数不清是吗?我也数不清。”刘淮喟然:“如那知世郎王薄,窦建德,杜伏威,他们起兵造反的时候,难道只是想做皇帝?他们难道不知道造反十有八九会人头落地?所凭的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而已。” 饶是知道面前的刘大郎总是会吐出惊人之语,可听到‘无非一念救苍生’的时候,李秀还是在马上呆愣了片刻。 习惯性的灌了对方几碗鸡汤后,刘淮也终于把话题转了回来:“李三郎既是本地人,可会本地的歌曲?” 李秀点头:“自然是会的。” “唱两遍,我们全军一起来和。”刘淮含笑示意:“总该让海州百姓知道,他们自己的军队打回来了。” 李秀懵懂点头,打马向前,扬声唱了起来。 “月子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家飘零在外头。” 说实话,唱的很难听。 这首民歌在靖康之后传唱起来的,说的是家人别离,所以流传很广,也是朗朗上口,第二遍的时候,就已经有许多人跟着一起来唱。 刘淮也跟着唱了两句,指了指身后一人:“管七郎,你也是海州人,有别的歌吗?” 大名为管崇彦的管七郎驱马上前,也不推辞,径直唱道。 “臻蓬蓬, 外头里头空。 但看明年正二月, 满城不见主人翁。” 这首歌原本是燕云的汉儿讽刺辽国契丹统治者而创作的,可随着时光流转,宋辽金三国统治阶层越来越拉胯,所以这歌的适用范围越来越广,也就跟着女真南下而传唱天下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二百宋骑又是一齐来唱。 到了此时,城头终于有了些许动静,少数强征来的青壮似乎不由自主的跟着唱出了声,被金军正军压出来枭首,在城头上引起了小小的骚乱。 高文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强自镇定:“宋狗小儿玩四面楚歌的把戏吗?哼,班门弄斧!” 高安仁艰难的从嘴中积蓄了些唾液,又艰难咽下。 他此时已经认了出来,那为首的宋人就是前日将自己打得狼狈而逃的骑将。 畏惧之心升起的速度超出了想象,使高安仁不由自主的继续召集士卒聚集在这面城墙上来为自己壮胆气。 仿佛下一刻,宋军就会用简易飞梯,不计生死的冲上来一般。 然而那二百骑只是依旧在唱歌。 城墙下,刘淮却还是摇头:“还是有些太柔了,张四郎,你阿爷在江河里闯出偌大的名头,总得有点慷慨激昂的调子吧。” 张白鱼不知为何,俊脸上浮现淡红,却也知道这是正经军令,推脱不得,也立即驱马向前,唱起了曾经属于梁山泊的渔歌。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怕朝廷不怕官,水泊撒下罗天网,乌龟王八罩里边,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求富贵不做官,梁山泊里过一世,好吃好喝赛神仙。” 这几句唱罢,见周围宋骑没人笑,只是静听,张白鱼放下心来,歌声也开始激昂。他的手下五十骑也随之唱了起来。 “爷爷生在梁山泊!禀性生来要杀人!先斩阎王酷吏首!再杀东京鸟官人!英雄不会读诗书!只在梁山泊里住!虽然生得泼皮身!杀贼原来不杀人!” 几声唱罢,张白鱼却没有停止,而是唱起了张荣从东平府撤退到缩头滩后新添加的歌词。 “忽有一日金贼来!杀我乡亲夺我田!子女零落烟尘里!夫妻分别血水间!好汉横死锋鄂上!丈夫如泥马蹄前!如今落在水泊中!如何让他逃生天!” 这首歌有很明显的渔歌号子痕迹,唱上三四个字就会在中间加上‘那个’作为纤夫或者渔民的发力点。但并不耽搁这首调子铿锵有力,简而易唱,张白鱼唱了三遍之后,全军几乎都瞬间学会,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城楼上的高文富父子越来越不安,不知道宋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会不会是他们在城中有内应,这是为了给内应信号?”高安仁小心翼翼的问自家阿爷。 高文富摇头:“没必要的,如果只是信号,爆竹、烟、击鼓、吹角哪个不比唱歌快捷?” “那就是没有内应,却用歌来挑动汉儿闹事!”高安仁语气虽然斩钉截铁,但心中却还是犹疑。 那宋将明显是个有章法的,怎么会按侥幸来做事? 朐山县城中汉儿不敢反又如何?你要唱到天黑吗?不用扎营?不用吃饭?不用饮马? 就当城楼上的气氛已经紧张到快要凝固时,高文富突然说道:“二郎,我的耳朵不好使了,你听是不是城里有人也开始跟着唱了?” 高安仁仔细侧耳倾听,却发现的确有歌声从东边传来,却十分缥缈,似不是城中人唱的。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骑从城东飞奔而来,来到城下也不下马,直接高呼:“知州,将军,船!东边海上来了好多船!” 高安仁脑中轰鸣作响,望着聚集在南墙上的精锐,张口结舌却是连一句调虎离山都说不出来了。 “竟是调虎离山,好贼子!”高文富怒喝出声,急忙命令家将率领精锐向水门方向布防。 城门内侧,一直抱着朴刀坐在城门下的石七朗突然觉得头顶的城墙上脚步声密集了起来,他抬起头来,独眼仿佛能穿透墙壁般定定的望着越来越慌乱的金军,随即又偏了偏头,倾听伴着海浪越来越清晰渔歌调子,咧起了嘴巴。 就这么片刻功夫,来自海上的歌声已经越来越清晰,渐渐已经让全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正是: “爷爷生在天地间!岂忍爷娘分两边!官人安享太平里!乡人血泪洒田边!今杀高家狗贼首!再斩完颜平幽燕!尽去胡虏烟尘里!爷爷重开太平天!” 二十艘水轮船,四十艘走舸打着张敌万的大旗,逼近了朐山县城。 (本章完) 第67章 健儿海上踏浪来 第67章 健儿海上踏浪来 李公佐拄着长刀,站在舵楼上,脸色有些不痛快。 身边的副将边士宁更加不痛快,如同一只焦躁的饿狼,磨着牙来回转圈。 “少将军,别人都上阵厮杀了,咱们就他娘的看着?咱们有两百精甲,足足两百精甲北上难道是他娘的来看戏吗?” 李公佐嘴角抽了抽,呵斥道:“什么叫看戏,没听张统制说咱们是第二阵吗?” 李宝所编练的水军军纪森严,边士宁自然不敢反驳,脸上却依旧愤懑。 李公佐长吐一口气,在漫天的渔歌调子缓缓出言:“张统制知道咱们最后要与金贼水军厮杀,此举也是有些许保护之意。” 这话既是在说服边士宁,也是在说服自己。 虽然大部分宋军的惯例是发财我来,送死你去。可这也要看具体是哪部宋军,哪个将主。 李宝曾经追随的,那可是岳飞与韩世忠! 军中自有传统,在这两位手下走过一遭,李宝所编练的水军自然不会畏惧任何战斗,甚至有所期待。 他们如何能甘心落于一群梁山泊诏安盗匪之后呢?! 想想就丢人好不好! “报!”有小船飞速划来,其上的军士对李公佐大声说道:“朐山县水门未开,是木栏闸,水道却未阻。” “确实吗?” “兄弟们下水看过了。” 李公佐立即振奋:“好,打旗语,让前船都让开,边十一,回你的船上,放倒桅杆,准备抛石机,八牛弩!” 边士宁眼睛一转,马上反应了过来,长笑一声,直接跳入海中,像只灵巧的猿猴一般攀上另一条水轮船,不顾浑身湿淋淋的就开始指挥起士卒来。 “五十人披甲拿弩,剩下的人都去操持抛石机,八牛弩,快快快!” 另一边,张荣也看到了李公佐所打出的旗语,不由得有些好笑。 张荣的船是商船,虽然建造的时候就用料扎实,按着战船的规格去造的,可也不可能在甲板上装配八牛弩和抛石机。 正式扯旗造反之后,时间又是争分夺秒,也没有办法去打造这些大型器械,所以张荣所部除了放火船,一时间还真没有对付水门的办法。 事实上,张荣一开始就想着借助船的高度直接登城,而没有想过攻打水门。 因为防御水道—尤其是己方水军处于劣势时,并不是把水门一关就了事,而是得用沉船杂物将水道堵塞,并且把民船收拢在内渡,其上堆满柴草油脂,一旦敌方通过水门攻进来,就一把火烧他娘的。 但这朐山县城……却似乎什么都没准备。 如果排除金国海州知州是奇蠢无比的废物这个可能,那真相就是要么金军败得太惨,使金人上下慌乱,无心顾及;要么就是魏胜来得太快,使金人措手不及,无暇顾及。 更有可能的是,二者皆有。 魏大刀的忠义军竟然如此锋锐吗?! 在有些复杂的心情中,张荣举起右手命令道:“打旗语,让开航道,让小儿辈破敌!” 当先的四艘水轮船左右分开,让出了航路,两艘打着李字大旗的船只猛然加速向前。 水门城墙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金军,虽然滚木礌石原本在城头就有,然而似乎这些金军中存在太多临时征发来的青壮,并不太会用这些东西。来回奔跑之间,不知是谁踢翻了盛满金汁的大锅,恶臭弥漫中,城头更加混乱了。 “离近点,再离近点,一轮射就砸碎那门!” 抛石机设立在甲板中央,四架八牛弩则是分别设置在两侧船舷上,此时一齐指向前方。 二十名军士紧握抛石机的绳子,虽然战船随着海上波涛不停晃动,可这些士卒犹如脚下生根般纹丝不动, 四架八牛弩吱吱呀呀的上了弦,调整好角度后,四名手持木锤的军士同样只是站定。 这些人一齐回望舵楼上的旗帜,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五十名披甲弩手站在甲板最前方,平端着弩机,将望山放在眼前,瞄准城头上来回奔走慌乱不堪的金军。 “放箭!放箭!火盆子端上来!”城头有军官匆忙下令,稀拉拉的几支箭射了过来,绝大多数落在水里,只有两支落在甲士的铁甲上,发出叮当脆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百步!” “五十步!” “再向前!”李公佐高声下令:“至二十步!” “神臂弓压住城头!” “神臂弓,放!” 两条船上,一百名神臂弩手同时扣动机簧,一百支弩矢混合着怪异的破风声激射向城头。 正在指挥的金军军官被重点照顾,探出女墙的上半身被四支弩矢贯穿,他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来,就仰头栽倒,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距离太近了。 披着铁裲裆的军官尚且如此,无甲的士卒就更惨了。 除了少数见机早的举起了大木盾,在水门城墙上的二十余金军几乎被这一轮箭雨扫荡一空。 惨叫声痛呼声响了起来。 活着的金军慌忙向两侧逃跑。 这并不是因为神臂弩威力太大,究其原因,这些金军只是昨日的败军而已,他们的所有勇气,已经和他们的战友一起埋在了沭河边了。 李公佐却不知道这些,他眼中只有那扇越来越近的水门,到了三十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事情可能比想象的还简单。 那扇水门长木横竖交叉犹如木网,连接处原本要用铁钉铁销固定,可离近了才返现,铁钉已经脱落了不少,其余的大多也锈蚀不堪了。 莫非这是天意让我立此大功?! 李公佐如是想着,随即下令:“抛石机,八牛弩,给我砸!” “放!”木锤落下,如同长枪般的八牛弩矢破空而出。 “呼……喝!”号子响起,二十名士卒一齐大喊,奋力拉动抛石机的绳索,长臂上的巨大石块猛然飞起,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轰然砸到水门之上。 水门发出吱吱呀呀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上方落闸的连接处似乎已经断了,而水门的右下方一大块木栏更是直接脱落。 在夹杂着欢呼的渔歌调子中,水门缓缓向下倒去。 可令李公佐意外的是,这水门明明已经倾倒了,却似乎不知道哪里卡住,竟然歪歪斜斜的立住了。 有军官见状立即高声下令:“快,快,装填八牛弩!抛石机!” 李公佐却是猛然一攥拳:“撞过去!” “什么?”身边的亲卫似乎没有听清楚。 “我说撞过去!”李公佐的声音之大,竟是让另一条船上的边士宁都听得一清二楚。 “抓住船帮,稳住身形,勿要落水。撞过去!” 撞击本来就是海战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所以这艘战船自然也安装了撞角。 可这撞角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与城门较劲的。 然而军令既下,自无法回转。 甲板上的士卒纷纷抓紧身边的绳索船帮,船舱内的辅兵奋力踏桨,原本就没有停住的战船猛然提速,以三十来步的距离尽可能完成了提速。 幸运的是,这水门的确已经变成了一块烂木头,只是不知道哪里卡住而已。战船撞上犹如强弩穿败革,轻易的穿过了水门,冲进了内渡中。 喊杀声冲天而起。 张荣见状哈哈大笑:“打旗语,严肃军纪,有序入城,莫让小儿辈看了笑话。” (本章完) 第68章 沛公腰悬霸王刃 第68章 沛公腰悬霸王刃 城南,刘淮皱着眉头:“他娘的怎么这么快就乱起来了?” 别看刘大郎总是一副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样子,其实心下也是有些发虚的。 归根结底,刘淮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将之才,别说指挥军队,就连组织郊游的经验都没有过。 之所以他能做到如此地步,终究还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当初为了拍摄史诗电影,刘淮与一众演员突击学习过历史知识。还记得当时他曾经询问历史教授,如何在古代打胜仗。 那个教授说,其实岳飞已经总结出来了,就是:阵而后战,兵之常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方能取胜。 再简单一点就是:以正合以奇胜。 自北伐军一路以来连战连捷,究其原因自然有许多。 比如魏胜与张荣蓄势十余年,一朝扬眉拔剑,自然不是区区数千不入流的金军可挡的; 再比如金主完颜亮聚集大军在汴梁,使得地方空虚; 再比如北伐军进军坚决,将高文富父子打得措手不及。 不过这些一二三归纳成一句话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已。 至于军队建设与地方建设,刘淮全是拾取后世那支铁军的牙慧。 哪怕时代不一样,但照猫画虎学个三成,对付不了光头,难道还对付不了在中原立足了三十年却依旧一塌糊涂的金国统治者? 可话又说回来,这位在其他人眼中治军与治政都颇有章法的刘统领,却的确是一名对古代军事知识十分淡薄战场初哥。 哪怕刘淮知道张荣已经来了,仓促之下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却从来没有跟张荣有过多交流,只是大约定了今日破城而已。 全靠各自默契。 那张荣空置二十年,抓战机竟还能抓得如此之稳吗? 然而如果张荣用兵真的如此狠辣坚决,则又有另一个问题了:大宋有如此多的豪杰,是怎么沦落到半壁江山的? “必是我父已经破城!” 刘淮那略微有点发散的思维,被张白鱼兴奋的声音拉了回来。 “将军,咱们也上吧!” 张白鱼劈手从部下手中夺过飞梯扛在肩上,跃跃欲试的请令。 只能说战争的确是建立威望的最快捷方法,前日张白鱼还处处唱反调,而今日没有听到军令,他竟是连动都不敢动了。 “再等等。”刘淮深吸一口气,强自平复心情:“你还记得那个石七朗吗?此人看起来像个豪杰,他既然在当日能走却未走,还跟着金贼入城,必然有所说法,且稍待片刻。” 话声未落,城中更是喧哗。 在城上城下的众目睽睽之下,高文富父子竟然快步下了城头,落荒而逃了。 虽说他们把高字大旗留在了城头,可这么多双眼睛又不是瞎了,如何看不见金军主将在哪里? 城头上征发的青壮当即就乱了,少数金军甲士似乎也得到了维持秩序的命令,当即堵住城头步梯,大砍大杀起来。 远远一望,就如同金军发生了内讧一般。 刘淮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大门之后也响起喊杀,少顷,城门就开启了一条缝隙。 “李秀,与你五十骑,把城头那旗给我砍了!” “张白鱼,率你所部,汇合攻入城中的东平军!” “其余人,随我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命令既下,刘淮将飞梯抛在一旁,又牵过备马将其缰绳绑在鞍侧,随即抽出麻扎长刀,当先冲了出去。 其余人慌忙跟上。 城门此时还是半开,刘淮驱马来到门前,一提马缰,胯下大黑马唏律律嘶鸣着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踢在大门上。 沉重的榆木城门轰然洞开。 门洞里,一名独眼大汉正手持刀盾,狼狈的躲避着两名金军的攻击。 石七朗已经偷袭斩杀了两名女真正兵,又在签军溃散的混乱中搬开了门栓与支木,却又被另两名女真甲士缠住,只能举着大盾,勉励支撑而已。 此时,石七朗独眼余光中已经见到了马上来人,连忙高呼:“将军助俺!” 这人自视甚高,哪怕被围攻,也只是说助他,而不是救他。 刘淮也不在意,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然跃出,凭借着这短暂猛冲的一瞬,长刀一探,刀尖就顺着盔甲的缝隙,扎进了女真甲士的臂膀。 “啊!!!你这……”女真甲士痛呼出声。 “嘿!”刘淮嘿然一声,双臂肌肉隆起,直接借着马力将对方挑了起来。 第二个冲进城门的李秀目瞪口呆。 一名雄壮骑士将另一名铁罐头般的重甲武士挑在刀头,这种场面不近距离亲眼看见,根本无法理解那种震撼的视觉。 之前似乎听说过这刘大郎有霸王之勇,原本以为比得小霸王孙策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却没想到是真真的楚霸王。 再想到其人在治政上的章法,颇有沛公入关中的样子。 楚霸王约法三章可还行?! 就在李秀发呆的时候,羽箭从脑后射来,擦着耳边将另一名女真甲士射翻在地。李秀回头,只见张白鱼的俊脸狰狞作色:“李秀,你没听到军令吗?愣着作甚?!堵门吗!” 李秀脸色一红,为了掩饰羞赧高呼:“东海的儿郎,随俺来!” 东海的儿郎,也就是之前张小乙的部属几乎同时对着张白鱼侧目。 要不是属实没有时间,这些甲骑高低得阴阳几句怪话。 不顾身侧甲骑飞速奔驰,刘淮将备马马缰扔到石七朗手里:“上马,带路,去府库!” 倒不是刘淮准备趁机捞一把,而是北伐军全体此时还都属于打到哪吃到哪的流寇式团伙,根本没有后勤这说。 毕竟,楚州知州蓝师稷支援魏胜一把军资很简单,但建立稳定的后勤渠道,将即将供给宋军的粮食输送给北伐军,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别人不说,此时的镇江府御前诸军都统制,已经屯驻扬州的刘锜不跟蓝师稷拼命就见鬼了。 这也就导致了北伐军中处于坐吃山空的状态,虽说之前缴获了高安仁的粮草,可用于赏赐的银钱还没有着落。 如果刘淮不讲究一点,直接让军队大掠,的确可以解决问题。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除了岳家军这种异类,其他军队基本上都是这么解决的。 不分敌我,直接抢他妈的。 抢一把,士气军心财货粮草就全都有了。 前日高安仁就是以此为指导思想,在大伊镇干了一把大的。 然而这不是吊民伐罪吗? 这不是深入敌后建立根据地吗? 从民间刮地皮倒是爽了,可没有群众支持,北伐军这三千来人就算全是铁打的,也得被源源不断的金军给撕了。 军资既然不能取之于民,自然就要取之于敌! (本章完) 第69章 鳄鱼相顾空垂泪 第69章 鳄鱼相顾空垂泪 就在石七朗引路,带着刘淮着急忙慌去寻海州府库时,靠近城门的一座小院里,高文富与高安仁父子两人正在气喘吁吁中相顾无言。 这个院落大概也是一座公舍,廊下比较宽阔,足以容下战马与甲士暂歇。 昨日高文富决定要守一守朐山的时候,就将此地清空,作为暂时屯兵之所。却还没来得及扩建,所以不太起眼。 这也是高文富等人能趁乱躲在此地却不被发现的原因。 可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终于,高安仁在周围人的目光中艰难开口:“走吧,父亲,形势已经无救了,刚刚俺看得清楚,城中的王家也反了,王世隆那厮打出了宋人旗号,围堵府衙了!” “是啊,府君,俺刚刚在城头看得明白,宋人只有百多骑兵,根本围不得城。咱们只需快马加鞭,就能轻易冲出,待回到益都府,卷土重来易如反掌!” 另一名亲卫也勉力来劝。 高文富枯坐于廊下,良久之后才指着肥硕的肚子笑道:“二郎,你觉得老夫这个样子,还能上马突围吗?” 高安仁一愣,却又立即咬牙说道:“孩儿必会拼死保护父亲周全!” 高文富扶着肚子摇头:“二郎,为父丢了州城,使得海州局势大坏,哪怕逃出去也不会有好下场的。无论是益都府统军司还是陛下,都不会饶过一个丧军失地之人。 反而只有我死了,高都统(高景山)才能从容出言,保你一保。” 高安仁大恸,跪倒在地哭泣出声:“父亲……全怪俺……俺不该出城浪战,中了埋伏,连累的今日守城的兵马都没有,俺……” 高文富摇头,抚着高安仁的头顶:“二郎,你这个年纪,犯什么错都是可以原谅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了败仗,了不起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再蓄势打回来就是了,所以前日我也没有训斥于你。 但到我这个年纪,该掌的权掌了,该享的福也享了,所以犯了错,就得付出代价,总得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的。” 说着,高文富从腰间解下铜制的腰牌,并将其挂在高安仁的腰带上。 这是金国世袭谋克的凭证。 高文富继续说道:“二郎,你大哥习文,他自有他的前途。但是眼见宋金大战再起,又要是乱世了,你一个武人,总脱不了上阵厮杀的。答应为父,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好不好?” 高安仁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高文富顿了顿,对着周围数名亲卫笑道:“你们今日好运道,不用跟老夫一起去死,护着二郎走吧,去找高都统,到时自有你们一分前途。” 这几名亲卫如蒙大赦,连忙拖拽着高安仁上了马。 高安仁也抹了一把眼泪,抱着羞愧痛苦愤怒混杂的心情,沿着南北大道,奔向几乎没有人把守,也没有宋军的北门,出了城。 高文富定定站在院中,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拄着拐杖提着刀,缓缓走出了院落。 此时城中正混乱,因为有大军入城,普通百姓闭门不出,而一些胆大的地痞流氓则是纷纷出动,有的在趁着混乱偷鸡摸狗,浑水摸鱼;有的则是跟在宋军后面,打起反金的旗号,满城搜查女真人。 高文富虽然没穿官袍,然而头顶的辫发与金环却是出卖了他金国贵人的身份,很快就有数道身影从角落中围了过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高文富停住了脚步,浑浊的老眼四望一圈,却发现没有宋军,只有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瘦弱孩子,不由得有些失望,又有些忿怒。他举起刀来勃然作色:“我是来与宋贼拼命的,你们这群腌臜贱种,也敢来与老夫作对吗?” 毕竟是沙场征战多年,经历过金国开国之战,高文富怒意勃发时,倒真找回了些许昔日悍将的英姿,那些乞儿立即连滚带爬的四散而逃了。 高文富拄着拐杖喘息了片刻,又挪动脚步,向着喊杀声最响亮,也就是曾经属于他的州衙走去。 哪怕死,也要溅那些宋狗一身血。 渤海的儿郎,难道还畏惧那些懦弱无能了几百年的汉人吗? 如此想着,高文富却觉得头顶一凉,下意识的抹了一把,才发现满手是血。 直到这时疼痛才传了过来,高文富有些迟钝的转头,看见身侧院墙上,一个乞儿再次拿起瓦片,投掷过来。 第二片的准头不怎么样,落在高文富身前两步之外。 然而还没等高文富出言呵斥,墙头上的乞儿已经大骂出声:“你们他娘的跑什么?如今跑得了,就能找到饭食吗?杀了这金贼,扒了他的衣服,金子,咱们就能吃饱饭了!” 说着,这个乞儿又是从房顶抓起一片瓦,奋力掷出,正中高文富的额角,将其砸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渠帅说的在理!杀金贼,吃饱饭啊!” 又有半大小子扯着公鸭嗓嘶吼,许多乞儿三三两两的从不起眼的角落中现身。 高文富手中还拿着一柄钢刀,所以这些乞儿都不敢靠近,只是学着那领头乞儿一样,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金国的海州知州。 “杀金贼啊!吃饱饭啊!” 声音越来越大,石头越来越密集,围过来的乞儿也越来越多,高文富被砸倒在地时,心中竟然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在他的治下,他所在的州治中,竟然有如此多的乞儿。 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高文富突然想起了几十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渤海人不堪被契丹人剥削,由高永昌带领造反,可高永昌刚有些根基,就称帝过上奢靡的日子,剥削甚至比契丹人更甚。 高文富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他的亲爹上战场就没回来,亲娘被同族卖了出去,他一个人无依无靠,只能到官道上乞食。 就在快要饿死的时候,有一名雄壮将军带领大军来到此地,用一碗羊汤将他救了回来。 那名唤作完颜阿骨打的女真统帅对他说:跟着俺,俺让你们渤海人都能吃饱饭。 杀高永昌,杀契丹狗,吃饱饭! 无数渤海健儿如此高喊着,加入了金国的大军,打出了一个万里大国。 是啊,人必须要吃饱饭的。 意识渐渐时,高文富渐渐有了一些明悟,还没有抓住这一点灵光,就陷入永久的黑暗中。 绍兴三十一年七月二十二日,金海州知州高文富死,朐山光复。 (本章完) 第70章 非为小利失体统 第70章 非为小利失体统 “梁三哥?梁三……” 张白鱼从睡梦中苏醒,拳头攥了攥,触手却不是干草或者毛毡,而是温暖的被,不由得一怔。 他努力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青色帷幔,红绸被与鸳鸯瓷枕。 掀开帷幔,屋子之内虽不是雕梁画柱,却也是红木青瓷齐俱,雕窗棂皆备。 这明显不是军中能有的东西,甚至一般人家都不会有,只可能是富贵人家的内宅。 只能说还好床上没有一个美娇娘。 “梁三!……梁磐!”张白鱼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继续大声呼唤亲卫。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梳着双丫髻穿着绿色夹袄的姑娘端着铜盆进来:“郎君,该洗漱了。” 张白鱼尚不是十分清醒的大脑恍惚了一下,仿佛他还是在涟水家中,有女侍伺候起床穿衣,有庖厨准备饭食。但他下一刻就彻底清醒了过来:“这是哪?我为何在这?梁磐那厮呢?” 小丫鬟愣了愣,慌忙一一作答:“这是王宅,俺家阿郎大名唤作王世隆,昨夜阿郎与诸位将军宴饮,郎君饮多了酒,就歇在宅内了。至于梁将军,俺没见什么梁将军。” 张白鱼脸色发沉,三下两下穿好短打劲装,从床边拿起佩刀系在腰带上,径直推门而出。 这副赳赳武人的姿态使得仆妇丫鬟根本不敢拦。 踏出后院客房,来到前院后,张白鱼才见到熟人。 几名东平军的军官正在廊下吃早饭,见到张白鱼同时抬头:“四郎,可醒酒了?” 张四郎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几位叔伯有礼了,你们可见了梁磐那厮了吗?” 一个都头,同时也是梁山泊时期的老贼头吸溜了一口碗中的米粥,抬头说道:“昨日你那几个亲卫原本还想把你抬回军营,被张大头领……不是……张统制骂走了。” 张白鱼俊脸微微抽动,回望院宅之内:“我阿耶,也歇在王宅了?” “除了呼延绰掌水军,张青去掌步军,其他百人将以上基本上全都在王宅。”那名都头从碗中捞出一条腊肉干晃了晃,笑着说道:“吃大户的机会可不多,更别说这王大户还是主动让咱们来吃。” 听闻此言,张白鱼笑容更加艰难:“我记得昨日宴饮,刘大郎和魏统制也来了,他们还在吗?或者我问明白一些,除了咱们东平军,忠义军有人宿在这里吗?” 那都头想了想,脸上也突然变得怪异:“没有,昨日酒宴,忠义军都没怎么吃酒,散宴之时就全走了,说是有军议要开。” 张白鱼长长吸了一口气,深深看了廊下几人一眼,不再言语,迈开大步,快速走出院门。 那几人面面相觑,难得有些慌乱起来。 这边张四郎刚刚出了大门,却见王宅对面一个汤饼摊子上,梁磐大马金刀的坐在板凳上,将头埋在大碗里,吃得甚是畅快。 抬眼见到张白鱼,梁磐明显呛了一下,咳嗦了几声后,又慌忙将碗中汤饼吃完,掏了几个铜板扔给满脸堆笑的店家,遥遥招呼:“郎君,你可算醒了。” 张白鱼也没有废话,径直问道:“刘大郎在干什么?忠义军在干什么?咱们的兵马呢?放大羊了?” 梁磐牵着两匹马,走到近前:“忠义军还是那一套,论功记功,赏赐银钱,开什么……哦对,审判大会。刘统领……刘统领应该也在那里。咱们的人里少部分去论功,还有几个去审判大会帮忙,大部分还在营中歇息。”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白鱼接过马缰,翻身上马:“昨夜是我的不是,我却也没想到酒劲那么大,就多饮了几杯。” 梁磐没想到张白鱼首先是在道歉,连忙回应:“俺也没想那么多,阿郎既然让郎君宿在王宅,俺确实不好在说啥,只能在外面等。” 梁磐这些年轻人好多都是东平府梁山泊的后人,之前以张家伙计的身份存身,张荣对他们来说,既是主家,又是将主,身份上有天然的压制。 更别说张荣还是张白鱼的亲老子! 张白鱼苦笑一下,脸上却立即浮现出疑问:“梁三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为什么不愿宿在王宅,睡上软床,吃些好吃食?” 梁磐也上了马,沉默片刻才说道:“俺们决意回军营的时候,李十一说王世隆此人虽然反正,但其人究竟是好是坏,都说不准。今日咱们宿在他家承他的情,来日他被拖到公审台上砍头,咱们替他说话则是无视法度,不替他找补就是没有义气,平白陷入两难,倒不如与诸位将军一起宿在军营坦荡。” 张白鱼点头:“这倒是一种说法,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梁磐这次沉默良久,才闷声闷气的说道:“俺说句心里话,郎君别生气。” “说吧。” “俺觉得刘大郎有句话说得好,北伐要有体统。军兵就宿在军营,这就是体统;不与地方豪强轻易联结,这也是体统。有这份体统,北伐就能百战百胜,没了这份体统,咱们就不是军队,而是盗匪了。自古而今,没听说盗匪能成大事的。” 见张白鱼没有回话,梁磐继续说道:“若是以前,俺们没准就跟东平军的兄弟一般去吃大户。可跟刘大郎他们走过一遭,再看东平军,就觉得哪里都别扭了。” 说着,梁磐有些不安起来:“郎君,俺们是不是跟其他兄弟生分了?” 张白鱼长吸一口气:“不是的,你们做的对,咱们坚守本心即可,剩下的事,就由魏统制和刘大郎他们操心吧。” 梁磐舒了口气,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两人拨马而行,不多时就来到了城西校场上。 这片校场是海州屯兵之所,所以修的异常平整宽大,不止忠义军直接在这里扎营,两边更是空出了巨大的空地,以作公审与记功之用。 张白鱼远远一望,只见公审大会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台上作主持的是那个唤作董成的忠义军统领,此人似乎对于文书工作有些艰难,大部分时候只是出言呵斥,维持秩序,真正在控制场面的,却是一名降人。 叫什么来着? 张白鱼侧过头想了想。 罗慎言,那名前知县罗谷子的大儿子。 不对,他们父子三人还不能算是降人,因为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官身,属于义民。 张白鱼神游天外,却被一阵喧嚷拉的回了神。 “俺不服,同样是马军,凭什么他们一队就能计两转功劳,俺们二队就只能计一转?就他们是亲娘养的,俺们就是后娘养的?!” (本章完) 第71章 只论意气难争功 第71章 只论意气难争功 声音很熟悉,张白鱼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李十一正在记功板前破口大骂。 之所以说是记功板而不是记功台,是因为高台之上,有一块巨大的黑板,正有人拿着石垩块将诸军的功劳一一写出,公之于众。 这想必又是刘大郎的一项创举,不仅仅在赏赐时要决于目下,而且要将赏罚广而告之。他之前在大伊镇公审时那句话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公平公正公开。 似乎是酒精依旧作用在脑中,张白鱼的思维有些发散,他不禁想到小时候父亲对他的教导,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只有随时能处罚部下,部下才能畏惧你。 而部下对你的恐惧超越了对敌人的恐惧后,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就是李卫公兵法所说的‘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 之前,张白鱼对这一套说辞深信不疑,因为战争是残酷的,军队是暴力的,平民是愚昧的。如何让最为愚昧的平民组成最为暴力的军队,去打最为残酷的战争,自古而今只有这么一套解决方法。 但刘大郎似乎找到了第二种,现在看来,卓有成效。 最起码像李菩萨这种糙汉子平日都能说两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类的口号,也能在记功板下出言质疑。 台上正在指挥军中文吏在记功板上书写的陆游闻言打开了手中文书,皱眉仔细看了几眼,就扬声呵斥:“莫要在这里吵扰,让你们队将来领取记功文书,由他与你们详细解释,如果之后还有疑问,让你们队将去找统领统制去说。” “马军第二队是吗?老夫看看……张白鱼来了吗!梁磐来了吗!赶紧将文书拿走,与你部下速速讲解。” 张白鱼连忙拨开人群向前,接过文书,招呼他那一队人回了营帐。 李菩萨,也就是李十一了,他一边走还一边嘟嘟囔囔:“郎君,俺看也不是刘大郎故意为难咱们,必是那些措大来刁难。魏二郎倒也算是同路人,那劳什子陆游是什么来头,也敢充上官?郎君,咱们也是有靠山的,在忠义军只是客军,大不了一拍两散,回东平军,岂不是各自快活?!” “住嘴!发什么牢骚!”张白鱼听完之后才出言呵斥,然而张了张嘴,却是想不出其他说辞,只能将刘淮过往的言论拿出来:“北伐要团结,就这么千把人,还闹内讧,作死吗?” 李菩萨讷讷不语。 张白鱼哼了一声,打开手中文书,只是扫视一眼,原本就白皙的脸上更加惨白,随即就涨红起来。 “如何?郎君?是不是那些贼厮克扣了咱们的功劳?” 梁磐也有些着急。 因为在今日早上,上面已经确定了一个说法,功劳要与升迁和赏赐挂钩。 忠义军与东平军必然是要扩军的。到时候统制变都统制,统领变统制,正将、准备将也肯定会各有提拔。但这种事必然会有先后。 先升迁谁?必然是谁的功劳大就先提拔谁啊!否则难以服众。 至于赏赐则更加丰厚,除了金银铜钱,最重要的是要分永业田与职分田。 天可怜见,大宋不抑兼并,田地本来就少,再加上参与募兵的无一不是底层,其中失地农民或者说即将失地的农民简直是海量,此时听闻要分田地,个顶个的眼睛通红。 虽然现在忠义军只是刚刚打下朐山县,甚至还没有控制海州全境,手头更是一点地都没有,但既然有这种说法,自然会引起许多人心动。 最起码大家打金人的劲头更足了。 此时平白无故的比别人少两转功劳,代表着以后别人是统领了,自己才是正将,别人能分百亩水田,自己才能分十亩旱田,这谁能受得了?! 在周遭三十余人希冀的目光中,张白鱼犹豫片刻,才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陆先生他们没有算错,第二队确实比第一队少了功劳。” 说着,张四郎几乎愧疚的无地自容:“前日在芦苇荡中,第一队他们有陷阵之功,咱们第二队没有。” 李菩萨一愣:“不对啊,凭什么咱们没有?咱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喧嚣声刚起,又瞬间消失。 陷阵、斩将、夺旗、先登。这是临阵的四大功,也是记功最严格的。 因为试图完成这四大功的勇士,一百个里得死九十九个。 活下来的那一个,会受到最高的荣誉,最厚重的赏赐,最高转的功劳。 所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在前日,从芦苇荡中当先冲出来与金军甲骑硬碰硬的,只有刘淮所率的马军第一队而已。 虽然张白鱼所部在之后也参战了,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面对敌方完整的阵型,未知的士气,不明的战力时敢于奋力率军凿进去。与面对撕碎的阵型,丧胆的士气,明显溃散的战力去打顺风仗。这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哪怕以李菩萨这种无理搅三分的贼厮也没话说了。 谁敢再这种事上有异议,陆游一句话就能顶回去。 哦,你觉得这次不公平,那要不要下一次你去先登,然后把第二阵的功劳算得跟你一样大?你到时候别觉得冤就行。 关键时刻,还是梁磐迅速给张白鱼解围:“郎君当日犹豫,也是不愿咱们平白抛洒了性命。唯一想不到的就是刘大郎如此勇武果决……” 话说到这里,梁磐也卡壳了,因为这话就像是在贬低张白鱼来给刘淮抬身价。 这让张白鱼不由得想去掩面。 还好这时候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由李菩萨带头,七嘴八舌的出言相劝,纷纷表示以后立功的机会还有的是,并不在意这一次如何如何。 劝完之后,马军第二队的众人还是觉得有些无趣,也就各自散去了。 张白鱼独自一人坐在营帐中马扎上呆愣半晌,站起身来,狠狠将手中文书摔在地上。 然而他又是呆愣片刻后,将文书又捡了起来,抚去其上的尘土,又掀开看了起来。 作为队将,他需要将部下功劳了然于心才行。 最好还应该也学着那巨大记功板一样,在本队弄个较小的记功板。 然而,张白鱼拿着文书走出营帐时,抬眼却望到那巨大的记功板旁边,已经聚集了数百人,而记功板下的高台上,正站着三个手足无措的士卒。 张四郎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三人正是马军第一队的三名甲骑。 陆游在台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台下数百兵卒高声鼓掌喝彩起来。 那三名士卒手中空无一物,似乎并没有额外赏赐,他们脸色涨的通红,犹如饮酒,却不耽搁各自昂头挺胸,各自作出昂扬的姿态。 想必今日之后,全军上下都会传出这三人的名声,任谁说起这三人,都得说一声好汉。 然而见到这一幕后,张白鱼再也无法忍耐,一跺脚转身向帅帐走去。 (本章完) 第72章 周公恐惧流言日 第72章 周公恐惧流言日 帅帐在这片校场的正中央,左右则是他的亲卫营帐,代表着忠义军的大旗竖在帐前。几名统领的营帐并不在周边,而是四散在校场两侧,与各自部下在一起,这是正经的行军扎营之法,保证了即便营寨遭遇突袭,也可以迅速发动反击。 张白鱼一边走一边四顾,突然心中有所动,思绪又纷乱起来。 总结起来就是,这次破城前,通读史书并且经历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张四郎已经有所准备,手下军士说不得要烧杀抢掠一番,将朐山县搞成人间地狱。 军旅生活十分压抑,尤其对于普通士卒来说更是如此,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挂在头上,甚至在夜间都不能说话。更别说还有不讲究的将领克扣军饷口粮,长此以往,人人都需要发泄。 屠城就是最好,也是最便宜的发泄方法。 而破城的那一刻,军队往往就会立即失控,进入杀红眼的野兽状态。 到了那种时候,操守再高的将领也无法控制野兽。 但是朐山县只是在最初的骚乱时有所死伤,之后乱象竟然迅速平复。 原本张白鱼还觉得这是因为忠义军与东平军规模尚小,控制简单,可此时见到忠义军的营帐规制,觉得是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这不是简单的操守问题,而是能力问题。 所以天下数百年,只有一支岳家军。 原因不只是岳飞的操守更高,而是因为岳飞有能力让麾下众军人人能遵守他的操守! 现在看来,魏胜父子也有这个能力。 然而自家父亲呢?张四郎不由得隐隐有些担忧。 张荣与一众东平军将领直接扔下军队宿在王宅,看起来似乎没有出乱子,但那是基于东平军大部分是水军,宿在船上的缘故。 但东平军不能一辈子在船上啊! 那不成水匪了吗?! 这么想着,张白鱼已经来到帅帐前。 魏胜帅帐正门帷幕是打开的,虽然普通士卒无事不得靠近,但是远远一看就能望到主帅在做什么,就足以安士卒之心了。 而帐前已经有十数名统领、正将一级的军官坐着马扎等候了。 张白鱼环视片刻,找到了相熟之人凑了过去:“张叔,怎么回事?” 张青正摩挲着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张白鱼,刚想张嘴说话,就听见帐中争执声再次响起,连忙示意对方仔细听。 “大郎,你有些过于任性了。”帐中首先传出来的是魏胜的言语,他的声音中充满疲惫,却还是有隐藏不住的怒意,“国家公器在你眼中算是什么?可以随意处置的敝履吗?” 随即,刘淮反驳之声也立即响起:“父亲,你说你不当这个海州知州,不当忠义大军都统制。那好,我可以当统领,当一辈子统领都可以,甚至这个统领都不当,在父亲身边当一员护卫都可以。” “可帐外的诸位统领、队将、正将他们怎么办?父亲你不当都统制,他们顶天就能当个统领,连独领一军的资格都没有。他们难道也心甘情愿的当一辈子低级军官吗?扩军之后军队架构又该怎么设计?难道让正将统率五百人吗?” 刘淮的声音又变得有些气急败坏:“还有海州知州,父亲,你不当这海州知州,如何建立行政?建立不了行政,如何统合州县?别的不说,只说征发民夫,收取税赋这等大事,难道让军队拿着刀去做吗?” “而若是连一州一县的民力都无法统合,咱们北伐救再多的人,到最后金军正军一来,全都得死。石七朗、李秀,那个叫徐二丫的丫头片子,还有她抱着的成阿大,他们今日投靠之心有多坚定,来日就会死得有多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帐中片刻宁静,而在帐外,张白鱼已经大气也不敢出了。 他心中有些异样,现在的情况似乎是刘淮想让魏胜当都统制和知州,而魏胜却不想当。 说实在的,张白鱼不明白刘淮为什么如此急促,也不明白魏胜为什么要拒绝。 两人似乎都有些道理,却又似乎都没道理。 帅帐之内,魏胜揉了揉额头,闭目良久才说道:“大郎,为父需要上报朝廷,万万不可擅作主张。” 刘淮几乎以一种崩溃的神情望着自家义父,心思千回百转后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原本历史中,魏胜顺滑的就给自己封了官,成了权知州事,而如今却如此优柔寡断? 到底是因为张荣也参与北伐,使得北伐军力量变得壮大?还是因为在原本的时空中,魏胜最为勇壮的义子早早死亡,使他产生紧迫感?这些刘淮都不得而知了。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魏胜上报宋庭后,朝廷中的衮衮诸公根本没搭理他,后来的形势变化迫使他不得不权宜从事。 可如今刘淮熟知历史,哪里会让魏胜浪费大好时机? 历史上,因为完颜亮马上就要南征,军队都已经动员的差不多了。所以魏胜刚刚占领海州,金军就直接开来正军镇压了, 这也导致了接下来几年各路金军都会轮番来打,忠义军一点喘息机会都不会有。 可关键在于,魏胜是不知道这种事情的。他等待北伐的机会,已经等了二十年了,他有足够耐心继续按部就班做事。 然而对刘淮来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许多事早一日干,没准就会在战略上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父亲。”刘淮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出言:“我就不说您有没有渠道直达天听,也不说朝廷会不会把咱们当一回事,更不说信使一来一回需要多长时间,会不会浪费大好战机,我就问一件事。” 说着,刘淮直视魏胜的双眼,诚恳说道:“父亲,若是咱们的奏章递上去,官家亲笔批阅,却让咱们班师南返该如何是好?” 魏胜扶着额头:“大郎,你为何如此想我大宋中枢,太偏激了。” “因为岳飞,因为韩世忠,因为十二道金牌,因为过去二十年来,官家就是将北地千千万万汉人扔到女真人的马蹄下等死了!父亲,您让我如何相信朝廷?”刘淮诚恳回答。 魏胜默然片刻,还是强自反驳:“秦老狗那贼厮已经死了,朝堂之上,必然是众正盈朝。” 刘淮真的懒得跟魏胜再争论这些问题,他干脆将话题进一步摆开:“父亲,都统制与知州的官位并不是什么荣耀,而是责任,是重担。这重担并不是说您不抗就不存在了。您不抗别人就得抗。扛不住,天塌下来,全都得死。” 说着,刘淮站起身来,拍着胸口说道:“父亲,您觉得我的身板如何?能抗住吗?” 这句话已经有了兵谏夺权的嫌疑了,可魏胜与刘淮都没有在意,不只是因为两人互相信任,更是因为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刘淮都还差得远。 这副担子,除了魏胜,谁也扛不动! 魏胜张了张嘴,发出一声长叹,又是沉默不语。 刘淮继续说道:“父亲,您若是确实举棋不定,那孩儿有一个办法,让队将以上的将领,外加石七朗、李秀、陆先生他们都进帐,举手作表如何?只要有三分之二人同意,此事就算通过,若不到三分之二,则此事作罢。如何?” 魏胜捻须片刻,缓缓点头。 (本章完) 第73章 匹夫妄议千秋事(上) 第73章 匹夫妄议千秋事(上) 平心而论,召集所有人进行对某件事情作表决算是个馊主意。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军队中,是要讲究权威的,是要讲究独裁的,而民主天然与独裁对立。 无论如何,还是要尊重历史发展规律的。在这个时代搞军事民主并不是不行,而是很容易会弄巧成拙,造成令出多门的军事灾难。 精兵悍将应该做到将主一声令下,前面刀山火海都要趟过去。 要是说临阵的时候开个会,发扬一下民主精神举手表决一下,那仗也不用打了。 说严重一点,刘淮此举算是亲手去砍魏胜的帅旗,亲手去砍封建军队主帅的权威。 不过刘淮也是有说法的。 “诸位,今日算是正经军议,咱们需要学习金人建国时那样,以举手来表决大事。” 随着挂着幕僚身份的陆游等人,以及各军统领、队将全都汇聚在帅帐,会议正式开始,刘淮站在魏胜的左手侧,宣读会议议程。 话声还未落,刚刚主持完审判大会的董成就皱眉提出疑问:“咱们难道还要向金贼学习?这能学出个好来吗?” 刘淮坦然以对:“女真人从一小部落至如今的万里大国,必然是有所长处的。若凡是金人的东西咱们都不用,那昨日缴获的金贼铠甲,董叔还要不要?” 宋金铠甲形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标志性的重装扎甲,差别只在于金军头盔是葫芦型,而宋军头盔接近圆形,只要稍稍改装修补就可以上阵继续使用。 董成讪笑:“盔甲这种好东西自然是要的,但金贼的规矩究竟是好还是坏,俺一个大老粗就说不准了。” “规矩很简单,临战之前需要抉择之时,金军的主要将领会聚集起来,在灰盘前指天画地,人人都可以对战事发表自己的见解,到最后由主帅敲定作战方略。” 刘淮目光在诸将脸上略过,“这个规矩的关键就在最后一步,军议完成,诸将将面前的灰盘抹平,之后全军要一起按照商议出的方略来努力,无论胜败,任何人不能以军议上的言论来进行追责。” 董成听得入神,胡子揪下来几根都没发觉:“金贼……金军还有这规矩呢?” 他环顾四周,似是在自语,似是在询问。 陆游同样茫然。 金国在四十六年前立国,那时候无论魏胜还是陆游都是小娃娃,不可能知道什么金军惯例。等到两人到了壮年之时,金军早就不复当年之勇,彻底堕落后就更没这规矩了。 刘淮是如何知道的?难道是他编的? 可怎么听着这么有道理呢? 金军当年横扫天下,总应该有点说法吧! 刘淮见众将只是嘈杂了片刻又恢复了平静,当即言道:“当然,金军的规矩很糙,只是延续自部落时代的军事民主,也没有形成制度,所以执行了十几年就彻底沦为废纸。咱们要做的,是更进一步,将这个规矩确立起来。” 说着,刘淮声音变高:“现在有一个疑难,魏统制需要看诸位表态。在场的有忠义军统制魏公,统领董成,张小乙,刘淮;队将李火儿,鱼元,魏昌,李秀,石七朗;幕僚陆游,罗慎言,魏郊。外将客将李公佐、边士宁、张青、张白鱼。再加上参会的罗谷子共计十七人。” “统领刘淮以为,当今局势紧迫,统制魏公应该立即权知海州事,并且以都统制之职,来主持忠义军扩军,原因如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统制魏公以为,国法不可废,需上报朝廷,有正式任命才可行,原因如下……” 刘淮言简意赅的说完,回头望向魏胜,见自家义父微微颔首之后才说道:“可以互相交流,一刻钟后,举手表决。”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不是每个人都在帐外听完了魏胜父子争执的全过程,但这一刻钟足以让他们打听明白前因后果了。 一刻钟很快就到了。 刘淮看了一眼魏胜,再次出言:“时间紧迫,速速表决,认同我的说法则举手。” 说着,他当先举起手来。 帐中众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紧跟着举手,当然,也没有任何人出言反驳。 片刻寂静之后,竟然是陆游叹了一口气,第二个举起了手。 这下子不仅仅是刘淮,甚至魏胜都有些奇怪。 “陆公这是何意?陆公身为大理寺司直,是朝廷的清贵官员,按说不应该是最为警惕我们这等厮杀汉的吗?为何此时反而要同意这种逾制之举呢?” 魏胜也没有绕弯子,好奇出言问道。 陆游放下右手,捻须苦笑,却是说起旁的事情:“正因为老夫是从中枢至此,所以知道一些汝等不知道的朝中事宜。诸位,你们可知秦桧奸党在朝中一直都没有肃清吗?” 众人全都目露茫然,纷纷摇头。 这些出身草莽的豪杰确实不太了解发生在宋廷中枢的政治斗争,更不明白为何此时陆游要讲朝中之事,但终究没人出言打断。 “其余人今日先不讲,只说在官家旁与奸相秦桧互为表里的两人,一人是宦官张去为,一人是医官王继先。” “今岁五月,金人遣使,当庭责骂我大宋。宋金之战,已经无法避免。朝中有识之士,如陈公康伯力主备战抗金,但张去为与王继先这二贼,却想要蛊惑官家去巴蜀,去湖州躲避战乱,使官家举棋不定,不知究竟是要战,还是要和。” 刘淮听到这里,嗤笑一声:“应该是不知道是应该要战,还是要逃吧。陆先生,你也不用为尊者讳,官家御极三十余年,他究竟是什么人物,难道还能瞒过天下人吗?” “就算再蠢之人,见到赵官家任用秦桧,冤杀岳飞,忍弃中原两河,将北地万民送给金人,连爷娘兄弟老婆子女都可以不管,也该明白咱们这赵官家是何等人物了。他哪是什么要脸之人?” 魏胜当即怒喝:“大郎,住嘴!你真是太放肆了!” 刘淮连忙向魏胜躬身,又对陆游拱了拱手表达歉意,以示自己失言。 (本章完) 第74章 匹夫妄议千秋事(中) 第74章 匹夫妄议千秋事(中) 陆游沉默片刻,没有搭理刘淮继续说道:“老夫好友杜莘老在四月升至殿中侍御史,他曾对老夫说,他哪怕拼了命,也要除掉张去为与王继先二贼。” 顿了顿,陆游继续来言:“五月,杜莘老以张去为曾‘取御马院西军二百人,髡其顶发’,让禁卫扮作女真人为由弹劾张去为。至此,朝野大哗,官家也不得不让张去为致仕。” “七月初,王继先对官家说,边疆无事,只是将领喜于用兵,想要邀功,只要杀掉一两个带头之人,就可以与金人再次议和。官家大怒,质问王继先,是不是想要杀刘锜。” “消息传出,朝中慌张,因为我大宋名将凋零,或老或死,至今唯有吴璘、刘锜、成闵、李显忠可堪大用,若是刘锜被人害死,则两淮帅位空置,大宋危矣。” “由此,杜莘老再次弹劾王继先十大罪状,终于将王继先驱逐出宫。” “可这毕竟不是官家本意,是官家在外臣的压迫下,来贬谪内臣。至此杜莘老的前途尽丧,在咱们出发之前,老夫收到消息,他已被贬为州郡安置。”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没有理解朝中除奸臣与魏胜当不当都统制有什么关系,魏胜似乎是听懂了,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此事无从说起。 还是刘淮再次出言解释:“陆先生,帐中皆是屠狗之辈,你如此说,他们是听不懂的,不如由我来解释一下?” 见陆游默许,刘淮忍不住又是呲笑一声,朗声说道:“金人马上大军压境,但咱们的赵官家却是连战略准备都没做,而是想弃国而逃。往巴蜀逃,由张去为来实行;往湖州逃,则由王继先来实行。” “想要让赵官家坚定决心全力抗金,首先就需要将那两条弃国而逃的后路除掉,只有他无路可退,才会想着去拼命。所以杜御史宁可毁弃前程,也要驱逐张去为与王继先。” 说着,刘淮摇了摇头,面露嘲笑:“杜御史的确做成了,但是太晚了。王继先在七月才遭到驱逐,就说明赵官家在咱们出发前才下定决心,全力抗击金人南侵。 而金人准备数年,在秋后就来。只剩两个月的时间,所以大宋的防线必然不是很稳固,稍有不慎,社稷倾覆,胡服左衽,神州陆沉。陆先生,我说的这话,对也不对?” 陆游深吸一口气,在周围一遭人或惊惧、或犹疑的目光中,艰难的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也是正因为如此,魏公才不应该再管什么繁文缛节,直接自表知海州事便可。”陆游抬头直视魏胜的双眼:“此次抗金,大宋劣势太大,必须得掌握每一分每一毫的力量,魏公,形势比咱们想象的更紧迫。” 说罢,陆游又看向刘淮:“刘大郎,老夫痴长几岁,给你个忠告。” “陆先生请言。” “刘大郎,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事也是激愤,常常口吐妄言,但随着年岁渐长,终究明白世事艰难。”陆游诚恳说道:“大郎你是文武全才之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总该明白慎言慎行,妄议官家这种事还是少说为好。” 刘淮瞬间有些失语,归根结底,他对这种忠臣还是有所敬畏的。 如他的便宜老爹魏胜,如面前的陆游,甚至再往前说,如岳飞岳鹏举,如韩世忠韩良臣。他们在异族入侵的时候挺身而出,并且愿意为汉民族献出自己的生命,难道单单因为他们忠于大宋,就去讽刺他们愚忠吗?就要嘲笑他们不识变通吗? 在这个时代,他们不忠于大宋,又能忠于谁呢? 忠于人民吗? 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几百年后的思想大解放时代。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想到岳飞、韩世忠、刘锜、魏胜、与陆游齐名的辛弃疾,乃至于更远的宗泽、李彦仙,想到他们被冤杀、被弃置、被抛弃、被羞辱。 想到这些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惨事,刘淮终究还是心不能平。 “陆先生知道施宜生吗?” 陆游不知道刘淮为何突然提起此人,但还是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一任金国使节。” “确实。”刘淮点头,“施公在绍兴二十九年,也就是两年前,曾作为使节出使大宋,大宋大臣以“首丘”讽之,施公意动说,‘今日北风甚劲’。又以笔扣桌道‘笔来,笔来!’以隐语泄露军机,暗示宋朝要开始警备。你可知道此人下场?” 陆游摇头。 刘淮言语诚恳,一字一顿的说道:“使团回金国之后,副使耶律辟离剌向完颜亮告发施宜生泄露军机,然后,施公就被完颜亮用大鼎烹杀了。” 陆游脸色惨白。 “陆先生,听闻施公不惜一死传递的消息,赵官家是如何应对的?是不是自欺欺人,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不是没有任何军事准备?天下事至此,赵官家没错吗?如果赵官家是对的,那施公的死算什么?” 说着,刘淮不顾陆游已经摇摇欲坠,手指在帐中划了一圈,又指向自己的胸口。 “帐中诸位,包括帐外的数千忠义军与东平军士卒,他们大多都是草莽,国家对他们无一点恩德,到了紧要关头,却需要他们拼命来保赵官家。难道他们就没有资格知道究竟是谁让天下事落到此番境地的吗?难道他们死也要作个糊涂鬼?” 陆游呼吸渐粗,见四周都仰头来看,张口却是无言以对,只能站起身来拱手团团一揖,艰难说道:“诸位,我……我没有让诸位送死的意思,只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早就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出言:“陆公此言差矣,刘将军此言也差矣。” 众人望去,却见是今早才带着大伊山盗匪入伙,并成了队将的李秀。 “陆公无须愧疚,刘将军也无须提醒,俺们山东男儿不是为了赵官家才反的。有赵官家俺们要打金贼,没赵官家俺们还是要打金贼。”李秀听了半晌已经不耐,站起来大声说道:“归根结底是因为金贼不给俺们山东人一条活路,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死,倒不如死得轰轰烈烈!” “魏统制,俺知道你是个谨慎的人,可你看看外面那些庄稼,那些即将收获的粮食都会被金贼充作南征的军粮,种出这些粮食的庄稼汉不会收获一粒米粮。今年冬日,金贼大军南侵之时,整个山东的青壮都会拿起刀做贼,整个山东的妇孺都会饿死成枯骨。” “魏统制,事急矣,容不得再犹豫,你若不救他们,就是在杀他们了!” 到了最后,李秀的眼睛已经红了。 (本章完) 第75章 匹夫妄议千秋事(下) 第75章 匹夫妄议千秋事(下) 董成似乎觉得李秀言语有些重,连忙说道:“大宋还是有豪杰的,此次俺们出兵,楚州蓝知州与徐通判都是大力支持的。” 李秀豁然回头:“徐通判,是那个唤作徐宗偃的狗官吗?在去年俺追随张大哥(张旺)徐二哥(徐元)在东海起事后,俺被派往楚州求援,你可知那狗官是怎么说的?” “他说:东海饥民,困其科敛苛扰,啸聚海岛,一唱百和,犯死求生,初无能为。金主蒙蔽,下情不通,犹未之闻。若知,偏师一至,即便扑灭;纵使猖獗得志,必自沂、密横行山东,失利则乘舟入海,诚不足为吾患。今添置兵官,招集叛亡,适足以生边衅。” “他说俺们是死里求生这不假,他说金贼大军一至,俺们就会被杀绝,这也不假。但他为何怕俺们成了宋朝的边患?为啥怕纳了俺们就会挑起边衅?这徐通判,为何视俺们为仇寇?” 董成不语。 陆游的脸更加惨白。 李秀似乎心绪难平,可还是继续说道:“开山赵起事时宋廷没有理会,东海起事时宋廷依旧没有理会,便是现在济南府与泰安那里耿京耿大爷也在起事,宋廷依旧没有理会。魏统制,就算你拿下海州全境,宋国也不会理会你的,想要打出局面,只能靠咱们自己了,莫要再存他想了。” 陆游听到这里,顿时一个激灵,他仿佛亲眼看到了宋朝将北地汉人民心一点一点丢掉的过程。 这个过程,也许在未来数十年后,酿成怒涛狂澜般的后果。 事实上,通晓历史的刘大郎也是瞬间醒悟,并且想到在百年后,作为北地汉人代表的张柔等人成为了元朝的主力,并将刀口对准了南宋,为异族终结了汉人王朝。 这其中有复杂的历史原因,可最主要的难道还不是卑劣的宋朝统治者屡次辜负北地汉人,最终让他们绝望了吗? 然而此时,刘淮还得主持会议议题,也顾不得什么历史进程,只能扶刀而出,向李秀问道:“李三郎,那你这一手,举还是不举?” 李秀当即闭嘴,右手握拳,猛然举起。 而他一表态,早已有些跃跃欲试的张小乙也举起了手。 董成低头思量片刻,同样举起了手,向着魏胜有些歉意的说道:“这不仅仅是俺的意思,这也是底下兄弟们的意思,魏头,咱不能指望着人人都是圣人,无欲无求的圣人是没办法打仗的。” 见最老的兄弟都开始支持刘淮的说法,魏胜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点头。 张青与张白鱼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也觉得这种事说到底也是刘淮为自家义父好。身为外将,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较劲,也就举起了右手。 之后,石七朗、李火儿、鱼元、魏郊、魏昌、边士宁等人也依次举手表态,他们或是想建功立业,或是想跟着魏胜更进一步,或干脆就没把宋朝法度当一回事,无论如何,到最后,只剩下李公佐与罗谷子二人垂手不语。 见刘淮的目光望来,李公佐抱臂说道:“我为朝廷正经武官,在这种场合不表态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就当我没来过。” 老农一般的罗谷子紧了紧衣襟,随即眯起眼睛说道:“有一些事情,老夫还没有看清,且等等,再等等。” 刘淮点头,同样举起右手,转身看向魏胜:“父亲,众意难违。” 魏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有力:“是啊,众意难违。” 他的头发白,脸上还带着连日行军作战所带来的疲意,额头皱纹又变深了少许,然而在这一瞬,他那澎湃着无穷力量的身躯似乎再次挺拔了些,独属于这个时代顶尖武将的气势让在场众人纷纷一凛。 魏胜见众人神情严肃,他反而微笑起来:“老夫想说的是,众意这种东西,是很难统一起来的,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有天壤之别的。 陆先生此等世代官宦簪缨世家之人,很难理解李三郎是如何想的;同样,如李三郎这般混迹江湖刀口舔血之人,也很难与陆先生一心。”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若跟陆先生讲什么高官厚禄,陆先生肯定会嗤之以鼻。” “可对李三郎说什么国家大义,想必李三郎也会将其当成放屁。” 说着,魏胜目光一扫:“大郎想要建功立业,阿成想要加官进爵,李三郎想要保卫乡里,陆先生想要保家卫国,还有人想要田产财货又或者青史留名。” “更别说咱们这些人里有厮杀汉,书生,盗匪,豪强,武官,文官,这些相差如此多之人,就如同天上的云彩与水里的泥沙一般。可咱们偏偏就混迹在一起了,你们可知为何?” 魏胜不是在询问,他立即就宣布了答案,他的声音拔高,音若洪钟:“无非是所有人都矢志抗金而已。” “而今日军议,众意共同汇聚于一,想让老夫来当这个忠义军都统制与海州知州,也只能是因为这件事对抗金有益。” 魏胜顿了顿,继续说道:“人人都有私心,诸位有,我也有。人人都不是圣人,要做到大公无私与公而忘私太难了,但期望诸位将私心融到公心之中,当不负来时之志。” “遵命!” 刘淮首先拱手应命,同时心中长舒一口气。 他一直害怕魏胜钻牛角尖,非要等什么朝廷旨意,官家亲笔,耽搁了大好时间。 而魏胜既然下了决心,也不再含糊,直接唤来军中匠人来铸造印信,并且委任将领。 忠义军升格为忠义大军,魏胜自任为忠义大军都统制,权知海州事。 陆游任海州通判。 全军共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 刘淮任前军统制。 董成任左军统制。 张小乙任右军统制。 张青作为外将,暂为后军统制。 每军战兵编制三千人,算上魏胜自领的中军,忠义大军共计要扩军到一万五千人。 各营队将与正将也各有升任,副统制与统领的位置还有些空置,但这些都会在之后的扩军中得到解决。 而张白鱼张四郎此时终于摆脱了那令人尴尬的队将身份,成了一名统领。 然而在高兴之余,张白鱼却忽然想到,此时忠义军都已经开完军议,定下如此大事,而东平军的将领们却大多在在高卧,连床都没起,不由得又有些懊恼。 (本章完) 第76章 试问前路在何方(上) 第76章 试问前路在何方(上) 且不说张荣于东平军诸将酒醒后,也迅速将东平军扩充为东平大军,也不说忠义大军迅速清点收缴田产,以作功勋赏赐。 就在北伐众人热火朝天的进行着抗金大业时,海州西北方二百多里外的泰安州,一场军议,也要开始了。 山东两路这个地方,属于典型的中间高,两边低。中间的高地就是泰山与蒙山,而四周的低地,则是黄河与淮河所冲击形成的平原。 泰安州则正好处于泰山与蒙山之间,由汶水冲击形成的狭窄平原上,属于穷山恶水。 想想也是,泰安州北侧的泰山且先不说,只说南侧的蒙山与沂水所形成的一片区域,在后世直接被称作沂蒙山老区。 这地方要真的是平原沃土,也成不了打游击的根据地! 可穷山恶水也有穷山恶水的好处,最起码金国引以为豪的重甲骑兵与重甲步兵不可能往山沟子里追杀义军。 事实上,耿京一开始在东平府起的事,辛弃疾是在济南府四凤闸聚兵两千,还有许多股大大小小的义军,他们汇聚在一起,试图攻取济南府与兖州。 可在金国益都府统军司正式出兵之后,他们根本没办法在济南周边立足,先跑到了潍州东山,随后又转向了泰安莱芜等地。 刚刚入伙的贾瑞甚至是从四百里外的莱州转战过来的。 说句好听的是转进如风,说句难听的就是被人打得到处乱跑。 然而诡异的地方就在于此了,这些起义军被打垮了如此多次,都快成流民了,按说早就走投无路被剿灭了。 可这些残兵败将每到一地,打出旗号,马上又能聚兵数万,随即就会攻城陷地,再次势不可挡。 就比如,耿京在潍州被金军追击时,身边几乎只剩下千人。但他一到泰安,刚刚攻下一两个女真屯田军的营寨,泰安州州治奉符县的豪强大户就直接杀官造了反,并且打出了耿字大旗,将耿京迎进了城。 三日之后,得到消息的莱芜县与新泰县有样学样,纷纷杀掉了金国官吏,甚至干脆就是由原本官员直接带头,自发了清理州中的女真人,正式举旗反正了。 这期间,耿京甚至连信使都没来得及派。 泰安州的光复,就是这么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不过究其原因倒也很简单,金国统治者的大缺大德让汉人自豪强至平民的所有人都无法忍受了。 山东、河北、中原都犹如巨大的火药桶,全靠金人数十万正军镇着才相对安稳,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数十万大军要南征宋国了。 现在只能算小打小闹,等到宋金战争正式开始,整个北方不打得天崩地裂就见鬼了。 这些事,刘淮知道,魏胜知道,此时身在泰安州的辛弃疾自然也知道。 毕竟,他虽有大青兕的外号,却绝不是什么有勇无谋之人。 此时,辛弃疾刚刚抵达奉符城下,他带着几名出身同族的亲兵,先将受伤的辛文远安置好,然后带着‘天平军节度使’的印信和义端和尚的脑袋,与李铁枪一起,跨步走入了奉符城。 此时虽然已经接近正午,但是城中却隐隐有萧瑟之感,这并不是说人少,而是说来往的各色军士有些过于多了,以至于影响了县中百姓的正常生活,而使得最能反应一地繁荣的商业活动迅速减少。 就比如一个汤饼摊子,店家不怕地痞流氓的勒索,因为官府衙役还得收孝敬,自然会出手。甚至一些帮派根本就是官府中人养的白手套,所以店家自然能活下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士兵来这里白吃白喝,店家就真的没办法了。告官府?不好意思,官府是他家的。找强人?没办法,这地界就他们最强。 遭了一两次之后,商贾自然就会暂时歇业,以观来日。 商贾活动一停,市场自然就显得萧条。 这甚至都算不上兵灾,耿京所率领的天平军能做到这种程度,只是吃拿卡要,而不是动辄杀人全家取财货掠女子,已经算是军纪难得了。 这其中自然有泰安州也有起义军的原因,但辛弃疾这种想干大事之人在其中的作用也不可小觑。 “辛五哥,为啥沉着个脸,都回来了,咋还心里不痛快?” 李铁枪刚与相熟的军士打了个招呼,回头见到辛弃疾面沉似水,连忙询问。 辛弃疾长叹一声:“我刚刚在城外看见耶律兴哥那厮了,他在他的营中操练士卒,你说一个胡人都懂与自家兵马在一起,为何咱们节度就是不明白呢?” 李铁枪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低声说道:“辛五哥,你见了大帅,千万别再劝了。这回失印,虽说义端那厮活该千刀万剐,但确实是五哥你崴了脚。还好把印寻回来了,你再说些好话,这点破事就过去了。再说了,大帅征战许久,放纵些又怎么了?” “可这样,如何才能成大事?” “成大事,成什么大事?”李铁枪低声反驳,两人各自骑马,李铁枪拨马靠近,脑袋都快伸到辛弃疾下巴前:“大帅还能做官家不成?他当官家,然后封你当相公?咱们反金,原因就是活不下去了,给兄弟们找条活路。打天下哪有那么容易,说不得就全部死光光了。” 辛弃疾有些诧异的看了李铁枪一眼:“大铁枪,你也开始想这些事了?” 李铁枪神色一暗:“这次南下被捉了签,这倒是没什么,纯粹只是背了运道。可逃跑时却是不小心漏了相,平白折损了好几个老兄弟,若不是那刘淮刘大郎,俺说不得也回不来了。” “刘炊饼,那可是十几年前就跟着俺的老弟,连尸首都没留下,若俺真的还不再多想想,这些人可就真的白死了。” 见李铁枪面露苦色,辛弃疾冷峻的面容有些化开,可他属实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转移话题:“你口中的那刘大郎,真的要北伐?” 李铁枪坐在马上,抚着马鬃,点头说道:“他单骑独返冲阵来救俺们的时候,他说什么俺都信了。这种好汉,拼死将俺们救回来,总不能是为了诓俺几句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城中的一个大宅子前,这是前任知州的宅邸,此时已经被耿京带着亲兵占住。 辛弃疾将马缰扔给守在门口的一名军士:“曹十八,节度可在宅中?” 那军士攥着马缰,面露难色:“大帅在忙。请两位先回吧。” 辛弃疾与李铁枪脸色同时一变。 (本章完) 第77章 试问前路在何方(中) 第77章 试问前路在何方(中) “曹十八,胆子肥了啊!连俺俩都敢拦!” 李铁枪直接从马上取下长刀,擎在手上,目露凶光。 “俺们做的也是大帅交待的事,事了前来复命,尔等竟然要隔绝内外吗?” 辛弃疾没有像李铁枪一般大呼小叫,但他的手也放在了挂在战马得胜钩的铁枪上。 原因无他,亲兵将统兵大将与元帅隔开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忌讳了。 双方很可能因为信息交流不畅而互生嫌隙,甚至会导致火并。 这也就是宋国立国百年,武人被压制已成习惯,李铁枪还愿意跟这群亲兵掰扯两句。 若是在五代十国时,辛弃疾与李铁枪就该各自回营整顿兵马,准备应变了。 曹十八似乎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是想到耿京的严令,还是心一横,招呼几名手下,堵在了门口。 辛弃疾见状直接不耐,拎起装着义端和尚人头的匣子,向前走了两步。 曹十八‘诶呦’一声,犹如遭到了隔空内力的重击,向后一倒,顺势滚到一边,连连惨呼。 其余亲兵也有样学样,在地上滚作一团。 辛弃疾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觉得自己变成了绝世高手,只是摇头后,与李铁枪一起径直向正屋走去。 李铁枪嘿然一声,将辛弃疾护在身后,当先而行。 耿京起事时一共只有七人,李铁枪就是七人之一,在这种场合,他的脸就是通行证。 果真,听见动静的耿京亲兵纷纷从廊下侧屋冲出,可见到怒气冲冲的李铁枪后,又纷纷作看风景状。 踏上台阶,李铁枪使劲擂响了房门:“大帅,大帅,你在屋里不?都晌午了,莫睡了,俺进去了啊!” “啊……” 屋中传来两声细细的尖叫,似是女声,然而李铁枪等了片刻,却听不见耿京的声音,不由得当即皱眉。 与辛弃疾对视一眼,李铁枪瞬间理解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用力一点头,抬起大脚,一脚将房门踹飞出去。 一直保持着冷峻表情的辛弃疾终于绷不住了:“大铁枪,你这是作甚?” “啊?你不是使眼神让俺踹开门吗?” “我那是让你稍等!” 门外两人刚刚呛了两声,房中终于传来一声喝骂:“谁他娘这么大胆敢踹老子的门?金贼杀来了?!” 伴随着声音,一名身高近两米,只着筒裤的昂藏大汉拎着长刀快步冲了出来,他那胸前一尺长的胸毛随风而动,脸上连鬓胡须根根竖起,快步走来犹如泰山压顶一般。 临近房门,他那铜铃般的眼睛仿佛有点不适应正午的阳光,稍稍眯了眯,然后手搭凉棚,才看清站在门口的辛弃疾与李铁枪。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哈哈,五郎、大铁枪,你们回来了。” 大汉哈哈一笑,将长刀扔到一旁,拍了拍手,复又有些恼怒:“刚才是你俩哪个夯货踹的门,也不怕把俺吓成萎瘘。” 李铁枪咧嘴笑道:“刚刚是俺听着屋里没动静,担心你得了马上风死了过去。不过耿头你裤子都没脱,想必没在办正事。” 那巨汉也就是耿京了,他闻言回头骂了一句:“大铁枪你个混货,老子日马都能生出骡子来,日几个娘们还能马上风?” 李铁枪继续说道:“那耿头你不成驴了?” 三人笑骂几句后登堂入室,室内的两名女子已经穿好了衣服,耿京挥了挥手,将她们赶了出去,又瘫坐在椅子上,对着壶嘴喝了几口凉茶:“五郎,大铁枪,你们的差使都办好了?” 辛弃疾将装人头的匣子放在桌上,又从怀中掏出印信:“节度大印和义端的人头我都拿回来了。” 耿京打开匣子,将光溜溜的人头拿到眼前,啐了一口:“啖狗屎的秃驴,还想把俺们卖个好价钱,就凭你也配?!” 骂完之后,耿京将义端人头扔回到匣子里,擦了擦手,又接过铜印:“字缺了俩角,确实是俺的大印。” 耿京将铜印又扔给了辛弃疾:“五郎,你是掌书记,接着管印。还有……” 耿京挠了挠散乱的头发:“五郎你寻回印信,追杀叛徒有功,俺不能不奖赏你。这样吧,义端那几百人让俺给围起来了,此时既然事了,你替俺去兼并了他们。” 辛弃疾没有想到犯错之后不仅没有受处罚,竟然还能收获数百兵马,不由得有些犹豫:“节度,我这次只是将功补过,不应该……” 耿京没让辛弃疾把话说完,就摆了摆手说道:“五郎说话好没道理,错是义端那厮犯得,你斩了义端,自然有功无过。此事就这样了。大铁枪,你那是怎么回事,联系上大宋了吗?” 李铁枪知道耿京是在转移话题,连忙配合:“耿头,别提了,俺这次算是崴脚了……” 半个时辰后,李铁枪终于把这一趟奇妙旅程细细讲完。 耿京摸着下巴上的胡须:“五郎,你怎么看?” 辛弃疾思索了一下:“节度,向外联络是一定要做的。就比如大铁枪此次虽然没有联系上大宋,却也知道了魏胜与刘淮两位壮士要北伐。无论这两位有多少人,战力如何,咱们都要去联络,最起码能得知些许情报。” 耿京点头应许,同时示意辛弃疾继续往下说。 “还有,节度,咱们不能一直窝在泰安州。对内而说,节度是纠合四方兵马,他们心思杂驳,长久屯驻一地,必然离心离德;对外而说,金贼也不会让咱们安心割据一个州郡,金贼南征之时,益都统军司兵马南下,很有可能沿着汶水进军。只要分出两个万户来打,咱们就只能往泰山与蒙山逃了。” 耿京手一颤,拔下两根胡子:“两个万户……两个万户确实没法打。” 金国虽然内部动荡,完颜亮将诸多老臣宿将斩尽杀绝,但这么大的国家,自然既会有漏网之鱼,又会有新生代跟上。 耿京是见识过金国精锐是什么样的。 之前起义军在济南府的失败,就是被东平府与益都统军司的兵马共同夹击了。 (本章完) 第78章 试问前路在何方(下) 第78章 试问前路在何方(下) 当时来与耿京作战的两员大将都不是庸人。 东平府府尹唤作纥石烈志宁,他现在虽是初出茅庐,名声不显,却是完颜亮心腹中的心腹。 在原本历史上,数年后,纥石烈志宁不止为一方主将,参与平定了契丹大叛乱,更是在符离之战中,击败了宋军名将李显忠。 而统领益都府统军司大军的则更为出名,正是大金楚国公,太尉完颜奔睹。 他自幼被完颜阿骨打养在帐下,早早授予金牌,承诺了前程,在女真军中被唤作“金牌郎君”。 完颜奔睹在军中经历过完整的灭辽灭宋之战,用句比较中二的话就是他属于旧时代的残党,在上个时代中,他的战友是完颜宗望、完颜粘罕、完颜娄室,他的对手是韩世忠与岳飞。 在名将寥落、承平日久的后靖康时代,完颜奔睹堪称天下无敌。 被这两人率金国正军精兵夹击,耿京败得不冤。 “还有就是,咱们快没粮了。”辛弃疾继续说道:“虽然马上就是秋收,但泰安州民少地贫,养不起这么多军队,如果不再继续攻打女真屯田军,那最迟到十月,咱们就断粮了。” 金国军队的编制大概是分为三类,禁军、边防军、屯田军。 其中屯田军就是内迁的猛安谋克户们,有点类似后世的满城。他们往往占据当地要道,在土地最为肥美之处筑城结寨,并且强制让农民作佃户。 这个过程是一刀切的,无论是土地是地主豪强的还是普通百姓的,凡是让猛安谋克户看上的土地,都会被掠夺而走。 而这些土地大部分都是水田,又是熟地,收成自然会非常好。这些粮食理论上都是金人的,起义军抢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耿京点了点头:“确实不能再窝在泰安了。军中都是一群大肚汉,还有拖家带口的,可也不能不让他们吃饱,唉,当家难啊。五郎,你是聪明人,你说该往哪打?” 辛弃疾有些犹豫,但还是诚恳说道:“私心上,我想回济南,但出于公心,我支持往南打。但不能碰兖州、济州这种大州,更不能碰邳州等沿着淮河的州县。金贼南下,必然要依仗大河进军,咱们硬拼不过。应该去莒州、沂州,尽量靠近大宋。” 李铁枪皱眉:“那离家乡不是越来越远了吗?” 辛弃疾摇头:“不是这个道理,横在咱们与家乡中间的是金贼,打不过金贼,哪怕回了家,也早晚被撵出来。杀得金贼越多,咱们离家乡越近。若是来日灭了金贼,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回家也在咫尺之间而已。” 耿京一拍桌子,大声说道:“正是这个说法!” 辛弃疾继续说道:“咱们天平军要先忍耐,等到宋金正式开战的时候,或去南方为大宋助战,或到北方断金贼后勤,都是可以的。” 耿京重重点头:“五郎,你说的有道理。这样吧,你去把那些夯货召来,就说耿大头领有令,咱们碰头絮叨絮叨这事,最近几天就把出兵日子定了!” “喏!”辛弃疾拱手得令,却又驻足,面露为难。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李铁枪急忙说道:“辛五哥赶紧去吧,这都过晌午了,再晚点那群夯货还以为耿大头领要请他们吃饭呢!” 然而辛弃疾还是艰难说道:“节度,现在不止大事未成,甚至都算不上安全,节度如何能在脂粉堆里厮混呢?若是下边人有样学样,且不说这仗该如何打,这些女子从何而来?彼时咱们还是起事为乡人挣命的军队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几句话说出来,辛弃疾觉得心中一阵痛快。 耿京的脸色却迅速变得难看起来:“五郎,主要看最近闲来无事,张七那厮献上俩娘们,俺就尝了尝,必然不会成定例,必然不会……这样吧,俺马上给她们银子,把她们送走如何?” 虽然得到了保证,可辛弃疾却是不喜反惊,目瞪口呆的问道:“谁?张七郎张安国?我原本以为是本地大户巴结节度,如何是咱们的老兄弟做的此事?这是掘根基的大事!不成,我是军中掌书记,通管军法,请节度将令,让我处置此事。” 耿京强压怒火:“五郎,此事俺会自行处置……” 辛弃疾原本躬身行礼,闻言抬头,更加惊愕:“节度,你可知他们献给你一分,他们自己就会留下十分?别看此时只是给你两个女子,暗地里他们可能就做出破家灭门之事了!此事必须……” “俺说了!俺会自行处置!” 耿京终于不耐,怒目圆睁,怒喝出声。 李铁枪连忙向前,推着辛弃疾往外走:“五哥,刚才不是说让你通知各军来开军议吗?这是正事,你赶紧去,我再劝劝大帅……” 辛弃疾也没在坚持,被推出了房门,在台阶上长叹一声,对着屋中耿京的身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李铁枪转身回屋,将房门关上:“耿头,你得相信五哥,他说话再难听,终究是为你好,没有害你的心思。” 耿京苦笑,举起茶壶又饮了一口:“俺如何不信五郎?不信他还能让他掌管印信与军中文书?甚至他丢了一次还让他拿着。若是连五郎都不信了,那还能信谁?信耶律兴哥那个杂胡吗?” “五郎他读书多,胸中有韬略,胜咱们这些人百倍。你说咱们一群厮杀汉,杀人是常事,哪里懂得行军打仗呢?若没有他,咱们就是土匪流寇,天平军连军队的架子都组不起来。他说的话,俺如何能不重视?” 李铁枪不解:“那节度为何发怒?” 耿京继续苦笑:“因为他辛五想要处置张七,他辛弃疾是俺的心腹肝胆,难道张安国就不是俺的手足耳目了吗?手心手背都是肉,总归舍不得用刀割。” 李铁枪想了想,也不由得跺脚:“他娘的张七干得这狗插驴卵的破事,挨收拾也活该。” 耿京瞥了李铁枪一眼,也是嘿然出声:“俺以前听说书的,说忠臣都是耿介直言,奸臣都是谄媚逢迎,可忠臣又是下场极惨,奸臣都是活得滋润,俺就想这皇帝老儿真是昏君,忠奸都辨不出。” “可真轮到俺头上,张七有啥好事都想着俺,俺难道还能抽他一顿鞭子不成。俺跟你说啊,那俩娘们,嘿,她们那屁股真的……” 见李铁枪也一脸鄙夷的看着自己,耿京老脸一红,也觉得没趣当即闭嘴。 两人坐在堂中,望着门外风吹柳枝,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本章完) 第79章 忍使吾民饵贼军 第79章 忍使吾民饵贼军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高安仁此话一出,周围数人一片沉默。 其中自然有奔波一日夜的缘故,可高二郎所问的也没人可以回答。 去投奔渤海族大佬高景山自然算是一条路,然而这条路也只能保证活着,却无法保证前途。 难道还指望高景山这种在靖康时代就是行军万户的大佬,能把一个同族之子当心腹子侄吗? 想当他子侄的人海了去了,你高安仁算老几? 可不去寻高景山,也就只能回渤海老家了。 落得那种下场,还不如昨日就跟宋军拼了呢! 此时高安仁身侧还有八人,都是家将,甲胄也还算齐整,却俱是灰头土脸,满脸沮丧。 他们在一个院落里,东西两边是半人多高的土墙,南北则是两座土坯屋,坐北朝南的土屋窗户房顶还齐整一些,是住人的屋子。靠南的则是有顶无墙,是饲养大牲口的棚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院落。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篝火上架着个铁锅,铁锅中煮着院子原主人所养的大牲口。 他们脚下还有些许属于人类的血迹与残肢,只不过尸首都堆在角落,不会再对他们的食欲造成影响。 只是在院角低声啜泣的两名衣冠不整女子,让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一名留着辫发的女真人拿起大马勺在锅中搅了搅:“郎君,要不咱们就去汴京,俺听说陛下招纳天下壮士,组建中军。已经有不少好汉应募了,咱们勇力不缺,郎君足以当个队将,待征宋时在陛下面前立功劳后,再来收拾海州的什么忠义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拔速,你这是哪年的消息了?”一名头发整齐,明显是汉儿军出身的甲士立即反驳:“去年开始征得兵,今年眼瞅着就要秋收了,哪里还有坑等着咱来填?” “那你说咋办?” “要我说。”汉儿甲士声音变大:“要我说咱们最起码要先去找大郎,告诉他知州的死讯,再说其他。大郎作为长子,总不能连亲爹是死是活都不晓得。” “大郎是文官……” “文官又如何?在大金做官,文官就可以不要家将了吗?” “俺说的是文官捞偏门手段少,能养得起咱们这些大肚汉吗?而且跟着文官又什么前途?还不如走高都统的路数,进大军作大头兵。” “你想做大头兵,我却不想做。” “俺看你就是被宋狗杀怕了,就想去过安生日子!” “拔速,你个腌臜泼皮,你别以为……” 伴随着两人的争吵,气氛终于变得有些热烈了。 高安仁犹如被抽了魂魄一般,没有发怒,也没有出言劝阻,只是愣愣的看着锅中咕嘟冒泡的肉汤。 “好了……莫要吵了……”曾经的高文富亲卫首领乌野扶着胳膊低声出言劝阻,他受伤的臂膀虽然受到了妥当治疗,可偏偏战事急促,伤势静养不得,以至于他现在每说一句话,骨头断裂处都是一阵剧痛。 “咱们就剩这几个人了,难道还要拔刀火并吗?”呵斥了部下几句后,乌野脸色艰难,转头看向高安仁:“二郎,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六叔,你说俺爹的首级,现在是不是已经挂在朐山城头上了?”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寂静。 而高安仁说完之后,又是仿佛不敢置信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直接呆愣住了。 乌野还以为高安仁又要流泪,正要出言安慰,谁知高二郎却是咬住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赤红的双眼圆睁,眼珠就如同要从眼眶中跳出一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俺不甘心!不甘心啊!”高安仁仰天咆哮,声震四方,连那在院角哭泣的女子都被吓得不敢再出声,只是低声抽泣。 乌野眼睛也红了:“二郎,咱们潜回去,悄悄把老知州的首级取回来。我就不信,宋狗刚来就能把朐山城守得如铁桶。” 高安仁摇头,环顾身侧八人,迅速的冷静了下来。连续的失败,使得这名原本狂傲的金国将领变得沉稳无比:“事到如今,也只有你们八人还跟着俺了,于情于理,俺如何能让你们轻易抛洒了性命?天意既然让咱们囫囵着活下来,自然要留性命作大事!” 见自家郎君振作意气,其余人也是纷纷精神一震。 “俺不想去找高都统,也不想去寻俺大兄,俺要在山东与宋狗周旋,海州待不住就去沂州,去益都府,去东平府。俺就不信,偌大的山东两路,竟然没有一二忠义之人。”高安仁语气冷静而坚决:“早晚有一日,俺要堂堂正正的回朐山城,去安葬父亲!” 周遭八人,有人振奋,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嘿然,也有人畏缩。 “六叔,你的伤势肯定不能再奔波了。”高安仁对乌野诚恳说道,又转向了刚刚的那名汉儿甲士:“小胡,你刚刚说的也有些道理,父亲殉国这种大事,不能不让大兄知道,你再找两人,一起护送六叔去找大兄。” 此言一出,除了唤作小胡的汉儿甲士长舒一口气外,只有一人有些意动。 “就你俩了。”高安仁当即拍板。 那人又是惭愧,又是有些庆幸,连忙拱手称是。 乌野还要说话,却被高安仁阻止:“六叔,你现在行不得马,拿不起枪,你但凡有什么想法,也得必须先养好伤,到那时若俺还活着,你就来找俺。” 乌野扶着胳膊,内心五味杂陈,还是恳切出言:“郎君,你想留在山东两路,可是细细思虑过了?山东两路可都抽调了大军准备南征,空虚无比了,哪有兵马去与宋狗厮杀呢?” 高安仁点头:“俺这一日夜都在想,宋狗为何要来海州,而不去攻打淮河上的宿州、邳州、徐州?别的不说,只要攻下徐州一线,大金的南征也只能作罢。” “因为宋狗兵少。”乌野脱口而出。 “的确,宋狗兵少。”高安仁继续点头应道:“俺左思右想,用这么少的兵,若想打出最大的战果,只能去攻打沂州,截断沂水,这样山东东路的密州、登州、宁海州等数个州郡物资兵源转运都会被堵塞。” “而宋狗若想截断沂水,必然要攻下州城临沂,若想攻打临沂,最快的路程就是沿着沭河向上游打。须知沭河与沂水间隔最短处,也就是临沂城周边,不过三十里而已!” 高安仁说到此处,长吸一口气:“沭河之旁,要么是猛安谋克户,要么是投效了父亲的土豪。他们在征地时都沾了血,投效宋狗的本地汉儿肯定不能容他们。俺要去临沂找仆散知州,把这些人全都纠集起来,趁宋狗还没有做大的时候碾死他们!” 听到高安仁有一个完整可行的计划,其余八人精神更是振作。 此时锅中的肉食也煮得差不多了,高安仁拿起马勺:“诸位今日想走的,俺也不留,但只要与俺一起做大事,从今以后,有俺一口吃的,也就有你们一口,你们就是俺高安仁的兄长。” 说着,高安仁拿起瓷碗,盛满肉食,先是双手捧给乌野,随后又挨个盛给其余亲卫甲士,并口称兄长。 其余人连忙接过饭食,并慌忙推辞不敢受兄长这称呼。 唤作拔速的甲士喝了两口肉汤,却又立即抬头,望向院角的两名女子:“刚才郎君说的军情,她们都听到了。” 高安仁恶狠狠的撕咬了一口肉食,如同在撕咬仇人的血肉,囫囵咽下后同样回头望去,随即轻描淡写的说道:“杀了。” 拔速抹了抹嘴巴,从腰间抽出瓜锤,迈步走了过去。 短暂求饶声刚刚响起,随即就是两声如同西瓜碎裂的声音。两声短促的惨叫后,血腥味飘来,这两名刚刚遭受凌辱的女子就没了声息。 拔速用女子裙摆擦干净瓜锤,又突然觉得这两具尸首处在上风向,似乎会打扰众人用饭的兴致。他不由得暗叫一声晦气,低身拽起这两女胳膊,将其拖到院的另一角。 “走你!” 拔速将两具尸体扔到这家人其余的尸体堆成的小堆上,觉得让这一家十五口圆满在一起了,不由得点点头,他自觉又是做了一件善事,可谓功德圆满。 (本章完) 第80章 身是山东游侠儿 第80章 身是山东游侠儿 天下事犹如大河之潮滚滚向前,宋金两国的战争机器全力开启后,每个人都被裹挟到历史进程中,犹如滔天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时浮时沉,不得自由。 只不过有的人选择随波逐流,而有的人则是奋力向岸边游去,试图改变一些事情。 在七月二十五日这天,在山东与淮东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事是,东海县知县支乐和在张小乙的劝说下,易旗改帜,反正归宋。 第二件事是,朝中似乎有人想起了曾经的得胜湖英雄,将张荣提拔为淮东副总管,然而文书到了楚州,却发现张荣早已不知所踪,只能暂时作罢。 第三件事则是,刘淮与李秀都曾经骂过的楚州通判徐宗偃亲自去面见刘锜,在土地上以剑为笔画出山川地势,以山阳涟水防线说服了刘锜,终于让刘锜派遣殿前司策应右军统制王刚前往楚州,以作备战。 但王刚没有进驻山阳,而是屯驻在山阳以南六十里的宝应。 蓝师稷与徐宗偃不由得大为失望。 可以这么说,楚州上下担了天大干系而试图完善涟水山阳防线的努力彻底流产了。 消息传出,涟水县百姓立即开始南迁,不到旬日,涟水几乎成了空城。 与此同时,北伐军则是开始了新一轮扩张。 且说海州有五县之地,其中朐山、涟水、东海三县已经正式归宋,海州西侧的沭阳与最北的赣榆却还是由金国统治。 这两处的地理也十分重要。 赣榆正好处于山东丘陵的边缘地带,城东侧是大海,西侧则是连绵丘陵,地势虽然不是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却也算得上一道大门。 堵住这个口子,就能迟滞从山东半岛来的敌军。 而沭阳则更为重要,城池依沭河而建,向西就是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淮河,距淮上重镇下邳不过百五十里,而距离魏胜的老家宿州更是只有咫尺。 可以说,只要宋军拿下沭阳,并在这里屯驻兵马,一旦金军南征,沿着黄河南下进攻两淮,那么忠义军就有了威胁金国后勤的能力。 当然,拿下这里,就要做与金国正军硬碰硬的准备。 为此,哪怕张荣着实恼怒魏胜突然扩军,却也在魏胜决定去沭阳,而将赣榆让给东平军的时候愣了半晌,从此再无一丝反对。 面对接下来的严峻局面,忠义军的确得迅速扩大实力,否则很可能被金军一拳打死。 忠义大军此时还在扩军的过程中,因为秋收在即,所以虽然魏胜打出了名头,但是愿意应募入伍的人却是没有想象的那么多。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忠义军起势时间过于短暂,山东地界最常见的庄园主们都还没有下定决心。 不过对于刘淮来说,这也算是好事。 若是像祝家庄、扈家庄之类的豪强都踊跃参军,兵力大涨是一方面,忠义军的成分会变得复杂无比。 所以,前军扩军到千人,中军扩军到一千七百人后,魏胜就留左军统制董成留守朐山,右军统制张小乙安抚隔海相望的东海县,并且由罗谷子出面,组织文法吏,来保证秋收。 而前军与中军迅速出征,沿着沭河向上游的沭阳进军。 刘淮依旧统帅前军在大军前方开路。 与众将暗搓搓的担心不同,哪怕刘淮与魏胜为了军政争得面红耳赤,但魏胜还是给了刘淮足够的信任,甚至从兵力配置,军械配给方面,也看得出魏胜对这个义子的宠爱,甚至溺爱。 原本跟随刘淮的马军大多立功,在扩军中成了什长队将之类的基层军官。张小乙所部也跟着主将去了右军。只剩下张白鱼麾下三十余骑功劳不够,继续不尴不尬的充当马军骨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至于从高文富父子手中缴获的四百余匹战马与二百余幅重甲,魏胜平均分配至五军,只不过将中军骑士送与前军,又给刘淮建立起了一支人数高达二百人的甲骑部队。 在兵凶战危北伐战场,魏胜此举无异于将三分性命寄托在刘淮身上。 刘淮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他所率的除了二百甲骑,还有四百——也就是四个都的步兵,外加四百辅兵,无论兵甲还是军械都十分齐全。 千人中,大约只有六成是新兵。这个比例在如今急速扩军的忠义军中已经算是很低的了。 这么个新兵比例,在没有敌军骚扰的情况下,沿着沭河行军,照理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然而,哪怕刘淮已经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还是低估了行军的艰难。 此时刚刚立秋,依旧炎热,再加上是沿着沭河进军,日头蒸腾水泽,使得水汽上涌,燥热之余更添一些闷热,如同蒸桑拿一般,就算端坐不动,也会很快大汗淋漓。 这就是所谓的暑气了。 而另一方面,统率步骑千人与率领百骑在难度上根本不是一回事,尤其是这千人中还有大半是新兵。 十几里路走完,不说开小差、装病被迅速处置的,单单只是中暑的士卒,就有足足五十人。 关键时刻,还是淮左老革出身的魏胜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他让中军运来了大量的盐巴与酸梅干,煮成酸梅汤,让军士与辅兵用革囊水袋随身携带,饮下后就能一定程度上缓解中暑症状。 这些酸梅干与盐巴都是之前在朐山抄略府库得来的,魏胜又专门下令进行了采买与囤积。 当时还有人不解,可除了魏胜这种老于军伍之人,又有谁能想到,酸梅干有朝一日也是军用战略资源呢? “王五郎,你莫要腹诽,你的庄户终究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这次让他们当辅兵,也是一种保护。” 刘淮见到与自己并辔而行的王世隆屡屡回头,望向身后,还以为他在担心此次被征调为辅兵的王家庄户,不由得诚恳出言劝告。 王世隆似乎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他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唇上蓄着的两撇胡须,使他脸上坚硬的线条有所缓和,平添一分儒雅。 然而他厚重的肩背与挽起袖子所露出的粗壮手臂足以展示出其人武力上的不俗。 如果是只有这些,任谁都得说一句王世隆王五郎文武双全。 偏偏这厮耳边插了一朵绢,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可敷粉水平又不到家,脸与脖子存在很大色差,就有些滑稽了。 再加上日头渐起,天气渐热,让人额头生汗。 一阵风吹来,细密的尘土与汗水再加上敷的粉在王五郎脸上胜利会师,并搅在一起,使得这厮脸色犹如害了急病一般,一片蜡黄。 在原本的历史中,王世隆此人后来加入了耿京的起义军,属于听调不听宣的外藩。他率军屯驻海州北部,主要在莒县与日照县率马军作战。 后来在李宝陈家岛大捷后,王世隆归属于李宝麾下。 再后来张安国叛杀耿京,辛弃疾率五十骑赴济州复仇,其中就有王世隆参与。 如果不是魏胜北伐时间提前了一个月,没准王世隆就会在这一个月中起事,独立成军了。 (本章完) 第81章 宾从威仪尽汉官 第81章 宾从威仪尽汉官 刘淮的话让王世隆微微一怔,随即却是立即在马上拱手说道:“统制郎君,在下不是在担心庄户,在下也不知分寸的蠢人,很浅显的一个道理,他们若不在后面当辅兵,就很有可能被驱逐在前当死兵了。统制郎君如此安排,在下心中只有感激。” 刘淮点头,却又有些好奇:“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看那面大旗。”王世隆向后一指。 “飞虎旗吗?”刘淮也回头望去:“当初与父亲戏言,说若是能让我独自建军,我会自作飞虎军的军号。我家小妹听了,连夜绣了这面飞虎大旗,怎样,我家小妹的手艺好吧。” 这飞虎军与飞虎队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刘淮仔细研读《稼轩年谱》时对辛弃疾编练的那支飞虎军印象深刻,所以存了狭促之意。 反正现在都在山东抗金,只要不死,早晚能见到辛弃疾,到时候问一句‘我这只飞虎比你那只如何’,岂不能让他印象深刻? 辛弃疾要能为这事写一首词,那就更好了。 刘淮不由自主的炫耀了一句,可王世隆随即摇头:“不,我看的是另一面。” 顺着王世隆的目光望去,是在队伍正中的一面红底黑字大旗,其上没有纹饰装饰,只有一个字。 “汉” 事实上,不仅王五郎频频回首,就连跳脱如张白鱼,稳重如陆游,阴鸷如石七朗,聪慧如罗慎言,在不作指挥的时候也都纷纷沉默抬头,望向这面旗帜。 “怎么?这面旗帜有什么不妥吗?” “没……”王世隆擦了擦额头,将混合着汗水与尘土的脂粉抹成一团,顺便将耳边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绢摘下,别在马鬃上。 “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这汉家旗帜,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出现在山东了,我……我自出生就没有见过什么汉家威仪,此时见到了,感觉就像……就像……” 王五郎是个内秀的,思考片刻突然说道:“统制郎君读过《兰亭集序》吗?后之视今如今之视昔。我觉得有些事情不同了,却又不知道哪里有所不同,明明是寻常行军,却觉得心情激荡。想来只有百年千年之后的后人通过史书回望时,才觉得,哦,原来那时王五郎正在做好大的事业。” 王世隆说的颠三倒四,可刘淮却是听明白了,挥鞭指了指身侧的沭河:“身在历史大潮中,就如同这大河奔流,咱们自身却只是浪中的一朵。虽然知道这沭河终究会入海,却不晓得自己这朵浪推着河水走了多远,甚至不知道是否会在下一处拐弯处就会碎掉。是也不是?” 王世隆觉得刘大郎真是人才,说话真好听:“正是如此。” 刘淮点头,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因为王五郎是标准的、如假包换、原汤化原食的地主豪强。 他跟全家横死一门心思报仇的张小乙不同,跟满心功名事业的张荣不同,跟一心报国不惜此身的魏胜也不同。 王五郎加入北伐军的目的——最起码现阶段的目的只是为了田产庄园,换句话来说,只是为了自家利益。 事实上这没什么可苛责的,毕竟世界上造反之人为救民于水火的凤毛麟角,为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才是大多数。 可这么一来,有些画大饼的话,此时刘淮就不方便对王五郎说了。 难道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你跟李秀李三郎说什么牺牲你一个,造福全乡人还靠点谱。 但对王世隆来说,牺牲了他们王家赢得的胜利毫无意义。 典型的大地主阶级劣根性了属于是。 可偏偏这些平日就能将庄户编练成半军事组织的庄园主是山东两路最普遍的大地主,也是忠义军未来兵力的主要来源之一。 所以这些人不能弃置,也不能放任,只能吸纳到北伐军中,再缓缓引而导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样想着,刘淮转移了话题:“我们北伐军是从沭河下游渡河的,那里尽是滩涂,而上游看起来确实规整了些。” 王世隆向着身侧的罗慎言一拱手:“沭河上游是罗公带着我们二十几个庄子一起修的,统制郎君看看这堤坝,看看这引水沟渠,都是我们一个汗珠摔八瓣才修成的。” 刘淮向身后扭头:“那些庄户?” “正是那些庄户,我们王家庄的庄户。”王世隆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我们刚把河渠修好,女真国族就来了,说奉天子令,王家庄归他们了,并将我们都撵了出去,夺了财务与土地,地里的庄稼都没让收。统制郎君,你说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你们没有跟金贼拼了吗?” “拼?怎么拼?”王世隆苦笑一声,“先是上游的几个别家庄子投了金人,然后金人马队大军来了,足有五千甲骑,把王家庄围得严严实实,哪怕庄子上有围子,有防着盗贼野兽的鹿角,却哪里敌得过如此多的大军?” “五千骑?”刘淮神情一振:“谁统军?从何来?” 王世隆愣了愣,却是立即回答:“其中应该有女真国族的青壮者,但大队还是东平府来的,统军的唤作纥石烈志宁。” “纥石烈志宁……”刘淮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回忆其在历史中的所作所为,不由得眉头紧皱。 这厮要是还在东平府,很快就会对上北伐军,这可是个难啃的骨头。 王世隆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听说这厮被召回朝中,似乎金人故地契丹人起了乱子,他要去平乱。” 刘淮点头,示意王五郎继续往下说。 “当时纥石烈志宁那厮给我们一天时间,拿不走的东西全归他们,跑不了的人就得给他们当佃户。”王世隆抬起手,指了指前方:“我爹把人分成两半,我的两位兄长留下,与那些故土难离的庄户一起作佃户。我跟着父亲,还有一些庄户去朐山城讨生活。” “这么多庄户,也能养得起?” “终究还是有些财货的。”王世隆诚恳说道:“这些身外物都不重要,人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哪怕娘亲妹子当了首饰,也得养庄户。有他们我们王家才有再次崛起的希望。” 刘淮满意点头:“夫济大事者,必以人为本。王五郎有这觉悟,来日我才敢与你共议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 王五郎心思一转,还没来得及拐弯抹角的询问,却见一骑沿着田地的垄头疾驰而来,见到中军大旗后,犹豫片刻后,却又明显舍不得践踏马上就要成熟的庄稼,就顺着一条更窄的田垄驱马上了官道。 王世隆眼尖,老远就看见来人盔甲罩袍相对整齐,明显就是忠义军的老底子,然后心中立马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随着哨骑的逐渐接近,王世隆在一次不经意回头望向自家庄客后,立即就明白了怪异感觉从何而来了。 王家庄的大部分庄客们暂时是辅兵,他们驱赶着牛车驴车骡车,车上是辎重栅栏鹿角以及正军的盔甲。 而这些除了在车上挥鞭赶车的车夫,每辆大车前还专门有一人步行牵着这些畜生,生怕它们扭头啃食庄稼。 可以这么说,珍惜粮食这件事本身已经刻在这些半兵半农庄户的骨子里了。 可为何这刘大郎的部属……或者说是忠义军魏都统的核心属下,竟也能如此行事吗? 来不及多想,哨骑已经来到近前,勒马止步后,在马上一拱手:“禀统制,前方王家庄还有农人在田地,没有任何防备。” 饶是早已从王世隆这里知晓王家庄情况,刘淮依旧精神一振:“王五郎,那是你曾经的家,由你来带路。” 王世隆立即振奋。 刘淮却是继续下令:“张白鱼,步军与你,一里处再披甲。陆先生,步军披甲时就让辅兵立营。石七朗,魏昌,罗慎言,所有马军,随我来!” (本章完) 第82章 沭水河畔路盘陀 第82章 沭水河畔路盘陀 当亲眼见到王家庄的时候,刘淮瞬间就明白了《水浒传》中祝家庄的盘陀路是怎么回事了。 且说虽然古代稍微大点的聚居地都有城防的需求,但由于各地文化军政各不相同,城防的发展也是五八门。 西方的城防是以‘塔’为核心,欧式城堡的原型就是土堤-堡场式设计,简单来说就是堆一座土山,在土山上修筑主塔作为城堡体系的核心,并提供覆盖全场的压制火力,然后围着修一圈城墙,外边挖上壕沟,围出来一个庭院。后来随着技术进步,作为台基的土山也包上了石材,就形成了所谓的城堡。 而古代中国的城防是以‘墙’为核心,一个完整的体系由城墙、城门、羊马墙、城壕构成。以城墙为载体,设计有雉堞、射口、敌台、城楼、战棚、瓮城等等。 山东两路所说乱了几十年,却毕竟没有乱到五胡乱华,五代十国的那种程度,官府还是有一定掌控力的。 尤其在对民间武力管控特别严格的大宋。 所以豪强结寨自保时,并不能筑成城墙高大的坞堡,否则懂行的亲民官一看,得,县中的心腹大患就你了,奏报朝廷准备平叛吧。 然而山东两路的匪患兵灾又是实实在在的,在这种拧巴的情况下,山东的庄子发展出了另一套防御体系。 以‘路’为核心。 简单的来说,就是找一座小山建立庄园,庄园的院墙大约就是寻常大院的规制,最高一人高,只是墙上开孔,便于向外放箭,墙后有可供人站立的支架。 从这里看,似乎就是平平无奇的寻常地主大院。 然后才是重点,要把入庄的路修得七扭八歪,歪曲纵横,其中还要修上不少断头路,路与路之间还要挖上沟壑,壕沟中最好还要铺上陷阱尖刺。回盘路、岔路、断头路要有房舍、树木或者围栏予以遮挡。 不熟悉道路的敌人在进入这种盘陀路时,首先就会遭遇各种陷阱,然后需要顶着弓弩偷袭甚至包围来寻找正确的道路。 一般的小庄子只能防御盗贼,若是如同水浒中独龙岗般,扈家庄、祝家庄、李家庄三大庄子盘踞一起,盘根错节,互相照应,别说盗贼,就算面对正经军队也可以抵挡一二。 王家庄就是这种典型的山东庄园。 “统制郎君请看,王家庄的形制规划就是如此。” 几名主要将领此时都聚集在距王家庄不过半里的小土丘之上,遥遥远望。身后的二百骑则是一齐从身后备马取下盔甲,开始穿戴起来。 王世隆则是要趁着这半刻到一刻的闲暇,指着王家庄对刘淮做一些交待。 “那王家庄的牌坊之下便是入庄的主路,但是向前奔行百步,右手边会有一座岗哨,大路在彼处岔开,向前走是断头路,右面这条被哨楼遮蔽的大路才是活路。接下来却不能向北,那里看似宽敞,其实是一个大漏斗般渐渐变窄,侧方有鹿角,正是夹击之地。应该转向西……” 虽说刘淮早就见过王世隆所画的地图,可此时直观的见到庄子,不由得还是感叹了一声:“你们平时住这庄子不觉得费劲吗?恶心敌人的前提是先恶心自己是吧?” 王世隆声音一滞,也有些无奈:“确实如此,也是无奈之举,山东盗贼太多了。平日庄子里住着虽说也不算痛快,可读书识字的书院,打熬力气练习武艺的校场庄子里都不缺。像我这种庄园当家子弟,平日里除了领着庄客巡视周边,也就是学习文武艺,倒不是无聊。” 这么说着,王五郎突然发现,刘淮的目光已经不在王家庄上,也不再频频回头去看正在着甲的部属,而是望向了田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山东秋收的农作物一般是粟与豆,也就是小米与黄豆,此时已经是硕果累累,接近收获。 因为在整修沭河时,王家庄出力甚大,所以从沭河中引出几道沟渠以作灌溉,王家庄周边的田地也就变成了上好的水田,虽有女真人搞得各种幺蛾子,可收成也算是相当不错了。 四方田野,入目皆是一番金黄之色即将丰收的景象。 然而二百骑一起放肆奔驰所造成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周围数里的注意,原本在田野中劳作的农人纷纷四散逃亡。 这些农人并不知道,他们曾经的少庄主就在这股骑兵之中,当然,即便他们知道,很有可能也会迅速逃亡。 须知,兵灾原本就是中古时代最恐怖的天灾之一。 王世隆也顺着刘淮的目光望去,还没有看出一二,却听见刘淮复又发问:“五郎,你们建这个庄子,不单单是为了王家一门的生死,也是为了护住乡里百姓,是也不是?” 王五郎立即点头:“正是。” “那若是兵来了,匪来了,庄户们是不是应该携老扶幼,去庄中躲避?” 王五郎似乎明白了刘淮在表达什么,呼吸变得粗重,复又点头:“正是如此。” “这样便是了。”见周围些许反应比较慢的亲卫、将领有些疑惑,刘淮干脆出言解释:“你们看看周遭农人,见到大军前来想要躲避,却竟无一人进入庄子,如此可见,所谓的猛安谋克户竟然将事情做的如此不堪,连为自家耕种的佃户也不能容。可见他们是自绝于汉人,自绝于汉人就是自绝于山东!没有汉人,一谋克三百户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能济得何事?!” 最后几句,刘淮已经变得声色俱厉,随后就立即下了军令:“不用再等步军了,石七朗,你率五十骑清扫外围。其余甲骑,都随我来!王五郎,你在前方带路直取中枢,今日就为你夺回庄子!” “喏!”王世隆戴上头盔,拎起大枪,狞笑一声,向身后招呼一声:“王家庄的好汉,与我一起当先!!” 说罢,十数骑当先发一声喊,驱动战马疾驰而去。 而直到此时,再次习惯性的用演讲打完鸡血的刘淮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 应该让王世隆的庄户分开,各领数骑带路去攻打占领要害地方,而不是一窝蜂的往庄子里冲。 刘淮刚刚例行反思了一下,又迅速与自己和解。 因为忠义军毕竟是主动出击的一方,即便自己失误再多,再慌乱,也肯定比遭遇突袭的金人要万全得多。 (本章完) 第83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一) 第83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一) 事实证明,刘淮的判断全部正确。 此时驻扎在王家庄的只是一个女真谋克,二百余户,算上老弱病残,总共也就一千余口。 照理说,这些人中自然有敢战能战的青壮武士。 可这不是要南征了吗? 完颜亮这不是征召天下兵马入汴京了吗? 猛安谋克户作为国族,自然责无旁贷,所以王家庄的这一支谋克出了足足八十三人。 可别觉得八十三人相对于一千余人不算什么。 这八十三人出征的时候,会骑走最好的战马,穿上最好的盔甲,拿走最好的兵刃。 这八十三人也是整个谋克中最为精锐的青壮,他们见过血,杀过人,当过兵,知道战场是个什么情景,知晓敌人杀过来要第一时间杀回去,而不是先去躲避。 可以这么说,这八十三人就是整个谋克的骨头,而现在,这根骨头被早早抽走了。 王家庄的门口有数名留着辫发的金人值守,他们在发觉有大股骑兵到来的时候有稍许紧张。 可一来这些人没上过战场,不知道兵凶战危;二来没想到会有大股宋军骑兵出现;三来远远望到周遭汉人佃户四散而逃,就还以为是哪支金军骑兵路过。 所以他们虽然一边警惕,一边派人去寻屯长报告,却也没有抽出弓箭,也没有竖起长枪,更没有去推鹿角。 这是致命的。 骑兵奔驰何等急速,转眼间已经突进到了十步左右,而直到这时,骑兵之中才举起了王字大旗。 “杀金贼!” 当先王世隆所率的十数骑几乎同时放声来喊,各挺长枪短弓直接猛扑上去。 庄门口的金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射翻在地。 少数一两人连滚带爬的躲开,却又落到庄门旁的壕沟中,撞在鹿角木刺上,又是一阵哀嚎。 王世隆也不管这些人,直接高呼自名,向着庄内冲去。 “我乃王五郎!可还有人记得我?随我一起,杀金贼啊!” 躲进壕沟中的金人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从略显泥泞的沟底摸出掉落的铜锣,奋力敲了起来:“敌袭!敌袭!敌……额……” 金人刚刚敲了几下铜锣,一支短矛就迎面飞来,当胸而过,将其带飞了出去。 刘淮率甲骑大部已经疾驰而至,紧随着王世隆猛然冲入庄内。 后续甲骑中,除了前锋各持长枪弓箭,后方以十人为组的甲骑小队则是手持朴刀、短矛、铁钩甚至渔网,明显是为了混战作准备。 这也是刘淮敢下令用骑兵冲击庄园的底气。 可沿着七丈宽的庄园主路突进的时候,刘淮却突然发现,不单单是响应宋军杀金贼的王家庄庄户寥寥,就连真正出来与宋军甲骑作战的女真人也没有几个。 没有庄户还可以说是原本庄园中的房舍田产被夺走,所以被驱逐了出去;可女真青壮在哪里?总不能都被完颜亮征发了吧?完颜亮不得给各地谋克留下些青壮来镇守? 不过不要紧,只要冲进庄园中心的那片院落,金人就算再有手段也使不出来了。 此时,刘淮如此想着。 然而,现实吊诡的地方就在此处。 现实是没有什么逻辑的。 完颜亮他是真的想把所有女真国族青壮征调到战场上! 且说猛安谋克户说白了就是女真人在人口稀少的情况下,实行的军政合一的部落制。 既是社会组织,又是军事组织。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所以,理论上来说,被猛安谋克制包括在其中的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汉人全特么的是军户。 既然是军户,那么金国打仗的时候就得响应征调才对。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理论上各个猛安谋克户还应该一视同仁呢!但事实上,在漠南边缘契丹军户们待遇怎么可能跟安置在中原膏腴之地的女真人相比? 他们生活要真的那么美好,金国西北路招讨司的撒八也不至于在完颜亮大征兵后,直接率众造反了。 哦,享福的时候没我们,拼命的时候想起我们来了,你怎么不让那些养得膘肥体壮的女真人去死呢? 直到现在,辽国故地的契丹大起义还在风风火火,跟金国的边防军打得有来有回。 这也怪不得别人,须知金国全取河北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年前金国主力精锐又被岳飞覆灭,剩余的金国部队早就堕落了。 当年在郾城之战的第二年,完颜兀术率大军南下,在柘皋之战中竟然被张俊与杨沂中反推了。 尤其是杨沂中部,那可是殿前禁军,须知无论古今中外,不是马上天子亲率的中央禁军都是废物点心。 完颜兀术跟这群废物中的废物打得有来有回,他看到战报时,斗大的一颗心瞬间凉到腚眼。 后来在濠州依靠埋伏取得小胜后,完颜兀术立即从主战派变成了主和派,与宋国开始了绍兴议和。 当时尚且如此,在承平二十年后,作为开国主力的猛安谋克户能有什么战斗力,就可想而知了。 如今金国有精锐军队吗? 自然是有的。 但绝对不会在王家庄! 王家庄这个谋克,先是从辽东被迁徙到海州,虽然掠夺了王家庄的土地,但一来毕竟水土不服,二来,这田地财货来得太容易了,原本就已经骄奢的女真人更加放肆,到手的田地甚至直接拿去换钱换酒换美婢。 钱完了再抢就是了,甚至都不用这么麻烦,金国官家为了让猛安谋克户可以在汉地扎根,可是要保证他们的生存的,他们哪怕把地都卖了,也会有官府出面,继续掠夺田产喂给他们。 完颜亮觉得他对国族已经够好了,此时要征宋,国族自然要踊跃参军去卖命。 但是女真人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为什么要去卖命? 能出八十七名勇士已经符合军制,足以对得起朝廷甚至对得起完颜阿骨打了,现在朝廷征召所有青壮去参军。 开什么玩笑? 契丹人担心出征后漠北蒙兀人来劫掠部族,难道女真人就不担心汉人把攻打自家领地吗? 家中老弱遭了蒙兀人可能只是被掳掠,遭了仇恨比天高比海深的汉人就是全家死绝的下场。 可诏令又不得不从,屯长夹谷思忠只能召集谋克中的青壮,来共同商议这事。 诏令是让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子都去从军,这纯粹是扯淡,可一个人都不出,那首先本部猛安就饶不了他。 但究竟是谁家出人,就是个麻烦事了。 二百多女真男子聚集在了王家庄中心的大院中,听闻夹谷思忠宣布的消息后,顿时大哗,几乎瞬间就有了沸反盈天之势。 夹谷思忠焦头烂额,但他只是一个屯长,是按照汉人制度在军屯中设立的,威望更大的百夫长谋克早就已经率队出征去了,所以他在面对这么多同族诘难之时,根本无法压制。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刘淮发动了突袭。 代表敌袭的锣声首先传来,随后就是极大的喧哗与喊杀声,夹谷思忠毕竟是老卒,瞬间反应过来是有贼人杀进了庄子,连忙组织人手准备厮杀。 不过还好,庄子中的武库就在左近,夹谷思忠让人从中取出盔甲兵刃弓弩。 片刻之后,这个谋克最中坚的武装力量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武装了起来。 (本章完) 第84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二) 第84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二) “快披甲!谁要披甲?” “我!快给我披上!” “披甲就要当排头!” “排头需拿大盾,披了甲胄,如何还能拿大盾?我箭无虚发,要在后排放箭!” “你他娘的不会听声音吗?来的是骑兵,大盾济得何事?需让甲士端丈八长枪立于阵前迎敌。你当不当排头?不敢就脱了甲,滚到后面去。” “五叔……我……” “滚!” 刚把几个不知兵的后辈呵斥回去,又有人吵嚷起来。 “战马呢?俺不会步战,让俺上马……” “滚你娘的,战马大多都在庄外马厩,大院里就五匹马,你是要迎敌还是要逃跑?” “弓箭手最前,长枪甲士在后,刀盾再后。有汉狗来,弓箭手就放箭,一轮箭就撤到大盾之后,再向外抛射,听明白了吗?” 夹谷思忠高声吩咐完毕之后,又是一阵喧嚣吵闹与推搡。 他披着甲胄,心中除了忧虑,却不由得升起一些烦躁。 作为参与过南下灭宋之战的老兵,夹谷思忠不止在西路军完颜娄室麾下厮混过,更是在之后直面过全盛时期的岳家军。 一句话,他是吃过见过的!是明白正经军队是什么样子的! 猛安谋克制就是兵民一体,民就是兵,兵就是民。女真人在白山黑水之间与天斗,与地斗,与契丹人斗,与老林子的野兽斗,别说什么十五到六十岁,还能动的全得抄刀子上。 彼时女真满万不可敌,那是何等雄壮! 如今呢? 二百多正在当打之年的女真汉子,面对宋人的突袭,在有天时地利的加持下,竟然未遇敌就已经乱成一团了。 真是堕落了。 夹谷思忠如此想着,却见人群中一名肥大的汉子扔下刀盾,扭头想要离开,又被几人拦住,似乎有些争执,迅速推搡在了一起。 “为何骚嚷?” 夹谷思忠扶刀向前,厉声喝问。 一方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一方的胖大汉子似乎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径直出声:“俺不打仗,俺才续弦了个婆姨,俺要回家……” 刚听到一半,夹谷思忠就立即不耐,抽刀砍在胖大汉子的脖颈上。 他年纪大了,气力不足,那胖大汉子也过于肥硕了些,这一刀竟然只是将对方砍倒在地,并没有一刀枭首。 那胖大汉子惊愕着倒地,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他只是挣扎惨叫了几声就只剩抽搐。 夹谷思忠喘了口粗气,再次挥刀,几下将胖大汉子的头颅砍下来,紧接着不顾依旧滴落的粘稠雪夜,揪着辫发将人头高高举起。 “不从军令者,斩!乱我军心者,斩!” 在血淋淋的人头面前,军令总算能执行下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型横阵被摆在了院子门口的校场处,正对着庄园主路。 “堕落了啊!”夹谷思忠看着那歪七扭八的阵型,不由得再次叹气。 这也是他无法率众退守退守主院的原因,若不能用军阵将人束缚住,任凭他们在院中各自为战,说不得就是一哄而散的下场。 “堕落了啊!”夹谷思忠感受着有些无力的右臂,突然觉得堕落的不止是族人,就连他自己也沉迷与世界,许久没有挥刀,以至于现在杀个人都会手臂沉重。 来不及多想了。 就这么耽搁的工夫,隆隆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喊杀声也愈加嘈杂与高昂。 “引!” 夹谷思忠举起佩刀,高高举起,大声下令。 前排二十余名出身猎户的弓箭手纷纷张弓搭箭,指向路口。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坏了,弓拉得太满……”夹谷思忠看着己方的弓箭手,心中刚刚泛起这个念头,就见到这些经验只有打猎上的年轻人根本维持不住满弦,还没有等到夹谷思忠下达第二个命令,就已经将箭射了出去。 箭矢稀稀拉拉的落到路口,还没有在土地上插稳,就已经被马蹄踏地所造成的震动震倒。 夹谷思忠来不及沮丧,指着弓箭手吼道:“退到最后!” “长枪向前!刀盾向前!” 命令既下,又是一阵混乱,第一排的披甲长枪兵根本没有向前移动,甚至不能裂开口子让弓箭手撤退,还好弓手也知道此时不能推搡喝骂,只能从军阵两侧窄小的通道中向后退去。 夹谷思忠知道无法苛责儿郎,他们并不是故意不遵军令,而是被战场吓得不知所措。 第一次上阵时口中有唾,腿上不软就已经算是好汉了。 没关系,谁都是从这样过来的。 只要多见几次血,总会成长起来的。 混乱的思索还没听停止,夹谷思忠就看见,庄中主路的尽头转弯处,一名甲骑持弓跃出,随即就是数名轻骑跟随在后,其中一名轻骑手中擎着一面王字大旗,迎风招展,端是气势如虹,威风凛凛。 然而金人枪阵中有人认出了来人是谁,不由得立即喝骂:“王老五!吃了狗胆敢来犯界,前日还曲意逢迎,今日便做贼了吗?!” 王五郎,也就是王世隆原本见到枪阵林立已经勒马驻足,此时听闻骂声一声不吭,却是再次单骑驱马向前。 “枪尾杵地,枪尖斜上!稳住!一步也不要动!”夹谷思忠也懒得跟一丧家之犬说什么废话,直接下令。 高头大马卷着风尘疾驰而至的压迫感十分强烈,更别说马上还有身披重甲的骑士,只是一骑前压,竟然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虽然明知道骑兵不会傻乎乎的往成型的枪阵上撞,但前排的女真甲士还是手心出汗,同时放声大吼:“杀!”。 王世隆依旧不吭声,只是在撞上枪阵前三步处才猛然一勒马缰绳,战马希律律一声嘶鸣,人立而起。王世隆则趁着马头高昂的间隙,弯弓搭箭。 “咻。” “啊!” 刚刚喝骂羞辱王五郎的女真士卒虽然披甲,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被重弓挽重箭直射下,甲叶子四散而飞,重箭犹如小刀切豆腐般刺入女真士卒的肩膀,并洞穿了过去。 那女真士卒惨叫出声,还没有倒地,身上复又套上了一圈绳子。 王世隆那一箭只是掩护罢了,一箭即出就迅速收弓,并抓起马颈侧的套索奋力掷出。 在套索套上女真士卒的那一刻,王世隆的战马也完成了转向。一声怒喝与一声惨叫后,那名嘴巴特别贱的女真士卒被硬生生的从军阵中拖了出来。 王世隆脸上的脂粉气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了,他拖着那金军奔回路口,随手一扔,狰狞笑着回望在夹谷思忠。 随即,王五郎就在周围数百只眼睛的注视下,驱马来到被拖出的女真士卒身前,再次猛然一勒马缰,战马也再次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踏在倒地的女真士卒身上。 如是者三,即使那名倒霉的女真士卒披着甲胄,也被踏得胸腹凹陷,肠穿肚烂。 做完这一切后,王世隆终于感到胸中郁气稍稍消散,仿佛这些年中的伏低做小都随着斩了这一人而烟消云散一般。 事实上,在这口郁气吐出之后,十分内秀的王五郎瞬间就意识到一件事,他必须要抗金到底。 无论那魏元帅、刘统制是英雄还是狗熊,无论他们是推平幽燕还是灰溜溜的退回宋国,他王五郎本人都必须抗金到底。 只有抗金,才能说明他前几年躬身屈膝是忍辱负重,是龙游浅滩,是在屈身守节以待天时,而不是他王五郎真是个怕死的孬种。 只有抗金,他才是个心向汉家的真豪杰,而不是两面三刀的真小人。 “去告诉统制郎君,王家庄的金贼都在此处,让他速来!” 王世隆回头对一亲卫吩咐罢,再次驱马向前,在宽阔异常的院前校场前来回奔驰,持弓与金军对射起来。 似乎抱着与主家相似的心情,跟随王世隆的庄户们同样向前。 他们虽然没有高超的马术,却依然有以寡凌众的勇气。仗着身上甲胄相对严密,抵近射杀阵中的无甲女真人。 一时间,校场中烟尘飞舞,人嘶马鸣连成一片。 (本章完) 第85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三) 第85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三) “前方接敌?有大队金贼?” “是!” “金贼在守那主院?” “没有,几百金贼背院列阵,前排长枪甲士,中排刀盾,后排弓箭,是三列阵。” “哦?那王五郎在干什么?” “与贼军对射。” “对射?” “……是!” “王五郎总共十五人,跟二百多人对着射箭?” “金贼弓手只有二十多人。” “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刘淮感叹了一句。 旁边魏昌按捺不住,高声询问:“大兄,要不要向后撤一下,拉开距离后凿进去?” 此时忠义军甲骑距校场不过二百余步,只不过四周都是树木与屋舍,大路还拐了两个弯,所以刘淮也不能一眼望到头,但通过斥候的回报,他还是大致明白了前方形势。 听到魏昌的提议,刘淮当即瞥了他一眼。 如果这一战能定国朝百年事,刘淮早就不计生死带头用铁骑去踏枪阵了。 但可以想象的是,即便金军的枪阵不稳固,这种胜利必然是损失巨大的。 被长枪戳死的战马,落马摔死的骑士都是不可避免的损失,而这些精锐骑士本来就是军队的中坚力量,未来的军官甚至是地方官。 既然孤军北伐,那么忠义军就不可能是一支单纯的军队。 忠义军是宣传队,是播种机。 让这些种子死在这种地方,岂不是可惜? 这还仅仅是个王家庄。 沿着沭河的大型庄园足有十几个,若是攻打每个庄园都要损失十数名甲骑,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那要么等待步卒?等待神臂弩手? 刘淮迅速否定的这个想法。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金贼大队已经汇聚起来,并且已经列成了军阵。如果这个庄子内的谋克真的是天降猛男,那么就不能再让他们安安心心的稳固阵地了。 假如金贼真的鼓舞士气,用枪阵沿着主路推进该怎么办?忠义军甲骑还如何立足? 总之一句话,不能等,迟则生变。 刘淮对王五郎的亲卫说道:“你去告诉王五郎,让他继续袭扰金贼,遮蔽金贼视线,声势弄得越大越好。但在我进攻之时,他要让开道路。” “喏!” “所有人全部下马,拿长枪的向我汇聚,其余人以队将为中心集合,跟在长枪之后,准备混战!管七郎,你带十人,看着战马。” “是!” 在轰然应诺声中,身着重甲的骑兵纷纷下马,拎着丈八长枪排成了个歪斜的锥形阵。 枪阵突击之前魏胜已经做了一次示范,效果极佳,几乎一战就打崩了高安仁的中军,但刘淮摆的却是另一种枪阵。 准确的说,是后世白杆兵的战法。 最前排是一个猛人,第二排三人,第三排五人以此类推,二十五人为一队排列成锥形阵,其中不仅仅有长枪,还有刀盾弓弩,算是个复合阵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三队人组成一旗,三旗组成一营,三营组成一军。到最后组成一个庞大的锥形阵。 要诀就一个字:冲。 前排死了,后排补上,前队死了,后队补上。 几个锥形阵相互配合,冲击敌阵时,就犹如锉刀锯骨,群狼撕咬,只要敌方有一处稍稍不妥,阵型就会被撕成碎片。 这个阵型大成之后,甚至能与骑兵在平原对冲。 当然,白杆阵对士兵素质以及士气的要求高到离谱的程度,想要在此刻组织几万人列阵那纯属做梦。但巧的是,刘淮所率的二百甲骑,正好符合要求。 此时除去分给石七朗清扫周边的五十骑,还有跟着王世隆在前锋的十几骑,再除去分散占据路口要地的甲骑,此时汇聚在刘淮身后的只有大约一百人。 一名身材矮小,只戴着头盔的军使凑上前来:“刘统制,元帅让小子来传令。令将军小心行事,勿要冒进。” 刘淮扭头一看,竟然是罗怀言这小子。 军令十分模棱两可。 这倒不是魏胜也变成了不知兵的腐儒,而是魏胜作为中军主帅,此时距王家庄还有近十里,无论如何都不如一线大将了解情况,所以魏胜必须放权。 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往往指的是战略与政治,具体到战术上谁敢这么做,就犯了如同后世空投手书一般的大错。 魏胜军令的意思很简单:不要莽撞,保存实力,但刘淮可以相机行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待一刻钟后,我破敌后自然会与元帅分说。”刘淮吃了颗定心丸,只要不是撤军的命令就好说:“罗二郎,你在此处稍待。” 罗怀言闻言向后退了一步,却又望到紧跟在刘淮身后的飞虎旗,不由得复又向前:“将军,让俺举大旗吧,正好让这举旗的壮士去厮杀。” 刘淮点头:“一会儿紧跟着我,在我身后没甚大危险。可一旦有危险,哪怕是死,也不能让大旗倒了,明白吗?” 罗怀言接过大旗,吞了下口水,艰难点头。 原本的旗手则是拍了拍罗怀言的肩膀,拔出佩刀,站在了侧后方。 “进!” 大致准备完毕后,刘淮再次回望,随即高举丈八长枪,猛然一挥。 一百余放弃战马的甲骑持着长枪刀斧,以锥形阵缓缓前行。 说句实话,这不是很容易。 艰难的地方不仅仅是在于维持不熟悉的阵型,重甲行军本身就不容易。 戚继光有过明言:士兵披甲之后,最多只能步行两里,距离再长莫说杀敌,甲士自己就累趴下了。 不过还好,转过身前的路口,此刻宋军距金军不过二百步而已。 “五郎君,刘统制来了!” 王世隆正在与金军激情对射,除了一开始突袭造成的死伤,其余伤亡十分有限。 举盾、拉弓、持矛、嘶吼、喝骂消耗了大量的力气,再加上肾上腺激素大量分泌所造成的虚脱感,使得这场由王世隆挑起的小规模战斗迅速走向无聊。 金军原地列阵,不敢进攻; 宋军奔驰放箭,不敢破阵。 王世隆呼吸粗重,回望一眼来路后迅速下令:“让路!” 十余骑闻言迅速向着两边分开,显出了身后的峥嵘。 (本章完) 第86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四) 第86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四) 金军这边,夹谷思忠早早就觉得宋军不太对,这十几骑宋军只是游弋放箭,弄得校场尘土飞扬,可哪怕金军阵型有所混乱也不来破阵,明显是为了遮蔽身后。 宋骑身后有什么? 夹谷思忠也想探查,但他却不敢让少数精锐去探查,这些女真人此时还能组成大阵,纯粹是因为有些许精锐老兵弹压。 如果有人从校场两侧离开,说不得就会被认为是临阵脱逃,这个临时拼凑的阵型说不得就是一哄而散的下场。 更何况知道又如何呢? 刚刚夹谷思忠已经不止一次催动枪阵向前,试图压迫宋骑的作战空间,然而每一次金军动几步,阵型就散了。 有人想前进,有人在止步,有人躲避箭矢,有人放慢脚步观望形势,想让别人在前。 如果不是王世隆也只是豪强做派,作战经验只是乡野厮杀,换个有军旅经验的将领哪还容夹谷思忠一而再再而三的整理阵型? 早就特么趁着金军阵型松动的时候杀进去了! “汉狗……汉狗这是退了?” 最前排的女真甲士将长枪拄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问向夹谷思忠。 夹谷思忠气喘连连,努力前望。 一面飞虎大旗已经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呼之欲出了。 “汉狗不是退了,而是来了!” 夹谷思忠声音拔高,内心却是悲哀。 轻骑骚扰敌方阵型,然后再由重骑或重步破阵,这明明是女真人起家的战法,为何此时只有他这个老卒知晓了? 来不及多想了。 阳光透过烟尘照射在宋军甲胄身上反射出的光芒是夹谷思忠首先看到的东西。 随后传入耳朵的是甲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竟然一时间盖过了脚步与军令之声。 “这是……这是……多少甲士?” 有金军喃喃自语。 烟尘之中,已然放下顿项只露眼睛,犹如铁罐头般的重甲宋军渐渐浮现出来,各个披坚持锐,缓步向前,单单看这悠闲步伐,不像是在奔赴战场,而像是在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畏惧,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金军此时鸦雀无声,除了几支软绵绵的箭矢被抛射出来,砸在宋军甲士的盔甲上,砸得叮当作响外,几乎所有金军只是保持着迎敌的姿势,呆呆的站着。 这让刘淮有些奇怪。 这些金人为什么不害怕呢? 他们应该害怕! 刘淮将丈八铁锥枪放平,大声嘶吼:“冲!” “杀贼!”宋军甲士同时奋力嘶喊。 这支甲士队伍似乎一瞬间从懒洋洋的卧虎变成了啸于林间的大虫,在令人牙酸的甲片摩擦声中,结阵发动了冲锋。 “扎住长枪,迎敌!!!” 夹谷思忠高声下令,声音有些变形。 他刚刚意识到又犯了一个大错,刚才不该与那前来骚扰的十几骑宋军过度纠缠。 在宋军发动总攻的间隙,金军不说挖壕沟架鹿角,最起码应该搬一些桌椅板凳之类的堵塞前方,以作工事防御的。 诚如刘淮之前所想。 都是赶鸭子上架,所有人都会犯错,但作为被突袭的一方,金军犯的错,肯定比忠义军要多太多。 半柱香后,金军就陷入了总崩溃。 忠义军以刘淮为先锋,发起的重步兵突袭效果十分显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军原本用于防御骑兵的稀疏枪阵根本阻拦不住此等密集的甲士阵型。 阵型边沿的金军几乎没有接敌,而被集中突破的中心位置,一名金军被三四杆长枪一起戳,就算前排金军甲胄相对齐全,不会被戳成蜂窝,也会被推翻在地。 突破前排甲士后,后排扶着大盾以及持弓的金军根本没有与忠义军短兵相接的心理准备,几乎同时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 只是几步而已。 然而这几步传导到整个军阵的时候,就如同被暴风吹过的麦田一般,剧烈震动开来,随后就是大量的倒伏。 与此同时,忠义军的阵型同样有些走形。 在队列末尾持短兵的忠义军甲士被金军阻挡下来,这倒不是因为这些女真人试图迎战围杀,而是金军更加混乱,想要逃的与慌乱不知所措的挤在一起,直接将前路堵塞。 女真人怎么可能不怕呢? 如果不怕,他们早就积极报名参军,跟着完颜亮南征去了! 十多年的安逸生活,早就让这支从白山黑水中走出的渔猎部落变成了日子人。 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甚至都没想过会亲身参与一场战斗。 乱世已经开始了,是由他们的皇帝完颜亮亲手开启的,但绝大部分女真人却没有任何准备。 “放箭!拦住宋狗!拦住……” 夹谷思忠惊骇欲死,命令还没有说完,就被乱军推搡着向侧边退去。 金军身后的大院是有部分军事堡垒作用的,所以院墙四周同样挖了壕沟,架了鹿角。 夹谷思忠脚下一滑,直接落入壕沟中,还没有呼救出声,头上又是数名金军跌落,重重砸在他的身上。 “啊……啊!” 惨叫两声后,夹谷思忠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了更加巨大的惨叫声中。 忠义军甲骑毕竟没有专门训练过结阵步战,阵型走形之后,也迅速变得有些混乱。 不过白杆阵有个好处在于,只要能冲起来,一切都好说。 在队列末尾,最起码有十余人掉队,又有二十余甲士陷入了混战,整个锥形阵也从一个扁等腰三角形变成了真正的锥子,然而还有五十余名甲士脚步不停,跟着飞虎大旗,奋力向前。 金戈铁衣,豪杰竞死。 王五郎喘着粗气,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家上半辈子的所有争斗厮杀加起来,与此刻相比都如同含情脉脉的过家家。 之前与金军激情对射的庄户不由自主地勒马后退,只有一人大声询问:“五郎,咱们该当如何?” “下马!”王世隆只是犹豫片刻,就咬牙下令:“持刀盾短兵,并肩推进去!” 原本以为这些庄户会犹豫,会畏缩。事实上王五郎也已经做好了身先士卒的准备,然而他的部下却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迅速下马持刀盾分成两排列阵。 “杀贼!” “推!” 分不清是谁下得命令,或者说干脆就是一齐发喊,十余甲士猛然砸向了金军右翼。 (本章完) 第87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五) 第87章 猛安谋克难成军(五) 原本在右翼的金军还有些组织,十余名女真青壮组成了小型方阵,还在苦苦坚持,然而来自正面的战斗只是波及,侧方的突袭却是实实在在的打在了身上。 “杀啊!” 王世隆的脚步加快,用盾牌推翻两名崩溃乱跑的金军后,杀到了女真军阵面前。 “啊!!!” 当面的女真青壮被挤在阵型中央,退无可退之下,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竟然也持刀盾猛冲出来。 两人的盾牌轰然撞在了一起。 王世隆觉得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变慢了,他觉得天地之间的所有信息都通过眼睛涌进了脑海。 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除了面前这一小撮金军,其余女真人已经崩溃的四散而逃,他们丢盔卸甲,互相推搡,不少人摔倒在地,直接被活活踩死。 正面小阵周围,同样有数人扔掉手中的长矛向后逃跑,然而主院道路已经堵塞,他们退无可退之下,纷纷跌入壕沟。 至于这唯一逆击而上的女真青壮,他的头盔偏大,歪歪斜斜的遮挡了一部分眼睛,铁裲裆也不太合身,肩上的束带没有束紧,甲胄上沿不止没有护住脖子,甚至连半个胸膛都裸露在外。 他的嘴巴张大到了极限,白沫状的口水从嘴角溢出,使得整个脸都有种怪异的扭曲感,让人分辨不出他究竟是恐惧还是愤怒。 这个表情,王世隆见得多了。 这种夹杂着畏惧、怒火、悲伤的表情,不止一次出现在王家庄庄户的脸上。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大金国万里大国,想要照顾自家国族,委屈你们王家一个在沭水旁的乡间土豪,又算得什么大事呢? 老天不开眼! 想到此时,王世隆不由得微微抬眼,看向前方的天空。 天好蓝啊。 王世隆在生死搏杀的前一瞬,脑子中最深刻的印象却是这天真蓝,这让他稍稍有些诧异。 这一瞬随着盾牌上传来的力道飞速略过,王世隆肩膀发力,怒吼一声。 “杀!” 盾牌的轰然碰撞中,王世隆纹丝不动,与之对撞的女真青壮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又重重摔倒在地。 王世隆向前一步,先是一脚踹飞了倒地之人手中刀,又是用刀挑飞了对方的头盔。王世隆盯着这女真人的眼睛,不等他的求饶,只是轻轻一挥,就用刀尖划开了对方的喉咙。 血流如注。 如此简单,原来如此简单。 原来汉儿拿起刀来反抗后,一切都会如此简单。 自己这些年,究竟在等什么?究竟在怕什么? 当然,这只是王五郎血气上涌之时的一时振奋,若是在平时,他还是有所畏惧的,毕竟金国虽是堕落许多,却也有精兵强将。 这么多年来,北地汉人的各路起义军,被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难道是假的吗? 然而即便有这么多的若是,却不耽搁王五郎一吐胸中郁气,觉得如同酷暑时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彻底畅快起来。 击溃当面之敌后,王世隆欢呼了一句自己也听不懂的口号,如同疯虎,继续向前冲去。 —— “披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此时张白鱼终于把步卒带到了王家庄外二百步的一处打谷场中。 原本张四郎想依据军令在一里处止步披甲,但四周都是即将成熟的庄稼,别说普通士卒不舍得踩踏,就算张白鱼也是一阵肉痛。 所以他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让四百轻装步卒沿着田垄间的小路向前疾行,而拉着盔甲大盾长矛的牛车则是顺着官道一路向前。 待到校场列阵时,张白鱼又突然发现,四百人发力奔跑把阵型跑乱了,这时候都头大概还能找到什长,什长根本找不齐自己的兵。 没有人生来就是名将的,张白鱼此时也终于学到了继‘听从指挥,当断则断’之后的第二课:应该让各个什长拿着一面小旗,从而可以让普通士卒也能找到自家长官。 或许可以再简单一些,在什长的长矛上绑上颜色不同的绳子,既能当作标志,也不会影响作战。 张白鱼还在胡思乱想,石七朗却是已经驰马而至。 “张统领!”石七朗见到这乱乱哄哄一幕,不由得一愣:“速速列阵来助俺。” 张白鱼额头汗水冒出:“先披甲……” “莫要披甲了!”石七朗声音拔高,然后立即反应过来,张白鱼此时为统领,要给予充分尊重,当即把声音放平缓:“张统领,步军皆有盾牌短兵,已经够用了。庄子太大,俺们五十骑围不过来。” 张白鱼没有在意石七朗的语气,慌忙点头下令:“第一都,第二都,跟随石队将去庄子西北两方,第三都,第四都,随我来。” 石七朗长舒一口气。 他并不知道这支女真屯田军骨干已经去了汴梁,更不知道剩下的大部分青壮被刘淮率军堵在了庄中。他只见有些妇孺从小道中窜出来,又有个别剽悍骑士从庄中逃出,放了几箭扭头就向北逃去。 人员太散,王家庄太大,五十骑根本围不过来。 有二百步卒的帮助,他足以从西北两侧扫荡进入王家庄。 不过石七朗还是有些看轻张白鱼,只觉得这个小年轻连四百老卒都能带得一塌糊涂,实在是有失水准。 可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 要自己也有个挥手就能送出五十甲骑的亲爹,起步也得是个统领,如何还能在正将上打转? 石七朗刚一拱手,想要引军离去,却又回头询问:“张统领,如果有人反抗,该当如何?” 这却是在问对敌政策了。在刘淮进行了几次公审之后,哪怕没有三令五申,石七朗这么精细的人自然会有些想法。 对这种半兵半民性质的屯军,如果放肆屠戮,会不会违反军纪。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这四句可是大纲领,也是底线,违反的话说不准就要挨一刀。 这边要立纲陈纪,你这边就不教而诛,这不是摆明了对着干嘛! “临阵皆是敌,对敌还有什么好说的?”张白鱼没有多想直接皱眉:“头上是辫发的,无论男女老幼,全都直接全杀了。” 石七朗头皮一麻,拱手称是的同时,心中想着这小子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这股狠厉劲倒是得了其父的真传。 (本章完) 第88章 处置俘获难妥当 第88章 处置俘获难妥当 魏胜率中军赶到王家庄时,陆游正在满头大汗的指挥辅兵民夫建立营寨。 与陆游想象中与从书中读到的军旅生活不同,战争发生之后,军队九成九的时间在行军,剩下的时间中又有一大半在建立营地。 真正的战斗只是整场战争中的一小部分,是短促而激烈的。而战争的绝大部分是枯燥乏味的。 看史书中所臆想的上午出征,中午开打,下午回家团聚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存在。 所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正是这个意思。 “元帅。”陆游见魏胜走近,连忙拱手行礼:“营寨已经设立,请元帅入营。” “陆先生辛苦。”魏胜捉住陆游的胳膊,与他把臂而行,一起进入了营寨。 “这个营寨地址选得好,紧挨水源。但西侧的这个林子太危险,敌人如果夜间袭营,可以靠这片林子作为屏障,迅速接近。下次建立营寨,要么远离树林,要么就要砍伐干净。” “茅坑挖的不够,也太靠近水源了,明天早上饮水就得一股屎尿味。战马和牛不要放在一起,战马是警哨的一部分,比狗好用。” “用牛车拉制好的版块是个好办法,但有时候木栏来不及转运,就一定要回收麻绳。须知只要有树,就能砍了作木栏,但捆绑木栏的麻绳却是往往短缺。” 魏胜拉着陆游的胳膊,一边在营寨中视察,一边指出营寨的不足之处。 陆游原本擦干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没办法,真没办法,哪怕陆游看过几本兵书,可哪有军事家会讲例如‘麻绳很重要’这种细节? 那是《孙子兵法》,又不是《大宋陆军操典》。 有些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陆先生,老夫说这些不是在指责。”见陆游只是沉默点头,魏胜复又诚恳说道:“初入行伍,这已经算做得极好的了,想必陆先生曾有治民的经验。” “正是,陆某曾在州县做过一地父母。” 魏胜点头笑道:“正所谓治军如治民,两者其实有相通之处。士大夫都是顶尖聪明之人,能治民的,自然也能治军。可愿意亲身来行伍中的,却是少之又少。陆先生既愿意来,老夫这种老革只能无限感激,恨不得倾囊相授,以期来日陆先生能独领一军。” 陆游如何不知道这是魏胜在给自己政治承诺,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好半天他才平复心情,反手把住了魏胜的胳膊,不顾对方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臂铠,诚恳言道:“元帅,陆某不甚聪明,只是有一股憨直之气可供元帅驱使而已。” 这倒不是陆游这么快的官迷心窍,甚至起了不该有的野心,而是作为北伐军中的一员,既然已经走上了武力恢复中原的道路,如何不想真正掌握一分力量呢? 当了这么多年的主战派,陆游又如何不想真的统帅千军万马,与金贼一较长短呢? 魏胜哈哈大笑,却又立即长叹:“若天下所有的聪明人都不去当清贵士大夫,而是有如陆先生一般的憨直之气,则中原可复,燕云可复,就算直捣黄龙也不是一句空话。” “不说这些了。”一句感叹过后,魏胜迅速说起正事:“大郎呢?” “在庄子里。”陆游表情不由得有些怪异:“在审讯俘虏。” 魏胜眉头皱在一起:“又在开什么公审大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倒不是认为开公审大会是浪费时间的事,相反,魏胜甚至认为这是少有的值得推广的正经大事,毕竟,能让一县一地百姓迅速归心的办法太少了。 但刘淮身为前军主将,放弃一切军务去搞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不像话了。 陆游脸色依旧古怪:“也不是公审,元帅亲自一看便知。” 魏胜抱着好奇来到了王家庄,却见刘淮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校场边沿,在一众俘虏面前环指面前的低级军官,有些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让你们集思广益,就得出两个结论,要么全杀,要么全放?!都说说,到底怎么想的,石七朗,从你开始。” 石七朗也不犯怵:“为什么不能全杀了?金贼不就是如此对俺们的吗?远的不说,近的那大伊镇,若不是罗公当机立断,将军难道以为金贼不会将镇中百姓杀个精光吗?怎么轮到俺们来报复的时候,就得饶这个恕那个,这是什么道理?!” 没等刘淮说话,在一旁抱着弓静听的张白鱼径直伸手指向一名抱着襁褓的妇人,冷冷出言:“石老七,那一岁男婴也是女真人,你既然想做斩草除根之事,就先把那襁褓夺过来,摔死其中婴儿。你只要能下得去手,接下来我一句废话都不会多说。” 女真人走出白山黑水,还保留着原始部落兵民合一的传统,所以这支作为屯军的猛安除了青壮,还有大量的老幼妇孺。 此时妇孺与青壮已经分开,被宋军甲士围在了校场的两端,等待着胜利者的审判。 此时那个妇人距刘淮等人不远,张白鱼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妇人听闻此言如丧肝胆,反射性的想要向后躲去,却没有人给她让开缝隙,踉跄了两步后,妇人抱着襁褓跌倒在地,伏地痛哭出声,对着石七朗连连磕头。 不到片刻,她的额头就渗出血来。 刘淮以下诸将看了那妇人片刻,随即将目光投向了石七朗。 石七朗脸抽动了几下,手攥紧了刀柄,随即又松开,如是者三终于颓然叹气:“张四郎,你说的是,俺下不了手……可俺的乡亲,俺的……俺咽不下这口气!” 刘淮同样叹气:“金贼是野兽,但七郎你不是,咱们北伐军豪杰都不是,我也不允许你们变成野兽!” 张白鱼适时说出自己的想法:“那就全放了,既然做,那就做得彻底,让金贼也知道咱们忠义军的仁义。” 这也是一种说法。 之前张白鱼就表示,杀俘不祥不是什么鬼神之说,而是这样干算是只给敌人一个结果,投降就是死,战斗到底反而还有一条活路,相当于帮助金贼同仇敌忾了。 刘淮依旧摇头:“这话有些说法,但不免失之宽余,相当于告诉金贼,跟北伐军作战完,只要放下刀枪就可以免于清算,就可以继续过太平日子,这样怎么能行?” 听到这里,诸将都知道刘淮心中有了主意,不由得俱是无语。 你作为忠义大军的二号人物,有了想法就干呗!难道底下人还会因为这些胡人跟你唱反调? 还非得群思群议,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罗慎言干脆说道:“将军,你说该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刘淮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这些事,你们要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干,遇见相似的事,要明白该怎么干。而不是我说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 一段绕口令似的贯口说完,刘淮高声下令:“阿昌,围起来的金狗里,有没有汉人?把汉人挑出来,与胡人做区分!” (本章完) 第89章 汉胡杂处难作分 第89章 汉胡杂处难作分 命令一下,宋军迅速行动起来。 分辨一个人究竟是汉人还是女真人实在是太容易了,最直观的方法是看头发,留着辫发的是女真人,没有剃发的自然就是汉人。 而在北方胡汉杂居,早就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所以即便这个谋克理论上女真谋克,可其中还是有许多汉人的。 金国的历代统治者虽然都在推广剃发易服,但得益于金国过于拉胯的基层统治,这项政策始终推行不下去。 这也就导致了居高临下一望,谁束发谁辫发一目了然。 然而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之前将青壮俘虏与妇孺分开,还可以说是为了方便管理。此时把汉人与胡人分开,傻子都知道这群宋人要干什么了。 总不可能汉人要对汉人下狠手,而把胡人都供起来吧? “我不是女真人,我是汉儿啊!将军!我是汉儿啊!”有留着辫发的女真人大声呼喊起来,见刘淮目光望来,更是激动,挣扎着想要脱离宋军的包围圈,又被一脚踹翻。 “老实点!”年轻宋军举起长矛,作势欲刺,将那女真人吓得连连后退。 此时围住金人的忠义军大多曾经是王家庄的庄户,他们对这些夺走他们妻女房产土地的金人深恶恨绝。 这也是王世隆特意安排的。 如果刘淮真的下令全杀光,那就由这些庄户动手。 事实上,他们早就想这么干了! 刘淮见状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不由得招了招手说道:“把他带过来。” 那名金人膝行到刘淮身前,重重叩首。 “你叫什么名字?”刘淮捧着名册,漫不经心的问道。 “我叫……我叫刘平哥。” “哟,还是我的本家。”刘淮笑出声来。 “你放屁!”俘虏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与此人有仇,或者干脆看不起这种卑躬屈膝的行为,有人高喊出声:“你明明叫移剌平哥,何时变成了刘平哥?何时又成了汉人?” “哦?”刘淮一边翻动名册,一边玩味出声:“你在诓我?” 自称刘平哥的汉子闻言悲愤抬头,却是依旧跪在地上,只是回头戟指那群俘虏:“我的名字是耶律平哥!你们这群金贼强迫我们契丹人改姓,将耶律改成移剌,把述律改成石抹,借此羞辱我们。以往苟且偷生也就罢了,今日天兵至此,难道我还要受此屈辱吗?!难道我还要留你们给的姓吗?!” 此言一出,原本如同鹌鹑一般金人顿时群情激奋。 “你这没卵蛋的贼厮!” “俺平日看错了你……” “……今日事就坏在你这厮身上了!” 一直沉默的王世隆皱了皱眉,上前揪出一名最为鼓噪的金人俘虏,踹翻在地,一刀枭首。 “肃静!” 王世隆举着血淋淋的长刀大喝出声,让俘虏再次回到噤若寒蝉的状态。 刘淮视若无睹,只是微笑着问刘平哥:“金人给你们改姓自然是不对,你想恢复原本姓氏也自然应当,可你究竟姓耶律,还是姓刘?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刘平哥再次俯首,大声回应:“耶律就是刘,述律就是萧,这不是我的一面之词,是大辽的开国皇帝所言。大皇帝有感于汉高祖刘邦与相国萧何的事迹,将契丹最大的两个部族姓氏改为刘与萧,此事辽国尽知。” 刘淮表情更加古怪:“耶律阿保机?” 刘平哥:“是耶律阿保机,也是刘亿!是契丹人更是汉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下子不止刘淮,但凡读过书的人都有点震惊。 一方面觉得这人也忒无耻了些,为了逃脱可能到来的惩罚,连祖宗都可以卖。 另一方面觉得,嘶,这人说的似乎还是有些道理。 然而刘淮依旧摇头:“这可不能算。” 刘平哥也依旧不气馁:“敢问北魏八柱国之首宇文泰是汉人还是胡人。” 刘淮:“算是汉化的胡人。” “那杀了隋炀帝的宇文化及呢?” 刘淮知道刘平哥想说什么,却是微笑不回应。 刘平哥不在意,继续问道:“那名臣宇文虚中,究竟是汉人还是胡人?” 刘淮叹了口气,表情也逐渐严肃:“自然是汉人。” “宇文氏可以从胡人变成汉人,我们耶律氏姓都改了二百多年了,为何不能算作汉人。” 面对刘平哥理直气壮的质问,刘淮同样回问:“看你也是算是读过史书经义的,既然你问我宇文泰是汉人还是胡人,那我也问你,高欢算是汉人还是胡人呢?” 刘平哥有心想说高欢自然是汉人,但觉得话头不对,到底是不敢惹恼面前的年轻将军,嘴唇蠕动不敢出声。 不过刘淮也没有为难一个俘虏,直接就说出了答案:“如果说宇文泰是汉化的胡人,那么高欢就是胡化的汉人。为何?因为高欢日常说的是鲜卑语,穿的是鲜卑服饰,遵从的是鲜卑法度,任用的是鲜卑贵族,依仗的是鲜卑士卒,你又如何能说他是汉人呢?” “正如你刘平哥,你虽然说汉话,有汉名,却依旧是女真人的髡发,守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制,如何能算得上汉人?” 刘平哥沮丧瘫坐在地,他没想到即便他做到这种程度,这年轻将军依旧丝毫不近人情,这下子他两边不是人,回到俘虏中,说不得就会被下黑手弄死。 想到可能的悲惨遭遇,刘平哥心丧若死,流下泪来。 “不过,既然你首先发言要当汉人,我自当给你个优待,给你个前途。你可以到汉人那边去了,只要你没什么恶迹,就能躲过这一遭。但首先……”说着,刘淮将一把匕首扔到刘平哥面前:“把辫发剃了,若想来我这里效力,须等头发长到能束起时再说。” 刘平哥慌忙割了辫发,再次伏地叩首,口称谢过将军。 刘淮不再管他,先是指着那群妇孺对王世隆说道:“这些妇孺,其中有被金贼强抢的女子,你须安排个妥当人,询问清楚。” 王世隆脸色凝重,点头应下。 许多女子都是从王家庄庄户家中抢的,有些甚至已经生儿育女,如何安置她们,也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的问题。 “至于那些女真俘虏,既然敢举起兵刃反抗,自然当予以惩戒。虽然临阵已经杀伤众多,但军威是军威,刑威是刑威,不可混为一谈。” 刘淮口中吐出充满肃杀的冰冷审判:“当进行十一抽杀!” 说着,早有宋军拿着做好的签上前,让俘虏的女真人十人一组抽签,抽到短签的女真人直接被当场枭首,根本不顾对方的求饶与反抗。 杀的人并不多,被杀也不是惩罚。 真正的惩罚是抽签所带来的无比巨大的恐惧,那种利剑被一根头发丝悬在头顶的感觉,那种命悬一线如临深渊的感觉才是最大的惩罚。 在他们以后的生活中,当他们想要再次与宋军作战时,他们都会想到这种感觉。 魏胜在树下阴影处默默的看着,却是一言不发。 (本章完) 第90章 外王内圣行教化 第90章 外王内圣行教化 魏胜眉头紧蹙的回到了营帐。 他谁也没找,只是枯坐在帅位上,低头沉思。 陆游一摞文书走进帅帐,看着魏胜这般表情,还以为有什么紧急军情,连忙上前询问。 魏胜将所见一五一十的讲出,临了说了一句:“老夫倒也不是说大郎所作所为有何错处,只是觉得大郎这样玩弄人心,是否有些失于诡谲了?” 陆游瞬间明白了魏胜的所思所想。 作为父亲,哪有不希望自家儿子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的? 如果用现代话来说就是,魏胜希望刘淮是光明正大的统军元帅,而不是成熟的政治家。 可陆游同时也知道,当今天下局势,北方有强敌即将南下攻宋,南方还有一群主和派掣肘,仅仅是光明正大是收拾不了局面的。 “元帅此言大谬,在我看来,这是仁孝节义俱全之举。”陆游将文书放在案几上,捻须笑道。 魏胜以为陆游在安慰自己,摇头苦笑:“杀俘也算吗?” 陆游脸色变得严肃:“元帅,一共不到二百俘虏,大郎即便十一抽杀也不过杀了十几人,连死于乱战中的零头都算不上,大郎算不上暴虐。” “而若不是大郎去处置此事,按照其余诸将的做法,女真人必然是要被杀光的。大郎只杀了十几人就救下余者性命,这就是大仁。” “大郎匆匆处置,也是将可能的骂名或者诸将的怨恨揽在自己身上。元帅且想想,若是大郎将此事推给你,你会如何做呢?若处置轻了,张小乙、石七朗、李秀这等与金人有血海深仇之人难免心怀怨怼;若处置重了,元帅心中怕也难以痛快吧。这就是大孝。” “定下十一抽杀法度,让后来人可以遵守,而不是一味宽恕或严惩,使上下同心,安定四方,也就是大节。” “赏罚能让诸将服膺,团结一心,勠力北伐,这就是大义。” “大郎做的事情,仁孝节义俱全,元帅有何必忧虑呢?” 魏胜静静听完,眉头已经舒展,对陆游笑道:“陆先生,还是你们读书人讲话好听,如此多的大道理老夫却是说不出来的。” 说着,魏胜还是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如果这事成了惯例,那些剩余的金人俘虏该如何安置。” 北伐刚刚起步,发愁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也过于自信了? 陆游却依旧严肃:“想必刘大郎已经有了腹案。” 说话间,刘淮在帐外唱名,并迅速入帐。 魏胜也没有废话,直接询问起刘淮这个问题。 刘淮一听就知道自家义父的思路再次钻进了牛角尖。 在魏胜的想法中,忠义军是纯粹的军队,所以当忠义军无法吸纳女真人进入军队的时候,他对这些女真人的处置方式也就变成了杀与放两种。 然而在刘淮看来,忠义军应该是军政团体,需要有军队,需要有田地,需要有市集,需要有渡口,需要有矿山。忠义军中走出的文武,也要到成为地方长官。 简单来说,魏胜与刘淮的不同是,魏胜可以当海州知州,但是仅仅是权知海州事,大宋如果注意到了这边,派来一个新任海州知州,魏胜会当即放弃这个位置。 但刘淮会让空降的海州知州哪凉快哪呆着去。没有刘淮下令,别说政令出不了府衙,人都别想出来! 一支军队处置女真俘虏可能会有些麻烦,但如果由军政团体来处置,那可就太简单了。 刘淮想了一下,对魏胜与陆游说道:“海州有大量的盐场,咱们攻下海州后,已有二百盐工加入了忠义军,他们敢打敢拼,吃苦耐劳同时又听指挥,属于优质兵源,之后咱们忠义军肯定还会从盐工中招募军兵。但是海州盐场却不能停工,这是海州的最大进项之一。” 忠义军与金国作战,想做生意自然非常困难。然而海州的盐还可以往大宋卖。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照理说,海州虽然沿海,但大宋楚州、扬州也沿海,水文地理都差不多,产盐量应该不相伯仲才对。 但得益于大宋官府干啥啥不成的传统,盐政被搞得一塌糊涂,以金国民不聊生的现状,吃的盐竟然比大宋的官盐便宜许多。 大宋当然会禁止私盐,但这利润太高了,以至于屡禁不止。 只能说大宋的发挥依旧稳定了。 “现在石七朗他们正在组织公审,之后还活下来的,就让他们去盐场做工,进行劳动改造。”刘淮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让他们留长发,说汉话,改汉名,写汉字,结束劳动改造后再去开垦荒地,修水利,安定下来。两代之后就都是汉人了,谁还记得祖上是女真人?” 魏胜若有所思的点头。 而陆游则是激动的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原因无他,刘淮的这番安排实在是太符合儒家经典了。 这是什么? 这是教化蛮夷啊! 这是外王内圣啊! 这是跟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同等级的大事! “刘大郎大才,请受我一拜。”陆游情不自禁拱手行礼:“自古有教化蛮夷之说,往日只知道要做,却不知如何做,劳动改造此举,犹如拨云见日,让人豁然开朗。” 刘淮觉得脸上发酸。 这算啥,捉异族来作苦力奴隶这破事,中国从商朝就开始干了。 无非就是累死拉倒,没有后续编户齐民的过程。 这么一想,时代倒是有了些许进步。 刘淮慌忙向前,扶助陆游的胳膊:“此事还得需要陆先生多多劳心。” 刘淮出这主意的目的并不是单单为了给俘虏一个去处,而是让忠义军逐渐掌握北伐下来州府的方方面面。 就比如盐场,这么多俘虏聚在一起,魏胜必然会派军队过去看管,也必然会派人掌管盐场的生产,那么这些人就会在过程中从中获利,获得认同,甚至落地生根。 他们只会认将这一切给他们的魏胜。 将来哪怕大宋派来新的知州,只要破坏他们的安生日子,他们就会想办法反抗。 只一些盐场还不明显,如果各县各乡各行各业都如此呢? 须知,海州所有人汇聚起来就是海州本身。 如果大宋知州来到这里,哪方的利益都不动会如何? 那样最好,安安生生当一个傀儡,刘淮自然也不会为难他。 又不缺这点粮食! 但这话不能对魏胜与陆游说,刘淮只能暗中行动,潜移默化的进行改变。 因为魏胜他们这些大宋忠臣不知道的是,如果真的让大宋掌握忠义军的北伐成果,南宋小朝廷是真的敢把这些州府打包送给金国,以求偏安一隅的! 事实上,历史上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哪怕经历过完颜亮南征,傻子都知道金国贼心不死的情况下,历史上三年后,宋除了归还北伐成果唐、邓、海、泗四州外,再割商、秦二州与金。史称《隆兴和议》。 刘淮既然穿越回此,哪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谁敢让北伐的成果再吐出去,就来试试忠义北伐军的刀把子硬不硬吧! (本章完) 第91章 冠童何日同沂水 第91章 冠童何日同沂水 魏胜看着刘淮,只觉得老怀大慰。 原来只觉得这儿子争气,没想到这么争气。 能文能武是一方面,最关键的竟然还能多谋善断,竟如同经年老吏与沙场猛将的混合体。 “该在他身上再加加担子了。” 魏胜如此想道,表情也随之严肃。 “大郎,自北伐至今,你一切都做得非常好。只有一点。” 刘淮一愣,连忙拱手:“请父亲明示。” “你太依仗精锐突袭了。”魏胜一针见血的说道:“你用兵就两个字,一个是快,一个是奇。但这都是精锐才能完成的。” “二百甲骑不能包打天下,忠义军也不是所有军队都如这二百骑精锐,大郎,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不再统领精锐了,该如何作战呢?” 刘淮听着,额头渐渐沁出汗水。 正如同刘淮可以腹诽魏胜政治历史经验不足,魏胜作为当了多半辈子中级军官的老革,也可以理直气壮的批评刘淮战阵经验不足。 “大郎你用兵方法还少了一个字,那就是‘正’,你缺乏用堂堂正正之兵正面击溃金贼的经验。” “为父之前给你组建前军,虽然将精骑与你,但实际上还是期望你能带出一支精锐步卒,可以充当合战的正军。” “所谓兵凶战危,战机稍纵即逝,我也知道究竟如何做需要你这临阵之人临机决断。但为父还是要劝你一句,如有宽余,再多想一想可好?” 刘淮连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遵命!” 魏胜欣慰的点了点头:“还有一事,老夫想着你依旧作为前军,而中军以百人队为单位,与前军作轮换,以达到练兵的目的。不指望在攻到临沂前各个都成精兵,只期望能令行禁止,见识过战阵之威。” 刘淮彻底怔住。 这倒不是觉得魏胜在给他找麻烦,反正要锻炼新兵,一个也是拉,两个也是带,甚至算不上担子。 但这样一来,几乎每一名士卒都会有跟随刘淮征战的经历,几乎每一名基层军官都会有跟随刘淮立功的机会,在这个人身依附依旧普遍的时代,他们几乎都会被打上刘淮部将的标签。 这是什么? 这是权力的再分配! 可以这么说,如果刘淮依旧保持着常胜,三四年后,他在军中的威望很可能超过魏胜。 魏胜这么做已经不是大公无私了,甚至可以用托孤来形容。 魏胜已经老了,北伐之路何等凶险,很可能有一天就会在战阵中死去。但他要在死之前培养出一名继承者。 即便他死了,也要将北伐进行到底。 —— 就在忠义大军沿着沭河一路势如破竹向着沂州进军之时。 沂州知州仆散达摩正立于临沂城的城头上,出神的望向西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仆散部是女真大部,人丁众多,又一直追随完颜氏,并于之通婚。从女真起家开始,灭渤海,灭辽,攻宋,仆散部一场大战都没有落下过,自然也就有了相应的政治地位。 就比如当今的金国枢密使仆散忽土(汉名仆散师恭),就是被完颜阿骨打长子完颜宗干养于帐下,并参加了完颜亮的弑君行动,从而飞黄腾达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如今的仆散部族长却不是名义上官职最高的仆散忽土,而是完颜亮的另一名铁杆支持者:仆散忠义(女真名:仆散乌者)。 仆散忽土如日中天异常跋扈的时候,仆散忠义曾经指着鼻子训斥过他,仆散忽土不敢回嘴一句,最后竟然还是完颜亮觉得心腹受了欺负,将仆散忠义外放为封疆大吏。 在完颜亮南征时,仆散忠义就是中路军的副统帅。在原本历史中,金国在经历了横征暴敛、前线弑君、契丹叛乱、新主初立、南宋北伐等动荡后,依旧能压制南宋,此间故有大宋稳定发挥的原因,作为都元帅的仆散忠义也是居功至伟。 北线声势浩大的契丹大起义是他平定的,南线对南宋的压制也是他主持的。 而沂州知州仆散达摩正是仆散忠义一手养大的族弟,得其言传身教,属于仆散部的佼佼者。 “……太守,小侄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宋狗已经攻下海州,下个目标一定是沂州。”高安仁在一旁侍立良久,终于有些不耐:“为何不做布置?” 仆散达摩手中转动着佛珠,一言不发。 辽金普遍崇佛,就比如金国的二太子完颜宗望就非常喜谈佛经,人称菩萨太子。 而从仆散达摩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不止他信佛,就连他的父族亲属也都大多崇佛。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吃斋念佛的大善人。 仆散达摩身高近两米,虽已年过四旬,体态却是一点也不显痴肥,甚是英武。高安仁整整比他矮了一头,站在身侧就如同书童一般。 他没有留女真式辫发,而是如同汉人般梳着发髻,戴着高冠,穿着锦袍。若不是眉宇间有杀伐之气,真就如同富贵闲人一般。 “高将军,沂州与海州情况却是不同。”面对高安仁的疑问,仆散达摩没有回应,他身侧的一名中年文士却是嗤笑出声:“你们敢打出去迎战,我们不是不敢,而是要以仓储为重,不能去争一时之气。” 高安仁情知对方实在嘲讽自己,却闭嘴不言,不去反驳。 别说他现在就是个寄人篱下的败军之将,就算他老爹还活着时,他也不敢对出身自幽燕大族、此时身为沂州通判的刘芬口出怨言。 只因为此人是尚书省参知政事刘萼的庶弟,而他的亲爹正是完颜宗望的副手,金国东路军的副帅刘彦宗。 有这个出身,莫说渤海人不敢招惹,就连一般女真人也说不上能在身份上高刘芬一头。 眼见高安仁不言语,刘芬语气也放缓:“高二郎,你要知晓,不止海州空虚,整个山东没有不空虚的地方。沂州有沂水作通道,这在平日是好事,而在南征已定时,这便成了天大的坏处……这与你说不清楚,你只需知晓,不止沂州的猛安谋克户被大量抽调,就连普通百姓也抛下即将成熟的庄稼,去沂水上拉纤去了。” 高安仁又是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那如刘通判所言,就放任宋军来往吗?” “自然不可。”刘芬摇头:“可兵从何来?军要往何去?这需要从长计议,万万不可轻易抛掷。” “那就这么一直等下去?” “不用。”仆散达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隐隐有金铁之声:“我等人的人,来了。” 城下远方,数十匹战马飞驰所激起的烟尘飞扬而起,又被西风迅速吹散。 烟尘散去,一彪精悍的人马从远方而来,果真人如虎,马如龙。 (本章完) 第92章 乡豪难弃自家事 第92章 乡豪难弃自家事 “诸位,为仆散公寿。” 仆散达摩的私宅中大堂中灯火通明,堂中笙鼓悦耳,歌舞不停,各位大人物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菜过五珍,终于一名中年男子醉醺醺的站起来,对着如同巨熊般端坐于主位的仆散达摩举杯致敬。 此言一出,堂上鼓乐声顿时寂静,堂中诸人也纷纷放下怀中女婢,起身举起了酒杯。 然而仆散达摩却是没有举杯,只是叹了口气,挥手将戏班舞女全都轰了出去:“长寿不了了,说不得旬日之后,我的头颅就会挂在这沂州城上了。” 众人不是傻子,也知道是戏肉来了,纷纷肃立。 这时候应该有人迅速递话头,让话题得以继续,然而诡异的是,堂中几人却只是肃立,表情肃穆,一言不发。 如同在上坟。 不过自然有会来事的。 沂州通判刘芬拱手出言:“太守何处此言。” 仆散达摩的目光扫过几人,似笑非笑的说道:“因为宋狗来了,因为宋狗已经攻破了海州,因为宋狗正沿着沭河向北。” 不知为何,仆散达摩说到这里,长长的吸了口气:“更是因为宋狗打出的旗号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你说,我怎么还能活呢?”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终于纷纷动容。 “夹谷寿、术虎阿里、兀颜烈,你们都是鞑虏,宋狗想要驱逐的就是你们;崔蛤蟆、何伯求、张丑,你们都是有大金才能扩张产业,宋狗要图恢复,你们能有好下场?” 仆散达摩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上,面容依旧似笑非笑,眼神却已经如同狼般狠厉。 他召集来的这群人都是沂州的豪强,正是如同王世隆那种大地主,他们以土地来控制人力,以武力来维护平安,是兵民合一的典型。 这种大大小小的庄园,仅在临沂一县就有数十,这六名豪强是其中势力最大的六个,他们都在沂水与沭河之间的那一片膏腴之地上,每个人除了控制自家的庞大庄园,还有数十个小庄园,村落、渡口、市集依附在他们之下。 这六人中有如何伯求这等在靖康前就盘踞在山东的地头蛇,也有那几个胡人与辽东汉人为代表的过江龙,在山东两路这么乱的世道中能岿然不动,各个都不是善茬。 按照常理,这些人都是靠金国威势来作威作福的,金国如果衰落了,他们也绝无幸理。 尤其夹谷寿、术虎阿里这二人,他们不是以猛安谋克为编制的军户,而是在灭辽伐宋的功臣之后,在山东置业逍遥快活,所以他们对待汉民也无比残酷。 如果说普通猛安谋克户只是将汉民视作佃户,那这两人皆是将汉民强掳为奴的。 汉人北伐军能饶过他们就见鬼了! 他们没理由不拼命! 但是……还是要说但是,自从完颜亮决定南征,或者说更以前,自从金国朝廷从上京搬到汴梁之后,朝廷对于山东的盘剥就越来越重。 如果只是人力与财富的掠夺还好,因为地方豪强总会有各种办法将苛捐杂税转嫁到普通平民身上。 但盘剥过重的结果却是对整个社会繁荣性的致命打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比如何伯求,这人是沂水上的大豪,几乎垄断了沂水下游的黑白两道,来往客商都会向上供,以求保护。 然而金国朝廷又是征兵,又是征粮,导致百姓纷纷扶老携幼成了流民,又有豪杰不停的起义抗金,山东两路乱成这个样子,寻常商贾往来秩序几乎已经停止,何家的进项自然也会越来越少。 偏偏朝廷的税额是死的,自耕农越来越少,各地父母官在掠夺于民无法满足之后,只能将目光投向这些豪强。 仅仅是今年,这些豪强就被仆散达摩征了三轮钱粮人丁,早就十分厌烦了。 哦,你说我们不出力我们就死定了,我倒还真要看看,屠刀砍下来的时候,到底谁最着急。 我出兵出钱跟宋人拼命,就算不被宋人砍死,也会过苦日子。反而换得你仆散太守能稳坐安泰。 凭什么? 你怎么这么大的颜面?! 大不了一起死嘛! 当然,这些话是没办法说出来的,谁说出来谁就会被巨熊一般的仆散达摩当场弄死。但豪强们还是通过不合作不抵抗的姿态,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刘芬也没想到会如此冷场,将目光投向了张丑,他也是幽燕汉儿,与刘芬相熟日久,正适合作打头阵的。 张丑却是头皮发麻。 他这时候出头,就是在得罪周围邻居,但不作声同样会得罪他在沂州的靠山,两难之间,张丑只能硬着头皮出言:“太守,为何不向统军司求援呢?哪怕大军已经汇聚汴梁,总有留守正军,让他们以雷霆之势南下,区区宋狗,还不是立马就成齑粉了?” 仆散达摩叹了口气:“宋狗来得太快,海州落得太快,我虽已上报朝廷,但算上调兵时间,最起码三十天,已经来不及了。” 高安仁脸色青白。 而早已知晓此人身份的众位土豪,则是频频侧目,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一直端着酒杯浅酌的何伯求张口询问:“太守,来袭的宋军有多少?” 仆散达摩似笑非笑:“你果真不知道?” 沂水大豪何伯求沉默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些消息,宋狗在海州分兵,一路向北去密州,人数不详;另一路向沂州,人数不过三千。而且,入寇的宋狗,不是宋国正军。” 堂下众人长舒一口气。 不只是因为信得过何伯求的人品,也是信得过这沂水大豪的消息渠道,更是因为站在同一战壕,相信何伯求不会帮助仆散达摩忽悠他们。 张丑蹙眉出言:“民军?还是打着宋国旗号的匪军?” 何伯求面无表情的瞥了张丑一眼,没有搭话,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北面耿贼的声势越来越大了,听说已经全据了泰安州,与咱们只隔着兖州一州了。” 同样做过沂水上下游生意的张丑心中倏然一惊,却立即反应过来:“若耿贼不去东平府,也不回济南府老家,只是一门心思的南下,岂不是可以直接从新泰出发,沿着沂水一路来攻临沂城?” 何伯求点头,脸色终于有所变化:“我担心的是,宋狗此举,不是为了什么驱逐鞑虏恢复中原,而是为了接应耿贼南下的。否则不应该来人如此之少,三千人纵然能一路破军略地,难道还真的能将陛下赶回上京去吗?” 谁特么担心陛下啊?! 还是操心一下自己吧! 陛下有二十多个万户拱卫,你有吗? 关键是这么一想,这就不是三千宋军的问题了,而是近十万流民与起义军组成的武装团伙与北伐的宋军要在沂州会师了! (本章完) 第93章 上下生疑难自处(上) 第93章 上下生疑难自处(上) “不至于,不至于。”饶是经历过大变,但高安仁听闻耿京的天平军有可能南下与宋人合流后,还是用相当大的力气才把发自内心的慌张与无力摁了下去。 没办法,真没办法,这年月信息传递效率就是这个鬼样子。除非有成熟的驿站系统,又有专门的公文发放,否则海州想知道数百里外济南府发生的事情,只能是靠消息的自然传递。 按照金国在山东低下的民间统治力,能有人专门把耿京的消息告诉六百里外的高安仁就见鬼了。 如果高家父子知道耿京的天平军从济南府南下到泰安州,再有与北上宋军产生联系的可能性,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出城浪战。 “之前开山赵叛乱声势那么浩大,宋狗没来;张旺徐元之乱离宋国那么近,宋狗还是没来;怎么耿贼一起,宋狗就来了?”高安仁用力摇头:“绝对只是巧合,只是巧合而已。” 何伯求放下酒杯,冷声说道:“难道你在打包票,耿贼不会南下?” 高安仁当即失声。 “耿贼不南下又能去哪?难道要依刚刚张丑所言,去刚刚逃出生天的济南府?或者去与大名府相距更近的东平府?或者干脆去重兵囤聚的益都府,那里有三大统军司之一的益都府统军司,你们就不能动脑子想想?!耿贼不来沂州又能去哪?去泰山蒙山喝西北风吗?!” 何伯求终于有些失态,他环指四周豪强。 “耿贼与宋国有联系也好,没有联系也罢,都到了沂州,自然就联系上了!” “正是如此!”仆散达摩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梯子,他端坐起来:“咱们得为自己挣命,我欲发沂州兵马两千,你们六家各出五百能厮杀的青壮,凑出五千兵马,以应宋狗,以平耿贼,如何?” “不好。”出言反驳的却是另一名一直沉默不言的女真人兀颜烈,其人大约年逾五旬,辫发都已经白:“太守,俺知道你惦记俺那四百骑兵,所以俺也不废话,今日俺答应了你,明日去击宋狗,后日是不是就会被裹挟住,被整个吞了去。” 仆散达摩冷笑起身,将身前案几踹到一旁,缓步向前:“如此说来,我堂堂一州知州,一地父母,竟然连咱们女真国族都指挥不动,如此一看,是我德薄啊。” 兀颜烈脸色巨变,退后两步,就想要拔出腰刀,却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牢牢攥住了他的臂膀。 兀颜烈挣扎了两下,只觉得胳膊如同被铁钳钳住,不由得大骇。 “兀颜老将军,莫要冲动,此时拔出刀来,事情就不好收场了。”何伯求冷冷劝道。 “何三郎,退下。”说话间,仆散达摩已经走到近前。 何伯求愣了一下,拱手而退。 “兀颜烈,咱们大金国族都是白山黑水里走出来的,不应该学汉儿做什么口舌之争。”仆散达摩虽然身形要大一圈,却是两手空空,此时他张开双臂说道:“拔出刀来,用刀来讲道理。” 兀颜烈也不含糊,拔出腰刀,双手持握向前一步,当头劈下。 仆散达摩同样欺身向前,以与他身形不相符的灵活侧身躲过刀头,一拳轰在兀颜烈胸腹之间。 兀颜烈口中喷出酒水与血水的混合物,还没有来得及调整身形,他持刀的那条膀子就与脑袋一起被箍了起来。 “饶……饶命……”哪怕兀颜烈年轻时悍勇,这么多年的富贵生活早就消磨了他的意志,面对死亡时终于有了巨大的恐惧。 仆散达摩如同饿狼盯着羊羔般环视其余五名豪强,胳膊猛然用力。 “啊……啊!!!”嚎啕般的惨叫声压不住骨骼噼噼啪啪碎裂的声音,只是片刻,兀颜烈的上半身就弯曲成了奇怪的角度。 一声剧烈的嘎嘣声后,仆散达摩将破麻袋似的兀颜烈扔到一旁,捡起掉在地上的腰刀,用手拂过刀口,随即指向其余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还有谁想要反对?” 与其余四人戒备反应不同,山东本地豪强出身的何伯求迅速单膝下跪:“愿为太守赴汤蹈火,讨灭宋狗耿贼!” 仆散达摩满意点头,望向面露惊愕的其余四名豪强:“你们怎么说?” 夹谷寿与术虎阿里相视一眼,迅速低头:“愿为太守效死。” 仆散达摩笑道:“咱们女真国族就这一点好处,有了分歧打一架就好,谁刀把子硬就能作主,不似汉儿唧唧歪歪磨磨叽叽,太不爽利。” 说着,他睥睨向最后两名辽东燕云汉儿出身的张丑与崔蛤蟆。 两人浑身一哆嗦,同样下拜。 仆散达摩终于开怀笑道:“尔等既然服膺,我自然不会没有表示。兀颜烈这老狗的丁口财货兵马土地一分为十,我取其四,以作军资。何三郎取其二,以示嘉奖,你们四人各取其一,如何?” 还是何伯求当先应声:“谨遵太守令。” 仆散达摩将腰刀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既如此,就各回老家,点起兵马。本官依旧出兵两千,你们五人每人六百兵马,凑足五千,先去平了兀颜烈的庄子。” 说着,这沂州知州竟然直接挥手赶人了。 几人只能应诺。 待到五人带着伴当浑噩出城,终于有人出口埋怨:“大哥,你今日强出什么头?本来咱们可以同进同退,来逼迫知州让步,现在可好,还得出动自家儿郎来与宋狗拼命,何苦来哉。” 何伯求默然不语。 “张丑,你说的轻巧。”却是女真人夹谷寿出言为何伯求解围:“今日这架势,咱们如果不表态是过不了关的。说句难听的,兀颜烈刚说了两句风凉话,就被仆散太守直接下重手杀了,咱们要敢硬撑到底,说不得都得死在那里。没准仆散太守的内侄王雄矣已经披挂整齐,带着甲士在院外守着呢!” 术虎阿里接口说道:“俺还要感激何三爷带头呢,若不是你能忍辱,俺们还真下不来台。” 崔蛤蟆、张丑二人听得心中一阵腻歪。 女真人就是这样,从来都把武力当作第一而不是最后的选择,谈不拢之后没有扯皮与利益交换,立马就动刀子。 之前执政的完颜兀术这么干,后来的皇帝完颜亶也这么干,现在的皇帝完颜亮依旧这么干。 以暴力如何能压服天下人呢? 当然,压服这几个土豪还是绰绰有余的。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趁着消息还没传开,各自出庄户兵马,把兀颜烈那庄子围了。”术虎阿里舔着嘴唇:“兀颜烈刚刚纳的妾谁都不要抢,俺惦记很久了。” 说罢,两个女真人一声呼哨,带着伴当飞驰而去。 (本章完) 第94章 上下生疑难自处(下) 第94章 上下生疑难自处(下) 何伯求、崔蛤蟆、张丑三人庄子相近,所以并辔而行。 行了大约两里,崔蛤蟆终于忍不住,回头示意伴当止步,拉开距离,对何伯求说道:“大哥,俺刚刚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何伯求面色沉凝,微微点头:“我晓得。” “不,你不晓得利害。”崔蛤蟆摇头叹气:“今日这形势,总归会有人服软,但你又何必出这个头呢?那两个女真人来干这事不好吗?” 张丑也插话:“是啊大哥,你是长者,平日里明白的紧,怎么今日就糊涂了呢?天下形势混沌,大金穷兵黩武,已经有了亡国气象,宋人又在北伐,如果……俺是说如果,宋人真的能成,那些女真人自然没有好结果,可咱们汉儿,却不见得会落魄。” 何伯求勒住马缰,抬眼望天片刻却是扭头反问:“你们真以为宋人能成事?” 张丑的手在马脖子上轻拍两下,有些焦躁的说道:“关键不在于宋人能不能成事,关键是咱们有得选,何必与那些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的胡人较劲?” “若是陛下南征失败,北地大乱,宋人或者耿贼占据沂州,以你今日首倡之举是要将你视为仇敌的。” 何伯求摇头以对:“我是不会投向宋人的。” 崔蛤蟆与张丑更加气急,却又莫名的有些沮丧。 “你们二人都是辽东汉人,大约十年前才搬迁到山东来的,是吗?” 还没有等两人再劝,何伯求已经抢先询问。 崔蛤蟆与张丑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崔蛤蟆:“俺是十二年前,阿丑是十年前,当时俺们初来乍到,天时地理全是一抹黑,官家都不管俺们,全靠大哥你伸出援手,先送种子再送耕牛,又手把手教俺们种庄稼识墒情,俺们才能立足于此。 这些恩情俺们崔家庄认,他们张家庄也认。俺和阿丑都晓得大哥你有长者之风,如同父兄亲人。正因为如此,俺们才不愿看你自断后路!” 何伯求摆了摆手:“往事不要再提,山东太乱,需要邻居互相守望,此事我也是有私心的。” 顿了顿,何伯求的语气变得诚恳,对两名辽东汉儿说道:“可我也曾有过如父如兄的兄长,也曾有过推心置腹的好友,你可知道他们此时在哪里?” 见两人面露疑惑,何伯求指了指庄子的方向:“你们可曾想过,你们搬来的时候,为什么这两片庄子全是荒废的?” 崔蛤蟆抚着马鬃:“听说是因为造反而被族诛了。” 何伯求继续点头:“这两个庄子以前唤作大庞庄与小庞庄,庄主分别是庞会名与庞户,他们是我的兄长、是我的友人、是我的知己。” “二十一年前,宋国北伐,声势浩大,宋将岳飞攻入中原腹地,派遣部将四面联络,以作联结河朔。当时来到此地的,是出身山东乘氏的李宝。”何伯求见二人面露深思,继续解释道:“哦,李宝这个名字你们可能不太熟,他正是泼李三。” 崔蛤蟆与张丑恍然大悟。 当初岳飞北伐时,李宝就在山东配合,招募抗金起义军,袭击金国军队,声势闹得无比巨大,哪怕在二十年后,泼李三的名号也还是有人知晓。 何伯求继续说着,语气中多了几分萧索:“我那两位兄长见北伐局势一片大好,听了那李宝的鬼话,起兵造反,夺下临沂,掐断了沂水通航。我当时却是怯懦胆小,再加上确实不敢拿全庄子人性命去犯险,也就按兵不动了。” “原本我想着,梁王(完颜兀术)先被刘锜败于顺昌,又被岳飞败于郾城,大金国气数将尽。山东这边,又有两位兄长出兵占据临沂,山东东路大事可定。我作一富家翁,守门犬即可,何必成就什么事业呢?” “却谁成想,这一念之差,竟然是生死相隔。” 何伯求突然激动起来:“宋人竟然撤军了!” 他的声调变高,如同咆哮:“赵构那狗娘养的,竟然他娘的撤军了!” 张丑被吓了一跳,此时虽然已经在城外官道,可四周还是有行人的,何伯求这一声喊,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们在张丑等人的逼视下,又迅速狼狈离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何伯求不管不顾,继续激愤言道:“岳飞那厮不是英雄,李宝那厮也不是好汉,他们不曾想过,我们头顶香盆,运送粮草,这些都是金人知晓的,现在他们撤兵而去,我们如何能活啊?!” “我得知消息后,就知道大事不妙,一边通知我那二位兄长赶紧离开临沂城,一边藏匿庞氏家眷。但已经来不及了,大金反应过来后,临沂城被攻破,除了少数被我送到南方的大小庞庄的庄户,其余人被斩尽杀绝。” 说罢,何伯求喘息粗重,等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继续缓缓言道:“宋金议和后,我伏低做小,终于又获得大金的信任,几年后,我才敢去宋地寻访曾经的大小庞庄庄户。原本我想着,宋国对待有功之臣,就算不能使他们大富大贵,也应该划出几亩薄田,让他们自耕自足。” “可谁成想……谁成想他们竟然已经沦为仆人奴婢!他们的父兄子弟为了宋国舍生忘死,但宋国却说他们是北人,自当‘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南方不能有尺寸之地供给,既然他们不愿意北归,就发卖他们当了奴仆!” 何伯求深吸一口气,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张丑与崔蛤蟆:“他们就这样,成了奴仆!” “从那时起,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千万不要与宋国一条心。如西夏、故辽、大金一般的仇雠,宋国会当祖爷爷供着;如宗泽、岳飞或我那两位庞氏兄长,却会随意虐待凌辱。” “我还敢这么说,今日来北伐的这伙子宋人,外加可能投靠宋国的耿贼,哪怕他们能夺取沂州,乃至夺取山东,将咱们扒皮抽筋碎尸万段,立下不世之功,也不会有好下场。赵构那厮与那小朝廷上的衮衮诸公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崔蛤蟆目瞪口呆,张丑脸颊抽动,俱是讷讷难言。 将埋藏在心底二十年的话一口气吐出后,何伯求在马上闭眼,平复心情,良久之后才扭头对二人说道:“既然你们视我为长者,那我也明言。我从来只是个守户犬而已,大金在这里,我就为大金尽忠;若有一日中原有豪杰平定天下,向他效命也无妨。但我绝不会投降宋国,那种屈辱,哪里是人可以接受的呢?” 崔蛤蟆与张丑二人沉默点头,又同时一拱手,带着伴当向自家庄子奔去。 然而张丑却没有直接回庄子,而是从庄子侧面绕了一圈,换了身衣服,又回到了州府。 府衙之内,仆散达摩依旧握着佛珠,在池塘上的回廊上定定望着水中的鱼儿,身侧还有一名宫装妇人与一名披挂整齐的甲士。 张丑认得这二人正是仆散太守的妻室王夫人与内侄王雄矣,更知道这两人算是仆散达摩的贴己人外加智囊,所以根本不敢怠慢,直接拱手行礼,口称夫人、将军。 见仆散达摩正冷冷看着自己,张丑不敢怠慢,将几人言行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楚。 听罢,仆散达摩淡淡说道:“这么说,何伯求心思坚定,崔蛤蟆首鼠两端,夹谷寿与术虎阿里倒是简单,纯粹是被武力压服起了畏惧之心。” “阿郎,这也说不准。”王夫人掩口笑道:“人人皆想求生,如崔蛤蟆般留条后路,如夹谷寿与术虎阿里生了畏惧皆是人之常情。反观何伯求,就显得有些虚伪,须知过犹不及。” 仆散达摩沉默不语。 王夫人继续出言:“可反过来说,何伯求毕竟有此经历,不仅第一个站出来维护阿郎,更是稳住了其余几家的心思,若他是叛贼,其他人又是什么东西呢?而这张丑张三郎果真那么稳妥吗?他有没有添油加醋或者隐瞒不报呢?” 张丑闻言却只是额头冒汗,却没有多余反应,甚至连脸色都没变。 仆散达摩笑道:“照夫人这么说,岂不是人人都信不过了?” 王夫人却是肃然点头:“确实如此,莫说阿郎信不过他们,他们互相也信不过,同样也信不过阿郎。沂州看起来有兵有粮,却是上下生分人人生疑的场面,如同外表华丽,内里却已腐朽的屋舍,偏偏天降大雪,说不得明日就会被压得垮塌。” 张丑终于勉力出言:“夫人过于看得起宋贼与耿贼了吧。” 王夫人瞥了张丑一眼:“耿贼或宋贼只是一片雪而已,真正的大雪,却是陛下的德政啊!” 仆散达摩摇头:“夫人慎言,你们汉人文华一等一,却不晓得世间万事,在底层终究是要诉诸武力。大金的万里疆域不是施行仁政得来的,而是一次又一次冲杀而来的。陛下是这么想的,我也是真么想的。只要能打胜仗,内外各方都能服膺,万事自然也能平定,对国家如此,对沂州同样如此。” 王夫人默然不语,她需要在别人面前为自家夫君留颜面,但她毕竟胸有韬略,有心想问一下仆散达摩,内外生疑,上下惊惧的情况下,无论陛下还是太守,真的能做成事吗? (本章完) 第95章 收拾金瓯一片 第95章 收拾金瓯一片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虽说七月流火,但在山东两路,秋收将近时却远远不是什么凉快的天气,尤其是连续几日的晴天后,气温几乎飙升到只有上午还有傍晚才能进行农业活动的地步。 但即使这样,在田地里劳作的农人还是希望晴日能长一些,毕竟在谷子与豆类成熟的档口,一场连绵的大雨没准就会使庄稼减产三四成了。 这也是另一种‘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上午巳时刚到,也就是十点左右,日头已经渐渐大了起来,在田间侍弄庄稼的农人扛着锄头劳作,却突然发现沿着沭河的官道上,几名短打劲装的骑士缓缓而来。 原本还慢悠悠走着的农人迅速加快脚步,一哄而散了。 “怎么又是如此?”马队中间的一名作男子打扮的女骑士皱起眉头,明显有些焦躁:“他们怎么又跑了。” 旁边一名明显是负责带路的本地人讪笑说道:“三娘子勿要见怪,俺们乡下人胆小,又见惯了大金……金贼的残暴,所以见了武人都是忙不迭的避让,还请三娘子饶恕则个。” 女骑士原本只是随口抱怨,却没成想这人将姿态摆得如此之低,不由得有些讪讪之态。 “阿君莫说风凉话,你莫说这些在北地遭罪的农人,便是咱们这种出身,在大宋时碰到几十兵痞,不也是先避开再说吗?”队伍当中一名披着铁裲裆的青年轻声呵斥了女骑士两句,随后又扭头对带路者温言道:“我家小妹脾气急躁,平素在家骄横惯了,却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 “无碍无碍。”带路的向导也是长舒一口气,心说魏胜魏都统真是会养孩子,义子大郎刘淮悍勇无匹,而二郎魏郊却是如此温文尔雅,就连他女儿魏如君虽然话多了些,在文书公事上也是有一些方面之才的。 魏郊安抚完向导,拿下挂在马颈侧的帷帽,递给魏如君:“阿君,日头大了,戴上帷帽吧。” 这种帽子一般用皂纱(黑纱)制成,四周有一宽檐,檐下制有下垂的丝网或薄绢,其长到颈部,以作掩面,既可以防晒,又可以防风尘,可以说是这年头女子长途旅行必备之物。 魏如君撇了撇嘴,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二哥,我这一身男子打扮戴个帷帽,不伦不类的,我才不戴。” “那就成黑炭头了。” “黑炭头就黑炭头,阿耶兄长还能嫌弃我不成?” 魏郊拿着帷帽,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谁不喜欢白皙妇人呢?就说王世隆家的小娘子,今年年方二八,正要说亲,我远远见过,果真是大家闺秀,白得耀眼。” 魏如君撇了撇嘴:“咋了,要说亲给二哥你?” 魏郊连忙摇头:“怎么可能,王家是海州豪强,王世隆又在大兄麾下听令,他们想要结亲,肯定要和真正当家的结亲啊。” 魏如君:“啊?莫非他们想给阿爷续弦?阿爹已经过四十了,娶个十六的娘子也过于荒唐了吧。” 魏郊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伸手拍了自家小妹脑袋一下:“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时候犯了浑?” 魏如君眼珠一转,随即怒气勃发:“这姓王的真是不开眼,阿爷收养大兄都没有给大兄改姓,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也看不出来吗?” “试试又不银两。”魏郊拿着帷帽:“而且现在只是拿下海州而已,如果能一直势如破竹,那么想要跟大兄结亲的豪强会越来越多。” “拿来。”魏如君劈手夺下帷帽,仔仔细细戴好后,却没有再说什么婚姻:“今后果真能势如破竹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完后她就后悔了,她作为魏胜亲女,说这种话太动摇军心了。 果真,此言一处,原本还在乐呵呵听魏家兄妹拌嘴的数名骑士纷纷侧耳。 魏郊也是知机,当即说道:“所以咱们才要尽心尽力,把活计做好,让阿爷大兄他们得以势如破竹。” 豪言壮语说完,还是要脚踏实地干活的,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进了个村子。 这村子也不算大,大约只有五六十户,唤作苇沟村。原本村子还算安静,但这十数骑进村后,就迅速鸡飞狗跳起来。 向导也不在意,径直来到村中一处还算像样的青砖大瓦房,下马叩门大喊:“安保正,安保正在吗?” 少顷,一人探头出来,确实个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他先是在台阶上打量了魏郊等人,明显有些警惕,随即有见到向导,又有些放松。 他连忙向前,拉住向导的胳膊,直接唤起了对方的名字:“傅德寿,你这是干什么?怨俺把你撵出村子,所以要报复回来吗?你不想想,就你干得那腌臜事,你不走,你阿爷阿娘都得被连累!” 大名唤作傅德寿的向导嘿嘿一笑:“安保正,俺又不是浑人,自然晓得打了孙员外家小舅子会是什么下场,家中得以保全,还全依仗安保正。此次是真真正正的好事,若来的真是强人匪寇,俺如何敢带他们进村,村里还有俺阿爷阿娘呢!” 作为此村保正,安奎自然不似表面那么粗犷,闻言也稍稍安定下心神:“那这些好汉是何人?来这小小苇沟村有何事?” 傅德寿还没有回答,魏郊已经朗声出言,声音掷地有声:“来分地。” 安保正浑身一机灵,慌忙来问:“来分谁的地?” 不怪他紧张,庄稼马上就要成熟,事关来年的口粮,如果这些大人物是来夺村民的田地,那立马就会出大乱子。 别说不可能,这些年金国没少干这种硬夺田产分给猛安谋克户的破事。 真当耿京能聚起那么多人一起起事全靠他一张嘴吗? “当然是谁田最多就分谁的田,谁田少就把田分给谁。”魏郊依旧朗声出言:“我忠义军北伐至此,所履行的正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这十六个字,今日已经驱除了鞑虏,自当要救济斯民了。” 可怜安奎虽是有些见识,却终究只是一村之保正,哪里见过如此阵势。 他有心想问一下忠义军是那支军队,又恍惚间似乎听到北伐二字,却又立即被十六字北伐纲领所震慑,嘴唇蠕动半天,只是吐出一句最关心的话。 “村里的田产,有七成是孙员外的,他不……” 安奎的话还没说完就卡了壳,他只看见魏郊身后一人从绑在马屁股侧面的竹筐中提起一样物件。 正是海州土豪孙孟冲的人头。 早已被日头晒得烦躁的魏如君用马鞭指着那被石灰包裹却依旧散发着腥臭味的人头高声出言:“孙员外没有意见,安保正,速速通知全村人来此,按丁口分田,今天就要干完!” 安奎愈发目瞪口呆起来。 (本章完) 第96章 分田分地真忙 第96章 分田分地真忙 一天将一个村的土地全部检定分配完成,那是扯淡中的扯淡。 事实上,魏郊一行算上向导一共十五人,除去四名只负责厮杀的军士,真正能识文断字的只有十人,这十人中,能处理比较复杂数字问题的只有五人。 更何况还得聚拢村民,梳理户口,登记造册。 别以为乡村泥腿子是傻子,他们可能斗大的字都不识得一筐,却知晓官府的德行。 无论金国的官府还是什么忠义军官府,都不是好东西。 他说是按丁口分田地,你就敢信吗? 万一是来拉壮丁作签军的呢?! 万一官人们看上大姑娘小媳妇要强纳了呢? 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青壮男女都悄悄出村,家中只剩下老头老妪来支应问话统计,一问就是家中儿子媳妇女儿出远门了,不在家中,暂时回不来,无法参见,还望诸位上官饶恕则个。 关键时刻,还是孙员外家管事挺身而出,让清田工作能顺利进行下去。 这货在村中名声够差劲,属于经典的仗势欺人狗腿子。 在向导傅德寿的建议下,管事被魏郊带人揪出来,开完公审大会后迅速一刀枭首,将其和孙员外的人头挂在一起,让他们主仆团聚。 直到这时,安保正才有所信服,觉得这伙人不太可能是吃饱了撑的来消遣苇沟村的,也就配合起来,终于把村民们聚集了起来。 这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没办法,站在干岸上的人自可以说农民最狡猾,要米不给米,要麦又说没有,找青壮只能找到老头老妪,但其实他们什么都有,可不管遇到什么事他们都会撒谎,他们最吝啬,最狡猾。 可谁令他们变成这样的? 是豪强,是兵匪,是官府,是金国这个将汉人视为草芥的官府,也是宋国那个将北地弃之如敝履的官府。 感叹完民生多艰后,魏郊就立即带人投入了检地大业。 其中又是状况百出,比如说有人说他家曾被孙家抢走了地,孙员外家的地不能均分,得先补偿他; 又比如说有几户在登记户口时将丁口隐藏起来,如今看着似乎是真的要分地,又说自家丁口少算了,得重新编户; 除此之外,还有宽田狭田之分,那块田离沟渠近,哪块田地势高,又是争论不休。 对此,包括魏郊这支小队伍在内的二十七支分田小队都有刘淮亲自示范的解决办法。 先让村民选出可以服众者为里长,再选出最为年长者为长老,与保正一起商议出能服众的方案。 其中还是保正有村长的权利,长老与里长只有建议与反馈的权利,属于上层官府与底层农民的润滑油。 这其中也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麻烦事,比如说保正平日过于卑劣,分田小组一到场就得先处置了才能做事,只能让村民同时选出保正来。 比如最年长者已经老糊涂了,就得再选他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再比如最为服众者和保正根本就是同一人,那也得重新选。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战争时期,只能快刀斩乱麻,相忍为国了。 与此同时,几名负责保卫的军士开始在村民中大声宣传忠义军北伐大胜,与其说是宣传,不如说是吹牛打屁。 这个说他跟着刘大郎冲阵,斩了几颗人头;那个说在海州城是他当先入城,金军望风披靡。总而言之中心思想就是一点,北伐军势如破竹,天下无敌,海州已平,忠义军赶走金军后,大家伙都能过好日子了。 就在丈量土地时,里长与长老也被选了出来,他们与安保正一起监督土地丈量,以示公正。 有了这三人的协助,绝大多数事端都轻易平息,至于油盐不进的撒泼之人,魏郊也不会惯着,直接拖出来打二十大板,过于年老的就拖出儿子来打板子。 这是古典时代,不兴按闹分配,谁敢犯浑就准备吃板子吧! 一阵折腾后,终于在第五天清晨,在晒谷物的打谷场上召开了第二次村民大会。 在初升的阳光中,魏郊拿着文书,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坐在高台上,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百姓朗声说道:“此次清查,诸位的田地都已重新登记造册,并有苇沟村里长、长老、保正同时见证,而且今年税收,只收两成的粮!”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就是欢呼雷动。 原本孙员外拥有苇沟村七成的土地,剩余这几十户就靠着剩下的三成土地过活,还要上缴五成重税,这还不算平时的苛捐杂税,以及各种徭役。 相对而言,竟然是孙员外家佃户只用交七成收成,已经算是大大的德政了。 如今佃户也分了田,还是即将收获庄稼的熟田,还只用缴两成的税,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本次,从罪人孙孟冲家中共检出九百七十亩地,其中五成,也就是四百八十五亩,按户口分与百姓,尔等每户出一人向前,来拿地契。”魏郊高高举起一摞文书,放到身旁一人桌上:“每人拿地契,摁手印后,都必须大呼三声‘谢忠义北伐军恩义’!” 包括安保正在内的许多百姓都愣了一下,难免同时腹诽,这劳什子忠义北伐军也过于虚荣了。 但转念一想,叫子讨饭还说吉祥话,唱句莲落呢。 这忠义北伐军撵走了金军,杀了贼厮养得孙员外,并且分了地,一没有强征壮劳力入军,二没有抢哪家的大闺女小媳妇,只愿意听两句好听的,这不叫仁义叫什么? 就这样,村民们排着队,一边喊着“谢忠义北伐军恩义”,一边在田契上摁手印之后仔细放在怀中。 虽然分了田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但终究还是有人人心苦不足,得陇而望蜀,有胆子大的年轻人大声询问:“咋不把另一半田分了?” 魏郊正好要说这事,闻言再次大声出言:“因为剩下的田产,要用作公田。平日里需要佃租出去,租子三成,若有人参军在前线立了功勋,就要从这些田地里授职分田与永业田!”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哗然。 (本章完) 第97章 烽火连三月 第97章 烽火连三月 魏郊却没有管村民如何反应,继续大声说道:“想要租田的,等下到安保正这里报名。丁大兴的家人来了吗?海州盐场的丁大兴!” 人群中有人扭头寻找,有人推搡指认,还有人直接呼唤出声,许久之后,一个满脸沟壑的老人颤颤巍巍的上前,来到魏郊面前时就要拜倒,魏郊连忙扶助对方。 “官人,是不是俺家……俺家大小子又闯祸了?俺给官人赔个不是。”老人浑身哆嗦着。 魏郊脸上微笑灿烂:“丁大兴不是闯祸了,是立功了!在忠义军攻破海州后,丁大兴就参了军,他在攻打占平镇时立了功,所以,今天授予丁大兴五亩永业田,十亩职分田!” 老人第一时间却没有高兴,反而是有些急眼:“他咋当兵去了呢?这野小子咋就去当兵去了?!” 台下却有眼红的村民,大声说道:“丁老头,有地拿哩,往日一条烂命能换十五亩地能烧高香哩。” “你愿意,你就让你儿子去当贼配军,俺家却只想过安生日子!”丁老头当即跺脚,却又立即流出泪来,转头对魏郊哀求:“俺家大小子不是厮杀汉的料,能不能让他从军中回来,俺们家愿多交一成粮。” 魏郊有些尴尬,他原本还以为丁大兴的家人会感激涕零。然后他就可以用田产来诱惑更多人参军,但他想差的一点是,世上绝大部分人还是日子人,没被逼到风雪山神庙的程度是不会上战场厮杀的。 如果说魏胜的忍耐度是一,见到家国沦丧,神州陆沉就要拔剑而起的话。 那么丁大兴的忍耐度应该算是三,他可以为了生存潜伏爪牙忍受,但有了过更好日子的机会时,他也会上战场厮杀搏命。 丁老头的忍耐度可以算作八,如果不是到了确实活不下去的关头,他是不会做出任何反抗的。 还有茫茫多的人忍耐度是十,默默生,默默死,如同洪水中悄无声息溺死的野狗般,无一点声息。 就在魏郊犹疑着不知该如何劝丁老头时,台下又跑上来几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小的抱住丁老头的腿喊爷爷,大的则是先劝丁老头,又对魏郊作揖,片刻后一大家子终于将将丁老头拥下台,而一个与丁老头长相相似的青年伸出双手,躬身接过地契,大呼三声“谢忠义北伐军恩义”后,也就下了台。 魏郊恍然之余,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这定是丁家其余人听见丁老头要许诺多缴一成粮而着急,所以丁家的老二或者老三赶紧接过地契,将此事做成定局。 这事确实让人百味杂陈,一方面与丁老头的舐犊情深相比,这丁老二或者丁老三确实有些不顾兄弟情义;可另一方面,北地民生多艰,这多收的一成粮说不定救得不止一人性命。 更别说还有五亩永业田与十亩职分田,换算起来丁家绝对算是赚了。 唯独人命难以定价,而魏郊又是君子,他自觉是让百姓从送儿郎上战场厮杀与一成粮食之间做选择,不由得有些羞愧。 可连选择都不给的金国朝廷,有算个什么东西呢? 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情,忠义军众人终于在傍晚之时,处理完了分田及出租公田的差事,不由得俱是放松。 “安保正,孙长老,石里长,此事能做得如此顺利,全靠诸位襄助,魏某在此谢过了。” 魏郊将毛笔放在笔架上,对三名村里长者微笑行礼。 安奎慌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真是折煞俺了。” 他此时已经知晓了面前的年轻人是忠义军都统魏胜的二儿子,自然不敢怠慢,却还是有心打探消息。 “魏官人,今日只定了赋税,却未定徭役,敢问忠义军对此有无章程?” 魏郊想了想,决定透个底:“徭役肯定不能免,但肯定要比金国要轻松。另外,金国秋收后会南下侵宋,山东两路虽然不会是主战场,但依旧会有战斗,届时会征调民夫,充作徭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安保正听前一句话时不由长舒一口气,但到后几句时,他又迅速紧张起来。 毕竟,修桥补路修河之类的徭役虽然也辛苦,但总归要比上战场作民夫要安全的多。 安保正还要再说话,却只见丁家的那名青年领着一名妇人来到近前,那妇人怀中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娃子,手中紧紧攥着那十五亩地的地契。 青年来到近前,俯身行礼:“大官人,俺是丁家老二,丁二盛,这是俺的大嫂王氏,这是俺的侄儿丁小旺。俺们有感忠义军恩义,特来再次谢过大官人。” 魏郊扶住丁二盛的胳膊,朗声说道:“这不是谁的恩义,这是你大哥在战场上杀敌换来的。” 此言一出,丁大嫂当即落泪,连带着怀中的娃子也哇哇大哭起来。 原本在案几后的魏如君连忙向前,低声安慰起来。 “大嫂,莫要哭了,大哥上阵也是为了咱们。”丁二盛原本似乎就被丁老头骂了一顿,此时听到哭声愈发烦躁:“咱们原本要交七成的租子,现在不止多了田地,还只用交两成,你还要如何?” “俺只是……俺只是想到你大哥可能伤了,病了,甚至亡了就……”丁大嫂哭泣不停:“小旺今年才两岁……” 丁二盛无奈,见魏郊只是望着自己,却只能叹气:“大官人是不是以为俺冷心冷血,一点也不关心大哥死活?” 魏郊沉默不语。 丁二盛继续叹气:“大官人不懂俺们这种小门小户,俺们总归会死的,即便今年不饿死,明年也难熬。 今日看起来是夺了孙员外的地分给俺们,归根结底是忠义军夺了金国的地分给俺们,让俺们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俺们没人出力去与金人厮杀,那若是忠义军退了,金国岂不是会再次夺走这些地?俺们岂不是再次没了活路?俺看的清楚,所以俺大哥是替俺们全家去死的,怨不得任何人。” 安保正在一旁听完猛然怔住,上下打量着丁二盛,似乎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魏郊同样发怔,良久之后才拍了拍丁二盛的胳膊:“我的父亲、兄长、亲弟也都在前线,我……唉……你大哥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丁二盛点了点头,却又立即小心翼翼的询问:“俺……俺不识字,大官人能不能替俺给俺大哥写封信?” “说吧。”话声还没有落地,一旁的魏如君已经铺开信纸,拿起毛笔摆开了架势。 然而就在这时,提出写信的丁二盛只是张了张嘴,仿佛恍惚了一下,却是突兀落泪,继而泣不成声。 一时间,支撑家庭的辛苦,拥有余粮的庆幸,担忧兄长的惆怅,前途难测的惶恐,得到田地的振奋,百般滋味同时涌上心头,让他的泪水止都止不住。 丁二盛只能拍了拍停止哭泣的丁大嫂,让她去问安危,诉离别。 他则是掩住脸庞,再难言语。 (本章完) 第98章 家书抵万金 第98章 家书抵万金 沾满浓墨的小毫在信纸上笔走龙蛇,在纸尾停滞片刻后,又在右下角属了名字。 信纸在案几上停留了片刻,等着傍晚的熏风将墨迹抚干,随即被折迭起来,塞进信封中。 信封被蜡封住,信件被塞进了专门的皮兜中。 皮兜被放置于马上,与马上骑士一起,离开了尾沟村。 数日之后,信件又被从皮兜中拿出,与许多信件放在了一起,并在八月四日这一天傍晚由专门的军士送到了军营之中。 “有家书到,念到的来领,李彦!李彦李二郎在吗。” “张守信!” “丁大兴!丁大兴!” “来了来了。” 此时忠义大军中军正在放饭,丁大兴这一什因为队列行得最严整而受到了嘉奖,晚饭多加了一条羊腿,丁大兴正捧着个棒骨,啃得稀里哗啦满脸是油。 而队列最差的就惨了,整个百人队都在吃饭,只有他们需要加练,晚饭推迟半个时辰。这一什闻得饭香,不由得饥肠辘辘,心急之下,队列更加散乱了。 “你们这几个夯货,现在不用一二一了都听不明白吗?”什长的额头出汗,在周遭兄弟部队戏谑的眼光中愤恨出言:“俺再说一遍,‘端’是端碗的端,就是你端碗手侧的那条腿,‘吃’是吃饭的吃,就是你拿筷箸吃饭手侧的那条腿,俺喊哪个字,你们就伸哪条腿,明白吗?” “听俺口令,端吃端,端吃端,端吃端!” 走了不过十余步,队列又散了,营中兵将不由得轰然而笑。 在一开始,前军主将刘大郎用‘一二一’或者‘左右左’来命令队列时,几乎所有队列都走得走不齐整。 因为这年头,尤其是沦陷在金国的北方,根本不注重文教,识字率偏低,这些前身是农民、盐工、矿工的士卒根本没有意识去分左右。 虽然分左右这些小事对于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一教就会,但偏偏队列这种东西,只要一两个人出错,就会带得全队混乱。 刘淮大挠其头,直到福灵心至,将口号变成‘端碗’‘吃饭’后,才解决了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 此时丁大兴正吃得高兴,看得开心,听得都头在喊自己名字,竟然有家书,不由得惊喜异常。 然而他向前两步后,又觉得满手是油,偏偏身上的衣服是刚刚浆洗过的,又有些舍不得,不由得僵在原地。 都头有些不耐的摇了摇头,上前两步将书信塞到丁大兴怀中,再次拿着那一把书信,高声念起了名字。 丁大兴回到位置,端起饭碗后却心不在焉,连大骨棒都没心思啃了,将其扔给战友迅速将碗中麦饭扒完,然后净了手,小心翼翼从怀中将书信掏了出来。 小心翼翼的撕开了蜡封,又小心翼翼的将信纸抽出来后,丁大兴才突然发现,妈的,他才识得了几个字,根本看不懂这信。 “大兴哥,信上写了什么?家人可安好?”几名袍泽都用带着艳羡的目光注视着丁大兴,连连询问。 可见他愣住后,其他人才突兀醒悟,有两个知机连忙去找识字的战友,然而才张望了几下,一只大手就摁在了丁大兴的肩膀上。 “要不然,我替你读一下?” 丁大兴回头,连忙站起行礼:“不敢劳烦统制郎君。” 统制郎君,也就是刘淮挥了挥手:“大家伙都忙着吃饭呢,让人饿肚子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丁大兴嘿嘿一笑,将信纸递了过去。 刘淮清了清嗓子,却发现周围近百号人已经停止了吃饭,定定的望向这里:“丁大郎,你是让我小声跟你说信中言语,还是大声念出来,让大家伙都听听?” 丁大兴微微一怔,却立即裂开嘴巴回应:“都是生死兄弟,这有啥不能说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有人起哄:“没准里面有你浑家的私房话呢。” 又是一阵哄笑。 丁大兴也不气,直接冲着那个方向嘲讽:“欸?俺有家书,你没有,欸,气死你!” 哄笑声更大了。 刘淮再次挥了挥手:“好了,我要开始念信了。” 不只是因为他的威望高还是因为所有人都想听清信件内容,声音迅速消失了。 “大郎,见字如面。”刘淮刚读了一句,就立即反应过来,不能用文绉绉的书面语,而应该用大白话的:“意思就是,丁大郎,希望你读到这封信时,能如同见到家人一样。” “家中一切安好,父亲的咳症在喝了几副汤药后,已经有所好转;母亲膝盖在雨天时依旧有些疼痛,却无甚大碍。大嫂与小旺也身体安康,无病无灾。” “咱家的牛被丁扒皮家抢走,不过忠义军官人来抄丁扒皮家之后,又归还了,牛肚子里还怀了小牛犊,算是因祸得福,得让牛养胎,秋收时家中男丁可能就得辛苦些,不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如今有了天大喜事,忠义军官人在抄了丁扒皮的家后,又把他家的田产分给了村里百姓,咱家分到了十二亩水田,再加上大郎所得的十五亩田地赏赐,又从忠义军官人那里佃租了十亩公田。咱家整整多出三十七亩田产。” “忠义军官人发了善心,今年只要缴纳两成收成,有了结余,俺打着再买一头牛,给阿爹、阿娘、大嫂、小旺各添置件新衣裳,来年小旺开蒙的束脩也有了着落。” “唯独大郎漂泊在外,令人揪心思念,阿娘说她每天要念一千遍经,祈祷大郎平安。俺们也是日日想念,只盼来日能团聚一起,过上太平日子。” “丁二盛、王氏、丁小旺再次叩拜,写信的时候泣不成声,言语错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惟愿大郎千万珍重,平平安安,身体康健。” 一封信被大声念完,在一开始时还有窃窃私语之声,到最后俱皆沉默,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刘淮将信件折好,递回丁大兴手中,又叮嘱道:“丁大郎,听我一句劝,多识些字,今日我也不说什么认识军令文书方便提拔,可若是连家书都看不懂,岂不是很是难堪。” 说罢,刘淮也不顾对方反应,就继续巡营去了。 丁大兴又打开信件,仔仔细细端详片刻,又小心翼翼的装进信封中,随后塞进怀里。 “丁大郎,真……真分田啊……” 这时,才有人轻声出言询问。 旁人立马回答:“当然是真的,没见丁大哥家人都写信过来了吗?这是魏元帅和刘统制同时答应的,如何有差。” 询问之人端着碗缩了缩脖子:“俺还以为只有那几百元从分田,咱们都只有赏赐……那咋只在丁大郎他们村分田?俺们村也有扒皮贼啊。” “你傻啊。”丁大兴终于稳定了心神,却是立即开骂:“你家在沂州北,还没打到呢,咋分?此外,分田也是要人手的,得一个村一个村来,哪里说一天将几百个村的地全分完?” “正是。” “说得有理!” “娘老子,三十七亩地,平日没条命换不回来!” “操他亲娘,为了这地,得拼命!” “是得拼命!” 又是一阵纷纷应和之声,营地中,气氛迅速热烈起来。 就连练习队列的十人队也仿佛被鼓舞,喊的‘端吃端’更加响亮了。 (本章完) 第99章 明号令兮赏罚信 第99章 明号令兮赏罚信 刘淮巡营一圈后,来到了中军大帐。 此时的中军大帐中,已经聚集了一票忠义军高层。 不止魏胜、陆游、魏昌、石七朗、张白鱼,就连一路立有大功的王世隆与刚刚从朐山带着粮草与援军赶来的张小乙也已经落座。 其中张小乙身上还披着甲胄,浑身散发着汗臭与马粪味,不用看,一闻就知道是刚刚长途跋涉而来。 他正举着牛皮袋狂饮,见刘淮目光望来,连忙举了举袋子:“不是酒,只是放了茱萸粉、酸莓干和盐巴的清水,不信你闻闻。” 刘淮没好气的说:“是不是酒关我何事?无非是你张小乙哪一天喝得醉醺醺,脑袋没了都不知晓而已。” 张小乙讪笑。 他之前用把茱萸粉加在酒里以提神,但酒这种东西,对于爱喝的人来说是越喝越上瘾,稍不留神就喝多了。 在昨日张小乙引忠义大军右军到达沭河畔时,刘淮去迎接外加引路,到达张小乙营寨时已是傍晚。 然后刘淮就发现,除了在营寨门口被验查了牌符,他竟然一路无阻的来到张小乙帐中。 刘淮闻着对方浑身酒气,看着对方呼呼大睡却是一言不发,上前摘下张小乙的印信,扔给了右军副统制李秀,让他明日中午再还给张小乙。 之后刘淮在李秀的惶恐中,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家本军。 张小乙在第二日清醒后,发现印信不见立即出了一身汗,不过李秀在海州起义时就是三号人物,属于张小乙最亲近之人,所以并没有让张小乙着急太久。 但李秀在交还印信的同时,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讲完后,张小乙却立即陷入了比昨夜李秀更大的惶恐中。 这倒不是说刘淮会把张小乙如何如何,本身张小乙这东海起义遗孤的身份就是天大的依仗,北伐军只要还在反抗金国,还依仗海州为根据地,就得承认东海起义的正当性,就得善待张小乙。 但话又说回来,当吉祥物也是善待,当亲民官也是善待,当统兵大将更是善待,如若让魏胜与刘淮同时觉得张小乙不堪大用,只让他做个富贵闲人该如何是好? 忠义大军的建立者,北伐的首倡者魏胜魏元帅自然不必说,就连刘淮也威望渐隆。 须知道刘淮刘大郎率领前军,从涟水出发开始,一路破军杀将,如入无人之境,如今都快到临沂了,虽然说不上是‘刀砍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却也足以算得上威震山东部分地区了。 张小乙这种破落户哪敢跟他们搞三掂四?他面对来自刘淮的直接批评,又如何不心惊胆战? 所以,第二日清晨张小乙所率的右军就匆匆拔营,来到了中军所在,而他自己则是连脸都来不及擦,就到中军大帐唱喏。 魏胜也不含糊,直接呵斥并判了张小乙三十军棍,记了一次大过。只不过接下来要用人,所以三十军棍权且记下,若有功可以补过,若还有过则要数过并罚。 待到刘淮寻营归来,魏胜终于抚着桌上的地图说起了正事。 “陆先生,先说一下我军情况。” 陆游点头:“自从朐山出兵以来,我军连战连捷,除了攻下沭阳县城以外,共攻下庄子二十五个,镇、渡、市、集十七个。共阵亡二十三人,受伤一百七十五人,另外还有一百三十一人因为中暑、摔伤等各种原因,需要养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除此之外,各交通要道,险要地形留兵驻守,共有六百二十三人分布在这几处兵站。”陆游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又环顾帐中诸人:“饶是如此,我军一路攻城拔寨,招纳降人,吸收义勇,人数上反而有所增加。其中前军共两千一百四十人,中军共两千七百五十人。右军按照名册是一千七百二十一人,但还没有点验,至于战力如何,我一个文人却是不懂的。” 魏胜点头,又转向刘淮:“军中士气如何?” 刘淮拱手以对:“伤兵营伤兵得到妥善照顾,士气尚可。今日后方家书陆续到了,其中不乏说家中分了田地,军中人人振奋,士气暴涨。二弟小妹他们做得很好。” 陆游沉默片刻似乎在想分田之事可能会造成的影响,片刻之后才指了指地图,继续说道:“右军带来的粮草还没有检点入库,如果按现在军粮计算,还能支撑二十日。但这军粮是一路缴获而来,并没有形成专门的后勤通道,如今我军困顿于此,很是危险。” 陆游说罢,面色有些愁容。 他指的地方正是沂水与沭河之间,也就是忠义大军驻扎的地方。 沭河与沂水在这几十里是南北走向,并列而行,中间有大约相距四十里,忠义大军此时就在沭河西岸扎营,距营地四十里以西,就是沂州的中心,沂水通道的枢纽,山东东路南部最重要的商业军事节点临沂城。 在彼处,沂水最大的支流浚河与沂水交汇,形成了一个‘y’字,临沂城就在‘y’字交汇处正北方,东西南三面环河,堪称易守难攻。 而沂水与沭河之间的这片平原也不是一马平川,因为水源充足的缘故,此地有大量农业设施,尤其是灌溉沟渠横七竖八,此时秋收将近,沟渠枯水,简直就是天然的壕沟。 而旺盛的农业活动带来的则是大量人口,大量人口则形成了山东最为常见的军事化庄园。 说句实话,这种庄子忠义大军一路上见得多了,但以五个庄子为核心,十几个大小庄子连成一片,相互呼应的场景,他们是真没见过。 而这时候金人——最起码是金国的沂州知州也反应了过来,开始了统筹规划与战时准备。 这两日间,忠义军与金军之间已经有了小规模交锋,互有胜负死伤。而最令刘淮诧异的是,对面这些人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争经验都不差。 最起码小股冲突时是这样的。 刘淮笑道:“陆先生,我军不是困顿在此处,而是军队有些疲敝,需要一些休整。在休整时寻找破敌之法,就如同煮饭之时准备菜肴一般,时候一到就是一桌饭菜,属于两边不耽搁。” “至于为何此时不能大规模出兵攻打这面前的五个庄子,一是因为伤亡可能会很大,二是因为……”说到这里,刘淮不由得苦笑一声:“因为正在秋收,咱们总不能不让百姓收割庄稼吧。 事实上,现在最快最狠辣,也是伤亡最少的办法就是将此地庄稼一把火烧干净,最不济也是发动民夫,咱们自己割取了以作军粮。但忠义军北上不就是为了吊民伐罪吗?对付那些猛安谋克户还可以说狠辣些,对汉人怎能如此? 安民告示都贴出去了,咱们总该做到言而有信的。” 陆游点头,却又有疑问:“大郎,我还是有一事不明,如何咱们在之前势如破竹,却在此地顿挫了呢?” 刘淮刚要回答,魏胜却开口言道:“大郎,此事老夫知之甚详。” (本章完) 第100章 去时大兄与裹头 第100章 去时大兄与裹头 魏胜环顾众人:“之前之所以迎刃而解,归根结底还是一点,胡人和汉人是分开的,并不是一条心。女真人、奚人、契丹人可以高居其上,作威作福;而汉人却只能失去田产,沦为佃户甚至奴婢。所以汉人不会为那些猛安谋克户卖命,而我等只要打出驱逐鞑虏的大旗,就能凝聚人心。” “而此地不同,在于一人,那就是何伯求何三郎。”魏胜喟然:“老夫与此人也算是旧识,有过数面之缘。”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包括刘淮都是齐齐一怔。 这两日小股作战中,虽然双方连庄稼都不敢踩,只是沿着官道厮杀过几阵,但对面主将是谁差不多都弄清楚了。 其中那面何字大旗简直是每战必出现,每战必当先,而且他麾下的庄户韧性极强,难缠至极,属于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如今听到魏胜说与何伯求有来往,众人纷纷起了心思,莫非这是魏元帅曾经埋下的暗桩。 但魏胜显然不想谈两人相识过程:“何伯求此人,算是在绍兴议和后,第一批彻底倒向金国之人,所以他也深受金人信任。毕竟,金国想要治理汉地,还是要汉人的。 之后他拉拢迁移至此的辽东燕云汉人,并且与迁徙至此女真人相善,所以何伯求这厮可以与辽东燕云汉儿一起吸纳那些失去土地的汉人,让他们归心。也因此,此地汉人愿意为何伯求效命。” 陆游敏锐的发觉了魏胜用词:“为何伯求效命?不是为金国效命?” 魏胜摊手以对:“确实,但关键是何伯求不一定为金国效命,但他一定不会为大宋效命。须知道,他就是在绍兴议和后被大宋抛弃在胡尘里的,他对大宋之恨意,不亚于我等对金贼之恨。” 陆游被噎了一下,却只能默然。 而刘淮灵光一现,仿佛捉住了点什么,却转瞬即逝。 魏胜继续说道:“根据今日刚刚探知的消息,在济南府起事的耿京已经率所部天平军南下,现在屯驻在泰安州,沂州金贼似乎十分忧惧被两面夹击。这是好事,但彼处与我缺乏联络,不能共同用事,谁去与天平军交涉?” “我愿往!” “俺可以去!” 帐中数人同时拱手出列。 虽然此去可能近百里,一路都是敌境,得小心潜伏,而且也不知道天平军对忠义军乃至大宋的态度,属于深入龙潭虎穴,但忠义军诸将还是没有人退缩。 刘淮想了想,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一来最近秋收,打不起大仗。二来需要做什么许诺和拉拢时,我说了也算。” 见张白鱼、张小乙等人似乎还要说话,刘淮摆了摆手:“就当我有些私心,想见识下山东英雄吧。” 魏胜点头:“既如此,大郎且去,记得带上几个机灵人。另外,许诺之言可以临机决断,切记,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 “喏。”刘淮起身行礼:“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 说罢,刘淮立即转身出帐,竟是一刻都不耽搁,回营准备出发了。 这下子,不止帐中诸人鸦雀无声,就连一直沉稳自若的魏胜也有些沉默,他盯着地图看了良久才说道:“大郎就是这样,敢于任事且奋不顾身,老夫为将主,自然欣喜;但同时为父,却又揪心。” 见其余人似乎想要说什么,魏胜继续说道:“可咱们军中之人,哪个又没有父母,哪个又不是父母的爱子呢?老夫为将主,想要心安理得的驱使别人家的爱子,只能先让自家爱子刀山火海走一遭了。” 魏胜随即自嘲笑道:“人老多话,不说这些了。小乙,引老夫去右军转一圈。”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且不论营中其余人。 刘淮回到前军营中,先召来了新任的前军副统制李火儿,将营中事务一一交代完毕。随后寻来亲卫管崇彦管七郎,两人披上隐蔽的锁子甲,就要牵马出营。 而为他们擐甲罗怀言却是拦住他们,想要跟刘淮一起去见识一下。 刘淮笑道:“你若年长五岁,自然无妨,可你现在只是个小娃子,能让你随军已经了不得了,如何能带你入险地呢?你要有个好歹,你父你兄还不撕了我?” 罗怀言小脸涨红:“正是因为我还小,才能作常人不能做之事。你们两个壮汉,虽然不穿重甲,却也有健马长兵,过于显眼了,一看就是军兵探子,加上我则不一样了。就算在耿大头领那什么军那里,我也能借我父的名声,发挥些作用。” 刘淮哑然,刚要发挥大人的优势,强制把罗怀言压回去,旁边一人却出言:“我弟今年已经十四周岁,不小了,在贫民之家已经算是顶梁柱。” 刘淮望去,说话之人正是前军的四名统领之一罗慎言。 说来好笑,罗谷子现在在忠义大军中只是幕僚,此时在朐山辅助董成搞后勤、保秋收,还在遮遮掩掩。而他的两个儿子却一个比一个积极,小的这个跟随在刘淮身旁,大的那个干脆就成了忠义大军的将领。 早晚这名名声极好的前知县得被他俩儿子拉下水。 “二郎,过来。”罗慎言招了招手,让罗怀言在自己面前坐下:“我原本与父亲的想法一般,清贫也罢,平凡也罢,安稳最重要,可谁让乱世要来了呢?想要安稳,反而需要参与大潮中才可以。” 说着,罗慎言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黑帕,伸手打散了罗怀言的童子髻,又将其头发束在头顶,用黑帕细细裹好,正是宋代成年人最常见的幞头。 富贵人家成年时有加冠礼,穷人家往往扯块布一裹,就算是成年了。 所谓‘去时里正与裹头’,就是这个意思。 罗慎言对着比自己矮一头的二弟说道:“二郎,现在你成人了,去做正事吧。” 刘淮彻底无奈,只能应允。 然而就在他给罗怀言寻得一匹小马时,脑中灵光一闪,向罗家兄弟问道:“你们知道耿京那支军队叫什么吗?” 罗家兄弟一怔,同时摇头。 刘淮却是想到了魏胜在帐中之言,既然这两名海州本地人都不知道耿京军队的名字唤作天平军,自家义父是如何知晓的?他又如何知道临沂金军在畏惧东平军的南下? 魏胜必然有消息来源。 是耿京的天平军吗?刘淮暗自摇头,若消息来自天平军,那么魏胜不会让刘淮去做联络,这纯粹是多此一举。 是何伯求吗?也不太对。因为即便魏胜要保密,最起码也得对刘淮、陆游等人透个气,否则让这些人产生战略误判那就麻烦了。 那就只能是沂州官府的其他人了。这么一来,范围就很广了,沂州的吏员、豪强、军官都有可能是魏胜埋下的暗桩。 刘淮摇了摇头,将思绪转回来。 魏胜不说自然是有所考量,他总不能想毁掉忠义军此时的局面吧? (本章完) 第101章 遍地英雄下夕烟 第101章 遍地英雄下夕烟 这么一折腾,刘淮三人出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垂。在铺满天空晚霞的映照下,经过一日辛苦劳动的农人正在收拾收获回村。 因为是秋收时节,所以官道上全是三三两两的两轮大车,每辆车都装满粮食,比较富裕的家庭还有牛驴骡等大牲口拉车。 但穷得只有大车家庭,只能全家出动,通过人力前面拉后面推,在道路上艰难前进。 而穷得连大车没有者,只能用柳条筐背着来年的口粮,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战争的惶恐,默默向家走去。 面对这副场景,管崇彦管七郎这种苦日子里过来的人只觉寻常见,连触动都没有;罗怀言虽是半大小子,却是罗谷子言传身教,只觉得哀民生之多艰。 而刘淮心中却是突兀的出现了一句诗。 正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只有真正的见识这副天地壮阔,见识到劳动人民的伟岸,才能真正领会这句诗的本意。 这些无论天地不仁还是暴政横行都在努力活着的百姓,难道算不上英雄吗? 出营不过一里,刘淮还在沉浸于伤怀感古的感情中时,就见官道侧面围了几名男女。 这些男女见到刘淮时明显惶恐,虽然刘淮身上的锁子甲在衣服内,外表看不出披甲,但是壮士健马的造型却依旧将其身份出卖了。 这不是那些来打仗的忠义军精锐就见鬼了。 两名胆子小的女子直接就跳下官道,藏到了田垄。 剩下三名男子原本想跑,但看到刘淮身后罗怀言那稚嫩的脸后,又犹豫着停住了脚步。 而他们一动,被遮挡住的东西就显露出来。 那是一架驴车。 刘淮勒马停住,扬声询问:“老丈,这是出何事了?” 其中一名老者明显没想到会被问询,却又不敢不答:“小老儿驴车轮子掉了,不碍事的,官人自去忙。” 刘淮翻身下马,将袍子下拜塞进腰带:“管七郎罗二郎稍待,我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原本想要跟着下马的管崇彦闻言会意,在马上一手握着马缰,另一只手似有似无的放在马鞍侧的刀柄上。 老者万没想到刘淮会来帮忙,只是摆手。然而见拦不住他,也只能放任刘淮来到驴车旁。 驴车不算大,车上装着谷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秋收已过几日,老者家庄稼已经收拾差不多的缘故,驴车上并没有装满。 刘淮俯下身子,看了看掉落的轮子,还好,无论轮子还是轴都没有问题,只不轮子中间与轴连接的车穀脱落了,只要安上去砸结实,就能修好。 只不过由于车上还装着粮食,一时间难以扶正,想要先卸粮食,又担心时间来不及,所以这几人才困顿在这里。 “你们俩别傻愣着。”刘淮指着两个比较年轻的壮劳力:“找几块木头来,把车垫高。” 两名年轻人慌忙点头,转身去寻木头。 “小老儿谢过官人了。”老者见刘淮果真是来帮忙的,慌忙鞠躬道谢。 刘淮自然不能让老者行礼,扶住对方的双手:“老丈你家田地在哪?收成如何?” 老者浑浊的眼睛向西望去,手也随之指向忠义军大营南侧:“那里一片有俺家七亩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笑道:“军兵在侧,老丈还敢去收割粮食,端得好胆色啊。” 老者苦笑,随即长叹一声:“官人说笑了,俺们又如何想去惹军兵呢?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可没有粮食,俺们下个月都糊弄不过去,再加上看了安民告示,也就横下心咬牙过来了。总不能让粮食烂在地里,官人你说是不?” 刘淮点头,这倒是实话:“确实,让粮食烂在地里的人,是要遭天谴的。老丈,有没有阻拦你们或者欺辱你们的军兵?” 老者摇头:“这倒是没有,这忠义军的军纪很严,小老儿亲眼看见一军兵只是调笑了刘家媳妇一句,就被拖回去打了板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小老儿随便说说,若说错了是俺见识短,大官人勿怪。”老者犹豫一下,终究还是说道:“俺只是觉得,俺们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要平白卷入战事?忠义军的官人们,为何又要打仗?大家安安生生的过太平日子不好吗?” 这时候,两个年轻农人也寻来的木头,刘淮稳扎马步,双臂扒在车侧,嘿然一声就将侧翻的驴车扶正了。 年轻农人被面前之人的神力惊得呆愣片刻,又在催促中连忙将木头垫在车辕下,将驴车支起。 刘淮拍了拍手笑道:“老丈你是何伯求庄子上的庄户吧?何伯求何三爷可是个厉害人物,有他在,自然能庇护你们一二。 可老丈你有没有想过,这北地百姓万民,有几人如何伯求一般,又有几人能托得妥善庇护呢?老丈,你在沂水畔过活,总不至于见不着什么流民饥民吧。 总不能因为何家庄还能活下去,就不让那些被金贼欺辱的活不下去之人反抗吧,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不知是因为刘淮一人将驴车扶正的力量过于惊人,还是他的言语犀利,老者一时间没有回答。 刘淮拿起轮子,将轮毂怼到车轴上又拿木楔楔住。 “好了,应该能坚持到你们庄子,不过回到庄子后再修一修,这轮辐都快朽了也不管。”刘淮见老者定定看着自己,摇头笑道:“老丈,我们忠义军上下一心,负重至此,只是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而已。老丈不妨替我们劝劝何三爷,让他不要逆大势而动,平白作了助纣为虐的小人。” 说罢,刘淮径直上马。 直到这时,老者仿佛才反应过来,连连道谢。 不过刘淮上马之后却没有离开,而是有些玩味的看着老者:“老丈,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老者面色上有些慌乱:“大官人请讲。” “刚刚那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围杀我呢?” 此言一出,不仅管崇彦的手直接放在刀柄上,就连罗怀言也紧张起来。 “官人说笑了。”老者也是呆愣片刻,强颜欢笑的回答,但笑容却掩饰不住他愈发慌乱的神色。 刘淮举起右手,伸出食指与拇指:“这两个地方的老茧可不是靠挥锄头就能生出来的,老丈再年轻十岁,必定能开得硬弓,射得神箭吧。” 老者讪笑道:“小老儿听不懂大官人的意思,但想来忠义军不对秋收的百姓下手,百姓又如何主动围杀前来帮忙的忠义军壮士呢?不说这么干还是不是个人,只从利弊来说,这样岂不是给了忠义军对秋收百姓屠杀的借口了?” 刘淮在马上笑出了声:“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老丈,莫忘了替我与何三爷传话。祝五谷丰登,粮食满仓,就此别过!” 说罢,一声呼哨,三骑一起沿着官道奔驰起来。 老者脸上的惶恐也随之消失不见,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刘淮背影良久:“咱们也回去吧。” (本章完) 第102章 兵势如水无常形 第102章 兵势如水无常形 老者架着驴车回到了何家庄,沿着纵横交错的盘陀路来到了家中,却只是将驴车赶了进去,而老者则是向着庄子正中的高墙大院走去。 此时的何家庄虽然到不了战时的程度,却已经有所戒严,岗楼、明哨、暗哨、土垒、壕沟、木栏、拒马一应俱全,时不时还有三三两两的士卒来往巡逻。 他们见到老者也不作阻拦,门子甚至都不通报,任由老者登堂入室。 大院会客的正堂,何伯求正在与王雄矣交谈着什么,见老者入内,何伯求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满仓叔,请坐。” 唤作何满仓的老者先是对王雄矣一礼,口称王军辖,随后才在下首坐了。 王雄矣私人身份为仆散忠义内侄,官方身份为沂州军辖兼巡捕使,为军辖司的长官,平时掌管州中弓手土兵,兼巡捕,捕盗,宵禁,纠察。所以何满仓称呼他一声王军辖是正合适。 王雄矣摆了摆手,带动着身上盔甲哗啦作响。而直到这时,何满仓才注意到,何伯求与王雄矣身上竟然全都穿着甲胄。 大热的天,也不嫌难受。 这倒不是何满仓老糊涂老眼昏,而是因为他一直因为刘淮那番话而有些心神不宁。 何伯求见何满仓眼神飘忽,皱眉问道:“满仓叔,你今日到宋军处探查,结果如何?出了什么意外吗?” 何满仓连忙定定心神:“三郎,今日我看得分明,宋军营寨规整,忠义军军纪凛然,无论正面强攻还是偷袭,都很难奏效,反而会将咱们陷进去。” 何伯求微微点头,却是沉默不语。 王雄矣冷冷出言:“那就想办法。所谓兵法不过水火二势。找个西风的日子,迎风放火烧营;或者在沭河上游筑坝,来一手水淹七军。如何?” 此言一出,何伯求与何满仓俱是沉默,良久之后,还是何满仓直接起身,愤愤而言:“俺就不说俺们在宋人兵营半里处割谷,宋人都没有阻拦。只说今日回程时,俺家驴车轮子掉了,竟然还是宋人骑兵来帮俺修上的。 宋人还知道怜惜金国的百姓,知道要留出秋收的空档,知道如果让谷子烂在地里是要遭天谴的。王军辖,你如何能出这种主意?” 王雄矣削瘦的脸上不喜不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哦?那等你们秋收完毕,再行此策,如何?” 何伯求语气转冷:“忠义军不是傻子,秋收过后,他们就要主动来攻了。这两日王军辖麾下健儿也出战过,可曾在宋军手下讨得便宜?在彼时出庄子野战,岂不是正中宋军下怀?” “老何,你这不也知道吗?咱们这些兵,攻不能攻,守却有余。就你这庄子,一千兵守和三千兵守有区别吗?”王雄矣终于有些作色,眼上细眉倒竖:“不能再这么空耗下去,老何,我再问一遍,太守的军略,你还要反对吗?” 何伯求沉默片刻,终于艰难点头。 王雄矣立即起身,在身上盔甲哗啦作响中,昂然说道:“既如此,王某自去整军。老何,你今夜就要率军到临沂大营!” 说罢,王雄矣也不待何伯求的回应,扶着腰带施施然而去。 而何伯求在下定决心后,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眉宇间也有了一丝疲色。 他见何满仓似乎有些惶恐不安,笑着询问:“魏大刀那厮的旗帜看见了吗?” 何满仓咽了咽唾沫:“看到了,他的魏字大旗在中军大营中,还有宋字旗、忠义大军将旗也都看到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汉’字旗到底是谁在打?” “宋军的前军,与‘刘’字大旗与飞虎旗并立。”何满仓想了想说道:“应该是诨号为‘飞虎子’的刘淮立的。” “宋国,呵呵,宋国。”不知为何,何伯求的脸上突然显出愤恨之色,然而还没等何满仓反应过来,他却又突然哀戚起来。 “满仓叔,你信不信,魏大刀如此忠勇,最后一定会被宋国害死,而那‘飞虎子’虽然野心蓬勃,最后反而会善终,甚至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何伯求只是感叹了一句,就迅速收拾起了心情:“今日是敌非友,没什么好说的。满仓叔,我要带两千庄户,去临沂城与王雄矣、夹谷寿、术虎阿里他们汇合,庄子防务就全都托付给你了。” 何满仓满脸担忧,却只能拱手:“俺明白。俺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却只有谨小慎微,谨守庄子而已。” 何伯求摆手:“莫要太紧张,我已与崔蛤蟆、张丑二人说好,若魏大刀发兵来打,他们自会发兵来救。而我最迟在十日内,就会引兵返回,介时秋收已毕,必然要与魏大刀痛痛快快的争锋一场。” 说罢,何伯求径直起身离去。 直到这时,何满仓才想到要转述那高大宋军的言语,却已然来不及了,只能躬身行礼,目送庄主离去。 何伯求在夜风中来到校场。 两千精悍的庄户已经列队完毕,在夜色中沉默站立,肃杀的氛围使得周遭虫鸟都已噤声,一时间只有火把燃烧所产生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响彻四周。 “三人一火把,各自跟好什长,不许掉队!不许说话!”因为都是平日朝夕相处的庄户,所以何伯求也没有作战前动员演讲,而是直接跨上战马,寥寥几语,大手一挥,两千庄户就排着整齐的队列踏出了何家庄。 即便是三人一支火把,而且严禁说话,但两千人的声势的确是遮掩不住。 事实上,何伯求也没有想遮掩,只是想通过一系列战术动作来达成战略上的欺骗。 忠义军的游骑自然也发现了这支队伍,并且上报到统领官这一级。 但一方面由于何家庄庄户减少了火把,所以斥候认为只有几百人。 另一方面,斥候见何家庄庄户是向西而去,不是来袭营后,就只道他们五个大庄子在互相调动兵马,算不得什么大事。 所以忠义大军在当天晚上的军议中只是提了一嘴,谁也没当一回事。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路灯,夜盲症又频发,而且道路只是寻常土路,寻常士卒也没有特别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夜间长途行军很容易将军队走得散掉。 所以,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会尽量避免在夜晚行军。 但何伯求偏偏就凭借庄户对周围地势的熟悉,外加庄户天然对保卫家乡的渴望,在魏胜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将两千主力转移到临沂城的战术动作。 只能说这两人不愧是互相看重的倾盖之交,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本章完) 第103章 兵匪杂处丛生疑 第103章 兵匪杂处丛生疑 八月五日清晨,刘淮三人在沂水旁寻了渡口,找了船家。 刘淮让罗怀言扮作逃难的富家少爷,他与管崇彦则扮作保镖护院,护送少爷回家探亲。 在银钱开道下,三人顺利的找到了愿意做渡河买卖的人,并在午时前,渡过了沂水。 稍稍休息饮马后,刘淮等人又沿着沂水最大的支流浚河向西北前进,在傍晚时就已经抵达费县,也就是蒙山南麓。 蒙山在此处分为两截,中间又一个宽达数里的山口,沿着丘陵之间的山路向西北行进一百五十里,就会到达新泰县。 彼处就是泰安州的地界了。 且说泰安州到沂州一共有两条路,另一条则是从新泰县向东,抵达莒州,随后沿着沂水顺流而下,就可以抵达临沂,这条路相对而言要远一些,却要比刘淮现在所走之路而平坦些许。 可不要小瞧这点平坦的区别,众所周知,再小的差错扩大一万倍都是天大的问题。同样的路,三个人走与三千人走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所以在刘淮的设想中,如果耿京答应出兵沂州,就应该走莒州南下的那条路,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刚刚沿着浚河支流安子河出了蒙山山口,抵达山脚的一座小村庄时,他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此时,已经是八月六日上午。 “你们是何人?” 在村口,六名拎着长枪,懒懒散散说不清是军卒还是土匪的男子见到刘淮,立即警惕了起来。 虽然三人中间有罗怀言这种半大小子,但刘淮与管崇彦都是身备三仗的骑士,马上弓刀长矛俱全,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杀伐气势。 虽然在村口的长枪手人多势众,却如何敢松懈? 刘淮用马鞭子在手心拍了拍,朗声回应:“我们是李将军的人。” “李将军?哪个李将军?”穿着一身绿绿衣服的领头之人诧异来问。 刘淮却不回答,而是说道:“该我问你了,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是耿大帅的兵吗?” 几名长枪手面面相觑,本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感觉面前之人气势十足,令人难以抗拒。 领头者踟蹰片刻说道:“俺们是天平军,却不是什么劳什子耿大帅的兵,而是平山胡的兵。” 刘淮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想明白什么叫既是天平军,却又不认识耿大帅。 然后下一瞬他就立即反应过来,合着基层士兵只知道将主,只知道军号,却连最高统帅是谁都不知道。 这天平军还特么是个股份制! “平山胡啊,我晓得,半月之前还一起喝过酒。”刘淮用马鞭指了指自己:“天平军李铁枪晓得不?我就是李铁枪的好友。” “大铁枪,倒是听闻过。据说有拔钉之力,能把弯曲的铁枪捋直,是一条好汉。”有人嘀咕了几句。 领头者点头会意,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又问道:“大队兵马都在北边,你们如何从南边来了?” “军令,军令明白吗?”刘淮抽了抽马鞭子,在空气中发出噼啪之声,状若不耐:“军令就是将军说了,我就要去做。别说去南边,刀山火海都得去。你问军令是什么?你没资格知晓,让平山胡来问。” 领头者没想到刘淮这么不给面子,却又不敢真的与他翻脸,只能低声嘟囔了两句什么。 刘淮随即来问:“你们在这里做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领头者立马来了劲:“你没资格知晓,让李铁枪来问。” 话声刚落,刘淮的嗤笑声还没有落地,一百步外,山脚下那个村落中就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循声望去,只见夫妻打扮的一男一女从山脚处拐出,他们浑身血污,一边踉跄奔跑,一边大声呼救。 说时迟,那时快,刘淮的手刚刚摸到得胜钩上的长刀,管七郎也只是抽出一支箭来,一把硕大的陌刀就伴随着怪异的呜咽声卷向那一男一女。 仿佛顽童用木棍抽打油菜一般,那对男女的上半身飞了起来,陌刀的锋刃犹如热刀切黄油般斩落,插在地上,刀柄随后被一名身高两米披头散发的壮汉牢牢抓住。 壮汉似乎也发现了村口三人,将陌刀抗在肩头,任由其上的鲜血淋漓而下,沾湿身上破烂皮甲。 他咧开嘴巴,把脏兮兮的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呼哨,随即就狞笑起来,挑衅之意不要太明显。 伴随着这声呼哨,又有十余人转过山坡,向着村口走来。 然而刘淮却没有在意他们,他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 与他搭话的那名持矛男子所穿的哨衣服,刚刚只道是什么奇装异服,此时刘淮猛然醒悟。 那分明是女子裙袍! “兀那汉子,趁爷爷高兴,莫要挑事,滚吧!”领头者见身后来了援军,胆气顿时壮大,用长矛遥遥指着刘淮,放肆大喊。 “唉,我刚刚问你们什么来着?哦对,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刘淮却只是喟然以对:“现在我晓得了……” 西风骤紧,杀气肆意。 “原来你们到这里来做贼!” 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 西北方,马蹄声骤然接近。 管崇彦管七郎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姿势,侧耳听了片刻,对刘淮沉声说道:“八骑,半里。” 刘淮见村口的匪兵也是一脸戒备,想了想,示意罗怀言躲远点,同时与管崇彦一起,向后撤去。 那十几名匪兵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刘淮只是退了十余步,立在杂草丛生的官道上,保持着进可攻退可守的姿态。 这让匪兵既高兴又焦虑,高兴的是,如果来者是自己人,那么就可以将刘淮等人留下,不仅仅是因为可以阻止丑事外传,更是因为单单是那三匹上等战马,就是保命与发财的利器。 焦虑的是,他们不知道来者是不是自己人。 谜底很快揭晓了。 战马疾驰下,半里只是片刻而已。 八名身着铁裲裆的骑士从官道尽头现身,他们见了互相对峙的双方明显一愣。 紧接着,为首的年轻骑士举起右手,猛然一攥,八骑勒马停住,年轻骑士身后的伴当同时举起了一面大旗。 上书一个‘辛’字。 (本章完) 第10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10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对于刘淮与辛弃疾的第一次见面,无论是官方修史还是野史所记载的,都颇有传奇色彩。 什么开天辟地,一见如故,虎躯一震,纳头便拜;什么春风雨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什么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云云。 总之,什么词肉麻用什么。 但真实的情况是,无论刘淮还是辛弃疾,在顶着八月的太阳披甲驱马奔行之后,都是一身尘土汗臭。 两人遥遥相见,也没有什么英雄意气相投,先对个诗的臭毛病,而是互相戒备起来。 刘淮虽然看见了那面‘辛’字大旗,但谁知道来人究竟是辛弃疾本人还是辛氏的子弟? 就如同之前在涟水遇见的辛文远,他就是辛弃疾的族弟而已。 这种北地汉人大族往往聚团,成年男丁动辄几十上百人,其中良莠不齐,谁知道来者是不是个杀良冒功的混账? 至于辛弃疾。 他根本不知道对面那安居马上胡子拉碴之人是谁。 此时辛弃疾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刘淮,又望向那十余名匪军。 “辛将军,俺们是天平军平山胡的人,奉命来打前站,驻扎在此村。”身着绿绿女装的汉子迅速上前,告起状来:“这三个贼厮号称是客商,要在村里驻足,却在俺们一个不留神的时候,杀了村里的百姓。俺们追杀出来,请将军助俺们一臂之力,斩杀此贼!” “平山胡?”辛弃疾嗤笑一声,转头望向断成四截的两具尸体,随后又看向刘淮已然擎在手中,却连刀罩都没揭开的长刀,想说些什么,却又瞬间没了说话的兴致。 辛弃疾指着那一队匪兵:“我辛弃疾乃军中掌书记,掌管印信律令军法,今平山胡麾下士卒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说罢,身披铁裲裆的骑士猛然驱马上前,如狼似虎的向前杀去。 那领头匪兵确实是有点小聪明的,他本能觉得刘淮的奉李铁枪军令之语是撒谎,却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此时能打出旗号,率领成建制骑兵的辛弃疾必定是天平军将领,所以灵机一动扯了两句谎,顺便把自己后台亮了出来。 如果来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最好。就算他们是刚正不阿之人,也能不看僧面看佛面,装聋作哑。 总不至于与那外乡人一起,对天平军的自家兄弟大开杀戒吧? 然而辛弃疾与天平军其余人是不同的,他不止是地主出身,他更是接受过完整且正统的封建士大夫教育。他平日也愿意讲义气,论兄弟,但在最为根本的事情上,他不会有任何妥协。 辛弃疾从鞍鞯左右各抽出一把双手重剑,一马当先,左劈右砍,那群匪兵最前方的六人几乎在一瞬间被杀了个精光。 而另一边,刘淮与管崇彦面面相觑,这倒不是对对方的行为有所惊讶,或者想不明白辛弃疾为何作此事,而是因为两人万万想不到,辛弃疾所率领的八名甲骑看起来纠纠无前,纪律严整,但真打起来却是各自为战的江湖厮杀。 别的不说,山村这种地形是骑兵大显身手的地方吗? 难道不应该下马结阵,再往前厮杀吗? 现在仅仅六名匪兵就阻挡了八名甲骑片刻,后面那十几名匪兵都已经反应过来了,而此时辛弃疾所率领的骑兵还拥塞于村口,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罗二郎,你在此地,注意安全。” 话又说回来,此时根本不是思考辛弃疾军事能力的时候,刘淮将马缰扔给罗怀言,翻身下马,揭开长刀刀罩,迈步向前。 管七郎有样学样,背上箭囊小盾,腰挎手刀,右手持弓,左手捏箭,同样下马,默契的跟在刘淮身后五步处。 两人避开拥塞的村口狭窄处,从侧方稍稍绕路,猛然杀向那群匪兵。 相距不过五十步。 “下马!” 辛弃疾终于发现自己犯了错,连忙下令。 说罢,他手持两把双手重剑,下马奔跑两步,与刘淮并肩。 “节省气力,莫要奔跑,快走即可。”刘淮沉声说着,用长刀挡了挡辛弃疾。 辛弃疾点头,放慢了脚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两人皆是身材高大之人,手持利刃长兵缓缓逼近的压迫感十足。 反观那十几名匪兵,除了那手持陌刀的两米壮汉,其余人皆是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盔甲。 “上去!怕什么?!”陌刀壮汉推了推身侧几人,想让他们去垫垫刀头,试试成色。 可刚有两人强忍恐惧,手持长矛向前,其中一人就被一支箭射翻在地,他腹部中箭,身受重伤,却偏偏一时片刻死不了,只能在地上哀嚎翻滚。而另一人连忙连滚带爬的退了回来。 四十步。 管崇彦冷着脸立定,抚住射完箭后依旧嗡鸣的弓弦后,又是抽出一支箭,夹在手指间,虚搭上弓弦后,继续向前。 陌刀壮汉似乎也有所畏惧,见到刘淮与辛弃疾似乎与身后大队脱节时觉得是战机,想要围杀两人,却又立即意识到身旁的袍泽畏惧心起,不甚可靠,不能作为助力。不由得犹豫片刻。 可此时难道能逃吗? 十几人站在一起前压,还有一丝生路,若是回头逃跑,将后背露给敌人,岂不是要被那厉害的弓手挨个点名? 为今之计,只能先挟持,甚至杀了那脱节的两人,以此震慑追兵,借此来争取时间来逃跑,甚至反败为胜。 如此想着,陌刀壮汉向跑回来的匪兵脸上啐了口唾沫。 “废物!看爷爷去斩了这两个小贼!” 说罢,他倒持陌刀,将身前的两具尸首踹到一边,迎面而上。 仿佛受到了陌刀壮汉的鼓励,匪兵中竟然又有三人紧随其后,其中只有一人拿着个锅盖护住头脸,闷头向前。 这就是在找死了。 二十步。 管崇彦驻足,再次拉弓放箭,目标却不是身着皮甲的陌刀大汉,而是那几名畏缩不知进退的匪兵。 又有两人被射翻之后,剩余几名匪兵终于崩溃,玩了命的向后逃跑。 刘淮与辛弃疾此时也正面对上了陌刀大汉。 原本在陌刀大汉自持武勇,他想着就算他一时拿不下这两人,斗个旗鼓相当还是没问题的,然后他身后的三个同伙一拥而上,将这二人围杀在此,简单利落。 交手刹那,陌刀大汉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自上而下,奋力劈下的厚重陌刀,被辛弃疾单手用重剑轻松接住,另一把重剑则直刺陌刀大汉的咽喉。 陌刀大汉慌忙收刀后撤,余光中直接一把长刀犹如当空彩练般,将两名匪兵斩成两半,余势不减的向他脑袋斩去。 仓促间,大汉双手持陌刀上撩,试图阻挡。哐的一声巨响,陌刀大汉只觉得双手一麻,手中兵刃根本拿捏不住,被刘淮轻易击飞了出去。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失去陌刀的陌刀大汉本能想要逃跑或者求饶,然而眼前却是一片刀光剑影。 刘淮与辛弃疾两人虽是初见,却是配合默契,一把长刀,两柄重剑同时绞杀向敌人。 皮甲平过,血流如注。 陌刀大汉被斩成了三节,他的上半身飞出去,落在了他刚刚杀死的那一对农家夫妇前。 他抬眼看着那四节尸首:“原来,被斩成几段的滋味,这么难受啊。” 如此想着,这陌刀大汉陷入深深的黑暗。 (本章完) 第105章 良莠不齐皆杂处 第105章 良莠不齐皆杂处 “我乃山东忠义大军前军统制官,刘淮。” “我是天平军掌书记,辛字军头领,辛弃疾。” “久仰久仰。” “久仰久仰。” 在追杀完盘踞在此村的匪兵后,辛弃疾让其余人搜查村子,看看还有没有敌人,或者有没有幸存者,并正式与刘淮互相介绍见礼。 刘淮呆愣片刻,连忙说久仰,连带着辛弃疾也是立马跟着客套起来。 其实这两人都不算扯谎。 刘淮自然不必说。 这可是辛弃疾啊! 这可是在中国诗词史上能与苏轼齐名,并称为‘苏辛’的词中之龙,辛弃疾啊!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能在后世厮杀几乎白热化的义务教育课本上,占据宋词之半壁,这是何等的文华绝伦? 可以这么说,如果辛弃疾能给刘淮写一首类似《为刘大郎赋词以壮》的诗词,那么就算刘淮现在当场就死了,后世千年万年,只要诗词存在一日,刘淮也能在文化意义上永存。 就比如岑夫子,丹丘生,这俩人文不成武不就,就是请李白喝了顿大酒,千古风流下,自然有他们一席之地。 而对于此时,年仅二十二岁的辛弃疾来说,刘淮同样是不可忽视印象深刻的豪杰人物。 无论是李铁枪的经历,还是李铁枪所复述的刘淮有关天下局势的说法,又或者是刘淮真的已经带兵北伐,杀至此处。这一个个事实都在给辛弃疾一种大惊大喜的感觉。 这刘大郎有勇有谋,敢说敢做,说到做到,有政略有军略,谁又能否认此人是天下英雄呢? 两人寻得一处干净的平地,互相攀谈起来。 辛弃疾沉声问道:“刘兄,我与李铁枪是至交,也听他说过你的所言所行,所以我也不废话了。刘兄为何至此?” 刘淮先是扭头看着山村中的茅草屋,和从茅草屋中抬出的一具具尸体,随后皱眉以对:“辛兄弟见外了,我在家中行一,唤我一声刘大郎即可。实不相瞒,我是来联络耿京耿大头领的。” “我们忠义大军已克复海州,此时正在沂州,与临沂城对峙,等待秋收后,就要大举攻城。” 辛弃疾也看到了那些尸首,又听到刘淮所言,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强行平复心情,平静以对:“刘大郎,我在家中行五,唤我一声五郎即可。所以,忠义大军是来联络我天平军,两面夹击临沂城?” 刘淮回头,同样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摇头:“原本计划是如此。” “原本?” 刘淮点了点头:“我们忠义大军,是为了等待百姓秋收,连战机都可以放过的军队。而贵军如此行事,与金贼无异,我是万万不敢将天平军引入沂州的。” 此话说出,辛弃疾脸色猛然涨红,而他身后的亲卫则是立即发怒,睁大了眼睛,怒视刘淮。 而站在刘淮身后的管崇彦则握紧手刀,冷然看向辛弃疾的亲卫。 辛弃疾却没有管相互较劲的亲卫,嘴唇蠕动片刻后,艰难开口:“此事……此事的确是我们天平军做得不妥。” 刘淮暗暗舒了一口气,所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如果对绿林出身的义军说什么滥杀无辜,民间疾苦,那就是扯淡。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对有着多重身份的辛弃疾来说,这些话杀伤力堪称巨大。 对于儒者辛弃疾来说,屠村这种事,无论如何都算罪大恶极。 对于将军辛弃疾来说,放任军队对自家百姓下手,会极大的影响战斗力。 对于天平军领导层辛弃疾来说,刘淮这些话几乎就明白告诉他,哪怕你们天平军一时得势,如此行事也最终成不了大事。 而我们忠义大军是要作大事的,不能与你们为伍。 辛弃疾只能继续出言解释:“天平军来源庞杂,其中不少人是绿林好汉,江河湖海的强人。世道乱成这样,他们也活不下去,带着几百人上千人卷着寨中贮存的金银粮草,加入天平军来抗金。 就比如这个平山胡,就是泰山贼的一支,手下大约有三千兵马。 这些人往往独立成军,根本无法约束军纪,如果想要整顿,金贼还未平,天平军就先内讧了。” 刘淮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后,才喟然以对:“你们连军纪都无法约束,如何能平金贼呢?你们耿大头领怎么说?他就没想着去拆山头?” “拆山头?”辛弃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觉得这个形容精妙:“自然有的,但是每次提出,就有人说,如果想要整军,就先整天王军、如林军和我的辛字军,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这三支军队都没了,那耿大头领能不能坐稳这大头领都是两说。 可如果不整这三支军队,强行拆其他军,他们就会立即散伙。” 刘淮立即有些无语,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这时候的辛弃疾,可不是后面建立飞虎军,讨平荆襄群盗,并写出《美芹十论》的战术战略家。 而是一个勇力无双,学习能力惊人却经验稀少的年轻将领。 “天平军现在有多少人。”刘淮问道。 “十万。” “准确点。” “……就是十万大军。” 刘淮再次直呼好家伙。 “我就不问为什么不建立军册了。”刘淮揉了揉眉心,发现来时的设想有点太美好了:“你们这么多人,愿意散伙的,让他们直接走就是了。留下的该整风的整风,该裁撤的裁撤,留这么多人干什么? 是你辛五郎能指挥十万大军,还是那李铁枪能指挥?你可千万别说耿大头领能让十万大军如臂指使。须知,汉高祖刘邦也只是这个数而已。” 辛弃疾莫名有些慌乱,然而刘淮却没等他多想,却又冒出个问题:“辛五郎,我刚刚忘记问了,你为一军之头领,又是掌管印信军法的掌书记,如何会到此地。” 辛弃疾张了张嘴巴,似乎陷入了纠结,片刻后言道:“我们天平军已经拔营,南下沂州。我前来看山川地理,寻找扎营之地。李铁枪的如林军,和我的辛字军就在西北十多里处。” 刘淮也没有想到天平军竟然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也是微微一愣。 辛弃疾还以为刘淮要阻止天平军南下,连忙说道:“来不及了,大军已经启动,无数军资已经了出去,这时候莫说是你,就算是耿大头领也停不下来了,须知,这可是十万大军!” 刘淮紧皱眉头,有点不祥预感:“五郎,你为我引见一下耿大头领,无论如何,我要与他见一面。” 辛弃疾点头,刚刚作出请的手势,只见一名亲卫怀抱着一名年纪大约两三岁头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快步走来。 (本章完) 第106章 何敢自矜医国手 第106章 何敢自矜医国手 亲卫一直捂着小姑娘的眼睛,直到此地才放开,随即愤然出言:“那些贼厮把村里人都杀光了,我们只从废弃的水缸里找到了这一个活口,而且她的腿……” 刘淮连忙上前,发现这小姑娘的大腿侧面,不知被什么划开了个大口子,已经有些红肿。 小姑娘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天生胆子大,从被缸中抱出来后,就一直没有哭,此时只是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刘淮。 刘淮微笑以对,先是从怀中拿出一块饴,塞进小姑娘嘴里:“囡囡,疼吗?” 小姑娘用力吸了吸饴,感受到其中的香甜,随后又恋恋不舍拿了出来:“刚刚疼,现在吃了甜甜,就不疼了。” “那就接着吃啊。” 小姑娘摇了摇头:“我要留着甜甜,给阿爹阿娘尝一尝。” 刘淮看向抱着小姑娘的亲卫。 亲卫缓缓摇头。 刘淮咬了咬牙,回头向着罗怀言喊道:“罗二郎,拿咱们的水和金疮药来,再过来抱着这姑娘,这边的糙汉都穿着甲,别把姑娘硌着了。” 辛弃疾向前接过小姑娘,让她躺在了胳膊上:“还是我来吧,我力气大。” 小姑娘乌溜溜的大眼看向辛弃疾:“谢谢阿叔。” 在沙场上纵横无敌,大杀四方的辛弃疾宛如受到了不得的夸奖般,顿时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刘淮接过罗怀言递来的水壶,其中自然不会是酒精,而是烧开的井水。 他一直想给伤兵营搞点酒精来消毒,虽然这个时代酒精发酵工艺已经成熟,黄酒果酒米酒的制作工艺也不是什么秘方,只需要再加上蒸馏的流程,就可以制成纯度较高的消毒酒精。 但现在连人吃的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呢? 所以刘淮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烧开的井水来代替清创所用的酒精。 再加上一些卫生条例与干净的金疮药与纱布,尽可能的降低感染率。 不能说没有效果,但毕竟条件不足,再加上天气炎热,还是会有伤口感染之人。 那就是纯粹走鬼门关了。 “囡囡,再吃一口,忍着疼。”刘淮轻声说道。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 刘淮先是用水清洗伤口,然后将金创药敷在伤口上,最后缠上几层纱布。 小姑娘疼得眼中含泪,额头生汗,却终究只是含着饴,一声不吭。 “真坚强啊囡囡。”忙活完的刘淮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刚刚忘了问了,囡囡叫啥名字?”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阿叔,我叫三丫。” “三丫,跟阿叔走好吗。” 小姑娘摇头:“我要等阿爹阿娘。” 辛弃疾接过话头:“你阿爹阿娘在我家做客,阿叔带你去见他们。” 小姑娘懂事的点了点头,然后似乎又牵动了伤口,浑身一阵颤抖,脸上终于流下了泪水。 “刘大郎,我辛氏是举家起事,所以营中有些妇孺,我会将她暂时安置妥当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此情此景,此时此地,刘淮也只能点头称是。 他毕竟只是带了两个伴当而不是带着大军来此,根本没办法再带个小姑娘长途跋涉。 又耽搁了片刻,辛弃疾让手下割取那些匪兵的首级后,当先怀抱小姑娘,并带着刘淮等人,向西北而去。 沿着安子河行进了不过五六里,就遇到了十余波探骑,小河对岸也有斥候来往。这让刘淮又生出了一丝希望,这一大坨乌合之众似乎不像自己之前预想的那么糟。 而伴随着安子河两畔列队前进的两支军队越来越近,刚刚萌生的希望也越来越大。 观察一支军队是精锐还是废物,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一看这支军队的行军队列。 队列齐整的军队,不一定是精锐,可走着走着就放了大羊的军队,一定不是精锐。 作为开路先锋,河对面的如林军与正当面的辛字军队列,虽然走不到虎虎生风一日千里的程度,却也绝对算得上有模有样,齐齐整整了。 辛弃疾直驱辛字军中军处,中军之后,就是一辆辆辎重大车。他来到一辆大车前,将怀中的女孩递给车上的老妇。 “四婶子,孩子家中糟了难,腿上有点伤,已经包扎好了,暂时和十娃子他们安置在一起。” “唉,造孽啊!”老妇伸出手来,目露怜惜,可那小姑娘却是扒住了辛弃疾的衣襟,一脸惶恐。 “阿叔,我要阿爹阿娘,别送我走……带我去见阿爹阿娘,阿爹阿娘不是在这里吗?” 哭泣声似乎扯动了小姑娘的伤口,她不由得捂住大腿,想要舔一口手中攥着的饴,却又明显舍不得,只能强自忍耐。 刘淮驱马向前,接过小姑娘,在怀中轻轻抱着:“囡囡,阿叔们还有事情要做,你乖乖跟着四婶子,你阿爹阿娘过两天就来,阿叔做完事,就回来给你多带些,怎么样?” 小姑娘抽泣两声,擦了擦眼泪,尘土混合着泪水在脸上擦成了大脸:“阿叔,你一定要带来哦。” 刘淮微笑点头:“我保证。” 小姑娘终于向那老妇伸出了胳膊,老妇同样伸手,将那小姑娘抱在怀中。 刘淮又嘱咐了两句,顺便等着辛弃疾将扎营位置嘱咐给副将,还没有继续向着耿京处出发,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 “刘兄弟!刘大郎!刚刚俺听到有人报信说你来了,俺还不信。怎么可能如此之快,莫非是飞过来的。” 李铁枪勒住马缰,停在刘淮身前,目露惊喜,伸手握住刘淮的胳膊,朗声出言。 “你与魏公竟然真的来了,不对,算算路程,你们竟然是回去之后,没有片刻停顿,直接起兵杀过来了,果真是一口吐沫一个钉的好汉子,真英雄!” 刘淮与李铁枪双手握在一起,然后就立即发现,李铁枪的衣袍下摆与战马马腹都是湿的,这厮听闻刘淮抵达的消息后,竟然片刻不停,也不去寻找渡船桥梁,直接浮马渡河而来了。 “大铁枪,之前说来日以富贵成功见。”刘淮同样笑道:“却没有想到,如今我等相见时,你已经统兵一方,我却是满身尘土,如此狼狈。” 李铁枪笑容收敛,轻轻一叹:“大郎你莫说笑话了,俺就不信,以你的本事与辛五郎走上一路,竟然还摸不清俺们东平军的虚实?” “俺们东平军此时就是个外表强盛,内里虚弱的病胖子。” 刘淮反手把住李铁枪的胳膊:“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亲眼看一看你们东平军,将军、士卒、民夫、幕僚我都想看。除此之外,还要与你们耿大头领一叙。” 李铁枪眼睛翻了翻:“咋的,你刘大郎还是神医?望闻问切只用一望就能开出一副药来,让俺们药到病除?” 刘淮笑了笑:“我自然没这份本事,可你们生了病,难道都不愿意让我这等庸医看一眼吗?没准就成了。” 李铁枪与辛弃疾对视一眼:“大郎这话有道理,正巧,最近两日要过蒙山,明日上午会有一场军议,俺们带你去。” (本章完) 第107章 拣选皆言由相公(上) 第107章 拣选皆言由相公(上) 八月七日清晨。 金国的南京开封府,也就是曾经北宋的都城东京汴梁,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完颜亮自从篡位之后,统治中心一直就在南移,这一方面是为了当中国皇帝,将中原汉民纳入有效统治;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脱离女真传统地盘,以此种办法,将守旧的反对势力驱除出中枢。 用后世史学家的眼光来看,金国是以小族临大国,属于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上,民族矛盾从一开始就激烈异常,内乱就没停过,早晚会打一场大的。 胡无百年之国就是这个道理。 而完颜亮所接手的,就是这么一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完颜亮如果不改革,不把汉人引入军中,不给汉人相应的政治权力,那最迟十年后,女真人最好的下场,就是被起义汉人赶回辽东老家。 而完颜亮一旦改革,就会触及女真人贵族的权力,他就必须杀一批顽固分子,也就是类似完颜撒离喝之类的老臣宿将。 真不是他滥杀嗜杀,而是女真人风俗在此,政治斗争没有流放去职这一说,从来都是直接动刀子。 没办法,真没办法。 只能说女真那套部落式治国方法真不行。 或者换句话说,汉化从来就是在华夏大地上建立稳定统治的唯一方法。 而无论是统治中心南移,还是改革所需要的威望,都导向了一个结果。 南征宋国,统一天下。 这些事,对于金国兵部尚书完颜元宜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想明白的事情。 事实上,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在数年前完颜亮下令让他改回原名耶律元宜时,他就想明白了。 虽然当时他觉得委屈,觉得先帝赐下的国族姓氏是荣耀,觉得完颜亮有些过于不把心腹的面子放在心上,却依旧还是迅速改回了耶律本姓。 然后,耶律元宜就眼睁睁看着完颜亮以完颜姓氏为单位,大开杀戒,一杀就是一本户籍册,才明白这是主君对自己的保护。 而杀戮告一段落后,完颜亮又再次赐姓,耶律元宜又变回了完颜元宜,个中滋味就难以述说了。 最起码完颜元宜表现出的是对大皇帝只有感激。 完颜元宜昨夜巡查军营,处理完一些军务后天色已晚,干脆宿在了营中。 第二日不是大朝会,所以完颜元宜就直接去了兵部官衙,匆匆净面之后,就坐在主官的位置上,批阅起文书来。 不时还有书吏佐官向前,拿走已经批阅完的文书,或者送来新到的文书。 南征已定,除了地位超然的都元帅府,最为忙碌的就是兵部了,可时年四十五岁的完颜元宜毕竟不是什么凡人。 此人允文允武,在历史上曾经坐到平章政事也就是副宰相的位置上,更在完颜亮征宋时,以神武军都总管的身份掌管中军,在柘皋、昭关、和州连败宋军,饮马长江。 当然,完颜元宜最为著名之事,还是他在完颜亮逼迫诸军不计代价渡江之时,率先撕破脸,弑杀了完颜亮。在之后指派人刺杀了完颜亮的太子完颜光英,手段堪称狠辣绝伦。 这都是后事了,此时完颜元宜自然还是一颗红心向太阳,眼中有光心怀感恩的大忠臣。所以,他翻阅到一封文书时,直接呆愣住。 仿佛有些不敢置信般翻动了几下,又仔细看完文书中的大印后,完颜元宜彻底坐不住了,披上官袍后,直奔政事堂。 政事堂就是金国尚书省所在之地,因为在宫殿南侧,所以有南衙的俗称。因为又是霸府的形制,所以又有‘政府’的称呼。 金国尚书省一般由九名高级官员组成,由高到低分别是尚书令,左右丞相,左右平章政事,尚书左右丞,左右参知政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尚书省的首脑为尚书令,是文官之首。因为身份过于位高权重,所以自完颜亮篡位后,就长期空置。具体事务由其他八人负责。 而此时负责军事的尚书左丞正是纥石烈良弼。 虽然说完颜元宜不是凡人,但与纥石烈良弼比起来,那可真是如昏暗之星比天空之皓月了。 纥石烈良弼的父亲是纥石烈太宇,为纥石烈部的族长,参加过金国一系列开国之战。 虽然经过了一次次中央集权,此时的部族首领权力已经有所稀释,但作为族长的纥石烈良弼在纥石烈部的号召力还是极大的。 而纥石烈良弼的老师完颜希尹更是了不得的人物。 完颜希尹不止是金国的开国宰相,更是女真文字的创造者,他与完颜娄室、完颜银术可被一起并成为西路军的三驾马车。 当时的西路军都统完颜粘罕能有底气把金国第二任皇帝完颜吴乞买从皇位上拖下来打屁股,完颜希尹功不可没。 哪怕完颜兀术想要掌握朝政,也得先除掉完颜希尹。 所以,别看纥石烈良弼今年才刚刚四十二岁,可他无论威望还是能力都不缺一点。 真正历史中,完颜雍之所以能在外抗住宋军与契丹起义军,在内能迅速稳住朝政,关键在于用对了两个人。 对外的是都元帅仆散忠义。 对内的就是左丞相纥石烈良弼。 这样一个人,谁又敢轻视他呢? 别说完颜元宜了,就算完颜亮本人也得掂量一下。 所以,完颜元宜虽然看清楚了尚书省的印章,却根本不敢发文书质询,而是亲自来到了政事堂,执礼正式拜见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 纥石烈良弼似乎也知道完颜元宜要来,直接在案几后挥手将左右司的郎中与员外郎驱赶出去,随后站起来向前迎接,微笑唤着对方的契丹名:“移特辇,你公务如此繁忙,如何有空来找俺了?” 纥石烈良弼身着素色道袍,高冠束发,颌下还有三缕长须,给人的感觉不是女真丞相,更像是汉家的玄门修道之士。 这不仅仅与周围格格不入了,而是画风都有些不同了。 就比如完颜元宜,他也不剃发,也是束发高冠,却还穿着女真传统服饰,以证明身份。哪里如纥石烈良弼这般? 这厮除了名字之外,完全就是个汉人了! 这也不奇怪,因为纥石烈良弼的老师完颜希尹本身就是最早接受汉化的女真高层。 早到什么程度呢? 辽国还没灭亡的时候,完颜希尹就琢磨着汉化改造女真部落了。 不过完颜元宜来此地,也不是掰扯什么汉化之事的,只见他扯开文书,指着其中几行问道:“左丞,你可知晓,宋人已经北伐,海州已经陷落,海州知州高文富已然殉国?” 仿佛担心这话被人听到,即便左右司全被撵了出去,完颜元宜依旧将声音放到极低。 纥石烈良弼点头说道:“俺自然知道,确切的说,消息就是俺压下去的。” 完颜元宜嘴巴张大,眼睛瞪圆,再难言语,字面意义上的目瞪口呆起来。 (本章完) 第108章 拣选皆言由相公(下) 第108章 拣选皆言由相公(下) 仿佛没有注意到完颜元宜的表情,纥石烈良弼抚着颌下长须,继续出言:“俺不仅知道这些,俺还知道,宋人的北伐军人数大约不到五千人,却是水陆俱全。俺还可以猜到,宋人既得海州,必然会攻打沂州,截断沂水通道。” 顿了顿,纥石烈良弼继续说道:“俺还可以猜一猜,宋人拿下沂州后,如果我军南下征宋,他们就可能切断黄淮水道,骚扰我军后勤。如果我军不南下,他们就会去东平府或者干脆攻打济南府、益都府。” 说到这里,纥石烈良弼笑着摇了摇头:“所谓山川地理,天然而然,宋人的动向,脱不了这些。他们总不可能放着东平府不管,直接来打大名府吧。” 完颜元宜越听心越凉,听到最后已经惊慌难言。 他倒不是怕几千宋军,而是在害怕纥石烈良弼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 这不是一个大国执政面对国土沦丧该有的态度! 真当天下所有的宰相都是秦桧那种千年一遇的王八蛋吗? 可正是确定了纥石烈良弼不是那种王八蛋,所以完颜元宜才惶恐难言,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左丞,这件事陛下可知晓?”完颜元宜强压惊恐,再次将声音放低,几乎变成了蚊呐。 纥石烈良弼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陛下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老夫按着正常规程批阅,这些文书,此时还送不到陛下手中。当然,完颜尚书若是有心,可以拿着这份文书亲自去面圣。” 完颜元宜猛烈的哆嗦了一下。 这种类型的文书如果正常批阅,应该是兵部分拣审查,再送去都元帅府,再由尚书省议定,呈报金国皇帝。 毕竟,金国皇帝只是一个人,不是批奏章机器,必然会依赖官僚系统。 哪怕是后世猛如老虎的朱元璋,也只是废除了丞相制度,而不是让官僚体系整个滚蛋。 但还有一句话叫事急从权,一个州已经呼啦啦的没了,纥石烈良弼还在这搞程序正义,是不是有点太不把皇帝当干部了? 至于亲自把这份坏消息送给完颜亮…… 别他妈开玩笑了。 完颜亮是不是昏君两说,但绝对算是个习惯用刀说话的暴君,否则他绝对镇不住金国的场子。 完颜元宜哪敢冒着恶了纥石烈良弼的风险,去给完颜亮报告坏消息? 权衡片刻后,这位金国的兵部尚书挺直了腰杆,强自平复心情:“左丞,我今日不说虚言,只有一言相劝。左丞身为宰辅重臣,国家柱石,当所有担当。” “不忙,老夫还在等一事。” “何事?” 纥石烈良弼笑容变得有些怪异,轻轻的说道:“沂州知州仆散达摩的身死军灭。” 完颜元宜如遭雷击,呆愣在当场。 “届时,老夫会拿着海州陷落与沂州陷落两份文书,一起去见陛下。”纥石烈良弼笑容不减:“这才是老夫的担当。” 见对方愕然不动,目露惊骇,纥石烈良弼回到案几前,斟了两杯热茶:“移特辇,老夫年幼之时,在按出虎水老家读书,却是顽劣异常,喜欢攀爬大树捉鸟掏蛋。” “以咱们女真人的传统,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但我父太宇公却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矣却需死得其所,因为顽劣捉鸟而摔死,死也会死成笑话。” “但老夫年幼,父亲呵斥之后,总是当面答应,背地里却还是忍不住攀树玩耍。你可知我父如何教训的我?” 完颜元宜完全找不到话头,只能缓缓摇头以对。 “我父将最下端的树杈锯断一半,外表看来无恙,我一踏上,树枝就立即折断,我就结结实实的掉进了雪窝子了。那一次,真的摔散了老夫的半条命。” 纥石烈良弼摇头苦笑,将茶盏递给完颜元宜:“再之后,老夫虽然也喜攀树,却是小心翼翼,慎之又慎了。人啊,有时候吃点不大不小的亏,没有坏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元宜小心接过茶盏:“左丞的意思是,让陛下也吃点苦头?左丞竟然也不同意南征宋国吗?恕微臣直言,来不及了,此时停止南征,说不得结果反而不如狠下心来拼死一搏。” “谁的结果?”纥石烈良弼沉声以对:“是你的结果,还是我的结果,陛下的结果,又或者是大金的结果?” 完颜元宜脑袋懵了一下,然后瞬间醒悟。 此时停止南征,对这些位高权重之人自然是一种重大打击。然而对于整个金国来说,放弃全军尽出的灭国之战,而选择小型会战逐步蚕食宋国的领土,却算不得一件坏事。 纥石烈良弼这厮,难道竟然为了金国能如此的不惜身吗? 还没有等完颜元宜想明白,纥石烈良弼继续摊手说道:“而且,老夫也没有想到,宋国在这个时间动手,早一些或者晚一些都能理解,为何在七月底八月初呢?” “是啊,为什么呢?”完颜元宜喃喃自语,在脑中迅速回忆海州与沂州的地理方位后,又是陡然一个激灵。 说句实话,今天完颜元宜已经震惊了许多次了,但这一次的震惊尤甚。 深呼吸了几次后,完颜元宜双眼赤红,看向纥石烈良弼:“左丞,可有军令下达与苏保衡和完颜郑家?” 这两人正是金国水军的正副都统。 纥石烈良弼笑容不变,抿了一口茶汤,坦然回答:“自然是没有。” 完颜元宜如坠冰窟,冰凉感从脚底板升腾而起,牙关也剧烈的颤抖起来。 纥石烈良弼要卖的,不只是海州的高文富、沂州的仆散达摩,竟然还有金国驻扎在唐岛的水军! 须知道,现在金国南征战略虽还在保密中,处于蓄势待发的阶段,但完颜元宜这种等级的高官自然还是知晓的。 主攻方向已经定下来了,完颜亮将会亲率主力,顺着被黄河夺走河道的淮河,打穿宋国的淮南两路,饮马长江。 而水军也会从唐岛出发,直扑临安,与完颜亮所率的东路主力配合,一记黑虎掏心,直接覆灭宋国的东南小朝廷。 如果身在山东唐岛的金国水军被宋军这股军队干掉,那东路军就相当于孤军深入,很容易就会出大事! 通晓军事地理的完颜元宜瞬间明白了纥石烈良弼的意图。 这位尚书左丞最大的目的,是让完颜亮取消南征计划,专注金国内部。 如果这个目的达不到,他就想通过让山东大乱,水军覆灭的代价,让金国在两淮无法投入重兵,从而阻止完颜亮直扑临安,毕其功于一役的军事冒险。 纥石烈良弼似乎是对的,但其将水军数万将士出卖的手段还是击穿了完颜元宜的底线。 完颜元宜此时也顾不得畏惧面前的纥石烈良弼,直接拂袖:“左丞此举,难道不是与那秦桧狗贼一般无二的行径?自毁万里长城,出卖自家儿郎,换取所谓的战略,何等无耻?我虽只是兵部尚书,却自有担当志向,告辞!” 说着,完颜元宜拂袖离去,却只听身后传来纥石烈良弼清朗的声音。 “治大国如烹小菜,急不得。你现在舍不得抽出木柴,到最后只会得到一锅焦炭。且细思!” 完颜元宜脚步顿了顿,随即头也不回大跨步离去。 纥石烈良弼依旧保持了宰相气度,再次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坐在案几之后。 半刻之后,他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表情。 (本章完) 第109章 如林军中枪如林 第109章 如林军中枪如林 完颜元宜怒气冲冲的回到兵部衙房,将勾管、令使、走马郎君全都轰出去后,铺开纸张,就要亲自研墨书写。 然而他研墨的手一开始还稳如泰山,可片刻后就开始微微颤抖,待到墨快要研好之时,完颜元宜已经呆愣当场,彻底茫然了。 是的,作为兵部尚书,大金国数得着的人物,在刚刚听闻当朝尚书左丞的一番失败主义言论后,竟然茫然了起来。 完颜元宜是真的害怕纥石烈良弼,不仅仅是害怕对方的权势地位,更是敬重对方的本事手段。 既然纥石烈良弼觉得金国南征是在赌国运,会出大问题,那就真的可能会出大问题。 另一个关键是,完颜元宜内心焦急,却找不到任何人作商议,寻结果。 哪怕去向完颜亮告刁状也没用,因为纥石烈良弼与他只有私下言语,告刁状的结果完全要看完颜亮到底相信谁看重谁。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纥石烈良弼不会有丝毫损伤,而他这个出首者反而会死无葬身之地。 说白了,纥石烈良弼现在根本没有犯任何错,他只是在海州事上拖沓了数日而已。 这种小错对于纥石烈良弼就算个屁。 甚至把这事拿到朝堂上说,其余重臣都得把完颜元宜当成危言耸听的孬种。 归根到底就是几千不知道是宋军,还是打着宋国旗号的匪兵越过边境,攻下了一两个州县,能算得上什么大事? 契丹人撒八已经闹了一年了,也没见怎么着了。 然而正因为完颜元宜对纥石烈良弼又畏又敬,所以他是真的相信对方的判断,也就将这股不知道是宋军还是起义军的玩意当作能截断沂水通道,覆灭金国水军的心腹大患了。 可他却毫无办法。 完颜元宜只是兵部尚书,并不是手握重权的都元帅,没有调兵的权力。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局势向着纥石烈良弼所描述的方向进发,却束手无策。 “尽人事,由天命吧。”完颜元宜在信纸上写上‘完颜郑家敬启’六个字,随即又把信纸团成一团,撕得粉碎。 拿出下一张信纸,完颜元宜脸颊抽动了一下,随即写下‘苏公敬启’。 这封信是写给金国工部尚书,此时的浙东道水军都统制,同时也是完颜元宜的政敌苏保衡的。 完颜元宜并没有在信中提起纥石烈良弼,也没有提及两人的对话,通篇都只是叙旧与拉家常,只是在信尾提了一句,海州已经陷落,沂州也已经岌岌可危,来犯的宋军不简单,愿苏公保重身体云云。 书信写完后密封好,完颜元宜召来负责办事的走马郎君,让他将此信夹带在公文里,以五百里加急,送给身在唐岛的苏保衡手里。 他相信以苏保衡这种持重性子,见到这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件后,必然会有所警觉。 做完这一切,完颜元宜长叹出声,坐在椅子上,抬眼望向雕梁,却忽然发现,这座数年前刚刚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建造好的衙署,雕梁上的漆画竟然已经有所脱落了。 完颜元宜再次长叹,心中默念。 “仆散达摩,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 就在完颜元宜忧心局势时,八百多里以东,刘淮等人正在往天平军中军——也就是天王军而去。 且说天平军与天王军、辛字军、如林军似乎是平级单位,但其实上不然。 天平军是耿京这十万大军的军号,而其余军要比天平军低一级。一般扩军后,比如天平军就会变成天平大军,再授予各军军号,确定从属关系。 可不知道是耿京过于固执,还是都没有这个意识,导致了天平军一直以军为编制,而没有升级成大军。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耿京这个自封的天平军节度使听起来如同与李铁枪这如林军头领一般高低,也是离谱。 这就是农民起义军的弱点之一了,军事架构十分混乱。别小瞧这点混乱,平日还好,关键时刻确定不了谁是大小王,就会带来指挥上的错乱。 你凭什么能冲我吆五喝六?我凭什么管他的死活?他又凭什么能跟你合军? 不过还好的是,在安子河两畔并排行进以作开路的辛字军与如林军,还是分清了主次,定了上下。 如林军头领李铁枪似乎有点二把手人格,又似乎真得十分服气辛弃疾。所以哪怕如林军比辛字军多几百人,几十甲士,李铁枪也依旧听从辛弃疾的军令。 “没办法,谁让五哥的本事大呢?”李铁枪爽朗笑道,在马上指着正在安子河两畔行军的两支军队:“俺就服本事大的,谁要有看法,没关系,让他来亮本事,只要能让俺心服口服,俺就也服他。” 刘淮有些侧目。 好家伙,你这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 李铁枪指着河对岸:“大郎请看,俺们如林军怎么样?是不是都是一等一的好汉?” 刘淮隔河望去,见到如林军队列齐整,而且皆扛着丈八长枪,虽然九成皆穿黑色布衣,别说铁裲裆了,连个头盔都没有,却依旧可以看出来士卒都是青壮,而且士气高昂。 一看就是发足了饷吃饱了饭的精锐。 刘淮点头:“果然不俗。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袭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若雷霆。大铁枪,想必你的如林军最擅长结硬阵打硬仗,所以用‘其徐如林’中的如林作军号。” 辛弃疾闻言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李铁枪挠了挠后脑勺:“没……没这么多说头儿。俺们这三千人擅用长枪,你看这几千长枪立起来,像不像一片林子。所以就用如林军作军号了。” 见刘淮一脸便秘遇痔疮的表情,李铁枪连忙说道:“不过大郎你这说法的确好听,今后如林军的军号来历就是这个了,嘿嘿,其徐如林,兵法上果真有这么一句吗?属实是歪打正着了。” 刘淮深吸一口气,对着辛弃疾与李铁枪二人问道:“你们给我撂句实在话,这种精锐天平军有多少人?其中耿大头领能指挥动多少?” 辛弃疾有些犹豫,李铁枪却是有些不耐:“五哥,这没什么可瞒的。再说了,刘大郎此等聪明人在军中走一遭,哪里能瞒得住?” 辛弃疾又犹豫片刻,终于喟然以对:“刘大郎,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算不清这十万大军究竟有多少人吗?” “嗯?” “因为这十万人,最起码有一半是老弱妇孺,还有几万是跟着逃难来的百姓。我估计,真正能拿刀上阵的绝对不会到三万人。” “而如此等军队,如林军三千人,辛字军两千五百人,天王军三千人……” 李铁枪接口道:“耶律兴哥那厮也有一千人能战,其他的都是架子。但很难说这胡儿会听耿大头领的,去拼命。” 刘淮缓缓点头:“也就是说只有一万人能战。” 随即,他的一句轻声疑问,让辛弃疾与李铁枪同时陷入了略微有些惶恐的思考中。 “你们说,耿大头领知晓他只有一万能战的兵马吗?” 下周一要上架了,请读者老爷们多多捧场。 (本章完) 第110章 四方义军如蚁聚 第110章 四方义军如蚁聚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刘淮等人就已经抵达了天平军的中军处。 不得不说,这半个时辰刘淮的心路历程与昨日正好反了过来。 昨日是靠近辛字军时,是越走越振奋,越走约有希望。 而今日则是越走越心惊,越行越胆寒。 在辛字军与如林军这两支开路先锋之后,是一大片放了羊的人群。 说军队都是抬举他们,在安子河东西两侧,人群几乎以毫无纪律的方式聚在一起,这里一丛,那里一坨。男女老幼,青壮妇孺老朽稚童一应俱全,而且大部分青壮并没有单独成军,而是与家人在一起,远远望去,就跟一条逃难的队伍一般。 小团体与小团体之间往往会因为道路、水源问题进行一系列争斗,甚至还有小规模抢劫事件发生,使得原本就混乱的人群变得更加混乱,而混乱产生后,随之而来的杀人与强奸也就理所当然了。 这一小段路程,仅仅刘淮亲眼所见,同时需要辛弃疾与李铁枪亲率亲卫下场弹压的内讧就足足有五起。 不用说刘淮这种进行过一定实操的键政高手,也不必说管崇彦这种年少就在军队厮混的老兵油子,就连半大小子罗怀言也变得犹疑起来。 “大郎君,这天平军靠谱吗?” 刘淮原本正在皱眉,听闻此言,扭头看向罗怀言:“罗二郎,你看出什么了?” 罗怀言咽了咽口水,揪住马鬃:“小子虽然不懂军事,却也在咱们忠义大军中厮混过几日,还记得之前魏元帅让什长以上军官长枪上都裹上各色角旗,以作指挥之用。初时还有人腹诽,可几次厮杀后,无论将还是兵都发现,可以通过旗帜迅速找到自家将主,这才心服口服。可大郎君你看……” 罗怀言指着这一大片人群:“这些人其中,竟然没有几面旗帜,这是多少人啊,竟然才有一面、两面……五面旗帜,真要厮杀起来,他们各军头领该怎么指挥军队呢?全靠金鼓与传令兵吗?” 刘淮摇头:“罗二郎,这就是你见识的少了。如令尊罗先生,他就不会问这个。” 说着,他也同样用马鞭画了个圈:“这些农民起义军……或者义军、匪军、乞活军,无所谓叫什么了,他们不用指挥,直接一拥而上就行。赢了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输了一哄而散,逃得了的继续扯旗,逃不了的被碾成泥水。 各个头领有个几百心腹就了不得了。所以各类史书中,总会有几百官兵就击破几万义军的记录,原因就在此了。” “与其说他们是被组织起来反抗的军队,不如说他们是乞活的流民。” 罗怀言脑子懵了片刻,却是瞬间理解了刘淮所言。 例子都是现成的。 张小乙的老爹,东海起义的大头领张旺纠结起义大军后,竟然被几百金国水军正面击破,就是刘淮这番话的最大注脚。 刘淮说完这些话后,也迅速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活不下去造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否贼难道要让这些流民一般的军队活活饿死吗?又或者骂一句不作安安饿殍,尤效奋臂螳螂?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无论是躲在江南号称中原正统的赵宋官家,又或者应为一方父母的金国官府,甚至此时他们名义上的指挥官、将主、头领。都不会把他们的性命当一回事。 刘淮敢打赌,这十万大军,或者说十万流民中,甚至有不少是被天平军挟裹而来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们可以预期的结果只有两个,或者在丰收的季节中被活活饿死,又或者吃光所见到的一切,并在冬季到来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只有极小数人能寻到一片应许之地,获得一块得以安身立命的土地,继续一代代的苦难生活。 正义吗?正义! 残酷吗?残酷! 现实吗?现实! 穿越者在亲眼所见的实践验证了后世历史书上的结论之后,也许是性子使然,没有颓唐迷茫,而是愈加振奋起来。 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一定能做点什么! 我一定要改变点什么! 我一定能改变点什么!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一众人迅速接近了天平军的中军,也就是耿京亲率的天王军主阵。 此时天王军正在拔营,辅兵在收拾营帐、木栏、大车、铁锅等物什,战兵似乎还有人没吃完饭,与回收铁锅的辅兵发生了一些争执。不过很快就有军官过来弹压,将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均挨了一顿臭骂,迅速平息了事端。 只能说天王军军纪严明,最起码要比一路所见所闻好多了。 几人来到一座巨大的帅帐前,帅帐门口有两杆大旗,一面形制较大,黑底金字,上书‘天平’两个大字;另一面形制稍小,蓝底红字,上书‘天王’两个大字。 门口还有数名甲士护卫旗帜。 除此之外,帐外道路两侧还有各种五八门的旗帜,上面写的字也乱七八糟。例如‘黑头’‘白驹’‘青牛白马’‘平山’等等不一而足,甚至还有图画与鬼画符。 旗帜之下,也有盔甲衣袍各异的士卒守卫,而且皆是眼神狠厉,睥睨四顾,有点互相较劲的样子。 原本刘淮还没明白这都是啥,可见到辛弃疾将‘辛’字大旗、李铁枪将‘如林’大旗也留在门口后才明白。 合着这是天平军各军军旗啊。 你别说,刚刚给人的感觉还是一副草台班子,如这样大旗一插,甲士一立,最起码有点水泊梁山聚义堂的感觉了。 辛弃疾与李铁枪清了清嗓子,正要唱名而入,就听得帐中一阵喧哗混乱,随即就是几声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一人踉跄着撞开军帐的帘幔,摔倒在地。 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后,不顾浑身的尘土,捡起掉落地上的手刀,一声喝骂,就要反扑回去。 嚯,更有水泊梁山的感觉了。 还是林冲火并王伦专场。 这种时候,刘淮不便插手,但辛弃疾与李铁枪却没有任何顾忌。 李铁枪直接摁住了那人的刀背:“时白驹,你这是干甚?在大帅面前动刀动枪,你当门口的甲士亲卫摆设吗?” 星期一要上架了,请读者老爷们多多捧场 (本章完) 第111章 人间世事乱如麻(上) 第111章 人间世事乱如麻(上) 唤作时白驹的年轻人大约只有二十三四岁,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再加上面色白皙,明显是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之人,那里能忍得这种气,当即红着眼就要继续厮杀。 用力夺了几下刀,时白驹只觉得刀似乎被铸在了石头上,纹丝不动,抬眼望去,见到是平日相善的李铁枪,终于稍稍平复:“李三哥来得好,今日助俺宰了那杂胡,平俺心头之恨!” “哈哈哈,时家小子,你找李三哥不如找你爹来。俺这个人一向尊老爱幼,你阿爹过来向俺赔个不是,俺就揭过此回,如何?” 人未从帐中走出,肆无忌惮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出来。 下一刻,一名头上留着辫发,手中提着长柄弯刀的长须大汉就掀开帐幔,大笑走出。 他刚想调笑两句,却只见辛弃疾正冷冷望向自己,不由得一凛。 辛弃疾将手放在重剑剑柄上,冷然出言:“耶律兴哥,你这是要在帅帐中,以私刑杀袍泽大将吗?” 耶律兴哥连忙摇头,辫发上的金环撞击在一起,发出叮了当啷的清脆声响。 “辛五郎说话好没道理,帐中大帅与各位将军都看得真真的,明明是这厮先拔的刀,俺要是不反抗就被片成羊羔饭了。如今这厮技不如人,就可以反咬俺一口吗?” 辛弃疾却是不为所动,径直扶剑向前一步:“这些我不管,我有一句言语。耶律兴哥,现在时白驹的刀已经被大铁枪拿住了,你的刀需不需要我帮你收回去?” 耶律兴哥拂过长须,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没跟辛弃疾动过手,实际上,如同他这般来自辽东,野性难驯的胡人,动手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但关键是真打不过。 辛弃疾的重剑厚得都能当长锏用,被这种重剑打一下,即便有重甲保护,也一定会筋断骨折,身受内伤。 关键是这种重剑,辛弃疾可以同时用两柄! 耶律兴哥疯了嘛为了一句言语跟这种怪物厮杀? 耶律兴哥哈哈一笑,将弯刀收回刀鞘:“大青兕,今日就卖你个面子,不跟这娃子计较。时家小子,那几根麻绳送你了,不用还了,留着擦你娇嫩的屁股吧!” 说罢,耶律兴哥头也不回,掀开帐幔,回到元帅大帐中。 “你这胡狗……” 时白驹的脸瞬间涨红,却又被李铁枪拍了下脑袋。 “时十三,你疯了,这种场合,俺们就算有心帮你又能如何?难道真的要跟那胡人在元帅面前火并吗?俺们两人不出手,你是耶律兴哥的对手吗?” 这话确实有道理,时白驹咬了咬牙,将手刀收回,扭头就要离开,却又被李铁枪拽住。 “回来,你往哪去?” “回营,反正呆在这也是丢人。” 李铁枪又拍了拍时白驹的脑袋:“你傻啊,这种军议的结果你要反对只能当场说,事后说就是反抗军令,要杀头正军法的。你就不怕你回去后,有人发坏,把脏活累活全归你们这一军?” 时白驹脸色青白不定,还没有下定决心,就被李铁枪拖进了帅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看了一场大戏的刘淮见辛弃疾对自己做了个稍待的手势,也就收起一脸玩味的表情,目送辛弃疾进入营帐。 辛弃疾进入帅帐后,果不其然的看见神色各异的天平军将领们,也果不其然的看见,坐在主位上阴沉着脸的天平军节度使耿京。 在辛弃疾与李铁枪大声唱喏之后,耿京的表情依旧阴沉,却也好了许多。 而神色各异的天平军将领们,也同时收敛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许多。 原因无他,作为耿京麾下的三驾马车之二,辛弃疾与李铁枪一旦回来,则代表着耿京的力量彻底压过了其余诸将。 而且与另一架马车,也就是留守天王军的张安国不同。辛弃疾虽然铁面无私,却为人持正,属于严于律人同时也更严于律己的类型。 这种人虽然算不上人见人爱,却也不至于人烦狗厌,如果一直表里如一下去,大家不一定多么亲近他,却一定都会敬重他。 而李铁枪则是八面玲珑的赤诚之人。 乍一看这两个形容词相互矛盾,其实不然。简单来说,李铁枪对谁都是以诚相待,无论立场如何、品行如何、地位如何,从他这里获得一张笑脸与一句忠告总还是不难的。 圆滑的个性再加上身份地位,使得李铁枪变成了上上下下军队袍泽之间的润滑剂。 就比如今日,若不是李铁枪在此,平山胡还真不敢对辛弃疾发难。 “辛老五,昨日你送来俺兄弟的人头,俺已经收到了。”坐在耿京左手边第三位置的秃顶壮汉冷然出言:“俺只有一句话要问,俺兄弟从东山开始,临阵必先,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好几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昨日就凭你辛老五所谓亲眼所见,以及一村不知道谁杀成的尸首,你就将俺兄弟们都杀了,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辛弃疾与李铁枪刚拱手在帐中团团一礼,还没有说话,就听到平山胡当众发难,不由得俱是一愣。 李铁枪却是当即出言呵斥:“平山胡,谁不知道你这厮平日贼性不改,腌臜事也做的最多。事情做下也就做下了,此时要摆功劳,论长短,难道不好笑吗?” 唤作平山胡的光头大汉知晓李铁枪是可以动嘴皮子之人,当即冷笑反问:“就算俺兄弟他们做下此事了,那又如何?世道乱成这样,无论是村子,还是庄子,不卷起财货,杀掉牛羊与咱们天平军一起走,那就不是好汉,那就是有异心,稍作惩戒又如何?” 平山胡一开始还说得理直气壮,到最后时见到辛弃疾冷冷来看,声音渐渐讪讪起来,只有气势依旧虚张。 李铁枪夸张的嘶了一口气,插科打诨道:“一开始你平山胡举事时不也是磨磨唧唧,叽叽歪歪。今天说什么感染了风寒,明天又是说老婆要生了,后天还得等等大牲口,耿大头领也没因为这事就把你砍了啊。” 李铁枪是真的不敢把话题往屠村上引,他担心辛弃疾会不顾一切的当场宰了平山胡。 平山胡该死吗? 就凭他把军纪糟蹋成这样,杀一百次也不为过。 可天平军的其他人呢? 什么贾瑞,张安国,耶律兴哥,叶师禅,孙黑,杜十八,时白驹,梁阿泰。他们的屁股就干净吗? 一旦以这种理由火并掉平山胡,其他人能不人人自危吗? 难道都杀了?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怎么可能?! (本章完) 第112章 人间世事乱如麻(下) 第112章 人间世事乱如麻(下) 平山胡见话题被李铁枪扯开,反而放下心来继续大放厥词:“大铁枪莫扯前言,凭什么说是俺们在屠村,俺们可是在后面的,见到安子河两边的村子都是空空。这么多村子,俺兄弟总不可能带几个人,就把他们全杀光吧,这破事还指不定是谁干得呢!” 辛弃疾听到这种等级的屎盆子,终于不耐:“平山胡,你真的要找死?!” 平山胡的汗毛瞬间立起,冷汗流满额头,肌肉绷紧,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上首主位传来声音。 “好了,这些事等打下沂州再说。谁是好汉,谁是孬种,俺这里瞧的真真的。同样,谁用力,谁扯后腿,俺心里面也跟明镜一样。” 耿京的脸色也恢复正常,在帅位上以主帅的身份制止了纷争。 “五郎,大铁枪,你们二人的性子也该改改了,遇事这么急躁怎么行?如何能托付大事?”耿京假模假样的呵斥了几句,随后又看向平山胡:“平山胡,你既然觉得是五郎他们在前面捞好处,那么正好,辛字军和如林军开路许久,已经有些困乏,你带你的人马去打头阵如何?” 平山胡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动。 打头阵自然是危险的,但是作为积年老贼,平山胡也是吃过见过的,自然知道金国官吏是个什么德行。 虽然也经历过如济南府那般的惨败,可那是金国主力正军,败给他们一点也不丢人。 沂州哪里会有那么多甲骑甲士? 危险可以说是很小了。 那好处呢? 安子河虽然不是什么大河,却也有几十步宽,算是可以通航的水道,两岸自然也有集市、渡口、乡村。 即便他们已经经历过金国上下的几轮搜刮,可还是会有些油水的。 这些,不都便宜了他平山胡了吗? 更别说沿着安子河越过蒙山后,费县就在眼前了。 那可是一块大肥肉。 须知,他平山胡可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农民出身,而是泰山贼! 辛弃疾皱起眉头,刚要说话,就被李铁枪死死拽住。 就这么耽搁片刻,平山胡就已然起身拱手:“耿大头领的命令,末将自然遵从。有俺来做开路先锋,就请大头领将心放在肚子里,俺断不会让一个金贼蹿到大头领跟前!” 耿京揪着络腮胡子点了点头:“平山胡的兵在安子河西岸,东岸谁来?!” 其余诸将也琢磨过味儿来,其中在东岸的纷纷起身。 “俺去!” “俺最合适!” 其中,盗匪出身的想发一笔利市,乡豪出身的想补充人力,本地农人出身的想要保护百姓,种种原因不一而足,偏偏套着一层开路先锋的套子,倒是显得天平军各个忠义敢战了。 只有刚刚做过一场的两人沉默不语,时白驹是苍白着一张脸,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耶律兴哥则是摩擦着铜制的皮带扣,面露不屑。 片刻间,耿京就已经定下的人选:“孙黑,你带你的黑头军去。” “其余诸军,依次前发,今夜在蒙山北边休息,争取明日一日,就渡过蒙山,直取费县!” “如林军和辛字军都到中军来,与天王军汇合,由俺亲自来做居中调遣。” 这就是不容反驳的正经军令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辛弃疾与李铁枪没有犹豫,直接拱手口称得令。 无论是对主帅权威的尊重,还是身为耿京心腹对耿京的尊重,都使得二人在这种场合无法反抗。 但凡说一个‘不’字,就会让外人以为以耿京为核心的小团体内部出现了问题,会平白生出事端的。 随后,耿京又是老生常谈的说起什么严肃军纪,注意粮草,注意部队衔接,广放斥候等一系列嘱咐,帐中诸将也只是胡乱点头。 片刻之后,一场潦草的军议就已经散场,如同这么多人来开会,只为了商议行军顺序一般。 等其余人都出帐后,帐中只余耿京、张安国、辛弃疾、李铁枪四人后,李铁枪第一个按捺不住:“大哥,你为何让那平山胡去当开路先锋,他除了霍霍百姓有一手,还有什么本事?” “是啊,我和大铁枪的军纪尚算可以,行军时候还有偷鸡摸狗之事,平山胡和孙黑这两个盗贼出身的匪人,除了败坏我天平军的名声,还能济得何事?” 私下里,辛弃疾自然也能畅所欲言,只不过言语之中的愤愤之态让张安国侧目以对。 耿京苦笑:“你们二人,把俺想成金贼了吗?俺也想约束他们,可哪有这番本事?你们在前面费心保护的百姓,这些啖狗屎的一过就全都祸害干净了。俺让俺三弟带着俺的亲卫亲自去管,却是管得了这边,也管不了那边。” 辛弃疾哑口无言。 他心中迅速想起刘淮所言。 ‘天平军人太多了’! 确实太多了,谁都没法控制这么多人! 李铁枪也有讪讪之意。 耿京喘了两口粗气:“所以,张七就给俺出了个注意,干脆把这些疯狗放在前面,有恶名就恶名吧,老百姓远远听到就往山里跑。总比你们严肃军纪,让老百姓误以为天平军是什么仁义王者之师,然后待在家里让那群啖狗屎一锅端的好。” “还有,张七也提醒了俺一事,这种时候人心长草,金贼强弱已经是其次,关键是天平军内部可能会生乱。 你看今日耶律兴哥和时白驹那两个狗入的,就因为扎营相近,不知道是谁拿了谁的麻绳,这么屁大点的事,两人就敢在俺面前拔刀相对,真真气杀俺了。 所以咱们几个要攥成个拳头,军队也要聚在一起,他们乱不要紧,天王军、如林军、辛字军这三支兵马万万不能乱起来。” 辛弃疾沉默无言,默默看向张安国张七郎。 这厮的算计从来都是这样,有用的确是有用,但歪也的确是特别歪。 李铁枪默默点头,却又想起一件紧要事:“大哥,忠义军的刘大郎来了,正在帐外等着,你要见一面吗?” 早在昨日就被军使通知到的耿京拍了拍脑袋:“哪能不见呢?速速让这刘大郎进来。五郎,你读书多,这种场合俺应该穿啥做啥说啥?” 辛弃疾哭笑不得,两伙子非官面身份的杂牌军,哪有这么多说法? 但还没等他回答,帐外又是一阵喧嚣。 在帐外守卫的甲士迅速来报:“辛头领带来的那人,跟平山胡打起来了!” 明天中午上架,爆更一波,请大家多多 (本章完) 第113章 上架感言 第113章 上架感言 上架了上架了。 老陈是纯纯的新人,也不懂什么规矩,觉得心中有个故事想要写,没有想太多,写了之后传到起点了,这时候跟风写上架感言,心中感慨万千。 十分感谢朱砂编辑,能给我一个签约的机会。 谢谢大家的追读,谢谢大家能喜欢我的故事。 本书将在今天中午十二点正式上架,届时会爆更一万字,这也是我这个码字废人的极限了,欢迎大家捧场。 写这本书的初衷是看完了《绍宋》,然后想要细细看一遍靖康豪杰的结局,就买来了《荒淫无度宋高宗》、《岳飞新传》、《宋史》、《金史》、《续资治通鉴》来看。 然后好悬没把我看抑郁。 带宋的骚操作简直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有时候真的恨不得冲进书里,把那些混蛋一个个掐死。 但权衡了一下发明时间机器的难度后,老陈决定,还是写一本书比较简单。 因为有了绍宋珠玉在前,老陈就想写下一个大时代的故事,然后完颜亮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这位仁兄有个巨大的优点,那就是他的继任者完颜雍对他恨之入骨,不惜改史来全方位的丑化他。 本来《金史》就修得不咋地,再加上完颜雍的骚操作,也就使得这段历史有很多空白和自相矛盾的地方。 这就给作者发挥的空间了。 就比如完颜亮到底能打还是不能打? 如果他能打,为什么会被文人虞允文击败? 如果他不能打,为什么能打穿两淮?当时宋国名将刘锜、李显忠、成闵可都在他手下吃了败仗。 这时候就得需要一些在史料之外的脑补了。 也就是要看老陈胡编乱造能力的时候了。 在创作中,遇到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平衡演义与历史的关系。 这个难题具象化一些,就是写三国故事时,吕布出场,是让他用普通长矛,还是用方天画戟呢? 关二爷是用长矛还是用青龙偃月刀? 演义有趣味,但是偏离史实;历史很真实,但是没有趣味。 用本书举例来说,历史上记载岳云上阵用的是两杆八十斤铁锥枪。原文是:(岳云)以手握两铁椎,重八十斤,先诸军登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果要写岳云左手八十右手八十,拿着总重量一百六十斤的家伙什上战场,那就肯定是演义。 但如果要史实一些,岳云左手铁锥枪一斤,右手两斤,又会让读者小瞧了古典时代的顶尖武士。 所以,本书就会采用左手八斤,右手十斤的设定。也就是:(岳云)以手握两铁椎,重八、十斤,先诸军登城。 其实这个重量也是很离谱的,但如果将岳云的武力当作本书顶点,那么主角刘淮,还有辛弃疾、魏胜这些人的个人武力不可能太低,否则就会给人一代不如一代的错觉。 再比如宋代到底有没有四轮马车? 如果史料中明确的没有记载,那肯定是不能写。 但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记录过一种叫‘太平车’的四轮马车,那么就可以假设魏胜为了克制骑兵而建立的车阵所用的马车是改进型四轮马车。 当然,有的营销号说如意战车上面架大炮,把封建时代的战车描述的如同陆地巡洋舰一样,那肯定是不能采纳的。 有时候小说会进行一些合理的夸大,也有时候会埋下一些伏笔,大家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可能在下几章就会得到解释,请读者们相信老陈,相信老陈能写出一个较为圆满的故事。 接下来的故事中,不止有在未来照耀青史的天下豪杰,还有上一个时代中的英雄人物出场。 例如刘锜、李显忠、李宝,吴璘,成闵,完颜奔睹,完颜毂英,完颜谋衍,仆散乌者,纥石烈良弼。大家可能已经在别的书中见过他们的风采与结局。 但本书中,这些在岳飞被害、绍兴议和之后,经历过二十年蹉跎岁月的英雄豪杰将会有什么作为。以及上一代如何落幕,下一代如何崛起依旧是很好的看点。 正所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从本心上来说,老陈还是希望能写出英雄对英雄,豪杰对豪杰的故事,而不是一味捏软柿子。 最后感谢:白帝楼弟子,神宫寺源次郎真澄,书友20220816004611326,某与荧惑试比高,剑峰磐石,kingofblade,pluto006,明燮,诸位大佬的打赏。 感谢老青山等一众书友的月票、推荐票和留言鼓励。 结合拉胯的更新速度,让老陈十分惭愧。 写到最后,竟有一种‘临表涕零不知所言’的感觉。 再次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114章 天平军应创太平(一) 第114章 天平军应创太平(一) 事实上,站岗的甲士是往平山胡脸上贴金了。 哪里是平山胡与刘淮打起来了?纯粹是平山胡在单方面挨打。 双方都没有使兵刃,刘淮与管崇彦两人压着平山胡与他的亲信共四人打。 原本想要离开的天平军诸将也纷纷驻足,看起了西洋景。 争端起因也十分离谱。 刘淮、管崇彦、罗怀言三人在帐外等得无聊,就开始互相扯淡。 而平山胡这厮有龙阳之好,喜欢娈童,见到斯文秀气的罗怀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当即就按捺不住,以在帅帐前大声喧哗为理由,与刘淮撕扯起来。 刘淮有些莫名其妙,胡乱应了几句后,发现面前这秃头只是在找茬,干脆闭口不言,抱住胳膊冷笑起来。 平山胡这厮却以为刘淮已经服软,就仗着人多,当众讨要起罗怀言,还说‘只要将你的小厮送给俺,这事儿就能过去云云’之类的胡话。 迎接他的却是刘淮沙包大的拳头。 开什么玩笑,辛弃疾和李铁枪都在二十步外的帅帐内,有他俩在,刘淮只要不撒泼杀人,揍两个不开眼的混账根本不算个事。 果真,辛弃疾与李铁枪齐齐抢出帅帐后,第一件事就是臭骂一顿平山胡。 就连一直圆滑的李铁枪也难得沉下脸来,厉声呵斥,并将平山胡逐出了中军营地。 “俺记住你了!俺必杀你!”平山胡虽然脸上只有嘴角淤青带血,但胸腹间挨了好几下狠的,字面意义上的痛彻心扉,此时也是强撑着放狠话。 刘淮瞥了他一眼,觉得似乎反派逃走时所放的狠话都差不多,当即就回了一句:“想杀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说罢,刘淮懒得理平山胡的反应,直接带人跟着李铁枪进入帅帐了。 平山胡捂着腹部咬牙切齿,但的确不敢在辛弃疾面前喝骂,只能带着鼻青脸肿的亲信,骂骂咧咧的走了。 “哈哈哈,刘大郎,久闻大名!” 刘淮刚一入帐,就看见耿京从帅位上走了下来,大踏步的来到身前,伸手就要握手。 刘淮自然不会落天平军节度使的面子,同样向前一步,大手与耿京握在一起。 “耿节度英雄不凡,乃不世出之英杰,我父与我在淮南时就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必无虚士啊!” 所谓轿子众人抬,高帽子谁都喜欢,耿京自然也不例外。 两人又是寒暄了片刻,终于落座,并进入了正题。 “刘大郎,你这一路也把天平军虚实看清楚了,大家都是抗金义士,所以俺也不废话,只想问问,你们忠义军到底是什么行状?现在在哪?有多少人?” 刘淮坦然回答:“我军共有战兵六千,现在就在沭河与沂水之间驻扎,与临沂金贼隔河对峙。”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耿京还没有回话,他身后的张安国已经嗤笑出言:“六千?你们才有六千人,也敢称为什么大军?也敢来与俺们天平军勾兑?须知道,俺们天平军足有十万大军!照俺说,你们那个什么忠义大军还不如并入俺们天平军,俺就可以替俺们大头领作主,令尊与你各有个头领位置如何?” 这就是唱黑脸的了。 刘淮自然也不会惯着这厮:“我说的六千人,那是能实实在在上阵的战兵,如果也如贵军一般,裹挟一些百姓,再算上一些民夫。我们忠义大军自然也能轻易聚起十万大军。” 说着,刘淮一摊手:“可那有何用呢?真正上阵的,还不是这六千人吗?这位……” “俺名字唤作张安国,家中行七,刘大郎唤俺张七郎便是。” 好家伙,虽然刘淮知晓不能拿没发生的事情给人定罪,可他还是结结实实的上下打量了这历史上的著名叛徒几眼。 这厮确实是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完全没有叛徒样,最次也是打入敌方内部的地下工作者。 “这位张七郎,你们天平军号称有十万大军,但一旦作战,真正顶用的,怕也不比我们忠义大军多多少吧。” 耿京觉得刘淮说的话很有意思,似乎直指困惑自己很久的疑问,却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戳开,不由得百爪挠心。 张安国却是戏谑言道:“如刘大郎所言,岂不是人多没用,反而人越少越好了?” 刘淮摇头:“夫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只有人才是一切的根本,哪里有嫌弃人多的道理?只不过再顶尖的人,也得放对地方才有大用。” 说着,刘淮指了指辛弃疾:“就比如辛五郎,他上阵厮杀是一方好手,舞文弄墨写诗作词都是上上之选,可让他去织布绣未必比得上寻常女子,让他耕地种菜也未必比得过熟手农人。” “耿大头领,我在来的路上,看见天平军中有不少是一家一户共同参军,其中老弱妇孺俱全,你说他们在军中有什么用?难道指望他们能拼掉金军甲骑甲士?可如果放回地方,让他们能耕田织布,在辅以民政官,架起税收的体统,就可以源源不断的获得粮食财帛。岂不比让他们白白浪送性命来得好?” 一番话说完,耿京沉默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之后,才喟然以对:“俺如何不知道男耕女织呢?俺们造反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有一块能耕的地,能有一个婆姨传宗接代,能安安稳稳的糊弄过去这辈子吗?正因为没有这些,所以才造的反,如今大郎你说,让俺给他们这些,俺真是……” 刘淮却是在座上前倾:“耿大头领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恕我直言,事到如今,其他人都可以求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泰日子,只有耿大头领不能想着这些,而应该想着如何给部下这些。” “咱们这些人,包括耿大头领、辛五郎、大铁枪、张七郎。也包括我们忠义大军,我父魏公、通判陆游、各个统制官统领官,当然还有在下,身上都背负着成千上万人的希望。” “说白了,耿大头领,咱们这些人何以让千百人效死呢?咱们是有四世三公的家世?还是有万贯巨富的家财?还不是因为跟着俺们有盼头?可如果不回应这些盼头,别说今日能聚众十万,就算来日能聚众百万千万,一朝受挫就是满盘皆输的下场。” 帐中又是一片寂静,就连张安国也闭了嘴。 片刻后,耿京脸色似笑非笑,沉声来问:“如此说来,刘大郎是来教俺如何治军来了?” 张安国也当即鼓噪:“就是啊,刘大郎,你一个忠义军的统制,避过金贼耳目,冒着风险长途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吗?” 刘淮先是扫了张安国一眼,随即又对耿京诚恳言道:“耿大头领,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了。你若是觉得自己这十万大军就可以包打天下,那以上的话你就当我放了个屁。但耿大头领若是觉得我说的有几分道理,那何妨一试呢?而如果要试一试,又何妨与我们忠义大军联合呢?” 耿京听到这里,却是终于有些失态,彻底呆愣住。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本章完) 第115章 天平军应创太平(二) 第115章 天平军应创太平(二)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长得多。 天平军的四名主要将领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表情各异。 刘淮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你们天平军不能只当一支不知建设的流民武装,而应该开辟根据地,在根据地中建立一定秩序。 而你既然要有根据地,你就不能只把军队的命当命,还得怜惜普通百姓的性命。 如果你耿京只想当个说好听点是大将军,说难听点就是流民头子的大头领,那前面这些话你就当我刘淮放了个屁。 可如果耿京想当一个实实在在的政治势力首领,那我们忠义军愿意予以协助,咱们两军一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耿京喘着粗气,良久之后才强笑言道:“俺听闻令尊是宋国军中悍将,此次北伐至此,竟然要与俺们这种泥腿子作割据的许诺吗?” 刘淮笑道:“耿大头领误会了,我父虽曾是宋国将领,但早就不在军中,此次北伐,起因乃是楚州知州蓝师稷试图在宋金大战前,稳固楚州防线所作的努力,而我父只不过顺势而为,率军直直向北,收复汉家故土而已。” 耿京复又喘了两口粗气,却是眯起眼睛言道:“宋国还是有豪杰的。” 刘淮点头:“宋国自然是有豪杰,但宋国的豪杰一边与朝中的奸贼拉扯,一边准备与金贼作战,哪有心思与闲力管山东的事情?” 此话一出,四名天平军将领脸色各异,分外精彩。 辛弃疾脸色严肃,想要说什么却又强自按捺住;李铁枪脸色不变,而他身侧的张安国却是跃跃欲试,竟然有兴高采烈之态。 耿京脸色却是非喜非愁,又是似喜似愁:“刘老弟,俺实话与你说。俺是没有甚大志向,只想能够回宋国,当个富家翁。俺就不说在金国围剿下,如何能建立基业,俺就问,俺如果真的割据了一两州,到时候宋国如何能容俺?宋金皆是敌人,那天下之大,俺也无处可去了。” 刘淮正色以对:“若金贼攻宋能一鼓而下,那结果自不必说,咱们宁死不降,奋死抗金即可。如果金贼与宋国相持,甚至宋国能大破金贼,那宋金正式开战,耿大头领携一州之地南下归宋,宋国岂有拒之不纳的道理。” “若耿大头领不想受到猜忌,那届时让宋廷委任流官即可,若到时还有雄心,则自请到别处领军,若只想过些富贵日子,去江南当个京官,封个爵位,自然也是极好的。” 耿京缓缓点头。 这话倒说的在理,因为按照政治常识和朴素认知,受到猜忌的一般是听调不听宣,甚至不听调也不听宣之人,哪里有听调又听宣之人被猜忌的道理?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耿京探出身来,握住刘淮的手诚恳说道:“刘大郎,你看俺这副样子,也晓得俺没几分见识。请刘大郎稍稍盘桓几日,俺也要留出空来与俺的心腹做些商议。等到攻下费县后,俺再与大郎作交待,如何?” 刘淮自然也不指望一番话就能让耿京这么一支连军事集团都算不上的团伙改变既定路线,所以也就点头应下。 耿京唤来一名唤作邵进的亲卫,让他带着刘淮先去吃饭、饮马。 刘大郎觉得邵进此人名字耳熟,还没想起来此人是谁,心中的另一个疑问就冒了出来。 “耿大头领,有一事事关军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大郎且讲。” “为何不走莒州然后沿沂水南下,而是非要越蒙山呢?” 耿京笑了笑:“俺还当是啥大事,没啥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路近。” 刘淮一怔:“只是因为路近?” “只是因为路近。” 刘淮无言以对,心中不由得对天平军高层军事素养的评价又下降了点,拱手告辞了。 而刘淮走后,李铁枪迅速皱眉问道:“耿头,为啥不告诉刘大郎,咱们是为了少糟蹋些地里的庄稼,而专门捡偏僻的路走呢?何苦平白让刘大郎看轻了咱们。” 耿京瞥了李铁枪一眼:“俺没那么多肠子,俺是真觉得这条路近。至于什么少糟蹋庄稼,哪条路好走难走,这是辛五郎的说法,俺可不懂这些。 再说了,沂水两岸的庄稼就是庄稼,安子河两岸的庄稼就是杂草吗?大军行进总归是要糟蹋百姓的,俺哪里会因为这个就沾沾自喜? 刘大郎看轻就看轻吧,俺本来也不是啥英雄人物,不怕这个。” 见几个心腹默然无声,耿京复又一叹:“都说说吧,刘大郎这番话你们怎么看?” “大哥,这刘大郎不老实。”张安国当先出言:“一开始,俺的确有所心动,可刚刚才想明白,若咱们落下根,无非是在泰安州外加沂州西北这两块而已,正好在他们忠义军西北面,金贼来打时,断不会越过咱们去打忠义军的道理。咱们就等于给忠义军垫刀头了!娘老子的,这忠义军义气在哪里了?!” 张安国越说越气,到最后几乎破口大骂起来。 辛弃疾沉默片刻,见其余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终于言道:“刘大郎的确不老实,却不是张七说的那种不老实。” “怎么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见到公认的智勇之士给出了自己的论断,耿京精神一振,连忙询问。 “刘大郎所说的无非就是求生与壮大两条路,就看耿节度选哪一条了。” “咱们现在所走的路是求生,如同古往今来所有流民、流寇、流匪一般,只为了乞活。但说的不吉利一些,这种乞活军无论声势闹得如何浩大,除非能被大国吸纳安置,否则结局一定是不得生路的。” “而另一条路是壮大,在一方土地建立根本,建立制度,期间一定是会被强敌扫荡的,可如果能撑下去,这一方土地足以成基业,成大势。就如同那汉末的刘玄德,不管往日多么狼狈不堪,可一旦得了半个荆州为根本,就能三分天下,立足当世。” “所以,亘古以来,凡是能称王建制,割据一方的,无一不是努力在走第二条路。这正是求生者不得生,壮大者才有一线生机。” 耿京听到此时,连忙摇头:“五郎,俺没有什么当公侯王爷的野心,只想带大伙活下去而已。” 辛弃疾又是沉默片刻,方才艰难作答:“这才是刘大郎不老实的地方。耿节度须知晓,人是会变的。 还是那汉末三国,曹操置五色棒打死奸宦叔父时,何尝不是想做大汉忠臣?然而后来又为何篡汉了?无非是有了地盘,有了效忠的部众,有了强大的军队后,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这江山姓刘的能坐得,他姓曹的自然也能坐得。” “耿节度。”辛弃疾正色言道:“到时候,你有两三州之地,有数万兵马,有我,有大铁枪,有张七这样的人誓死效忠,你真的能安心去放弃一切,去当富家翁吗?退一万步讲,到时候,你愿意,我愿意,他张七能愿意吗?张七的部下呢?” 张安国觉得辛弃疾这厮八成是在针对自己,当即就要作色。 耿京却笑着摆手:“说远了,说远了。五郎,现在还是要求生的。” 辛弃疾再次沉默,他今日沉默的次数比过往十天还多,良久之后才说道:“那就先拿下费县,然后咱们在沂州立足,拿着今日刘大郎的许诺与忠义军说个一二三,底线是与他们以沂水中分沂州,互为守望,攻打金贼,如何?” 耿京捏着络腮胡子,连连点头。 辛弃疾见状,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咬牙说道:“等安定下来,我要处置一批匪类,望节度首肯。” 张安国在旁边听着大恨。 他已经知道前几日就因为他给耿京献上两名美人,辛弃疾就想处置他的事情。 此时听到处置两个字就烦。 处置匪类? 谁是匪类? 他妈的这大青兕没完没了了是吧?! 耿京则是继续连连摆手:“五郎,总归相识一场,好聚好散便可,为何非要杀人呢? 对了,五郎,俺这里有个要事要给你,蒙山可不是好过的,那些废物不乱就见鬼了,你可得替俺看好了,若出了事,你的辛字军可能还得忙活。” 见耿京再次强行把话题拐开,辛弃疾也只能轻轻叹气,拱手听令了。 “大铁枪,张七,你俩也别闲着,咱们三军虽然凑一块了,可还一堆事呢。” 李铁枪与张安国也同时拱手。 三人离开帅帐,张安国留在最后,见其余两人都走了,他又三步并两步来到耿京身畔。 “耿大哥,那姓辛的不安好心。”张安国没有隔夜仇,直接对着耿京进起了谗言。 耿京也没惯着他,直接皱眉:“滚滚滚,他妈的一个个没事找事,真闲得慌去马厩把马粪挑了。” “不是,大哥,姓辛的一边说立业艰难,一边又劝立业之后让大哥去当富家翁,这是什么道理?”张安国大急:“合着苦全让大哥吃了,却不让大哥享福,其心当诛!” 耿京听到这里直接不耐:“滚蛋,张七,你他娘的再胡说八道,那些马粪你也别挑了,老子拿马粪堵你一嘴!滚滚滚!” 张安国终于闭嘴,讷讷而退。 耿京又在帐中呆愣坐着,许久之后伸出手来,看着宽大手心处的指甲印。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在刚刚刘淮与辛弃疾说‘基业’‘王侯’之言时,耿京的拳头只有紧紧攥起,才能压制住内心的激动与蓬勃升起的欲望。 这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在掌心留下一排深深的指印,久久不消。 (本章完) 第116章 天平军应创太平(三) 第116章 天平军应创太平(三) 事实证明,正如耿京所说的那样,天平军这支说兵不是兵说匪不像匪的流民集团,就算没有敌人来攻,自己也会出乱子的。 在八月七日这一日,早上就早早开完了军议,确定了各军先后。 因为辛弃疾与李铁枪的部众不再当开路先锋,而是要与中军汇合,就开始扎营等待中军。在这前后位置转换的期间,混乱也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然而与所有人想象不同的是,这场混乱迅速突破了天平军高层底线。 说不清混乱是从哪里开始的,只知道第一场大规模冲突是从平山胡所部与如林军之间产生的。 如林军为了等待中军,直接在官道两侧扎营。而平山胡趾高气扬的带着近三千兵马行军至此时,直接让如林军再靠边点,为大军让开道路。 李铁枪的副将也是天平军中的老人了,哪里管这个,当即嗤之以鼻骂了回去。 原本平山胡被刘淮揍了一顿,本身就憋着一股邪火,双方迅速推搡喝骂了起来。 本来到了这一步,无非就是‘老子就不让路,你爱过不过’与‘老子就是得过,你爱让不让’的冲突。 可平山胡所部的队列本身就不齐整,这安子河畔的官道又是年久失修,相对狭窄,两千多人一起过,就难免会拥塞,难免踏过如林军的营寨。 偏偏如林军的营寨修得也十分差劲,别说木栏望楼,连壕沟都没有挖,鹿角都没有设。整个营寨四面大开,犹如公共厕所,让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平山胡所部大多是匪兵出身,偷鸡摸狗惯了,这拿两支箭,那拿三块饼,很快在大头兵之间就起了冲突。 而这些大头兵可不会像这个头领,那个副将般有所克制,先是骂,吃亏了叫人,人多了壮了胆量,自然就会动手。 先是用拳头斗殴,出了人命后直接亮了兵刃,厮杀起来。 待到基层军官们发现不对,开始弹压后,却又被混乱裹挟其中,成了混乱的一部分。 直到各自将军亲自下场,才把混乱平息。 平山胡所部直接死了三十人,轻重伤兵足有一百。 如林军毕竟是精锐,死伤加起来竟然还不到五十。 平山胡的鼻子差点没有气歪。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须知道平山胡与如林军是在官道上斗殴的。 这些乱军乱乱哄哄的直接把安子河西岸的官道彻底堵塞,身后的几支部队也被堵着难以前行。 偏偏因为天平军建制不全,根本没有军使、幕僚等人管着信息传递,这也就导致了前面的军队已经被堵住了,后面的军队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行军依旧。 最终安子河西岸发生了大堵车。 真的是堵车,因为队列中是有许多辎重大车的。这些大车灵活性差,根本没办法机动,想走田垄都没法走,堵住了那就是彻底堵死了。 这么多支军混在一起,一些犯罪事件也就层出不穷了,偷盗、抢劫、强暴甚至杀人屡见不鲜,再加上说是随军家眷,其实就是流民的普通百姓参与其中,老人闹孩子哭,使得场面骚乱一时。 就是在这样一幅即将失控的场面中,刘淮与辛弃疾赶到了现场。 在刘淮的冷眼旁观中,辛弃疾展示了冷酷的一面,他带着亲卫几乎是一路前行,一路杀人,路过一军则整顿一军,终于在天色将黑之时,将安子河西岸安定了下来。 安子河并不宽阔,东岸的辛字军之前见到西岸乱起来的时候,就知道要坏事,偏偏将主不在,辛字军的几名将领只能尽量不让混乱在东岸也蔓延起来,扎营之时远离了官道。 在东岸行军的孙黑虽然也是山贼出身,却是个守规矩的坐匪,见状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去触辛弃疾的霉头,也就顺利通过,相安无事了。 可这样一来,到了夜间,原本齐头并进的东西两支兵马就拉开了十几里的距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是个十分尴尬的距离。 说近吧,的确有些脱节;说远吧,也就是一个时辰的路程,在友军的支援范围之内。 同样有些尴尬的,还有陪同刘淮一起看完全程的邵进。 这厮作为耿京的亲卫,还是有些政治眼光的,他知道将这种混乱场面展现给盟友是多么大的篓子,可辛弃疾与李铁枪这两人都不管,邵进这种身份也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见刘淮表情越来越严肃,邵进还是忍不住开口:“刘太尉勿怪,这不是辛将军酷烈,而是此时确实别无他法。” 刘淮瞥了邵进一眼。 他板起脸来不是因为辛弃疾做的事,而是终于想起来邵进这厮是谁了。 在原本历史上,就是张安国与邵进二人在辛弃疾南下向宋朝求取封赏时,杀了耿京,投降了金国。 然后才引出了辛弃疾百骑踏敌营,生擒仇人归的故事。 今日一天之内就把这两个叛徒见全了,也是运道。 当然,正如之前面对张安国时那样,此时刘淮自然也没有立场去处置对方,闻言只是叹气:“我不是在想辛五郎酷烈,而是在想,你们天平军的元帅将军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太软弱了。” 此时辛弃疾与李铁枪的距离也不太远,事实上,这百余骑基本上都是这两人的亲卫,刘淮等人被夹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毕竟,虽然天平军不会限制刘淮走动,可也不会让他满世界乱窜。 “软弱?”邵进愕然,揉了揉额角,目光看向辛弃疾的战马鞍鞯侧方。 那里还挂着三颗人头,正是之前肃正军法时斩下来的。 这副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跟软弱沾边吧。 “正是软弱。”刘淮摇头,用辛弃疾能听到的声音朗声说道:“不敢主动去揭开烂创,屡屡对军中的恶事容忍让步,害怕杀人后会没了义气,优柔寡断拖拖拉拉。 结果就是原本只用杀十几个就能解决的事,到最后演变成了几百死伤都控制不住的大清洗。” 李铁枪回头看向刘淮,不知道是因为是如林军先产生的冲突,还是因为这番话刺痛了他,这厮脸色难看的说道:“刘大郎说这话过了吧。” 刘淮嗤笑一声,只是盯着辛弃疾的背影:“大铁枪,有些故事你没听过不怪你,可我不信辛五郎饱读诗书,却没听过《子产诫游吉》的故事。” 李铁枪看向辛弃疾,见对方只是沉默,也只能再次回首拱手:“望大郎赐教。” 这事其实是《韩非子》中记载的故事。 春秋时,子产做郑国的丞相,病重将死时,对继任者游吉说:“我死后,你一定要实行严厉的制度。火的样子很可怕,所以人们很少被烧伤。水的样子看起来很弱,可很多人却淹死在水里。你一定要严厉执行你的刑法,不要让老百姓看到你的懦弱而触犯刑法。” 后来子产死了。游吉不肯实行严厉的制度。于是郑国的年轻人就在萑泽竞相作乱,就要逐步的变成郑国的大祸了。 游吉率领车骑与他们作战,激战了一日一夜才战胜他们。游吉感叹地说:“我早日要是听了子产的教导,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后悔。” 讲完之后,刘淮喟然长叹:“你们现在做的事情,跟游吉所做,有什么区别呢?” 辛弃疾依旧沉默不语,只不过在秋日傍晚微凉的风中勒马驻足,怅然若失。 (本章完) 第117章 天平军应创太平(完) 第117章 天平军应创太平(完) 夜间时,刘淮与他那俩跟班就渡过安子河,在东岸辛弃疾军中休息下了。 管崇彦管七郎依旧是一副冷着脸的死样子,只是默默的打来水擦刀。可罗怀言毕竟是少年,心性跳脱,憋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询问。 “大郎君,你刚刚跟辛弃疾与李铁枪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要挑拨一下天平军的内斗啊?” 刘淮笑出了声,将手中文书卷起来,轻轻拍了拍罗怀言的脑袋:“你这小子,聪明固然聪明,可遇事多失之于诡道了。” 罗怀言揉了揉脑袋:“难道不是吗?小子我一直觉得是大郎君在撺掇辛、李二将夺权呢。” 刘淮笑着摇头,却又立即喟然以对:“我是真觉得天平军内部已经乱到一定程度了,若是这么持续下去,金贼给的外部压力一去,很快就会有高层火并,甚至背叛投金的事情发生。” 说着,刘淮指了指自己:“而咱们都知道,金贼是一定会南下征宋的,那时候就是外力最小,天平军很快就会出大问题,届时对山东抗金的局面来说,会是个天大的打击。” 罗怀言点头,却又迅速紧张起来:“大郎君,你既然说了金国会南征,那天平军为何不能趁外力去时整顿内部呢?” 刘淮仰头望着帐顶:“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此时既然都不能趁着还算团结做成此事,来日人心涣散时又如何能做成呢?” 历史上就是这样,当金军在采石大败,国内乱成一团,天平军原本可以趁机扩大势力范围,却立即陷入内乱,甚至发生了主力将领刺杀主帅投敌这种恶性事件。 虽然刘淮是根据结果倒推原因,可得益于他平日对战略战术的洞悉,使得所言足以让他人信服,最起码糊弄这半大小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就在这时,一旁擦刀的管崇彦也扯着沙哑的喉咙开了口:“罗二郎,其实统制郎君这番话还有层用意,就是让天平军赶紧整顿内部,少糟蹋些老百姓。哼,若不是怕耽搁大事,今日俺就杀了平山胡那厮了。” 刘淮捏着文书沉默片刻,想起刚刚去探望过的那个小姑娘,呆愣片刻后愤懑出言:“若大事都得容忍此等人方能做成,那这大事必然也算不得堂皇正道。管七郎,最迟攻下沂州,咱们忠义军与天平军会师后,我一定要想办法宰了此人。” 放完狠话,刘淮又有些无奈。 他是来与天平军联络,以成合作的,可此时沂州还没有攻下来,他就开始琢磨着干掉理论上是抗金同志的友军将领,不得不说十分具有黑色幽默。 但说句难听的,后世革命时还会混入大量的流氓无产者呢!在中古时代的农民起义中混俩盗匪、山贼出身的头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要啥自行车啊?! 须知道,忠义军中也有李秀这么一个大伊山匪头子,这厮都当到右军副统制了! 可话又说回来,谁有是天生的匪类呢?还不是这世道把人逼迫着去做贼?可一旦做了贼,如李秀那般有所坚持的人可就太罕见了,绝大多数都变成了道德沦丧该千刀万剐的混账。 这就又回到那句老话了。 农民狡猾残忍,却是武士使农民变成这个样子的。 思维发散了许久后,刘淮见其余两人都已睡下,伸手掐灭了油灯,心中一叹。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顺利启程。 不知道父亲那里是否一切还顺利。 —— 且不论忠义军是不是一切顺利。 天平军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怎么可能明日就启程? 又整整拖了一日,直到八月九日清晨时,天平军才又正式启程,踉跄上路。 不启程不行了,因为粮食快不够了。 而一百余里外的东南方向,另一个由粮食而引发的一系列事件也即将开始。 忠义大军帅帐内,魏胜正色与陆游说道:“陆先生,要变天下雨了,咱们要做些准备。” 陆游回头望着帐外清朗的阳光,惊奇问道:“要下雨了?元帅如何知晓的?” 魏胜指了指自己:“老夫自弱冠就临阵厮杀,一身的旧伤,到了下雨变天之时,伤口就会胀痛,百试百灵。” 陆游点头,连忙将这种兵书上不会记载的事情牢记于心,却又有些担忧的说道:“元帅,身体不碍事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魏胜摆手:“无妨,这么多年老夫都已经习惯了。” 见陆游依旧担忧,魏胜继续宽慰:“战阵上走过几趟的人都是这一般模样,不妨事的。陆先生,咱们的雨具准备的如何?” 陆游放下其余心思:“咱们有沭河作为转运通道,辎重充足,莫说雨具,就连冬衣也已经开始筹备了。” “还是要速战速决,拖到冬日就不像话了。”魏胜连连摇头,却见陆游再次望向帐外,神色凝重。 “陆先生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下雨了,还没有收割的庄稼该如何是好?”陆游说完,又迅速摇头苦笑:“元帅,是在下书生气了,忘记此时乃是分敌我以作厮杀交战,他们收成越差,对咱们才好。” 魏胜哈哈一笑:“陆先生不是书生气,此乃士大夫的仁义之心,这件事老夫已有定计,不如说这正是老夫来找陆先生来商议的正事。” 陆游敛容:“元帅请讲。” 魏胜也肃然起来:“老夫想着若是咱们有空余,可以让闲下来的民夫去割庄稼。” 陆游一愕:“割了之后充作军粮?” 魏胜摇头:“那样除了多出一些咱们暂时不缺的军粮没什么好处,却足以让周围庄户仇视忠义军,咱们之前的忍耐克制全都白费了。说白了,如果想要抢粮,老夫早就做了,何苦等到现在?” 陆游皱眉:“收割秋粮后,再将秋粮送给庄户?这虽是收买民心之举,但劳心费力,确实管用吗?咱们克制了这么多天,无非就是让周遭庄户不在仇视忠义军而已。此时就算帮他们抢收粮食,也不会让几个庄子作投奔吧。” 魏胜:“陆先生想多了,这天下事的结果,终究还是要在战阵上做分晓。就算有庄户心向大宋,又如何敢冒着性命风险来作投靠呢? 此时所做的,无非是战胜之后能迅速收拾人心,以作来日安靖罢了。” 陆游觉得这话头有些不对,魏胜又如何知道一定能胜呢?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陆游又想起一事:“可如果把民夫派遣出去,当面何家庄的何伯求出兵扫荡该如何?岂不是把民夫都卖了?” “不会的。”魏胜似笑非笑:“何家庄已空,他们只能自保,不会主动出庄。 忠义军全军备战,如果何家庄真的昏了头敢出庄浪战,咱们就一举拿下何家庄,破了他们这互相勾连的形势。如果其他庄子想出兵占便宜,哼!来多少,吃多少!” 陆游在魏胜说何家庄已空时就已经彻底怔住。 他终于确定,这魏元帅在绍兴议和后绝对不是蹉跎时光,而是在山东串联了许多人,以至于他竟然在战时能知道对面的主将之一的虚实。 陆游怔了片刻,终于苦笑摇头:“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道,何伯求既然不在当面,又在何处呢?” 魏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件事老夫刚刚已经派人去告知大郎,陆先生且待结果。” 陆游虽然知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的道理,却也是好奇异常,不由得百爪挠心。 今天更新一万字,以后尽量每天更新六千字,维持在两更或者三更。 码字废人给大家鞠躬了。 orz (本章完) 第118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一)(四千字) 第118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一)(四千字) 八月十日,沭河与沂水间天气阴云密布。 正如魏胜所预料的那样,阴雨似乎要如期而至了。 这也引发了农人的全面恐慌,须知,如果让即将成熟的庄稼淋一场雨,哪怕不会霉烂发芽,单单是被雨水打落到地上的谷物豆子,就是一笔足以让人肉疼的损失。 何况,怎么可能不发霉呢? 就魏胜的亲自观察来看,来参与秋收的青壮明显变多,也就是说不少被武装的庄户放弃了作战职责,参与进了抢收的工作。 不能算是山穷水尽,但绝对算是被逼得急眼了。 就在几个庄子的庄户都陷入焦急的时候,大队的民夫从忠义军驻地走了出来,拿着镰刀等农具,加入了抢收大队。 忠义军中也有许多不理解魏胜做法的人,但忠义军虽然对外讲道理,对内也讲道理,但终究还是一支阶级分明的暴力武装。 军中是有阶级法的,不能因为魏胜好说话就可以不把他的命令当一回事! 所以军令即下,无论有什么心思,都等遵令而行。 应该说效果还是有的。 原本农人们还以为这些民夫是来抢粮食的,可随着民夫将一捆捆割好的谷物豆子装进庄户们的大车后,庄户农人纷纷对这些异乡人表示了感谢,虽然不便于直接攀谈,却也将解暑的浆水分出一碗,充饥的干粮分出一块。 而各个管事庄主则是怀着气急败坏与欣喜感激的复杂心情,沉默着看着这怪异的一幕。 ‘金人’与‘宋人’,‘保卫者’与‘侵略者’,‘随波逐流者’与‘锐意进取者’,两拨本应该水火不相容的人竟然在天威时节的压迫下,众志成城,共克时艰了。 似乎感天动地了一般,这一日到底只是天气阴沉,一滴雨也没有落下。 在第二日,也就是八月十一日这一天清晨,抢收已经进行到大半的时候,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这些宋狗究竟在作甚?” 何家庄与忠义军营寨中心线以北数里处,有一处小山坡,上面有七八骑驻足,望向山坡之下的一片农田。 彼处正式一番热火朝天的秋收景象。 居中之人正是辽地汉人张丑,刚刚焦躁出言的也正是他。 “大哥问的这是什么话?”张丑左手边挎着一杆极其长的长槊之人接口回答:“他们不正是在帮咱们收庄稼吗?还有,大哥莫叫他们宋狗了,人家如此仁至义尽,难道还换不回来一个南人、汉人或者宋人的称呼吗?” 张丑还没有讲话,他右手边之人直接发怒:“马金陀,你真的是好胆,谁让你跟大哥这么说话?” 唤作马金陀的虬髯大汉闻言好奇转头:“张二,大哥之所以用俺,不就是为了让俺时时刻刻能用言语作提醒吗?若大哥只想听些奉承话,只带着你不就成了吗?” “好了,莫要吵吵了。”张丑烦躁摇头,止住了自家二弟:“张百草,你这厮莫要平白生事。” 张百草张二郎当即闭口不言。 马金陀也只是冷笑不语,他并不是张家庄的庄户,也不是张丑的族兄弟,而是张家庄以北的另一个小庄子的庄主。他也不是辽东汉人,还是山东本地人。 当然在这个狗日的金国,马金陀想要生存下去,自然要有所依附,而他所依附的对象就是张丑。 封建时代就是这样,普通庄户依附于马金陀,马金陀依附于张丑,张丑依附于何伯求,何伯求依附于仆散达摩。层层依附,层层控制,属于典型的人身依附关系。 这也就必然形成了团伙之中有团伙,山头之中有山头的局面。 虽然到不了西方那种‘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的程度,然而不可避免的是底层依附者与最高层的利益常常发生错位,这也就导致了内耗的产生。 作为封建阶级的中层,张丑的依附者想要这样,张丑的依附对象想要那样,而张丑则是被上下同时使力的对象,使得他做什么都错,什么不做也是错,被拉扯的烦躁不堪。 类似马金陀与张百草这样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如果不出意料,在何伯求那里能出个结果前,这里还会继续争吵下去。 果然,张百草只是噤声了片刻,复又出言:“大哥,这样不成,必须得出兵扫荡啊,否则仆散太守那里如何交待?” 马金陀冷笑出声,手搭凉棚在地头上找了片刻,手指向前指了指。 “张二,你看那俩给宋人递浆水,老脸都笑出来的老头老妇,是不是你三舅公和三舅娘?”马金陀似笑非笑的说道:“俺知道你素来与他们不睦,这样如何,你下去把他俩宰了,俺就不多说一句废话,立马回庄子引兵与宋人拼了,如何?” 张百草怒目以对,抓住刀柄攥得吱吱作响,却终究无话可说。 马金陀却如同没看到张百草的表情,继续朗声出言:“其实你三舅公真的是好运道,不,应该说你们张家庄都是好运道,张大哥与官人们走得近,躲过了前两次征调民夫纤夫。 如你三舅公,无非就是家中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去当苦力。而俺那边就惨了,有的家中只剩下妇孺老弱,家中青壮全他娘的去沂水上拉纤去了。 若不是宋人来帮忙,俺都不知道该咋办。” 张丑斜眼看向马金陀:“阿陀,你这是怨俺处事不公了?” 其余几名骑士也纷纷来看,目光不善。 马金陀拱手:“大哥,俺自然不是这个意思。看看上下游的几个庄子就知道了,若不是大哥庇护,俺们连庄子都留不下,遑论那些青壮呢?只不过金国朝廷征调民夫的命令下来,总该有人去顶缸,大哥自然会从亲近疏远开始分别,俺们也怨不得旁人。” 张丑不语,只是继续盯着马金陀。 果然,马金陀的话没有说完,语气迅速变得激烈:“只不过大哥,人心都是肉长的,金国的皇帝,金国的朝廷,金国的知州如此对俺们,视俺们如粪土泥草。而宋人却是在双方互为敌人的时候,助俺们秋收。俺们又如何不会感激呢? 要俺说,还不如投了宋人算了!让沂水上的苦力都回来,好好过日子!” 张丑无语至极:“胡扯什么,金国能来多少兵马?宋人又有多少兵马至此?待到朝廷发兵,他们顶好的结果就是败走,他们可以回南朝,咱们呢?到时候都得死在这里!”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马金陀干脆把话扯明白:“大哥既然不想投宋,那么咱们干脆反了吧!趁着有宋人为援军,趁着秋收已成的空档,趁着仆散知州他们都不在,大哥带着咱们直接造反,如何?” 张丑连连摇头。 张百草也是气急:“马金陀,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造反是把全族全庄人头别裤腰带上的大事,你愿意,别人愿意吗?” 马金陀瞥了一眼张百草,又定定看着张丑,见对方始终没有搭话,终于长叹一声说道:“大哥,既然你不想投宋,也不想反,那只有一条路了。” 说着马金陀指了指远方可以模模糊糊看到的忠义军大营:“大哥带着俺们打一打宋军大寨,将决心展示出来。” 张丑觉得此言更加荒唐。 且不论何伯求将主力带到临沂,张家庄以北的几个庄子只能凑出一千多号庄户,这点兵力还不够忠义军塞牙的。 就说就算他张丑古今名将附体,一战而胜,他们除了付出累累死伤,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张丑是能封侯还能咋的? 保卫乡梓吗? 可忠义军也没干什么恶事啊! 然而张丑却又立即反应了过来,马金陀可不是只有肌肉的寻常武夫,他说这话必有缘由。 想到这里,张丑不由得悚然一惊:“阿陀,你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莫不是何家庄有人向宋军泄露庄中空虚,宋军要大举进攻,所以咱们要以攻代守?” 因为都住在一个庄子里,都是街坊邻居乡里乡亲,所以庄户的行动可以瞒住其他人,却瞒不住自家乡人。 宋人北伐军如此怀柔,何家庄中有人通风报信泄露风声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马金陀摇头以对:“这种消息,若非宋人得到确切的说法哪里会信?就算何家庄的人都向宋人出首,那宋人将领但凡是个有些脑子的,都会把这话当作埋伏。就像如果那些民夫跑过来跟俺说对面宋军大寨已空,俺又如何会信呢?” “俺说的是更为棘手之事,人心不稳了。”马金陀正色来言:“俺刚刚说的什么投宋,什么造反都不是妄言,因为俺的庄子已经有些不稳了,你们张家庄也绝对不会继续妥当下去。若不做点什么,以示决心,那过不了几日,咱们就会被自家人架起来,不反也得反了!” 张丑闻言直接失态:“怎么可能?为什么?凭什么啊!就凭宋人这点小恩小惠?就凭宋人没抢他们的粮?就凭宋人没在他们收粮的时候杀了他们?就凭宋人派出些民夫协助他们收粮?” 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张丑喘了两口粗气继续激愤说道:“难道他们都以为跟了宋人就能过天大的好日子?宋人也需要民夫的!那些民夫还就在他们眼前,帮他们收粮食呢!” 马金陀定定的看着这位结义兄长,如何不明白张丑为何这番作态?还不是因为他也已经感觉到人心不稳了吗?只是一时间不愿意承认罢了。 等到张丑说完之后,马金陀才郑重开口:“大哥,从忠义军民夫那里传来的消息。那宋人忠义军开始分田分地了。” 张丑呆愣了片刻:“他们哪来的地?” 马金陀诚恳回答:“大哥还想不明白吗?忠义军的土地当然都是从亲近金国的地主庄主和那些猛安谋克户手中夺来的,他们只不过把金国这些年干的事情反过来,再干了一遍而已。” 张丑彻底呆愣住了,良久之后才出言:“真的吗?不会是宋人放的谣言吗?” 马金陀摇头:“俺专门去问了,那些民夫中有的得到了家书,有的接到了乡人的口信,还有的甚至是因为家中分田,要保卫……那个词是啥来着,哦对……保卫胜利果实来主动参的军。 其中立功将士得田最多,寻常将士其次,民夫再其次。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此多的人,如此详实的分田办法,如何是同时说谎造谣呢?” 张百草在马上晃了晃,与其余骑士相顾骇然,却发现其中有两人面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有这消息,当即醒悟:“这件事情,庄户们都知道了?宋军昨日才将民夫放出来,和庄户们杂混在一起,今日就已经所有人都知道了?” 马金陀冷笑以对:“张二,你想清楚这是什么事情,这他娘的是分田分地!是安身立命的大事!一天传遍整个庄子,你觉得快?俺还觉得因为秋收而慢了哩!” 张百草也愈加慌乱:“可,可为何没人来告诉大哥,也没人来告诉我?” 马金陀喟然以对:“张二,你说说,你们张家庄谁的田地最多?如果要分,又要先分哪家的田?” 张丑浑身哆嗦了一下,看着身旁的亲信骑士,在秋日的熏风中如坠冰窟。 那两个骑士连忙在马上拱手,尴尬出言:“大爷,俺们没有这种放肆想法,只是觉得这种谣言不算个正经说法,所以就没跟大爷搅耳朵。” 张百草摆了摆手,示意与他们无关,随即又有些咬牙启齿:“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难道忘了俺大哥的恩义了么?!” 张丑立即呵斥自家二弟:“俺哪有什么恩义?!就算有些安民的心思,也被局势所磨,不得伸张。哪如人家忠义军干得漂亮?!” 他原本想要通过呵斥二弟来让那两名亲信骑士安心,可见到两人的表情依旧讪讪,不由得又是一阵气闷。 马金陀却是出言解围:“大哥,咱们上边这些人,都知道恶事是金国朝廷所做。但下边那些人,却只看到是大哥你将儿郎征发为苦力。对于他们来说,张二口中的恩义就是荒唐,什么恩义?将自家三舅公家儿孙送到沂水当纤夫的恩义吗?” 张丑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马金陀继续诚恳说道:“大哥,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刚刚俺说的三策就是上中下三策,既然你不同意投宋,也不同意扯杆子造反,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你如果此时不显一点手段,那就真的要人心丧尽了。” 张丑冷汗直流,他万万想不到原本只是来探查敌情的小行动,却会被逼到这份上,犹豫片刻,在马上探身握住了马金陀的胳膊。 “阿陀,你说的对,今日就是要下决断的时候了,出兵,立马就出兵。”张丑脸色变得狰狞:“今天就出兵!” 马金陀胳膊被抓住,脸色不变,心中却是叹气。 看演义时,古代谋士给上中下三策时,主君总选中策,当时自己还在腹诽,为何不选上策。 现在轮到自己可倒好,自家主君选了个下策,只不过大丈夫既然投身效命就应尽力,也怪不得谁。 (本章完) 第119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二) 第119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二) 张丑做事堪称雷厉风行。 清晨时定下的计划,辰时刚过(上午九点),张丑只来得及派人跟崔蛤蟆打了声招呼,就已经集结了庄户,披坚执锐,率众出庄了。 在与其余几个小庄子的庄户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八百人的规模后,张丑率军以庄子与庄子间的小路作隐蔽,慢慢向着忠义大军的军营摸了过去。 在马金陀看来,张丑行动如此迅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慌了。 这并不是因为忠义军的示好与分田分地的传言就让张丑慌乱不堪。 而是金国数年间的横征暴敛,让山东百姓的怨气沸腾,张丑作为官府与百姓之间的中间者,就像是坐在天要塌下来的火山口之上,早就被拉扯得慌乱不堪了。 魏胜的手段,只能说是点燃了炸药的引线。 炸药却是金国设置的。 而坐在即将爆炸的炸药上的张丑,无论做出什么事来自救,都无可厚非。 但仓促之间出兵的后果就是,除了张丑以及其余充任高级军官的大管、小庄主,不止普通的庄户茫然一时,就连一些什长伙长也都纷纷犹疑起来。 眼瞅着秋收就要完了,眼瞅着这天气越来越不好,不去抢收反而要把宝贵的青壮全集结起来去打仗。 这是要做啥幺蛾子? 普通的庄户家庭也不干啊,原本家中青壮就有好多被官府征走,秋收本来就困难,这关键时候又把剩余的壮劳力叫出去厮杀,你这庄主是不是诚心不让人活?租子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了?! 因为军队人数比较少,所以压力迅速传导到了张丑这里,逼得张丑不得不列驱马在队列前后奔驰,反复与庄户讲清楚。 这次去宋军营寨,不是要跟宋军拼命的,而是要立一下威风,趁那忠义军没反应过来,烧掉他们一截营寨,或者干脆在营寨外叫骂几句,就立即开溜全须全尾的回来。 毕竟,他张丑虽然平日自吹祖宗是三国名将张辽,却终究没有张辽的本事,别说八百破十万这种狠活,八百破一千就要了他的老命了。更何况去攻击忠义军的坚固营盘? 须知道张丑的大哥何伯求亲率精锐与小股忠义军作战的时候也根本占不到便宜! 然而这话说出来之后,虽然庄户们不明着抱怨了,却是立即腹诽起来。 合着耽搁农时只为了抖你张庄主的威风?!你就非得在今天耍这威风吗?! 然而这种庄园毕竟是准军事化组织,庄主既然一声令下,庄户们也只能随他走一遭。 这种局面只能说仆散太守家的王夫人是真的有先见之明。 什么叫上下生怨,左右生疑,人心不安? 这就是了! 虽然张丑的行军路线已经极其小心了,也避开了忠义军民夫所在的位置,但绝对避不开的却是本地农人的眼睛。 很快,就有本地农人拉住在田地中协助秋收的忠义军民夫,让他们稍作躲避。 而忠义军民夫因为分地或者即将分地,是对忠义军有归属感的,迅速就有民夫向维持秩序与安全的忠义军正军做了汇报。 忠义军的中级军官虽然不明白来了多少敌人,也不明白敌人的目的是什么,却也知道当务之急就是将民夫全部召回。 之前为了维护秋收,忠义军与这些庄子有了一些默契,都不对对方的农人民夫下手,此时若是万一开了口子,谁知道会不会以一场对民夫的屠杀作结尾。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丁大兴扛着长矛,披着铁裲裆,靠在一匹劣马旁喝着水囊中的浆水,听到身后一阵号角声后猛然回头。 见到远处路口的袍泽用力挥舞一面黑色旗帜,他也连忙拿起马脖子旁的铜锣奋起敲打起来。 地头的农人悚然一时,可见到忠义军的民夫扔下农具,迅速往地头大道上走去时,皆是脸色煞白。 这时候还有大量庄稼没有收割的,一般都是青壮较少的家庭,这种家庭对于忠义军几乎都有些感恩戴德,因为没有这些民夫帮忙,他们不可能在下雨之前完成秋收的。 但是现在忠义军的民夫要走了。 “官人,丁官人,这是咋的了,咋就都走了呢?” 一名干瘦的老者踉跄着走过来,他拉住丁大兴的衣袖,焦急询问。 丁大兴与这老者也算是混了个脸熟,他水囊中的浆水就是老者给灌的,闻言放下铜锣,用锣锤指了指北边:“老丈,北边是哪个大庄子?有军队从北边的庄子过来了,似乎要攻击俺们大营,俺们怕民夫伤着,要先把民夫都撤回去。” 老者的嘴抽动了几下:“北边,北边……北边是张家庄啊,丑娃咋就来打仗了呢?这不是乱弹琴吗?还有这么多庄稼没收呢!” 丁大兴见民夫都汇集到了道路上,赶紧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什长伙长都管点事啊,点点数,看有没有拉下的人,没有拉下的,就扯住前面人的腰带,顺着举黑色小旗的正军,回营寨!不要跑,用快走的,时间足够!” 老者继续扯着丁大兴的衣袖:“丁官人,既然来的是张家庄的人,那就好说了,俺这一张老脸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足可以保护这些……这些好汉的安全。” 丁大兴将铜锣挂在劣马鞍鞯旁,反手握住了老者沾满泥土的双手:“老丈,俺不敢冒险。这些人都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也有父母妻儿望眼欲穿,俺如何敢凭老丈的一句保证就冒此等风险?俺就问老丈一句,若老丈的儿子遇到这等事,老丈希望他留下来吗?” 老者数滴浑浊的老泪从眼中流出,却依旧不撒手:“俺是张家庄庄主张丑的三舅公,他一定会顾忌俺的。” “老丈,你还不明白吗?”丁大兴终于有些气急之态:“你真的以为那张丑不知道出兵会有什么后果吗?他是傻子吗?傻子能当庄主吗?张丑知道只要出兵就一定会有这种局面,他知道的!他选择出兵的那一刻,就不再顾忌你们了!他已经弃了你们了!你明不明白?!” 老者终于呆愣的松开了手,任由丁大兴指挥着民夫向着大营处撤去。 老者呆呆的望向坐在田间抹眼泪的老婆子,又望了望已经在田中站直身体脸色煞白的两个儿媳妇,还有正在捡拾谷穗的几个刚到十岁的孙子孙女,随后又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又是呆愣片刻后,终于再次拿起镰刀踉跄着向庄稼中走去,继续割起了谷子。 愤怒、委屈、困惑、恐惧还有几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交杂在一起,让老者的嘴中充满苦涩。 几乎所有还在劳作的农人都在心底生出了与这老者一般的念头。 老天逼迫我们,官府逼迫我们,现在效忠的庄主也要来逼迫我们! 为什么啊,为什么谁都不让我们过一丁点好日子啊?! 没有人回答他们。 这就是战争,虽日月更易,沧海桑田,亘古万代,唯战不变。 (本章完) 第120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三) 第120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三) 张丑的确不是傻子。 他在发现忠义军民夫大举撤退后,就知道他的计划已经暴露。 然后,张丑就迅速陷入进退两难之中。 此时距离宋军营寨西北角不过四里,如果快一些走的话,最迟两刻钟绝对能到,但难保忠义军不会反应过来,与他们正面起冲突。 但是话又说回来,张丑挨着骂也要走这一遭是为啥,还不就是为了以示敌我,以示决心,以安众心吗? 所谓收拢人心,所依仗者无非威德而已,张丑一个在金国混饭吃的豪强,‘德’他根本无法提供,还能持的无非就是‘威’了。 如果这时候张丑连骂两声都不敢,就灰溜溜的逃回庄子,连‘威’都丧了,那人心就彻底没了。 所以,只是犹豫片刻,张丑就下定决心,继续率军向忠义军大营进发。 张丑选择的路线不是直来直去,也不是沿着最宽的官道走。一来他不想踩踏庄稼,二来他是真怕有人手贱伤了那些民夫。 这种事都是对等报复,在战阵上生死相搏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谁也无话可说。但杀平民性质的民夫,尤其是刚刚来帮忙秋收的民夫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能杀我民夫,我不能杀你农人吗?双方各自算账,各自肉疼,所以彼此克制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也导致了两刻多一点后,张丑这八百人才摸到宋军大营边上。 而此时魏胜已经在营寨一角的望楼上等待多时了。 见到只来了八百人,魏胜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失望,却又立即嘎巴了一下嘴。 蚊子再小也是肉,该吃还得吃啊。 “传老夫将令,令张小乙率右军一千长枪手出战,正面压上去。” “令张白鱼率所部骑兵,只着铁裲裆与头盔,在敌人败退时兜住他们。” “令石七朗率本部三百刀盾,多带麻绳,准备捉俘虏。” “其余诸将皆为后备。” “传令诸部,敌军士气散乱,无须多造杀伤。这一次,老夫这里的记功册,活的比死的值钱。” “喏!” 几名军使同时拱手称喏,随即快步向已经准备好的各军传递命令。 张丑来到忠义军营寨北面三百步处,刚刚摆开阵势,就听到一阵鼓声,营寨北侧与西侧有数段木栏同时放倒,搭在壕沟上,形成了小型的桥梁。 先是百余扛着长矛的骑兵从营寨中涌出,并没有列阵当前,而是在一面绣着白色鱼符的张字大旗的带领下,从张丑所部西侧绕行而过。 这让那些庄户耸动一时,然而还没等张丑有所应对,又是一伙近三百手持刀盾的忠义军在一面石字大旗的带领下,从营寨最东侧小跑而出。 这些刀盾手同样没有列阵的意思,而是沿着沭河与张丑所部之间近一里的空隙处穿插了过去。 “已经有两支宋军跑后面去了!大哥,咱们该怎么办?”马金陀同样大汗淋漓。 他原本还以为距离忠义军营寨东西两个大门都比较远,同时也比较安全,谁成想忠义军竟然会主动推倒营寨木栏? 这也就导致了所有人都计算错了忠义军出兵的速度。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原本想着烧几段木栏,叫骂几声以壮声势的计划瞬间破产。 并且把局势迅速推到长刀见血白刃相加的地步。 一个大门出兵与多段同时出兵哪能是一码事吗? “俺……俺……不能逃,此时不能逃,列阵!列阵!”张丑在马上晃了下,喘着粗气强行平复心情,此时他如何不晓得来错了地方。 这忠义军论兵力多寡,论士卒质量,论将领智略,哪里是他张丑能比得过的? 八百庄户在各个小庄主与大管的指挥下摆开一丛丛阵型,这种阵型是为了应付盗贼入侵与民间械斗,是在地形狭小的盘陀路上由相熟庄户互相配合的小型阵型,有点鸳鸯阵的意思。 再由这些小阵组成大阵,就变成了如今张丑所摆出的阵型。 可这边阵型刚刚成型,就只听忠义军营寨中鼓声大作,虽不急促,却是鼓点清晰,声震四野。 千余荷着丈八长枪的忠义军士卒在一面写着‘忠义大军右军统制张’大旗的指挥下,喊着‘端吃端’的口号,迈着整齐的步伐,排成两列鱼贯而出。 不到片刻工夫,一千人就已经分为五队横在张丑所部身前,以二百人为一队组成一个四排每排五十人的方阵,五个方阵复又组成一个大横阵。 虽然这些长枪兵身上甲胄稀缺,但丈八长枪在肩,如林而立,远远一望,真的如同凭空长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一般。 张百草大汗淋漓,大声呼喊:“大哥,将骑兵都与俺!俺先去破了宋人马军,打开退路!” “除去各个小庄主与大管,咱们才五十骑兵,还得遮护两翼,如何能与你?”张丑猛然呵斥:“且不论你能不能胜过那百余宋人马军,你现在回头破身后之敌,寻常庄户如何想?他们只会想你逃了!阵型当即就会溃散!” 张百草一时想不出什么反驳之言,因为他刚刚想的的确也根本不是与忠义军骑兵拼命,而是赶紧逃跑。 有许多聪明人已经意识到今天这仗没法打了,这些聪明人里甚至包括张丑,只不过他根本不敢放弃安身立命的本钱而已。 又是犹豫了片刻,张小乙终于将队列初步整肃完毕,见到对面张丑所部不攻不退不战不和的样子,又如何不晓得已经夺了敌军之气? 张小乙狞笑一声,在枪阵之前驱马奔驰两圈后,厉声大喝:“放矛!” “放矛!” “放矛!” 各级队将、正将、伙长、什长也同时大喊。 忠义军右军同时呼喝一声,后两排依旧将长枪荷在肩上,强两排则将长矛放平,直指张丑所部。 原本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然而数百人一起来做发出的长枪破空声混杂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怪异的呜咽声。 张丑的八百庄户平日里虽然也有训练,也曾抓过毛贼争过水渠,可如何曾见过正规军摆出如此阵仗,当即就震动起来。 偏偏张丑本人也为之夺气,根本就是彻底呆住了。 “进!” 张小乙再次高声下令,千人组成的长枪方阵如同一面墙一般,喊着‘端吃端’的口号,缓缓向前压去。 彼时,两军距离不过一里而已。 (本章完) 第121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四) 第121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四) “大哥,是进是退,该攻该守,你倒是说句话啊。” 马金陀稳定完自家右翼后,见到张丑依旧呆呆的驻马在小阵正中,不由得大急。 张丑呆愣着喃喃自语:“他们……他们在喊什么?什么断翅端?” “什么?” 马金陀一时没有听清楚,皱眉询问。 张丑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些:“俺是说他们在喊啥?什么断翅端?” 马金陀怔了怔,随即几乎是勃然,却又立即恍然,到此时他又如何不明白,自家兄长这是被今日的一连串事件给搞蒙了,只能强压怒气说道:“大哥,你管他们在喊什么?!现在趁还来得及,咱们撤吧。俺来为大哥断后。” 张丑望着如墙逼近推来的枪阵,终于有所反应:“此时若散了阵,那岂不是要为宋军轻易蹉踏了?!” “列阵难道不会被宋军轻易蹉踏了吗?大哥,咱们不是事先就有说法,宋军有准备就没法打吗?莫非今日真的要以死相搏?”马金陀大急:“再说了,不管宋军是真的仁义,还是假仁假义,断不会虐杀俘虏的,咱们又是自家乡人,周围地势都熟,散开走就能自己回庄子。” 张丑却还在犹疑,可他没想到,或者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二人所处位置正好在八百人正中央,周围至少有数十名庄户聚拢在一起,两人讲话又没有压低声音,实在是太伤士气了。 原本这些庄户就是一肚子怨气,此时听到这番对话,又遥望逼近而来的如林枪阵,顿时就连大管、小庄主这种基层军事组织长官也都畏惧起来。 枪阵已经逼近到了百余步之外,忠义大军右军虽然是新扩编的队伍,没有经历过沿着沭河的一系列战斗,却也是在一路上经历过队列训练,外加士气高昂,虽然打不了什么硬仗狠仗,但打以多欺少的顺丰仗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此时,右军枪阵中不知道谁大喊出声:“杀贼分田啊!” 原本就十分旺盛的士气迅速变得犹如烈火烹油,也纷纷大喊起来,这也导致了枪阵中不断有人步伐迈错,过于突前,整个枪阵从一横变成了波浪形。 张小乙也不得不停住脚步,喝令军官们重新组织整齐队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武王伐纣时说过:“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那时候走上六步七步就得重新组织队列,今日右军走了数百步才变得散乱,已经算是很了不起来。 虽然右军停下来,但那声“杀贼分田”的口号仿佛彻底刺激到了张家庄庄户,之前种种,层层迭迭的压在了一起,这个口号终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庄主有令,撤回庄子!” “逃啊!” “庄主说可以走了!” 不知道是谁,又或者是所有人一齐发喊,说的话也嘈杂不一,但意思都差不多。 不要稀里糊涂的送命,赶紧逃命吧。 八百人组成的阵型犹如被顽童抽动的蓬草般炸裂开来,不分东西南北的向着四面八方逃窜而去。 真的是四面八方,有十几号人干脆往右军枪阵跑去,到了跟前才发现不对,却也不敢折身逃跑,只能在忠义军军官的呵斥下,抱头蹲下投降。 而直到此时,张丑才彻底恢复清明,却是立即拉住慌乱不堪的张百草。 “二郎,你去殿后,能拉多少人就拉多少人,不求能杀敌,只求能拖延一二,哪怕是投降也罢,总之莫要让宋人那么快的追上来。” 张百草脸色苍白在马上摇摇欲坠,满头满脸都是大汗,却依旧咬紧牙关,口称得令,随即带着几个听指挥的心腹,沿途收拢庄户,向着百步外的枪阵冲去。 张丑又抓住马金陀的胳膊:“阿陀,俺还有五十骑都是心腹,现在都与你。由你为先锋,去打开退路。” 马金陀严肃点头,戴上头盔后却又严肃发问:“大哥,你现在还指望啥?降了吧,也莫要再有死伤了。” 张丑苦笑:“俺如何不知今日失了计较,但俺也要向何大哥作交待,此时是万万不能降的。” 马金陀再次点头,抢过张丑的旗帜,扔给身后乡人,随即举起长度惊人的长矛呼喝一声,转身让五十轻骑聚集在身后,向着那面绣着鱼符的张字大旗缓步而行。 那里有宋人的一百骑兵,此时已经散开来,其中除了有人持弓箭,有人持长矛,竟还有人拿着渔网朴刀绳索,看起来不像是来打仗的,倒是像是大局已定下来收拾残局的。 这让马金陀心里十分憋屈,随即挺起长矛,一夹马腹,疾驰而出。 既然你们这些南人看不起北人,那俺今日就要让你试试北人的勇武! 马金陀憋屈,张白鱼更憋屈。 他统领的甲骑只在一开始攻下两个庄子,立了两个头功。随后刘淮就开始带领各部进行轮战,这些甲骑也就成了清扫周边治安的拉拉队,早就有些气急之态。 尤其后方按照功劳开始分田的消息传来,这些甲骑迅速急红了眼。 魏元帅与刘统制他们的地位超然,自有他们的全盘考量,寻常甲骑自然也不会怨恨他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这一腔怨气也不会憋着,自然就发在了顶头上司张白鱼身上。 往往有什么‘连个前锋任务都抢不下来,人家在前面打个热闹,咱们两队甲骑在后面坐冷板凳。’ ‘是你张白鱼去参加的军议,你为什么不敢跟魏元帅刘统制他们争一争?’ ‘你怕什么呀,你咋不敢跟刘统制干一架呢?’之类的荒悖言语传到张白鱼耳中。 让张白鱼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关键是,你别看他手底下的甲骑吵吵的热闹,让他们去与刘淮打交道,八成就剩下‘谢谢统制郎君,俺给你下跪了啊统制郎君’之类的言语了。 还跟刘统制干一架,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次机会,是张白鱼期待已久的机会,他原本还指望着恶狠狠打一仗,能扬眉吐气,人前显圣,傲里夺尊呢! 可谁成想大家才摆开阵势准备厮杀,敌人就已经一哄而散了呢? 这算什么? 然后有一个疑问瞬间升起在了所有甲骑心头。 刚刚魏元帅是不是有军令‘这次活的比死的更值钱’? 这得抓多少俘虏才有先登破阵的功劳? 不对,现在他娘的没工夫想这个,一共就几百俘虏,别人多抓一个,自己是不是就少抓一个了? “梁三哥!给我留二十个,不,五个人,我来料理此贼,你们赶紧兜住溃兵,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张白鱼赶紧大声吩咐:“若无必要,万勿伤人。” “喏!”梁磐高声应和,紧接着,骑兵散开,以五人为一组,开始迫降溃军。 马金陀见到对面那鱼符张字旗下只余五人,不由得一阵大喜,以他与身后五十名骑兵的实力,捉住这五人岂不是易如反掌? 到时候不说逆转战局,可护着张丑从容脱身还是没问题的。 战马全力奔驰犹如彩云追月,转眼间双方不过五十步,马金陀右臂挟矛,弓起身体,双腿猛夹马腹,将战马速度进一步提高,虎吼一声,直取那主将模样的俊秀年轻人。 张白鱼只是轻描淡写的张弓搭箭,只一箭就将这莽撞的将领胯下战马射翻,随后轻轻一挥手,两名手持渔网的宋骑就上前,用渔网将滚落于地的马金陀紧紧罩住,随后又有手持长刀的宋骑向前,将长刀比在马金陀的脖子上。 马金陀马术娴熟,没有摔死摔伤,却也被摔得七荤八素,一时间根本无法挣扎,只能任由渔网罩在身上,唯一的动作就是仰起头来,向身后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援护,但他看到张白鱼绰弓持矛,轻易上前将身后持旗的家人打落下马,并夺过了张丑大旗后,就立即恍然。 原来跟着自己冲锋的,只有一个人一面旗而已。 其余人早就在这区区不到一里的路程中,全部自行逃散了。 马金陀喘着粗气,仰面躺在地上,并没有去寻找结义兄长的身影,也不知道张丑此次是否能逃出生天,只听得到处都是‘弃兵不杀’的呐喊声。 “这算是尽忠了吧。”马金陀如此想着,却见那俊秀得不像话的年轻宋将下马,顺手将张丑大旗卷起来,扔给亲卫。 “我是忠义大军前军统领官张白鱼,栽在我手里,也不算辱没了你。”张白鱼蹲下来,拍了拍马金陀的脸:“伤着没有?伤着就说话,我们忠义军有大夫,不差你这点伤药。” 马金陀缓缓摇头。 “哦,那就好。”张白鱼点了点头,随即皱眉:“你是不是主将?能不能提前给解个惑,为啥就这几百号人就敢摸我忠义大军的营寨,是不是吃错药了?” 马金陀喉咙干涩,喃喃出言:“俺虽不是主将,但也能告诉你俺们为啥要来打。俺们不是吃错药了,而是却是被人心拉扯的没办法了,你们忠义军魏公确实手段了得,俺心服口服。” 张白鱼本能想要挠头,却挠在了头盔上,把手指撞得生疼:“这厮在说啥?什么人心手段?我咋没看出来?” 然后他回头一望,却又立即气急败坏。 “石老七这厮也太快了!也不给我们留点?!” 马金陀晓得张白鱼说的是俘虏被捉得太快了,不由得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此时不过是刚到午时(十一点),距张丑正式出兵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而与张丑作呼应,处在何家庄南侧的崔蛤蟆刚刚集合了兵马,还没有出庄。 只能说张丑做事的确雷厉风行,极速如斯。 (本章完) 第122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五) 第122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五) 张白鱼说他没看明白魏胜是如何拉扯这几个庄子的人心的,这话说的其实有点早。 事实上,他马上就会见识到这位出身底层经历庞杂的忠义大军都统的手段了。 午时刚过,未时一刻(下午一点多)时,张丑的三舅公吃了两口干粮,就继续在田间劳作,他不知道战斗的结果如何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再不努把力,全家在明年的口粮真的要被雨淋了。 就在他站起身子,舒缓酸痛的老腰时,只听见许多声欢呼从东边传来,老者手搭凉棚望去,只见早上撤走的民夫又回来了。 老者忍不住叫了一声什么,却见到相熟的丁大兴丁官人骑着劣马,一边指挥着什么,一边向这边望来,连忙跑了两步,来到丁大兴身前,拉住对方缰绳:“丁大官人,你们咋,咋又回来了?” 丁大兴此时有些烦躁:“咋了,老丈,不愿让俺们来?” 老者连连摇头,却又立即点头:“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只不过……只不过不是打仗呢吗?” 丁大兴:“打完了……” 话声还未落,又是几骑盔甲整齐的宋军自东面而来,在老者身侧的路口勒马驻足,其中一人骑在马上作警戒,其余几人则是纷纷下马休息。 这明显是忠义军的正军。 老者缩了缩脖子:“这些官人是……是要干啥?” 丁大兴摆手下马:“这不是你们庄主闹出来的幺蛾子吗?吃错草药去摸俺们的营寨。俺们正军虽然不怕,却担心再派出辅兵民夫来,你们这还会有脑袋糊涂的庄主报复他们,就只能派一些正军来护卫了。莫担心,军法官来回巡视,没人会扔掉大好前途去欺辱你们。” 老者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了,只是胡乱点头,片刻之后,复又拉着丁大兴询问:“打仗是谁胜谁负了?” 丁大兴一脸无奈:“自然是俺们胜了,否则俺们又如何发民夫来助你们呢?” “哦是是是,是俺昏了头。”老者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又期期艾艾的张口:“俺们张家庄死伤有多少啊,还有俺们庄主……他如何了?” “这俺哪知道?俺就是一军卒。”丁大兴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刚刚抵达这里的忠义军马军中一名俊秀将领说道:“你们一共死了八个人,其中六个不是我们杀的,有的是自相践踏,有的是被自家兵刃伤了,还有的干脆跳了沭河淹死了。伤了七八十人,也都在随军大夫处医治。” 丁大兴连忙介绍:“这位是俺们忠义大军前军张统领。” 老者又如何不晓得此人是职阶更大的军官,连忙拱手:“统……统领官人。那俺们庄主呢?” 统领官人,也就是张白鱼了,闻言立即有些愤愤之态:“跑了!跑的是真他娘的快,一千大几百号人马团团围住,捉了六百多俘虏,他二弟都被捉了,这厮竟然还能跑了,也算有点能耐。” “统领官人,那些俘虏……官人们要如何处置他们?” 张白鱼疑惑看向老者:“还能如何处置?中午管了顿饭,就陆续放回去了。咋着,老丈你还指望忠义军把他们养起来不成?那这秋收的尾巴咋办?” 老者长长舒了一口气:“放回去就好,放回去就好,官人们心善,心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白鱼依旧愤愤,不知道是因为功劳没捞够,还是因为大中午的亲自来前线警戒而变得有些焦躁,言语不停:“要我说,你们庄主,那个叫张丑的,是真真切切吃饱了撑的,你说他折腾这么一遭是图啥?他要真的是带着精兵正经厮杀,我们也认了。 他耽搁农时召集青壮浩浩荡荡来我营寨前,我军一出兵,他就直接溃散了,连累死伤这么多人,图什么?让庄户变成俘虏在我们那里吃一顿,然后把忠义军吃穷?真真莫名其妙!” 老者一开始还在赔笑,到最后也茫然起来。 确实,这是为啥啊?!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后,老者搓了搓手:“官人们且安坐,俺先回庄子一趟,出了这么大的事,俺总得看看乡亲邻里是否无恙。” “老丈且等等,我们忠义军正在四面调兵,这时候不说被人马撞一下,就算被捉住盘问,耽搁了时辰,那也是寻常。”张白鱼劝了一句,可扫见对方焦急面容时,终于又是长叹:“我寻个人,带你回去,宋五哥……” 张白鱼刚唤了一声,就见路口处的属下嘴中塞满干粮,茫然抬头,就瞬间想起他自己匆匆吃了几口饭,但他的下属们却是都饿得紧了。 “没事了,接着吃你的。”张白鱼复又大声说道:“梁三哥,你替我一替,我去趟张家庄。” 梁磐同样满嘴塞满干粮,闻言只能胡乱点头。 张白鱼翻身上马,又对老者说道:“老丈,我带你回去。” “这如何使得?”老者连忙摆手拒绝,却不耽搁张白鱼直接探手捉住老者腰带,微微一用力就将其放在了身后。 “老丈,抓好我的腰带。” 说罢,张白鱼带着老者向张家庄赶去。 一路上顺风顺水,毫无波澜,只在张家庄庄口处见到乌泱泱一片人。 其中有张家庄的男女老幼,还有数百垂头丧气的俘虏,也有百余护卫着一名简甲文士的忠义军甲士。 张白鱼见到这场面,本能的向忠义军靠拢。 然而那正在冷笑的简甲文士看到他后,微微一怔,随即愤怒呵斥:“张白鱼,不是让你去西边警戒了吗?你如何敢擅离职守?!” 张白鱼浑身一哆嗦,连忙下马拱手行礼,同时指了指马上的老者:“陆大判,这老丈要回来,但是魏元帅在调兵,兵荒马乱的,我怕起了冲突。 再加上马军今日已经战了一场,略微疲敝,我就亲自将他送回来了。军务已经交待给副统领梁磐,万万不会误事的。” 陆大判,也就是陆游了,闻言脸色稍缓:“也罢,你既然来了就先替我做件事,上前问问张家庄看门的,我忠义军都把俘虏的庄户放回来了,他们庄主即便是不露面,如何能闭门不纳?这是什么道理?!” 张白鱼咽了咽口水,把依旧在马上慌乱的老者扶了下来,复又翻身上马,向数十步外张家庄的庄门而去。 (本章完) 第123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六) 第123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六) 老者望着张白鱼拨马转向,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能拉住一个庄户细细询问。 “咱们庄主呢?” “俺也只是听说,庄主他回到祠堂大院里,就一直闭门不出了。” “那是谁下令关的门?” “谁知道呢?周家嫂子从庄子里出来,想去宋人那里找找他儿子,刚出庄子,庄门就闭上了。张二十三和张八九这两个王八蛋,死活就是不开门。” “宋军仁义,已经把咱们的子弟都放回来了,这还不开门?” “别说放回来的子弟了,就算俺们这些想要回庄子喝口水、拿个锄头的都不让进,喏,你看老曹家赶着粮食的大车都被堵外面了。” “杀千刀的,辛辛苦苦割了谷子,都撂在车上了,这时候被雨淋了,岂不是白辛苦一场?!”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人不耐来喊:“张八九,你自幼是泼皮性子,俺也不跟你讲道理。张二十三,你今日是吃了猪屎吗,怎么也昏了头?你难道还要拦一辈子?就算你用庄主的令来作遮掩,乡里乡亲今后如何看你?” 此时,张白鱼也来到庄外木石结构的矮墙之下,指着站在矮墙上的两名庄户,厉声询问:“为何不开门?” 那两名领头模样的庄户明显是压力极大,其中一人已经满头大汗不能言语,另一个还好一点,闻言也只能朗声以对:“俺与你们是敌非友,势分敌我,俺守土有责,如何能让你们进去?” 张白鱼哈哈大笑,随即又厉声喝骂:“杀才,我且不论你这土围子能拦我忠义大军多久,我就问一句……” 说着,张白鱼持弓在身后划了一大圈,将俘虏的庄户与那些闻讯赶回来的农人都划了进去:“在你心中,这些人也都是敌人了吗?你要与他们刀兵相向?” 这话问完,即使原本垂头丧气的俘虏们也都鼓噪起来,可联想到此时处境,以及身边杀气腾腾的忠义军甲士,复又惶恐失措。 少数几个在担架上的伤者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害怕,竟然开始低声抽泣。 此时的庄外,忠义军甲士有一百人,被绳子捆成一串的俘虏有五百人,闻讯赶来的寻常庄户农人大约有六七百人。 哪怕忠义军没人吭声,这一千多张家庄庄户同时鼓噪起来,也瞬间有了沸反盈天之态。 其中不乏有庄户在俘虏中寻到自家人,想要上前拉拽,却又被忠义军甲士拦住,又是一阵撕扯捣乱。 陆游也不得不找了一处高地,大声宣告,为了分辨俘虏中谁是被裹挟进来的良民,谁又是真真正正的匪类,所以忠义军可以放归俘虏,却必须得看着俘虏的家人把他们领回去,并做记录。 别嫌苛刻,毕竟是你们张家庄主动来打的我们忠义军! 这时候,有聪明人觉得,将原本是敌人的忠义军放进庄子是不是不太好,但更多人却是没想这么多。 这些天忠义军的克制与善意在此刻终于获得了回报,所有人又将矛头指向了紧闭的庄门。 正在拉扯间,庄门处突然就出了变故。 张白鱼与矮墙相距不过十余步,他这时拿着弓喝骂墙头庄户,虽然看起来威风八面,却也是十分紧张。 真要有个昏了头的无赖汉拿着弓弩从墙后冒出头来一箭射来该如何是好? 虽然张白鱼此时身着全甲,但甲胄是有缝隙的,这么近的距离谁说得准呢?而且到那时候,是反击啊还是逃跑啊? 反击会不会破坏一团和气的局面?逃跑会不会堕了忠义军的威风? 而此时墙内,确实有人想一弩射翻张白鱼,却又被另一名庄户扑倒了,厮打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那庄户一边打,一边喝骂:“俺爹娘兄长都在外面,都在外面!跟宋军一起都在外面!你杀了这厮,俺家人怎么办?!俺打死你个王八蛋。” 原本还能坚持的张八九眼见此幕,终于难以忍耐,竟是率先出言:“打开门吧。” 原本已经彻底失态的张二十三却是摇头:“庄主说……” 从来以泼皮存身的张八九黯然摇头:“莫说庄主不敢出祠堂了,就算庄主出来,这种场面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不是全庄齐心对付外面的一百甲士。而是一千多口子人加上那一百甲士,一起对付咱们二十多人……不对,不到二十个,最起码那打人的小周绝不会对他父母兄弟举刀。” 张二十三登时沉默,而那小周厮打完持弩之人,竟是一刻不停,径直去拔门栓,随即奋力拉开大门。 其余之人只是沉默望着,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止。 张二十三只是苦笑。 想要坚守的别说二十人了,连三个人都没有。 然而张二十三回头时,却见张八九从腰间抽出一把解腕尖刀,从容说道:“俺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从来只是个泼皮身,只赖庄主看顾,按理说应该为庄主奋死,但今日之事着实为难。拒父老为不义,叛庄主是为不忠。今日既全了义举,也应该以死谢罪,以命尽忠才对。” 说罢,张八九将解腕尖刀狠狠插进了自己胸口,又奋力一搅,在张二十三目瞪口呆之中仰面倒地。 血流如注。 此时祠堂中闭门不出的张丑依旧不知道,理论上他的最后一名死忠,已然身死。 庄外的陆游不知道墙内正在发生一件十分符合封建主义价值观的事情,他见到庄门被缓缓打开,终于畅快的笑出了声。 陆游自然也晓得庄内空虚,可以很轻易的就打进去,难道这八百俘虏是白捉的吗?但张家庄主动打开打开大门,与忠义军整顿兵马打进去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事。 后者是以兵,前者是以德。 以兵可以让人屈服,但让人归心必然要以德。 “进庄!” 陆游大声命令。 甲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夹着中间那一长串俘虏,在寻常农人庄户几乎迫不及待的引导下,向着靠近庄子中心的校场走去。 无论是断头路、陷阱又或者是岗哨、木栏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一些列原本用于保护庄园不会陷落的狠辣手段,在本庄庄户的引导下,被轻易绕过了。 直到这时候,依旧呆立在庄外的张白鱼,虽然没想明白为什么张家庄被骂了两句就开门了,却也模模糊糊意识到,什么叫拉扯人心的手段了。 (本章完) 第124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完) 第124章 凭谁问廉颇老矣(完) 俘虏放归工作十分顺利。 这是句废话,这种事情哪里会有不顺利这一说? 事实上,许多俘虏被家人领走之后,立马就抗上农具,加入了抢收秋粮的大军。 饶是如此,在详细登记完这些俘虏并且放归之后,也已经到了傍晚。 毕竟算上新招募的随军文书,忠义军中识字的不能算少,可也不能都来张家庄,因为北边依附张丑的数个小庄子中,也在做同样的事。 这也就导致了就连张白鱼这种武将,也被陆游临时抓了壮丁,做了一下午文书工作。 做完之后,日头西沉,许多已经完成秋收,将庄稼收割回家的农人不自觉的聚集在了校场上。 陆游将最后一名俘虏放归后,锤了锤老腰,连备好的晚饭都没吃,就带着一百甲士加上一条张白鱼来到张家祠堂大门之外。 “张丑!事到如今,还有何言语?” 陆游没有命令甲士破门,而是在祠堂外立定,奋力来喊。 良久不见开门,陆游朝着夹在甲士中间的两人努了努嘴:“你们二人进去劝劝他。” 那二人正是马金陀与张百草。 他们对视一眼,也不敢言语,张百草连忙上前,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马金陀却在后面愣了愣。 这祠堂大门原本就是被虚掩的吗? 来不及多想,两人来到祠堂大堂,见到了张丑正独自一人跪在众多灵牌面前,披头散发如同鬼魅。 他听到大门声响,浑身一个激灵,却是连头也没回。 “大哥!” “大哥!降了罢。” 马金陀与张百草上前几步,并没有来到张丑身前,而是在他身后恳切出言劝告。 “二郎,阿陀,俺……俺对不住你们……”张丑第一句话却不是在说降不降,而是声音颤抖着出言道歉:“俺贪生畏死,把你们扔在战场上,俺自己却逃回来了。” 张百草浑身尘土,狼狈异常,却是连擦伤都没有,闻言也是尴尬:“大哥,不说这个了,宋人……忠义军也没有为难俺们,庄户都已经放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丑喃喃自语几句后,终于颤抖出言:“二郎,阿陀,你们降了吧,俺……俺暂时还不能降。” “大哥,你这是要作甚,你还真成了大金国的忠臣孝子了吗?!” 马金陀终于忍耐不住,他因为从马上摔下来,虽然没有受重伤,但一些擦伤却是免不了的,此时扯着嘴角的伤口说道:“大哥,你这时还想打吗?咱们论治军治政、论兵法韬略、论收拢人心,哪点能比得上那忠义军的魏公? 俺还听闻还有个扎手点子唤作刘飞虎子的,此次在外公干没有回来,忠义军都说,若他还在,一个冲锋就能把咱们全蹉踏了。你还不降,莫非让张家庄忠心的全都跟你一起去死不成?” 张丑脸如金纸,却依旧摇头:“没说不让你们降,俺属实不能降……” 马金陀打断了对方言语:“你还记得张八九吗?你回来的时候让他守住庄门?” 张丑终于回头,目露迷茫。 “你把庄户都关在了外面,庄户要入庄,你却有令要关门。张八九只能将庄户放进来后,自尽以全忠义。”马金陀浑身颤抖:“你以为……你以为你说一句让别人投降就可以了事吗?会有人追随你去死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丑长叹一声,掩面以对:“张八九……张八九……俺平日只当他是个泼皮,竟连个大名都没有给他取……” 说着,张丑再次向灵牌重重叩首,随即站起身来,脱去上衣。 “你们过来绑了俺。”张丑吩咐说道:“俺不会降,也不会反抗,但俺要等一句言语。你们不会负俺,俺也有万万不能相负之人。” 片刻之后,祠堂大门打开,已经脱去上衣只着筒裤的张丑自缚而出,踉跄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陆游身前,双膝跪地。 陆游正色问道:“可愿降?” 张丑抬头,嘴唇蠕动片刻,方才犹豫摇头。 陆游愕然,随即再次询问,声音已经转厉:“为何不愿降?是为了给盘剥你们的金国尽忠吗?” 张丑再次沉默片刻,方才在周围一片火把的映照下艰难出言:“俺的田产可以全部献出,俺的家财也可以全用来劳军,可俺却不能降,需要听俺兄长何伯求的言语。若俺兄长说愿降,俺就愿降。” 张丑说此话时还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对于前途已经极其悲观了,他心目中那个能耐非常的何伯求未来也只有降或者死而已。 陆游闻言稍稍放松,诚恳问道:“若那何伯求选择死,你也要一起死吗?还有,你须知晓,如你这般身份,第一个归顺之人总归是有所说法的,你若是要等何伯求,这个说法可就要给他了。” 张丑终于难以忍耐,流下泪来:“兄长让俺最起码要撑住二十日,俺却无能到这个地步,连十日都没过就让大局在俺这里崩塌,若不是着实贪生畏死,俺早就以命谢罪了,如何敢想前途?若兄长不降,俺就跟着一起死好了,也算全了往日恩义。” 陆游叹了口气:“也罢,祝三郎,且收押此人。” 甲士头子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至此,张家庄连带着北边七个小庄子,十二个村子,三个市集,两个渡口一起归顺忠义军。 忠义大军前军在前军副统制李火儿的指挥下,脱离大营向西移动。在傍晚控制张家庄的防务后再沂水畔立营,控制着最大的一个渡口,作势强渡沂水。 原本互相联系勾结的一大片庄园瞬间被打开了个缺口,整个沂水沭河之间防御体系趋于崩溃。 而直到此时,这个要命的消息才正式摆在了金国沂州通判刘芬的案头,与昨日忠义军派民夫协助秋收的情报并排放置,让刘芬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可以接受防线的崩溃,也可以接受被杀个尸山血海,因为此时是忠义军在攻,金军在守,对方如此气势汹汹胸有成竹的,己方不可能一点亏都吃不了。 但刘芬万万不能接受的是,魏胜昨日才出招,今日沂水防线就呼啦啦的没了一半,而且另一半也变得瞬间不稳。 别的不说,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送来的军报中忠义军民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忠义军正军又是打仗又是调动的,你崔蛤蟆作为仅剩的豪强首领,为什么没有一点动作? 你哪怕出兵扫荡民夫,埋伏一支忠义军小队呢? 但崔蛤蟆毫无动作。 他可能是畏惧了,可能是被张丑兵败的消息给搞蒙了,更可能是想保存实力,但无所谓了,这种局面崔蛤蟆没有任何动作,也就说明他已经动摇了。 刘芬将军报抄录了一份,让人送到素有智计的王夫人那里,等了许久,也只等来一个“等”字。 是啊,现在只有等了。 刘芬走出官衙,望向西北方向。 这一日,天空阴沉,却依旧没有下雨。 而忠义大军都统制魏胜自始至终未踏出大营半步。 (本章完) 第125章 人间儿女空恩怨 第125章 人间儿女空恩怨 在张家庄已经尘埃落定的同时,秋日微凉的夜风之中,一名被捆缚结实的昂藏大汉被推倒何伯求面前。 何伯求顶盔掼甲,下马之后举着火把仔细看着那名大汉的脸,直到对方已经开始冷笑的时候,方才长叹一声:“庞十三,你来做什么?” 大汉努力挺直身体:“请何三爷唤俺的大名庞如归。” 何伯求默然片刻:“这是魏大刀给你起得名字?” 唤作庞如归的大汉猛然挣扎了两下,却又被身后两人死死摁住,他只能睁大眼睛,紧盯着何伯求,咬牙说道:“请何三爷称魏元帅为魏公!” 何伯求再次默然片刻,向一名面色尴尬的中年甲士询问:“九叔,你是从哪捉住他的?” “何来也,俺日你全家!俺就不该手下留情,就该用牙咬死你!”那中年甲士还没有开口,庞如归就已经扭头骂了过去。 被何伯求唤作九叔的何来也愈发尴尬,在骂声中出言解释:“是王二圩子靠南,俺带着几个弟兄去接应粮草,见到了庞十三。一开始没认出来,可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壮汉骑健马,刀盾弓箭长矛一点都不缺,俺如何能不去盘问。 问了两句俺俩就互相认出来了,庞十三以矛作棍,打翻了几个兄弟,也算是手下留情。最后被俺绕到身后,用渔网缠住,绑起来了。” 何伯求怔了片刻,再次询问:“十三,你在南朝,过得还好吗?” 庞如归喘着粗气,冷笑出声:“托何三爷的福,魏公将俺们一家赎买出来,又给俺们买了田地,让俺娶了婆姨,生了四个娃子。” 何伯求声音依旧温柔:“那你为何来趟这浑水?安安生生的活下去,不好吗?” 庞如归仰天大笑,声音如同在夜间寻食物的夜枭般刺耳:“何三爷啊何三爷,你莫不是忘了大小庞庄了吧?你莫不是忘了你那两位结义兄长,俺的父亲叔父了吧?他们被金贼杀了!连带着俺的亲娘婶娘兄弟姐妹数十,都被金贼杀了!你告诉俺,如今魏公北伐,俺如何不能来?!俺又如何不该来?!” 何伯求依旧不在意,捻着下颌胡须笑道:“你想过吗,若是你死了,你的婆姨儿女该如何?” 庞如归:“何三爷,俺的父叔被杀时,你不关心;俺全家在南朝沦为奴仆时,你不关心;如今俺来北地抗金,你开始关心了。收起你的善心吧何三爷,俺受不起。” 何来也有心想要告诉庞如归,在南朝沦为奴仆的庞氏子弟是何伯求拜托魏胜赎买出来的,甚至出了许多钱财,却被何伯求用眼神制止了。 何伯求上前抚住了庞如归的肩膀,再次沉默许久才说道:“十三,我没有出现在你们身前,是因为我想让你们在宋国能好好过活,不要再想发生在金国的腌臜事,却没有想到你会因此而怨恨我。” 庞如归恢复平静,眼睛血红盯着近在咫尺的何伯求:“好好过活?何三爷你错了,这不是怨恨,这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时,是酒酣耳热时,是畅快大笑时,胸中猛然升起的郁郁之气,是在午夜梦回时,猛然想起自己的家仇国恨还未有报复。如今为了这一口气回家乡赴死,有何不能?死有何惧?难道俺还怕死吗?” “何三爷,你看你装得如同一个大善人,如同思念故去兄长的忠孝节义俱全之人。可千般万般,俺父叔终究是为了抗金而死的,是金贼杀了他们!可你,何三爷,你在为金贼效命,你在为你的杀兄仇人效命。现在你要听金贼的命令,去杀抗金的义士,去杀如你兄长一般的人物,却在俺面前装出情深似海的样子,何其荒唐?!” 庞如归一口气说完,再难忍耐,仰天长啸起来。 何伯求定定的看着庞如归,面容不喜不怒。 “九叔,派几个人看好他,莫要苛待,也莫要让他逃出去。” 在何伯求的吩咐下,又有几人向前,将兀自挣扎的庞如归捆缚得更加结实,推搡着向一片营帐而去。 何来也望着庞如归的背影,目露担忧之色:“阿郎,你是不是忘了问他为何来此了?” 何伯求戴上头盔,束紧皮带:“不是不问,而是我已经知道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见何来也面露疑惑,何伯求解释道:“庞十三并没有惊讶为何能在此处见到我,也知道我要去干什么。这自然是魏大刀探知了我军动向,所以来向耿贼通风报信的。” 何来也摇头,似乎不敢相信:“魏大刀……魏公是如何知晓的。” 何伯求嗤笑以对:“人心不稳了。” “便是咱们庄子人心不稳,魏公又如何敢信呢?而且打听的如此详尽,甚至知晓咱们会在这山沟子里……” 说到这里,何来也登时闭嘴,他明白了何伯求所说的人心不稳并不只是寻常庄户百姓人心长草,一些掌握军机的高级军官甚至金国官员都已经不稳了。 “阿郎,那现在……现在该如何是好?” 何伯求扯出一丝微笑:“无妨了,现在已是白刃相加之势,谁都无法回头了,咱们是,耿贼也是。” 说着,何伯求上马,来到山坡上的一处高地,举起火把摇了摇。 对面山上同样有如豆的火光闪动。 “就如此吧。”何伯求望着被乌云遮蔽了星月的天空,喃喃自语。 随后这位沂水大豪奋进全力大吼。 “举火!!!” 呜呜的号角声在秋日的夜风中吹起,何伯求身上的盔甲渐渐由灰暗转变成了明亮,到了最后映照着火光,成了金灿灿的一片,宛若神人。 他身侧一直保持沉默的两千兵马纷纷举起了火把,在山坡上形成一条金色的瀑布。 而何伯求对面的山上,同样升腾起一片火光,那边火光不太密集,却胜在人多,光芒铺散开来,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犹如山火起势,又犹如天上的繁星落到了地上。 在两面山坡之间,是一条宽越一里的山间通道,从通道中流淌而过的安子河已经被火光映照的一片金黄。 安子河两边无数睡在营帐中,或者干脆是天当被地当床的天平军士卒已经被周围动静惊醒,正在夜色中乱做一团。 何伯求伸出右手,猛然一翻:“击鼓!” 代表进攻的鼓声大作,响彻了安子河两岸,更加响彻了这巍巍蒙山。 “进军!” 何伯求再次高升下令,战鼓音调一变,变得更加急促。 伴随着这一声命令,蒙山山坡上,无数火光犹如水银泻地,又犹如大坝坍塌,洪水泄出般向着山谷涌去。 (本章完) 第126章 军中尚多难料事 第126章 军中尚多难料事 刘淮早就感觉不太对了。 这种感觉在他第一次来到天平军军中时就已经产生,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剧烈。 原因无他,天平军的组织架构不能说是混乱。 而是压根没有。 参谋文书系统,没有。 军使传令系统,没有。 探马哨骑系统,没有。 后勤辎重系统,没有。 而最重要的指挥系统并不能说没有,只是这东西犹如黄大闺女的肚兜,所有人都知道大约是有的,但谁也没见过。 不到真正关键要命的时候,无论是被指挥者还是指挥者,谁也不晓得军令还管不管用。 就拿最为精锐妥当的辛字军来说,这两千五百人中,竟然只有辛弃疾作为头领,连个副头领都没有设置。 别管头领这个职位与统制官平不平级,但作为两千多士卒的指挥官,你连副职都不设立,不是不有点太托大了。 别的不说,辛弃疾没在军中,或去中军军议,或去前方侦查,或去执行军法时,是谁来掌控辛字军全局的呢?这个人有名有实吗? 当刘淮对辛弃疾提及此事,想要听听对方是不是有自己没看出来的解决方法时,辛弃疾肉眼可见的慌了。 连带着刘淮也跟着慌了起来。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刘淮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辆理应二十年前就报废的重型卡车上,车上超载了一倍的渣土,司机还是重度近视眼外加四肢功能性障碍。 现在这辆快散架的卡车,正在以二百迈的速度在山间小道上疾驰,刘淮都不知道是卡车会先撞上高山,翻下山涧,还是会在疾驰中莫名碎成零件。 可无论如何,为了以示诚意也好,为了后续对沂州的夹击也罢,刘淮最起码要等到天平军抵达费县再论其他。 而自从大军正式进入蒙山山区时,刘淮内心的慌乱达到了顶峰。 蒙山并不是孤峰伫立,它的周边是典型的丘陵地形,大大小小的土丘如同海上波涛般波澜起伏,连绵不绝。 刘淮他们三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一码事,而近十万人走这条路的时候,就是另一码事了。 最起码的就是,过丘陵地带时,哪怕安子河两岸有一两里的平坦地带,也不可能让十万人一起通过,必须要分兵。 但就天平军的组织度,一旦分出去一两千人,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能不能回来,就真的是两说了。 刘淮亲眼看到一支混杂着老幼人数大约五六百的部队,打着天平的大旗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直接与辛字军汇合,把辛弃疾都搞蒙了。 仔细问了问才知道,这是东岸第二阵贾瑞的部属,他们在丘陵间绕路时迷了路,汇合回来时,贾瑞早已拔营而走,他们就稀里糊涂的与辛弃疾混在了一起。 最为吊诡的是,自始至终,贾瑞都没有派遣任何斥候军使来寻找这支部队,这厮很有可能都不知道自己麾下已经有一支部队已经没了。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驴操狗日的事啊?” 罗怀言捧着才写好的文书长叹了一声。 马上,他的脑袋就挨了一枚小石子。 刘淮正在给唤作三丫的小姑娘清洗腿上伤口,更换金疮药,百忙之中还是抽出时间投小石子教训了罗怀言一下。 所谓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罗怀言的父亲罗谷子虽然不是什么大儒,却也是诗书传家,将两个儿子教育得文质彬彬。但罗怀言到了军中后,嘴里立马就如同镀了金,张嘴就是黄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都不知道如何向罗怀言的父兄交待。 就在刘淮想要呵斥罗怀言的时候,辛弃疾掀开门帘,进入了营帐:“大郎,你如此急吼吼的将我唤来,所为何事?” 刘淮没有废话,将一卷罗怀言刚刚整理出来的文书扔给辛弃疾。 辛弃疾接过文书,见三丫正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得一笑:“乖囡,还疼吗?” 三丫头上敷着一块麻布,虚弱的回答:“有点疼。” 刘淮抚着三丫的头发说道:“我刚刚看了,伤口有些化脓,她也开始发热,唉……看来之前找的烈酒还不够烈。” 辛弃疾叹了口气,他又如何不知道,这是伤口已经发炎了。这年头伤口感染对于成年人都是鬼门关,何况是一个幼童呢? 在伤口发炎前,刘淮可能能搞出点酒精,来进行消毒与清创,但伤口发炎后,此时此地,即便刘淮也没有办法了。 只能靠三丫硬挺了。 辛弃疾安慰三丫几句后,强自将心思放在大事上,打开文书之后借着烛火看了两行,复又揉了揉眼睛:“大郎,我今日忙了一天,眼睛确实疲累,你发现什么就直说。” “咱们是八月九日清晨正式进入蒙山地区的对不对?”刘淮摆着手指说道:“现在是八月十一日亥时(晚上九点),也就是天平军总共行军三日。” 说着,刘淮拍了拍手中的文书:“我在入夜前让管七郎向你要过天平军这几日传达的军令,来往的书函,发现了一件事。” 刘淮顿了顿,脸色诡异的说道:“最起码有六支大小不一,总数大约三千人的军队……或者说流民队,从第一日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辛弃疾脸色一变,夺过了文书,再也不顾眼睛酸痛,仔细看了起来。 罗怀言整理的很细致,某支部队调动了,调动到了何处,或者说某支军队失联了,后来又联系上了,都写在了一处,都又前后呼应。 而有六支军队,只有各部发回来的质询文书,却没有任何结果与回应。 他们不见了。 辛弃疾皱眉:“莫非是走散了?这几日中军与后军也接应了不少前锋。或者干脆觉得路途太远难行,散了伙也不奇怪。” 刘淮登时无语,合着我……哦不对……罗二郎费力整理半日,你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为将者,当料敌以宽。且不论他们究竟如何,辛五郎我问你,若是真的是有人在周围作遮蔽,将这三千人围了,杀了,驱赶了,迫降了,该如何是好?” 辛弃疾依旧摇头:“若周遭真的有威胁到天平军的大军,是绝对无法藏得如此严实,总归是会有蛛丝马迹的。悄无声息的杀光三千人怎么可能?别说三千人,杀三千只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总会有人逃出来,总会有人来报信的。” 刘淮更加无语了:“辛五郎,你们的消息传递系统果真如此通畅吗?我忠义大军不惜抽调精锐组织了许多探马与军使,也不敢保证中军能时时刻刻知晓前线之事,临战只能靠统领队将做决断,你们连这些都没有,如何传递消息? 五郎,我且问你,若是真有一小卒逃了出来,逃到随便那一个军中,他知悉的消息要多久才能传到你耳中呢?他需要层层上报,这中间但凡有一个士卒、伙长、正将、队将不当回事,这消息就彻底断了。” 刘淮不顾辛弃疾脸色已经难看,继续说道:“我若是敌将,只要不要让这三千人大规模逃散,就已经能遮蔽天平军了。” 辛弃疾还是摇头:“最迟后日,前锋就会抵达费县,咱们就能走出蒙山摆开阵势了……” 刘淮打断对方说道:“所以,若是真有敌军,最迟后日就会动手。” 话声未落,喧哗声猛然从帐外传来。 刘淮当即闭嘴,脸色古怪。 这真是乌鸦嘴了。 (本章完) 第127章 云晦蒙山乘夜袭 第127章 云晦蒙山乘夜袭 辛弃疾猛然掀开营帐帘子,身上甲胄哗啦作响:“何事惊军?”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看到了南边数里处的两侧山坡上,流火如瀑布涌下的一幕。 刘淮走出营帐,他先是唤来一直照顾三丫的老妇,将浑身滚烫的三丫交给她,并让罗怀言跟着她去了营寨最安全之处,随即就与管崇彦一起束甲。 这时候刘淮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就如同一直担心一件事的发生,但这件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反而不如之前惶恐,只会觉得有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辛五郎,莫要在看了,按照距离算,安子河东岸遭到攻击的是东岸第二阵贾瑞,西岸则是西岸第一阵平山胡。这两人抵挡不住的。你还不速速点起一切有光亮的东西,以作应敌,并且接应溃军?” 辛弃疾也反应了过来,回头看了刘淮一眼,脸上夹杂着不知道是羞惭还是敬佩的表情,高声连连下令。 没人鸟他。 黑灯瞎火营寨混乱,辛弃疾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只能让周遭数人听到,一时间连心腹属下都找不到,如何能指挥军队呢? 刘淮戴上头盔,让管崇彦去牵马,随即踹翻火盆,将身后的营帐点燃。 辛弃疾诧异回头:“你……” 刘淮默然不语,将辛弃疾拉倒燃成大火炬的营帐之旁,两人的身形也在火光中变得十分显眼。 见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自己,辛弃疾连忙下令之余,更加羞惭了。 他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为什么在史书上许多军队面对夜袭如此无力了,因为夜间黑暗所带来的混乱,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消除的。 最起码主将先得找到可以指挥的人。 在这一刻,这名战阵经验较少,却学习能力超强的年轻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刘淮一直强调什么组织建设,一直在说要设立各级军官,严格规定军官职责,确立军中阶级。 如果辛字军中的军官团体与忠义军差不多,遇到夜袭,是不是不用辛弃疾自己的权威,各级军官就可以自行收拢兵马,做出应对呢? 史书中那些正确应对了夜袭的名将,往往只在灯火通明的大帐中安坐,就可以稳定军心,让麾下诸将覆灭来犯之敌,何曾像他辛弃疾一般狼狈,还得烧营帐才能勉强指挥军队? 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情,辛弃疾终于找到了心腹将领,烧起了火盆火堆,让整个大营灯火通明,并且大略的将两千五百名战兵组织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辛弃疾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因为刘淮在他营中,一直在跟他分享行军作战的注意事项,所以辛字军营寨的木栏是修得最好的,壕沟也是挖得最好的。 而天平军其余诸军就算立了营寨,规制也不会如此严格。 当然,规制不严格的营寨也是营寨,面对突袭也是可以抵挡片刻的。 但更糟糕的事,还有几支军队压根不立寨。 就如平山胡那厮,平日素来不把人命当人命,哪里肯费心费力去挖壕沟,扎木栏? 事实上,平山胡只是找了个圩子住了进去,别说什么熟悉地形,安排放哨,就连部下都没管,只让他们跟着曾经的匪头子东一丛西一堆的露天扎营。 而平山胡找了俩鸡蛋下了碗面,刚端起来还没吃进肚里,漫天的喊杀声就吓得他一哆嗦。 踹开草屋大门,平山胡就看到了山坡与山间铺陈成一片的火光,当即骇然。 此时也早有心腹冲出来,连声问询:“大当家,该当如何是好?” 平山胡将手里的碗扔到一边,并没有慌乱。 笑话,这种场面他在泰山做贼的时候,早就见得多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什么周围州县的都头衙役弓手土兵,金国的正规军兵马,各个大庄园主集合起来的庄户,甚至自家的四梁八柱,都会趁着平山胡吃饭睡觉喝酒屙屎的时候动手,取他性命。 而他平山胡此时还活着,所凭借的无非是两点。 一是审时度势,遇见弱的下手比谁都狠,遇见强的跑得比谁都快。 二是深不可测的下限。 此时此刻,平山胡决定把自己的特质再次展示一下。 “慌什么?”平山胡紧了紧腰带,指着火光最为密集的西南山间,又指了指靠近己方的位置:“在那里驻扎的是谁?” 知机的心腹连忙向前:“是二当家。” 平山胡又指了指正西方的山坡:“哪里呢?” “是四当家。” “好!”平山胡一拍掌,指着一名面色较生之人:“你,那个谁,你去二当家那,告诉二当家,俺要整军作战,让他先撑两刻钟,两刻后俺就发援兵。” 面生之人稍有踟蹰,平山胡就一摆手:“这黑灯瞎火的,俺就不信咱们乱成这样,那些贼军不会乱,以乱打乱,二当家撑过两刻钟不成问题。俺的家底基业都在这里,俺不会弃他不管!” 一番话后,那人也似乎安心,应诺一声就牵来了头驴子,骑着驴向前传令去了。 平山胡又点出一人:“你去四当家那里,跟他说他得抵挡半个时辰,因为俺得先对付最要紧的西南边。晓得吗?” 那人同样点头,牵出一匹骡子,同样传令去了。 平山胡此时才点了点头,扶着腰带,大摇大摆的向马厩而去。 他的几名亲卫也随之跟上。 直到骑到马上的时候,平山胡方才长舒一口气,原本为了稳定人心而演出来的镇定消失不见,狠狠抽打战马,在周围人都反应过来之前,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的核心心腹还是知晓自家大当家的尿性的,见状毫不犹豫,同样打马而去,只留下看管周遭已经反应并且聚拢过来的士卒一脸懵逼。 当然这些士卒并没有懵逼太久,就陷入了绝大的恐惧与混乱。 其实平山胡也是有理由的。 规模最起码在三千人,能在不露任何蛛丝马迹的情况下摸到他身边,还能在夜间集结起来,发动如此迅疾攻击的敌军,根本不是他一个泰山贼能抵挡的。 退一万步,就算他平山胡大发神威,古之名将附体,能在如此混乱局势下打败敌军,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难道为了身后那些人拼命?难道要为了耿京赴死? 别特么开玩笑了! 谁的命能有自己的命金贵? 兵没了可以再招,钱财没了可以再抢,当家的没了可以再立,自己的命没了那就真没了! 但理由再多,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西岸第一阵平山军在最需要指挥的时候,平山胡弃军而逃了。 (本章完) 第128章 刀枪相向劈铜锏 第128章 刀枪相向劈铜锏 平山胡虽然弃军而逃,但平山军却没有第一时间全面崩溃。 对,即便主帅平山胡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逃跑,引起了平山军中军的连锁式崩塌,但对于整个平山军来说,还是坚持了两刻钟的。 靠近西面山坡扎营的四当家是个机敏的,他根本不相信平山胡所说的只要坚持半个时辰,就能来援。 他跟随平山胡时间最长,可太知道这厮是什么人了。 所以,四当家听完骑骡子来传令的军使说完,也没有废话,直接抽刀劈了这厮,带着十几名心腹,找到马匹,同样逃之夭夭了。 但是靠近西南边的二当家却是个老实人,体面人。 这不是说二当家要为平山胡尽忠,而是说此人从心态上来说,并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流匪。 或者说干脆一点好了,他舍不得一路攒下的家当,他想用这份家当立下一些基业,做成一些大事。 二当家的这种心态,在平日会让他能够做事有手段,能聚拢一些人心,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真的获得意想不到的回报。 但在这一晚,他这种心态就是致命的。 “向俺靠拢!拿着兵刃的在前面,没拿兵器的……赶快去找!找个粪叉扁担也行,快!” 二当家满头大汗,此时虽然心中慌乱难言,但还是强行镇定,甚至打着大旗,以身作则的站在了最前面。 他将这一线的茅草屋全部点燃,以作聚拢兵马的标志。 还别说,这一招产生的奇效。 原因并不是因为火光多么明亮,而是因为平山胡与四当家全都逃了,导致平山军后路被抄,溃军犹如没头苍蝇般四面八方的逃窜。 而大约一半的溃兵被火光吸引着,犹如扑向油灯的飞蛾,向着二当家聚拢而来。 一刻钟刚过,二当家这里就聚拢了一千余人,其中不乏手拿兵刃的正兵。得益于败得太快,绝大多数人甚至都没有与敌人交手,所以士气上竟然没有收到巨大打击,以二当家平庸的水平,竟然还能将他们组织起来,在火光中列成队列迎接敌军。 然而也就这个程度了。 打着何字大旗的兵马清扫完前路之后,就迅速举着火把,列成方阵向前压来。 还没有接战,猎户组成的弓箭手部队先是射来一阵箭雨,虽然只对平山军造成了十几人的伤亡,但这种在夜色中看不见的杀伤手段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而第二轮裹着油布的火箭造成的伤亡更小,却引燃了一些保护在平山军阵型之后的粮草,使得平山军后阵一阵鸡飞狗跳。 然后迫近的,近二百骑组成的轻骑,他们手中只有弓箭或者短矛,并不是用作冲阵的骑兵。而今日也用不到他们破阵。 二百轻骑在平山军身前逡巡,将箭矢与短矛胡乱射进阵列中。 箭矢还好,寻常庄户的骑弓偏软,并不是金国正军用的牛角铁胎硬弓,除非射中要害,否则不会致命。 可短矛不一样,力大之人借着战马冲刺,可以将短矛掷出可怕速度,落到无甲之人身上,不死也是重伤。 只是两轮箭雨加上骑兵压迫,就已经使得仓促集结起来的平山军阵型不稳,而正面压来的步卒,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二当家带着属下狼狈逃窜,却因为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只能逃回之前平山胡所待的圩子,借助这圩子之外的矮墙作抵挡。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此时距战事正式开打,不过两刻钟而已。 但那何字大旗之下的何伯求早已不耐,让步卒在二十余步之后整队,而他则孤身一人来到圩子之前。 “吕癞子,你躲什么?爷爷刚看见你了,出来回话。” 二当家吕癞子硬着头皮,驱马出了圩子:“何大爷,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来杀俺?” 何伯求是沂水大豪,利在通商,自然是黑白两道通吃,官类匪类最起码都混了个眼熟。所以他与吕癞子虽然没有往日的交情,却也说过几句话,吃过两杯酒。 何伯求此时也不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文士模样,而是真正展示出了狠辣凶戾的一面,闻言冷笑出声:“吕癞子,爷爷我不是要为难你,爷爷今夜是要做大事的,你拦在路上,我不杀你杀谁?” 顿了顿之后,何伯求继续说道:“看在往日情分,我给你个机会,按照咱们山东的规矩,单挑决胜负,不论生死。你赢了,我认栽,立马扭头就走,绝不废话。” 何伯求没有说吕癞子输了会如何,吕癞子却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了。 “杀!” 何伯求话声刚落,吕癞子就拎起眉尖长刀,大喝一声,驱马猛然向前杀去,求得就是一个先声夺人。 何伯求同样挟起长矛,向着吕癞子的脑袋刺去。 两人相距只有十几步,这个距离下战马无法全速启动,两人手中长兵只是试探性的磕碰了一下,就各自荡开。 二当家吕癞子还想着第二合要如何擒拿对方,何伯求却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双马一错间,何伯求右臂挟枪,左手则是从马鞍右前抽出熟铜锏,高高扬起后抡圆了砸在了吕癞子的脑门上。 可怜吕癞子虽然戴着头盔,又如何能挡得住正面砸来的钝器?铁盔凹陷,他的脑袋瞬间成了一个烂西瓜,甚至脖子都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摔落马下。 吕癞子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就一声不吭的被何伯求锤杀于两军阵前。 目睹全程的平山军二话不说,就开始了崩溃逃窜。 何伯求招了军使:“让何来也让开北侧通路,我要驱赶着溃兵,扫荡安子河西岸,把这些酒囊饭袋撵回泰安州!” 说罢,这位沂水大豪竟是连吕癞子的首级都没有割取,就径直而去了。 就在此时,他心有所动,往安子河对岸一望,正好见到如潮的火光汹涌向前的场景,不由得哂笑一声。 夹谷寿与术虎阿里这几天可憋坏了,他们手下的骑兵也憋坏了,此时终于有了发泄的途径,如何能控制的住? 野兽罢了。 如此不屑的想着,刚刚大胜一场的何伯求却又在火光中自哀起来。 与这群野兽混在一起,他又算什么呢? (本章完) 第129章 眼中形势胸中策 第129章 眼中形势胸中策 发生在八月十一日晚上的这一次突袭,把天平军的所有人都打懵了。 耿京、辛弃疾、李铁枪等天平军高层不是没有挨过金国正规军的打。 事实上,他们之所以来泰安州就是被金军打得无法再济南府立足。 但他们确实没有想过金国民间还有高手。 确切的来说,金国的确也有英豪,其中心向金国的食利者早就准备跟着完颜亮去到宋国发财了,而被损害利益的也早就憋着坏准备跟金国死磕,就等着一遇波涛随风起了。 没见到泰安州那些豪强是如何做的吗? 耿京率领残兵败将一至,立即蜂拥而起,望风而降。 在这一刻之前,如果有人对耿京说,沂州的豪强准备联合起来,跟天平军万类霜天竞自由,他肯定会嗤之以鼻。 凭什么啊?图什么啊? 哪怕刘淮已经明言这些豪强已经开始对抗忠义军,耿京也只是觉得可能费县比较难打一些,哪里会想到在蒙山可能会遇到埋伏呢? 保卫乡梓与组织野战,这在难度上是完全两个概念的事情。 但这群豪强中,偏偏有何伯求这个异类。 偏偏仆散达摩也是个有手腕的。 两方通力,共同造成了如今金军势如破竹的局面。 辛弃疾此时已经大汗淋漓,就连高声下令的声音都有些变形。 但平心而论,他的应对已经很好了,最起码不像前几阵一般一触即溃,也没有让任何部下发现了他的慌乱。 对于辛弃疾此等聪慧之人,许多事情,在经历过一次,挺过去一次之后,接下来在遇到就可以波澜不惊,从容应对。 但残酷的是,绝大部分人,都会在第一次经历时乱了手脚,慌乱之下丧志丧胆丧命。 这时候辛字军已经在营寨中列阵,试图逃离与在营中乱窜的士卒已经被正了军法,头颅被高高挑起。 辛弃疾觉得似乎没有了遗漏,却又不太自信,连忙向身边之人问道:“刘大郎……我心已乱,接下来该做什么?你还有什么要提醒的吗?” 两人此时在营寨前方的望楼上并立,刘淮闻言看了辛弃疾一眼:“说这话的时候小点声,你是主将,要时时刻刻镇定,你私下问我自是无妨,但若让你的部下听到,他们就会认为你无能为力,就会慌乱,就会轻视于你。” 辛弃疾口干舌燥,只能连连点头。 刘淮继续指着南方说道:“安子河自北而南,天然分势,不止天平军被分为东西两部,来袭的金贼也会是东西两军。” 辛弃疾皱眉:“安子河最宽处只有几十步宽,这种河也能阻挡住大军?” 刘淮摇头:“足够迟滞了,莫说夜间,白日想要泅渡过河,也会导致军队失控难以组织的局面,敌人在身前时做这种战术动作,纯粹是找死,所以才有半渡而击这一说。” 辛弃疾恍然点头。 见辛弃疾没有问题了,刘淮继续说道:“看火光,东西两岸的金贼数量差不多,但一定是咱们东岸先接敌。” “一来,虽然都是火把来照明,但西岸的火把明显齐整,这是步卒在列阵,而东岸的火把比较散乱,却十分急速,这就是骑兵大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二来,金贼在两岸是同时同地启动,所以西岸金贼在打西岸第一阵平山胡。东岸的金贼,也就是咱们要对上的骑兵大队,首先攻打的,却是东岸第二阵贾瑞。” 说着,刘淮直视辛弃疾的双眼:“你莫忘了,在前几日,西岸由于平山胡与如林军冲突的那档子事,整体要慢上几里。” 辛弃疾终于在脑海中勾勒出正片战场的战略地图,喘着粗气问道:“那咱们这边第一阵孙黑只要回援,岂不是就能把金贼马军全都锁在东岸?” 刘淮却是反问:“孙黑会回援吗?” 辛弃疾当即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回援?莫说孙黑有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将军队组织起来的本事,就算有,真当他是什么义薄云天心怀信仰的忠烈吗? 能固守就不错了。 事实上也正如两人所料,东岸的夹谷寿与术虎阿里只是派了五十骑到孙黑的黑头军跟前扔了几根火把,射了几支箭矢,黑头军就自行崩溃了。 “现在看来贾瑞那支军已经溃败,紧接其后的是时白驹,再之后是耶律兴哥,然后就是咱们了。” “至于对岸,平山胡已经完了。第二阵杜十八也快完了。第三阵,梁阿泰此时连灯火都没照亮,看起来已经自溃。第四阵叶师禅不错,营寨灯火通明,似乎也是个有章法的。” 顿了顿,刘淮指着安子河正对面:“然后就是如林军与天王军,咱们这几日控制行军速度,得以相对扎营。两营之间,安子河上也架了浮桥,浮桥之后就是粮船。依仗这浮桥,天王军、如林军与辛字军之间,可以相互作支援。” “我只是没有想通,金贼既然已经将天平军探查的如此清楚,却为何不来破坏浮桥?” 辛弃疾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安子河是自北向南,无法顺流而下放火船。” 他没有发现,在刘淮的一番分析之下,他也理清了眼前的局势,变得自信起来。 刘淮继续摇头:“这叫什么理由?大军作战,几千几万条性命都拼上了,哪里会因为区区顺流逆流而放弃?难道金贼就不会派遣死士,拿着大盾划着稻草船强冲浮桥吗?” 这个话题还没有讨论出结果,只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速而来。 一名赤裸着上身,留着辫发戴着金环的大汉带着三百余骑兵来到辛字军营寨之前。 “辛五郎,俺是耶律兴哥,快快开寨门,让俺们进去。” 那辫发骑兵,也就是耶律兴哥了,在辛字军营寨前,仰头对着望楼上的辛弃疾大喊出声。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耶律兴哥,你就这点骑兵了?其余部众呢?” 耶律兴哥满头大汗:“都在后面,时白驹那个废物,让他坚持半刻钟都坚持不住,就被金贼马军踏营而过,俺先带着人过来了。辛五郎,快开营门,纳俺们一纳!” 辛弃疾大声下令:“你不能进来,你们都是骑兵,到营寨里来有何用?所有溃兵都不能进来,否则我辛字军也会乱!” 耶律兴哥大恨,还没有放狠话,就听到辛弃疾继续说道:“我这营寨是沿河当道扎营,东边与山脚有七八百步的缺口,你让所有溃兵从那里往北逃。可你却不能逃,你得在那里收拢还能战的士卒,把你那五百骑兵全都聚拢起来。” 耶律兴哥喘着粗气:“就算俺把五百骑全都集中起来,也不是金贼骑兵的对手,你晓得金贼骑兵有多少吗?最起码两千骑!” 辛弃疾望着越来越近的火把长龙,也有些气急之态:“我会派兵从东门支援于你,莫要再废话了,你就算贪生,总得为你们契丹部族拼命吧!” 耶律兴哥只能咬牙应下。 (本章完) 第130章 弯弓走马自忘生 第130章 弯弓走马自忘生 耶律兴哥部族原本是按着金国猛安谋克制编成的契丹猛安,被安置在山东后,因为苛捐杂税与兵役过于沉重,所以才起兵造反。 金国是防备契丹人的,所以虽然按照猛安谋克制将契丹人编户,但契丹猛安却从不设立猛安官。 这也就导致了耶律兴哥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伙子契丹人的首领。 综合起来,他这个身份就决定着他与寻常汉人造反者不一样。 耶律兴哥是没有基本盘的。 这里是汉家熟地,可不是关外辽东。 耿京哪怕仅以身免一百次,只要打出抗金的旗号,以他汉家英雄的身份,自然会有汉人英豪群起响应。 但他耶律兴哥不成,除非他也留长发,穿汉装,把姓改成刘,否则哪个汉人会主动选择追随契丹人呢? 所以耶律兴哥是真的在意他的部族,不仅仅是在意能上战场的那五百骑兵,也在意部族中的妇女老弱孩童。 没有这些人,他的五百骑就是无根之木,水中漂萍,早晚得散。 辛弃疾就是拿捏住了耶律兴哥这一点。 你可以不为天平军拼命,你可以不为辛弃疾拼命,但你必须为你的部族拼命。 所以,耶律兴哥只能乖乖的背靠辛字军营寨,收拢军队,准备作战。 不到片刻,作为金军先锋的术虎阿里已经率三十骑当先抵达,他并没有去屠杀溃军,也没有试图抢掠财物,只是一直突进,将所有挡路者,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全都砍杀当场。 在术虎阿里的杀戮下,即便溃军没有组织,也不敢再占据官道,如同被顽童踩踏的油菜,向着两边分来。 眼见金军只有三十骑,耶律兴哥想要占个便宜,吃下着一小股敌军,以作先声夺人之态,当即命令副将:“萧盆奴,你在这里继续整军。李乙真金,你随我来!” 说罢,依旧光着膀子的耶律兴哥大吼一声,左手持盾,右手持矛,字面意义上的一马当先,向着术虎阿里冲杀而去。 他身后一百契丹骑兵有样学样,不顾衣甲不甚周全,以长矛冲击骑兵的姿态,向前涌去。 应该说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确实下了术虎阿里一跳,原本这三十骑就处于冲锋结束,放缓马速作整军的阶段。所以术虎阿里条件反射的调动女真骑兵向后撤去。 三十女真甲骑各自搭弓放箭,试图以回环射击的方式来削弱契丹骑兵。 然而契丹骑兵甲胄不全,几乎全是轻骑,速度太快了,只是一轮箭的工夫,就冲到了术虎阿里身前。 但就是这一轮箭,就让术虎阿里探明了契丹骑兵的虚实,因为他发现,就这么仓促射出的箭矢,却可以将契丹骑兵轻易射落下马,这说明对方根本就是无甲的轻骑。 术虎阿里瞬间反应了过来,在这种狭长地形,在这种兵荒马乱四面全是溃兵阻挡,谁都无法加速到极致的地形,混战起来,我女真甲骑凭什么怕你契丹轻骑啊?! 如此想着,术虎阿里干脆勒马止步,绰弓持刀,与契丹骑兵厮杀在了一起。 其余三十骑女真甲骑也有样学样,抄起长刀,放肆砍杀起来。 “冲!” 耶律兴哥的突袭还是有所效果的,最起码四名女真甲骑被长矛捅到了甲胄缝隙,直接落马。 但在其后的混战中,契丹轻骑几乎是拿女真甲骑毫无办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双方都用轻剽迅捷的武器时,甲骑可以依仗身上的盔甲挨很多下攻击,但轻骑挨一下就是血流如注的下场。 轻骑可以依仗的只有速度,但甲骑也不是跑几里就能把马累死的具装铁骑,甲骑虽然速度慢,但绝对不是乌龟爬,轻骑一旦被甲骑缠住陷入混战,一般很难有幸理。 只能说兼顾防御与速度的中装骑兵在东亚能成为主流,绝不是毫无道理的。 耶律兴哥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奋力用盾牌将一名女真甲骑砸落下马,连忙大叫:“撤回去,撤到营寨边上!” 说罢,他又抖着浑身的腱子肉,将圆盾扔了出去,砸在术虎阿里身上,为李乙真金解了围。随即这名契丹部族首领不顾身侧轻骑纷纷后撤,竟是挺枪前突,试图将术虎阿里擒杀于此。 术虎阿里只觉得眼前白的一闪,就见一名面目狰狞的大汉已经杀至眼前,他甚至已经能听到这大汉束住辫发的金环作撞击发出的叮铃作响之声,还没有所反应,一杆长矛就已经如电一般刺到了眼前。 术虎阿里的怒吼声中夹杂着恐惧与愤怒,长刀同样奋力横扫。 两杆长兵相交,发出沉闷的响声,术虎阿里双臂一麻,手中长刀几乎落地。 他的年纪已经大了,此时也不敢与耶律兴哥争锋,连忙拨马回头。 而耶律兴哥既然一击得手,逼退了对方主将,也是心中发虚,同样转身逃窜。 只不过耶律兴哥自是有些小手段,他一边大声逃窜,一边大声欢呼鼓舞士气,简直如同获得了一场大胜一般。 但耶律兴哥的小手段还是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契丹轻骑在近身绞肉混战中根本打不过女真甲骑。 而且,术虎阿里虽然退了,但他的支援即刻便到。 又是百余甲骑轻骑混杂的女真马军,在术虎阿里侄子术虎赤铁的带领下,踏着溃军的尸骨,急速赶来。 “赤铁!看到那个契丹崽子了吗?替俺宰了他!” 术虎阿里微微羞惭之后,立即变得愤怒,指着耶律兴哥的背影,大声嘶吼。 术虎赤铁遥遥相望后,沉默点头,随即打了个呼哨,召集女真骑兵,猛然压上。 骑兵作战,一追一逃之时没什么好说的,俱是纵马狂奔而已。 然而抵达辛字军营寨之策时,前方逃跑的契丹轻骑忽然一分,一直遮掩在契丹轻骑身后的东西也就随之显露了出来。 那是五百手持长矛大斧与神臂弓的重甲步卒。 这些甲士也是辛弃疾引以为傲的老底子,也是他在天平军得以有些地位的依仗。 这些甲士此时由他族弟辛经纶带领下,跟着刘淮在营寨与山脚七八百步的狭窄通道中列成了方阵。 此时金军骑兵距辛字军甲士不过三十步而已,而且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已经避无可避了。 术虎赤铁在骑队的最前面,知晓便是后排骑兵可以勒马止步,但他却是难以停止。 但这种局面却激发了他的凶性,术虎赤铁怒吼一声,双腿紧夹马腹,战马速度不慢反快,双手高举丈八长枪,猛然刺出,以身体作为炮弹一般,狠狠砸向长枪甲士之中。 在暗淡的火光中,这百余金国骑兵仿佛要复刻过去数十年来金国铁骑每一次践踏敌军,奋力嘶吼着正面向坚阵发动了进攻。 (本章完) 第131章 中军夜战安河东 第131章 中军夜战安河东 首先迎击金军骑兵的并不是辛字军甲士的长矛或者大斧,而是一轮神臂弓箭矢。 辛字军神臂弓只有一百多把,除了在营寨上作支援的十多把,其余的全都发到了这一支甲士队伍中。 这些神臂弓大部分是从金国武库缴获而来的,得益于宋金一起大拉胯,所以宋国府库出现的问题,金国府库一点都不少。 所以这批神臂弓的质量也是良莠不齐,一轮齐射,只是射翻了三四名骑兵,让金军攻势稍稍一滞而已。 也就是这一滞,位置靠后的数十骑兵顺势放缓了速度。 因为谁都知道,骑兵破阵真的是九死一生,只要步卒大阵坚决一些,就足以让骑兵付出重大代价。 这些女真骑兵又不是金国的正军,又没有严苛兵法逼迫,能活谁想死啊? 可这样一来,原本齐心协力破阵求全胜的金骑,瞬间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大约三十骑,由术虎赤铁带领着奋力冲杀;而另一部分则是使劲勒住马缰,试图停住战马。 “杀贼!” 说时迟那时快,三十步只是一瞬而已,术虎赤铁杀到甲士阵前,凭借着精湛的马术将丈八长矛探出,狠狠刺进当先甲士的胸口。 但也只有这样了,下一瞬,他的战马被三根不同方向的长枪刺中。 战马嘶鸣一声,却依旧保持着惯性,胸口上插着三支折断的长矛,带着术虎赤铁砸翻了三四名甲士。 剩余的三十余甲骑也有样学样,但除了四名骑兵成功之外,其余战马都被长枪大斧逼停在了阵前。 原因十分黑色幽默,因为术虎赤铁与那四名成功的骑兵战马太过训练有素了,它们不畏惧在火光中闪烁的枪头,也不畏惧排成密集阵型的甲士。 所以这些战马就撞了过去。 连带着马上的主人一起,撞了过去。 术虎赤铁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竟然没有受大伤,他抽出佩戴在腰间的手刀,状若疯虎的向周围砍去。 夜色沉重,乌云密布,火光暗淡,人影幢幢,血灌双瞳的术虎赤铁看不清周遭状况,只能知晓他周围全是敌人,然而他刚刚抬起刀来,腰腹间就挨了重重一脚,他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 在阵中步战的刘淮向前一步,先是一刀砍断术虎赤铁的胳膊,随后刀尖一转,挑飞了对方的头盔,随即就用力一刺,将术虎赤铁的脖颈刺了个对穿。 甩了甩刀尖上的鲜血,刘淮在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有一瞬间走神。 原本自己是现代社会五讲四美好青年,来到宋朝不过一个多月,就已经被彻底同化,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刘淮如此想着,却复又看了一眼喉咙伤口依旧在喷血的术虎赤铁。 此人的确是太莽了,但谁也不能说莽是一种错误。事实上,战术选择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应不应该。 就比如此时辛字军的甲士队,看起来似乎是气势汹汹,但在夜间仓促间集合起来,没有经过任何动员的情况下开始野战,并直面大队骑兵,是真的外强中干的局面。 事实上,仅仅三十骑的冲锋就已经撼动了整个甲士阵型,逼得辛经纬不得不出动督战队,斩杀数名逃窜士卒才把阵型维持住。 换句话说,如果那一百金骑真的舍生忘死地陷阵冲杀,他们可能会在接触的一瞬间死伤惨重,但真有可能将辛字军甲士打得彻底崩溃。 这是一件很残酷也是很现实的事情,骑兵穿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高度近三米,排成锥形阵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冲来时,一般的步卒能夹住尿,口里还有唾液,就已经算是勇敢的了。 辛字军这些甲士虽然能够着甲厮杀,但最起码此刻绝不是悍不畏死的天下精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大斧,随我来!随我来!” 在嘈杂的战场上,刘淮越众而出,手持长刀,大吼出声。 随即,被辛弃疾指派过来的亲兵也同时大喊起来,并且跟随刘淮一起向前。 很快,数十手持大斧的甲士被动员了起来,排成稀稀拉拉的阵列,向着已经止步的七十多金军骑兵杀去。 这些金军骑兵几乎已经驻马止步,但战马转向毕竟不如人方便,再加上长官术虎赤铁已死,没人指挥,有人想进,有人想退,自行堵塞乱成一团。 当然,这种混乱可能只是一时而已,但在生死相搏之时,这一时就足以决生死了。 大斧甲士手中大斧上砍骑士下砍马腿,无论金军是轻骑重骑,挨着一下后就算不立即死去,也会筋断骨折,剧痛难忍。 虽然甲士体力消耗惊人,只是挥斧作战了半刻钟,就已经疲惫不堪,但这半刻钟足以给金军骑兵以刻骨铭心的教训了。 足有三十余轻骑甲骑被斩杀在阵前,六十余具人尸马尸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平缓的山丘。 原本刘淮还想把剩余的三十金骑也留下,但见到两翼的契丹轻骑根本无动于衷,没有上前包抄,也就带着已经疲累的大斧甲士回到了军阵之后。 借着昏暗的火光,大约扫了一下战场,刘淮发现辛字军甲士只在刚才的突袭中死了五六人,伤了十七八个,其中死的人竟然还没有刚刚被执行军法之人多。 “大胜!” 刘淮举起长刀高呼出声,同样将刚刚的战事当作了不起的胜利。 “大胜!” “万岁!” “万岁!” 不知道是谁喊得万岁,成功的把所有人带偏。但没有人在乎,就连辛字军营寨内部,也同样欢呼起来。 ‘万岁’在唐朝之前都是寻常的祝贺语,祝愿人活到一万岁的意思,但到了宋朝,就成了皇帝的称呼,普通人用就会惹官司。 但这不是宋国已经被打到淮河以南了吗?金国的统治区才没有这么多讲究,或者说,金国拉胯的基层统治力让他们也没办法这么讲究。须知道金国的顶尖贵人们还互相祝愿活到一百二十岁,充满唯物主义色彩,民间喊个万岁又能咋着? 在这一片万岁声中,术虎阿里脸色铁青的看着逃回来的那三十骑:“所以,你们就把俺侄儿扔到那里了?” 没有任何女真骑兵敢出声。 这时,刚刚赶来的夹谷寿将大手身后摁在术虎阿里肩膀上:“阿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儿郎们也都疲累了。既然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咱们就按何老三说的那般行事即可。” 术虎阿里狠狠一点头,咬牙说道:“便宜这些汉狗了!” 说罢,一千余金军骑兵分批向前,却并不强攻营寨,也不攻打辛字军甲士或者契丹轻骑,只是不断朝着辛字军弯弓射箭,其中还会夹杂着火箭甚至火把。 辛字军也不甘示弱,同样拉弓放箭,依仗营寨木栏与金军对射得不亦乐乎。 (本章完) 第132章 声言击东实击西 第132章 声言击东实击西 辛弃疾依旧站在望楼上。 他先是望向东侧甲士与轻骑所在之地,心中感叹刘大郎的确有些手段,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稳住阵线,并且收拢溃军。 然后又左右打量营寨,虽然被金军火箭骚扰得焦头烂额,甚至堆放草料的几辆大车都已经被点燃,但女真骑兵一直无法跨过壕沟,也就也无法摧毁木栏,无法对辛字军产生大量杀伤。 辛字军还能维持。 辛弃疾下了结论,随即望向安子河对岸。 彼处叶师禅正在艰难抵挡溃军的冲击,得益于他的坚持,天王军和如林军终于完全动员了起来,向着西岸金军扑去。 按着火把的移动方向,辛弃疾大约可以判断战局,原本是金军自南向北猛攻,但随着一条火把长龙自北向南而来,停顿片刻后结成一团,再一齐向前,竟然硬生生的顶住了金军的攻势,并将战线维持在了叶师禅身前。 辛弃疾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夜看来也就是这样了,虽然天平军损失惨重,却并不是一败涂地,甚至明日收拾一下,精简全军之后还能够继续进取。 金国基层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辛弃疾才不信发动这批明显不是金国正军的军队会毫无代价。 无论对面的金贼头领是谁,如果今日不能全胜,就一定会遭遇巨大反噬! 然而辛弃疾稍稍刚刚将心放在肚子里,却又看到一条火把长龙沿着浮桥跨过了安子河,急速进入了辛字军大营。 来者皆是荷着长枪,明显就是如林军。 辛弃疾惊讶异常,连忙从望楼上奔下来,来到浮桥前,果然见到李铁枪正雄赳赳气昂昂的指挥长枪手在营寨内列阵。 “大铁枪,你如何来了?” 辛弃疾见了李铁枪,却没有任何喜色,直接焦急来问:“耿节度怎样了?” 李铁枪一愣:“刚刚不是派赵大棒槌过来通知你了吗?” 辛弃疾又是一怔。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事。 其实赵大棒槌来到时候,正好碰到正在整军的辛经纬。 彼时辛经纬早已心乱如麻,见到相熟着甲之人就给他塞了一把长枪,让他跟着那五百甲士一起出营寨列阵了。 赵大棒槌虽然将如林军将要来援跟辛经纬说了,但辛经纬在慌乱中又如何记得许多?也就将消息一起带出营寨了。 只能说从这件事上就能尽显天平军草台班子的本色了。 李铁枪见状,直接吐出嘴里嚼的薄荷叶,脸色狰狞的解释道:“是耿大哥让俺来支援你的,那边只有一个何伯求,耿大哥与俺之前贩私盐的时候在沂水见过他一面,这厮没什么本事,只是一个守门犬而已。大哥的天王军已然与叶师禅合军一处,如何能打不过区区何老三?” 饶是军情紧急,辛弃疾也觉得李铁枪说的话有些荒谬。 安子河西岸天平军一共有五阵,何伯求已经打崩了三阵,如果不是耿京亲自去援护,第四阵的叶师禅也死定了。 如果何伯求是看门犬,那天平军诸将又算什么呢? 但话又说回来,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既然何伯求已经力战至此,说不得已经力竭,天王军如何会挡不住? “耿节度让俺来,就是说他要在西岸吃掉何伯求,让俺这支如林军和五哥的辛字军一起,配合着耶律兴哥吃掉面前的女真骑兵,如此,今日大败便可成为大胜! 而且,毕竟是你这里先接战,耿节度也怕辛字军坚持不住。”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铁枪掷地有声的说完,辛弃疾觉得这个计划听起来很不错,但直觉告诉他,他似乎忽略了某些细节。 这个细节如此重要,以至于辛弃疾在初秋的熏风中出了一身冷汗。 辛弃疾的异常惹得李铁枪诧异询问:“辛五哥,你这是……这是害了病?” 辛弃疾还没有回答,旁边听到营寨中动静而返回的刘淮就厉声喝问:“大铁枪,你如何来了?” 李铁枪见到两名自己所见过的最有韬略智慧之人同时失态,也是瞬间有些慌乱,但还是强自镇定说道:“耿节度让俺来支援辛字军,吃掉女真骑兵。” 辛弃疾满头大汗,咬牙以对:“刘大郎,你有话就直说,到底哪里出缺漏了?” 刘淮浑身血渍来不及擦,三步并两步的跑上望楼,只留下一句:“谁告诉你们金贼的埋伏已经尽出,金贼的后手已经没有了?” 辛弃疾脑袋同时轰鸣作响,回过神来后,同样也上了望楼。 只能说这望楼修得的确结实,三个顶盔贯甲的壮汉同时站在其上,竟然纹丝不动。 居高临下,虽然不能俯瞰全局,却也能通过火光与声音大略估计局势了,而此时如林军已经全部渡过了浮桥,在辛字军营寨中整肃队列。 就在此时,一阵悠扬的号角声从安子河对面传来。 刘淮咬牙以对,而辛弃疾与李铁枪则是脸色苍白,有了摇摇欲坠之态。 天王军与如林军营寨正西数百步就是两座丘陵交汇口处,这片地方相对平坦,自然也被耿京派人重点侦查过。 但丘陵之后还是丘陵,山后面又是山,天平军的斥候本来人手不足,哪里有这耐心,草草搜索之后就回报耿京一切无恙了。 这是致命的。 此时的仆散达摩正牵马站在山间的小坡上,堵着耳朵一脸烦躁。 “别他娘的吹角了,简直如同奔丧。”待一阵角声完毕,仆散达摩挥了挥大手,示意亲卫举火。 亲卫将火把在头上绕了几圈,丘陵中间也有人举起火把,将消息迅速传往小丘的顶端。 那里有两名金兵已经聚起了一大堆柴薪,并且浇上了火油,他们得到命令后,柴堆点燃,火光瞬间变得异常明亮,犹如火炬。 浮桥一里以北的安子河上,已经有十艘装满干草的小船潜行至此,船上的金军皆是熟知水性,他们看到作为约定信号的火炬之后,驾船顺流而下,在距浮桥百步处才点燃稻草。 船上金军虽然纷纷跳进安子河逃生,但火船顺流而下却是势不可挡,不止很快就撞上了浮桥,甚至还有两艘火船撞在了天平军粮船之上。 不甚宽阔的安子河之上,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仆散达摩终于畅快大笑。 “诸位,这天平军竟然废物至此,连我军被包抄到后路也毫无发觉,想来耿贼死在我手上,也没什么可怨的!” 说罢,巨熊一般的仆散达摩翻身上马,擎起一杆丈八钢枪,高高举起:“这是天意让咱们取此大功,今日我沂州军以四千人破十万众,必将扬名天下!儿郎们,随我去取功名!” 三百甲骑轰然应声,跟着仆散达摩一起由北向南扫荡,向着耿京所率天王军的后背冲去。 (本章完) 第133章 轻贱人命踏如泥 第133章 轻贱人命踏如泥 仆散达摩所率的三百金军甲骑与安子河东岸那些杂牌骑兵不同,这是真真正正的金国主力骑兵。 因为仆散达摩的身份比高文富还要高许多,高文富只是世袭谋克而已,理论上只能有一百亲兵,但仆散达摩却是世袭猛安,也就是汉人所言的万户官。 金国朝廷给世袭猛安的亲兵额度足有一千人。 世袭猛安在金国开国时自然贵重无比,属于军政一体的官职,既有军权,也有治权,甚至还有封地。就比如完颜娄室,他就是黄龙府世袭猛安,黄龙府无论军民钱粮全都归他管。 但用屁股想也知道,这种军政合一的爵位肯定是集权中央的眼中钉,所以在完颜亮改革后,世袭猛安与世袭谋克就没了封地,只剩下一些军权。 可没有封地,从哪刮油水?没有油水,如何能养亲兵? 再说了,皇帝完颜亮已经摆明了要收权的前提下,再养那么多亲兵,不是找死吗? 所以,即便理论上仆散达摩能养一千甲骑,他也只是养了三百而已,并且挂在州中兵马之下,由州中军辖王雄矣所掌管。 仆散达摩自认不是什么万乘之将,他只有一夫之勇而已。 但一夫之勇带上几员心腹悍将,与三百甲骑一起,足以撼动战局了。 首先被屠杀的是留守在营寨的天王军士卒与不能出战的平民。 天王军与如林军修得营寨本来就是残次品,与其说是木栏,不如说是用木枝扎了个篱笆。 金军甲骑皆是高头大马,甚至不用越过,直接踹营而过,手中的火把到处乱扔,不止点燃营帐,更是将聚拢在营寨中心的粮草付之一炬。 凡是挡路者,无论男女老幼,一路斩杀践踏而过。 “痛快!”仆散达摩抖了一下丈八钢枪,将其上不止何时扎上的三四岁孩童甩了出去,随即高声命令:“王雄矣,你率一百骑当我之左;高安仁,你率一百骑护我之右;我自率一百骑为先锋,尔等且看我破贼!” 说罢,仆散达摩率身后一百骑,当先而行。 王雄矣瞥了眼如同被垃圾一般被甩在道边的孩童,脸上浮起狰狞的微笑,同样举起长刀高呼:“向前!向前!跟着仆散太守,向前!” 高安仁默不作声,却是已经血气上涌,杀心肆意。 三百甲骑草草列阵之后,再次以势不可挡的磅礴气势冲向天王军。 何伯求遥遥看着远方局势,冷笑着对周遭心腹说道:“既然仆散太守依约而来,我自然也不好再敷衍,举我大旗随我来!” 说罢,何伯求亲率亲卫正面猛攻天王军,原本已经疲惫落入下风的何家庄庄户也鼓起勇气,有样学样的向前厮杀起来。 而对于天平军来说,在这个时候莫说普通天王军士卒,就连耿京看到身后营寨燃起大火都已经慌乱难言,然而看着已经断裂的浮桥,以及依旧人嘶马鸣的东岸,耿京终于有些后悔。 早知道不派李铁枪过河了,如果有如林军在身后列阵,枪阵整齐,长枪如林,哪里会有骑兵敢冲过来。 但说这些都太迟了。 “大哥,咱们该如何是好?”张安国与叶师禅距耿京不是太远,此时连忙来询问。 耿京喘着粗气,犹豫下令:“咱们……” 无论要做什么都来不及了,虽然在夜间路况差了些,仅仅是马失前蹄就摔死摔伤十几名金军,但甲骑全力奔驰何等迅速,三支百人甲骑队以锥形阵,抱着不留后手的决死之态,狠狠撞在了天王军的后背上。 原本就已经畏惧惊慌的天王军当即混乱,如同被大浪扑打的沙堡般,溃散开来。 那些的溃兵和已经被打得半死的叶师禅所部早就已经精疲力竭,天王军好歹还能一丛一丛的组织起来,而其余溃军就是彻底败散了。 何伯求两千步卒在南,仆散达摩三百甲骑在北,近万天平军溃兵被两千多金军夹在着依山傍水的狭长地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耿京目瞪口呆之余也彻底冷静下来,他迅速下令:“张七,叶二,咱们等不及支援了,你二人带着人往安子河里跑,安子河虽然又窄又浅,但足以挡住金贼一时片刻了,你们赶紧跑,能跑多少跑多少,跑到辛五郎身后就安全了。” 张安国连忙点头,复又一惊:“大哥,你怎么办?”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俺给你们断后!”耿京抽出一人多高的长刀:“别他娘的废话了,赶紧走!” 说罢,耿京让亲卫打起大旗,举起火把,高声呼喝自名,步行向着仆散那面大旗杀去。 叶师禅喘着粗气,默默看着这一幕,恭敬拱手之后就带着自家将旗趟进了安子河。 张安国血气上涌,有心想与耿京一起去拼命,可偷生之念一起,就难免有所畏惧,偏偏有耿京的命令作为遮掩,在羞惭愧疚庆幸的复杂感情驱使下,张安国还是带着自己的大旗,跟在叶师禅身后,向安子河对岸泅渡而去。 溃散的天平军似乎在黑暗中找到了出口,有样学样的跳进了安子河。 应该说,耿京是一个既有威望,又有担当之人,在如此混乱的夜间,像他这种人亮出旗号想要拼命,自然会聚集起许多还没有彻底丧胆之人。 很快,耿京逆流而动的近二百人就引起了仆散达摩的注意。 近万人的溃军狼奔豕突向四面八方,早就让这个夜晚极度混乱。 就算仆散达摩的甲骑训练有素,却也难免会被冲击到。这不是再说溃军会将有组织的精锐甲骑淹没,而是甲骑会不可避免的分割、隔开甚至失散。 所以,此时仆散达摩能指挥的,只有五六十骑而已,但他见到耿字大旗,立即明白耿京就在那面旗下后,立即振奋异常。 “随我杀了耿贼,平靖山东!” 仆散达摩几乎兴奋的叫出声,丈八钢枪左砍右砸,将拦路的溃军扫到一遍,用自己与大旗作为指挥,让金军向其聚拢,从而围杀耿京。 无论仆散达摩还是耿京,都对自身的武力有着绝对自信,两人同时脱离了队列,一步一骑同时出手,仆散达摩将丈八钢枪作为钝器奋力劈下,耿京稳扎马步力从地起长刀上撩。 机缘巧合之下,两名主将就这么对在了一起,试图用单挑的方式了结对方。 “杀!” “呔!” 两声怒喝后,兵刃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竟然盖过了周遭喊杀之声。 两人俱是手臂发麻,却又都是凶性大发。 “好贼子!” “再来!” 两杆长兵又是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耿京踉跄向后退了两步。 原本仆散达摩还想借助坐骑来占便宜,但战马驮着这么个巨人经历冲阵厮杀后同样疲惫不堪,经历两次角力之后,竟然站立不稳,唏律律一声长嘶后,摔倒在地。 耿京想要趁他病要他命,对方的亲卫却不要命一般冲了上来,与耿京的亲卫厮杀在了一起。 仆散达摩从战马身下抽出被压住的腿,不由得羞怒交加,他扔下丈八钢枪,劈手夺过亲卫的长刀,一瘸一拐的再次加入战局。 这时候,其余金军也围了上来,三面围攻之下,耿京不敢再恋战,趁着再次斩杀数名金军的当口,扭头便走。 仆散达摩刚追了几步,就见耿京跳进了安子河,在幽暗的火光中,遍布死尸的安子河只是荡开了几朵水,就再难找到耿京的身影了。 (本章完) 第134章 狼狈进退不由人 第134章 狼狈进退不由人 八月十一日夜间这次夜袭在持续了三个时辰之后,交战双方的指挥系统全面失灵,局面也迅速滑向了大混战。 原因不言自明,当燃料耗尽后,无论是金军还是天平军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中。这种与疲惫恐惧无关,纯粹是无法克服的客观条件才是最致命的。 沂州金军的几名主将明显是有所预案,在击溃耿京的天王军,缴获了天平军大旗之后,就有序回军,集结在了辛字军营寨两里以南两个隔河对立的村子里。 此处大约是有些渔港性质,所以人工围出了圩子,河道比较狭窄,保留完好的渔船也有十几艘,足以建立一座小浮桥了。 沂州金军在此地养精蓄锐,收拢兵马,就等着天一亮就再次出击,先拔了东岸那打着辛字大旗的营寨,然后再追亡逐北,一口气覆灭掉天平军。 如果辛字军想要趁着夜色逃跑,那就正中仆散达摩的下怀了。 因为在黑夜中转移败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辛字军、如林军加上杂七杂八的溃军,加起来近八千人,逃上一夜还能剩五百人就算辛弃疾治军严明了。 届时沂州军连硬仗都不需要打,近两千骑兵直接追就可以了。 金国覆灭北宋时打得最多的就是这种仗,放眼望去全是后脑勺,他们可太熟了。 对于这一点,沂州金军上下心里明明白白。 但已经沮丧至极的辛弃疾与李铁枪却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撤军?此时哪里能撤军?你们晓不晓得,一旦此时将后背亮给金贼,会是什么下场吗?” 浑身血污的刘淮几乎是已经失态,在充满血腥与汗臭味的大帐中呵斥出声。 包括辛、李二将在内的十余名各军大小将领此时俱是聚集在这方大帐中,不知是疲惫还是沮丧,俱是默不作声。 良久之后,李铁枪方才垂头丧气地说道:“俺们又不是没打过败仗,如何会不晓得呢?只不过是散开逃命,艰难求生,能活一个算一个罢了。” 刘淮丝毫不顾他只是一个连客将都算不上的使者,厉声说道:“大铁枪,那我问你,究竟是依仗营寨坚持抵抗所能活命之人多,还是各自逃散活命之人多?” 耶律兴哥此时终于披上了上衣,闻言冷冷说道:“自然是各自逃散活命的机会大,耿大头领和辛五郎、大铁枪他们不都是从东平府逃过来的吗?这几个头领又不缺快马,只要能狠下心来抛弃袍泽兄弟,哪里能逃不出去呢?” 其余众人纷纷侧目看着这胡人,如何不明白耶律兴哥在出言讽刺呢? 因为在场众将除了他之外,最底层的部下都是小兵辣子,这年头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 说句难听的,只要核心一两百人没有丢,那么早晚能东山再起。 但耶律兴哥不一样,他率领的是契丹部族,他所依仗的基层不只是士卒,更是部民。 所有人都能弃底层于不顾,只有耶律兴哥不可以。 但事实是事实,这胡儿说话也太直了,也太难听了。 张安国干脆起身喝骂:“你这厮说谁贪生怕死?!” 耶律兴哥一拍大腿,也面色狰狞的起身:“反正爷爷要留下守这营寨,你张老七敢留下吗?” 张安国顿时脸色一变:“我家节度还没有寻到,恕我不奉陪了!” 说罢,这厮竟然作势欲走。 这就是关键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理论上天平军的最高指挥官耿京直到此时也渺无音讯,应该派兵出去寻找。 但是无论是谁,都不敢派出大股部队,就怕出现兵马出营无法约束后直接一哄而散,连带着营中的军心也崩溃的局面。 刘淮脸色抽动了一下,他是真的不愿意表现的太过强势,但他也真的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天平军如此大的一支山东抗金势力在眼前崩溃。 所以此时哪怕是在军官云集的大帐中,哪怕仅仅只是个使者,刘淮还是扶着刀向张安国迈出一步。 张安国感觉如同被山中君盯上一般,浑身剧烈颤抖一下,停住了脚步,回头死死盯着刘淮,同样扶着刀戒备起来。 眼见两人就要火并,一直低头不语的辛弃疾出手了。 他先是劈手夺过张安国的佩刀,随后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 这一记势重力沉的大逼斗直接将张安国打翻在地。 “张七,你若真的为节度着想,就应该想着在这里为节度留住一点本钱!”辛弃疾厉喝出声,目光同时扫过帐中诸将:“天王军也是可以说弃就弃的吗?你弃了天王军,哪怕找到了节度,你用什么去挡金贼甲骑?而咱们坚守在这里,只要节度到了营寨以北,他就是安全的!” “谁敢再言撤退,谁就是抛弃节度、抛弃全军的罪人,就得先过我辛五这一关!” 帐中一时寂静。 这些将领同时明白,这大青兕已经被激起了血气,若真的还要逃,那可能真免不了一场火并了。 刘淮适时上前,与辛弃疾并肩而立,并用手指在甲胄上擦下一抹污血,抹在额头上:“诸位,我以忠义大军前军统制的身份起誓,若今日坚守营寨依然败亡,则由我先死!若大营未破,诸将却有先逃者,那我但凡活下来,无论天涯海角,必定追杀此獠!” 天平军众将又是一凛,就连已经爬起来的张安国也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逃回来东岸第三阵主将时白驹捂着大腿,有些狼狈的说道:“刘大郎,不是我们想要逃,也不是仅仅是我的白驹军想逃,而人人皆想逃,就算辛五郎的辛字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你说服了我们这些将领,难道还能说服这近万人吗?” 刘淮深吸一口气:“我自然是无法说服所有人,但咱们一起,可以说服那些队将、正将、都头、伙长、什长,让他们知晓这些道理,然后再由他们来约束自己的部下。” 诸将俱是无法,终究还是舍不得辛苦编练的军队,积攒的家当,所以就各自寻找部下,试图将他们聚拢起来。 这期间还是出了岔子,其中有一员将领叶师禅的族弟,不知道为何稀里糊涂的跑到了这里,虽然在大帐中军议时一言不发,但出帐后就想以召集部下的理由逃跑,却被辛弃疾早早看穿,并出手擒住。 原本辛弃疾还想呵斥几句,刘淮却直接手起刀落,将那逃将的头颅剁了下来。 “这就是逃人的下场!” 刘淮揪着那不知是叶家老几的头颅,扭头对着其余人狞笑出声:“逃人被我捉住,则由我来杀;被金贼捉住,则由金贼来杀。既然都是死,为何不与金贼拼了?!” 天平军众将面对着今夜已经不知道僭越几次的刘淮,此时已经彻底无言,怀着有些畏服与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他们尽量收拢了许多基层军官,并将他们聚集在营寨中一个小丘之旁。 主要将领们纷纷登上小丘,并且大张火把,尽量将周围照得分明。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刘淮身上。 是骡子是马,就看刘大郎这张嘴了。 (本章完) 第135章 固有一死重于山 第135章 固有一死重于山 “诸位,金贼快要败亡了!” 果真,站在一架粮车上的刘淮先声夺人,只一句话就把许多人的瞌睡与畏惧吓到九霄云外了,原本窃窃私语的嘈杂场面瞬时一静。 刚刚经历大败的天平军无论士卒还是将领,左右看了看身侧袍泽的狼狈,再次确认了一下被打得丢盔卸甲是自己后,都觉得刘大郎这厮莫不是在胡说八道。 “你们肯定在想,刘大郎这厮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为什么我们败得这么惨,他竟然说将要败亡的是金贼?这是不是把我们当傻子骗?” 刘淮大声吼道:“我刘大郎并没有骗你们,金贼这一击,就像是家猪被刀捅进脖子放完血之前最后的一蹬腿,就像是公鸡被扭断脖子前最后扑扇的那一下翅膀。 咱们可能会被猪的一蹬腿踹个跟头,也可能被公鸡的翅膀扇得满脸鸡毛,但金贼这一击之后,就只能像死猪死鸡一般,任咱们宰割。 天平军只要能撑过这一遭,就能喝金贼的血,吃金贼的肉!” 这些基层军官纷纷窃窃私语,但还有少数人停止了骚动,将目光投向站在大车上的刘大郎。 刘淮顿了顿,望着小丘下方一片亮晶晶的眼睛:“有人可能会疑问,你刘大郎凭什么说金贼是秋后的蚂蚱?诸位,你们可知晓,另一支抗金大军,忠义北伐军已经打到了临沂城下?金贼害怕忠义军与天平军会汇合,所以才冒着临沂被忠义军攻下的风险,来先偷袭天平军。” “金贼怕我们!也怕你们!” “只要天平军能撑住,金贼就会被两面夹击,就会成砧板上的肉!金贼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越来越多的基层军官停止了小声说话,而更多的人也停止了垂头丧气,抬起头来,只是用一种略微带有希冀与问询的目光看着刘淮。 “留在这里会死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带着哭腔大吼出声。 “人总归会死的。”刘淮声音变得更加高亢:“诸位,我知道你们想逃,你们怕死,但你们想一想被金贼杀掉的袍泽,你们想一想被金贼压榨的家人。 现在逃跑,东藏西躲自可以多活几日,但终究会被金贼找出来,一个个的杀掉。 到时候,你们会不会后悔,后悔放弃与众位山东豪杰站在一起,堂堂正正搏生路的机会。” “那么现在,我再问你们,你们愿不愿意用这苟活的几日,换取这个机会?” 那些基层军官彻底肃然,用怪异且期盼的眼光看着刘淮。 “我知道咱们所有人都可能会死,但古代有个史官曾说过,人总归会死的,只不过有的死比鸟毛还轻,有的死比泰山还重。 为金贼压迫百姓而死的人,哪怕饱读诗书,身居高位,也比鸟毛还轻;为了抗金大业,山东百姓而死的人,哪怕目不识丁,轻贱如泥,也比泰山还重。” 说着,在火把照耀下,刘淮手一划,将小丘上的诸将都囊括了进去:“今日,诸将都决意与金贼决死,你们愿不愿意放弃未来几日苟活的机会,与我们一起……” 说到这里,刘淮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出声:“与我们一起,成为泰山?!” “好!” 小丘之下,终于有人叫好出声。 这声叫好如同引爆了什么一般,数百基层军官同时大声叫好,惊得许多溃兵纷纷回头来看。 有时候人心很复杂,有时候却很简单,只需要在他最沮丧最无助的时候告诉他,你做得对,你做得好,继续坚持下去,我会和你一起坚持下去! 而刘淮此时就在做这件事情。 有了这些基层军官的支持,那些溃军虽然上阵杀敌的战斗力依然存疑,但终究可以做一些辅兵的工作了。 在夹杂着一些复杂情绪的狂热心情下,这支组织成分复杂的天平军似乎终于稍稍融合了一些,奋力整修起营寨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其中自然还会出现一系列问题,比如夜间疲惫,组织混乱,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但终究还是多挖开了几条壕沟,除了辛字军与如林军之外,又从溃兵中整饬出了一千勉强可以作战的军队。 这已经是这纷乱的一夜中,天平军所能做的一切了。 八月十二日清晨,天气依旧阴沉,朝阳东升却没有洒下一片辉煌的光芒,厚重的云朵阻挡着晨曦,让安子河两岸染上一片灰白的颜色。 这种颜色加上依旧在安子河中翻滚的尸体,混杂着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让这个清晨充满了迷幻却又恐怖的色彩。 休息妥当的如林军此时已经出营列阵,在营寨与东边山脚处那片空档上盘腿而坐,准备作战。 在如林军身前是三条紧急挖出来的壕沟与陷马坑, 就等着金军来了。 “我是真的没想到,大郎你的一番话就让大军就能再起战力。”辛弃疾一夜未睡,虽然身体健壮毫无倦意,却也是满眼血丝。 刘淮苦笑一声,低声说道:“哪有这么简单。真正管用的并不是我这一番话,这些大道理只能占三成,占七成的是完备的营寨,可以敷衍过去的吃食。这七成都是你的本事。” “即便是这样,这些残兵败将也只是稍稍鼓起勇气,在这里列阵罢了,说不得伤亡过半成就会一哄而散。” 辛弃疾听到前面夸奖的时候还稍稍振奋,然而听到后来却又是迟疑了起来:“刘大郎,你们忠义军遇到这种情况,又当如何?” 刘淮摇头以对:“首先,忠义大军绝对不会走这条路,不会给金贼埋伏的机会; 其次,就算要走这条路,斥候也能摸熟地形,而且忠义大军军纪尚可,不会出现百姓尽逃的情况; 最后,忠义军分营立垒,营寨做得扎实,巡逻警戒的军卒犬马都不会少,绝对不可能一阵一阵全部溃败,被打成倒卷珠帘的形势。” “辛五郎,你们天平军的大问题从来不是在外,而是在内。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这就是不知己。” 刘淮希望这番话能惊醒一下辛弃疾,让他趁着这个机会说服耿京,彻底整顿天平军。 因为一旦临沂城被攻下,义军将会彻底截断沂水通道,山东东路向南转运的物资就得走济南府东平府,绕一大圈才能送到宋金交战前线。 金国统治者但凡不是傻子就一定会出动精锐来夺回临沂,到时候天平军战力的高低或许能直接影响到忠义军的成败。 在辛弃疾的默然不语中,沂州金军终于发动了攻势。 首先而来的当然是金军骑兵,他们沿着安子河东岸奔腾而来,甲骑在前轻骑在后,来到已经列阵的如林军阵前,却也没有立即发动生穿硬凿的冲阵,而是用弯弓搭箭,隔着壕沟将箭矢抛洒向如林军军阵中。 在如林军军官的大声指挥下,士卒纷纷举起随身携带的小盾,来抵挡头上落下来的箭矢。 天平军的弓箭手此时也集合起来,爬到了营寨东南侧,居高临下的射杀贴近的金军骑兵。 双方你来我往,数轮箭雨之后战果皆是寥寥。金军用以抛射的轻箭很难射穿盾牌,天平军的软弓也很难狙杀来往疾驰的骑兵。一刻的战斗只是死伤了几个倒霉蛋而已。 双方似乎菜鸡互啄一般,但天平军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的互相骚扰,消磨气力而已,今天肯定有场硬仗要打。 然而有时候,事情转机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身处局中之人全都反应不过来。 又是一刻钟的工夫,刘淮还在望楼上向安子河对岸张望,看那面何字大旗何时出现,金军步卒何时渡河时。他突然听到远方一阵铜锣声传来,复又看到金骑互相掩护着向后撤去时,不由得一愣。 金军似乎撤军了? (本章完) 第136章 只知独自不平鸣 第136章 只知独自不平鸣 不怪刘淮疑惑,因为数千人的军队组织起来费心费力,并不是说上一刻打完收工,下一刻就能再次出击的。 总得有军官们整队的时间吧,总得有补充水壶羽箭的时间吧,总得有伍长什长鼓动军心的时间吧。 这么一折腾一两个时辰完不了,一个上午忽忽悠悠的就过去了。 金军的军心士气是一定会受到打击的,而天平军也有可能趁机撑过最危急的时刻。 事实上金军骑兵刚一撤军,天平军就已经高声欢呼起来,如同打了一场了不得的打胜仗一般。 安子河西岸的仆散达摩同样也是异常诧异,他并不认为夹谷寿和术虎阿里两个货在这种时候敢给他打马虎眼。 开什么玩笑,沂州军刚在他的指挥下,以数千兵破十万众,他仆散太守正是威望正隆之时,之前这俩老货都不敢抗命,现在又如何敢了? 可正因为不敢,所以仆散达摩才更加奇怪,甚至来不及派遣信使,就带着何伯求、王雄矣、高安仁一起乘小船,来到了东岸。 一进营寨,仆散达摩就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因为那些女真骑兵脸上并没有一丝一点的喜悦振奋,而皆是满脸惶恐,窃窃私语什么。 他们可是刚刚在昨夜打了一场大胜仗,如何过了几个时辰就成了这副模样? 仆散达摩脚步加快,进入了充作中军的一处大院里,在彼处,除了夹谷寿与术虎阿里外,竟然还有七八个人,其中三人浑身汗津津的坐在地上,双腿还在微微颤抖,就如同刚刚骑了许久马赶路一样。 仆散达摩心中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还没有询问,夹谷寿就将一封蜡封完整的书信递了过来。 仆散达摩接过书信,见是沂州通判刘芬的押,不由得心头又是一沉。 “你们可知道信中内容了?” 夹谷寿摇头:“不知道,但大约可以猜到。因为俺家庄子也遣人来报信,路上遇到刘大判的信使,就一起来了。” “俺家庄子也是。”术虎阿里艰难开口,嘴中干涩强自说道:“……张丑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降了,包括张家庄在内那十几个庄子全没了,宋狗已经拔营西进,在沂水畔扎营了。” 仆散达摩撕开信纸,三两眼看完,斗大的心瞬间凉到了腚眼。 刘芬在信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并不是十几个庄子没了的问题,而是说沂水东岸的防御体系彻底报废的问题。 原本用作防御支点的张家庄、何家庄、崔家庄由北向南成三角形排开,术虎阿里、夹谷寿还有那死鬼兀颜烈的庄子,都在这个三角形之内。 现在张家庄被拔了,那么三个女真庄子就会首当其中,在忠义军的兵锋之下。 偏偏这些女真庄子和汉人庄子不一样,女真人把汉人佃户压迫的太惨了,几乎成了奴隶,如今外有强敌临境,内里青壮空虚的情况下,女真庄子的汉人不趁机闹事就见鬼了。 这也就难怪这几个女真庄子纷纷派出信使,将这要命的消息报告给庄主了。 仆散达摩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询问:“这些消息,封锁住了吗?” 夹谷寿直接跺脚:“如何能封锁啊,信使在众目睽睽之下惊惶来到俺面前,俺若是不跟他们说清楚是张家庄没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俺们庄子没了!此时俺还能收拢儿郎,若他们传起谣言来,说不得就是一哄而散的下场!” 仆散达摩拿着信纸,恨恨望着那名信使片刻,终究还是无法,就在这片院落中长叹一声,呆呆站立望天。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有心想要骂张丑几句,可刘芬在信中说的很明白,张丑是出寨找宋军拼命,失败后才彻底无能的。 仆散达摩一个女真太守,张丑一个汉人豪强,两人近日无恩,往日有怨,张丑能为仆散达摩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难道还指望张家庄上下皆对金国死心塌地不成? 到最后,仆散达摩也只能再次叹气,默然无声。 所有人都是一时茫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刚刚打了这么漂亮的一场胜仗,局势却依旧迅速变坏了呢? 俱是沉默片刻后,还是王雄矣艰难开口:“太守,撤军吧!这时候天平军已经丧胆,必然不敢追来。若真的和这些残兵败将继续周旋,那几个女真庄子丢了也就丢了,要是宋人铁了心的渡河来战,攻打仓城改如何是好?那里可是堆着整个山东东路缴纳来的军械军粮,这些没了,让陛下南征时饿了肚子,谁也担待不起。” 王雄矣说到‘几个女真庄子丢了也就丢了’的时候,引来院中几名女真人同时怒目而视,但他说到最后,夹谷寿与术虎阿里反而无话可说,只能纷纷点头称是。 仆散达摩看向何伯求,似乎想要征询意见,却只见这名沂水大豪只是低头不语,也只能作罢。 至于高安仁……这厮只是匹夫之勇的客将,所有人都十分默契的把他忽略了。 仆散达摩愤恨异常,将手中信件撕成了碎片,凛然下令:“缴获的金银财帛,你们愿拿就拿,不影响行军即可。但有一事,军中俘虏,无论男女老幼,一并杀了,以正军威!” 在场众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想要赶紧回临沂,哪里还想的了许多,只是胡乱点头而已。 何伯求依旧沉默。 待到决定好骑兵先行拔营而走,何伯求率庄户居后压阵后,何伯求才终于淡淡应声,随即回营,任由仆散达摩将其心腹甲骑一起带到安子河东岸,与女真大队骑兵合兵一处。 而直到此时,何来也才找到何伯求身侧:“阿郎,咱们难道真的要把俘虏杀光?” 何伯求依旧淡淡出言:“怎么可能?女真人不把汉儿当人,咱们自己却不能自轻自贱,都放了吧。” 何来也点头称喏,刚想要离去,却见自家主君端坐马上,嘴巴微微张大,如同想明白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般做出了恍然大悟状。 何来也连忙询问:“阿郎……你,你没事吧。” 何伯求却是在马上晃了晃,叹气出声:“我也是刚刚想明白,为何咱们明明取得了如此大胜,形势却越来越糟了。原来咱们沂州,不止在被魏大刀攻打,还在被金国皇帝陛下打,被女真国族打。” “魏大刀不过攻打沂州数日而已,但皇帝陛下已经攻打了十几年,女真人更是已经攻攻打沂州三十年了!沂州民力民心早就被金国自己打得只剩下一口气,所以魏大刀才能势如劈竹,攻无不克!” “魏大刀从来只是癣疥之疾,而这群女真人才是心腹之患啊!他们才是心腹之患啊!” 说到最后,何伯求几乎是在仰天咆哮。 何来也虽然听得心惊胆颤,但周围能听到这声咆哮的,终究只有自家庄户与一群俘虏而已,也就任由主君发泄情绪了。 (本章完) 第137章 始知心服飞虎子 第137章 始知心服飞虎子 事实证明,无论是什么军队,在临战之时突然撤退都会发生一定的混乱。 就算以庄户为主要组成部分的何家军也不例外。 最起码收拾伤兵与战死者的尸首就得需要大量人手,而固定岗位之人去支援别的事情时,他原本的职责范围肯定会发生少数错误。 就比如何伯求宣布释放俘虏后,何伯求至亲兄弟一般大哥的子侄,此时魏胜派向刘淮信使庞如归也被稀里糊涂的放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专门看管庞如归的庄户听岔了,也许是有人专门下令,但对于庞如归来说无所谓了。 这厮先是混在俘虏之中,大约出了何家军营寨两里之后才发足狂奔,游过安子河之后,不顾身上沾满泥土草梗,直接冲向辛字军大营。 庞如归也不知道此时他带来的情报到底还管不管用,甚至不知道刘淮是否已经在昨夜大乱中死去,但他终究是接了军令,但有一分可能,就应当尽力做到底。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庞如归刚刚试图翻越壕沟,却被如林军士卒阻止时,站在一处高地的刘淮就已经认出了他。 “庞十三!你如何来了?!还这么狼狈?” 刘淮通过壕沟中预留的道路,快步来到庞如归身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拍得满手都是淤泥。 “你在哪个泥坑了玩了一圈?” 庞如归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淤泥:“大郎莫说笑了,俺来是有重要军情。是元帅让俺传达的军情。” 刘淮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说着,刘淮将庞如归引入营寨中军大帐,又找人去唤辛弃疾、李铁枪二将,在这期间又让留守中军的亲卫去备一些热食,随后又亲自打来两桶水,就在中军帐前帮庞如归清洗起来。 这一切让庞如归啧啧称奇,使他竟然有一种此时是在忠义大军而不是在天平军的错觉。 别的不说,刘大郎支使这大帐内的亲兵也太理所当然了吧,而那些亲兵竟然也没有怨言,径直忙碌起来。 “大郎,你莫不是在这短短几日,就把天平军吸纳成忠义军了?” 庞如归只着筒裤,披头散发的任由刘淮与管崇彦用水瓢往其身上浇水,抖着浑身腱子肉戏谑出言。 刘淮哼了一声:“庞十三,你可得慎言慎行,刚刚你这一句话就可能会惹大麻烦,遇见真的认死理的,就得跟你放对做过一场。” 庞如归当即讪笑。 管崇彦却直接接口言道:“原因无他,畏服郎君而已。他们糊涂时郎君已经看明白;他们无能时郎君却能成功;他们犹疑时郎君却能坚持。如此几次后,他们自然就全都畏服了。” 刘淮撇嘴:“管七郎你这话真肉麻,夸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在此时,众人身后有人朗声回应:“这不是恭维,而是真话。” 一阵叮了当啷金环互相碰撞的声音传来,率先抵达此处的却是耶律兴哥。 他扶着刀大踏步的来到刘淮身前,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刘淮一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说实话,这是很无礼的,但刘淮只当未觉,片刻之后才询问:“耶律兴哥,你看出什么来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耶律兴哥笑了:“俺只是个胡人,又不会望气,如何能看出什么来?至于什么身姿如松,容颜如玉的恭维话,就算你愿意听,俺也说不出口啊。” 说完之后,耶律兴哥肃容以对:“刘大郎,金贼的确依你所言退了,咱们该如何去做?” 刘淮奇怪的回头看了耶律兴哥一眼:“天平军该如何去做,不应该是你们天平军去决定的吗?我一个外人,如何好作主?” 耶律兴哥也不顾此地就是辛字军中军,周围还有辛弃疾的亲兵,直接说道:“俺们契丹人有句老话,智者的一句金玉良言,胜过愚者的千言万语。 刘大郎,你前几日说天平军再这么下去肯定要出事,然后就果真出事了;昨夜说只要坚持,金贼肯定先撑不住,金贼就果真仓促撤军了。说真的,若不是你力挽狂澜,就凭你这料事如神的能耐,俺早就把你认作金贼探子了。 如今,有你这个明白人俺不请教,反而跟他人论事,岂不成了笑话?跟那群夯货一起议论,能论出个鸟毛来?” 话声未落,又是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耶律兴哥你这厮,下次俺再打到鸟,就直接塞你一嘴鸟毛。” 来者正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李铁枪。 “等等吧,等能到的都到了之后,再论一下去路。”刘淮见两人又要撕扯起来,心说果真外部压力一去,内部就要出裂痕,连忙岔开话题:“这也是我们忠义军的规矩,既可以集思广益,又可以让众将齐心协力。你们不是觉得我能指出对的路吗?这就是对的路。” 说罢,刘淮再也不言语,只是催促着庞如归赶紧吃些热饭。 片刻后,聚拢在此地的天平军诸将全都来了。 “庞十三郎,大略说一下你从元帅那里接到的命令,和一路的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事情。” 庞如归抹了抹嘴,站起身来。从魏胜发现何家庄空虚,数千庄户不知所踪说起。当时魏胜认为这些金军很有可能来攻打天平军,所以他就将庞如归派过来与已经抵达此处的刘淮作汇合通报,但由于中间失手被俘,耽搁了一天没有赶上,后来在尘埃落定后才与其他俘虏一起被放了出来,所以现在才赶到。 一番话说完,众将皆是唉声叹气,还有人干脆跺脚,都觉得庞如归若是没有被俘,早来一天,天平军是不是就能有所戒备。 但即便想放一些马后炮,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就算庞如归顺利抵达,就凭天平军前几日的样子,一天的时间,也很难组织起防备来。 但与其余夯货不同,心思十分细腻的辛弃疾、李铁枪、耶律兴哥三人却是互相对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若有所思。 概括来说就是,以刘淮刘大郎在忠义军中的身份,在刚过蒙山山口时遇见天平军尚且吃了一惊。 而几天后出发的庞如归却能准确的走费县过蒙山来寻找天平军。 这就说明,魏胜在刘淮离开之后不长的时间内,就知晓了天平军的动向。 他是如何知晓的? 不可能是刘淮通知的,因为刘淮是猝不及防与辛弃疾相遇,他所带着的两人都在辛弃疾眼皮子底下,不可能远去百里向魏胜通风报信。 结合魏胜竟然能确定临沂空虚,唯一的可能就是,沂州金军先探知了天平军的行军路线,然后再由忠义军埋伏在沂州金军中的探子将一切告知魏胜,所以魏胜才能远在百里外却对此地之事了如指掌。 然后,这三人又有了个疑问,魏胜既然能教出刘淮这种人物,本事自然不会差,这等豪杰在面对已经确定十分空虚的临沂时,会不会有些动作呢? 而今日金贼仓促撤军,是不是与魏胜在临沂的胜利有关? 如果忠义军已经大胜,那么沂州金军一定会失措,天平军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狠狠报一下昨夜的一箭之仇? 最起码辛弃疾怦然心动了。 (本章完) 第138章 功名从来直中取(三千字) 第138章 功名从来直中取(三千字) “刘大郎,令尊既然知晓了临沂空虚,那他会不会进攻临沂?” “那是自然。” “此番金贼退走,是不是因为令尊已经取得了一些战果?” “八成可能。” 现在的态势很明显了,沂州金军有被忠义军与天平军两面夹击的风险,所以决定先攻破一路。 既然沂州金军放着近在家门口的忠义军不打,而跨越近百里来攻打天平军,那就说明人数较少的忠义军战力强横到沂州金军不敢保证一定得胜的程度。 如此强军,再加上敢打敢拼的将领,面对空虚的临沂,如何不能主动进攻? 这也就跟金军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对上了。 时白驹捂着大腿问了个蠢问题:“那会不会是金贼诈退,引诱我军脱离营寨,再来一记回马枪呢?” 耶律兴哥直接摆手:“金贼犯不着这样,你咋不说他们举全军诈降呢?” 见两人似乎又要吵起来,辛弃疾连忙插嘴:“金贼撤退过于仓促,他们自家士气也会受到影响。再加上昨夜谁都没有休息好,咱们疲惫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还在强行行军,这么折腾上一日,咱们整军追上去,金贼就真的不一定能是我军的对手了。可见他们老家是真出事了。” “真的要追上去吗?”有人声音颤抖的询问。 昨夜一战的确击溃了一些人的信心,让他们本能的再次对金军产生了畏惧。 “真的要追吗?” 又有人低声询问。 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刘淮。 刘淮低头想了片刻。 他在犹豫。 这时候似乎是夺取天平军指挥权的好机会,因为耿京依旧不知所踪,而天平军经历了一场惨败后人心惶惶,却又因为刘淮之前的料事如神而起了畏服之心。 这时候出言拉拢或者直接理直气壮的开始指挥就足以建立一定权威,最起码可以拉拢到一部分人。 但代价就是必然到来的分裂。 一方面来说,这是刘淮所代表的忠义军在趁人之危,为豪杰所不齿; 另一方面来说,耿京生死未卜,他的死忠必然不会被刘淮所制。 阴狠手段对敌人用怎样都不过分,但是对盟友用,那就会有失光明正大。 可千万不要小瞧光明正大着四个字。 这四个字能决定真正豪杰到底对刘淮态度是诚心效死还是虚与委蛇。 就如同赵云对待公孙瓒与刘备的态度差别一般。 道不同者,哪怕空耗年华也要弃你而去。意气相投,哪怕千里万里也要誓死追随。 终究还是要堂堂正正的做人做事的。 而且刘淮也有信心,该是他的,终究还是他的,谁也跑不了。 想了片刻,刘淮终于下定了决心:“你们都是天平军的豪杰,我一个忠义军统制对你们下令,不应该也不合适。但我有三点建议,供你们参详。” “第一,全力寻找耿大头领,张七郎,既然在营寨北面找不到,那么耿大头领很可能在断后之时脱力,跳到安子河中顺流而下,在山中躲避一时,现在一定要找到他来主持天平军大局。” 脸颊依旧红肿的张安国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心又提了起来。 金军既然再今日早晨没有绑着耿京或者拿着耿京人头来示威,那就说明金军并没有俘杀这位天平军大头领,但这也并不能说明耿京就一定能生还。 稀里糊涂死于乱军之中还少见吗?更别说安子河里还有满满一河的尸体没有打捞呢! 张安国自认为是耿京的第一心腹,昨夜却抛下至亲兄长一般的大头领逃跑了,每每回想又羞又惭,如同一根刺般紧紧扎入肉中般,虽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再用疼痛来提醒他,他不是个好汉。 “第二点。”刘淮没有管心思各异的天平军诸将:“要有人在这里收拢军队,清点粮草损失,救治伤员,清理尸首。找出会文书的,趁这个机会,将兵与民分来,是兵就严格管理训练,是民就准备分散妥善安置。” “照理说这些事我不应该管,但经此一事,你们已经也晓得军兵在精而不在多,大军中充斥老弱妇孺如何能打硬仗?我忠义大军前军千人足以当你们万人,那你们为何还要养着万人,而不是如我一般编练出一千人呢?” 到了这时候,只有辛弃疾、李铁枪与张安国点头了,因为他们是听过刘淮与耿京的那番言论的,知道这又是刘大郎在旧事重提,推广他那一套建立根据地,作名垂青史大事业的理论。 至于其他人则又是懵懵懂懂,他们能理解收拢溃兵等言语,却不明白兵民分治的说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第三点。”刘淮在这里顿了顿,终于还是出言:“咱们还是需要有一支兵马,去追杀金军。” 此言一出,场面终于有些轰然,所有人同时窃窃私语起来。 “竟然还是要打吗?”终于有人大声询问,此人正是西岸第三阵梁阿泰,昨夜还没有接战就全军炸营了,这厮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狼狈回营,此时听闻刘淮说还要继续追击金贼,简直有了拔腿就跑的冲动,声音都变得颤抖了:“刘大郎,俺们确实是疲累了,如何不能休整一两日呢?” 刘淮伸出一根手指:“这又是两个说法了,其一是……辛五郎,我虽然不参与军机,但我猜大部分粮草都在船上,昨夜被金贼放火船烧了许多,是也不是?” 辛弃疾点头:“确实如此,有些粮食虽然没有被烧,却也跟船一起沉入安子河中,打捞困难。” “所以,天平军粮草不济已是定局。”刘淮说着,又指了指北方:“而且想来泰安州贫瘠,且已经被你们搜刮了一遍,也凑不出许多粮草。” 这也是农民军很容易一蹶不振的原因,他们根本就没有稳定的后方根据地,失败之后兵源粮草都无法补充。 果真,这群人纷纷点头。 尤其是时白驹这种原本的地主豪强,乃是倾家起兵,家中粮食金银锦缎布帛全都掏出来了,是真真正正的拖家带口一波流,不成功便成仁。 “所以,活路不在后方,而是在前方。只有夺取费县的府库才能求生!” 梁阿泰也不顾什么英雄好汉的形象了:“可我军如何能打得过金军啊?” 刘淮解释:“如果让金贼安安稳稳撤到费县,那么以天平军的战力,到时肯定不敌;但如果有一支兵马能够严整队形,在金贼其后追赶,甚至都不用接战,金贼就得自行溃散许多。 你们须知道,金贼是得到噩耗仓促撤军的,此时正是上下生疑,内外忧惧之时,错过这个时间,让金贼恢复过来,天平军就真的要被堵死在蒙山里了。” 众将各自惶恐。 他们许多人都已经丧胆,但因为刘淮两次料事如神,所以俱是深信其人所言,却又因为确实畏惧疲惫,都不敢出兵作战。 见场中默然,刘淮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脸色已经变得狰狞:“其二则是,我刘淮自决心随我父亲北伐以来,心中下定决心,要救北地万民于水火,如今金贼竟然当着我的面大兴杀戮,简直是视我于无物,不报此仇,我心不能平!不解此恨,念头难以通达!” 此话一出,耶律兴哥当即就拍手叫好。 其余人听着刘淮想要泄私愤的理由,却反而俱是心中一定。 这种心情怎么说呢? 就像是观世音菩萨真的下凡间来救苦救难,所有人只有敬畏,但如果菩萨有一天在村头就着大蒜吃面条,并大骂某个贪官不是东西,早晚要把因果报应糊他脸上。其他人就会除了敬畏,再升起一股亲切之情。 这种态度细究起来十分黑色幽默。 因为这些乡间土豪、北地农人、士人子弟杂糅起来的团体,在这个道德沦落世风日下的年代,‘为门户私计’之人见得多了,但那些为民请命,舍身求法,堪称中国脊梁的人,他们是真没见过。 须知道,岳飞都已经冤死二十年了! 刘大郎说为了百姓,为了天平军,为了山东一地的安靖,那可能只是吹牛打屁,谁还不会这个?但刘大郎说他是为了泄愤,是为了念头通达,那这件事情就很合理了。 “大郎需要多少人?” 沉默片刻后,还是辛弃疾朗声询问。 刘淮微笑回应:“这个地形,再多人也排不开,八百步卒,二百骑兵足矣。我不当这个主将,但也要随军一起出征。” 众将刚刚因为这个出征人数长长舒了一口气,却又立即无语起来。 以你刘大郎此时展示出的本事,无论谁作主将,难道还能将你的意见置之脑后不成? “就这样吧,接下来是你们天平军的军议,我就不掺和了。我带几个人出去探查一番。如果你们愿意出兵,那最迟半个时辰之内,将兵马钱粮都准备好,一起出发。”说罢,刘淮带着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的庞如归,还有管崇彦径直离开了,只留下一众天平军将领面面相觑。 这倒不是刘淮不着急,不知道军情如火,而是因为算上刚刚跑回来的庞如归,他手底下才有三个人而已。 四个人放在总人数达万人的大战中,跟往安子河里撒泡尿差不多。 所以无论刘淮要做什么大动作,都得把天平军调动起来才能做成。 众将安静片刻之后,还是辛弃疾站了出来:“耿节度不在,咱们也不能事事让刘大郎拿主意,若这么多人拿不出一个章程,岂不是让忠义军平白小觑了我等?” 刘淮没有听到这话,他在军营中汇合了罗怀言后,四人各自寻了一副盔甲,骑着战马,出了营寨,将天平军的一切抛诸脑后,开始沿着安子河东岸视察起这场兵灾究竟造成了多大后果。 然后,出营不过两里,刘淮就被劫道了。 (本章完) 第139章 万事不向曲中求(三千字) 第139章 万事不向曲中求(三千字) “兀那汉子,俺看你们是体面人,俺们也是心善,这样吧,你把粮食交出一半,把马儿交出来两匹,俺们就让你走!否则就是鱼死网破!” 这里似乎是之前金军的驻扎之地,因为地上还留着篝火,道路上有大量的马蹄印。 最明显的痕迹是靠近安子河的圩子中,竟然有大量的尸体,而其中居然是青壮居多,不乏有反剪双手捆绑的死尸,明显是被俘虏后遭遇了有计划的屠杀。 大约三十多说兵不是兵,说匪也不是匪的活人在这小圩子里盘桓,其中有浑身湿透,在未熄灭的篝火旁烤干衣服的少年郎,有捧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大嚼的中年人,还有在尸体堆中翻检着什么的老者。 他们见到刘淮等人后,在一个领头之人的呼哨下,来到圩子土墙之后,拿起乱七八糟的武器戒备起来。并喊出了那句经典口号。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刘淮笑了。 因为圩子是在官道旁,依着安子河建的,所以这三十多人在圩子土墙之后,反而将大道让了出来,让被打劫者可以来去自如。 说白了,这是一群当土匪都没当明白的溃军。 领头的秃头大汉见到刘淮的表情,顿时有些愤怒:“兀那汉子,你笑什么?” 刘淮摆了摆手,反而拨马向前走近两步:“天平军大军就在北面两里,你如何敢在这里打劫,不怕被大军来扫荡吗?” 一名面容青涩的年轻人从土墙后仰起头来:“什么天平军?你莫诓俺们,天平军昨日就被金贼打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天平军?” 刘淮询问:“你们是那个军的?” 年轻人大声回答:“俺是白驹军的。” “你们主将时白驹就在那边营寨里,正在收拢兵马,你一看便知晓。”刘淮又望向土墙内的其他人:“诸军大将几乎都在那里,你们回去一看便知。” 领头的秃头大汉却是摇头,愤愤说道:“俺不回去了,就算落草为寇也不回去了,那一个个将主太尉平日里看着个个人五人六,但遇见事就看出来了,个个都是草包,都是表面光的驴粪球!昨夜稀里糊涂死了那么多人,跟着他们就是个死,却如何再让俺们信他们?” “金大爆说的对!” “跟着那些废物,哪有什么前途?” 又是一阵嘈杂的议论与起哄声。 刘淮点了点头,对其余人说道:“你们就没有想回去的吗?” 有几人明显意动,却有被那唤作金大爆的秃头大汉呵斥了回去。 “金老大,你做事好没道理,就算你不愿意回去,如何去拦其他人呢?” “俺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金大爆指着身后的那足有数百的尸体:“大官人们说要抗金,俺们也就稀里糊涂跟着来抗金。 平日里,俺们吃糠咽菜,官人们吃香的喝辣的。俺们一问,官人们都说抗金成功之后日子就能好,可也得给俺们一点盼头啊! 等到金贼杀过来了,官人们让俺们去迎敌,他们却跑了,如今死得全是吃糠咽菜的,那些吃香喝辣的官人们一个都没死。 俺这双招子看得明白,今日这些泥腿子逃过一劫,若再跟着大官人们做大事,早晚会跟这些躺着的人一样,赤条条的死在这里!” 罗怀言原本还在静静听着,此时却猛然间反应了过来,为什么魏元帅与刘统制要在前线还打着仗时,还要抽调大量人手在攻打下来的地盘中分田。 因为要给普通士卒盼头,要让他们快速分享到胜利所带来的成果,要让他们的战争目的从抗金这个大而宽泛的口号中转变到更现实的地方,比如土地、地位、银钱和婚姻。 金钱和女人说得高大上一点,不就是事业与爱情吗? 所以忠义军人数虽然少,但战斗力可比庞大的天平军高太多了。 刘淮则是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刚要说话,却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声从圩子内传来。 “阿爷!!!阿爷啊!!!啊!!!” 一名年轻人抱着一具赤条条的死尸哭得撕心裂肺。 金大爆回头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有些颓唐的说道:“兀那汉子,你们走吧,俺看你们虽也是大官人,却愿意跟俺们这些泥腿子讲讲道理,人心都是肉长的,俺也得承你的情。 俺也知晓,你想救俺们。但这个世道,肉食者都在吃人,你救不过来的。” 刘淮叹了口气,刚刚拨动马缰,心中一动,却又立即停住:“金大爆,你认得我吗?” 金大爆有心想说一句俺如何认识你这鸟厮,却终究不敢,只是摇头。 “我不是你们天平军的,我是忠义大军前军统制刘淮,品级和你们一军主将差不多。”刘淮指了指自己说道:“我说这个不是要抖威风,而是要告诉你们,我刘大郎虽然不是什么金贵人物,却也有些能耐与地位,我说话是能算数的,你明白吗?” 金大爆呆愣点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朗声说道:“那我告诉你们,我们忠义军正在分地,而天平军也将要分田地了,要用夺来的金贼田产来安置你们,你们愿意回到军中吗?” “此话当真?” 金大爆还没有回答,土墙后面的其他人就纷纷鼓噪起来。 金大爆目瞪口呆半晌之后,终于冷笑出声:“你莫不是在诓俺们?天平军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如何能再大败金贼?如何能夺金贼的土地?” 刘淮诚恳说道:“金贼若果真全胜的话,为何撤军呢?现在拼得就是一口气,若天平军能一口气压过金贼,那金贼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若金贼绷住了这口气,你们说不得连山贼都做不得!” 金大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些小兵虽然不晓得什么战略,却也明白。你若是全胜,那还不趁机痛打落水狗?你跑什么? 这些人有些心动,却复又有些犹豫:“真的能分地?” 刘淮拍着胸脯说道:“我知道,我在这里空口白牙说出来你们也不信,这样吧,若天平军不分地,你们就到忠义军来,报我刘淮刘大郎,或者刘飞虎子的名号都可以,我亲自来给你们分地!” 三十几人嘀嘀咕咕一顿之后,觉得仿佛有了去忠义军这条路作为托底后,当土匪确实没意思了。 终于,在扭扭捏捏的金大爆的带领下,三十多人同时向刘淮行礼。 “谢……谢刘太尉恩义。” “不用谢我,之后有人会来救治伤员,安葬尸体,你们在这里等他们也好,直接回营也罢,莫要当土匪了。当土匪有什么前途?” 说罢,刘淮带着哼哈二将外加一个半大小子,沿着安子河一路向南,一路上遇到溃军就说天平军大败金军后要分地,让他们赶紧回军。 当然,这一路上遇到的还有真正的匪类,还有真正的奸淫掳掠之人,对于这些人刘淮自然也没惯着,刨去罗怀言不谈,管崇彦与庞如归虽然不是什么万人敌,却也是精悍勇士,又是披甲骑马兵刃整齐。 有他们作援护,区区一些匪兵如何能奈何得了刘淮? 走走停停,不过六七里,奈何得了刘淮的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辛弃疾几乎是气急败坏,亲自骑马追上了刘淮:“刘大郎,你干得这叫什么事?那些溃兵回营之后就嚷嚷由你作保,天平军要分田地,这下子所有人士卒是闹起来了,包括如林军和辛字军,队将都被架了起来,让我们这些将主来作承诺?” 刘淮故意装糊涂:“你不用地来作赏赐,你用什么?金银财帛?你们天平军倒是得有啊!” 辛弃疾伸手捉住刘淮的马缰绳:“大郎,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淮依旧装糊涂:“难道你担心北方没有地?开什么玩笑,地广人稀到这个程度,熟地可能是缺,荒地怎么可能会少?秋收马上就要完,趁着冬日修缮水利,开垦荒田,以工代赈,来年发下种子就能春耕,你怕什么?” 辛弃疾认真听完,缓缓摇头:“刘大郎,你莫要装糊涂,单单是由你打包票来给天平军分地这件事本身,会引起多大风波,你如此聪慧,不会想不到吧?” 刘淮终于正色点头:“能想到,但我不在乎。” “什么?”辛弃疾终于怔住。 “我的志向是安定天下,而我从小就听过一句话,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何苦困顿于蝇营狗苟鸡鸣瓦舍之间?”刘淮终于不耐起来:“为了实现志向,我连九死都不怕,为何会怕一些风波,一些龃龉?” 辛弃疾定定望着刘淮。 他每次觉得已经看透此人之时,对方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大郎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你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全都没有了,天平军所有将领都会觉得你在挖他们的根。” “我说过,我无所谓。做此事是在光明正大的安天下,那我就去做,如此而已。若有人因此而恨我,那说明此人就是个小人罢了,一个蝇营狗苟的小人,难道我也要在乎一二吗?” “辛五郎,我万事皆可以忍,可以避让,唯有在安天下这三个字上避无可避,因为这就是我的根本。”刘淮认真说道:“我说的很明白,若天平军不愿意妥善安置百姓,我自会接手。而如果天平军真的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么就算被仇视,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辛弃疾苦笑摇头:“你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刘淮说道:“我想以五郎之能,这点小事,弹指可成。” 顿了顿,刘淮继续问道:“你们商议出结果来了吗?有人敢统军追杀金贼吗?” 辛弃疾指了指自己:“由我带一千步卒,由耶律兴哥亲率三百骑兵,听你调遣。” 刘淮挑了挑眉毛,似乎对听你调遣四个字有些诧异,但很快又皱眉:“为什么是你?你最大的本事明明是在整军治军上,应该由你来整顿大营才对。” “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辛弃疾苦笑一声:“我就当你是在夸我是诸葛亮了。” (本章完) 第140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上) 第140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上) 辛弃疾来统军进取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以张安国为首的耿京心腹不敢让他继续在大营里待着了。 权力从来是自下而上,而不是自上而下的。 耿京并不是生来就是天平军大头领的,而是天平军将领们都承认,他才能成为大头领。 昨夜虽然是刘淮在鼓动,甚至亲身出营作战,顶住了最要命的一波。但在刘大郎毕竟是个外人,更别说他还有一副超然不恋权的姿态。 所以,昨夜中天平军中功劳最盛之人,自然就是辛弃疾了。 虽然辛弃疾也是耿京心腹,但自认为更加心腹的张安国如何敢让他来收拢整顿全军? 如果辛弃疾趁机加重他的权威该如何是好?张安国虽然自认为本事并不差,但也没有自信去拦住这头大青兕啊! 若耿京五六天都回不来,辛弃疾能做到什么程度,甚至到时候天平军到底姓什么,就真的难说了。 天平军原本就是个凑凑合合过日子的局面,现在想要捏合团结起来,谁来做这个事情,谁的威望自然就会最大。 虽然辛弃疾自认为不会背叛耿京,李铁枪也不相信,甚至张安国也觉得这事发生的可能性很小。 但政治就是这样,看的从来不是你想或者不想,而是看你能或者不能。 你有这个能力,就是天大的错误。 所以,在张安国的提议下,在李铁枪的默许下,所有人都同意让辛弃疾当先锋大将却攻去费县。 而且理由也冠冕堂皇,天平军总共也只有三支兵马能打硬仗,其中天王军已经溃散,如林军早上已经厮杀过一场,只有一部分辛字军在昨夜休息妥当,还有力气,你不去谁去? 至于耶律兴哥率骑兵出战,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部族昨夜死伤太惨重了,他不去跟金贼做一场,根本无法跟部众作交待,部族首领的位置都坐不稳。 刘淮把事情盘明白后,不由得感叹:都成了这副模样,还在勾心斗角,只能说小小天平军可笑可笑。 但想想自家忠义军,虽然还在上升期,都是矢志抗金,但忠于大宋和想要自立两种情绪也是暗流涌动,早晚要闹起来。 如果还算上同时北伐的张荣和迟早要杀来山东的李宝,那就更混乱了。 刘淮只是略微发愁,就迅速与自己和解了。 内斗是人类的本质嘛。 再说了,自己这边内斗,金军那面就能齐心协力,一团和气吗? 别特么做梦了! 何伯求此时依旧带领庄户在安子河西岸行军,刚刚脱离队列向前准备选择扎营方向,就被河对岸女真骑兵大队那边传来的消息吓了一跳。 “什么叫骑兵今日不扎营了,准备连夜回军?” 在何伯求的逼视下,来传达军令的信使大汗淋漓。 何伯求让亲卫散开,来到衣服下端还在滴水的信使面前:“我记得你,你是临沂县衙的公使小吏,大名唤作周才,家中行七,平日有些义举,有个枯井水的诨号,是也不是?” 充作信使的小吏周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强笑道:“何三爷好记性,也好眼力。” 何伯求上前揽住了对方胳膊:“周七郎,既然过往相识,平素里也算相善,你能不能给我透点风声,为何对面的女真骑兵要抛下一切,疾速撤军?这是知州的命令,还是那两个女真人自行其事,就连知州也无法压服他们了?” 周才先是小心翼翼向着河对岸看了一眼,随后低下头来低声飞快的说道:“昨天傍晚张家庄没了后,先是原本兀颜烈那厮的庄子支撑不住,由汉儿联络了宋军打开了庄门,而受此激励,夹谷将军和术虎将军两个庄子中的汉儿全都趁夜造反。 他们庄子太空虚了,几乎同时陷落,我在帐外听得信使哭得尤其凄惨,似乎庄子中的女真人都快被杀绝了,最后还是那些宋军出手,才止住了混乱。” 周才越说越快,声音也稍稍放大,到了最后更是眼含希冀的看着何伯求。 就差直接跟何伯求说:何三爷带咱们一起反了吧! 何伯求自然知晓周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呵斥,竟然直接扭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周才的眼神黯淡下来,继续说道:“太守与那两位将军起了争执,其中不乏有喝骂之言,但两位将军言语也很明白,那就是此时有他二人在,还能将女真骑兵汇成一股绳,而若是二人死了,女真骑兵就会一哄而散。” 何伯求笑了笑:“还真是这般,此时说了算的已经不是什么知州与将军了,而是那些普通的马军骑卒。”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顿了顿,何伯求又问道:“除了遣你来通知我一句他们女真人要走了,太守还有何交待?” “并无。” 何伯求再次叹了口气,眼见东岸一阵烟尘滚滚,明显是金军骑兵大队不顾疲累再次强行赶路,不由得叹气:“我为仆散太守尽心尽力,维持上下,最终只得了这样一个结果吗?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他们女真人,而将我们汉儿弃了。” “周七郎,你莫要回去了。在我军中寻个安置。” 周才连忙擦着汗水,连连点头。 这时河对岸的动静已经遮掩不住,就连何家军的普通士卒都纷纷停止了行军,扭头来看。 一丝惶恐在队列中蔓延。 就算普通士卒也知道,此时人困马乏,万万算不上妥当,两军夹着安子河行军,若有万一的危险,互相也能有些照应。 但现在女真人竟然先跑了,岂不是说明形势已经危急到一定程度了? 何来也连忙弹压,得益于何家军兵源基本是何家庄周边庄户,军官们甚至都能互相认识,所以很快队列就再次行进起来。 然而何来也来到何伯求身边时,却有些慌乱的问道:“女真骑兵怎么就走了?如何就走了?不管我们了吗?” 何伯求皱眉:“慌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生死都由自己,岂可托付他人?女真人弃了咱们,但何家庄两千多好汉,难道都要哭唧唧的作小儿女态吗?” 一番呵斥后,包括何来也在内的数名军官同时沉静下来,只不过还有人询问:“庄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何伯求沉默片刻:“告诉你们也无妨,女真人那几个庄子的汉人全都反了,他们留守的人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忠义军已经进驻了那两个女真庄子。” 这话一出,当即就有人叫出好来:“好,这群女真人活他娘的该,都是他娘的一群畜生,全死了才好!” 但更多人却是一惊:“如此说来,咱们何家庄岂不是被东西北三面包围了吗?咱们也得赶紧回去,否则何家庄也没了!” 又有人嗤笑以对:“你怕个鸟,就凭忠义军那任由老少爷们割谷子的气度与纪律,就算他们攻下庄子又如何,你难道还怕他们作女真人那般下作之事吗?” 说到这里,这人仿佛觉得话头有些不对,连忙补充:“当然,咱们庄子自然与女真庄子不一样,他们将汉儿当猪狗用,致使胡汉彼此视若仇敌。何家庄万众一心,庄防又坚固,怕什么忠义军?” 何伯求摆手,示意对方别闲扯淡:“沙老四胡说八道惯了,但他有一事说得对,忠义军魏大刀那厮不是残暴之人,就算他攻破庄子,也只会严肃军纪,绝不会大兴杀戮。所以,咱们可以安安心心的回军,不要被那些狗急跳墙的女真人所困扰。明白吗?” 围拢过来的众人纷纷点头,随后就散去归队了。 只有何来也听出来何伯求话语中隐藏起来的东西。 就算何家军一路顺利的回到何家庄,然后呢? 然后是投降? 又或者是跟忠义军拼了? 如果投降,那何伯求这几日的来回折腾,岂不成了笑话? 如果和忠义军作战,且不论军心士气如何,凭什么为了此时弃他们于不顾的女真人拼命啊?真把自己当金国的忠臣孝子了吗?你姓完颜还是姓仆散? 所谓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不能走则降,不能降则死。 现在看起来这几条路何伯求都不想选,但难道还能跟魏胜说:咱们各自收兵,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你自去北伐,我要自己过小日子。 魏胜能答应,他麾下的将领们也不会答应! “阿郎,要不要让二郎君与三郎君先带人回庄子?”何来也低声询问。 二郎君三郎君就是何伯求的二儿子与三儿子,他们此时都在何家军中充当百人将之类的角色。 而何来也提议让这二人回去,一方面觉得此时确实凶险,另一方面则是让这两个能管事的年轻人回去,无论是组织庄子防御,又或者跟魏胜接触他们都能说了算。 何伯求淡淡扫了何来也一眼:“不用了,此时不能做任何有损士气的事。” 说罢,他又望着安子河对岸冷笑出声:“况且咱们何家庄的好汉终究是把西岸的所有天平军都打成了溃军。而东岸的那两个女真人则是保存实力,敷衍了事,竟然给天平军剩了一处坚固营垒。 哼……安子河两岸是这种地形,女真人又全是骑兵,还指不定谁要吃大亏呢!” (本章完) 第141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下) 第141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下) 沂水大豪何三爷堪称是料事如神,事实上在八月十二日下午申时过半(下午四点),沂州金军刚刚全速回军小半天后,女真骑兵就绷不住了。 且说骑兵的机动能力分为战略与战术两种。 如果是战略机动,全军的速度都会受到中军大车的制约,尤其战马这种要吃几斤粮草的大粪制造机更是依赖辎重。千里奔袭不是不可以,就要冒战马大量掉膘或者死亡的风险,非孤注一掷的军队绝对不敢尝试。 汉武帝够财大气粗吧? 他打了几次匈奴,照样把父祖几代的积累赔了个底掉。 但是战术机动就简单了,骑兵在一两日的时间内狂飙突进一二百里,出现在敌人无法想象的地方,从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战例可就太常见了。 别的不说,天平军的遭遇可以说用血一般的事实来为骑兵在一两百里内机动能力做出了注脚。 所以,骑兵的机动性从来都是战术上的,而不是战略上的。 此时此刻,无论是仆散达摩还是两名女真宿将,同时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那就是女真骑兵明明完成的是战略动作,但这些将领却以为他们完成的是战术机动。 须知道,金军是在大约八月四日夜间悄悄集结起来,并在接下来几日中来到蒙山山口的。 女真骑兵从八月五日一直到今天八月十二日之间近八日的时间里,一直没有闲着,他们先是赶路,后来埋伏,再之后为了遮蔽天平军进行大大小小的厮杀,最后在昨夜大战一场。 这期间别说是马了,就连人都吃不好睡不好。 人的耐力毕竟要高一些,所以经历了这一趟,人还能撑得住,但无论是备马还是战马都早就受不了了。 不得已之下,甚至有女真骑兵抛弃了跑不动的备马,直接骑战马赶路,这种行为虽然被军官们严厉喝止,但所有人都别无他法,只能将确实跑不动的马匹聚拢起来,并留下一些疲累的女真骑兵作为看管。 毕竟马儿可是好东西,能保住自然还是要保住的,女真人也没余粮啊! 大约分出留下二百多骑兵之后,仆散达摩正犹豫着是否要休息一下,突然有零散的女真骑兵从身后拼了命的赶上了沂州军。 那女真骑兵已经疲累得在马上都很难坐稳,但还是强行冲到仆散达摩面前,猛然勒住马缰,他的胯下战马根本站立不稳,口吐白沫得摔倒在地。 “太守!有军情!” 女真骑兵不顾摔得七荤八素,此时一条腿还被马身子压着,连声通告。 夹谷寿下马,一边将这女真骑兵从马身子下拖出来,一边在他耳边说道:“莫要大声,莫要慌乱,低声说与俺们几人听即可!” 女真骑兵仿佛也知道自己焦急之下犯了忌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低声说道:“耿贼的天平军从后面追上来了!此时距此地大约五里。” “什么?” 惊讶出声的是术虎阿里,他连连摇头,连说不可能,昨夜天平军已经遭遇了重创,如何能追杀上来。 确实,为了收拾东岸的天平军,术虎阿里连侄子都赔进去了,若说天平军竟然还有勇气与余力追出来,岂不是在说他的侄子白死了? 女真骑兵满脸焦急,却又不敢大声说:“俺没有扯谎,大约一千多步卒,几百轻骑沿着河一路扫荡,留下的战马全没了,留下的袍泽也全没了……呜呜……就逃出来俺一个……” 说到这里,这女真骑兵不知道想起了谁,竟然痛哭起来,偏偏由于军令,不敢发出大声,只能捂住嘴巴,发出类似于母鸡下蛋时的咕咕声。 这下子沂州军的高级将领们不信也得信了。 仆散达摩如坠冰窟。 昨夜大破天平军时的志得意满此时想来,竟然如同幻梦一般。 他知晓麾下女真骑兵尽皆疲惫不堪,急需修整,但偏偏所有人都急切的想要回家,军心已乱,别说去打一场硬仗,就算单单扎营也会出些乱子。 而在这种依山傍水的地形,骑兵根本无法大规模迂回,真要跟追兵作战,不正面打硬仗是绝对不可能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嘛,谁还不懂这个道理了? 所以仆散达摩第一个反应是派信使到身后的何伯求军中,命令何家军渡河,来与女真骑兵配合作夹击,先击溃这股天平军追兵再论其他。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仆散达摩连续派遣了两名汉儿吏员作为信使,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回应,也不知道何伯求是已读未回还是未读未回。 直到第三个女真信使才把何伯求的回应带了回来,何三爷的意思很简单,你们女真骑兵确实厉害,这种情况下都不嫌累,但我们汉儿不成,得扎营休息,所以难以奉命。 仆散达摩愤怒异常,他首先反应过来的事就是为什么何伯求要把那两个汉儿吏员扣下,因为但凡不是女真人将这种消息带回来,仆散达摩一定会杀人的。 然后仆散太守就明白了何伯求为什么抗命了,因为女真骑兵之前已经把何家军给弃了,那么此时何家军又为什么要为了女真骑兵的安全来拼命?为了让女真骑兵再次抛弃自己一次吗? 以己度人,仆散达摩自认这种破事如果落在自己脑袋上,别说要为女真骑兵解围,早他妈的投靠天平军来一起攻打沂州军了! 但明白归明白,却不耽搁仆散达摩依旧将何伯求恨之入骨,然而一时之间毫无办法。 这已经不是前几日在沂州府衙轻易杀掉兀颜烈的时候了! “这样不成,真的不成!”仆散达摩气喘吁吁,指着身侧同样狼狈的几名将领:“这样下去,咱们会被轻易追死,无论如何都得让马儿歇歇脚。” “可……” 刚有人反对,仆散达摩就强行打断,继续说道:“得打一仗,无论如何得打一仗。如果不解除追兵的威胁,那么咱们一路掉队的骑兵就得全被耿贼吃掉,哪怕他们能逃进山里,战马却很难带进去。若让这股耿贼养起了军心士气,主动来战,我军如何就真的难说了,须知我军此时是一天不如一天的。” “太守,咱们打不了夜仗了。”王雄矣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这种军心士气,在夜间冲杀,说不得就会兵败如山倒,一哄而散了。” “那就白天打。”仆散达摩双目赤红:“兵马疲惫士气低下,再加上这又是狭长地形,咱们四条腿真的说不定跑不过耿贼的两条腿。只有打一仗,把耿贼伸出来的手打疼了,咱们才可以从容脱身。” 夹谷寿满脸尘土,沮丧至极:“从容不了了。就算能把这群贼人杀个干净,下一刻儿郎们还是要玩命往回赶的,毕竟家中老小都在庄子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仆散达摩脸颊抽动一下:“消息彻底传开了?” 术虎阿里长叹一声:“这种事情,哪是想瞒住就能瞒住的?只一人慌乱就能让全军皆惊了。” “如此说来,只有仆散太守三百甲骑可用了?”高安仁气喘吁吁,顿时有了激愤之态。 反正这厮老爹已经在海州没了,此时反而有种站在干岸上指指点点之态,引得数名女真军官睥睨来对。 仆散达摩点头:“确实,此时只有我的三百甲骑可以依仗了,今日先聚拢起来,饮马歇息,明日稍稍等待追兵,由我亲自出阵一举将他们击溃!” 说着,他挥了挥手,让夹谷寿和术虎阿里离开,只留下几名心腹。 王雄矣见到已经没了外人,向前凑到仆散达摩跟前说道:“太守,现在形势危急了,要思危思退的,不能把那三百甲骑全都抛洒出去。” 仆散达摩点头,对于这个内侄,他也不说虚言:“我没有把甲骑全都撒出去的意思,而是要以甲骑带动全军进攻。我虽然厌弃这两个老东西,却也知道,此时状况确实非战之罪,也不是他们不用心尽力,术虎赤铁你也认识,他的死总做不得假。 而且接下来就是要守临沂城了,要做好打恶仗的准备,能多一分力量自然是好的,无论如何都得将这些女真骑兵带回去。这些人加上留守临沂城的兵马,足够守些时日了。” 王雄矣点头,复又询问:“太守求援了吗?” 仆散达摩依旧点头:“自然早就求援了,但山东东路沂州才是最强盛,莒州也因为征粮爆发了民乱,完颜子晋那厮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兵马来援?至于山东路统军司,他们虽然在益都府有兵马驻扎,但怎么可能无诏出兵?所以我一边向统军司求援,一边写奏疏上报汴京,想来只要咱们再坚持十天半个月,援军就会到来。” 说着,仆散达摩笑着拍了拍王雄矣肩膀:“说一千道一万,咱们虽未尽全功,终究是打残了耿贼,破了宋狗南北夹击的阵势,否则局势还会更加艰难。” 王雄矣也笑了起来。 可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高安仁却是有些疑问,因为如果依照金国援军的调兵流程,以仆散达摩求援开始算起,那的确还有十几天援军才能到。 但如果以高文富高安仁父子求援时间来算,金军野战主力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这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高安仁想不明白,见到仆散达摩胸有成竹的样子,却又不敢扫他的兴,只能将问题默默咽回到了肚子里。 (本章完) 第142章 军政得失不自修 第142章 军政得失不自修 八月十二日夜间,除了双方斥候相互作战之外,几乎算得上相安无事。 双方都过于疲累了,只想着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拼命作战。 八月十三日清晨,都不太缺骑兵的沂州军与天平军同时派出了大量斥候,在宽约一里的山水之间开始了厮杀与侦查。 这种厮杀不同于结阵作战,因为斥候讲究一个轻芒迅捷,所以最多也就是披件铁裲裆而已,没有装备差距的情况下,马术娴熟的契丹骑兵三三两两互相配合配合,还真的不一定比女真骑兵要差。 更重要的是,之前几天契丹骑兵都在正常行军,而女真骑兵则是在长途奔袭,战马疲惫程度在此时无限放大。 再加上无可辩驳的士气原因,女真斥候不多时就纷纷败下阵来。 但还是有女真骑兵报告回了仆散达摩想要知道的消息。 追击而来的天平军,似乎压根就没有出营作战的打算。 仆散达摩脸色迅速转变成铁青,因为他原本还想占一个以逸待劳的便宜,而天平军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应对,根本就不带动弹的。 刘淮此时一处营寨内的坡地上,正在与辛弃疾等人大摆龙门阵。 “我吃饱了撑得要去主动攻击他们?这时候着急的是金贼,咱们只要按部就班前进就足以逼死他们,又为什么要打硬仗?再说了,你们才遭遇大败,此时不涨涨士气,哪有本钱来打硬仗?” 耶律兴哥望着得胜的契丹轻骑斥候用长矛挑起一副缴获的铁裲裆欢呼雀跃,听罢刘淮的言语后,摩挲着辫发上的金环皱眉出声:“俺还是没想明白,金贼如何在前夜还威风凛凛,视我等于无物,如何今日就狼狈成这个样子?” 刘淮笑了笑解释道:“你打仗是为了什么?” 耶律兴哥想了想诚恳说道:“为了让部族能活下去,最好能过上好日子。” “那金贼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待耶律兴哥回答,刘淮就直接回答:“是为了杀掉你们这些因活不下去而反抗的人,他们想让你们最好直接去死,大家都省事,对不对。” 耶律兴哥默默点头。 “所以,你说是支持金贼的人多,还是支持你们的人多?” 耶律兴哥有些犯迷糊:“但……但俺们败了啊……” “所以我跟耿大头领说让他整顿天平军,所以我才迫不及待的逼迫辛五郎来作此事。因为金贼人少,却能拧成一股绳,你们人多却是一盘散沙,如果再不改,那你们还会再次吃大亏的。” 说罢,刘淮扭头看向辛弃疾:“五郎,接下来的话耶律兴哥可能听不懂,但我还是要说给你听。” 辛弃疾原本就无奈,此时更加无奈了:“你想说就说,还有人能堵你的嘴吗?” 但刘淮却没有继续老生常谈说什么内部整顿,而是继续说起了此战:“战争胜利可以分为三种,其一是政治上的胜利,其二是战略上的胜利,其三是战术上的胜利。 无论那个团体,无论是金国宋国又或者是沂州金军、天平军甚至我们忠义军,最终目的都是政治上的胜利。” 说着,刘淮摆着手指头说道:“对于金主完颜亮来说,他因为改革迁都损害的女真国族的利益,所以在政治上失利,所以他要横征暴敛南征宋国,用政治上的更加失利,来吞并宋国,从而用战术胜利,达成战略上的胜利,从而反哺政治,最终政治胜利。” “对于沂州知州仆散达摩来说,政治上天然失利,因为这是完颜亮横征暴敛导致的,所以他无法改变。所以他才想用战术上的胜利,也就是击败天平军。来达成战略上的目的,也就是击败忠义大军来平定沂州,从而掩盖政治上的失利。” “对于我们忠义大军来说,我们是顺天应命,解救北地万民,安定天下才兴起的北伐,所以我们在政治上天生有优势,然后我们通过攻打海州沂州沿途县城庄园来获取战术胜利,再通过严格军纪,赏罚分明,安定地方等一系列手段,让战术胜利迅速转变为战略胜利,从而使政治上的优势变为胜利。” “而你们天平军为了求生路,反抗金国暴政而揭竿而起,同样有政治上的优势,在泰安州时无数百姓响应天平军就是明证。但你们并没有通过政治上的优势,来获取战略上的优势,而在试图战术胜利时,又遭到了沂州金军的迎头一棒。” 刘淮并没有点评宋国,说完这些后,又继续分析道:“现在的情况是,沂州金军虽然取得了战术上的胜利,也就是击败了你们,但却因为内部空虚与政治上的劣势而被我父撕碎了防线,在战略上输得一塌糊涂。所以,他们才迅速从胜者成为了败者。只要沂州金军在战术上再败一场,则他们三项全部失败,绝难回天。” “而你们天平军,虽然在战术上失败,战略上无能,可只要打着抗金的旗号,在政治上就依旧有优势,只要在战术上稍胜一场,就有希望转变为战略上的胜利,从而彻底立足。” 辛弃疾这两天已经被类似言语轰炸了许多遍,也是有点烦躁:“你这话我原封不动的传达给耿大头领,你也莫要来害我。这些话如果让外人听去,就如同你刘大郎天天在撺掇我夺天平军大权一般,过于犯忌讳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完之后,辛弃疾顿了顿,面容有些冷笑的意味:“另外,难道你真的能打包票,忠义军一帆风顺,毫无波折的拿下沂州吗?” 刘淮笑道:“如何不能,我军三线全优,沂州金军三线全劣,这样再不能胜,那真的北甚鸟伐了。” 说着,刘淮看向河对岸,彼处烟尘滚滚,除了少数马军在安子河岸边戒备,其余步卒全部在一面何字大旗的带领下快速行军,视河东岸战局于不顾,连停顿都不带停顿的。 “这何家军与女真骑兵这是怎么了?俺原本还担心追得过于深入,何家军在北面渡河,咱们被南北夹击,再大败一场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耶律兴哥摸着下巴,他刚刚听了一肚子战略战术政治,虽然听不太明白,却也晓得是天大的事,所以一直憋着没有开口,此时见刘淮望向河对岸,不由得又有些疑惑。 “难道是两边生嫌隙了?俺记得刘大郎你没有派出人手去散播谣言,挑拨离间啊?” 刘淮摇头叹气:“哪还用得着我来挑拨,处于优势时同心协力不算什么,处于劣势时还能压住心中各怀鬼胎,通力合作才是真正的本事。” “昨日看到女真骑兵先行,而把何家军步卒扔在对岸,我就大约能预料到这个结果。莫说他们有女真、汉人之分,就算是袍泽挚友,干出了这种事情,也该分裂了。” 辛弃疾与耶律兴哥同时点头。 “那现在咱们该做什么?” 沉默片刻,辛弃疾出言询问。 “等着。”刘淮说罢,又对耶律兴哥言道:“兴哥……” 耶律兴哥拍了拍胸脯:“刘大郎莫要见外,俺家中行二,你就按照你们汉人的规矩,唤俺一声耶律二郎即可。” 刘淮点头:“耶律二郎,我军与金贼相距不过五里,斥候全是契丹轻骑,所以你要跟他们说清楚,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伤,而是监视金贼。如果他们拔营而走,或者真的忍不住来攻我军营寨,一定要让他们速速传信。” 耶律兴哥点头,连忙派心腹李乙真金去传令。 “金贼如果进攻,那没什么好说的,咱们守营寨即可。”刘淮对辛弃疾说道:“金贼若是撤退,那么咱们就要继续远远的追上去,咱们斥候也不少,不要怕回马枪,骑兵调度艰难,我军时间充足,到时候凭借依山傍水之地结阵作战即可。 而若是金贼只是撤退,以他们此时的速度,最起码有两日的才能走出这片山区,若彼时金贼还能指挥畅通,那么我军就直接发动进攻,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辛弃疾皱眉,猛然发现了这个计划的疏漏之处:“若金贼不顾马力,全速撤退该当如何?” 刘淮笑了,笑容犹如饿狼看见粉嫩的羊羔:“那就太好了,倒不如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期盼着他们这么做。” 耶律兴哥出言解释道:“五郎,你没有见过上千匹马在一起的场景,所以不晓得。这么多战马一起奔跑,就会互相追逐。若是在马场中还好,此时还驮着骑兵,不惜马力马儿是真的会被累死的。” 耶律兴哥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骑兵列阵不比步兵,不止占地广阔,而且更加混乱。步兵掉队还会有人发现,骑兵狂奔时那真的是听天由命,难以组织起来了。” 辛弃疾恍然大悟,表示又学到了:“如此说来,若是金贼真的全速撤退,哪怕咱们什么都不做,他们都会留下几百人?就像前几日那些掉队的女真骑兵一般?” 刘淮回答:“不会只是几百人的,因为这个地形太差了。保守估计得留下一半掉队的散兵游勇,到时候我军只管杀过去即可。” 辛弃疾长舒一口气:“如此说来,金贼只能以这种龟爬速度,缓缓撤军了?” 刘淮摇头:“他们的最优解是趁着全军还有勇气与毅力,放弃什么以逸待劳的痴心妄想,主动来到我军营寨拼命。而且金贼只有今日这一天的机会,因为金贼的士气体力只会愈发不堪,今日不敢来,以后只能被我军追着打了。” “全军有序撤退?哼,仆散达摩那厮如何能控制得住?” 话声刚落,只见营寨外有两名契丹轻骑急速而来,勒马之后,径直大声报告:“报将军!金贼拔营,向南逃走了!” 刘淮不由得畅快笑出声,随即神色一肃,对辛弃疾说道:“五郎,再过两刻钟,我军也拔营启程,严整队列追上去!” (本章完) 第143章 余勇未厌心突兀 第143章 余勇未厌心突兀 八月十三日上午时,沂州金军与天平军几乎是同时开始拔营行军。 而正如刘淮所言,无论是仆散达摩这个知州还是夹谷寿与术虎阿里这两员老将,都难以控制军队了。 小规模的相互串联已经开始,对于马力尚存的少部分女真骑兵来说,这种行军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他们不少人集体向军官请愿想要先走一步,赶回庄子。 虽然都是心急如焚,但许多军官还是保存了些许理智,直到这些体力尚存的骑兵才是战斗力得以保证的关键,所以纷纷呵斥了回去。 可人心一旦长草,又如何能轻易摁下去? 还不到中午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二十骑组成的小团伙脱离队列,纵马狂奔的场景,由军官拦下之后再交于上级处置。 虽然有战马惊了作为借口,但仆散达摩哪里是什么眼睛里可以揉沙子的人?直接将逮住的十一人全部处斩,并将他们的脑袋挂起来示众。 应该说效果很明显,这些人头很快就引起了更大规模的恐慌与逃亡,各级军官不得不再次全力弹压。 安子河畔只有由北而南西水东山的一条路,北面也有天平军的追兵,所以沂州金军并不是四面逃窜,而是直直向南,还算是能有所控制。 但骑兵马速的提升,还是引发了马儿的赛跑,体力尚存的战马还好一些,只不过更加疲惫而已,但那些原本就疲惫的战马可就倒了血霉。 到了下午之时,天平军追兵开始在看到倒毙在路边的马尸,还有失去战马的女真骑兵。 马尸被收了起来,准备割皮吃肉,而只能靠两条腿奔跑的女真骑兵被契丹斥候轻易的了结在了安子河畔。 到了傍晚时分,按人头记功时,辛弃疾等一众军官才发现,契丹轻骑在今日开了好大的利市,足足带回来一百一十七颗人头。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事都一帆风顺,和和气气。 辛弃疾亲自记功时,竟然在这堆人头中发现了女子的首级,不由得勃然大怒。 这又不知道是哪个契丹轻骑看到别人都有功劳拿,而他自己却两手空空,恰巧看见躲进山中的村民后起了歪心思,杀了这女子后,用这女子的人头来顶替功劳。 很快,这契丹轻骑就被当众揪了出来,似乎还是耶律兴哥的亲戚,被押过来之后就不停的向耶律兴哥求饶。 而耶律兴哥在一众人冷眼旁观中,似乎也要上前求情,但突然瞥见刘淮那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竖子不足与谋的眼神时,竟然鬼使神差着拔刀向前,一刀就将那契丹轻骑枭首。 “你们这些混账,把俺的军令视作无物也就罢了,还敢将这厮带到俺面前来求情。”耶律兴哥举起带着血的刀,指着依旧押着无头尸首的两名契丹汉子。 “你们是蔑视俺吗?” 两名契丹人连忙下跪,口称不敢。 刘淮啧了一声,再次感觉到耶律兴哥这厮内心远比外表细腻的多。 他如果以滥杀无辜的罪名杀了这犯事的契丹人,他麾下的契丹轻骑肯定私下议论耶律兴哥把汉人的命看得比契丹人的命还重,虽然不会立即离心离德,却肯定会损害他的权威。 但耶律兴哥以不遵命令而杀此人,那所有契丹人都会觉得此人死有余辜。 须知耶律兴哥不只是军头,他更是部族族长! 这也只能说谁都不是啥省油的灯了。 小小插曲过后,天平军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而与天平军不同,女真骑兵这边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仆散达摩在太阳落山之前,眼睁睁的看着何伯求率军从河对岸经过,竟是也是连脚步都不带停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何老三怎么说?” 浑身湿哒哒的女真信使跪在地上,言语充满慌乱:“何三爷说……说他无能为力,因为就算他愿意来渡河来援,他的庄户们也不愿意来。就如同太守掌握不住女真骑兵一般,他也掌握不住汉儿步卒了。” “放他娘的狗屁!”术虎阿里破口大骂。 女真信使讷讷不敢言。 仆散达摩闭上眼睛,沉声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还说若是太守真的想保住临沂,那就应该抛下其余人,尽量搜罗战马,将自家的三百甲骑带回去。夹谷将军和术虎将军已经无能了,此时带着他们就是拖累……” “够了!”仆散达摩喝止信使,挥手让他退下,随即有些疲惫的开口:“你们怎么看?” 与前一日相比,几名金军主将此时更加狼狈了,有人想说话,但想了想,又迅速失去的表达的欲望。 何伯求带着一群步卒,都跑到金国骑兵前面去了,而且还不接受命令,还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没人说,那我就说。”仆散达摩在冷场片刻后,终于肃然出言:“何伯求虽然英瑞,却终究只是个汉人,不懂女真人的传统,更不知晓金国的万里大国是如何来的。” 说着,仆散达摩声音变得高亢:“大金的天下是靠骑兵、坚忍、重甲、硬弓一次次冲杀夺来的!如今我们女真人坐拥万里大国,难道还会少了保卫天下的勇气吗?那是一群贼人!只是一群贼人罢了!” “我意已决,明日由我亲率亲兵为先锋,回身破贼!我虽然只有一夫之勇,却终究不会负我国族之威,堕我兄长之名,尔等且在身后为我掠阵吧!” 说罢,仆散达摩竟是直接站起,准备离去了。 夹谷寿与术虎阿里似乎也被激起了血气,纷纷起身。 术虎阿里激愤出言:“太守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单单只有你经历过开国之战吗?难道单单只有你才对大金忠肝义胆吗?” 说着,术虎阿里扯开了衣襟,露出了胸膛:“俺老了,只剩下这一副肝胆,太守若是想要,就拿去用吧!” 夹谷寿同样脸色难看:“太守何故小觑于俺,俺虽然老糊涂,却也知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俺不敢保证明日能把全军都带到战场,但俺一定将所有愿意跟俺走的人带过去,有违此誓,天诛地灭,身首两处!” 术虎阿里同样用三指指天:“俺也一样,若违此誓,马踏如泥,断子绝孙!” 沂州军诸将一时振奋,包括王雄矣、高安仁等人也同样站起,同时拱手,口称愿为太守调遣。 仆散达摩大受感动,顿时向前握住了两名老将的手:“大金有我们这些忠臣孝子,何愁大事难成?” “明日五更造饭,天亮出发,让这些贼人看看,什么叫忠臣良将!”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讲完,沂州军如同鼓起了勇气,同样气势如虹起来。 最起码高层军官是这样的。 (本章完) 第144章 连营甲骑屯如山 第144章 连营甲骑屯如山 八月十四日清晨,细雨弥漫。 “这雨终于下来了。”仆散达摩端坐战马之上,手握丈八钢枪望着朦朦胧胧的朝阳,心中莫名其妙的升起的却是这个念头。 三百……确切的来说已经由于伤亡和一些非战斗减员已经不到三百的甲骑也已经上马,在细雨中沉默的望着自家主君。 王雄矣凑上来最后一次低声劝谏:“太守,咱们真的要把所有家底子都砸上去?” 而这一次,仆散达摩沉默片刻后终于对内侄说了实话:“只有我亲自率军向前,那两个老混蛋才可能参战,而只有他们参战了,才有一句击破耿贼的机会。” 顿了顿之后,仿佛忍着巨大羞耻一般,仆散达摩轻声说道:“若……若真的奋战也不能克敌,那我也会趁着那两个老混蛋与耿贼乱战之时,引着甲骑撤退,一路撤回费县。” 王雄矣终于心中一定。 只要不是仆散达摩气性上来,非要在这里与天平军拼个你死我活就好。 有退路就好。 仆散达摩向着已经在两翼列阵的夹谷寿与术虎阿里两人点头,呼哨一声,不顾细雨沾湿罩袍,举起了长矛,向北一指,甲骑轰然启动,猛然扑向四里外的天平军营寨。 这时候早有契丹轻骑发现金军的意动,并层层上报。 刘淮等人自然重视,一边派遣轻骑再次侦查,一边让已经用饭完毕的步卒开始依仗营寨展开防御。 天平军的土木工事水准一直不怎么样,哪怕刘淮用夹杂着后世知识的土工作业方法给了辛字军一些指导,提升也不算明显。 因为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士气这种精神原子弹来解决,士气高昂可以极大调发普通士卒的积极性,却无法快速让一个普通人学会如何作战,也无法让一个战士学会如何挖壕沟、修鹿角、扎木栏,更无法将牛车、麻绳、铁铲等物资凭空变出来。 当然,说得好听一点,这叫提升空间很大。 经过千锤百炼后,早晚有一天辛字军乃至天平军可以脱胎换骨,成为天下强军。 而此时又一锤子砸过来了。 就看能不能撑住了。 “照理说我军都有预案,且在昨日军议中都说明白了。但我这里要再次强调一次。”刘淮扶着长刀,对辛弃疾、耶律兴哥等高级军官说道:“咱们营寨修的不怎么样,最起码的木栏都不全,堪称四面漏风,外围只有三条壕沟,却拦不住人,只能充作拦住战马的陷马坑。” “优势在于,我军营垒在高处。金贼想要攻占营垒,只能下马步战。而金贼若是想发挥骑兵战力,就只能强攻两翼。” “耶律兴哥,李乙真金,你们二人一正一副,各自率一百多轻骑出营在两翼作战,不要跟金贼硬拼,他们若是冲你们去了,直接跑即可。记住契丹轻骑战马体力保持的较好,金贼甲骑追不上你们。但他们如果撤退,你们还得回来。” 耶律兴哥点头:“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嘛,刘大郎昨日军议时说的这十六字真精妙,俺一次就记住了。啧,太精妙了,太贴切了。” “不是我说的,是一位伟大的哲人说的。”刘淮挥手打断了没必要的彩虹屁:“如果轻骑与金骑展开了混战,就要将金贼骑兵把营寨引,越近越好,到时候会有步卒出战相助。五郎,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辛弃疾想了想,郑重说道:“没有了,你们二人一定不要逞个人勇武,今日只求无过,不求有功,金贼已经力竭,只要撑过今天,他们就会自溃。” 耶律兴哥与李乙真金同时向刘淮与辛弃疾拱手,翻身上马,率领契丹轻骑出营,在两翼以契丹人的轻骑战术分开,十人一丛,五人一伙,四散而来,一副摆明了不跟你打硬仗,你来我就跑的德行。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辛字军营垒中气氛也略微有些紧张。 辛弃疾那五百重甲步兵除去死伤与留守大营的,带出来的不过三百人,除此之外,还有天平军全军给凑得二百神臂弩手。剩下的五百人都是无甲的长枪大盾兵。 全军都没几个适用于混战的刀盾手。 这倒不是刀盾手的装备要求高,而是因为刀盾手算是一定程度上的技术兵种,没有战场经验的新兵蛋子很难胜任。 所以,辛字军虽然长枪大斧劲弩一应俱全,看起来很唬人,却因为队列训练的缺失,而导致了只能阵战防守却很难进攻。 至于混战那就更别想了。 而且今日这个细雨天气,基本上算是将双方弓弩手段全都废了。 因为弓弦不做好防水的话,受潮后就会直接开胶报废,无法再使用。 当然,天时对谁都是公平的,天平军这边不能用神臂弩,但金军那边更是无法再使用女真传统硬弓。 偏偏这场雨还不是那么大,地上只是湿了浅浅一层,根本无法形成泥泞的效果,对于骑兵往来奔驰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所以,这场雨到底偏向谁,还真的不好说。 当然,总的来说,处在守势时,辛字军还是能占优的,只要不被别人第一时间打崩阵型,一切都好说。 现在就是检验这些时日调动士气,行军训练结果的时候了。 远方响起隆隆的声音,刘淮还以为这朦胧秋雨还能打雷,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金国的骑兵到了。 果真,刘淮很快看到有契丹轻骑狼狈逃了回来,随即就是一片闪烁的银光刺破了雨幕,近三百甲骑在奔行过程中盔甲所发出的哗啦摩擦声,竟然在某一时刻压过了人嘶马鸣,盖过了隆隆马蹄声。 然而这些声响在金军甲骑逼近营寨五百步时,随着那面仆散大旗猛然一挥而猝然消失,近三百甲骑原地矗立,于无声中狂妄的宣示着自己的力量。 可以说,哪怕是在极度疲惫中,金国的精锐甲骑的正式亮相还是深深震慑了天平军这种乌合之众。 辛弃疾、耶律兴哥这些人还好一点,因为他们是被金国正规军从济南府撵回来的,他们是真的见识过金国正军,见识过当时隶属于山东路统军司的金国甲骑有多能打。 但刘淮就不同了,他一路北伐而来,别看打得挺热闹,但对手基本上都是金国地方武装,他对金国正规野战军是没有认知的。 就算是前几日那场夜袭时,这些甲骑已经出战,但由于他们是在河西岸埋伏突袭耿京的天王军,所以身处河东岸的刘淮却是没有与他们对上过。 面对如此训练有素的雄壮甲骑,刘淮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金国有二十五个万户为基础组建而成的三十二军,如果这二十五万人都是这种甲骑,那还打个屁啊? 然他就迅速反应过来,面前的三百甲骑必然在金国的战斗序列中也得算是精锐。 金国如果凑出二十五万这此等精锐,完颜亮别说灭宋了,打穿西伯利亚,饮马塞纳河都不成问题。 事实上,金军就算能有十万这种程度的精锐大军,那也十分了不得了。 (本章完) 第145章 长兵如林排军阵 第145章 长兵如林排军阵 思绪翻涌间,刘淮还是强行将视线放在眼前战况上,却见仆散大旗下手持丈八钢枪的雄壮甲骑大手一挥,近百甲骑在左右两翼散开,与契丹轻骑遥遥对峙,而中央的二百甲骑则是纷纷下马,纷纷拿起长矛、盾牌、短兵列阵。 很快就在辛字军面前组成了一个长矛在前,刀盾在后的甲士方阵。 甲骑下马步战也是金国的传统了,所以虽然天平军有些紧张,却没有特别惊讶。 “金贼明显是想要以长枪结阵,冲开咱们的阵型,然后再以刀盾进击,混战厮杀。”刘淮点点头。 哪怕在如此疲惫混乱的情况下,金军主帅依旧能保持此等判断力,确实不简单。 仆散达摩这厮不能说完全知己,但绝对将知彼做到了最好。 辛字军最大的弱点就是新兵多,在队列中还能依靠纪律发挥一定战斗力,但在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混战中,新兵往往会失措,带动整支军队崩溃。 辛弃疾同样知晓这事,同时下令:“辛经纬,带着甲士,堵住壕沟通道;辛元英,带着你部三百轻卒,分散开来,拿好渔网朴刀长枪,在壕沟之后等待,晓得如何去做吗?” 两名辛字军将领纷纷拱手,带着兵马稍稍出了营寨,在三段壕沟之间列阵。 其中辛经纬率二百甲士列阵,堵塞在壕沟之间的运兵通道上,面前还摆上鹿角,一副刺猬蜷缩起来,用尖刺御敌的弱者形象。 壕沟虽然只有半人深两步宽,却不是甲士能一跃而过的距离,所以其后只有拿着大盾长矛渔网的无甲步卒防守。 仆散达摩虽然一看这地势就有些头痛,却也知晓士气可鼓不可泄,到了此时只有前进这一条路了。 “儿郎们,随我冲!” 仆散达摩将丈八钢枪放平,身先士卒的与五十余名长枪甲士站在一起,并列成三排横阵,沿着壕沟间的运兵通道,结阵向前压去。 “放矛!” 辛经纬同样高声下令,在二十余步宽的运兵通道后半段结成坚阵,同样是以长矛对长矛。 两边犹如相互爱慕却浑身长满刺的豪猪,在迷蒙细雨中,谨慎的相互靠近。 鹿角只能预防骑兵突袭,却很难抑制结阵的步卒,很快就有金军越众而出,将挡路的鹿角推倒壕沟中,虽然辛字军也有甲士向前用长枪乱戳,却也只是逼退了那些金军,竟然连杀伤都做不到。 说白了,双方都是甲士,甚至还有人戴着铁面具,他们手中拿着又不是大斧铁锥枪之类的破甲长兵,只用普通丈八长矛互戳,哪里有那么快分出胜负? 事实上,双方正式接战之后虽然大声喝骂,惨叫不断,却最多的只是用长枪互相拨打,用矛尖相互乱戳而已。 战事迅速进入令所有指挥官都难以忍受的相互消耗阶段。 在层层迭迭的矛头面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自小打熬筋骨所带来的武力差距被迅速减少,双方比拼的地方从勇武变成了士气、耐力、纪律外加一点运气。 仆散达摩心如刀绞。 自己麾下可是精锐甲骑,别说与这些贼兵一换一了,就算一换三都算他吃大亏了好不好。 同样焦急的还有率领刀盾甲士的高安仁,他倒是想要参战,但是唯一入阵的道路被双方枪阵堵塞。 也有甲士尝试跨过壕沟,却被壕沟之后的无甲士卒手持长枪一阵乱戳,数杆长枪一齐戳来,虽然没有让女真甲士顿时毙命,却竟也让他陷在壕沟里站不起来。 陷在壕沟中的女真甲士大声呼救,他的袍泽想要将他拉起,却又有几张渔网迎面罩来,不仅仅壕沟中的甲士被捆了个结实,就连一名站在外侧试图隔着壕沟长矛作战的女真甲士也被兜头罩住,挣扎几下后一个站立不稳,也跌进了壕沟中。 此时早有愤怒的金军拿出油布包好的硬弓,隔着壕沟直射向辛字军步卒。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应该说女真硬弓在近距离还是很靠谱的,很快,没有甲胄的辛字军步卒就被射翻十几人,其余的一哄而散,向两侧与身后逃跑。 高安仁率十余甲士,十分艰难的越过了第一条壕沟后,刚想要弯弓搭箭,所有人就发现,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细雨已经将硬弓打湿,虽然没有开胶,弓弦却已经变软,暂时无法使用了。 而歪歪扭扭的第二条壕沟之后,还有一条十分宽阔的第三条壕沟,辛字军步卒更是扛出了大盾,以作防御。 等待高安仁的是更多的步卒,更多的长矛,更多的大盾,更多的渔网。 这一切都迅速的让金军甲士丧失了越过壕沟打烂仗的勇气。 在枪阵互戳的正面战场上,有两名前排的金军甲士亲眼看到身侧袍泽头盔被挑飞,随即被矛尖挑破了颈动脉,鲜血喷出两尺多高后,终于再难忍耐。 他们扔下长矛,一人拔出别在腰间的铁骨朵,一人拔出藏在臂铠中的解腕尖刀,双目赤红的膝行于地,在枪阵下方急速通过,骂骂咧咧的冲到辛字军甲士身前。 辛字军甲士确实经验不足,排头兵只顾着于金军互戳,在面对突然爬过来的金军时却慌了手脚,连长枪都不敢放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那两名金军甲士则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一人用骨朵乱挥乱砸,另一人则是干脆合身扑上,将面前甲士扑倒在地,用解腕尖刀刺向对方的腋下脖颈等盔甲难以防护的地方。 如果刘淮能透过雨幕看到这里,肯定这一幕觉得与穿越来之前看过的电影《佣兵传奇》高度相似。 在欧洲三十年战争期间,由于双方的长矛方阵使用都已经成熟,所以破解长矛方阵的方法就应运而生。 除了大炮骑兵之类的手段,做常见的做法也就是巨剑士横扫千军和发生在这一幕的鼠战了。 金军在这时候就能玩出几百年之后的战术,说难听点狗急了能跳墙,说好听点就是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然而无论是大剑士还是鼠战勇士,他们勇则勇矣,最大的特点却是死得飞快。 那两名金军甲士很快就被铁锏与骨朵重点招呼,平均每人被砸了十几下,几乎被砸成了肉泥。 虽然辛字军排头兵只是混乱了片刻,还是被仆散达摩窥到了机会,他在身侧亲兵的拼死掩护下,顶着捅在甲胄上的四杆长矛,挥舞丈八钢枪将正面的两名甲士砸翻在地。 紧接着,仆散达摩趁着枪阵稍稍稀疏的片刻,瞅准空档,再次大踏步向前,钢枪横扫,将身前几人逼退后,拧身将钢枪掷出,又砸翻了数名甲士,才从容从腰间拔出手刀与骨朵,放肆砍杀起来。 这一刻,身高近两米的仆散达摩威风凛凛,犹如战神下凡一般。 金军大受鼓舞,纷纷高呼着为仆散太守效死,沿着仆散达摩开辟出来的通路,蜂拥而入。 辛字军的枪阵后撤了一步,依旧不能自持,再次后撤一步,终于有了兵败如山倒的迹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一阵鼓声传来,辛字军营寨中,又有大约五十甲士走出营寨大门,杀向战场。 可怜仆散达摩刚刚透阵而过,还没有喘上几口粗气,就被一名手持长刀的甲士杀到身前。 “你就是仆散达摩?让你死个明白,我乃忠义军刘淮,到了阎王爷那别告错状!” 刘淮控制着步伐,到了仆散达摩面前时正好骂完,也不给对方还嘴的机会,抡起长刀就当头斩了过去。 堪称不讲武德至极。 (本章完) 第146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第146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金军甲士在与刚刚支援而来的辛字军甲士作战时,几乎瞬间就落入了全面下风。 其中原因当然不是刘淮开无双了。 而是因为这些养精蓄锐的辛字军甲士全是手持大斧的老兵。 大斧这种东西属于特质化的破甲武器,除了像靖康年间王德王夜叉这等勇力绝伦的武者,一般骑兵根本不会配备。 骑兵武器讲究一个轻芒快捷,他们的长矛与硬弓,配上疾驰的马速本来就是破甲利器,贴身近战之时还有骨朵铁锏手刀等短兵,带上一杆大斧除了徒增重量外,没有任何用处。 但是甲骑一旦在下马步战与甲士步卒对决,让他们拿着不到三尺长的骨朵与长柄大斧对决,那属实有点大可不必了。 更关键的是,丈八长枪想要最大发挥作用,就得依靠阵型,刚刚虽然攻破了辛字军的枪阵,却也把自家枪阵搞乱了。 所以,金军在面对长斧甲士的突袭时,一接战就产生了近三十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甚至比刚刚长枪互戳产生的伤亡更大。 刘淮先声夺人之后更是得势不饶人,长刀轮转如飞,刀刀兜头砍过去,逼得仆散达摩只能一边抵挡,一边狼狈后撤。 没有战马来加速,刘淮手中的长刀当然无法斩开盔甲,但这种厚重长兵的杀伤并不是仅仅靠锋刃,只要砸到身上,哪怕隔着重甲,也能将人砸得筋断骨折。 仆散达摩胳膊发麻,喘息不匀,仿佛这几日的疲累在此刻都集中爆发出来,但他依旧找准刘淮长刀落下的机会,将手中骨朵飞掷出去,随即也不看成果,双手握持手刀,虎吼一声,踏前一步劈下。 刘淮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骨朵,随即顺势拧身下蹲,长刀随着身体一起转了半圈,画出了一道弧线,任由仆散达摩下劈的手刀贴着肩甲划出一片火星,狠狠将长刀斩在了对方腰腹侧面。 仆散达摩一刀劈空,中门大开,根本就是毫无防御时挨了重重一击,虽然有盔甲保护,他依旧觉得痛彻心扉,甚至手中手刀也拿捏不住,当啷落地,一时间只能踉跄后撤。 “太守!” “将军!” 仆散达摩的亲卫纷纷大惊,抢上去接下了长斧甲士的攻势,掩护着仆散达摩向后撤去。 仆散达摩还要指挥着甲士前压,但听到身后的号角声,回头望去,只见留守的王雄矣急速敲起铜锣来,不由得惊诧异常。 这个时候耶律兴哥的契丹轻骑已经发动,他们遵守着‘敌驻我扰’的要求,开始在雨中骚扰留守的金军甲骑。 但金军留守的将近一百甲骑,契丹轻骑才多少人,你王雄矣竟然应对不了吗? 可仆散达摩也了解自家内侄,知晓他如果不是情况特别危急,甚至是无法挽回的危机,王雄矣是不会露怯的。 说白了,既然王雄矣觉得此时应该撤退,那就真的应该撤退了。 “结阵!撤出去!” 仆散达摩捂着肋下,大声下令。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军甲士攻击的时候一往无前,锐不可当,所有人都要避其锋芒,但一旦撤退,一旦显示出软弱来,就连辛字军的无甲步卒,也敢于进行追击。 所谓此消彼长,正是如此。 不断有金军甲士被绊倒、掉入壕沟或者被渔网缠住,又或者干脆气血上涌想与辛字军拼命,却又因为其余金军在撤退,寡不敌众之下被大斧砍翻在地。 在这一刻,过去数日积攒的疲惫与惶恐也彻底爆发出来,让金军几乎以一种溃败的方式脱离了战斗。 还是王雄矣亲自向前接应,才让仆散达摩狼狈逃了回来。 其人抬眼一数,他刚刚率领攻入辛字军营寨的二百甲士已经损失过半,不由得瞬间痛彻心扉。 这倒不是说辛字军突然战斗力爆表,斩杀了如此多的甲士,而是由于仓惶撤退,那些只是受伤、被困的金军根本接应不出来,只能被辛字军以兵力优势,全部俘杀。 “王雄矣,算上片刻后的支援,你手上将会有近千骑兵,竟然还畏惧契丹狗那两百多的轻骑吗?” 王雄矣刚刚把仆散达摩扶上马,脸上就挨了一鞭子。 但王雄矣面色不变,顶着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的暗红伤痕冷静出言:“太守,没有什么支援了。” 仆散达摩一愣:“你说什么?” 王雄矣:“没有什么支援了,我刚刚接到传讯,术虎阿里和夹谷寿那两个老东西只率军向北走了一里,就掉头向南。太守,可笑的是咱们还想让他们当作垫刀头的砧板,岂不知人家早就下定决心卖了咱们了……” 仆散达摩不知道是因为胸腹受伤严重,还是因为被这消息所惊,竟然在马上晃了晃,呆愣片刻之后,终于苦笑出声:“我……我竟还以为他们能有所激励,见到我能顺利破贼之后,能一拥而上。现在看来,他们竟然连上阵的勇气都没了吗?” 王雄矣再次沉默片刻,不顾此时还在战时径直说道:“太守,我是汉儿,有些事情反而看得清楚。你之前说女真的万里大国是靠勇力打出来的,可我们汉儿过去的万里大国难道就不是吗?那为何此时还会被女真国族全据北方呢? 汉儿尚且能衰落,女真人为何不能衰落呢?难道女真人比汉儿多两个胳膊,四个脑袋吗? 衰落不要紧,衰落时有衰落的做法,就如同这些汉儿义军匪兵一般,收拾兵马,生聚教训再打回来便罢了。但太守依旧不承认女真人衰落,反而将他们当作得胜的依仗,却是大错特错了。太守,须知道这已经不是三四十年前了!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望太守深思!” 说罢,王雄矣竟然直接在马前下拜叩首。 仆散达摩知道他抛弃何伯求之事,不仅仅让何伯求彻底心灰意冷,也让自家心腹起了兔死狐悲之心,虽是大败只余已然心灰意冷,却不由得心中更是一凉。 此时此刻,这位沂州知州也只能在马上长叹一声:“起来吧,咱们回临沂去收拾局面!” 说罢,仆散达摩率先拨马回头,走进了迷蒙细雨中。 王雄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泥土,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已然欢呼雀跃的辛字军大营,又扫过营寨两翼已经跃跃欲试的契丹轻骑,面色如常的翻身上马,同样驱马离去。 八月十四日巳时(上午九点),在经历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厮杀后,沂州金军的最后一击彻底失败,在女真骑兵带头逃跑下,溃不成军。 此时距离沂州金军通过埋伏将天平军十万大军打成雪崩,不过两天半而已。 (本章完) 第147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第147章 运去英雄不自由 八月十四日上午巳时,在沂州金军在安子河畔自行崩溃的同时。 距沂州直线距离近九百里的江阴,万里无云,西风呼啸,旌旗烈烈,壮士列队,战舰林立,端是一片肃杀景象。 在宋朝时崇明岛要小得多,所以江阴就是长江下游最重要的节点城市,向东顺流而下不过三百里就是大海。 所谓沧海桑田,春秋之时,长江的入海口还在扬州镇江,到了三国两晋,随着长江径流挟带泥沙不断堆积,形成河口沙洲。沙洲并岸,两岸逐渐缩狭,河口向东延伸,就延伸至了江阴。 之后的千年里,潮流界亦在江阴一带。江阴以下江面宽阔,多汊并存。 如果按照后世宽泛的说法,从江阴开始以东,就全是长江口了。所以江阴素有江尾海头、长江锁钥之称。 也因此在江阴屯兵,既是山河地理天然而然之事,又是延续近千年的军政传统。 但最大的一面上书‘浙江马步军副总管李’的认旗,还是表明这一百二十艘战船与三千水军并不是江阴本地的屯军。 这支水军的将主,正是曾经当过岳飞部将,也追随过韩世忠的‘泼李三’李宝。 此时李宝正在码头的一间屋舍内,与徽猷阁直学士兼平江府知府洪遵相对而坐。 洪遵身着绯色官袍,一副疲惫至极的表情,对着一身劲装的李宝说道:“李总管,俺最后再劝一句,稍晚一些再出海,飓风刚刚刮过,海上并不平静,再观望一两日可好?” 李宝身材不甚高大,却是极其雄壮,一副纠纠武人的样子,然而谈吐却是十分文雅:“洪相公,天下事皆是要有人去做的,今日畏风,来日惧浪,再日就会畏惧于兵戈,恐惧于上阵。许多英雄志气就是如此消磨的,洪相公勿要再劝了,俺李宝必定是要今日出兵的。” 虽然从李宝的诨号‘泼李三’就能看出来,这厮并不是什么体面人,但世事变迁,他又在岳飞、韩世忠这种当朝名将手下厮混过,又如何学不会一些敷衍的本事。 洪遵此时也只能望着此时依旧翻着滚滚波涛的江面,长叹一声:“俺可是把平江府府库全都掏空了,李总管要知道,俺确实已经两手空空,变不出粮草兵甲了。” 李宝哈哈一笑:“洪相公莫要说丧气话,且祝我一战成功,御敌于国门之外,保卫大江,保卫临安吧。” 说着,李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拱手离去。 而洪遵也只是瘫坐在椅子上,摇头叹气而已。 洪遵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事实上今年的海情确实不太正常。 刘淮在沂州作战闲暇时,也曾想过,照理说魏胜提前半个多月攻占海州,李公佐这些人又提前半个月将消息传回去,李宝应该提前到来才是。 但其实不然,李宝还是等到了如真正历史上一样的日子,也就是八月十四日才率军出征。 原因简单到一目了然,因为刮台风了。 虽然这次台风不大,没有对沿海造成重大损失,只对周边天气造成了影响,比如北边沂州阴天就是这场台风导致的。 但这个年头的海船终究抵御不了海上巨浪,只能在港口躲避。 从上帝视角来看,这是一个很令人无语的结果。 因为刘淮所造成的蝴蝶效应,不仅仅是魏胜的忠义军提前出发,就连张荣张敌万也加入了北伐,所以北伐军在山东东路南部声势远比历史上浩大的多。 但刘淮这只小蝴蝶又真的不能一翅膀将台风扇没。 这就导致了一个后果,李宝依旧按照历史上的大致时间来行事,但金国水军已经有所警觉。 此时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李宝与前来送别的江阴官员互相拜别后,乘着小舟来到旗舰上。 激励的话语已经说过,该发的赏赐也已经发下去,所此时李宝并没有发表什么即兴演讲,而只是将一面白虎旗升到了桅杆之上。 白虎主杀伐,而李宝与众将约定,只要白虎旗升起,就要厮杀到底,包括他这个总管在内,后退者皆斩。 而遥遥望着旗舰上升起白虎旗,这些被李宝亲手编练成军的水军将士欢呼雷动起来,纷纷加速上船。 一百二十艘战舰,三千水军。 这是宋国在沿海最为精锐的力量,此时随着李宝浩浩荡荡的出了江阴港口,向着大海冲去。 原本计划中,这支舰队将在十几天后抵达海州,在朐山与东海两县获得一定休整后,直扑胶州湾,与依旧呆在海湾金军海军决一死战。 但是,既然李宝按照历史中的时间出征,历史中发生过的事情肯定会再发生一遍。 人定胜天讲得是团结起来可以战胜自然,而不是团结起来就可以让晴天下雨、狂风止歇。 说的明白一些就是,李宝舰队刚刚北进抵达苏州海域,就与第二场台风擦肩而过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是的,绍兴三十一年八月的天气就是这么神鬼莫测,两场台风竟然只相隔几天就刮了过来。 这一次李宝平时训练的成果终于展现了出来,虽然海军被吹得七零八落,但竟然一艘船都没沉,只不过直接被吹回了明州,也就是后世宁波杭州湾附近。 不进反退数百里,李宝对这种结果也是无言,只能加速收拢船队,争取在十日内再次出发。 这都是后事了,就当李宝从江阴出征的同时,另一员年过六旬的宋国名将,也从镇江府率军渡过了长江,奔赴向宋金前线。 而此人与已经出发的李宝不同,却是已经老态尽显,病气缠身,虽是已经立起大将旗鼓而行,周围甲士林立,军容整肃,这名大将却连战马都骑不得,只能乘坐肩舆。 可饶是此人是如此病恹恹,看起来一点也不威武雄壮,但在他的身侧,刘汜、李横、魏友、王方、贾和仲等悍将却一点都不敢放肆,尽皆收敛傲气,屏息听令。 镇江官吏百姓也几乎全员皆出,在道边焚香跪地祷告,香烟缭绕,竟如同烟雾。 原因无他,此人正是淮南、浙西、江南东西路制置使、镇江府御前诸军都统制刘锜刘信叔。 也正是顺昌之战英雄,曾经的西军将门,以及……旧时代的残党。 “刘相公,刘相公,且稍待。” 就在刘锜走下肩舆,在旁人的搀扶下走上船的时候,一名内官打扮的无须之人带着数名骑士急速赶来。 刘锜缓缓转身站定,轻轻咳嗦两声后,竟当先拱手行礼,口称大押班。 那内官慌忙下马,连忙上前扶住刘锜。 “相公可是折煞奴婢了!”内官尖细的声音此时充满了慌乱。 刘锜顺势立定:“官家可有旨意?” 内官喘了几口气:“没有没有,官家是来赐药来了,抬上来!” 几名骑兵将战马上驮着的箱子抬了过来,内官摸着箱子说道:“这些都是皇城中最为名贵的药材,由御医共同配好,方子也在箱子之中,官家让奴婢来亲自给相公送来,请相公万万保重身体,两淮防务与大宋社稷,就全都落在相公的肩膀上了。” 刘锜剧烈的咳嗦了几声,身体微微摇晃,片刻后,又握着内官的手开口询问:“我之前托付大押班寻的药,可寻到了?” 内官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从大袖子中摸出几个方盒:“官家说了,若相公此刻不再提这事,就让奴婢莫要拿出来,如果相公提起此事,则让奴婢再劝相公一次,此等虎狼之药,确实能让伤病之人恢复几日,却太伤元气。 若相公细心调养,总会再有十年寿岁;但相公服下此药,则轻则会只余一两年阳寿,重则登时毙命。” 刘锜接过方盒,打开其中一个,见到一枚朱红色的丹药静静躺在盒中,点了点头,并将这几个方盒都递给了身侧亲兵,嘱咐他们好好保存。 做完这一切,老刘锜才向内官再次深深一礼,在内官的惶恐神情中缓慢却又坚定的说道:“请回报官家,刘氏为西军将门,世受国恩,值此国家危亡,社稷倾颓之时,自当挺身而出,责无旁贷。 我刘锜虽然已是老朽,却还有一口志气在胸,老臣就算是拼死,也不会让金贼渡过长江。 请大押班回报官家,若老臣真的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无法以生致陛下,他日天下太平时,官家在钱塘观潮,见到潮水如聚,波涛如峰,那就是老臣来见陛下了。” 说罢,刘锜又是躬身一礼,再也不顾身后已经慌乱到极点的内官,转身登上了渡江的斗舰。 内官在原地呆愣片刻,终于向着远去的斗舰大礼下拜,而他身后的官吏百姓也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这些刘锜都不知道了。 他在过了长江之后,急速进驻扬州,以扬州基地调兵遣将。 除了依旧强令让王刚从宝应进驻到山阳外,又派部将吴超进驻淮河南岸的盱眙军(今盱眙县)。 宋国淮南东路的防御体系,在刘锜的指挥下,逐渐建立了起来。 差不多同一时候。 四川的吴璘跨上了战马,准备迎战。 襄樊的吴拱、成闵戴上了头盔,整顿兵马。 淮西的李显忠来往视察,寻找决战地点,他的兵马也成为了两淮的总预备队。 自靖康尸山血海厮杀而出的英雄豪杰们,准备在这场人生暮年的大战中,去燃尽心中意气了。 (本章完) 第148章 离别忠言虽逆耳 第148章 离别忠言虽逆耳 八月十四日午时三刻,雨势渐歇,阳光刺破乌云,正是杀头的好时辰。 在安子河西畔行军追击的这一千多天平军士气已经膨胀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在行军的途中还得靠军官控制才能减缓行军速度。 而这时候,刘淮的威望也高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他每次骑马抵达一处,都能引起一片欢呼。 战争正是塑造威望的时候,而谁是主将,谁的威望自然也就最高。 当然,这也跟辛弃疾此人心胸广大有关,根本没有阻止普通士卒对刘淮的夸赞与欢呼,换个心胸狭窄的主,现在就得琢磨把刘淮弄死了。 “刘大郎,我军虽然胜了,但你不让俺们跑起来,两条腿如何能追上四条腿呦,岂不是会让金贼跑了,白白打赢这场仗?” 刘淮骑马前后整理队列时,有辛字军伙长大声询问。 刘淮只是一笑:“你跑个气喘吁吁,金贼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你俩见面之后,先各自躺地上喘上一刻钟,然后再站起来厮杀,你觉得这是啥美事吗?” 伙长抱着长矛,似模似样的叹了一声:“俺只是觉得……觉得前日夜间,那么多兄弟稀里糊涂的就死掉了,如今咱们占优,如果不能多占些便宜,多斩几颗人头,如何能告慰死去的人呢?你说是吧刘大郎。” 众人虽在行进中,却也将这些事听得清楚,纷纷扭头来看。 刘淮依旧笑道:“你以为咱们这是在干什么?这就是在杀敌,只不过有的杀敌方式是用刀枪杀,有的是用言语杀,现在咱们在用体力杀敌。” 见那伙长似乎面露疑惑,刘淮继续解释:“潘五郎,咱们不妨打个赌,我敢说日落之前,咱们最起码能收获二百匹累趴下的战马,还能斩俘最起码一百金贼,你敢不敢赌?” 唤作潘五郎的伙长并没有第一时间应声,而是有些惊喜的问道:“刘大郎竟然也认识俺吗?” 刘淮点头:“你今日有两颗人头的斩获,立下的功劳,俺如何会不认得你潘槐潘五郎?你敢不敢赌?” 潘五郎听刘淮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当即脸上又是一红:“不知赌注是什么?” “若你赢了,我这有一把百炼钢匕首,就与你了;若你输了,也不要你什么东西,你在队列中唱几首歌,来鼓舞士气,如何?” 潘五郎咧嘴笑道:“唱歌算啥?左右都是俺占便宜,赌了!” 话声还未落,只见一名契丹轻骑沿着步卒队列让出的通道快速驰来:“太尉,前面有二十多个累瘫了的女真狗,虽然马都趴下了,却聚在山坡上死活不投降,真金郎君让俺来问问太尉要怎么处置?是否派步卒攻打?” 刘淮点头示意,对着一直在旁边沉默观察的辛弃疾偏了偏头,两人带着几名亲卫一起奔向队列最前方。 潘五郎长大了嘴巴,而其他人则是直接笑出了声:“潘头,俺们等着听你唱歌呢!” “去去去,滚一边子去。”潘五郎一边注意队列齐整,一边皱眉深思。 该唱什么好呢? 刘淮等一行人稍稍脱离的队列后,辛弃疾才苦笑说道:“你怎么连一个伙长的名字都能知晓?长久以往,我都怀疑我的辛字军是不是已经归大郎你了。” 刘淮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不知晓潘五郎的名字才让我觉得惊奇,他可是立有功勋,接下来要着重提拔之人,你却对他没有些许另眼相待,简直不可思议。” 辛弃疾揉了揉鼻尖以掩饰尴尬:“这几日确实繁忙……有些混乱。”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继续敷衍点头,扯开了话题:“行军的时候需要这样走,要在路边为骑兵往来留出通道,斥候信使系统要加快建立,耶律兴哥毕竟不是你的下属,契丹轻骑虽然好用,但很难为你所用……” 辛弃疾听着这一番类似托孤的言语,终于疑惑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刘淮解释道:“我最迟攻下费县后,就会回到忠义军统军,无论金贼是否被削弱,在临沂总会用一场决战在等着我。无非难易而已。” 辛弃疾心头一震,虽然知晓这一刻迟早要到来,却也是立即涌出夹杂着不舍与惶恐的复杂心情。 他有时候在想,如果刘淮能留在天平军,天平军的综合战力会获得多么大提升。 但辛弃疾也知晓,别说是他,就连天平军的大头领耿京也没有本钱将刘淮留下来。 论亲疏,刘淮是忠义大军都统魏胜的义子;论地位,刘淮是忠义大军的二号人物;论前途,辛弃疾都不敢说天平军一定就比忠义军要强。 但理智归理智,在情感上,辛弃疾的确对这位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事后却又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倾盖之交产生了极大的不舍。 “五郎,莫作小儿女态。” 刘淮刚刚劝了一句,就来到那二十多名女真人身前。 那些疲惫不堪的女真人已经抛弃了累翻的战马,来到一处山坡上,但山脚攀爬简单,稍稍高一些,蒙山就迅速变得陡峭起来,他们上又不能上,下又不能下,在原地焦急的四处寻找生路。 而山脚下不止有契丹轻骑,还有十几名神臂弓手与二十几名轻装步卒。 辛弃疾见状,径直打马向前:“女真贼,你们愿降吗?” 二十多女真人一齐骚动,却有一个大胆之人放肆喝道:“汉狗!……” 辛弃疾一听,也不想知道那女真人要骂些什么,直接一挥手,让辛字军步卒发动了进攻。 先是弩矢攒射,随后是步卒登山仰攻。 这些原本堪称训练有素的女真骑兵,由于疲惫与伤亡,在抛弃累瘫的战马后,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轻易的被辛字军斩杀一空了。 刘淮抬头看着,又如同老太婆一般絮絮叨叨:“要留一些投降的女真人,否则不异于告诉他们,反抗也是死,不反抗也是死,会让金贼起同仇敌忾之心的。” 说完之后,刘淮也觉得有些无聊,就让亲卫离远点,而他则是对辛弃疾正色说道:“我走之后,如果耿大头领能回来,还则罢了,你们该杀人杀人,该整顿整顿。但如果耿大头领回不来,五郎,你就要下决断了。” 辛弃疾头疼欲裂,觉得刘淮临走也要给自己挖坑,实在是太不是东西了,刚刚那一点离别愁思也迅速飞到了爪哇国。 但偏偏他又拦不住刘淮那张嘴。 (本章完) 第149章 烽烟滚滚唱英雄 第149章 烽烟滚滚唱英雄 果真,刘淮下一句话就已经不成样子:“到时候,你一定要迅速杀掉张安国,联合李铁枪,吞并天王军,将辛字军、天王军、如林军整合在一起。然后,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来找忠义军作联合。” 辛弃疾抬起有些疲惫的眼睛,盯着刘淮,意思很明显:合着我杀袍泽,背骂名,兼并友军,就是为了让你们忠义军吞并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淮解释道:“因为攻下临沂就相当于堵塞了山东东路向南方转运物资的路,少了这些物资,金贼在顺着黄河南下时,就会面临粮草军械不足的窘境。而且,临沂在我军手中,忠义军就可以顺着沂水顺流而下,直扑重镇邳州,威胁金贼南征大军后路。” “所以,完颜亮有两个选择,其一是转移主攻方向,在两淮派遣小规模军队,以缓解后勤压力;其二则是派遣金国正军来攻打临沂。” “而以完颜亮这些年所作所为可以看出来,此人刚愎自用至极,必然会选其二。” “辛五郎,接下来,整个山东的义军都会被金贼正军扫荡,将会是是一场苦战。如果耿大头领还在,那天平军还能拧成一股绳来面对风波,但若是耿大头领没了,你就要承担这个责任。我不是在与你说笑,也不是在挑拨,须知道,这关乎数千上万人的生死!” 辛弃疾默默听着,到最后却没有应诺,也没有拒绝。 刘淮自然也没有再劝,两人依旧在队列前后往来巡视,不断有人发现倒毙于路边的战马和四处躲藏的女真人,不断有马尸和头颅送到军中。 到了下午扎营之时,营中清点斩获,发现俘获的女真人早就过了一百,但包括马尸,再加上依旧活着却只是累倒的战马在内,一共有一百九十八匹。 其中马尸被迅速分割撒上盐巴在大锅中煮熟,在晚上时辛字军再次吃上一顿管够的肉食。而那些只是累瘫的战马则是被当作宝贝一般好好照料起来。 这些都是好战马啊,哪怕能恢复一半,那也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 刘淮点完数之后也是一阵无语,但正如屙出来的屎不能坐回去那样,说出来的话也不能吞回去,他当即就将别在腰间的匕首扔给了潘五郎。 潘五郎接过匕首,却犹豫了一下:“刘大郎,俺不要这匕首了,你给俺们起个调,唱首曲子吧。” 此言一出,当即就有歇息的士卒开始起哄。 刘淮惊讶一时:“好家伙,你这厮竟还想让我唱曲子,唱什么?” 潘五郎犹豫片刻:“俺还记得前两日最危急时,就是你鼓动俺们,说要与俺们一起成为泰山的那次。后来迎敌的时候,俺就在你身后不远处,听你轻声哼唱了一首曲子,俺也只模模糊糊的听见一句‘英雄驱虎豹,舍生忘死保太平’,俺想再听一遍。” 刘淮恍然。 他在紧张的时候就有哼歌的习惯,只是平日在军中不显而已。 但前两日夜间那场大战不同以往。 因为以前战斗再紧张,再严酷,他的身后还有魏胜,他的身边还有张白鱼、石七朗、张小乙等战将,还有亲手编练的兵马一起奋力作战。 换句话来说,那时候刘大郎心里是有底的。 而前两日夜间时真的是两眼一抹黑。 刘淮根本不知道看着妥当的天平军将领是否会在下一刻就扭头便跑,不知道排列整齐的阵列会不会一触即溃,在如此黑暗的乱军之中,生死就只能由天命了。 所以他当时也是真的紧张,却又被环境所感染,也就情不自禁的哼唱起了一首红歌。 可不成想如此混乱的战场上,竟然还有人听见。 此时见辛字军将士起哄,刘淮倒也不怯场,径直站在了一辆辎重大车上,高声说道:“潘五郎,匕首依旧与你。我愿赌服输,既然大家都想让我唱,那我就起个家乡的调子,献丑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随后,粗狂缓慢的歌声响起。 正是: “烽烟滚滚唱英雄, 四面青山倾耳听, 倾耳听。 晴天响雷作金鼓, 大江扬波作和声, 天平英雄驱虎豹, 舍生忘死保太平,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 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 为什么大地春常在, 英雄的生命开鲜。” 刘淮并没有专门学习过唱歌,而且这首歌的确是比较老了,导致他不止中间有忘词唱错临时修补的地方,甚至连后两段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但这首歌歌词简单,朗朗上口,刘淮只是唱了两遍就有人来和,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全营一千多官兵竟然同时来唱。 辛弃疾一开始还觉得这首歌太柔了,哪里有战歌的样子?战歌都是配着铜琵琶铁绰板唱的。而且词句也太白,连个典都不用这还像话吗? 可以说这首像诗不是诗,像词又不是词的小调创作思路与辛弃疾是完全相反的。 但辛弃疾看着那些已经开始跟着哼唱的大头兵们时,才恍然大悟。 这首歌本来也不是觥筹交错曲水流觞时,文人之间的相互应和,而是对处在文盲与半文盲之间的普通士卒所唱的一首赞歌。 就如同除了刘淮没有人对普通士卒说过他们的死会重于泰山一样,也从来没有人以英雄而称呼他们。 他们自己也不会认为自己是英雄,他们只会在将主的命令下行军、作战、吃饭、睡觉,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而如今,这些士卒虽然依旧有些浑浑噩噩,却终于有人明确的承认他们,并告诉他们:你们做的对!你们是保太平的英雄!我愿意歌颂你们! 这对于普通大头兵来说,这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夸耀了。 刘淮唱了几遍之后,又十分伟人派头的挥了挥手:“诸位英雄人物莫要再唱了,好汉也是要吃饭的,且去扎营立寨,烧火做饭!各级军官,都出来办事!” 众人轰然应诺。 辛经纬凑到族兄辛弃疾面前,低声说道:“阿兄你真不管管?再这么下去,没准辛字军就要变成刘字军了。” 辛弃疾苦笑摇头:“没关系,刘大郎马上就要走了,最迟到费县就会分道扬镳。” 辛经纬心下一松,却又怅然若失起来,他不由得望着那刚刚从粮车上跳下来的身影喃喃说道:“与之为友则心安,与之为敌则惶恐,近之如身处火焰炙烤,远之如坠于三九冰窟,阿兄,你说天底下如何会有这种人?” 辛弃疾一时间只能默默点头。 (本章完) 第150章 只有相随无别离 第150章 只有相随无别离 八月十五日清晨,后方传来了一个消息。 耿京终于回到了军中。 据军使所说,耿京断后落水之后,一直顺流而下,躲在了安子河西岸的蒙山中,因为黑灯瞎火而迷失了方向,在蒙山中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因为有许多溃兵也往蒙山中跑,所以这几日耿京也没有闲着,一边收拢溃兵,一边寻找道路,在昨夜成功走出了蒙山,回到了安子河畔。 耿京原本还以为天平军已经兵败如山倒,被打得稀碎,他都做好了重头再来的准备了,却惊喜的发现,天平军的大旗依旧在安子河两岸高高飘扬。 耿京惊喜交加,被簇拥着回到军营中,见到天王军虽然被重创,但如林军保存的相对完整时更加高兴。 再之后叶师禅感于耿京亲身断后的恩义,见面之后直接大礼相拜,彻底放下独立的身份,率领不到一千的残兵败将正式成为耿京的下属。 至于其他军头在损失严重之下,也不敢再违抗耿京,甚至连腹诽耿京以邻为壑都做不到。 因为耿京的天王军也是损失惨重,甚至耿京本人都九死一生。 耿京也万万没想到,他遭遇惨败之后,威望竟然还上升了一些,不由得大喜过望。 但大败之下,哪里能所有事都一番平顺呢? 千头万绪之下,耿京又是熬了一夜才继续与诸将定下前进的章程。他正要好好歇息之时,张安国又摸过来进谗言了。 张七郎一般不留隔夜仇,但挨辛弃疾那一巴掌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此时这厮脸上还没有消肿呢! 耿京听完张安国对辛弃疾甚至刘淮的诛心之言后,愈加烦躁,深深觉得张安国这厮心眼越来越小了,他要是统军的能力有没事找事的能力如此强大就好了,呵斥两句后,耿京干脆用吃饭的木碗把张安国砸了出去。 但张安国狼狈出帐时候最后一句话还是深深刺进了耿京的心里。 “大哥,夺大权这种事,从来不是要看想不想,而是能不能。无论是谁有这个能力,就会有无数人在旁边撺掇,借此水涨船高。大哥要三思啊,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他娘的啖狗屎的腌臜货。”耿京一边嘟嘟囔囔骂着张安国,一边带着一丝危机感进入了梦乡。 但八月十五日中午时,辛弃疾所部将缴获的战马、盔甲、旗帜全都送回到中军时,还是瞬间打消耿京所有的猜忌。 因为算了算时间,辛弃疾将这些东西送回来时,耿京已经回军的消息还没传过去。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耿京既是没有在军中,辛弃疾依旧在尊重中军权威。 而这些缴获,尤其是旗帜的送达,更是让天平军全军振奋鼓荡起来,诸将一扫之前对金军的畏惧,纷纷进言去追击金军。 耿京当然知晓他们的小心思。 想喝费县的头汤嘛! 但之前刘淮的言语也传到了耿京的耳朵里,再结合初次见面时的所言,以及这次大败所造成的触动,终于让耿京下令决心去建立制度了。 所以耿京当即表示,谁想去费县都可以,到时候一律归辛弃疾节制,不用想,辛五郎一定会严肃军纪,做了不该做的,拿了不该拿的,死了别怨我耿京。 而耿京作为大头领要在安子河畔继续收拢军队,直到军粮吃完为止,明显是要借机兼并兵马。 好嘛,两头堵。 先不说天平军诸将皆是心思百转。 在八月十五日中午时,千余天平军士卒,终于走出了蒙山山口,抵达了费县。 轻松渡过浚河后,再次穿过一片丘陵地带,费县县城近在眼前。 而到了此时,辛字军才惊奇的发现,费县竟然毫无防备,城门都没有关。 辛弃疾率军轻易冲进了城,将费县知县堵在了县衙,轻易斩了这女真人的首级。 略略审问了吏员之后,刘淮才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仆散达摩已经率领金军败退了,不由得心中一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虽然在一路上已经斩俘了大约九百女真骑兵,但还是有一千多骑兵逃出了生天。要万一是有女真人真的手段了得,懂得壮士断腕的道理,将一千多变成哀兵的骑兵带出来该如何是好? 若是错误的估算战力,将这一千骑兵排除在外。等到决战之时,这千把骑兵咬牙切齿的杀出来,事情就大条了。 但现在看来,女真人已经慌乱到溃败的程度了,以至于都没有人将消息告知费县,让他们做好准备。 “金贼势穷了。”刘淮将长刀挂在得胜钩上,在马上一拱手:“辛五郎,耶律二郎,费县已下,我要去我的战场了,咱们就此别过。” 辛弃疾与耶律兴哥连忙还礼,却见刘淮引着管崇彦、庞如归、罗怀言三人,各自带着一匹备马,向东疾驰而去。 两人望着刘淮的背影,皆是怅然若失。 但刚刚攻城略地,两人的事情实在是繁忙,整顿完军纪,清点府库,安抚百姓后,已经到了十六日中午。 又是休息一番之后,耶律兴哥来到了辛弃疾面前,说要告假。 “什么?你要抛下你的契丹骑兵去哪?” 辛弃疾被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抛下俺的部族,而是想要去见识一下刘大郎真正的能耐。”耶律兴哥扶着腰带说道:“他总是在说他那一套是对的,俺这些天一路跟着看来,他确实是对的,但刘大郎究竟对到什么程度,还是要在战场上看一看。” 辛弃疾放下手中毛笔,偏头想了想:“你不能去,我刚刚任命辛经纬为辛字军副头领,他可以规制好辛字军,却无法压制即将到来的天平军大部。 如果要安民,费县可以算作根基之一了,万万不可糟蹋。所以需要你亲自率契丹骑兵,以作协助。” 耶律兴哥点头之后却立马觉得不太对:“不对啊,这些事儿你一个人不就都干了吗?那些腌臜哪敢在你面前搞三搞四?哦,你要去哪?” 辛弃疾从容说道:“我自然是要去看看刘大郎的真正能耐。” 耶律兴哥张了张嘴巴,觉得辛弃疾这厮真的是道德沦丧,不当人子。 我不动你不动,我一动你乱动是吧? “耶律二郎莫要作态,你就算看明白刘大郎的本事,你有办法改变天平军吗?或者说有这地位与能力吗?耿大头领会信你吗?”辛弃疾披上铁裲裆,又为自己环绕臂铠:“这种事只有我才行,所以这次我去。” 耶律兴哥仔细思考,沮丧的发现辛弃疾说得真特么对。 “也罢,俺替你镇场子。不过俺虽然不去了,但还是得让副将李乙真金去一趟。” “行,我交待下军务,两刻钟后出发。” 辛弃疾竟有些迫不及待之态。 其实辛弃疾不让耶律兴哥去还有一个原因。 他担心这厮见识完刘淮的本事后就直接改换门庭,带着契丹人一起投靠忠义大军去了。 别说不可能,耶律兴哥可是在那艰难一夜后,第一个去与刘淮套近乎的将领,速度比他辛弃疾还要快。 更别说胡人还有刻在骨子里的强者为尊的思想,耶律兴哥只是跟耿京搭伙过日子,又不是誓死效忠,为啥不能跳槽。 但如果耶律兴哥真的这么干了,那肯定会影响天平军与忠义军的关系,两边起摩擦甚至反目成仇都有可能。 所以,辛弃疾要提前做好防范。 如果耶律兴哥知晓辛弃疾所想,一定会极度无语。 那忠义大军明显就是个有规矩的,此时投靠过去,哪能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 大丈夫投效,可是要托生死,定始终的。 哪有那么简单就能下定决心? (本章完) 第151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 第151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 八月十六日午时,也就是在辛弃疾等人从费县出发的同一时间。 刘淮回到了他忠诚的忠义大军前军。 他在这一路上对兵灾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不仅仅是军队有组织有纪律的掠夺与杀戮才可以被称作兵灾,一支被打散的小股游勇,甚至一个已经化为土匪的兵卒都会造成超出想象的危害。 刘淮亲眼看见一名兵痞将火把扔进谷仓里,轻易的用一个动作毁掉了这一家一年的收成;也亲眼见到只是一小队骑兵就将一座村子所有村民惊得停止了生产生活,狼狈逃难。 刘淮一开始还在试图以个人勇武去管一管,但斩了几名女真人之后,他就立即明白了。 这种规模的恶性事件,不是他这区区几人能解决的。 能解决集体事件的也只有集体。 就连天平军这种草台班子都可以算作可以依靠的集体,更别说更胜一筹的忠义大军了。 而且,刘淮从来都是统兵大将,军政团体的首领人物,而不是行侠仗义的游侠儿。 所以,刘淮近乎强迫着自己将零星兵灾放之脑后,沿着浚河一路东行,最终越过了已经戒严的临沂城。 在经历两次与斥候的缠斗后,刘淮终于遇到了忠义军的探马,并被引着渡河,回到了前军此时的驻地:勾家渡。 勾家渡是沂水东岸最为繁华的渡口,位置正对着沂州仓城的外渡,可以说从这里渡过沂水后,就可以直接摆开阵势,进攻仓城。 在那里堆着无数用于供给南征金军的粮草辎重,忠义军早就已经眼馋许久了。 “统制郎君!”副统制李火儿见到刘淮,既惊且喜:“你回来了。” 刘淮点头:“这一趟折腾的够呛,我先去中军,去见父帅禀报。” 李火儿拱手以对:“统制郎君莫急,都统说了,若你回来,就将前线军事一并托付于你,只需让人回报一下即可。” “庞如归,管崇彦。”刘淮当即下令:“你二人将一路发生之事,事无巨细,都将与元帅听。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有所遗漏。” 待两人抱拳而去后,刘淮又让已经累得够呛的罗怀言去找他兄长歇息去,然后才向李火儿细细打听起这几日的军情。 小半个时辰之后,刘淮才感叹了一声,自家便宜老爹果真宝刀未老,自始至终甚至都没有亲自出马,就把沂水沭河防线搞崩溃了。 感叹完毕,就听李火儿继续指着平铺在桌子上的简略舆图说道:“此时前军所在的位置并不好,因为虽然两个女真庄子崩溃,将何家庄孤立,且由都统亲率中军监视围困。但南边的崔蛤蟆依旧没有屈服,依然在等待何伯求回援。所以,右军张小乙在前军之南,以对崔蛤蟆。” 刘淮摸了摸下巴,同样指着桌子上的舆图:“也就是说,前军此时正东边有何家庄,南边是崔蛤蟆,西面则是沂水,沂水对面是临沂城。 前军与右军就在这半包围中。 其中何家庄由被前军与中军夹住,是也不是?” 李火儿点头:“正是如此。”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刘淮摇了摇头,心说这是什么五肉局势:“这几日,有金贼渡河吗?” 李火儿想了想:“一个两个的肯定是来往不断的,这些庄户兵民不分,别说屠戮,就连扣押也不可能。但俺可以打包票,上下三十里内,绝对没有人大规模渡河,这种声势绝对遮掩不住。郎君为何要这么问?” 刘淮言简意赅的说道:“金贼集中精锐,却攻打天平军去了,我恰逢其会。金贼先胜后败,到最后被这边的消息弄得慌了手脚,损兵折将,狼狈退回来了。啧,这些残兵败将能去哪呢?尤其是那两个女真狗,庄子都没了,还能这么沉得住气吗?” 说到这里,刘淮昂然说道:“不管了,召集前军诸将与右军统制官张小乙,前来军议。” 片刻之后,右军统制张小乙,副统制李秀,前军统领官张白鱼、石七朗、罗慎言、王世隆也纷纷到齐,见到刘淮还没有寒暄,刘淮已经开始正式军议。 “我意明日渡沂水,攻临沂。各部准备如何?士气如何?能不能战?敢不敢战?还有什么问题,今天都要说清楚。先说渡桥。” 感受到气氛的严肃,李火儿迅速起身,肃然以对:“浮桥所用的木板与小舟已经备好,今日夜间趁天黑开始架设,明日吃完早饭,就可以架设好四条浮桥,前军两千人马,右军一千五百,可以在半个时辰内,全员过河。” 刘淮点头:“马军如何?” 张白鱼连忙拱手说道:“那两个女真庄子战马着实不少,前军大约分到了七百匹,然则军中骑术娴熟的骑士太少。 在女真庄子里起事的汉儿也有不少参军报仇的,他们中大约有五百人原本是女真骑奴,骑术还可以,却依旧在训练,不能听从旗鼓号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明日能出动的,还是三百甲骑。” “步卒如何?” 石七朗、魏昌、罗慎言、王世隆各自对视一眼,还是魏昌出言:“步卒自然是妥当的,一路上连战连胜,赏罚分明,而且打下来的地方都开始分田,儿郎们全都憋着一口气。” 虽然魏昌还不到二十岁就把大多数人都比自己大的士卒称为儿郎有点好笑,但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怪异。 这年头阶级分明,人身依附明显,他的魏胜亲子身份,本身就是金字招牌,忠义大军所有人都会认。 刘淮点头以示认可:“我的意思是,由我亲率甲骑渡河,为第一锋。 罗大郎、王五郎军中长枪多,为第二锋。渡河之后迅速结坚阵。” 罗慎言与王世隆拱手应诺。 “阿昌集中全军硬弩,为第三锋,与罗大郎、王五郎作配合。” “石七郎的刀盾手为第四锋,以策应全军。” “李火儿在最后,为忠义大军前军压阵。” 张小乙刚要说话,却见刘淮已经将目光投了过来,连忙拱手。 “小乙哥,右军要在前军渡河时,为我守住后路。”刘淮正色说道:“也就是说,无论何家庄或者崔蛤蟆有多少人扑过来,右军都得顶住,不能乱了前军的军心。” “除非中军来援,接手勾家渡,否则右军就只能不动如山!” “此事责任重大,小乙哥万勿轻视。” 张小乙听到前面还欲言又止,但听到后半句何家庄与崔蛤蟆可能全军来攻时,不由得欣喜异常,连连点头,心中说可算有立功的机会了。 颇有些闻战则喜的状态。 天可怜见,前几日与张丑作战时,张小乙右军的长枪手虽然依靠军阵就把张家庄的庄户吓到崩溃,但是成也结阵,败也结阵。 为了在战时维持阵型的完整,根本不可能派人去捉俘虏,这也就导致了,明明右军的功劳最大,受到的赏赐最多。但具体到个人时,大头全特么被石七朗与张白鱼这俩货的属下拿了。 尤其张白鱼麾下的一个牲口,随身备着五张渔网,一个人就捉了七个俘虏,直接算是上获头功,不止被魏胜当众表彰,更是在军功簿上记了一笔,以后无论升迁还是分地,都能十分靠前。 所有人都知晓魏元帅与刘统制属于一个吐沫一个钉的好汉,说有好处就会给好处,所以上下也都红了眼。 张小乙的麾下早就憋着火想要大战一场了,他们不怕打硬仗,就怕不打仗。 刘淮见轻易说服了张小乙,环顾帐中诸将:“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被梁山好汉们言传身教过的张白鱼迅速补充道:“上游要多派小船,多设钩拒,防止敌人用火船烧浮桥,断我军后路。” 石七朗也出言:“还有攻城器械,打造了一些云梯撞木,让我们第四锋带过去。 如果金贼真的胆大到出城浪战,击败这些贼人后,就顺势攻城,最起码要把快快仓城攻下来,否则这些贼厮肯定要烧粮。 如果金贼不敢出城,请大郎允俺亲率刀盾攻城。” 刘淮想了想,点头应允。 群策群议之下,一个渡沂水作决战的计划迅速完善起来。 “既然没有遗漏了,将记录文书发往中军一份,父帅应允后,明日巳时,全军渡河进攻仓城。” “不管金贼有千种手段还是万般本事,他自可以使出来,我自一路去,攻他必救,此战必成,沂州可平。” 刘淮说罢,用力锤了下桌子,忠义军诸将皆是朗声应诺。 (本章完) 第152章 佯作姿态假慈悲 第152章 佯作姿态假慈悲 就在忠义大军众志成城的同时,仆散达摩等人已经狼狈的回到了临沂。 为了避免将临沂城中的留守金军也搞崩溃,这些残兵败将甚至连已经戒严的临沂城都没敢进,而是直接去了处于临沂东南,在沂水与浚河交汇处的仓城。 说来也好笑,别看这伙子人你抛弃我,我抛弃你的,但到了最后,竟然还是在费县东北成功会师了。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太疲惫了,太沮丧了,而最为根本的原因是,两边都是蒙山,能通军队的大路又只有一条。几支兵马相距又不远,自然就会遇到一起。 但也没有任何人互相苛责,也没有人互相追究责任,因为都累得不成样子,有这气力还不如多走几步路。 尤其是女真骑兵,他们本身就是快速机动的骑兵,没有携带过多辎重,随身携带的口粮吃完后,马还可以啃草来暂时充饥,但人就真受不了了。 就算何伯求分了一些口粮给他们,在刚出蒙山山口的那一顿饭中,还是出现了些许马肉。 而出了蒙山山口,环境变得宽阔,军中立马就产生了大量的逃兵事件。 别说已经彻底失措的女真骑兵,就连凝聚力超强的何家庄庄户也有人因为担心家里,而开了小差。 这些人杀也没法杀,劝又劝不住,只能放任自流。 这支成分复杂的沂州军进入仓城,饱餐一顿后,清点人数,发现两支女真骑兵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仆散达摩的甲骑还剩一百出头,何伯求的庄户保存的还完整一些,大约有一千五百人。 那些减员不一定是全都死了,而是有掉队的,有受伤的,还有逃兵。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很难再几天内主动归队并形成战斗力了。 “阿郎,俺该死!俺没用!”一名独臂老者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面色青灰,明显已经死去多时。 术虎阿里伸出手来,想要接过襁褓,却在触碰的一瞬间,犹如触电般缩了回来。 “那一夜,俺们听说北面张丑没了,就觉得要糟,连忙发动儿郎去守庄子,但……呜呜呜……但谁成想,宋人还没来,庄子里的汉奴先闹腾起来了。” 老者在术虎阿里面前涕泗横流,诉说这汉儿暴动那夜的具体场景。 “先是程炊饼那厮说发来的饭食不够,可这么多年不都是每天两把陈米,半碗干菜吗? 少郎君嫌他平白生事,就呵斥了他几句。谁知是不是宋狗来了,程炊饼觉得有撑腰的了,竟然敢顶嘴,少郎君就抽了这厮几鞭子,把这厮吊了起来,以作惩戒。 傍晚时候,程炊饼的儿子骑奴程大鸟竟然把他爹放了下来,放下来也就罢了,他非说是少郎君把程炊饼害死了,这是他娘的无理取闹! 原本只是撕扯而已,可程大鸟竟然藏着解腕尖刀……呜呜呜……少郎君没反应过来,竟然……” 老者再次泣不成声。 包括仆散达摩、何伯求等人在内,所有人只是用一种疲惫的姿态,沉默的听着。 老者抽泣片刻继续说道:“那程大鸟刺死少郎君后,不知怎么的,突然汉奴就全都反了,他们见了女真族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幼的杀,堵着路口杀。 二爷、三爷还有几个郎君娘子都被堵在了主院里,俺就来得及钻狗洞救出九郎君,主院就起了大火……他们……他们都没逃出来……” “俺原本想着去投别的庄子,可所有庄子的汉奴都反了!他们到处杀人,见到有辫发的就杀。俺……俺没有办法,就抱着九郎君过河来临沂。可九郎君不止受了惊吓,还是受了风寒,竟然一病不起,发起高烧来了…… 俺……俺……呜呜呜……” 独臂老者再次泣不成声。 术虎阿里盘腿坐在地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次抬头时却已经满脸泪水:“断子绝孙……啊!!!断子绝孙啊!!!太守,俺真的不应该弃了你,俺真的断子绝孙了啊!!!” 在术虎阿里如同野狼般的嚎叫声中,在场的女真人皆是低声抽泣,却依旧有人喝骂出声,要跟汉奴拼了,更有性情激烈的干脆割开了额头,任由鲜血流满面,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何伯求疲惫着看着这一幕,他打心里感到奇怪。 这些女真人难道真的不知道为何汉人非要灭他们满门吗? 他们难道真的不知道,两把陈米加上一点野菜,是真的填不饱肚子的吗? 他们难道真的不知道,人是会被吊死的,儿子是要为父亲报仇的吗? 为什么要搞得如同受了极大委屈一般? 所有事情难道不是你们女真人自找的吗? 何伯求不由得再次抬头望天。 这是他在两位庞氏兄长死后就留下的习惯,他自己也没有想过,到底为什么会有了这个习惯。 但此时,这位沂水大豪却终于明悟。 他在看天是否有天意,他在看着贼老天究竟能把人撕扯到什么程度,他在看是否有天理报应、是否有因果循环。 他在期盼着,如果苍天有灵,是否能给他一个明确的前途,让他能摆脱这残暴的金国,腌臜的宋国? 苍天无言。 何伯求只能失落的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人间。 仆散达摩坐在主位上,赤裸着上身闭目养神,任由王夫人来给他处理肋下伤处。 刘淮那一击虽然无法斩碎盔甲,但也使得仆散达摩肋骨骨裂,此时已经红肿一片,连带着胳膊都使不上了力气。 在女真人的鼓噪声再次变为抽泣声之后,仆散达摩才出言向已经站在一旁的通判刘芬出言询问:“临沂城中,已经发动青壮了吗?” 刘芬连忙拱手:“已经发动了大约四千青壮,虽然不能出城野战,但守城足够了。滚木礌石虽然不足,但大锅煮金汁肯定管够。” 金汁就是粪水,煮沸了往城下泼,可以给攻城者身体心灵双倍暴击,而且材料易获得杀伤力惊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脸上红色鞭痕依旧还在的王雄矣却说:“太守,不能守临沂,仓城在临沂城的东边,宋狗来攻,仓城首当其冲。而且此时也来不及转运仓城物资了。” 仆散达摩脸色抽动了一下,第一次觉得仓城的位置有些过于靠沂水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走沂水通道就是因为转运物资方便,若是把仓城设置到深山里,那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吗? 其余人也知道仓城中的物资事关重大,事关南征宋国,谁也不敢说放弃。 可仓城也没办法守,这个地方就不是为了军事决战而建立的,因为仓城为了转运物资方便,不止有许多城门,城墙修得也不是很高,防御寻常盗贼还好,面对正规大军攻城就很难了。 仆散达摩思考片刻,无奈开口:“你们都有什么想法,且说说吧。” 刘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军略,可见到一屋子的残兵败将,却终于还是无话可说。 场面沉默良久之后,还是王雄矣开口:“事到如今,是要算本钱的。咱们还有一千五百在临沂城一直没有出战的州中步卒,还有加起来五百骑兵,还有何三爷的一千五百庄户。 咱们对面的忠义大军有大约有六千人,此诚不可与之争锋。 我军最好的做法就是一把火烧了仓城,一根弓弦都不给宋狗留下,然后在临沂城固守待援。 只要临沂城还在,沂水通道就不会断绝。” 众人依然疲惫,却纷纷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王雄矣。 当然这样自然是最稳妥的,临沂坚城几千人一起守,守上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可关键是如此这般沂水通道虽然不会断绝,但你家太守的前途甚至性命就要断绝了。 烧仓城,你疯了吗? 王雄矣见仆散达摩缓缓摇头,也是在意料之中:“太守,既如此,那就把能带出来的人都带出来,沿着沂水设防,宋狗若想渡河,咱们就半渡而击。 诸位,你们须知道,仓城既然不能弃,却也是没法守的,要么咱们被宋狗逼到仓城门口,背城而战。要么就要主动在沂水作准备,无论如何,半渡而击还是要比阵而后战简单的多。” 说着,王雄矣苦笑一声:“而且,咱们确实得在临沂百姓面前打一场胜仗,来提升士气了。” 何伯求终于出言:“算兵力的时候莫要算上我,我的庄户已经不稳了。” 夹谷寿愤然出声:“比俺们女真人如何?俺们的家小全没了!你的何家庄还好好的!俺……” 说着,夹谷寿已经有咬牙切齿之态。 何伯求冷冷回应:“若你的庄子还在,我的庄子已经没了。那何家庄庄户就是哀兵,自然会拼命;而你则会像此时的我一样,内心长草,进退不得。” “你!” 夹谷寿还要呵斥,仆散达摩却出言:“何三郎,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向你赔个不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就连何伯求也是呆愣片刻:“太守言重了。” 他还以为仆散达摩是因为安子河畔将他抛弃之事道歉。 仆散达摩却是摇了摇头:“何三郎,我是真的后悔,陛下曾说过女真汉儿皆是一家,我的兄长乌者(仆散忠义)也说过,在汉地所有事情,都脱离不了汉人。我却只注重女真的猛安谋克,拉拢了一些如你这般的汉人大豪就觉得沾沾自喜,自以为得了陛下与兄长的故智。却不晓得……” 说到这里,仆散达摩长叹一声:“却不晓得汉人百姓也是自家子民。 若我能细心明理,征发徭役时发够钱粮,是不是张丑就会有些底气?不至于被上下拉扯的失措? 若我能秉公持正,让女真庄子内的汉儿百姓不至于沦为随意打杀的奴仆,是不是汉儿就不会造反?” “何三郎,我错了,也真的知错了。还望何三郎助我一助。” 这些话说出来,不止夹谷寿与术虎阿里直接垂头丧气,就连王雄矣这种心腹也目光闪烁起来。 何伯求张了张嘴,有心想问一句,大金皇帝陛下是真的怜惜汉儿吗?若是怜惜,为何只是口头说说,而把如此多的猛安谋克户全都内迁,并夺走汉儿土地呢? 他不知道单单这一举动,制造了多少流离失所的汉儿百姓吗? 营造南京宫殿、南征宋国、包括耽搁农时运来转运到这种仓城的物资,哪点能说明你们女真皇帝重视汉儿了? 但此时仆散达摩如此诚恳的认错,何伯求默然片刻后还是喟然以对:“有太守的这句话,我能保证稳住他们五日,若五日之后,咱们依旧在沂水西岸不得寸进,那么就难说了。 太守,须知何家庄是在沂水东岸的。” 王雄矣接口说道:“到不了五日,宋狗的斥候探马撒得到处都是,他们不可能不发现咱们这两千人,也不可能看不出咱们的狼狈。宋狗不会给咱们喘息之机的,我估计他们这两日就会渡河来打。” 仆散达摩默默点头,先是看了一眼王夫人,又望了一眼刘芬,见两人全都默然不语,随即对王雄矣说道:“仓城能保则保,却也要做些准备。你去交待人手,准备油料……” 说完之后,仆散达摩就有些后悔,这话似乎是有些露怯,但看着面前几人皆是面色如常,也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今日好好歇息,刘大判,今日军兵物资调动,就全靠你了。” (本章完) 第153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一) 第153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一)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七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第一座浮桥在沂水上架设了起来。 这引起了金军的应激反应,先是斥候回报,与此同时则是探马与探马汇合集结,各自聚集十几人后,互相厮杀。 但是忠义军一旦发动,哪里会被一群斥候逼退呢? 已经被功劳刺激的红了眼的甲骑急速渡河,并且在张白鱼亲自带领下,连弓箭互射的阶段都省去了,直接挺矛冲杀起来。 且说,女真人在开国时,对辽宋的兵马有过一个准确的论断:这帮子人远程弓弩对决的时候,打得还有模有样,可一旦遭遇近身搏斗,只要杀掉辽宋兵马敢死的排头兵,那么无论他们有多少人,都会立即崩溃。 可如今的女真人也遇到了过去辽宋所面对的问题。 坐拥万里大国,能享福谁想死啊! 这些聚集起来的近百女真斥候,在大军溃败,被辛字军追了百多里的情况下,还敢三两成群的探查敌阵,按说已经算是胆识勇力过人。 但他们面对忠义军甲骑不要命的冲锋时,第一个反应却还是脱离战斗,以弓箭作缠斗。 当然,斥候的职责是将消息带回去,并不是正面作战,他们的做法无可厚非。 但今天是特么的生死之战,能用最小的代价阻止忠义军渡河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下一次机会就是在平地上打正面决战了! 而这些女真斥候都是军中精锐,他们自然知晓这些事情,但他们还是逃了。 还是轻而易举的就将桥头阵地让了出来。 百余女真轻骑被三十多忠义军甲骑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被斩杀了十余人后,彻底放弃了对抗,飞马狂奔,逃之夭夭了。 “呸,他妈的一群孬种。”张白鱼掀起顿项,朝着女真轻骑的背影啐了一口,将长矛举起在头上绕了一圈,其上绣着白鱼符的三角小旗也随风飘扬,将三十余刚要追出去的甲骑聚拢并撤到浮桥桥头。 他今日最大的任务是扫清河岸,为后续的登陆创造条件,可不能因为区区数骑就把这要命的职责抛之脑后。 很快,剩余的甲骑就在刘淮的带领下,成功渡河。 而有了这一条浮桥运送来往物料后,第二条与第三条浮桥也很快建立。 这时候,浮桥三里正西方的仓城处,大队的女真骑兵终于蜂拥现身。 然而刘淮却敏锐的发现,这股大约五百人的骑兵队伍在一出现的时候就处于半失控的状态。 他们明显依旧疲惫,许多战马上还粘着尘土血渍,但却不惜马力,不进行弓箭骚扰,只是如同不要命般向着浮桥桥头冲来。 而此时罗慎言所部已经有三百长枪渡河,虽然分散在三条浮桥桥头,可在甲骑的掩护下,几十人一组纷纷结阵,随后跟着队将的号令,喊着‘端吃端’奋力前压。 这些女真骑兵竟然开始直接正面冲击忠义军步卒所结成的枪阵。 这怎么可能冲得开? 在甲骑的支持下,女真骑兵迅速留下二十多具尸首,向后撤去。 经此小挫,女真骑兵仿佛也恢复了清醒,在各级军官的组织下,在浮桥头以北列阵,轮流来骚扰渡河的忠义军。 但这骚扰毫无意义。 忠义军千人的长枪兵背河列阵后,又有二百弓弩手在魏昌的带领下渡河,弓弩攒射中,女真骑兵也不敢再与忠义军弓弩手对射,纷纷后撤。 忠义军步卒伴随甲骑再次前压,再次压迫了女真骑兵的活动空间,使得女真骑兵再次向西北后退。 ……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战场更北侧一处高地上,李乙真金下马,将箭矢从死掉的女真斥候身上拔了出来,然后再对方怀中摸索起来,将搜到的金钗对着阳光比了比,嘿嘿一笑,塞进了怀中。 辛弃疾眼睛紧紧盯着战场,用余光看着李乙真金的举动,冷然说道:“耶律二郎派你来可不是为了这点金银,不好好看,回去之后,如何向你头领交待?” 李乙真金呲着大豁牙说道:“这不是还有郎君你呢吗?俺这种人,如何能看出什么来?” 说着,李乙真金莫名叹气,声音也变得低沉:“就算看出什么来,又能如何学呢?” “哦?”辛弃疾似乎很好奇这胡人究竟在想什么,直接回头:“为何天平军就不能学?” 李乙真金也跨上战马,让两人亲卫在周遭警戒:“辛五郎请看这太阳。” 辛弃疾瞥了一眼:“刘大郎出兵时间拿捏的十分准确,金贼只能面向阳光迎敌,这又如何……” 到了最后,辛弃疾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已经变得低沉。 李乙真金没有察觉,扣着手指说道:“咱们是刚到,俺算了算脚程,刘大郎最早就是昨日上午才到,然后他今日清晨就可以出兵。嘶……这意味着……” 辛弃疾接口说道:“这就意味着,要么是刘大郎在一日之内完成了物资准备,士气鼓动;要么就是忠义大军就时刻准备出征,刘大郎的麾下在他不在时,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用刘大郎的话就是,由上而下组织健全,不会因为某个人消失,就耽搁大事。” 李乙真金点头:“辛郎君,无论那条都很可怕,无论是什么,天平军都做不到。” 说着,李乙真金又指了指眼前的战场。 “还有这些兵,青牛白马在上,俺真的想不明白,刘大郎,还有那个忠义军魏公是如何编练的他们,太齐整了,配合太好了,士气也太高了。” “你看那一百长枪,从浮桥上下来,用三十屈指的时间,就站好的枪阵,而且竟然能整齐向前。俺他娘的……”李乙真金摸着光头,呲牙咧嘴:“俺他娘的头皮发麻,辛郎君,你呢?你怕不怕?你觉得他们这两千人,能破俺们天平军多少人?” 辛弃疾默然不语,眼睛直直的看着战场。 这时候,大约四百长枪组成大横阵缓慢向着北面推进,在左右两翼数十甲骑的协助下,继续压迫女真骑兵的活动空间。 在逼近到双方距离大约一百步后,忠义军枪阵前的旗帜奋力挥舞,枪阵裂开一道宽约十步的空隙。 隐藏在枪阵之后,一直牵着战马步行的百余甲骑突然沿着这道裂隙杀了出来,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砸向数倍之众的女真骑兵。 女真骑兵原本只是射箭骚扰,以机动性骚扰步卒,可此时却突然被甲骑冲杀,突兀的陷入了近战,顿时慌乱,甚至有的女真骑兵都没来得及换成长矛,就被忠义军甲骑碾了过去。 慌乱间,女真骑兵再次留下几十具人马尸首后,再次撤退。 但令人惊奇的事,女真骑兵虽然狼狈到阵型都有些散乱,却依旧没有一哄而散。 “辛郎君,你看到了吗?刘大郎那伙子骑兵能干的,俺们契丹人是真的干不了。但他们步卒能干的,如林军、天王军甚至你的辛字军,哪个能做呢?”李乙真金摇着头:“没办法,真没办法。天平军学不来的。” 辛弃疾这时候指了指掩护长枪步卒撤退到大阵的甲骑说道:“那面旗帜上绘着肋生双翅的老虎,飞虎,刘大郎绰号是刘飞虎子,这定是刘大郎亲自统军破阵。” 李乙真金喃喃说道:“那就怪不得了。” 说罢之后,他又捏着下巴出言询问:“奇了怪了,金贼骑兵都败成这个样子,怎么就不溃呢?” (本章完) 第154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二) 第154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二) “金贼骑兵为什么不溃退,原因太简单了。”刘淮甩了一下长刀上的鲜血,对簇拥在周围的张白鱼、罗慎言、魏昌朗声说道:“因为女真庄子已经被屠了个干净,所以女真骑兵就成了哀兵。哀兵必胜倒不至于,哀兵必祥却是一定的。” 这时候除了石七朗的五百刀盾,前军诸部皆已渡河,此时猬集于此,准备决战,各部统领自然就聚在了一起。 “所以我一直在说,不要把敌人逼到死和战二选一的地步。”刘淮指了指虽然混乱,却依旧在西北方努力列阵的女真骑兵说道:“我敢说,假如那两个女真庄子还在,这些骑兵根本聚不起来,在仓城就得一哄而散。” 话声还没有落地,就听得身后有人愤然反驳:“照统制郎君的说法,俺们汉儿就活该当奴仆?就不该反抗吗?” 众人纷纷回头,却见出言的正是前几日女真庄子反抗的起点,也就是那骑奴出身的程大鸟。 程大鸟此时也已经披上了甲胄,骑上了战马,率领十个同为骑奴出身的汉儿加入了忠义军前军,充作甲骑。 此人虽然也有些消瘦,但胜在骨架子大,所以披上盔甲倒也似模似样。 只不过程大鸟此时血灌双瞳,对象却不是女真人,而是自家上司刘淮。 刘大郎只是回头扫了一眼:“若有问题,等到军议时再说,到时候任你畅所欲言。此时乃是战时,冒犯将主等同抗命。念你初犯,且只是言语关碍,此次且揭过,再有则定斩不饶。” 程大鸟脸被憋得通红,有心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见身侧兵刃盔甲鲜血淋漓的甲骑皆是冷冷回头来看,心中惊骇,连忙拱手应诺。 众将皆将此事当作小小插曲,都不在意。 罗慎言端坐于马上,指着从仓城中涌出列阵的金军说道:“统制郎君,金军步卒正在出仓城列阵,咱们要不要趁机占点便宜?” 刘淮摇头:“不成。心战第一,阵战其次,攻城再次。心战能做的都做了,好不容易能够阵战,如何能把这些金贼逼回城里呢?到时候攻城死伤算谁脑袋上?” “而且这可是仓城,我跟你们说,都下手轻点,里面的东西别磕了碰了烧了,能发多大的财就看这一波了。” 众将如同饿了三天的壮汉看到肥美的膏腴般,纷纷狞笑起来。 就在这时候,石七朗也率军渡过了沂水,并且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沂水西岸开打之后,留守的张小乙也行动起来,右军迅速摆开了阵势。 果真,崔蛤蟆在何伯求已经出战的情况下,无论是感情上还是战略上,他都不能再无动于衷,选择了率领庄户强行去断浮桥。 右军虽然在忠义军战斗序列中属于中等战力,只比留守海州的董成所部左军,与跟随张荣向北进攻的张青所部后军要好一些。 但跟崔蛤蟆一比,右军的战斗力那真是天顶星级别的。 崔蛤蟆想突破右军防线?开什么玩笑? 沂水与沭河之间这套防御体系被撕了个稀烂,就剩下何家庄与崔家庄两个庄子了,傻子都知道事情大条了。 人心动荡之下,张小乙只是试探性的进攻了一次,崔蛤蟆的一千兵马就彻底崩溃。 而魏胜的中军也趁机前移,将何家庄与崔家庄围了起来。 崔蛤蟆见后路被堵,彻底沮丧,只能在亲信的劝说下,自缚向魏胜投降。 而何家庄……何家庄的主力兵马都跟着何伯求在沂水西岸,此时在何家庄管事的何满仓根本无力再出战,只能谨守庄园,任由崔蛤蟆所部崩溃。 魏胜则是一面派遣部队严肃纪律,接管崔家庄防务,一面留下些许部队围住何家庄,而他则是亲自率大军,来到了沂水东岸浮桥畔。 可以这么说。 沂水与沭河间除了一个何家庄,全部光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是好消息。 那坏消息呢? 张小乙觉得击败一个崔蛤蟆显不出他的手段,已向魏元帅请令,要渡河协助刘大郎,与金贼决一死战。 而魏胜也已经同意了。 除了刘淮,前军诸将几乎同时骂出了声。 “这个张小乙,真的是不当人子,吃完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统制郎君,咱们干脆主动迎敌吧。再慢点别说他娘的右军,中军也来了。” “日他姥姥,这可是一大块肥肉啊,就这么给右军也分了。” 刘淮出言制止了这些牢骚:“等探马回报。” 少顷,数股探马同时回报,已经大约将金军的兵力排布探了出来。 这也得益于刚刚忠义军与女真骑兵冲突小胜,并将女真骑兵撵到了西北侧,致使在这段时间内,忠义军有了骑兵上的优势。 “正当面的是两千临沂生力军,其中一千多人甲胄相对齐全,还有数百人明显是没有上过阵的民夫青壮。中间打着的是仆散大旗,应该是贼首仆散达摩。” “南侧打着何字大旗,应该就是何伯求。他大约有一千五百人。” “西北面则是女真骑兵,现在大约还有四百多。两个女真老狗都在那里。” “此外,中军还发现有甲骑的痕迹,只不过探骑没有探出有多少人……嗯……不会多于二百的。” 刘淮将信息汇总了一下,啧了一声,随即下令:“罗大郎,王五郎,你二人率一千长枪正面列阵!” “喏!” “张四郎,二百五十甲骑与你,看住那四百多女真骑兵。” “喏!” “石七郎,阿昌,你们二人率五百刀盾,二百弓弩,在我军左翼列阵,相互配合,以对何伯求。” “喏!” “遣军使告知张小乙,我意让他到我军左翼列阵,以张、石、魏三将互相配合,先行出击击溃何伯求。我只给他两刻钟时间,若他到不了,那就吃不到这块肉了!” 军使拱手而去,而这时右军已经以百人都为单位,开始渡河。 两刻钟后,张小乙亲率右军战力最强的六百人渡过了沂水,与刀盾、弓弩合阵,形成一个前排二百弓弩手,第二排六百长枪,两翼侧后五百刀盾的小型横阵。 刘淮随即一声令下,这支由张、石、魏三将所率一千多人的横阵就自左翼率先出击,直扑那面何字大旗。 (本章完) 第155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三) 第155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三) 对于金军来说,这场仗一开始就不是很对路。 因为在所有人的想象中,他们最起码还有一到两天的修整时间,却没有想到忠义军会如此突兀且决绝的打过来。 太仓促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既然在天平军处先胜后败,金军主动权完全丧失,是战是和,就只能看忠义军的脸色了。 偏偏有仓城这个软肋,金军又不得不出城迎战。 仆散达摩此时除了大骂忠义军不讲武德之外,只能在心中痛骂刘芬这厮,只直到在临沂枯坐,竟然没有出城沿沂水布防。 刘芬若是知晓,自然也会满腹委屈。 仆散太守将能战的兵马全都带了出去,他还能发动城中青壮,做好守城准备已经了不得了,短短几天,拿什么去加固沂水防线? 他连忠义军的斥候都奈何不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此时纠结谁对谁错已经毫无意义了。 以人数算,金军依旧占据优势,但随着忠义军大举渡河,优势却在一点点的抹平。 不能再等了。 就在仆散达摩按捺不住要率军前压的时候,却发现忠义军竟然先发动了,他也就顺势下令,步卒各自坚守,女真骑兵着机参战。 毕竟,防守还是要占据一定优势的。 然后仆散达摩似乎发现,忠义军大横阵,似乎有些脱节了。 “没有脱节。”面对罗慎言的询问,刘淮淡淡回应,算着大约半刻钟,左翼张、石、魏三将行进大约六七百步时,才下令一千长枪横阵向前:“就是为了让左翼先行与何伯求交战,看看仆散达摩那厮如何应对。” 罗慎言眯起了眼睛:“如果仆散达摩分兵包夹左翼呢?” 刘淮摇头:“那他们就会临阵混乱,甚至会把屁股漏出来,长枪阵就直接压过去将他们中军压垮即可。” 说罢,刘淮唤来军使:“传令给张白鱼,若那些女真骑兵敢来骚扰枪阵进军,甲骑就得冲起来。将话与他说明白,我要亲眼看着他带着他的白鱼旗陷阵!” 军使领命而去后,刘淮与身后五十甲骑一起牵马步行,将身形隐藏在长枪阵之后,继续对罗慎言解释道:“左翼集中了前军与右军最精锐的步卒,由悍将率领。而相对的金贼则是已经疲惫不堪的何伯求。所谓田忌赛马,上驷对下驷,没有不胜的道理。 金贼中军直面我军枪阵,是绝不敢妄动的,唯一可虑的,就是那不到二百的甲骑,他们虽然也是疲惫,但战斗意志与战斗力不是其他沂州金贼可以比拟的。” 说着,刘淮顿了顿:“而我在此,就是为了收拾这些金贼甲骑!” 两军一开始相距不过三里,实在是太近了,不到片刻忠义军左翼就已经冲到了何伯求面前,并开始与何家军接战。 何家军几乎在一瞬间就落入了下风。 这是一件十分无可奈何的事情。 沂州金军先去突袭天平军的原因,就是因为在这些豪强最擅长的小规模作战方面,金军竟然被忠义军全面压制了。 数十人之间在田间地头的结阵厮杀,战斗力最强的何家庄庄户说死也打不过忠义军。 在这种肉眼可见的战力差距下,摆开大阵来正面对抗或者攻打忠义军营寨就更扯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那可是豪强庄园主们不可能接触到的领域! 而此时,已经疲惫惶恐至极的何家军,所面对的是一千三百由忠义大军前军与右军最精锐部分组成的军队。 在这种情况下,何家军没有立即崩溃,足以看出何伯求能耐非常了。 何伯求第一时间就向中军求援。 你仆散太守的甲骑再不撒出来,我就真撑不住了。 然而,在接到何伯求的求援后,仆散达摩还是犹豫了。 天地良心,这次真的不是仆散达摩又有什么民族偏见,又觉得汉儿卑贱可弃。 而是因为那宽阔异常的枪林横阵已经在三百步外驻足整队了。 忠义军前军的枪阵与右军不同,披甲率更高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为了保证灵活性,前军着重以十人队为单位展开训练。 这当然导致了前军的军官队伍相对臃肿,什长以上的都头、队将、正将一级几乎都设立了两到三人的副职,但在刘淮看来,这些都是值得的。 有了足够的军官作指挥与约束,以五十人为一小方阵的单位组成的一条千人长枪大横阵,竟然维持着整齐行进了两里,才变得有些弯曲。 仆散达摩也是懂行的,见到要与此等军队作战,如何敢再分兵去协助何伯求? 充作中军的两千步卒虽然都是临沂城守军,没有在蒙山经历过失败与逃跑,但这其中有数百人是充数的民夫,连顺风仗都打不了,纯粹的战场气氛组。 能打一打的,无非就是一千三四百的沂州镇防军。 所以,虽然看起来金军中军人数是忠义军枪阵的两倍,但实际战兵差距真的没那么多。 仆散达摩自有全局考量,却也不耽搁何伯求彻底愤怒与绝望。 仆散达摩这厮昨夜还情真意切的认错道歉,让何伯求稍稍心软,下定决心相助。今日依旧如此痛快的将他弃了,这搁谁谁能受得了? “三郎,降了吧!”何来也狼狈从前线退回来,披膊上还插着一支羽箭,根本不顾说这些是否会伤士气:“趁现在儿郎们伤亡还不太多,降了吧。此时咱们如何是忠义军的对手?若是等会儿败了,自相践踏会伤亡到何种程度?” 何伯求看着身侧还没有出动的二百轻骑,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何来也就仿佛知晓什么一般,打断了对方:“三郎,忠义军的阵型太坚固了,冲不动的。别说咱们的轻骑,太守的甲骑也冲不动的。只会平白死伤。” 何伯求仰天长叹,在纷乱的战场中竟然一时无言。 而此时已经不单单是何来也了,周遭将官——甚至在前线应敌的将领都频频回头,想要听到何伯求的决定。 “走吧,四散走吧。” 何伯求见状彻底无力,挥了挥手之后大声说道:“回何家庄吧,如果碰见忠义军阻拦,你们就直接投降,他们不会为难你们。” 片刻后,何家军的阵型彻底崩解,庄户们四散而逃。 而何伯求则是与在前线无法撤退的何家军一起,弃兵而降,任由忠义军将其捆缚结实。 正式接战不过一刻钟,金军南侧右翼覆灭。 (本章完) 第156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四) 第156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四) 差不多是在南端接战的同一时间,北边的女真骑兵也出动了。 这支甲骑与轻骑混合,人数大约是四百多的骑兵部队终于找回了六十多年前的感觉。 所谓:不反复冲杀百回合,如何能称得上马军? 当然,女真人能重拾过去的坚忍,依靠的不是求生的意志,不是开拓的勇气,也不是严肃的军纪。 而只是仇恨而已。 全家老少被杀的仇恨。 女真骑兵渴望着复仇,渴望着杀光忠义军之后,再去杀光那些造反的汉奴。 但有句经典的话:复仇是一道冷却后的盛宴。 仇恨可以激发主观能动性,但没有统一组织起来的主观能动性往往就成了一个贬义词汇。 各行其是。 这一点已经在清晨的战斗中有所表现,女真骑兵愿意上阵,也敢于厮杀,但夹谷寿与术虎阿里却根本控制不住军队了。 此时此刻也一样,哪怕两名女真老将已经千叮咛万嘱咐,面对如此齐整的枪阵,只能用弓箭骚扰,却不能冲击。 然而一旦开战,马军又是迅速失控,有近百轻骑甚至脱离了大队,试图对枪阵进行绕后侧击。 张白鱼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四郎,让俺为先锋吧。”副统领梁磐大声请战。 张白鱼的俊脸上狞笑起来:“统制既然让我亲自带着白鱼旗砸进去,那我就必须当先而行!梁三哥,为我后援!” 说罢,张白鱼放下顿项,擎起长矛,他身后的五十甲骑有样学样,并且迅速整肃队列,以张白鱼为矛尖,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锥形阵。 “破阵!”张白鱼高呼出声。 “破阵!”他身后的五十甲骑也同时呼喝。 而这也引发了剩余二百甲骑的同时振奋。 三声呼喝罢,张白鱼一马当先,缓缓起步。 先是阵型紧密的五十破阵甲骑跟随其后。 再之后则是以十人为单位的二百甲骑,他们如同大网般散开,等着先锋击溃敌军后,再将女真骑兵全部绞杀于阵中。 虽然拉开了距离以作冲锋,但区区二三百步在战马的全速之下,依然是片刻即至。 那些试图绕至枪阵之后的女真骑兵,则成为了忠义军甲骑第一波遭遇打击的对象。 张白鱼这次并没有使用他引以为豪的箭术,而是学着刘淮的那般,挺枪杀入金骑松散的阵型中。 女真骑兵再积极主观能动性再高,却也改变不了他们已经失去军纪,失去控制的事实,如何能抵挡正面袭来的五十甲骑? 五十忠义军甲骑几乎以一种利刃切鱼腩的姿态,将那百余女真骑兵捅了个对穿。 女真骑兵瞬间就有二十余骑摔落下马,剩下的女真人喝骂与惨叫声不断,有人想要逃跑,有人想要反击,愈加混乱之中,被后续的二百甲骑径直碾了过去。 其时,手持白鱼符旗帜的旗手只落后张白鱼两个马身而已,果真如刘淮的命令一般,张白鱼带着他的旗帜,砸穿了这股女真骑兵后,砸进了女真骑兵大队之中。 白鱼符大旗只是稍稍缓慢片刻,随即又是提到了急速,直扑被数百女真骑兵簇拥着的夹谷大旗。 “跟上去!跟上去!” 程大鸟精准的将矛尖刺进一名女真轻骑的喉咙,随即轻轻一挑,将其颈部划开,在喷射而出的颈血中咧嘴笑出了声。 其他数名女真甲骑似乎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子,拨马便走。 程大鸟刚要引同伴追杀,却听都头厉声制止:“追这些小鱼作甚?跟着大旗,向前冲!” 说罢,都头高高竖起长矛挥舞起来,用矛尖下端的红色小旗引导本都在前进中作聚拢。 程大鸟看了看那几名女真骑兵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随即就跟着自家都头继续向前杀去。 虽然经历了一番冲杀,但战马体力尚可,所以只是稍稍缓步整队之后,都头就奋力高呼:“杀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甲骑们将长矛放平,同时呐喊起来,杀向阵型已乱的女真骑兵。 程大鸟蹬着马镫,微微起身,扫了一眼面前局势,却见那面绣着白鱼符的将主大旗在骑兵阵中左突右杀,虽然有数倍之敌围困,大旗却是一刻也不停,如入无人之境。 这面白鱼符旗不止将数百女真骑兵搅成了一锅粥,更是让原本并立的夹谷与术虎两面大旗分了开来。 就如同夹谷大旗在前方跑,白鱼符旗在后面追一般。 这个念头只在程大鸟的脑海中转了一圈,他的所有意识,所有目光,所有想法就都被面前不远处那面孤立的术虎大旗而吸引了。 “就是这个贼!这是这个狗贼!杀了他!杀了他!” 程大鸟感觉到心中似乎有什么在喷薄而出,思绪竟然在这一瞬间被巨大的情绪覆盖了过去,以至于最后的时候,他几乎用平生的力气大喊出声。 “杀了这个贼!!!” 十名同样出身骑奴的甲骑同样愤怒异常,在程大鸟的带领下,稍稍偏离了冲锋的路径,向着侧前方冲杀而去。 互相配合着将数名措手不及的女真骑兵挑落下马后,出现在程大鸟面前的竟然是一片坦途,往日不可一世的女真人见到这些曾经的骑奴时,竟然如同看见鬼魅,纷纷向着两侧退去。 沿着这条坦途,程大鸟竟然带着五名甲骑,冲到了上书‘术虎’二字的大旗跟前。 他用长矛横扫,将女真旗手打落下马,刚要俯身去抢大旗,在大旗旁的另一人却进入他的视线。 那是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孔,他留着的辫发已经白,满脸都是皱纹与尘土,疲惫之色溢于言表,然而脸上的凶恶之气却是连尘土都遮掩不住。 程大鸟认出了此人是谁。 他不止一次在女真人鞭打汉儿时见过此人,也不止一次在汉儿破家灭门时见过此人,甚至不止一次在午夜梦回的噩梦中见到过此人。 程大鸟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畏惧此人的。 但此时此刻,程大鸟手持长矛,身着重甲,胯下良马,身后袍泽俱全,他突然就不畏惧了。 “术虎阿里,受死!” 一声厉喝,程大鸟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如同脱兔般向前跃出,借着这片刻的高度与速度,他双手持矛,随即猛然一刺。 术虎阿里似乎是对有人敢来杀他显得有些愤怒,但不知道是过于疲惫,还是刚刚就受了些伤,竟然只是同样举起长矛,想要格挡。 但如何能挡住这含恨一击呢? 重甲起到了保护作用,程大鸟刺出的长矛并没有第一时间格杀掉术虎阿里,只是将其手中长矛打落,顺带将其捅落下马。 术虎阿里年纪大了,从马上跌落,直接摔了个结实,一时间站都站不起来。 程大鸟挥舞长矛,将周围女真人逼退。而仿佛见到了夹谷大旗已落,知晓正是决战之时,周围忠义军甲骑纷纷来援。原本还要围杀程大鸟,以救援术虎阿里的女真骑兵支撑不住,纷纷败退。 程大鸟趁着片刻空隙,带着袍泽,来到术虎阿里身前,望着瘫坐在地上的女真老将说道:“到了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记得告诉阎王爷,告诉被你害死的乡亲,杀你的是俺程大鸟,是程炊饼的儿子,程大鸟!” 术虎阿里原本已经认命,此时听到程大鸟这个名字,精神却是猛然一震。 他虽然从忠仆口中得知杀他儿子的是个叫程大鸟的骑奴,却如何会知晓一个奴隶的长相呢? 他刚刚根本不知道面前此人就是程大鸟。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你这厮……”术虎阿里睁大眼睛刚要喝骂,一双马蹄子就踹了过来。 七名骑奴出身的忠义军甲骑勒马围了上来,猛然拉紧马缰绳,让战马人立而起,随后让战马前蹄重重踏下。 一开始还有两声惨叫从马蹄下传来,到了最后只剩下骨折与肉酱捣烂的噗噗声。 术虎阿里果真如他前几日发誓时所言,断子绝孙,马踏如泥。 而随着夹谷寿被张白鱼亲手擒下,哪怕是有着深仇大恨的女真骑兵也彻底坚持不住,开始崩解溃退。 竟然比何伯求的崩溃还要快。 (本章完) 第157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完) 第157章 上马渡河击狂胡(完) “多长时间?” “两刻钟,不……应该是接战不到两刻钟,金贼两翼溃败了。” 山坡上,辛弃疾与李乙真金并肩而立,俱是无言以对。 哪怕金贼两翼已经疲累,但这个崩溃速度也太特么快了吧。 辛弃疾漫不经心的说道:“你猜金贼中军能坚持多久?打个赌,两刻钟以内如何?” “既然辛郎君有如此雅兴,俺就跟了,俺就压两刻之外。但说句实话……”李乙真金摇头:“俺心里也摸不准,金贼中军虽然有两千多步卒,与忠义军渡河人数相仿,但战力明显差远了。啧啧,两千金军竟然猬集在一起,横阵宽度连刘大郎那一千人都比不上,这真是……” 辛弃疾莫名叹气:“也就是说,忠义军能够在野战中,轻易击败人数超过己方的金国镇防军?” 李乙真金挠了挠头皮:“也不算是轻易吧。咱们天平军毕竟是垫了刀头的,俺就不信,如果一开始金贼就倾尽全力去打忠义军,他们也能应对得如此轻松。” 说着,李乙真金再次掰着手指算道:“仆散达摩精锐甲骑三百,临沂镇防军两千,女真骑兵两千,那一伙子豪强也能凑个五千。好家伙,临沂全力出兵,竟然能有这么多兵马。” 算完之后,李乙真金也吓了一跳:“若金贼全力出兵先去攻忠义军,想必以刘大郎的本事,也会手忙脚乱的。” 辛弃疾静静听完,又轻声说道:“金贼不是傻子,那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而是先出兵马来打我们天平军呢?” 李乙真金也终于叹气:“自然是因为金贼没有以万众敌忠义军数千众的把握;却有以数千众凌我天平军十万众的成算。” 辛弃疾点头:“这就是了。” 李乙真金犹豫片刻,终于出声:“忠义军终究是友军,他们越强越好,辛郎君为何如此忧愁?” 辛弃疾指了指战场以西的仓城:“因为天平军也需要其中的粮草物资,若是忠义军过于强盛……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谈了。” 话说到这里,辛弃疾就不方便往下说了,毕竟这么平白腹诽盟友,而且是刚刚帮了天平军大忙的盟友,实在是过于不厚道了。 但李乙真金是个精细人,如何不明白辛弃疾话中的意思呢? 站在忠义军的立场上来说,如果我有与金国正规野战军决战的实力,而你们天平军竟然连金国地方部队的突袭都挡不住,那我为什么还要把你当作盟友,而不是附庸呢? 你天平军想要尊重,可凭什么?尊重从哪里来? 尊重是从双方实力对比出发的! 所以作为天平军高层,辛弃疾此时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忠义军如此能战,则金贼可破,收复中原有望;忧的是在这天下大势中天平军会处在什么位置,难道只能伏低做小吗? 就在辛弃疾患得患失之际,远处的战场又有了些许变化。 当两翼全部崩溃之时,仆散达摩的选择其实就已经很少了。 他能做的,无非就是选左中右三路,孤注一掷的打出去,择其一而破阵而已。 仆散达摩手中还有一百余精锐甲骑,虽然万分艰难,但战争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战场上更是充斥着各种偶然性,只要有生力军,只要能坚持下去,就不怕翻不了盘。 万一一阵妖风吹过,把忠义军的大旗全都吹断了呢? 当然,作为主将,这种事情想想就行了了,真正的胜负结果,还得战阵上有手中刀枪说话。 仆散达摩深深吸了一口气:“王雄矣。” “末将在!” “你在此主持大阵。”说罢,仆散达摩招呼身后甲骑跨上战马:“儿郎们,随我来!” 百余甲骑翻身上马,这些堪称金国中坚力量的骑兵在经历奔袭、死战、撤退、缠斗等一系列战事之后,虽然皆是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相对旺盛的斗志。 经历了半日稍稍修整之后,这支甲骑队伍再次跟着自家主君出击了。 而仆散达摩选择的攻击方向,并不是北侧的忠义军甲骑,而是南端的张小乙。 这并不是因为仆散太守良心发现,在何家军崩溃的时候想要过去援护,而是因为由于何家军崩溃速度太快,连带着张、石、魏三将所部也产生了一定的混乱。 若是能趁机将忠义军左翼击溃,那么就可以卷着溃军冲击忠义军枪阵以此来达到翻盘的目的。 而且最妙的是,忠义军甲骑几乎全都在北侧,陷入了混战状态,一时间根本无法支援过来。 趁这个空档,将骑兵的战力与速度优势发挥到极致,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还是有些胜利的希望的。 仆散达摩的计划不能说是天衣无缝,也只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破罐子破摔了。 骑兵牵马步行的时候,还可以在步卒中隐藏,而骑兵一旦奔驰起来,百余骑足以产生浩大的声势了,滚滚烟尘连遮掩都遮掩不住。 刘淮见到那面仆散大旗伴随着滚滚烟尘向南移动,猛然一拍手:“就是此刻了!” 说着,他打了个呼哨,向身后一挥手。 五十名牵马前行的甲骑翻身上马。 “跟着我的飞虎旗,此战,定沂州事!”刘淮举起长矛,向着身后的甲骑奋力吼道:“杀贼!” “杀贼!” “杀贼!” 简单的战前动员完毕后,刘淮一马当先,从枪阵后率骑兵跃马而出,直扑已经脱离步卒显露身形的金军甲骑。 仆散达摩见到飞虎大旗向着自己扑来时,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临战前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因为金国是以骑兵立国,所以从数十年前至今,除了面对岳飞的时候,其余时间里,可能骑兵对决打不过敌人,但骑兵一定是管够的。 其中含义就是斥候一定是管够的,而且是管用的。 其中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金军骑兵自幼骑马射箭,有着渔猎的习性,论个人骑术勇武,自幼拿锄头的汉人如何在马术能比得过女真人呢? 所以金军将领对战场形势的把握,要比敌人全面得多。 而此战,仆散达摩依旧有着惯性思维,认为女真骑兵虽然失败了一次,但对战场信息掌控依旧是全面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此时此地,忠义军的骑兵竟然处于压倒性优势,不仅仅结阵时能轻易击败女真骑兵,斥候在个人骑术武勇方面,也不逊于已然疲惫的女真骑兵。 这就导致了仆散达摩根本没有算到,刘淮还在枪阵之后隐藏了几十甲骑,他还一直以为忠义军所有骑兵都已经到北端与女真骑兵拼命去了。 然而到了骑兵突阵白刃加身之时,仆散达摩的凶性也同时被激发了出来。 “随我一起,宰了这贼厮!”仆散达摩挥舞长矛,带领甲骑稍稍回环,向着那飞虎旗迎去。 两股骑兵就在两大团步卒之间,正面撞在了一起。 与想象中的彗星撞地球不同,双方甲骑速度都没有提升到极速,两面同时喊杀,声势虽足,却几乎以一种慢步小跑的速度开始了接战。 然而,即便没有急速相撞,紧接着开始的混战简直如同绞肉机一般,残酷血腥异常。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双方骑兵甫一交手,就迅速发现对方盔甲厚重严密,手中的轻捷武器迅速失去了作用后,他们纷纷抛下长矛,拔出铁锏、瓜锤、页锤开始互相锤杀起来。 无论忠义军还是金军都杀红了眼,硬顶着对方的锤头挥舞钝器,往往这边刚抡圆了瓜锤将敌人打落下马,后心也挨了一铁鞭,惨叫声还没有出口,偷袭者又被友军用铁锏锤杀于马上。 这种以伤换伤的打法迅速给两方带来了巨大伤亡。 刘淮挥舞厚重的长刀,将挡在面前的金军甲骑砸落下马,勒马冲到仆散达摩面前:“哈哈,又是你爷爷我,飞虎子刘淮,乖孙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说罢,刘淮依旧不讲武德,根本不听对方回话,抡圆了长刀就砍了过去。 仆散达摩此时也认出来刘淮,但他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好奇为什么这厮会到此地,而且成了统军大将,也不是因为敌人辱骂而激发了凶性,而是想要退缩逃跑。 这也不是说仆散达摩立即丧胆,而是因为之前那次雨中突袭时,仆散达摩以近乎全盛状态去厮杀,正面交手竟然也败下阵来。此时肋下伤口还在作痛,一只胳膊使不上力气,就根本不敢再与刘淮决生死了。 然而仆散达摩此时已经撤不出来了,双方亲卫已经厮杀在了一起的情况下,他将后背亮给刘淮,只有瞬间死路一条的下场,一时间只能扔下长矛,拿出圆盾瓜锤,勉励招架。 虽然刘淮优势尽显,但在骑兵混战的整体上,忠义军还是落于下风的,因为骑兵想要以少胜多,需要的是以快打快,此时绞肉机般的肉搏战,拼得就是谁人多了。 然而如果算上步卒,忠义军左翼人更多! “捉住何伯求了就行了,别他妈捉那些庄户了,何家庄在咱们手里,害怕跑了这些人不成?” 石七朗顾不得上下尊卑,捉着张小乙的胳膊就是一阵输出:“张统制,大阵已经接战,统制郎君已经入阵,咱们不能散!” 张小乙喘着粗气点头:“你说的对,咱们先去助统制郎君。” “不妥。”魏昌此时也是气喘吁吁,浑身尘土:“张统制,你的是枪阵,转向困难,就由石统领跟俺一起,去助大兄。你应该列阵转向后,从南侧压向金贼中军。” 张小乙连忙点头:“正该如此。” 几句简单交谈完毕,魏昌对着身后神臂弓手大声下令:“扔下弓弩箭矢,分十个人看着,其余人拔刀随俺来!” 自古以来,弓弩手都是膀阔腰圆之人,而到了北宋末年,弓弩手作为军中精锐,更加被看重,他们甚至能披上稍短的步人甲,身上除了背负弩矢弓弩,甚至还要带上双手长兵,以作混战。 忠义军虽然在北伐途中经历了一些整编,但基础的老底子还是魏胜从宋军那里带来的一套,所以神臂弩手皆是身着重甲,手持麻扎刀的锋锐之士。 在魏昌的命令下,神臂弩手放下神臂弩,手持麻扎刀,以零散的阵型,猛然扑向混战中的金军甲骑。 石七朗带着刀盾手紧随其后。 这种稀稀拉拉的阵型,如果面对已经冲锋起来的女真甲骑,那纯纯是找死。但骑兵的优势有一大半在速度上,停下来的骑兵在成规模的步卒面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手持麻扎刀的忠义军上砍骑士,下砍马腿,间或将金军兵刃打掉,三三两两一起将其拽落下马。左右摁住,掀开头盔顿项后一刀枭首。 相对于这区区百余金军甲骑,石七朗与魏昌所部加起来人数足有七倍之多,很快就几乎将骑兵战团半包围了起来。 然而就算情况已经到了如此恶劣的时候,金军甲骑竟然还没有溃退。 但金军中军是真撑不住了。 原本被忠义军的枪林横阵正面压来,就已经很让人难受了,更别说其中还有一个打起仗来会发疯的王世隆。 这厮在夺回王家庄后,就似乎被打开了一个了不得的开关,每战必争先,而且连最爱的马儿都不怎么骑了,天天琢磨着亲率甲士破阵。 此时王世隆就干脆将统军职责交给副将,而他直接率几十重甲亲卫,手持大斧长刀从枪阵的缝隙中杀了出去,直接顶着金军的长枪一路砍杀入阵,几乎在一瞬间就将面前金军杀得溃散。 而张白鱼也没有闲着,他在击溃女真骑兵后,虽然下令勿要追击,但骑兵作战过于混乱了,已经有不少甲骑追出了数里。 张白鱼见状,干脆以自己那面白鱼符旗为标志,召集起来数十骑后,根本是连等都不愿等,直接从金军北端向南奔驰恐吓践踏。 南端的张小乙也完成了对右军的整队,数百枪阵如一面倾轧而来的高墙一般,再次缓缓的向金军中军推去。 金军中军在经历一场堪称完美的半包围之后,终于支撑不住。 不知是谁先喊的‘我军败了’,一阵喧嚷与惨叫突然在金军中军正中爆发,原本还有抵抗的金军一时耸动,却又一齐回望,见到甲骑战团中那面仆散大旗倒下后,所有人终于彻底失措。 金军的溃逃先在督战队中产生,随后就是后备民夫,然后整个中军竟如同被热水烫过的蚂蚁窝,四散奔逃起来。 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刘淮狠狠的啐了一口,倒持长刀,稍作歇息。 刚刚若不是那仆散达摩的亲卫拼死来援,护住他向后逃去,今日就真的说不定将其斩杀于此了。 刘淮有心想追上去直接将这厮剁了,然而回顾四面,自家甲骑队列已经混乱,而且他也知晓,仆散达摩一人之生死根本算不得什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石七郎!带你的人趁乱进仓城,平息混乱。”刘淮对石七朗高声下令:“阿昌,你跟着去,知晓如何做吗?” 石七朗与魏昌同时点头,魏昌更是拍胸脯做了保证:“大兄,俺们绝对不会让仓城坏上一点!” 说罢,数百人再次列队,去抢夺仓城的大门。 刘淮远远望着,当石七朗率军突入仓城,并把住仓城大门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并且放下心来,随即其人复又高声下令。 “传令李火儿收拢部队,救治伤员。” “传令王世隆、罗慎言整肃枪阵,以行军队列。” “传令张白鱼率甲骑与我汇合。” “回报父帅,我军已大破贼人,今日就在临沂城下扎营立寨!” 一串命令说罢,刘淮带着飞虎大旗绕过仓城,向西面的临沂城进发。 而在山坡上观战的李乙真金将怀中还没有焐热的金钗扔给了辛弃疾。 金军中军自接战到崩溃,竟然真的连两刻钟都没有坚持住。 为了阅读体验,今天两章一起放出,晚上没有了。 唉,我这码字废人写得太慢,得多写一些留些存稿了。 尤其八月二十号之后老陈会很忙,当然了,像什么《黑神话》之类的游戏,老陈更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本章完) 第158章 赏罚信明施有节 第158章 赏罚信明施有节 八月十七日傍晚,魏胜来到了临沂城下,将魏字帅旗插在了早就准备好的中军大帐前。 “父亲。” 刘淮连忙来见礼,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却见跟在魏胜身后的竟然是两个熟悉面孔:“辛五郎,李十三郎,你们为何在此?” 辛弃疾与李乙真金脸色尴尬。 他们原本还想等着尘埃落定时再来找刘淮,商议结盟之事。 但魏胜所率中军渡河时,又撒了一大批探马,既是为了收拢军队,也是为了预警可能的援军。 这些探马不出所料的发现了辛弃疾等人,又不出所料的召集帮手想要去围杀他们。 原因有些无厘头,因为李乙真金也保留着契丹人的辫发造型,所以斥候将这厮还有他麾下的契丹骑兵都当成了女真骑兵。 关键时刻,辛弃疾快速将刘淮的大名报了出来,才算平息了可能的战斗。 而那些斥候也是将信将疑,一时间也寻不到刘淮做验证,只能将辛弃疾等人引到中军处。 刚刚渡河的魏胜见到二人也是十分惊奇,虽然庞如归与管崇彦已经将包括天平军的将领们名字在内的所有情报,都事无巨细的告知了魏胜。 但魏胜还是觉得刚刚听到名字之人,却立即出现在面前有些神奇。 辛弃疾自然也不会让场面冷场,只是取出一柄从战场上缴获的华丽短刀,献给了魏胜,却绝口不提什么结盟之事,只是说奉天平军大头领耿京之令,为魏公贺。 魏胜已经人老成精了,他仔细一想就明白这二人根本没有奉耿京命令这一说,只是擅自赶来,所以才只有献礼,没有具体实务。 不过魏胜自然不会难为两个小辈,也就打着哈哈收下了短刀。 无论这二人是来探查忠义军虚实,还是来探查沂州守军的虚实,魏胜都无所谓。 忠义军坦坦荡荡,对金贼坦荡,说杀你就要杀你;对百姓坦荡,说救你就来救你;对准盟友自然也坦荡,随便看,我们言行合一,不怕阴谋诡计。 事实上,虽然今日旁观刘淮率军急速破敌时,辛弃疾就已经整个惊住,但是在跟着忠义军中军行军的过程中,他还是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怎么说呢。 一切都是普普通通。 赶着大车,身着白色罩衣,脸上还捂了一块布的郎中只是普普通通的在救治伤员,用大车将伤员拉到刚刚建立的营寨中。 步卒也是普普通通的在行军,以什为单位,十个什组成一个都,排成两列跟随着旗帜前进。 骑兵也是普普通通的或是在传令,或是在集结出动。 军中文士也是普普通通的在整理文书,在将一条条军令落在纸上,汇总起来。 所有人都没有做出十分出格的事情,所有人都只是在各司其职,并没有处处是英雄,个个是好汉的景象。 但就是这么普普通通的景象,却让辛弃疾畏惧甚至战栗起来。 他就敢这么说,如果天平军所谓的十万大军都能如忠义军这般普普通通,各司其职,那么耿京现在就敢回济南府,与金贼正面厮杀一场。 辛弃疾有心想向魏胜请教治军之法,却又担心露怯;又想去向刘淮找几名忠义军军官来协助天平军整军,却又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且不说耿京会不会同意,如果让忠义军的人来整顿天平军,那么天平军到最后会不会直接成为忠义军的一部分,那就难说了。 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情,辛弃疾几人跟随魏胜去慰问伤兵;随后又去仓城视察,陆游陆大判直接率军在仓城中驻扎,开始清点仓储,维持秩序。 到了傍晚时,一行人才终于来到临沂城下的营寨之中。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几人寒暄片刻后,辛弃疾见魏胜似乎要有军务与刘淮交待,也就识趣退下了。 两人独处时,魏胜才肃容以对:“淮哥儿,不要费力多造攻城器械了,这些已经足够了。” 刘淮皱眉:“既然父帅想要以快打快,那么明日出战吗?” 魏胜微笑摇头:“不是明天,就是今夜。甚至马上,所以老夫要让你迅速整饬出一支可以出击的兵马,前、中、右三军人马,任你挑选。” 刘淮眯起了眼睛:“莫非有内应?” 魏胜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刘淮听罢,哪怕以他的心大程度也是呆愣片刻,才苦笑出言:“谁能想到是他呢?” 说着,两人似乎心有所感,几乎同时望向临沂城头。 临沂城头,仆散达摩赤裸上身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城下营寨,眼中似有火光。 与后世文人脑补的城池攻防不同,当攻城方在城下建立攻城营地时,这场大战往往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因为这就意味着,攻城方可以确定,守城方已经没有生力军可以出城作战了。 所谓无必救之军者,则无必救之城,就是这个道理。 而到了守城的军队无法在城外迎击敌人,无法固收城郊险要据点时,就会使攻城方士气嚣张,而守城方士气低落,一旦敌人进攻,守军就会很容易崩溃。 临沂城已经山穷水尽了。 仆散达摩拍了拍为自己包扎伤口的王夫人的胳膊,仰头对依旧慌乱的刘芬说道:“刘大判,你走吧,你一个文人也无甚大用,回朝之后告诉陛下与我兄长,就说仆散达摩尽力了。这魏贼与耿贼着实厉害,还望朝廷早做准备。” 刘芬黯然:“丢了临沂仓城,我就算能逃回去,又如何能脱离干系呢?还不如与太守同死。” 这是一种耍滑头的说法,若是仆散达摩此时要跟刘芬一起弃城而逃,刘芬早就特么收拾细软了。 因为这两人都是犯了丧师辱国之罪,如果作为幽燕大族族长的刘萼与国家柱石仆散忠义同时保二人,那两人都可以活下来。 如果仆散达摩殉国了,但刘芬逃回去,那他八成就会成为典型,被完颜亮下令枭首示众。 到时候别说仆散忠义不会为刘芬求情,就连兄长刘萼都张不开嘴。 仆散达摩苦笑一声,却似乎牵动了伤口,一时间龇牙咧嘴。 今日他虽然从刘淮手中逃出一命,但身上还是挨了几下狠的,即便有盔甲保护,还是被砸得皮开肉绽,疼痛不堪。 他又将目光投向一直跪在身前的王雄矣。 “起来吧,今日中军溃败不怪你,仓城大火没烧起来也不怪你。”仆散达摩淡淡说道:“人心惶惶,天下大乱,就算是我,也只能狼狈逃回来,更何况是你这个汉儿呢?” 王雄矣重重叩首,涕泗横流。 “太守先回府衙休息,由我在此看着,忠义军夜里绝对打不进来。” 仆散达摩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王雄矣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作搀扶。 仆散达摩刚要再出言鼓励,就觉得小腹侧面传来了剧痛。 (本章完) 第159章 二十载来匿刀剑 第159章 二十载来匿刀剑 与预想的半夜三更才出事不同,天色刚刚擦黑,城头就已经乱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小片混乱,两刻钟之后则是整面墙上都是一片火光,似乎有无数人来回奔跑呼喊。 但诡异的是,就算城墙上已经乱到了这种程度,但正对着忠义军营寨的东门却依旧紧闭不开,不知道是那内应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依旧有金国忠臣把持城门。 又等了两刻钟后,刘淮终于不耐:“他娘的不等了,石七朗、王世隆,你们二人率部带着飞梯云梯,上城墙入城,给我把城门打开。” 两人拱手应诺,迅速引军离去。 “张白鱼,整顿甲骑,等城门一开就冲进去,向导带着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武库,我去府衙。” 张白鱼拱手应诺,连带着身上的甲叶子哗啦作响。 “鱼元,你率中军为我后继,张小乙右军再后。李火儿、罗慎言为我军军法,入城之后,整顿诸部纪律。” 高声下令完毕,诸将尽皆顿首。 刘淮觉得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才对魏胜拱手说道:“请父帅安坐,观我们这些小儿辈破贼杀敌,建功立业。” 魏胜含笑点头:“既如此,老夫也学一学谢安,辛五郎,要不要手谈一局?” 辛弃疾这种写词用典都成习惯的人,自然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却是深吸一口气,拱手请命:“魏元帅,我今日愿为大郎之左右护卫,随大郎入临沂城。只是不知大郎许不许。” 刘淮一愣,当即笑道:“这有何不许的,且随我来。” 就在忠义军准备破城之时,临沂府衙已经燃起了大火。 府衙前院,两伙人正在大火中对峙。 其中一方大约有二十几名甲士。 另一方虽然甲士比较少,人数却足有四十多人。 而两者中间,竟然是一名哭泣的宫装丽人。 双方似乎都对这宫装女子投鼠忌器,竟然谁都没有发动进攻。 “王雄矣,你这贼厮,为何要叛我!” 甲士那一方的领头者正是仆散达摩,虽然今日惨败,但甲骑毕竟是恩养的家将,他们的家小父母都在仆散氏的领地中,自然忠心耿耿,所以仆散达摩即便落到此等境地,竟然还有二十多骑不离不弃。 此时仆散达摩捂着侧腹的伤口,在甲士的搀扶下,咬牙切齿的喝问。 脸上鞭伤依旧明显的王雄矣却没有回答对方询问。 因为他已经引心腹将大门堵住了,若不是王夫人在两阵中间阻拦,他早特么上前宰了仆散达摩了。 王雄矣根本懒得跟一个死人说话。 “姑姑,你快过来……” 王雄矣语气温柔的说道:“姑姑,咱们不用过这种日子了,你快些过来。” 王夫人泪流满面,先是望了望仆散达摩,随后又看向王雄矣:“阿雄,放你姑父走好不好。” “姑父,哈哈哈,姑父……”王雄矣有些神经质的笑出了声:“姑姑……崔二姐,你真把自己当太守夫人了不成?是金贼杀得咱们全家,你忘了吗?就因为……就因为这贼厮强占了你,你就将他当作什么良人了吗?” 仆散达摩恨恨说道:“王雄矣,我就不应该看在阿翠的面子上,养了你,竟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雄矣厉声喝骂:“你个婊子入的给老子闭嘴!你不配唤二姐的名字,她是我阿娘亲自为我选的妻子,比我大七岁的妻子,她在全家被杀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才委身于你。你真把自己当大善人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阿雄,我……我随你走,你放过他可好?” 王夫人瘫坐于地,不知道是不是身份被叫破的羞耻感,她的声音也迅速无力起来。 王雄矣盯着仆散达摩的眼睛,狞笑出声:“二姐,若是十日前,你说这话我没准看在他多年以来假惺惺吃斋念佛的份上,将他放了。” “可二姐,你可知晓,前几日我们突袭天平军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有一个娃子,大概跟咱们全家被杀时的我差不多大小,他从一顶帐篷里爬了出来。那个娃子离这厮足有一丈远,根本不挡他的道路,但这贼厮依旧用他的丈八钢枪挑起了那娃子,在空中盘舞以为戏!” “二姐,我那时还小,我三弟是不是就是这么死的?” “从那一刻,我就晓得,畜生就是畜生,一辈子都改不了吃屎的畜生!” “仆散贼,你可知道那一日,我是用了多大力气,才摁下杀你的想法的?” 仆散达摩咬紧牙关,嘴角出血:“那你来杀啊!” 王雄矣用长刀前指:“当时你有女真同族,有三百甲骑,还有何伯求那脑子里装大粪的蠢蛋。现在呢?现在你还剩什么?这二十个残兵败将吗?” 说罢,王雄矣再也无法忍耐,他身后拉拢来的心腹也无法忍耐,奋力嘶吼出声。 “杀!” “杀了这厮!” “杀了……这个贼!” 四十余汉儿军皆是手持长刀大斧,猛然向前冲杀而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侧面的府衙院墙却轰然倒塌。 高安仁从火焰与烟尘中冲了出来,他带着刘芬的家将,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袭杀王雄矣,而是一声不吭的拉住仆散达摩,向着围墙外逃去。 仆散达摩的亲卫着实忠勇,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是有人殿后,与王雄矣厮杀在了一起。 “太守快走!” 府衙之外,刘芬早就备好了战马,与十几名亲兵在外等待,而此时的街头巷尾,也有王雄矣的心腹汉儿军显出身形。 “杀了这金狗!” 那些汉儿军似乎也认出来这些人是谁,连忙呼唤同伴,堵住了街头。 高安仁翻身上马,冷静回头对着已经惊慌失措的刘芬说道:“护住太守,跟紧俺,俺带你们杀出去!” 说罢,这名今日在临沂守城,已经歇息了一天的衙内恢复了武者本色,带着亲兵,一马当先的向前杀去。 片刻之后,王雄矣挥刀砸翻最后一名甲士,身侧的汉儿军挥舞大斧,将跌倒在地敌人的头颅砸得粉碎。他随即迫不及待的冲出了院墙,却只见到战马奔驰的背影。 王雄矣恨恨跺脚,随即又回到院落中,见到依旧委顿在地哭泣不停的王夫人,上前牵住对方的手说道:“二姐,咱们熬过来了……终于熬过来了……” 说罢,王雄矣竟然也有种落泪的冲动。 八月十七日夜,忠义军陷临沂城。 沂州光复。 (本章完) 第160章 大国执政自有当 第160章 大国执政自有当 临沂失守的消息通过驿马飞速向西传递。 到了八月十九日夜间,这封文书就已经送到了汴梁,并在层层转达之后,送到了兵部尚书完颜元宜手中。 完颜元宜打开文书,只是扫了一眼就呆愣当场,浑身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说句实话,沂州丢就丢了,根本不会让金国的兵部尚书产生畏惧的心情。 笑话,金国是万里大国,丢一个州县算什么?北边契丹人撒八闹事,到现在还没有平息呢! 但这又是公认智者纥石烈良弼所预测的那样,这股不知道是宋军还是民军的乌合之众,竟然真的攻下了沂州。 距完颜元宜正式警觉才仅仅十日而已。 仆散达摩这厮看起来一副忠臣良将的样子,怎么如此不堪一击,莫不是平日里都是装出来的吗? 但随即完颜元宜就想起了纥石烈良弼之前那番推论,更有了深深的恐惧。 这伙子匪类不会……不会真的能颠覆大金社稷吧? 想到此处,完颜元宜浑身打了个激灵,然后一边将文书攥在手里,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不会的,这些匪类才有多少人?能攻取沂州,那是仆散达摩废物,那是邀天之幸,那是…… 怀着这种心情,完颜元宜火速拜见了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纥石烈良弼看完这封意料之中的文书后,竟也是呆愣片刻,随后竟是直接长叹。 他指着这封文书说道:“完颜尚书,你说以大金如此情况,文恬武嬉,上下失措,真的是伐宋的好时机吗?” 完颜元宜没接他的话茬,直接当作没听见。 笑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个女真大族在身后撑腰吗? 他要敢附和,传到完颜亮的耳朵里,纥石烈良弼屁事都不会有,完颜元宜不死也得脱层皮。 “左丞,事已至此,我不想再说什么,然则左丞为大国执政,难道就不应该给陛下一个交待吗?” 完颜元宜话中意思很明白,事到如今,你别想把屎盆子扣在兵部头上。 纥石烈良弼笑道:“确实,我身为大国执政,自然要有所担当,我要连夜进谏陛下。” 完颜元宜刚刚舒了一口气,却因为纥石烈良弼的下一句话将心提了起来。 “完颜尚书随我一起来吧,放心,只让你做个见证,自然不会让你受一点苛责。” 完颜元宜无法,只能跟着纥石烈良弼一起扣响宫门。 这种场合哪怕再畏惧也得去,因为如果纥石烈良弼想要将责任推到他身上,完颜元宜在场还可以辩驳两句。但如果他不敢去,那就只能指望纥石烈良弼的操守了。 这年头玩政治的心都脏,操守再可靠也不敢相信。 虽然宫门会在傍晚的时候就关闭,但一位宰执,一位尚书联袂而来,还是会特事特办的,宫中内官一边打开角门让两位高官入宫稍待,一边遣人火速向完颜亮通报。 此时刚刚入夜,完颜亮正在批阅文书奏章。 是的,后世传说中那个史诗级大淫魔此时并没有召集舞女妃嫔开无遮大会,而是在兢兢业业的工作。周围只有几名内官侍立,甚至蜡烛油灯都没有点上几根,颇有一种‘当皇帝是天下第一苦差事’的感觉。 想来也是,完颜亮虽然喜欢按户籍册杀人,但即便到了此时,他的地位也还是很稳固的。 在真正历史上,若不是太过严苛以至于让前线闹兵变,而且完颜亮直接身死,没准他回身就把完颜雍镇压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时的完颜雍真的不是什么众望所归天下归心,最起码一开始刘萼等幽燕豪强,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等女真大族是真的想弄死完颜雍的。 但完颜亮死得干脆,连带着他的儿子都被斩草除根,这些人自然也就没了别的选择,只能投靠完颜雍。 所以,完颜亮能在杀了这么多老臣宿将的情况下,还能坐稳皇位,他是真的有点本事手段的。完颜亮也是真的需要将精力放到治国上,而不是男女裤裆上那点事。 至于什么强纳兄弟老婆这种破事,更多的还是出于政治目的。 比如完颜雍他老婆,那可是女真大族乌林答部族的族长嫡女,乌林答氏的亲爹乌林答石黑土甚至当过金国东京留守。 这桩婚姻不拆散,完颜亮觉都睡不好。 当然,这厮既然干了这种事,完颜雍继位后被反攻倒算,大肆抹黑也纯属活该。 “你们二位,如何在这时间来找俺?”完颜亮在案几之后笑着点了点头,并示意两名大臣坐下,随后自有内侍端来了茶汤。 而纥石烈良弼与完颜元宜却是立即下拜,纥石烈良弼将送达的军情双手奉上:“臣昏聩,竟然将海州陷落这等消息忘之于脑后,今日沂州陷落,臣难辞其咎。” 完颜亮一脸好奇:“竟有这事?” 说着,内官接过一摞文书,并将其放在完颜亮面前。 完颜亮挨个仔细翻阅之后,才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位金国皇帝不是个蠢人,事实上即便是史书上玩命抹黑他,也得加上聪慧二字。所以完颜亮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想要干什么。 纥石烈良弼昏聩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完颜亮宁可相信南边的赵构复阳,一口气生了十个大胖小子,也不会相信自家左丞昏聩!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纥石烈良弼在用一种很新的方式,来劝谏完颜亮勿要南征。 确切的来说,他是在用制造出既定事实的方式,来阻止南征宋国。 完颜亮首先感到的是愤怒,极大的愤怒。然而却不是那种我为皇帝你为臣子,你却不服从我的愤怒。而是一种本应该是并肩而行的同志不理解自己的悲愤。 纥石烈良弼身为天下少有的智者,难道看不出来大金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了吗?难道不知道如果金国灭亡,女真人要面对什么吗?难道不明白完颜亮为什么要倾尽国力去南征宋国吗? 纥石烈良弼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许多隐藏在暗处的隐患本身就是他挑明给完颜亮的。 但他依旧站在了完颜亮的对立面。 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完颜亮轻声问道:“娄室(纥石烈良弼女真名),沂州既然已经陷落,则山东东路转运至邳州也艰难起来,俺该如何是好呢?” 完颜元宜已经剧烈哆嗦起来,他很清楚,完颜亮四处骂街,暴跳如雷的时候,还并不是十分生气。但他开始冷静的时候,那必然是怒急,准备按户籍册杀人了。 纥石烈良弼重重叩首:“陛下,暂缓南征吧,最起码夺回沂州,打通沂水通道,否则两淮绝难支撑全国的精锐主力。” 完颜亮愈加失望,却是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纥石烈良弼。 良久之后,完颜亮才笑道:“俺懂了,娄室既然展示了自己的决心,俺自当也将决心展示给你们看。” (本章完) 第161章 皓虎颠狂素麟猖 第161章 皓虎颠狂素麟猖 完颜亮拍了拍手,一队披甲武士鱼贯而入。 完颜元宜汗如雨下,但纥石烈良弼却依旧保持宰执风度,或者说的明白点就是有些有恃无恐,脸色都不带变一下。 完颜亮站了起来,一名身材高大的甲士迎了上来,恭敬行礼。 两位重臣都认得此人,他正是宫中侍卫点检大怀忠。 “娄室,移特辇,且随俺来,俺来告诉你们俺的决心究竟有多大。” 说罢,完颜亮径直起身,引着甲士与两名重臣向后宫而去。 完颜元宜越走越心惊,因为路线分明是在向徒单太后所在的宫室行去,而他将目光投向纥石烈良弼时,却见对方依旧是那副面沉如水的样子,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努力吞了吞已经干涸的口水,踉跄着在甲士队列中前行。 果真,片刻之后,一行人就到了宁德宫,也就是俗称的西宫所在。 完颜亮挥了挥手,甲士上前,将侍卫内官宫女一干人等全部驱离。 随后在大怀忠的陪伴下,完颜亮昂然入殿。 完颜元宜想要在殿外止住脚步,却见纥石烈良弼紧随其后,也就只能咬了咬牙,强自控制着已经有些发软的双腿,向前走去。 这名契丹人出身的兵部尚书已经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了,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必然会石破天惊。 如果他也掺和了进去,很有可能混到青史留名的程度,至于盛名还是恶名就不好说了。 不对,事实上,他此时已经掺和进来了,一念至此,完颜元宜非常想抽自己俩耳光。 让你手贱!让你嘴贱! 然而无论完颜元宜如何后悔,事情的发展却不会以他的意志而转移。 一众人来到宫殿之内时,徒单太后已经起身相迎,口称官家万岁。 且说完颜亮是完颜阿骨打的长孙,完颜亮的亲爹完颜宗干排行老大,也就是完颜宗弼的大哥。 而完颜宗干有数名妻妾,其中正室为当今太后徒单氏,完颜亮的生母则是完颜宗干的侧室大氏。 所以徒单氏并不是完颜亮的生母,而是他的嫡母。 完颜亮生母大氏与徒单氏的关系很好,大氏去世的时候,还专门嘱咐完颜亮,要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对待徒单氏。 完颜亮也一直遵守了对生母的诺言,对徒单氏恭谨异常,所以此时哪怕完颜亮率甲士入殿,徒单氏也只是以为宫中有变,并没有想过是有人要对她不利。 “陛下,深夜至此,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吗?” 徒单氏虽然贵为太后,却自然不会在皇帝面前拿架子,有些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 完颜元宜抬起眼皮,看见地面上散落着些许玉片与竹片,心中知晓徒单太后似乎在玩什么博戏。 当然,老太后在宁德宫颐养天年,左右无事,平日小赌一把算是怡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完颜亮笑容和煦,先是行礼口称母亲安康,随后继续说道:“孩儿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仆散师恭那厮在出征之前,跟太后说什么了?” 徒单太后舒了一口气,仿佛放松了些:“陛下也知道,忽土(仆散师恭女真名)从小在你父亲帐下养大,是个听话孝顺的好孩子,这次去征讨契丹之前,他觉得兵凶战危,就与老朽道个别。前几日安安全全回来了,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完颜亮眉毛一挑:“那仆散师恭有没有跟母后抱怨过,说我国世世代代生活在上京,后迁徙到中都,再然后迁徙到汴京,现在又要渡过淮河、长江去攻打宋国,致使中原疲敝不堪。他说没说过曾向俺进谏,不要这么做,俺却一意孤行,致使契丹之事糜烂,可算是天意?” 徒单太后脸色一僵:“陛下说笑了,这些都是忽土那孩子跟老太婆说得牢骚话,老朽也就听听罢了,如何能算数呢?” 此时徒单太后也醒悟了过来,这必然是当时在她身侧服侍之人中有人向完颜亮告密,只是不知道告密之人是否添油加醋。 “母后,如此说来,这一切竟是真的了?”完颜亮扶着腰带,喟然道:“母后,且近来,俺有私密话,想说给你听。” 徒单太后凑近了一些。 纥石烈良弼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之色。 完颜元宜却依旧没有反应过来,躬身垂目的同时,时不时抬眼向前偷瞄。 下一瞬,他的眼睛就睁到了极致。 只见完颜亮从腰间抽出玉珽,高高扬起,奋力砸在徒单太后伸过来的脑袋上。 徒单太后闷哼一声,直接扑倒在了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她的满头的珠首饰洒落一地,贵重绸缎制成的锦衣在地上摩擦,脑后的红白之物飞溅而出,在地上画出一副诡异的图画。 这位几乎是全天下最为尊贵的女性,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完颜元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圆睁,嘴巴张合不定,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完颜亮将玉珽扔到一边,歪了歪头。 甲士们蜂拥上前,将殿中尖叫逃窜的女官内侍全部捉拿并斩杀。 尚衣局使虎特末见徒单太后依旧挣扎抽搐,连忙上前捡起玉珽,又有重重两下砸在徒单太后头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名唤作高福的甲士似乎不忍见到这一幕,从身侧扯出一道白绫,上前裹住徒单太后的脖颈,用力一勒,将其脖子勒断。 徒单太后终于停止了挣扎,而完颜亮此时也终于回头,来到两名重臣身前。 “移特辇,你见到俺的决心了吗?” 当然看到了。 就因为仆散师恭与老太后对南征宋国发了几句牢骚,老太后附和了几句而已,完颜亮就要亲手杀太后。 这决心可是连老天爷看了都得吓一跳的! 从此之后,谁还敢对南征宋国有所谏言? 完颜元宜从呆愣中醒悟过来,直接重重叩首:“臣从来都是支持陛下南征的!斗转星移,海枯石烂,此心不变!” 完颜亮知道此人是自家心腹,却只是这场大戏的添头,满意点头后,就将目光投向纥石烈良弼。 “娄室你呢,你见到俺的决心了吗?” 纥石烈良弼沉默片刻,身体摇晃了一下,复又喘了两口粗气,才拱手说道:“臣知晓了。” 完颜亮拍着纥石烈良弼的肩膀说道:“以娄室之智计,能否像个办法,来对付沂州那伙贼人,打通沂水通道呢?” 说着,完颜亮伸出依旧带着红白之物的右手食指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娄室可千万别说让俺亲率征宋大军,先去平定山东,那俺就会很生气。” 如果让金国倾尽全力所组织的兵马去山东剿匪,那可就真的成笑话了。届时完颜亮既损害反对者的利益,又没有给支持者好处,很有可能皇位都坐不稳。 纥石烈良弼想了片刻,缓缓说道:“此时武兴军就在东平府,给武兴军都统制蒙恬镇国加行军万户,同知海州事,让武兴军南下收复沂州、海州。” 完颜亮点头笑道:“娄室这不是很聪明吗?” 然而下一刻,纥石烈良弼却是长揖下拜:“陛下,臣还有话要说。” 完颜亮原本已经转身,听闻此言止住脚步,脸色变得难看。 他很反感别人提条件,哪怕这人是自己最为看重的臣子。 “臣从来不是反对南征,也不是反对统一华夏,更不是反对汉化改革。”纥石烈良弼一字一顿的说道:“臣反对的从来是急功近利,好大喜功。” 听到好大喜功这个词之后,殿前都点检大怀忠就已经扶刀向前,却被完颜亮挥手斥退。 “继续说。”完颜亮表情沉静,不喜不怒。 纥石烈良弼正色言道:“此时诸军猬集汴京,陛下想要九月初正式出兵南征。然则出了这等事情,陛下不妨稍等数日,待九月十五日出兵。” “哦?”完颜亮终于有些不耐:“娄室,你究竟在说什么?这是军国大事,岂可朝令夕改?” 纥石烈良弼依旧平静:“陛下,臣想与你打个赌,若蒙恬镇国能在九月十五日之前,平定沂州,那一切如常; 若是武兴军无法在九月十五日之前打通沂水通道,甚至蒙恬镇国也身死军灭,那仅凭汴京与山东西路根本无法供应主力大军在两淮作战。” “而且贼军从沂州沿沂水南下,可以直接威胁淮上重镇邳州,断我大军之后路。” “若是这般,何妨此次将主力发往襄樊,夺取襄樊甚至鄂州之后,再歇息几年之后顺流而下,一举灭宋呢?” 完颜亮沉默片刻:“若如此,谁为攻取襄樊主将?” “自然是仆散忠义。”纥石烈良弼斩钉截铁的说道:“刘萼已是老朽,只可为盾,不可为刀。” “哦?俺还以为你会让俺去襄樊御驾亲征。” “非也,这些年宋国已信我军将主攻两淮,若陛下不去两淮,如何能为仆散忠义攻取襄樊拉扯出机会呢?”纥石烈良弼恭敬说道:“而以陛下用兵之狠辣,即便只率数万精锐,未必不能全吞两淮。” 纥石烈良弼顿了顿说道:“只不过届时若非水军能在大江战胜,否则万万不可涉险渡过大江。” 完颜亮点了点头:“你的忠告,俺记住了。这件事俺也跟你赌了。但是……” 完颜亮似乎犹豫了一下:“俺原本还想任命你为右领军大都督,随俺一起南下。可你既然说了这种话,这个官位,俺自然就不会许你了。你去关外,带着仆散师恭那些残兵败将,去剿灭撒八去吧。 哼……俺原本还想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宰了这群废物,也算托你的好运道……” 纥石烈良弼拱手应诺:“遵旨。” “退下吧。”完颜亮挥了挥手。 纥石烈良弼扶着脚步依旧虚浮的完颜元宜走出了宫殿,还没有走出百步,身后就是一片火光。 宁德宫已然燃烧起来,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炬。 在火光之中,完颜元宜看向纥石烈良弼,发现对方的脸上竟然还有血渍,不由得苦笑说道:“左丞真是好气度,不愧为宰相之才,国家柱石。” 然而纥石烈良弼只是望着火光,苦笑不语。 (本章完) 第162章 此行当可慰同仇 第162章 此行当可慰同仇 金国虽然在地方上全面失控,但涉及到军队方面,传讯还是很快的。 但得益于十二世纪华夏大地优秀的匹配机制,事情还是在一开始就出现了意外。 武兴军在东平府驻扎时费是一回事,他们一旦开拔准备作战,销就是另一回事了。 地方官府为了凑这些粮草辎重,再次在东平府狠狠的刮了一次地皮。 这还不算,因为这次计划外的出兵,耗空了几座原本用于南征的仓储,所以东平府理所当然的拿着亏空上报朝廷向四周州府摊派。 而接到中枢命令的博州自然也不含糊,纷纷将如狼似虎的胥吏派了出去。 这些胥吏秉承着‘交够国库的,留足上官的,剩下全是自己的’中心思想,开始狠刮地皮。 博州许多村镇即便刚刚秋收完毕,粮食竟然飞涨了起来,百姓们别说过冬的口粮,连如今的口粮都剩不下。 当然,这种情况下,指望百姓能心平气和,那是不可能的。 博州高平县豪强王友直直接揭竿而起,自任天雄军节度使,聚兵数万,正式造反了。 竟然比其人在历史上的起兵时间还早上一个月。 只能说世事难预料。 当然,对于这一切,刘淮还是不知晓的。 他甚至不知道,因为忠义军成功占据沂州,竟然使历史发生了一个重大转弯。 准确的来说就是金国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并没有作为右领军大都督随军南下,而是率军北上,屯兵临潢府,平定契丹叛乱。 有了这名有能力有战略眼光有忠心的重臣在关外坐镇,天下事如何发展,那是真的说不好了。 当然,刘淮还是有所发现的。 他在综合各方面的情报后,终于将沂州战事前因后果都搞清楚了,顺便也搞明白了心中的疑惑。 在真正历史上,魏胜孤军北伐,并没有张荣作为战友,所以魏胜的首要目标是维持住海州,从而接应李宝突袭金国水军。 也因此,魏胜只能分出董成率兵去夺临沂仓城,虽然成功了,但董成在试图夺取临沂城时,却被王夫人率军一阵痛殴。董成只能放弃截断沂水通道的目标,带着物资狼狈退回到了海州。 是的,史书上没有什么仆散达摩、刘芬、王雄矣之类的沂州官员,也没有何伯求、张丑、崔蛤蟆等沂州豪强,率军出征的是一个女流之辈,万户之妻王夫人。 刘淮可以想象,如果忠义军晚来半个月,沂州肯定会发生一次超大规模内讧。 这些跟忠义军、天平军打生打死的官吏豪强,会在这次内讧中死的死逃的逃,没了个七七八八。 把逻辑理清楚之后,刘淮立即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如果忠义军再晚来半个月,如历史上的时间那般出兵,就几乎可以兵不血刃的占领沂州。 可随即,刘淮就明白了,这件事其实是一个警钟。 因为他这个穿越者一阵里挑外撅,上蹿下跳,历史已经发生了些许改变,但这些改变不一定都对忠义军有利。 世界终究是个混沌模型,刘淮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究竟会在哪里产生巨大风暴。 以后万事要小心再小心,三思再三思。 高屋建瓴的进行了一番心理建设后,还是得脚踏实地的继续做事。 毕竟现实不是游戏,攻占一个城池之后就可以放两颗烟,万事大吉。 事实上,麻烦的事才刚刚开始。 军事上的战争只是几日而已,政治上的战争却是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发生。 就比如辛弃疾这厮,着重参观了一下仓城之后,在临走之前就对魏胜表示:天平军也可以谈,天平军也是抗金的,这些多到连点检都困难的甲胄器械粮草能不能分出一些来,支援天平军? 一番话把原本对辛弃疾极有好感的忠义军诸将腻歪得够呛,纷纷在背后说辛五郎这厮看起来人五人六,其实极其不当人子。 辛弃疾仿佛也知晓自己这种虎口夺食的行为属实有些过分,替耿京与魏胜约定了大约会盟时间后,就赶紧走了。 当然,这种行为终究无可厚非,上下还一日百战呢,更别说盟友了。 要刘淮说,辛弃疾的脸皮还是太薄了。 辛弃疾作为天平军高层,为自家儿郎争取好处,有什么错吗? 如同刘淮,见到天平军可能会发挥的作用后,还不是以客将身份,理直气壮的掌握了一段最高领导权吗? 如果易地而处,刘淮八成指着‘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大旗撒泼打滚,不拿走几大车的粮草绝对不会罢休的。 而辛弃疾如此表现,只能说此人还没有政治家的厚脸皮。 将辛弃疾打发走了之后,真正的挑战就来了。 沂州与海州不同,这里有沂水这条大河贯穿南北,汇聚淮河,属于航路繁忙的通道。 而临沂所处在这个位置,就决定了此地的豪强不单单只是地主,也不单单是豪商,毕竟这个世道跑商没有一些武力就只能当各路盗匪的盘中餐。 所以,沂州豪强都是类似何伯求一般,是豪商、军队、地主加上一定的黑道势力所集合而成的混合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以这些豪强的实力,在已经大胜的忠义军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但行政,如何能仅仅依靠兵威呢? 这些豪强可能曾经欺压百姓,可能曾经为虎作伥,甚至可能曾经就是刘淮最痛恨的那些人。 封建地主阶级嘛,早晚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时代,地主豪强却是社会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说的明白一些就是,忠义军可以清算任何沂州豪强,却不可能把沂州豪强全部杀光。 而就算忠义军真的大发神威,搞带清洗,豪强们留下的基层行政生态位拿什么去补充呢? 须知这是已经沦亡几十年的北地,金国官府根本不管文事,全靠百姓自觉,基础教育几乎全面崩盘。 虽然到不了‘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的程度,却也是识字率大幅下降。 刘淮虽然有扫盲的计划,但现在明显不是有条件干这种事的时候,而且也来不及。 所以,沂州豪强们不能全用,得处死民愤极大之人,从而让沂州百姓归心,从而获得接下来分地的田产。 但绝不能全部弃用。 不要以为同为地主阶级,这些人就能在所有事情上都是一条心。超过三个人的群体肯定有利益点不同的地方,只有拉一派打一派才能做事。 而沂州豪强中,名声最好,威望最大,本事最高,能耐最强,也就是忠义军最该拉拢之人是谁呢? 是特么何伯求。 事实上,当安民告示贴出之后,就有无数投诚的吏员、前来拜见的耋老、选出的保正,包含各个阶层之人,都来向魏胜求情,请求释放何伯求。 忠义军所有人都明白,何伯求有如此人望,可以说如果此人归降,那整顿沂州上下足以事半功倍,沂州瞬间就能安靖一大半。 但何伯求是战阵上被俘的,如何能轻易放呢? 或者说的明白一些,如果何伯求不投降,他的威望越高,越应该速速杀了他。 否则此人还不知道能惹出多大乱子呢! 魏胜与何伯求属于倾盖之交,在几次亲自劝降,却只获得沉默之后,他还是决定给何伯求最后一次机会。 在十九日夜间的这场军议中,在忠义军所有军官的注视下,何伯求、张丑、崔蛤蟆与十几名被俘虏的小庄主、大管被带到了中军。 魏胜面色复杂的看着何伯求。 何伯求同样抬起头来望着魏胜。 然而在魏胜身侧的刘淮,却突然发现何伯求的脸上,除了自嘲与悲愤外,竟然还有一丝希冀。 他在希冀什么? 是要求生吗? 那为何几次劝降他都不发一言? 场中安静了片刻,魏胜终于还是抚着长髯,缓缓开口:“何三郎,老夫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你们降不降大宋?” 何伯求的眼睛迅速暗淡了下去,微微闭上了眼睛,缓缓摇头。 张丑与崔蛤蟆对视一眼,也有样学样,摇头以示不降。 而他们之后的那些小庄主与大管,明显有畏惧犹豫的,但绝大多数还是直接低头,作引颈就戮状。 刘淮居高临下,看得分明,这些人中甚至有人已经畏惧到流泪打颤,但还是咬着牙,要与主君一起共赴黄泉,得以尽忠。 魏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何三郎,为何不愿降我,难道是耻于居于老夫之下吗?” 何伯求抬眼看了魏胜一眼:“魏元帅,若你刚刚问我为何不降你,我可能也就顺势降了。但你有刚才一问再有此问,我就委实不能再降你了。” 魏胜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在一侧的陆游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何伯求不降不只是他一人的事情,他不投降,张丑、崔蛤蟆也愿意赴死,再杀几个小庄主就等于将沂水与沭河之间的精华人物一扫而空了。 就比如那个马金陀,几天接触下来,忠义军高层早就发现,此人有勇力,有智谋,有才干,但现在也愿意跟着张丑赴死,也不知道被喂了什么迷魂药,也是见鬼了。 退一万步讲,哪怕此时不杀何伯求,以后如何能用他? 魏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刚要挥手让甲士将这些人全都带下去处刑时,刘淮却看着一脸痛苦的何伯求,终于恍然大悟。 刘大郎直接越众而出,指着何伯求问道:“何三爷,你可愿意降我?” 何伯求听闻此言,仿佛久旱逢甘霖的麦苗一般,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起来。 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长长舒了一口气,不顾上半身还被绑缚,直接下拜叩首:“愿为刘大郎之私人,自此鞍前马后,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何伯求身后的大小庄主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下拜:“愿为刘大郎之私人。” 在场众将纷纷目瞪口呆。 魏胜与陆游两人脸色同时变得更加难看。 然而作为沂州豪强们的效忠对象,刘淮的脸色竟然比魏胜与陆游脸色加起来还难看。 (本章完) 第163章 晓钟欲尽转难眠 第163章 晓钟欲尽转难眠 冷场只持续片刻而已。 本来打了胜仗就应该大飨士卒,就算忠义军也不例外。 寻常士卒虽然不能随便出营,但这几日肉食是管够的,因为有许多死掉的战马,天气炎热不便保存,就都充作了军粮。士卒到了夕食还有一小碗浊酒,只不过得在领酒的时候当着军官的面饮下。 忠义军的高级军官们自然也趁此机会大吃大喝一把,但得益于魏胜与刘淮带头的艰苦朴素作风,所以除了分量更大一些,肉的位置更鲜嫩一些外,能比普通士卒优待的地方就是能多饮几壶酒。 刚刚还是阶下囚的何伯求、张丑、崔蛤蟆三人自然成了座上宾,与前几日反正的王雄矣坐在一起,大家推杯换盏,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任谁都只能说这是一场胜利的晚宴,仿佛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怎么可能是没发生过? 在这一场只是增进感情,庆祝胜利,却没有谈论任何公事的宴会结束后,张白鱼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他并没有喝太多酒,甚至从宴会上还顺回来一壶,准备放在井中镇上片刻,夜间时喝着解暑。 张白鱼先在营中巡查了一圈,慰问完伤员,鼓励了士卒,勘察罢巡哨之后,他回到营帐中,却是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他想要找人谈论今日发生之事,但平日里经常为他解惑的刘淮刘大郎正是今日的主角之一,这让张四郎反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搅对方。 良久之后,张白鱼拿着顺来的这壶酒,缓步来到陆游的营帐之前。 通报姓名轻易入帐后,陆游一边批阅身前文书,一边询问:“张四郎如何来了?可有什么军务?” 张白鱼上前取来两个竹筒作杯子,满上浊酒,顺手将陆游面前油灯又挑亮了些后,才回到座位上,有些忐忑不安的说道:“并无军务,陆先生是天下智者,我有一事想让陆先生解惑。” 陆游的笔尖顿了顿,低声询问:“可是那何伯求之事?” 张白鱼犹豫片刻:“正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陆游:“不明白何伯求为何拒绝魏元帅的招降,却要为刘大郎之私人?你本身也觉得有些莫名慌乱?” 张白鱼怔了怔:“正是。” 陆游将毛笔放回笔架上,将文书拿起来吹了吹,随即回答道:“不奇怪。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何伯求没路可走了。” 见张白鱼面露困惑,陆游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司马懿曾经说过: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可以说,司马仲达用‘战,守,走,降,死’五个字概括了战场之人所能作的一切选择。” “何伯求战不是我军对手,守也不可能守住孤零零的何家庄。至于走,他不是个国家大将,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自家庄子,他又能往哪里去?” “所以何伯求只剩下了降或者死两个选项。” 陆游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艰难了起来:“可是大宋曾经辜负过他,甚至将他兄长的孩子发卖为奴,这使得他极为仇视大宋……唉……” 说到这里,陆游长叹一声,抬头望向帐顶:“这却也不怪他。这也就是为什么魏元帅让何伯求向大宋投降时,他断然拒绝的原因。” 张白鱼喃喃说道:“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死了。” 陆游嗤笑一声:“死?男子汉大丈夫,不说必然死得其所,却也不应该死得莫名其妙吧?何伯求为何要求死?难道为了金国守节?难道为了给仆散达摩那厮尽忠?又或者为了守土安民?咱们忠义军也没有虐民啊!” “似何伯求这般人物,是绝对不会怕死的。但他怕死了也白死,死了也会成为笑柄。届时到了幽都王那里翻账册都会被耻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白鱼点了点头,却又有了些疑问:“那何伯求为何不向魏公投诚,为魏公之私人,而是要为刘大郎之私人?是不是这人起了坏心思,有些挑拨离间的意味在其中?” 说罢之后,张白鱼也似乎被自己的猜想吓住,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北伐才刚刚起头,若是魏元帅与刘统制之间起了分裂,该如何是好? 陆游笑了一声,仿佛被张白鱼的话逗笑了:“刘大郎是魏公的义子,他本身就是魏公的私人,这种关系如何能被挑拨呢?” 张白鱼第一反应就是觉得陆游这是在糊弄小孩子。 在权力面前,别说义父子,亲父子又如何?反目的还少吗? 陆游见张白鱼脸色依旧苍白,就往深里说了几句:“所谓政治,说得简单一些,无非就是军事调度、人员任免、掌管钱粮,这几项权力都在魏公手中。你莫看刘大郎锐意进取,但他始终知晓分寸,从没有试图夺取这些权力。 而有魏公作主,无论是何人,只要加入忠义军,就只能是大宋忠臣。” “至于你那一问。”陆游继续苦笑:“是因为何伯求深恨大宋,见魏公一心为国之后起了逆反之心,在如此情况下,投靠魏公,成为魏公之私人与投向大宋有何区别呢?” 张白鱼连连点头,复又迅速反应了过来。 既然何伯求选择投靠刘淮,那么就说明,最起码在他的认知中,投靠刘淮与投靠大宋是两码事。 这复又让张白鱼紧张起来。 张四郎自然是大宋忠臣的,因为他亲爹张荣就是大宋忠臣,他从小在忠君爱国的思想下成长,天天听的就是杀贼以报国的口号,如何会有反心呢? 但经历过北伐一遭后,张白鱼又早就对刘淮心服口服,他根本难以想象若是刘淮对大宋有反心,他该如何是好。 毕竟,牢骚话平日里谁都说过,但也不是人人都要造反啊!当年赵构将岳飞下狱时,当时的皇叔赵士还说用全家百口性命为岳飞担保呢。但赵构冤杀岳飞后,难道赵士就反了吗? 仿佛洞悉了张白鱼的想法,陆游正色说道:“不要妄自揣测,这种事应该论迹不论心的,如何能凭莫须有而杀国家大将呢?秦桧这种人,有一个就已经太多了。 若真的较起真来,张小乙、李秀两个东海起义遗民,当年大宋对其闭门不纳,他们一定心怀怨望,要不要处置了? 还有董成,这厮明显是魏公私自蓄养的死士,要不要也处置了。 还有令尊张公,他已经不算是私蓄死士了,简直就是私蓄兵马,要不要用金牌召回并下狱? 除此之外还有我……” 陆游指了指自己:“我本为大理寺司直,奉命清理楚州狱案,然而见到蓝太守与徐大判擅动军资却视若无睹,甚至跟着魏公北伐,这岂不是也是反意昭彰?” 张白鱼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按着陆游的说法,忠义军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特么是非法抗金! “所谓相忍为国,事急从权,就是这个意思。”陆游摊了摊手说道:“此次宋金大战,事关国运天下,有些出格的手段自然无可厚非。而且有魏公与老夫在,无论何人都不可能成为叛逆。” “至于何伯求,他愿意追随刘大郎就让他去吧。此人终究还是要出来做事的,到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又如何能脱离大宋呢?” 张白鱼终于心悦诚服的连连点头。 两人互相对饮了几杯后,张四郎满意而去,独留下陆游对着一摞文书呆坐。 陆游有一瞬间觉得魏胜该给他涨一些俸禄,毕竟除了寻常文事,他竟然还得疏通上下安定人心,这任务也太重了些。 想到这里,陆游不由得苦笑出声,将精力再次放到文书上,却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躺在榻上时,也久久难以入眠。 这次轮到他睡不着了。 (本章完) 第164章 枯辙不能活游鱼 第164章 枯辙不能活游鱼 在陆游辗转难眠的时候,另一名后世与他齐名的大诗人辛弃疾也是彻夜未眠。 当他抵达费县的时候,天平军已经走出了蒙山,沿着浚河两岸作驻扎。 天平军即便是大败逃散了许多,也还是有五六万人的,相对于区区一个费县来说,人数还是太多了,军纪也不太整肃,如果让他们一股脑的进入县城,费县的秩序会立马崩溃。 作为前锋一路追赶金军的辛字军与契丹骑兵就驻扎在浚河南岸,等待着耿京的到来。 辛字军余部在天色将黑的时候抵达,包括辛氏族人在内的辎重后勤此时也是刚刚安顿好。 辛弃疾只是让李乙真金回军给耶律兴哥作汇报,而他则是脸都没洗,直接带着浑身尘土,在辛字军中巡视起来。 这也是跟着刘淮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学来的。 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如何知己呢? 兵书上没说。 而刘淮给出的解决方案很简单,那就是作为指挥官一定要勤快,千万不能犯懒。 你到了营地就想找俩鸡蛋煮面条吃,吃饱了睡大觉,既不知道周围有几个山头,也不知道周围有几条路。部队到齐了没有,哨兵游骑安排了没有,军心士气如何一概都不知道,如何能知晓自家军队的状态呢?如果有敌人夜袭,那就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如果全军上下,人人都是你一言我一语,抱着侥幸来做事,如何能打胜仗呢? 所以无论大小指挥官,都一定要勤快要不惜走路,不怕劳累,要多用脑子,要做到心到、口到、脚到、手到,事情没有做好之前,不能贪闲,贪闲就隐伏着犯错误的根子,什么事情都要心中有底。 在一番来自后世那位军事家的军事理论轰炸下,辛弃疾立即变得心服口服。 他一个宋朝人,哪见识过这个?在参观了一下忠义军后,就立即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还真别说,辛弃疾虽然之前也巡视营地,但更多的也只是走马观,觉得差不多就得了。可在经过忠义军亲身实地看了一圈之后,他立马觉得似乎许多地方都有问题。 所谓平日里总是觉得差不多,那么打起来就总是会差一点。 “阿九,营寨还是建的有些乱了。”辛弃疾拍了拍身上尘土,对着副头领辛经纬说道:“以后行军,要在中午时就去探查地形,最迟下午就要设立营寨,要有望楼、木栏、鹿角、壕沟,每一次行军中扎营都应该这样。” 辛经纬重重点头。 “六郎。”辛弃疾又望向另一侧的辛元英:“咱们要制定一个在辛字军中的晋升制度,确立军中阶级,那些有功的将士,不应该只让他们在底层打混,总该有一展本事的机会才是。” 这话说完,辛弃疾的两名心腹同时沉默。 从辛字军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支军队本来就是以辛氏家族的人力物力为基底建立的,所以高层基本上都姓辛。 凭什么?就凭人家拿的是原始股。 但这种制度在军队人数比较少的时候还可以实行,人一多就肯定是不行了。 哪怕李靖在这支军队中屡立奇功,只是因为他不姓辛,升到队将就升到头了,长久以往,如何能留住人才。 可话又说回来,那些辛氏族人凭什么卖了田地,将锄头打成刀剑,与你辛弃疾一起把脑袋别裤腰带里拼命? 不就是为了能身居高位吗? 现在你说一个泥腿子砍了俩人头就能坐我脑袋上,你对不对得起我? “此事很难,除非辛字军能扩军上万人,否则阻力极大。”辛元英想了想,还是摇头以对。 辛弃疾点头:“我只是给你们提个醒,唉,这次去忠义军可算开了眼了。我才知晓,真正的军队该是什么样……” 辛弃疾只是发了一顿牢骚,却又立即醒悟,天下事不可能一蹴而就,此时跟部下说起,只会让他们慌乱。 在巡视完伤兵营之后,辛弃疾又独自来到了运送辎重的民夫所在营区,辛家的老弱也都被安置于此。 辛弃疾巡视一圈后,正要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营帐,却看见一名老妇有些畏缩的向前,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四婶子。”辛弃疾微笑说道:“可是有了什么困难?哦对了,是那个三丫头给你惹麻烦了?” 这几日辛弃疾又是统军作战,又是整顿军纪,期间还跑了几十里去忠义军观军阵,忙得一塌糊涂,都忘了这名与刘淮一起救下来的小丫头了。 老妇摇头,犹豫片刻后还是重重叹气:“这就是俺想跟郎君说的,俺无能,那丫头已经死了。” 饶是辛弃疾见惯了生死,尤其是亲眼所见这几日十万天平军的大溃败死伤无数,但听到这个消息是还是觉得天旋地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累,辛弃疾笔直如松的身体,竟然微微晃了晃。 “她……她是如何死的?” 这话刚刚喃喃问出口,辛弃疾就立即醒悟。 还能如何死的? 腿上的伤口感染呗。 那个天平军遭遇突袭的夜间,三丫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这个姑娘也发起了高烧,之后又经历恐惧、奔波,三丫一直没有办法安养,早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辛弃疾扪心自问,他的所作所为是没有错的。他是统军大将,自当为了全军生存去奔波,根本无暇去顾忌一个受伤的小姑娘。 这种事情太多了,山东乱成了这个样子,阖家灭门之事都不少见。没见以刘大郎的本事,也只能顾及眼前吗? 可辛弃疾即便在这片刻中,已经给了自己许多合理的理由,他的心中还是整个都堵塞住了,有一股郁气堵塞其中,想要吐,却是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老妇见辛弃疾表情难看,有些担心的问道:“郎君,你可还好?” “我无甚大碍。”辛弃疾摇了摇头:“她什么时候死的?你们把她葬到哪里了?” 老妇指了指北边:“出蒙山口的那一日,俺也就把她葬在了蒙山脚,只挖了个小坑,裹了一卷草席就葬下去了。俺也识不得许多字,只能给用木板给她立了个碑,在上面写了‘三丫’二字。唉……可怜娃子,别说大名,竟然连个姓都没有……郎君,你莫不是害了病吧?俺唤郎中来。” 老妇絮絮叨叨地说罢之后,见辛弃疾愈加不堪,连忙上前询问。 “不用了……四婶子,你回去歇息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辛弃疾坐到了一辆辎重大车侧边,拄着重剑强笑说道。 老妇似乎有些担心,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终究不敢违抗当家大郎君的命令,只能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去。 “对了,五郎君。”才走出几步,老妇就再次回头:“三丫死之前,让俺给你与刘郎君带一句话。”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敢再听,却又只能说:“她说什么?” “她说。”老妇想了想说道:“告诉两位阿叔,她的腿已经不疼了。” 老妇说罢,就再次转身离去,嘴里还自言自语:“可怜孩子,腿都烂成那样了,如何会不疼呢?” 辛弃疾坐在粮车上,抬头望天,彻底呆愣住了。 与老妇人不同,辛弃疾在战场上厮杀过,是真的见过那些伤者是如何伤口溃烂而死的。 他知道,只有伤口溃烂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会不疼。 也就是说,这名全家被害,努力求生的小姑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怀着对生的喜悦死去的。 她本不应该死的。 本不应该死的。 辛弃疾呆呆的望天,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夜未眠。 (本章完) 第165章 贪欲无厌利难止 第165章 贪欲无厌利难止 翌日清晨,有马蹄声由远至近,进入了辛字军大营,随后又来到了辎重营区。 来者是军使,召辛弃疾去中军议事。 辛弃疾在军使面前依旧如同石头般坐了一刻钟,才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站了起来,浑身关节也随之嘎嘣作响的同时,重重呼出了一口浊气。 “我随你一起去。” 天平军大部都在浚河以北,天王军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天王军在那一夜被偷袭时伤亡惨重,但耿京还是有些小聪明的,他干脆以军民分治造册的理由收拢军队,将溃散的军兵全部收拢到自家天王军里。 这当然引起了一些将领的反感,但这不是还有刘淮的言语作遮掩吗? 耿京哪怕是再害怕大权旁落,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事成之后却又洒脱离去的刘大郎是个真豪杰。 这个情不止耿京要承,整个天平军都要承。 而刘淮的言语,不管你认不认,总得要试试。 否则再挨一次这种打,究竟能不能活下来就两说了。 所以,在耿京的整军过程中,天平军诸将保持了极大的配合,天王军急速膨胀,很快就成了近八千人的大部队。 如时白驹、叶师禅、梁阿泰等人干脆就放弃了独立地位,进入天王军当了一名头领。 这期间耿京也终于尝到了一言九鼎的滋味,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俺老远就见着何老三那厮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直接就将五当家杀了,俺手下那群废物一时震恐,全都溃散,俺只能与俺的亲卫亲自迎敌……” 刚刚靠近中军,辛弃疾就听到一阵喧哗。 今日议事的人比较多,所以没有在中军大帐中,而是在大帐之前围了一圈布幔,露天排了许多马扎子,只是分出了上下尊卑而已。 辛弃疾听得分明,此时说话自吹自擂的人,正是泰山贼平山胡。 要说此人着实不要脸,寻常人干了弃军而逃之事后,不说羞惭而走,也不至于理直气壮来中军吹嘘自己虚构的战绩。 但平山胡也是有理由的。 耿京在整军的时候,将几百精锐泰山贼打乱了塞进了天王军中,甚至有些贼头子改换门庭,成了天王军的队将、头领。 这就不能忍了。 在平山胡看来,耿京这厮就是趁火打劫,兼并战友,失了义气。 别管这理由牵不牵强,但不可否认的是,义气这种东西,在普遍底层出身的天平军中是真的管用。 就比如李铁枪在辛弃疾率军追击金军之后,都能算得上是天平军第一大势力了,但在耿京回军之后,李铁枪立马将大权让了出去,耿京凭什么? 凭的就是义气深重。 所以平山胡就得吹嘘自己在那一夜奋力作战,营造出一副我是功臣,也曾经奋力作战却最后棋差一着失败的假象,由此来旁敲侧击,一方面是想道德绑架,将那几百号人要回来;另一方面则是给其余诸将提醒,他这个‘有功’之人都能被兼并,更何况其他人呢?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还不跟俺一起向耿京施压? 但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那一夜的事情再混乱也搞清楚的差不多了,诸将又如何不晓得平山胡是弃军而逃了呢? 唯独耿京在主座上沉默不语,连带着其余人都不好说话而已。 辛弃疾走入围幛时,平山胡正吹得尽兴。 “……却说俺与那何老三上下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怎奈吕癞子那厮确实废物,竟然还没有交战时就逃了,俺左右无法,只能先去正军法。却因为没有俺,被何老三找到了机会,一举将俺们前军击溃,唉……” 话还没有说完,平山胡这厮见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诸将都停止了说话,同时看向围幛入口,也瞬间闭上了嘴巴。 辛弃疾扶着重剑来到耿京面前,先是恭敬行礼,随后就坐到了右首第一个,属于他的位置上。 “五郎一路辛苦了。”耿京没有废话,直接询问:“此次去忠义军,可有所得?” 辛弃疾知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像今天这种召集许多将领的会议,注定是什么结果都商讨不出来的,但他依旧想要在这种会议上展现自己的态度。 “回节度。”辛弃疾再次站起,恭敬行礼:“只有心惊肉跳,汗流浃背之感。” “哦?” “你这大青兕,竟然也会害怕吗?”当即就有人皱眉出声。 辛弃疾环顾四方:“你们可知晓,忠义军刘大郎率近三千兵马,主动进攻四千余沂州金军,从接战到大胜用了多久?” 没等别人回答,辛弃疾就主动揭晓了答案。 “半个时辰而已。” “你们要知道,金贼不止是有疲敝之军,还有养精蓄锐的沂州镇防军,还有已成哀兵的女真骑兵,还有精锐甲骑,更别说还有何伯求这等人物。他们加在一起,竟然只撑了半个时辰。” 辛弃疾将这个消息告诉天平军诸将后,又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等他们将消息消化完。 耿京大马金刀的坐在马扎上,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五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辛弃疾拱手以对:“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刘大郎是对的,而且以忠义军的战力来看,刘大郎对的有些过头了。天平军想要生存下去,只能按着这一条路走下去。” 这时候平山胡大笑出声:“辛五,你莫非是被吓破胆子了吧?沂州金贼被咱们天平军豪杰一路追杀,早就是强弩之末,那刘大郎击败这种敌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也值得你去替他如此吹嘘?” 平山胡不得不这么说,因为如果所有人都认同刘淮的那一套,诸军的独立地位都会被削一层,最起码被天王军吞并的士卒是彻底要不回来了。 辛弃疾似乎充耳未闻,却对耿京诚恳言道:“节度,如果天平军要走自强这一条路,那么如同平山胡这种临阵弃军而逃,平日肆虐平民之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的,要杀之以正军法!” 此言一出,天平军诸将皆是精神一振,纷纷冷笑着看向了平山胡。 (本章完) 第166章 斩人斩贼难斩业 第166章 斩人斩贼难斩业 耿京将目光投向平山胡,脸上泛起一丝犹豫。 因为如果按照集权建制的说法,从各种角度上来说,平山胡死上一百次都算便宜了他。 但如果按照底层义气肝胆相照来说,耿京似乎又应该看在过往的面子上,放平山胡一马。 这边耿京还在犹豫,但平山胡却已经惊怒交加至极,他直接拔刀在手,指着辛弃疾大声说道:“你竟然要在军议时火并吗?” 平心而论,平山胡这个动作,在一个月之前属于理所应当。 耶律兴哥与时白驹甚至在耿京面前用刀互砍,也就让大家看了个热闹,吵完之后各自回家各找各妈,屁事都不会有。 但以耿京威望日隆,集权日盛的情况下,平山胡再敢当着耿京的面拔刀,就有点找死的意味了。 这并不是说耿京会让甲士将其处斩,或者直接下场,而是说聚拢在耿京身边的人自然会对挑战耿京权威之人做出反击。 叶师禅直接上前,摁住了平山胡持刀的右臂:“你这厮,竟然还敢在耿节度面前放肆吗?” 平山胡惊怒之下还想抽回胳膊,左肩却又被一只大手摁住。 耶律兴哥笑眯眯的说道:“平大当家,你可万万不要火并,万万不要伤人性命啊。” 平山胡竟然直接被两人摁在当场,他身后的心腹想要上前救人,却在数道目光逼视中,不敢妄动。 “平山胡,前日之事,今日之报。”辛弃疾抽出重剑,缓步向前:“前日之因,今日之果,你放任泰山贼掳掠安子河两岸百姓时,就应该想到今日!” 平山胡原本还以为辛弃疾会说为了天平军除一恶贼,也可能会说斩杀敢在耿京面前露刃者,但属实没想到什么安子河两岸百姓。 什么?你说你要为百姓主持公道?哈哈。 平山胡心头生出一种荒谬感来,但下一瞬就恐惧于死在如此荒谬之事上,他下意识的看向耿京,想让对方为自己主持公道,甚至想要求饶出声。 “耿……” 刚吐出了一个字,一把重剑就兜头劈了下来。 锋锐的长剑从平山胡右颈劈入,从他的左肋划出,将其头颅与左肩一起斩了下来。 耶律兴哥有些嫌弃的抓着平山胡的半拉身子,将其展示给诸将看了之后,扔到了地上。 辛弃疾将带血的长剑扔到地上,躬身向耿京行礼:“末将先斩后奏,请节度责罚。” 耿京看着那把重剑,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怒气来。 是的,哪怕这是诸将联手来维护他耿京的权威,他也还是生气了。 因为耿京此时认为,哪怕平山胡是在冒犯主将,也应该由他来决定此人的生死,你辛弃疾如何能越俎代庖? 叶师禅也就罢了,耶律兴哥究竟是因为耿京而出头,还是为了协助辛弃疾,人心隔肚皮,这事就很难说。 今日耶律兴哥可以为辛弃疾摁住平山胡,来日是不是就可以为辛弃疾摁住耿京? 今日天平军诸将可以坐视辛弃疾杀平山胡,来日是不是就可以坐视辛弃疾杀耿京? 此时耿节度心中猛然浮起前几日张安国所说的话。 “叛逆这种事,从来看得不是会不会,而是能不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这一刻,耿京对辛弃疾的忌惮几乎到了顶峰。 但他还是将所有情绪都深深隐藏在心底,不留痕迹的大笑说道:“这厮早就该死,俺之所以留着他,就是为了给五郎你这个军中掌书记立威用!” 辛弃疾再次称谢。 耿京却继续言道:“只不过五郎,俺还是一事不明。俺记得之前五郎总是对前路模棱两可,如何与刘大郎同行数日,又见了忠义军魏公一面,就如此急躁了?莫非这两人与你说了什么?” 辛弃疾默然片刻,长叹一声说道:“节度,他们自然是与我说过话,共过事。但我下定决心却不是因为这些。” “哦?” “我与刘大郎初次见面的时候,正好是有平山胡麾下匪兵肆虐屠村,我们二人并肩作战,杀光了匪兵,救下来一个唤作三丫的姑娘。” 天平军诸将都不明白为什么辛弃疾会说闲话,但听闻与刘淮有关,俱皆屏气凝神,仔细聆听。 “三丫一直被养在辛字军辎重营里,那几日刘大郎闲暇的时候就会照顾她,我也去看顾过几次。” “我见到三丫时时常会想,就算她全家已经遇难,但我会视她为己出。在安定下来后,我会亲自教她断文识字,琴棋书画。我与刘大郎没准会争着成为她的义父,但刘大郎那厮满嘴天下大事,肯定是争不过我的。” “养在闺中待到她二八年华时,再与她寻个好夫家。不要大富大贵,只要两情相悦就好。 彼时天下安定,我与刘大郎平日飞鹰斗狗,饮酒作乐。待到三丫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不跟刘大郎争了,可以让他当干爷爷。” 耿京听得有些入神:“那这个姑娘……” “死了。”辛弃疾摇头:“前几日就死了。” 耿京当即愕然。 “不止是三丫。节度,我从微末提拔上来的什长,与我从小长大的伴当,曾经救过我一条性命的亲卫,与知己好友拼死救下的小姑娘,他们原本应该有一个好结局的,他们本应该能去过好日子的。” “但这些人,在咱们被突袭的那一夜之后的几天内,稀里糊涂的全都没了结果。他们不应该,不应该如此莫名其妙的送了性命。” “节度,咱们当日在起事的时候,所想的无非是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现在我所作所为,也是让更多人活下来。”辛弃疾恳切言道:“如果咱们不知道前路在何方,稀里糊涂送命也就罢了,但既然知道了,却又不去做,那来日再有金军杀来,难道还要死这么多人吗?” “为了已经死去的人,为了还活着的人,耿节度,咱们要做些实事的。” “山东糜烂至此,咱们这些有本事的人不去救他们,就是在杀他们了!” 耿京目视辛弃疾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五郎,今日你这番言语,既是对俺交心,也是对在座诸位交心。所以俺也跟你们交个底子。” 一时肃然。 “刘大郎有本事,忠义军也很强盛,咱们天平军自然是要学的。”耿京斟酌着用句:“但不能一蹴而就,因为天平军的底子与忠义军根本不一样。他们能做的,咱们不一定能做……” 说到这里,耿京似乎也有些卡壳,沉默半晌后直接出言:“具体该如何做,需得等俺与忠义军魏公见一面后再说。” 帐中诸将俱是顿首。 今日的军议有些虎头蛇尾,却也让众人看清了辛弃疾的决心,也算不虚此行。 (本章完) 第167章 敌我相交势分明 第167章 敌我相交势分明 且不说天平军究竟能搞出什么样来。 此时已经整军出征,身处东平府平阴县的蒙恬镇国也陷入两难之中。 他的面前摆着数封书信,有加盖了枢密院与兵部大印的正式军令;还有老上司蒲察世杰的私人信件;甚至还有来自八竿子打不着的水军副总管完颜郑家的私下言语。 其中不乏相互矛盾之处。 三封信件都是让武兴军尽快夺回沂州海州。 枢密院与兵部的意思是:你要戒骄戒躁,不要把近万武兴军全都赔进去。 完颜郑家的意思是:你要再等十几天,等水军准备好,我从密州,你从莒州,齐头并进南下,将这股贼人撵进淮河。 但作为完颜亮心腹爱将的蒲察世杰却是传达了完颜亮的意思: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点要在九月十日之前拿下沂州,打通沂水通道。 然后蒲察世杰又在信中私自与蒙恬镇国分析了一通,诉说了天下大势并隐晦的提了完颜亮与纥石烈良弼的分歧,其中意思同样很明显。 蒙恬镇国你一个侍卫出身,父祖都是字都认不全的生女真,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不就是因为陛下提携吗? 你最大的身份不是什么武兴军都统,而是皇帝家臣! 完颜亮与纥石烈良弼有分歧,那是大人物的事情,而若是因为你蒙恬镇国的失职,而导致大战略被迫更改,你能担得住吗? 速速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武兴军死光都不要紧,一定要在九月十日之前将沂州夺回来! 蒙恬镇国看完这三封书信后,立即就变得懵逼了。 且说从蒙恬镇国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厮是一名典型的汉化女真人。 早在蒙恬镇国父祖辈时,这一家子还是按出虎水以北的生女真,连个文字都没有,待到叔父辈们伐辽伐宋,取得一定功勋地位后,给后续子侄起名字的时候,就按照名字发音找的汉字。 所以,当年不到十岁的小屁孩就有了蒙恬镇国这种威武霸气的名字。 当然,女真人也是要分阶级的,你只要不姓完颜,别说叫什么镇国,就算名字叫龙傲天都不好使,该种地还是得苦哈哈的种地。 但蒙恬镇国走了好运,他的叔父是完颜宗干的亲卫,所以他也早早就成了完颜亮的亲卫。原本这就是混口饭吃的工作,但谁成想蒙恬镇国祖坟上冒青烟,竟然能跟着完颜亮弑君自立,从此进入了完颜亮的法眼。 自古以来,从龙之功就是最大的功劳,再加上完颜亮为了收权,对着宗室重臣老将挥起了屠刀,所以蒙恬镇国就迅速得到了提拔,年仅四旬就坐上了武兴军都统的位置。 当然,即便是以蒙恬镇国的升迁速度,还是比不过他的老上司蒲察世杰。 蒲察世杰此时已经是郑州防御使,武捷军副总管了。 别看武捷军副总管似乎是一个副职,但含金量可比武兴军都统还要高得多。 所谓一个巴掌伸出来,手指有长有短,金国举全国之力由二十五个万户编练成的三十二军也是如此。 武捷军那可是仅次于合扎猛安的精锐,直接隶属完颜亮中军指挥,连总管都不常设,副总管就是顶头了。 而按照金国军制,总管是可以命令周围诸军都统的,所以只要完颜亮愿意,将蒲察世杰升成总管,并让他独立统军,蒲察世杰几乎可以瞬间纠集周围数个万户的军队,形成一路大军,左右数十州郡的战局。 这种人物以如此郑重的口吻作警告,蒙恬镇国如何能置之不理? 更别说蒲察世杰传达的是完颜亮的意思。 然而其他两方也不是好惹的。 枢密院纥石烈良弼自不必多说,另一边的完颜郑家与站在其身后的水军都统兼工部尚书苏保衡也不是软柿子。 完颜郑家可是完颜阿骨打亲弟弟完颜吾都补的儿子,其人弟弟完颜鹤寿刚刚在契丹撒八起义时宁死不降,壮烈殉国。 如果按着原本历史发展,完颜郑家也会在李宝突袭唐岛时力战不敌,投水自尽。 而完颜郑家的儿子完颜承晖则是在金国末年守卫中都,直面蒙兀人大汗铁木真,城破后服毒自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以说这一家子满门忠烈,为金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蒙恬镇国如何能忽略这种人物的意见呢? 更何况,苏保衡以汉臣的身份,竟能让宗室大将完颜郑家服服帖帖甘居其下,这能是什么善茬吗? 三方压力一同施加而来,让蒙恬镇国瞬间失措。 当然,按照女真人的传统,这时候就应该召开军议,以他这个行军都统为核心,十个行军猛安来各自抒发己见,确立决心,然后齐心去做。 巧了,武兴军别的不多,女真人有一大堆。 十分无厘头的是,正因为武兴军是以女真人为主,而此时的女真人早就堕落了,所以战斗力才在三十二军中混到了中游,可以说是十分黑色幽默了。 武兴军十名行军猛安纷纷抵达后,蒙恬镇国方才出言:“之前枢密院的军令,你们也知晓了。刚刚俺又接到朝廷严令,让咱们在九月十日之前夺回沂州。 而完颜郑家那厮给俺消息,让俺等上十几日,水军从密州攻打海州,而武兴军从莒州攻打沂州,双管齐下,一举扫荡贼人。 你们认为该如何是好?” 场中沉默片刻,还是武兴军第一将徒单章出言询问:“九月十日?这也太紧了些吧,能否宽限些时日。” 蒙恬镇国并没有与部下分享受到的私人信件,只是挥了挥手说道:“时间是陛下与诸位相公定的,不是咱们能置喙的。俺只能告诉你们,如果过了这个时间依旧拿不下沂州,咱们的前途甚至性命都不好说。 现在,俺只想问咱们究竟该何时出兵?要不要与水军联结?” 徒单章有些语塞,将目光投向身侧一名具有书生气之人:“阿玉,你主意多,你说说。” 温敦浑玉用手占着茶水,在身前案几上写写画画,许久之后才问道:“都统,水军那边可有正式旨意或者枢密院军令让他们南下?” 蒙恬镇国想了想:“似乎是没有。” 温敦浑玉点头说道:“那就是了。这必然是贼人逼近,水军自作主张自保之举。” 蒙恬镇国继续回首:“俺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俺就想问,武兴军应该如何去做?” 此话一出,其余人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时间这么紧急,直接过向东过兖州,从费县杀进沂州。” “路太他娘的难走了,而且还得渡浚河去攻临沂,费力不讨好。” “这操蛋差事咋就轮到咱头上了。” “得赶紧,还能赶上征伐宋国,别到时候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东平府这边……那水泊梁山又聚匪了,咱们武兴军一走,太守他们真的能压得住吗?” 在嘈杂声中,武兴军第三将,行军猛安温敦浑玉敲了敲桌子说道:“要我说,陛下与枢密院同时发来的军令,咱们无从抗命。但沂州这群贼人,的确有所不同。 都统,别人不晓得仆散达摩的本事,咱们这群在海州厮混过的,如何不晓得呢?他被砍瓜切菜般的收拾了,贼人不一般。” 温敦浑玉见蒙恬镇国面露不耐,连忙说出了结论:“咱们应当去莒州,先助完颜子晋那厮稳住形势,临沂与沭阳已经没了,那沂水上游的沂水县,与沭河上游的莒县千万不能有失,届时稍稍整军,看看水军玩什么样。 以九月一日为期,无论水军如何,武兴军都沿着沂水向南杀去,顺流而下,谁能当我?” 蒙恬镇国猛然一砸桌子:“阿玉此言乃是中正良言,就依你此计,徒单章,你率你的马军为前锋,全军东进!” (本章完) 第168章 男儿志气劝从军 第168章 男儿志气劝从军 相对于北伐军来说,金国的确是庞然大物,虽然这个巨人异常迟钝,而且由于内里空虚,使得关节都变得吱吱作响,但这个巨人终究是巨人,他哪怕用一根手指头压下来,北伐军也得拼尽全力才能抵挡。 这种事情,莫说魏胜、刘淮、陆游等忠义军高层,就连队将、正将之类的基层军官都明白。 接下来要又一场硬仗要打。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忠义军按部就班整军备战,该有的公审,诉苦大会,分田分地,却一点都没少。 “程大鸟,你是想退军籍?” “俺不是退军籍,而是一开始就没有入,只是临时与你们一起杀金贼而已,现在金贼已经被灭了,俺只是不入军籍而已。” “可惜可惜,可惜了你这一身弓马本事。” 面对队将的感叹,程大鸟嗤笑一声,继续收拾起了被褥。 这群宋人又如何知晓他过得是什么日子,这身弓马本事是如何来的? 真当骑奴是什么好营生吗? 与他一起在少年时就成了女真人骑奴的好友,十人里面死了三个,剩下七个人里两人成了残疾。 如果有别的机会,程大鸟愿意用这一身本事,换相依为命的老爹可以长命百岁。 想到这里,程大鸟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酸。 “程大郎,你不去入军籍吗?” 刚消停一会儿,又有人来打搅。 程大鸟不耐回头,却见是一名俊秀如女子的将领站在了营帐入口。 “张统领。”程大鸟连忙起身行礼。 这也不仅仅是因为张白鱼是他的上级,更是因为程大鸟前几日亲眼所见,此人冲阵之时连续用长矛挑杀五名女真勇士,陷阵之时左突右杀勇不可当。 原本程大鸟还在腹诽,张白鱼长得跟个娘们似的,但经此一战,他如何还敢轻视对方? 张白鱼自然也不是来耍威风的。 因为在几个女真庄子里,骑奴出身的汉儿大约有一千多人,除去那些确实无法上阵的,能编练成甲骑的青壮大约六百人。 这些人骑术娴熟程度远超一般女真人,因为女真人是真的不把汉儿当人看,练不好是真的会被鞭笞死的。 可以说,这些骑奴的骑术都是用命换来的。 而程大鸟则是这些骑奴中威望最大之人。 人事即政治,如果程大鸟不入军籍,还不知道有多少骑奴想要解甲归田,过自家小日子呢! 偏偏以忠义军一直以来的政策,正军是万万不可强征的,否则根本无法有足够的战斗力。 所以,张白鱼只能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程大郎,你为何不入军籍?是因为田都头、王队将他们没有将前途好处说明白?又或者是因为待遇太薄?你且说说,都可以谈。” 面对张白鱼的诚恳言辞,程大鸟也只能长叹以对,说了实话:“若俺阿爷还在,有好处俺自然会去拼命,什么分田分地,什么金银赏赐,什么升任官职,俺都会来者不拒。可……可俺阿爷没了,俺老程家就俺一个人了,要那么多劳什子有啥用? 上战场就要拼命,俺连个婆姨都没有,万一哪天死了,老程家岂不是绝后? 张统领,俺这次也算是有些功劳,请高抬贵手,放俺一放,让俺安安生生的种田过日子如何?” 说到这里,程大鸟顿了顿,犹豫片刻后方才继续言道:“……而且,忠义军的规矩好生麻烦,俺杀金贼报仇,竟然还被呵斥,天底下哪还有这种道理,俺不服。” 张白鱼听到之前言语时还无言以对,听到最后时却是恍然。 什么想安生过日子都是实情,但却不是主要原因,最重要的是不了解忠义军的对敌政策。 张白鱼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将张姓都头与王姓队将祖宗十八辈骂了一个遍,定是这两个懒货一听程大鸟要走,问都没有问,就直接上报上来了。 怪不得刘大郎一直在说指挥官要勤快,这要是不来一趟仔细交心,直接放程大鸟走了,未来忠义军骑兵最起码得少上好几十。 张白鱼上前,拍了拍程大鸟的肩膀,“程大郎,我也不想劝你如何,只想带你去几个地方看看,且随我来。” 程大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左右无事,也就跟着张白鱼走出营帐。 “你勿要觉得刘统制临阵呵斥是因为你们杀光了女真庄子。”张白鱼一边走一遍解释:“军中是有阶级法的,临阵之时除了军情,任何事情都得被问再说话,否则你一言我一语该如何打仗?你在当时顶嘴扯闲话,没有被当场处斩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见程大鸟依旧不信,张白鱼指了指自己:“我身为东平大军都统的第四子,一军之统领官,当时临阵与刘统制起了分歧,就有人想要直接将我杀了正军法,更何况是你呢?” 程大鸟当即摇头:“张统领,你这么说来,俺更不愿意入军籍了。” 张白鱼只是微笑不语,引着程大鸟先去了公审现场。 此时对首恶夹谷寿的审判已经接近了尾声,又是一群人上前哭诉喝骂之后,在台上主持公审的张小乙干脆利落的将夹谷寿当场腰斩处决。 “痛快!”程大鸟欢呼出声,亲眼看着夹谷寿被一刀两断,上半身在台上挣扎蠕动良久才咽气,他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 这些女真贼真的该死! 然而还没有完,高台上的鲜血还没有洗清,又是一批人被拉了上来,有文书高声念着状纸,并且让苦主上台当中哭诉指认,在台下围观百姓的轰然声中,又是几颗人头被斩下。 程大鸟静静看着,却发现被斩杀的不只是女真人,还有一些豪商大户,甚至有些汉人小庄主都被拖了上去,在指责与喝骂声中被砍下头颅。 “程大郎,我让你来看这一幕,是想告诉你,就算你们不杀这些恶人,我们忠义军也会杀的,而且是光明正大的杀,明正典刑的杀,并不会因为你们怎样,就放弃做这些事情。” 说着,张白鱼招了招手,让程大鸟跟上。 (本章完) 第169章 走马观花观治下 第169章 走马观观治下 程大鸟小跑两步:“张统领,难道这么做就能将恶人清扫一空,还沂州一个朗朗乾坤了吗?就能万世太平了吗?” 张白鱼抄着手在前方走着:“自然不会,事实上除了罪大恶极之人,基本上都是惩罚了事,并没有拉上台砍头,就比如这些土豪这么多的田地,哪里都是一辈辈的积攒出来的,少不了巧取豪夺,但毕竟……毕竟接下来是用人之际,哪里全都杀光呢?只能抄没田产了事。” “而且土地的重新分配,自然也会创造新的地主,哪怕这一代忠义军出身的将士都是遵纪守法,志向高洁,不与民争利,可谁能保证下一代?下下代呢? 事随时转,从来没有万世之法,到时候他们做了恶,自然会有人如同我们今日这般挺身而出,赏善罚恶,斩妖除魔。” 说话间,张白鱼引着程大鸟来到伤兵营,此地处在营寨最中间,周围还有一支精悍百人都在驻守,前几日程大鸟已经来过一次探望受伤的乡人,此时再来,发现有些床铺已经空了。 张白鱼先是去慰问了一下手上的部署,随后变戏法般从袖子中掏出一长条肉干,交于郎中模样的人物,让中午伤兵营煮豆腐时放进去。 在这个杀牛都算犯法的年代,营养物质或者说优质蛋白质太少见了,刘淮也是琢磨了许久,才决定选用豆腐作病号饭。 而且豆腐也可以晾晒烘烤作为豆腐干,当作军粮携带。 海州已经开始用收来的秋粮大规模制作豆干,豆渣做成豆饼还可以充作马料,一点都不带浪费的。 程大鸟看着张白鱼收拢人心,摸了摸浑身上下,发现毛都没有,不由得讪讪,但他还是有张脸皮的,直接凑到受伤的乡人面前,同样嘘寒问暖。 片刻之后,两人走出伤兵营。 “斗争是要讲究策略的。”张白鱼继续抄着手说道:“就比如杀一头恶虎,你拿着刀正面扑上去将其杀死与等它掉进陷阱后居高临下用长矛捅死,相同的结果是老虎都会死,但不同的是正面搏杀你肯定会受伤。” “就比如这伤兵营,其中一半人是与女真贼骑搏杀的时候受的伤,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有两个乡人阵亡了吧? 如果当时控制住两个女真庄子,那么这些女真贼骑就会不战自溃,而不会成为哀兵。” 程大鸟表情复又变得愤懑:“所以俺们就不该造反,家人就活该死吗?” 张白鱼摇头:“活不下去就造反乃是古今第一天经地义之事,你们如何是错的呢? 莫忘了,我跟你说过,刘大郎呵斥你只是因为军中阶级法,只是因为你在扰乱作战。” 程大鸟低头思考片刻:“这些道理都是张统领你想的吗?” 张白鱼继续摇头:“这些话我如何能说得出来,都是刘统制与魏公平日的言语。我们有朝一日分兵为将时可能会用得着。” 说着张白鱼与程大鸟回到军营,牵了战马,沿着浮桥渡过了沂水,来到了临沂城下。 彼处,魏胜与陆游连城都没有进,就在城墙之下支起桌子,选拔沂州官吏。 候选者中既有在海州投靠的文士,也有忠义军的军兵,甚至还有之前沂州所留任的吏员。这是为之后的量田均田,甚至之后冬日时开垦良田以及疏通水利做准备。 程大鸟甚至在首座侧边见到了一个熟人。 说熟人不太准确,因为程大鸟认识他,而他却不认得这个小小骑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那个……不不不……那位是罗青天吗?”程大鸟用手遥遥指了指那名老农似的老者,却又觉得不太礼貌,连忙将胳膊垂了下来,搓着手问道:“罗公竟然也入忠义军了吗?” 张白鱼抬眼望去,却只见在那里坐着的,正是前朐山县知县罗谷子。 “罗公没有入伙。”张白鱼不愧是张荣的亲儿子,张口就是一股山寨土匪味:“他的两个儿子则是都加入了忠义军,罗大郎与我并列,此时都是前军统领官,罗二郎则是统制郎君的近侍。” “此次专门将罗公请来,是因为秋收之后,春耕之前的这段时间内,是要整修水利沟渠的,而罗公是此中大家,听说前几年他就丈量过这边的土地,定好了开挖沟渠的位置。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成行。” 程大鸟幽幽一叹:“这事情俺知晓,当时就是俺们去接的罗青天。彼时,各个庄子都出了人,在罗青天选水利地址时作护卫。后来有几块地实在说不清楚,各个庄子村子吵成一团,罗青天呆了一个月也没办法,只能先回去处理公务。 他毕竟是海州的官,管不了沂州的事,只能作协调。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听说是因为百姓田产之事恶了海州高老猪,沭河也是修了一半就被逼走了。唉……多好的官啊。” 说罢,程大鸟无限惆怅,他有几个伙伴原本家中的田地就在北边,正是罗谷子准备修渠的地方,前几年大旱颗粒无收,全家死了个七七八八,只能把田搁荒,卖身为奴。 若当时修渠之事能成,说不得这些伙伴能少死些家人。 张白鱼不知道内情,见程大鸟表情,直接出言安慰:“这次我们忠义军就要将修渠之事做到底,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说话间,两人又是转过一片小树林,耳边的嘈杂声猛然巨大起来。 “杀!” “端吃端!” “孙二,你真他娘是个孙子,右边步子大一些能卡着裆吗?” 在仓城周边的空地上,则是有许多骑兵来往训练,也有步兵以队列互相对抗。 “魏公与陆公正在为给你们分地辛苦准备,那些军士也为了维护你们分下去的地,而奋力训练。”张白鱼与正在指挥队列的麾下都头挥手打了个招呼,嘴上也不闲着:“程大郎,你是有本事的好汉,刘统制也十分看重你,你说,难道未来的好日子要依仗外人来保卫吗? 听我一句劝,与你的乡人们说说,参军保卫家乡吧。” 程大鸟看了看热火朝天的校场,又回头看向沂水对岸,犹豫了片刻,终于说道:“那……那俺就去劝一劝。” 说罢,还没有待张白鱼松口气,程大鸟再次犹豫片刻方才说道:“刘统制既然看重俺,为何不亲自来与俺分说呢?莫不是俺人微言轻,刘统制看不上?” 张白鱼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对方:“以你的身份与功劳,只要参军,无论如何都会有个马军都头的位置,刘统制如何能看轻你? 告诉你也无妨,统制郎君亲自带人沿着沂水北上,探查地形去了。” (本章完) 第170章 叛逆之气凌云烟 第170章 叛逆之气凌云烟 刘淮此时的确已经不在临沂城。 在何伯求协助魏胜初步清理完临沂后,刘淮就带着一百骑兵,与包括何伯求在内的那一伙子刚刚成为他‘私人’的沂州豪强,沿着沂水一路北上。 不走不成。 因为接下来就是从这群豪强身上剔肉了,他们还在临沂,有些事情不好操作。 “唉,可惜了,咱们张家十几年的基业,一朝成空。” 张百草与兄长张丑并辔而行,实在是无聊,就发起了牢骚。 几人距忠义军甲骑相距甚远,所以倒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马金陀叼着根草茎斜了张百草一眼:“你这十几年与基业两个词是咋联系起来的?十几年这哪叫基业?这叫雨过地皮湿!” 张百草怒瞪回去:“你马家在山东百年了吧?俺们不算你算总成了吧?” 马金陀嗤笑以对:“啥基业?俺太爷那一辈还是佃户,到了俺爷爷那一辈,女真人……哦对,还有你们辽东汉人南下,把山东打了个稀巴烂,地主们死的死逃的逃,就俺爷爷胆子大,划了块地硬说是自己的,开始招纳流民种地,才有的后来马家庄。俺可是出身来历可查,十足真金的泥腿子。” 张丑也终于侧头询问:“你就不心疼?” 这厮经过了一场俘虏似乎也变得沉稳了许多,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心疼自然是心疼。”马金陀摇头晃脑的说道:“毕竟是几代人打拼下来的田产,全归了别人如何不心疼。” “但大哥你想想,咱们可不是举义投效,甚至连临阵倒戈都算不上,是切切实实在战场做过一场,败了之后被俘的。 这种时候,别说田产家产,就连命都是人家的。魏公与刘大郎如此处置,已经算是极大开恩了。” 说罢,马金陀顿了顿,继续言道:“大哥,俺来之前打听了一下,俺的地大约有三成会按人头分给庄户,有三成分给忠义军有功将士,还有四成会成为公田,平日佃租,若有立功的,则其中还会分出职分田与永业田来作赏赐。” “俺就想,忠义军暂时还得打仗,分给忠义军将士的那三成土地总归还要租给俺们庄子的庄户。租子只有三成。这可比俺当庄主收五成良心多了。” “所以,一来一回,俺的庄户得了土地,租了租子少的田,倒是他们占了最大的便宜,也算是好结果吧。” 一串话说完,既是劝导,也是忠告。 张丑自然也听明白了。 “何大哥既然要为刘大郎之私人,俺自然也无妨,只不过你们得给俺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究竟是如何想的。” 张百草当先出言:“俺自然是要跟随兄长,绝无二话。” 两人又是一起看向马金陀,其人撇嘴言道:“大哥,什么忠心追随的废话,俺也不说了。俺就说这忠义军……就说这分地……” “沂水沭河之间可是膏腴之地啊,你看那魏公、陆大判,还有面前的刘统制,还有许多统领,他们根本就是直接拒绝此次分地,只是将功劳记册而已。 甚至还有的人将赏赐的金银布帛分给麾下士卒。这才叫干大事的样子。这也就说明,这群人所图甚大,甚至要比永业田之类的田产还要大。” “至于为刘大郎私人。”马金陀再次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前方刘淮与何伯求的背影:“这也就是何三爷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咱们想要做事,不还得是在忠义军框架中吗?等着吧,大约三四天后,咱们的任用也就下来了。” 张丑点头称是,目光同样看向最前方的两人。 当然,无论其他人怎么想,何伯求自然也是有他的考量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郎君,反了吧!” 在相熟几日后,何伯求的第一句交心之语就石破天惊。 刘淮对此倒是早有预料,闻言脸色都没有变。 没办法,他这一路过来,所经历的人物实在是太驳杂了。 什么宋国的忠臣,宋国的弃子,金国的忠臣,金国的反贼,自称是汉人的契丹人,与女真人同流合污的汉人,加入汉人起义军的契丹人,再混合上地主豪强,士绅官僚,部落酋长,军队统帅,匪兵贼兵等各式身份,简直如同百齐放。 如今有个汉人说要造宋国的反,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刘淮还是沉声以对:“何三爷,你让我反谁?是金国,还是宋国,又或者是我父亲?” 何伯求望着身侧宽阔的沂水,沉默片刻才说道:“我既然为郎君之私人,唤我一声老何便可。” “何先生为长者,我不敢当这一声郎君,你唤我一声大郎便可。” 何伯求点了点头:“大郎,我的意思是反金反宋,却不反魏公。” 刘淮微笑以对:“那该如何做呢?” 何伯求在马上拱手,似乎早有预案:“忠义军北伐至此,山东两路之人越来越多,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中原河北之人加入。这些人都已经不直赵宋久矣,只需要稍稍拉拢就可以将魏公、陆大判这些宋国忠臣架空,届时我等围拢于刘大郎周围,共成大业……” 说着,何伯求竟然抬手指了指身后骑手一直举着的‘汉’字大旗,斩钉截铁的说道:“兴复汉室!” 这句话声音比较大,一时间引得周遭数人纷纷来看。 刘淮顿时有些无语。 他搞出这面‘汉’字旗,最主要的还是说明这支军队是汉人的北伐军,突出他汉人英雄的身份,借此来团结北地汉人。 怎么又扯出兴复汉室来了? 卯金刀是吧? “然后呢?”刘淮淡淡回问:“然后以我父亲之刚烈,以陆大判之气节,必然不会从我。他们召集右军董成、后军张青,联合东平军张公一起来诛杀叛逆。我再叫上天平军那一伙子人,两帮人在山东打个昏天黑地?” 何伯求一滞,换了种说法:“刘大郎,此时正好是起事的大好时机,因为金国南征会带走大量的金军,北地几乎是无主,忠义军可以趁机扩大势力。 到数月之后,无论宋金孰胜孰败,我等皆可以左右摇摆,想来到了彼时,宋金皆是疲惫,只能任由我军吞并山东两淮。 但此时却万万不可向宋国称臣,因为以宋国对外之胆怯,对内之残忍,彼时宋国必定让忠义军放弃山东归国。 若忠义军不从命,则会与宋国撕破脸,只能倒向金国。 而若是听令,忠义军就会分裂,如同魏公、刘大郎这般人物还能归国,而我等投效的山东人就只能留下来等死了。” 一段话说罢,何伯求终于有了些许激愤之态。 (本章完) 第171章 不意今为恶少年 第171章 不意今为恶少年 听罢何伯求的言语,刘淮都有些惊了。 这套造反计划你是从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不会在投降前就琢磨着这么干吧? 迎着何伯求殷切的眼光,刘淮知道不撂出点实在的,今天没准就要谈崩。 “老何,你有个天大的谬误。” 何伯求一愣:“愿闻其详。” 刘淮伸出一根手指:“忠义军绝对不可能与金国有任何模棱两可,是一定要抗金到底的。如果有朝一日,金贼派来使臣,那我是要杀使以定决心的。 老何,北伐收复失地乃是忠义军的根本。没这个根本,我们只是一群失意老革、落魄文人、泥腿子与匪兵组成的乌合之众;有这个根本,我们就是恢复汉家天下的英雄好汉,是战无不胜的忠义军。” 丝毫不顾何伯求已经彻底呆愣,刘淮继续说道:“老何,你出身豪强,与金国官府合作惯了。但北地究竟是被金贼害得家破人亡之人多呢?还是你们这般豪强多呢?与金贼苟且,你们能忍,他们能忍吗?” “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指着我的鼻子骂,入你娘,你背叛的汉家儿郎?” “所以,绝对不能再宋金两方摇摆,我们根本没有投向金国的立场与资格!” “而宋国……”顿了顿,刘淮不由得嗤笑以对:“宋国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这事你晓得,我自然也晓得。但宋国是当今世上唯一的汉家王朝,值此蛮夷入主华夏之际,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背后捅刀子的,否则就会被天下英雄所不齿。” 说着,刘淮思考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甚至,如果宋国这次难以支撑,我还要率军南下,以助宋国抵御金贼。” 何伯求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刘淮却摆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但你可想过,汉奸这个名头落到史书上,落到世人眼中,无论咱们之后做出多大事业,总会是抹不去的污点。 子孙后人都会指着咱们的名字说:虽然这几人如何如何,但他们在绍兴三十一年的退缩,还是使蛮夷一统华夏,神州陆沉,天下遂亡。 一句话就是,可以反宋,但决不能助金灭宋!” 何伯求叹出声来:“左右是刘大郎的道理,我无话可说。” 刘淮知晓仅以这种言论,无法说服于他,只是继续说道:“至于老何你担心的,宋国将忠义军召回之事,呵,你不是也知晓宋国的怯懦吗,如何如今就转不过弯来了呢?” 何伯求一愣:“愿闻其详。” 刘淮摇头:“你可知四川名将吴玠?你可知宋国为何干罢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的兵权,却不敢罢吴家的兵权,以至于吴璘依旧掌控四川兵权的同时,吴拱却能掌握襄樊兵权?” “因为吴家恭谨?” “不,因为吴家平日恭谨,关键时刻跋扈异常。”刘淮声音变得冷峻:“因为吴玠敢于因为丝毫小事,就要去杀一转运副使,虽然最后被胡士将劝了回去,却依旧杀了转运使的都使,但宋国小朝廷得知他的决心后,竟然不敢再夺兵权。” 这事其实挺离谱的,吴玠一个军区司令,想要杀勾光祖这等副省,被人劝住后,余怒未消杀了一群漕运官员,宋国朝廷对此连个屁都不敢放,也是令人不可思议。 “向宋国称臣就应该像吴家这样,甚至比吴家做的更彻底一些。”刘淮勒着马缰,语气轻松,却说着狠厉至极的话:“到时如果宋国朝廷真的让忠义军撤军。 那么我会将传令的官员与最近一路转运使同时杀掉,派人拿着他们的人头放在朝堂上,问问赵官家与衮衮诸公。 究竟是着两个叛逆之辈假传枢密院旨意,还是说我刘大郎是个叛逆? 让他们选一下,究竟是该诛杀两个叛逆的九族,还是应该准备与忠义军厮杀。” “我甚至可以明白着告诉他们,我刘大郎有九成的概率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只有一成的可能提兵杀穿两淮,直奔临安。你猜他们敢不敢赌?”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听到这里,何伯求终于醒悟。 合着面前的刘大郎早就有全套的计划了,甚至连宋国可能的反应,己方大略的应对都考虑进去了。 关键是,这套在宋国羽翼下发展,听调不听宣的策略,听起来似乎比自家那套直接用强,打个你死我活的计划成功率高多了。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何伯求想了想,依旧还是有个问题:“如果宋国真的横下一条心,宁可把两淮山东打个稀巴烂,也要征伐咱们该如何?” 刘淮拱手以对,诚恳说道:“届时我会拿出弃地南返的旨意来,还望老何到时候能帮我劝一劝那些已经在山东、河北分了地,落了根的忠义军将士,劝他们能放弃北方的家人根基,听从赵官家的命令去南方给官人们当佃户奴隶。” 何伯求彻底无言以对。 合着你这么着急的分地,就是在这里等着呢,是吧? 你到底是多长时间之前就准备好要造宋国的反啊! 真要有这般的旨意下来,到时候魏胜的军令都不会管用,陆游有什么气节都不好使。 这才叫真正的架空! 忠义军都不用鼓动,所有人都会红着眼冲向宋军。 老子与金贼拼命,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好不容易成了小地主,就是你们让老子抛妻弃子,到宋国去当奴隶去是吧? 你是真的该死啊! 什么是阳谋?这才是阳谋! 刘淮不知不觉就将所有人都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见到已经大约将何伯求说服,刘淮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话是万万不可与魏胜和陆游说的,没准说完之后魏胜就要大义灭亲了。 但北地庄园主还知道父子分任两角,由父亲当大善人,由儿子去当恶少年呢,忠义军又如何可以没有这种角色。 没有大善人,无法与官面人物交谈。 没有恶少年,就得被下三滥的手段折腾死。 就比如王世隆、时白驹、叶师禅这些原本是庄园主,此时却出来领兵起事的,全是他娘的恶少年出身。 刘淮现在也要在宋国官府面前扮演恶少年了! “统制郎君!前面又有船!有纤夫!” 刘淮与何伯求两人刚刚交心完毕,互相确认了对方的反贼身份,一名斥候就驱马飞奔而来,指着北边大声说道。 刘淮偏了偏头,大声命令:“管七郎,别歇着,来活了!” (本章完) 第172章 官人与贼不争多 第172章 官人与贼不争多 只要攻下临沂城,就能截断沂水通道,这并不是一句虚言。 这倒不是说有了临沂就可以建成座大坝,把河流截断,而是这年头内河商船基本都是风力驱动。 水轮船也有,但相对稀少,毕竟哪个时代的商人都差不多,能节约点人工成本就节约点,让他们再雇佣一群人专门来踩桨,属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这种商船在无风或者是需要逆流而上的时候,就得需要大量的纤夫。 而有了临沂城作为支撑点之后,就可以四面派遣军兵,控制住码头与纤夫,让漕船通行困难。 如果发点狠,铁锁横江之类的活也不是玩不出来。 纤夫从哪来呢? 这就得依靠封建时代的传统艺能了。 徭役。 当然,征发徭役的方式在不同朝代不同地点都是不一样的,但总归来说,核心思想却是差不多的,就是百姓无偿为官府干活。 这种事情真的很难避免,哪怕是打起救济斯民大旗的忠义军,也准备在秋收后的冬日一边打仗,一边发动徭役去开垦土地,整修水利。 当然,差别还是有的,忠义军走的大约是以工代赈的路线,尽量就近组织民夫,让他们不要远离家中的同时,还能少吃一顿家中粮食,少烧一次家中柴火。 而且开垦的田地与修复的水利设施终归还是对百姓自己有利的。 但金国那管你这个,命令一下,管你是秋收还是春耕,全都他娘的给老子去服徭役,去沂水上去拉纤。 秋收?什么秋收? 国家要打大仗了,你还惦记着你那点粮食,是不是不识大体? 理论上来说,服徭役时官府得提供粮食。当然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以金国的基层组织力度,想要将粮食完完整整的发到民夫手中,就属实有点异想天开了。 这点粮食本来就不多,又经过层层盘剥之后,发到具体吏员手中时,就剩下一点。 本着不让民夫发愁粮食多寡的原则,吏员大手一挥,全部截留下来,并且命令民夫自带干粮干活。 这种情况下,不出现逃亡与死亡那是不可能的。 但没关系,北地别的不多,被赵宋官家扔下的汉儿要多少有多少。 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徭役,自然造成了沂水两岸农民的大量逃窜,所以沂州官吏才将沂水两岸的豪强纳入征调民夫的范畴。 当然,造成的后果所有人都看见了,在秋收时庄户直接对庄主离心离德。 张家庄在魏胜出手两天之后就崩溃,那真不是张丑没有本事。 他在被魏胜与金国官府联手痛殴下还能拉出人马来主动进攻,也是绝对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刘淮率领骑兵上前的时候,管崇彦已经彻底清扫干净金国的军事力量,将那群不知道是吏员还是弓手土兵的金军杀得四散而逃。 一队近百人的纤夫已经全部立定在了原地,他们目光呆滞,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船上之人似乎有些慌乱,来往奔走,大声呼喊,想要远离河岸,却一时间解不开绳索,急得直跳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指了指距离岸边二三十步的商船,十名已经卸下盔甲熟识水性的骑士直接跃入水中,向着商船游去。 岸上的十几名骑士从纤夫手中夺过绳索,绑在马鞍上,奋力拖拽。 两方齐心协力下,很快就有忠义军士卒攀着船帮跃上了漕船,似乎船上有人还要反抗,喝骂声与厮杀声猛然响起,却又突兀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哭嚎声。 很快,就有一名身上沾了血的士卒登上舵楼,将船主撵回到甲板上,并对岸上挥了挥手。 刘淮见漕船已经开始缓缓靠岸,也就不再管,回头看着那群豪强:“你们赶紧找找有没有自家庄子的人。齐十三,拿出大锅,打水生火放干粮,煮点粥。” 其实用不着他说了,因为之前已经遇到了好几艘这种漕船,解决方法都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一开始直接给饼子,几个纤夫直接撑死了,后来就只能用水煮饼子,煮成糊状物后再给纤夫分发。 张丑已经下马向前,在已经瘫坐在地的纤夫人群中寻找自家庄子的人,但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胡子头发披散着一大把,瘦脱了相,寻了许久却是一个都没寻到。 “大……大哥……庄主……庄主是你吗,你们来救……救俺了?” 一个比较靠前的纤夫原本已经斜躺在了地上,然而抬眼见到张丑后浑身一震,连滚带爬的想要站起,却因为实在是无力,只能爬了过来,抓住张丑的双腿,一时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你……”张丑连忙蹲下,盯着面前犹如四十岁的男子,惊疑不定的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你是三舅公家的张平水,你……你父亲和你阿叔呢?” 如果张丑没记错的话,张平水今年不过十六岁,如何能成了这满脸沟壑,头发白的样子? “都死了……”张平水拽着张丑的小腿泣不成声,一时间竟然连父叔的死因都说不出来,只能以头抢地:“他们都死了……” 张丑突然喘起了粗气。 他一直认为他是庄子的保护者,是庄户们的保护者。哪怕之前也有过这种事情,他总是在安慰自己,若不是有他护卫周全,没准整个庄子都会没了下场。 而脱离了庄主的身份,张丑再次审视起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却惊讶发现,他竟然是贼人杀害庄户的帮凶。 自己之前,竟然也是个贼吗? 认清了这个事实之后,张丑几乎有了摇摇欲坠之感。 却不说一位沂水豪强的三观正在剧烈重塑,刘淮搬了个马扎子,大马金刀的坐在其上,拿着个瓜锤摩挲,任由忠义军骑士将五名俘虏拉到身前。 何伯求拄着手刀侍立在一旁,如同侍从一般。 刘淮先是皱眉看了一眼装模作样的老何,然后就将目光投向身前五人:“我们是忠义军,北伐来杀金贼的。所以咱们是敌非友,你们五个可明白?” 一名头上还留着辫发的壮硕女真人闻言大吼出声:“你这贼……啊……” 话声还没有说完,这厮脸上就挨了一锤,脑袋仰成一个危险的角度,半张嘴里的大牙成扇面抛洒出去,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 刘淮用一人的衣服擦了擦锤头:“你们四人,可明白了。” 剩余四人纷纷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好,我问,你们答。” (本章完) 第173章 多多未必会益善 第173章 多多未必会益善 “你们之中,谁的官职最高?” “俺……俺是沂水县都头……” “行,那你留下,把其他三人拖远点儿。等会儿再问他们。你给我记住了,我会挨个问相同问题,若是让我发现你撒谎……” “不敢,不敢。” “你们如何还有漕船向南,不知道临沂已经被我忠义军拿下了吗?” “……不知道。” “你们为何驾着漕船南下?” “县君让俺们往临沂送军粮,说临沂闹匪……不不不……有义军来打,让俺们小心一些,若形势不对赶紧逃。” “这是秋粮?” “自然是秋粮。” “你们沂水县竟然还能收上来秋粮?你们县君可是有大本事啊。” “官人说笑了,县君说不用留手,因为官家……金贼大军就要来了,就算有谁不满意,直接屠了就成。” “金贼大军一来,肯定得让你们筹措粮草吧?” “对……对……前几日接到讯息后,县衙所有人包括主簿、县丞、知县全都在各个乡中征措粮草……所有人都疯了……听说来的是金贼正军,人马足有几十万,临沂县中仓储早就空了。县君说,如果不能把这些金贼喂饱,那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扔进锅里煮着吃。” “几十万?” “额……或许没那么多,但几万还是有的。” “那你们还往临沂运粮食?” “没法子,两边都是杀头的结果,都得敷衍着。” 刘淮又分别单独问了其他几人,回答的都是大同小异。 似乎真的有大军要进驻沂水上游的沂水县。 而且,刘淮结合之前拦截的漕船,捉拿的金国官吏所吐露出的情报,沂水县似乎还真的以为临沂还没有光复,还在继续打。 这自然是有这年头信息传递不畅的缘故,但也是因为沂水县在莒州境内,即便沂水知县知晓沂州有些不妥,但莒州知州完颜子晋没有发话,他也不敢停了漕运。 那么,完颜子晋在干什么呢? 莒州州治莒县也爆发了大规模起义军,此时他正在被围着打。 “太太太太……太尉,俺们该说的都说了,能饶俺们一命吗?自此俺们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刘淮站起身来,微笑说道:“我是真的想留你们一命,但你们害得又不是我,我有如何有审判你们的资格呢?这样吧,让你们身后那群纤夫来说话,若有半数觉得你不该杀,我就放了你,如何?” 不止问话的都头,其余几人也都瞬间脸色苍白。 他们一路上已经不知道打杀了多少民夫,早就已经被恨之入骨,此时让民夫来决定生死,如何还能活? 当即就有人哭泣求饶,甚至大声喝骂出声。 但忠义军骑士却不管这个,直接一人拖拽一个,拉到正在捧着糊糊狼吞虎咽的纤夫面前。 “这个人该不该死?该不该杀?” 骑士也没有什么开场白,他只是按照之前的惯例,将那金国官吏踹翻在地,随即揪着对方发髻将上半身拉起,让纤夫们能看清此人的脸。 “该死……” “杀,杀了他!” 一开始只有一两人在呼喊,最后几乎异口同声的喊出了声。 “杀了他!”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一片杀声中,骑士挥刀砍下了金国官吏的脑袋,然后又拉上一人,继续再问。 片刻之后,金国官吏果真一个都没活下来。 刘淮在第一颗人头落地时就已经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 平心而论,包括管七郎率骑兵突袭时被杀的金国官吏,这些人里面就没有一个心善的吗?难道全都是乌龟王八蛋? 而这种以情绪为主导的情绪方式,难道就真的不会造成冤假错案?就真的不会将那少数没有作恶的善人都杀了吗? 这几乎是必然的。 但还是那句话,金国乱成这个样子,根本不是某几个官员发坏就能做到的,而是由上上下下所有人系统性的作恶而导致的。 系统性的恶只能系统性的杀。 刘淮转身对何伯求说道:“老何,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金国已经派遣正军前来,少则几千,多则几万,要夺回临沂了。” 何伯求:“大郎莫非已经提前知晓金贼会沿着沂水南下,所以才亲自带人勘察地形?” 刘淮摇头:“其实四面八方都有可能。别说顺沂水南下,就算邳州金军沿着沂水北上来攻,东平府金军过费县从西面来攻,甚至金国水军拼了命,直接不要胶州湾的船队,越过九仙山、马耳山也要与咱们斗一场,也都是不意外的。” 何伯求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你咋不说金国皇帝完颜亮放下宋国,直接御驾亲征忠义军呢? 金国水军组建的目的就是直扑临安,一记右勾拳把宋国打成脑死亡,他们疯了吗?放弃舰船跋山涉水来找魏胜的麻烦? 同样的,还有处在沂水与以前泗水——现在的黄河交汇处的邳州,那里的确是不缺兵马,但那是为了与宋国在两淮死磕而组织的精兵强将,吃饱了撑的去剿匪? 两淮还打不打了? 所以金国最有可能的做法,还是调动后方的部队,攻打忠义军打通沂水通道的同时,稍稍休整就能开赴前线,一举两得。 这后方也就是山东统军司所在地益都府,或者是东平府这个连接山东与河北的重镇,这两个地方了。 至于什么从汴京调兵,不是不可能,而是有些脱裤子放屁了。 毕竟忠义军虽然已经攻下两州,但在金国眼中,还是一个小毛贼而已,又不是山东东路都没了,着什么急? “前次军议之时,我就与父亲约定,如果金贼从费县而来,则由我父凭借浚河来作抵挡,如果金贼从莒州沿沂水南下,我就要率军以作阻挡,尽量不要让金贼将战火烧到沂州?” “当然,费县那里有天平军,金贼想从彼处通过,无论如何都会有阻碍的。” 何伯求沉默片刻才言道:“若真的有数万金贼沿着沂水南下,仅凭大郎能挡住吗?” 刘淮笑道:“我只说了几千到几万都有可能,老何你还真就捡着最大的数来说。” 说罢,刘淮又严肃起来:“如果金贼真的数万大军,那就需要合忠义军、天平军甚至东平军三军之力一起作战了,届时很有可能还会依仗沂水沭河之间的那片庄园,与金贼做纠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何伯求似乎早有预料,闻言只是摇头:“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必守之城,不会有人来救咱们,到时候就算三军皆是齐心协力,共同赴死,如何能真正挡住数万大军呢?” 刘淮终于彻底无奈:“所以这就是老何你们这些豪强的缺点了,长久的小规模冲突已经让你们产生了思维惯性,无法想象数万兵马是个什么状态。光是人吃马嚼的粮草都是个天文数字。” “兵马不是越多越好的,如果金贼来五万人马,那么金贼都不用咱们去打,就会因为缺粮而自溃,须知莒州北部可是山区丘陵,哪里能转运粮草如此方便?” “如果金贼来三万人马,那么我就会亲率骑兵游弋于外,断金贼之粮道,他们也撑不了许久。” “最麻烦的还是金军只来数千精兵,那就只能打一场硬仗了。”刘淮将瓜锤挂回腰间,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到时候以忠义军的实力,则需要全军而出。 而且战场最好要选在莒州,不能影响后方已经有些秩序的沂州。 后方的分田分地、收取税赋的工作却不能停,到时候就得靠老何你来鼎力相助了。” 何伯求沉默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又似乎在想些什么,刘淮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之后,何伯求才拱手恳切言道:“大郎君,如果我不能上阵,我希望将两个儿子发往军中为大郎之侍卫,建功立业,还望大郎君能有所看顾。” 听到这里,刘淮终于长舒一口气,畅快笑出了声。 直到此时,他才确定能把这群沂水豪强吸纳入军中,暂时不会出幺蛾子来。 至于什么时候才可以正式将他们依仗为心腹,那还得大胜几场才有可能。 简单画了张地图 (本章完) 第174章 曾为义军不负鬼 第174章 曾为义军不负鬼 沂水与沭河之间并不都是平原。 山东的地形是中间高,四面低,中间最高的自然就是泰山,而四面低的意思却也不是说四面就是大平地,而是存在着广泛的丘陵地带。 从临沂沿着沂水向北行进一百二十多里后,刘淮等人就已经进入了丘陵地带,在后世沂南县附近是西面是蒙山,北面五十里左右就是沂水县,沂水以东却是一大片丘陵。 越过这宽达五十里的丘陵地区,就是莒州的州治莒县了,过了莒县再向东,越过一百多里丘陵与高山夹杂的地带后,就会抵达日照县,没准在彼处还能遇沿着海岸线向密州进攻的张荣。 闲话不多说,刘淮到了此地时,几乎瞬间就将此地当成了阻击金军之地。 当然,为了探明金军会不会沿着沭河南下,刘淮同样派遣了大量探骑,穿过东方的丘陵地带,去莒县那里探查情况。 金国以骑兵立国,所以无论来打的是哪一路正军,骑兵总不会少的。 骑兵的恶心之处就在于,他们战术机动性无与伦比,如果忠义军在平地上结营阻拦,金军大不了绕过去不打,直接对后方百姓下手,将沭河沂水间这片平原膏腴之地变成人间地狱就行了。 彼时忠义军进退不得,慌乱间没准就真的被金军一战而下了。 所以,一定要将金军全部堵在山区里,哪怕打硬仗也在所不惜。 当然,依照刘淮对局势的分析,金军目的是要扫清南征时的后路,必定要与忠义军死磕的。 但世事无绝对,谁知道对面金军统帅是不是一个表面恭谨,实际上时时刻刻准备给完颜亮捅刀子的狠人呢? 须知道,历史上完颜亮开始南征后,金国失去了军队的压制,那可是遍地都是小奉先。 无论汉人、女真人、契丹人、奚人都开始大闹。连完颜娄室二儿子完颜谋衍都造反将完颜雍推上皇位,更遑论其他人呢? 万一金军统帅也是这种货色,一见面的态度就是:不着急,先跟他们耍耍。那以金军骑兵的机动力,事情就大条了。到时候没准完颜亮已经死在长江边上了,忠义军这边都还没有打完。 毕竟,这里可不是两边山夹一条小河的蒙山中,而是山东保存相对完整的精华之地,只要愿意狠下心来打掳,总会寻到粮食的。 刘淮一边与何伯求这本地人商议,一边将地势地形通过图画与书信的形式,派遣妥帖之人将战略意图告知魏胜。 魏胜命令几乎与二百前军甲骑同时抵达,命令的内容很简单,扩军到两千六百人的前军需要暂时独自面对金军。 中军与右军不是不能动,但要确定了金军的主攻方向之后才能动。 而且由于分地的消息传出,有些小地主与富户也害怕被波及,有些骚动,需要兵力镇压。 在这种情况下,何伯求主动请缨,带着那伙子豪强回临沂稳定局势。 刘淮自无不许。 虽然这些豪强中不少已经对忠义军有所心动,想要直接参军,但刘淮却依旧决定尊重魏胜的威严,让他们全都跟着何伯求回去。 你们加入忠义军可以,但具体是什么官阶,做什么事情,我无法作主,你得听从魏元帅的命令。 虽然这伙子豪强在表面上是刘淮的私人,但他们更多是跟着何伯求表态,此时听刘淮这么一说,何伯求也没有反对,也就顺势点头,浩浩荡荡的回去了。 反正就是多跑两趟的事儿。 “军令就是如此。”张白鱼穿着盔甲浑身是汗,喘着粗气对刘淮说道:“都统说,若金贼超过两万,前军就可以撤退,但如果金贼不到两万,就要钉死在这里,坚守六七日。” 刘淮点头:“除了两千六百正军,还有多少民夫?都什么时候到?” 张白鱼依旧汗如雨下:“一千三四百的民夫,都可以充作辅兵的那种。全军五日后,也就是八月二十八日,应该赶到了。” 顿了顿,张白鱼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对了,都统这次让民夫用如意战车来运送粮草,他说应该能用得上。” 刘淮再次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却又有亲卫唱名,说是有东平军的军使到了。 东平军?张荣的东平军? 东平军怎么会派军使到这种地方来? 忠义军与东平军算是分兵,从方向上来说,忠义军是往西北打,东平军是往东北去,两者距离是越来越远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且张荣张敌万如果想要与忠义军商议,不应该先顺着沭河找魏胜吗?如何就跑到这地方来了? 不止刘淮当即好奇,就连张白鱼也有些恍惚之态,不知道是中暑了还是想起他亲爹来了。 刘淮带着张白鱼上前去迎,却只见之前派往莒县探查的轻骑身后跟着一人。 此人身高不高,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满脸却都已是皱纹,他的身上没有穿着盔甲,只有一身粗布衣服,头上戴着个巨大的斗笠,皮肤黝黑如炭,关节粗大,像老农多过像士卒。 “东平军统领官开赵,拜见刘大郎君,拜见张四郎君。” 唤作开赵的军官躬身行礼。 张白鱼直接皱眉:“我没有见过你,你是如何识得统制郎君与我的?” 开赵看了一眼刘淮,依旧拱手以对:“张都统说过,忠义军中最为威武雄壮的就是刘大郎君,最为俏……最为英俊潇洒的就是都统的四儿子。” 张白鱼俏脸一黑,知晓这厮刚刚是想说最为俏丽之类的词语。 刘淮干脆没绷住,在口中一口气吐出来之前,将笑声转为了咳嗦:“咳咳,你是如何来的?” “回大郎君的话。”开赵并不如同他那老农外表那般粗犷,相反他的礼数颇为周祥,在刘淮挥手让他免礼之前,开赵竟然一直保持着躬身拱手的姿势:“张都统派明椿与俺一起,聚兵围攻莒县,此时虽然未曾攻克,但俺见到大郎君的探骑之后,就知晓忠义军已经攻下临沂,北伐至此,所以就慌不迭前来拜见。” 刘淮恍然大悟。 事实上,现在归于东平军的山东豪杰,比如开赵、明椿、刘异、李机、郑云等人,在原本历史上先是追随魏胜,后来追随李宝。 但由于张荣承担了接应李宝袭击金国水军的重任,所以这些在东部沿海反金的义军也就顺势成为了东平军的一部分。 就比如面前的开赵,这厮本来应该跟王世隆混在一起,同样攻打莒县,只不过当时沂州自始至终没有被魏胜攻占,在忠义军撤军后,沂州金军派遣骑兵作援军,开赵与王世隆顺势撤退。 其中王世隆屯兵日照县,并在之后耿京死后,与辛弃疾一起进行了万军之中斩首叛徒张安国的行动。 而开赵则是投靠了李宝,并随之归宋。 如今,王世隆在忠义军前军当统领官,过几日就到此地,并准备与金贼死磕。 开赵则是奉张荣的命令,将莒县围得死死的,而且把莒州知州完颜子晋也围在了城中,而这一次,可没有沂州金贼给莒县解围了。 可以说在刘淮的里挑外撅,一顿折腾下,历史再次在莒州转了个小弯。 然而此时此刻,听着开赵的名字,观察着对方的举止,刘淮突然想起一事:“开将军,开山赵是你什么人?” 开赵平静的表情上终于泛起波澜,沉默片刻后方才说道:“正是家兄!” 刘淮再次恍然。 开山赵就是赵开山,是几年前在山东举义抗金的义军首领,为了以示抗金不成连祖姓都不要的决心,所以将姓名倒换,自称开山赵。 当时开山赵声势浩大,聚众三十万,转战沂州、密州、济南府等地。最后被金国老将完颜奔睹亲自率军击败,开山赵直接被完颜奔睹用六匹马分尸。 当然,声势如此大的起义,没有余部残留就见鬼了。 开赵应该就是其中一支。 他为了铭记兄长的仇恨,直接取了兄长名字中的一字作为名,并且也将姓名倒转,以示抗金决心。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无论立场还是行为都十分坚定之人。 既然刚刚寒暄了几句,刘淮将开赵请到自家临时营地,又有一名探骑飞马而来。 然而此人却并没有大声说什么军情,却是上前行礼后,就凑到刘淮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听罢之后,刘淮眯起了眼睛。 (本章完) 第175章 报人义士深相许 第175章 报人义士深相许 与开赵交谈片刻,大略互相了解完对方形势后,刘淮就让张白鱼暂时替代自己掌军,他则迈步走向马厩,牵起战马召来几名亲卫,一起向西北那片山区而行。 沿着丘陵间的小道上行了大约七八里,才看见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山下有一座几乎已经荒废到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村落。 且说山东丘陵地带,有许多类似的石头山,山上几乎寸草不生,更别说长树了。 原本刘淮想要在这种石头山上立个小营,但实地勘察之后才发现,这种石头山比街亭那座山还要坑,别说根本打不出井水,上下不便,就连建立营寨所用的树木都得从山下运。 要真的在石头山上立营,那刘淮就成了比马谡更大的笑话了。 “敢问是忠义军刘大郎君吗?” 靠近村落后,有几人从断壁残垣之后闪出身来,为首的一名虬髯大汉迎了出来,扬声询问。 刘淮翻身下马,同样迎了上去。虽然他的几个侍卫依旧端坐马上,手甚至还搭在兵刃上与虬髯大汉带来的人相互对峙,但刘淮此举依旧表达了诚意。 毕竟,就算顶盔掼甲,如果被弓弩攒射,那也十有八九落不得好的。 “朱兄,久仰久仰。” 刘淮上前,握住了虬髯大汉拱在一起的双手,朗声大笑:“我早就听沂水大豪们说过,沂水上游还有个朱天寿朱三郎,武艺超群,通达明理,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虬髯大汉被这一连串夸赞弄得一怔,随即同样握住了刘淮的双手:“不敢当不敢当,没想到俺这一点薄名却能被何三爷夸赞,而且入了刘大郎君的耳朵里,属实不敢当。” 两人又互相吹嘘了一番,将彩虹屁拍得漫天响,片刻之后才进入正题。 刘淮并没有找个地方坐下,与朱天寿把酒言欢,而是站在原地,与对方攀谈起来。 “朱三郎,你着急忙慌的暗中联络与我,却又想与我面谈,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吗?” 朱天寿长长叹气:“不怕大郎君笑话,俺只是个胸无大志的过日子的,本想守着家业安安生生过这一辈子。却不想这兵灾又起,俺虽然是土豪,却依旧难以避免破家灭门,思来想去,也只能依托于忠义军了。” 刘淮点头诚恳说道:“朱三郎说的是,女真人不把汉人当人看,咱们自己却不能自轻自贱,安安心心为女真人去死。” 朱天寿重重点头:“大郎君,俺正是这个意思。但想着就算来投靠忠义军,也不能空口白牙来做,所以俺带来了一个消息,充作见面礼。” 刘淮面色不变:“什么消息?” 朱天寿环顾左右,用眼睛将跟来的黑衣武者逼退,刘淮也有样学样,让依旧骑在马上的亲卫稍稍后退几步。 见状,朱天寿才低声言道:“大郎君,此次来的是武兴军,两万正军,兵分两路,准备沿着沂水与沭河同时南下,扫荡山东南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听闻此等消息,脸色却依旧不变:“哦?这种重大军机,朱三郎是如何知晓的?” “俺这种人家,自然也会在县里领一些吏员的职位,俺的九妹夫就是县中主簿,他那日听到知县如此说的。”朱天寿苦笑道:“俺知道刘大郎君信不过俺,因为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哪里是说信就能信的呢?但还有两件事还可以佐证一二。” 没等刘淮询问,朱天寿就继续说道:“其一,县中胥吏在拼命征发粮草……不,与其说是征发,不如说是直接抢,他们连稍小一些的良善之家都要抢,哪怕如同俺这般的大户,也只能几千石几千石的送粮。知县说……说要么现在把粮食交出来,要么等到大军一至,由天兵自己去拿。” 说到这里,朱天寿有些愤愤,却是立马恢复如常:“其二,知县前几日派遣主簿,就是俺那九妹夫去县城东面三十里处,沭河之旁征发民夫,只说要立营。却不说要做什么。” “刘大郎君,这些都是探骑一看便知的事情,俺断不会用一戳就破的事情来糊弄大郎君的。” 刘淮沉吟不语。 如果真如朱天寿所言,金军武兴军来了两万正军,分兵沿着沂水与沭河两条线同时往南打,那事情确实很麻烦。 因为沭河那边只有几千东平军在围攻莒县,而且开赵与明椿二人说起来是东平军,但用脚指头想都明白,他们现在的部队肯定还是过去在山东打游击时的老底子。 称呼他们为义军、民军、匪军都可以,论地理熟悉程度他们自然是一流,但与金国正军作战,开大阵迎大敌,那还是拉倒吧。 而刘淮所率的前军只有两千多人,如何能在堵住沂水通道的同时,将沭河通道也堵死呢? 刘淮的沉默,却让朱天寿以为刘淮对自己不满,不免有些惶恐,不顾两人互相握在一起的双手已经汗津津了,再次诚恳言道:“大郎君,俺知道俺说再多,你为大将都不会因为一两句话而信俺,并把全军上下性命托付于此。 但俺还是要说,此时武兴军还没有来,大郎君不如趁此机会,占领沂水县城以作固守之用,金贼要么攻城,要么就得全军走沭河,那边太窄了,根本无法同时通过两万人马,后勤辎重也只能从更远的地方运送,到时候甚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届时,俺们沂水县上下,愿为大郎君效犬马之劳。” 刘淮心中思量,却是一时间只是微笑以对,并不应诺。 而朱天寿此时心中也泛起凉意,却还是强自言道:“大郎君要速作决断,这七八日内,武兴军的前锋兵马就会到,不用多,只要有一千人,俺们就什么都做不得,只能服服帖帖任女真狗拿捏。 而若是武兴军两万人马全至,到时候沂水县上下就算再心向大宋,却也只能与大宋作对了,甚至俺还要亲自上阵,与大郎君决生死,以换取俺们一家老小的一线生机……大郎君,救俺们一救吧……” 说到最后,朱天寿这名虬髯大汉眼中泛起泪水,竟然有泫然欲泣之感。 刘淮见火候差不多了,刚要说话,眼角余光却看见站在右侧断墙之后的黑衣武者端起了一把上好弓弦的撅张弩,并指向了自己。 (本章完) 第176章 鹰狼崮侧鹰狼顾 第176章 鹰狼崮侧鹰狼顾 “大郎君小心!” 朱天寿也见到了黑衣武者的动作,他大吼一声,奋力拖拽起刘淮来。 两人双手依旧紧握,事发突然,即便以刘淮的力量,也被朱天寿拖得一趔趄。 “纳命!” 黑衣武者端起撅张弩,刚刚大喊出声,就被射翻在地。 两支箭矢一支贯穿了他的脑门,一支射进了他的胸口。 而撅张弩上的弩矢在他仰面而倒的时候才激射而出,向着斜上方的天空飞去。 刘淮带来的侍卫中有三人擅用连珠箭,此时两人弓弦依旧颤动,剩下一人铁胎弓半满,用凌厉的目光扫视朱天寿带来的人手。 剩下的四名甲骑纷纷下马持盾,快步向前,用钢盾与身体将刘淮与朱天寿护在中间。 朱天寿此时也站定了身体,不顾双手依旧被持握,犹如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一般,连忙四面环顾,发现只是退了半步之后,不禁有些骇然。 他朱三郎也是沂水上游的一号人物,却没有想到,在刘淮猝不及防的时候,激发全身力量拖拽,竟然只是拉动了半步。 力量相距如此之大,若是在战场相遇岂不是一个照面就是身死的下场? “放下兵刃!放下兵刃!都出来!站在能看到的地方。” 见刘淮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全无一丝刚刚命悬一线的样子,朱天寿心中愈发冰凉的同时,连忙给伴当们下令。 几个黑衣武者在甲士骑士的逼视下,根本不敢反抗,纷纷解下兵器从村落中走了出来。 然而刘淮却依旧一副玩味的表情,依旧握着朱天寿的手。 朱天寿见状却是直接丧气:“俺知道此时此刻,俺说什么都无用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俺还是要说,俺真没有伤大郎君的意思。” 刘淮哈哈大笑,终于放开了朱天寿的双手:“朱三郎,区区小事而已,我又如何能因此不信你呢?且回去吧,我不会弃你们的,这两日忠义军就会定决心,就算不进攻沂水县城,也会将尔等汉民撤到身后,绝不会让尔等遭到兵祸。” 说罢,刘淮对着亲卫头子招了招手:“管七郎,来。” 管崇彦冷着一张脸,手中依旧握着弓箭,驱马上前。 “到时候我会让他将具体计划通知于你,朱三郎,你记住,只有这张脸去找你时,才会是正经军机。” 刘淮复又安慰了朱天寿几句,约定时间地点后,刘淮也不再多停留,翻身上了马。 朱天寿长舒了一口气,却见刘大郎在马上回头,指着不远处最高的石头山问道:“朱三郎,你既是本地人,自然知晓周边风物,我且问你,这座石山唤作什么?” 朱天寿只觉得今日心情犹如过山车,听到刘淮只问此事,当即又是轻松失笑:“这座石山以前唤作鹰狼崮,前宋时期,有个唤作孟良的好官,将一伙盗匪围困于此,盗匪借着地势险要作抵挡,官兵冲了数次都充不上去,也只能将盗匪们围起来。 后来不过几日,盗匪就全降了,原来这座石山上无树无草无水,盗匪试着打井,只挖了一丈就挖到石头堆里了。无奈,他们只能投降。 自此莒州安定,百姓为了纪念这唤作孟良的好官,这里就叫孟良崮了。” 刘淮静静听完,又呆愣回头望了一眼那石头山,嘶的一声倒抽凉气,心中暗下决定。 绝对他娘的不能在这种石头山上屯兵! 如此想着,刘淮在马上一拱手,与朱天寿告别。 而朱天寿则是长躬行礼,直到刘淮等人消失在视野中时才立定身体,拧眉回头:“胡二这厮安得是什么心?俺确实是让你们带兵刃以防不测,但如何就敢袭击刘大郎君?俺下令了吗?” 领头的黑衣武者浑身哆嗦了一下:“三爷,俺们也不晓得胡二今日抽了什么风?莫不是他被女真人收买了?” 朱天寿一耳光将那黑衣武者抽翻在地:“净他妈的扯淡,那些人都披着甲,乃公就一身布衣,想杀他?俺一定死在他前面! 给俺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教唆俺的亲信?还是说这胡二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他娘的反水?!” 且不说朱天寿满心疑惑的同时,暴跳如雷。 另一边,驱马回军的刘淮也是心头充满疑问。 这些疑问归根结底可以总结成一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那就是:这朱天寿可信吗? 这事真的不好说。 因为刘淮并不认识这厮,平日里也只听说过这人贪财贪权,这还是何伯求提及的。 结合朱天寿与何伯求处于沂水上下游的关系,两人又都是作河上生意黑白通吃的大豪,所以何伯求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也不太好说。 而且贪钱贪权算什么大毛病? 他是个豪强,又不是名垂千古的清官。 然而就算朱天寿是真心投靠忠义军,这些讯息难道就是真的吗? 不会是那沂水知县又是个大大的金国忠臣,设计暗算了朱天寿,并且想通过朱天寿,把忠义军引入某个埋伏圈吧? 刘淮有些纠结的关键在于,朱天寿所说的计划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如果能攻下沂水县,就真的能大略控制住沂水与沭河之间这广泛区域。 而刘淮之前放弃攻打沂水县城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他没有把握在这几日内,就能攻下城池。 而且,由此地再往前五十里路,都是西边蒙山与东面丘陵夹着一条沂水,地形实在是太差了,忠义军想要走这条路,差不多又是之前天平军过蒙山的处境。 哪怕刘淮要比耿京等人懂得地势军略,哪怕忠义军要比天平军谨慎齐整得多,在这种地形中,也很有可能遭遇到突袭与迟滞。 若是顿挫于城下,再被金军正军逮到,那乐子就大了。 可如今有朱天寿这种豪强作内应,在城池可以迅速拿下的前提下,沂水县城就可以打一打了。 但刘淮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今日那一箭,是不是朱天寿的授意?可他想要伏杀自己,为什么不多带些人,多带弓弩呢? 他就真的有这么大把握,能用一张蹶张弩,一支弩矢就杀了我? 地点是朱天寿定的,他总有些时间作准备,为何不弄几十人,几十张弩一齐攒射?难道是害怕被自己所警觉?这算什么理由? 而若不是朱天寿授意,又是谁要杀自己呢?” “那支箭……那支弩箭……” 仔细回忆时,刘淮猛然勒马回头,惊得跟随在身后的侍卫同时勒紧马缰绳,唏律律的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刘淮终于回忆起来那瞬间用余光看到的事情。 那支弩箭并不是射向自己,那声‘纳命’的呼喊声也不是冲着自己喊得。 而是冲着朱天寿去的。 想到这里,刘淮眯起了眼睛。 当时朱天寿拉了他一把,看似是帮助他躲避弩箭,但谁知道朱天寿是不是想要把刘淮拉到弩箭指着的位置上? 不过还是不对,这种配合方式,也太难了点吧。 这跟马氏三角杀此等活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当时是刘淮握着朱天寿双手,而不是相反。 朱天寿可能真的只是看到弩箭射来,而想要逃脱而已。 “统制郎君?”管崇彦打马向前,却见刘淮表情阴晴不定,连忙询问:“这是出了何事?” 刘淮收拢心情,摇了摇头:“无妨,回军营后从长计议。” 一行人回到了军营,却发现张白鱼早就在营寨门口等待。 见到刘淮抵达后,张白鱼上前牵住马缰绳,伸手制止了周围人靠近,丝毫不顾刘淮依旧没有下马,就有些焦急地低声说道:“刚刚有个伤势严重的女真人骑马闯营,他自称斜卯张古,说了一大堆模模糊糊的话,说完就昏迷了,其中只有一句是能听清楚的。” “万不可相信朱天寿!” (本章完) 第177章 且用火眼探迷雾 第177章 且用火眼探迷雾 此时伤兵营寨还没来得及建立,所以那伤重昏迷的女真人只是被安置在了中军大帐旁的寻常帐篷中。 刘淮走进其中,细细打量起这名唤作斜卯张古的女真人。 对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消瘦,容貌英俊,骨节却是粗大,一看就是平日习武的勇士。他的头上留着女真人常见的那种辫发,却不似其他女真人那般将辫发周边的头发都剃光,而是直接将长头发辫成了两条辫子。 敷衍程度堪比后世tvb的清宫剧。 因为斜卯张古伤重昏迷,所以那些有点医师本领的甲骑就把他全身扒光,既是搜身,又是想给他医治。 这人身上别说书信文书,就连带字的东西都没有,但刘淮还是惊讶的发现,这厮身上的新旧伤势过于多了些,其中有刀伤箭伤,还有鞭痕棍痕,几乎是新伤迭着旧伤,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能活到现在的。 而斜卯张古的出现,以及他所带来的那句话,使得原本就有些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了。 偏偏此时这厮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让人问都无从问起。 真是见鬼了,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 刘淮心中吐槽。这跟南希仁临死前写‘杀我者乃十’有什么区别?没有困难创造困难是吧? 刘淮复又去看了那女真人骑来的马匹,发现这马虽然有些消瘦,骨架却很大,想来如果好好养,能是一匹神骏战马。 在围绕战马观察的时候,刘淮发现战马屁股上有一块黑乎乎焦糊的烙印,不由得又是捏起了下巴。 就算普通农人都会在自家大牲口屁股上烙印,但这本质上是标示归属的手段,所以这种黑乎乎的焦糊一片烙印没有任何意义。 这只能说明这匹战马来路不正,被不知道是谁用层层烙印的方式,把原本的烙印盖过去了。 莫非斜卯张古这厮是个盗贼? 能偷战马的盗贼? 刘淮更加疑惑了。 现在已经不是朱天寿可不可信的问题了。 而是说沂水县城处处透着怪异,似乎已经有什么事情开始发生,但刘淮却丝毫不知。 那么忠义军是依旧在此集结,而是冒险去摸一摸沂水县城,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刘淮思来想去,只能拿出老办法。 发挥军事民主,开军议。 当然,此时就来了一条张白鱼与二百甲骑,自然是无法让其他统领参加的。 再加上那伙子沂州豪强走得一个都不剩,所以,也只有刘淮、张白鱼、管崇彦来互相商议。 “……情况就是这般,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刘淮将之前所遇所思所想言简意赅的说了出来,端起水囊顿顿顿灌了一大口,方才问道:“你们有什么想法?” 张白鱼皱眉说道:“确实麻烦,事情简直千头万绪。朱天寿是真正投诚也好,是虚情假意也罢。那女真人是真的告状也好,是扰乱军心也罢,无论怎样都有可能,都能解释,都有说法。” 刘淮无奈摊手:“事实就是如此了,所以才进退不得。如果现在进取,咱们有三百甲骑,总能打上一仗的,但如果金贼有埋伏,那么这几十里依山傍水到处是土丘的官道足以让咱们全军覆没; 可如果依旧如常,且不论寒了汉人义士的热血,来日无法收拾人心。若真的如朱天寿所讲,武兴军有两万人马,沿着沂水沭河分两路南下,咱们本应该准备应敌却毫无准备,那岂不是会闹天大的笑话?”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白鱼低头想了想:“如果果真如那朱天寿所言,会有两万人马分路南下,那么就应该速速上报魏都统,放弃分田分地,速速稳定后方,将全军都带来,准备决战吧。” 刘淮复又长叹出声:“可若谎报了军情,就真的算是在挖忠义军的根了。这就相当于忠义军第一次大规模违反奖惩军法,这算什么?” 两个聪明人还在纠结,而一边心思比较直的管崇彦已经皱起了眉头,好奇出言:“为什么不去探查一番呢?” 刘淮摇头:“依旧派游骑去过了,但就是因为没有探查出什么来,我才如此为难。” 管崇彦依旧皱眉:“统制郎君平日里经常教导俺们,说指挥官要勤快,不能偷懒。俺的意思是,统制郎君何妨亲自去一趟呢?亲自去看一眼沂水县的局势。游骑发现不了的事情,以统制郎君的能耐,肯定能一眼看透!” 管崇彦的话说到一半时,刘淮与张白鱼就已经恍然大悟。 说到最后,两人不禁相视一眼,讪笑起来。 无他,两人都钻了牛角尖。 一人认为现在只有出兵或者不出兵两个选项,另一人则是觉得在战时,指挥官不能脱离岗位,潜意识就将脱离军队去亲身侦查否了。 可如今真的是最紧急的接战时刻吗? 或者说忠义军前军真的离了刘淮之后,就只能全军崩溃一条路吗? 那忠义军这一路上的军队制度建设岂不是白做了? 事实上,就算刘淮与张白鱼同时离开,也会有副统领在主持甲骑军队,就算副统领离开,也会有队将、正将一级在掌控军队,虽然战斗力肯定会下降,但绝不会到一哄而散的地步。 更别说再过一两天,就会有各个前军统领官赶到,自有他们来主持营寨。 而这两天偏偏不会有任何战事。 所以说刘淮如果想要亲身出去探查,最好就在这一两天中出发。 “管七郎,平日想不到,你竟然如此伶俐,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张白鱼也是惊奇说道。 管崇彦脸颊抽动了几下,似乎对‘人不可貌相’几个字感到些许恼怒,尤其是张白鱼顶着一张女子般的俊脸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嘲讽也是嘲讽了。 当然,管崇彦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当即向刘淮进言道:“统制郎君,俺觉得探查敌方,人数不应该太多,人多目标太大,反而危险。所以郎君只带上三四人,衣服下罩锁子甲,备好短兵长矛弓箭,悄悄探查即可。 但虽是这个世道,三四名健马壮士一齐出发,还是太显眼了,最好其中有一名女眷才好。” 刘淮摆手:“管七郎说笑了,军中如何有女子,而且就算有女眷,这等凶事,我辈男儿岂能……嗯?” 刘淮将管崇彦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张白鱼,也果断反应了过来,同样转头,上下打量着这名俊俏如女子的甲骑统领。 张白鱼见到两人若有所思的目光,身上汗毛倒竖,当即断然拒绝:“想都不要想,我张白鱼就是饿死,死外面从沂水边跳下去,也绝不会穿女装!” (本章完) 第178章 民生凋敝食粪土 第178章 民生凋敝食粪土 穿女装这种事情当然不会以‘真香’为结局。 哪怕是在南宋初年这个文化思想相对开放的年代,女装也可以算作对一名男子的终极羞辱。 不要说这是思想禁锢,今年年纪刚过三旬的朱熹也只是以主战派而闻名,却不是什么理学大家,什么女儿接过饼子就失去贞洁的时代离得还远。 除非有比尊严更重要的事情,否则正常的男人绝对不会去穿女装。 当然,由此可见,司马懿那可真是个狠人,这厮也是真的怕了诸葛武侯。 闲话少说,虽然张白鱼宁死不穿女装,但这趟活却是少不了他的。 片刻之后,刘淮将军营一众事务托付给甲骑副统领梁磐,随后与张白鱼一起,穿好内衬锁子甲,戴上斗笠,一人双马出营向北,沿着宽阔的沂水疾驰而去。 这段长约五十里的蒙山丘陵地带虽然对大军来说是十分危险,但对于四名骑着战马疾驰的骑兵来说,这点路程那真是不值一提。 不过一个时辰左右,日头将将偏西,四人就看到眼前宽阔一片,一座城墙高约一丈半的城池就伫立在了沂水以西。 正是沂水县城。 由于蒙山阻挡沂水,所以沂水在此地拐了个弯,河流冲刷之下,河堤不知道在过去决口过多少次,终于在一片丘陵地带中冲刷出一片宽约五十里,长约七八十里的菱形平原。 沂水县城就坐落在这菱形平原的最中心,被沂水两面包围着。 刘淮在一座缓坡上伫立良久,观察起周围环境来,试图找出此地已经屯兵的蛛丝马迹。 然而别说军营,就连军队大规模活动的迹象都没有。 刘淮能确定此事的原因很简单,此时秋收刚过,虽然地里的庄稼大部分都已经被收割完毕,且下了一场雨,但还是有妇人与儿童在田间地头拾取掉落的谷物与豆类。 若真的有金国正军在此,那无论如何都会有游骑探哨往来,那么这些女子孩童哪会这么大大咧咧的在外劳作? 别说军纪如何如何。这年头,无论军纪好坏,老百姓都会畏惧军队的。 而且,金军的军纪如何会秋毫无犯? 如果金军正军不派遣游骑掌握周边情况呢? 那只能说明要么金军弱得抠脚,对周边掌控力约等于零;要么就是有人在替金军掌握周边情报。 这人是谁? 是沂水县知县? 还是朱天寿朱三郎? 刘淮将疑惑放进心底,与三名骑士一起,沿着乡间土路缓缓而行。 他们的目的地自然不是沂水县城,四个精壮骑士实在是太显眼了,城里如果有些说法,直接围杀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刘淮等人向着山东最不缺的东西——豪强庄园行去。 当然,大小豪强的庄园他们也不是很敢进,但从佃户农夫口中打听一些消息,他们还是比较敢的。 唤作陈文本的骑士拍马走到一名落单的农人身前,直接将其拎到马上,还没有等农人叫出声,四人就拍马离去。 远远望着这一幕的农人也根本不敢说什么,只是颤抖着低头继续忙活,心中叹着不知道城中的公子哥又玩什么样,只可怜了赵八那个老实汉子。 大约走到一处僻静地方,陈文本将那农人放下,还没等着农人跪地求饶,怀中就被塞了一小袋麦子与几串铜钱。 “今天俺们家郎君心情好,赏你的。”陈文本指着身后的张白鱼说道:“问你什么答什么,若回答得好,还有两吊赏钱。先说你叫啥?” 刘淮在几人身后,大斗笠笠沿向下,护住他多半张脸,一言不发。 因为他在朱天寿面前露过面,害怕碰到那些相熟的黑衣武者,所以只能这般藏头露尾。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那农人捏着那一兜麦子,又看了看那几串铜钱,当即转惊为喜,陪笑道:“俺叫赵八,是朱三爷家的佃户,官人想问什么,俺只要知晓,必然不会藏着掖着。” 陈文本笑着用马鞭指了指赵八,一副纨绔子弟狗腿子的形象:“你这厮倒也痛快,你佃租种得地是哪块?” 赵八笑容一僵:“自是诸位官人把俺拎来的那块地,俺正在打些田鼠……” 陈文本摇头:“唉,田鼠肥了才好吃,可又怕田鼠太肥,那岂不是说明粮食被他们糟蹋不少?真是两难啊。” 赵八瞬间大有知己之感:“官人说的正是……” 陈文本见赵八已经不太紧张,就指着西北方向上的一大片庄园问道:“你平日就住在那里?” 赵八继续赔笑:“俺哪里能住朱家庄庄子里?那里都是朱三爷家心腹人物所住,俺一个破落户,如何能住进那里?” 说到最后,赵八望着那片庄园,面露向往之色。 刘淮心中一动。 这朱家庄为何连自家佃户都住不进去?如果目的不是在盗贼手中保护自己,山东百姓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结成庄园,给自己找个庄主? 想到这里,刘淮捏着嗓子在马上出言:“不对啊,那边哪里是朱家庄,俺们从北边来就已经遇到一个朱家庄了。它还会分身不成?” 赵八听闻这伙贵人是外乡人,心中稍稍警惕,但看着怀中那一小袋麦子还有两吊铜钱,又想起自家瞎了眼的老娘与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女,觉得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哪怕告诉的外乡人也无所谓,就赔笑说道:“官人说笑了,朱家庄自不会分身,但谁说朱家庄只有一个呢?朱家庄在沂水县一共有五个,刚才指的是西朱庄,北面那个是大朱庄。” “庄主都是朱三郎?” 赵八浑身一哆嗦,猛然想起这些贵人可能与朱天寿认识,甚至他们干脆就是朱天寿请来的客人,当即跪地叩首:“正是朱三爷。” 而就是这么猛然一叩首,赵八不止将怀中的小麦袋子与两吊钱扔在了地上,在他身侧背着的鼓鼓囊囊破布行囊也散开,圆滚滚的物什落了一地。 刘淮原本以为这是赵八打来的田鼠,但仔细一看,发现竟然全都是一团团粪便,不知道是驴粪蛋还是马粪。 “为何背着如此多的大粪?” 刘淮夹着嗓子问道。 赵八抬头,只能看到陈文本,却看不到问话的人,一时羞赧却又不敢不答:“是马粪,马粪沤了能肥田,还有……还有……” 刘淮对着回望的陈文本点了下头,陈文本将两串钱扔到赵八面前。 赵八反而不接钱,粗黑的脸几乎成了酱紫色:“官人们……马儿是直肠子,吃的东西不会全都化了,总会拉出来些……马粪里有豆子……有豆子可以吃。” 说罢,赵八竟然真的掰开一块湿漉漉的马粪,从其中拿出半粒豆子高高举起。 忠义军的两名军官还有两名侍卫顿时骇然色变,脸色同时变得犹如黑水一般。 片刻之后,还是刘淮强自压抑愤怒至极的心情,放声笑道:“你这厮,竟然食大粪,哈哈哈。陈六郎,再给他一袋麦子,哈哈哈,竟然吃大粪……真好玩……” 其余三人也都知晓情状,也各自强笑起来,只不过三人的演技不好,发出的笑声犹如怪叫。 陈文本复又将一小袋麦子扔到赵八面前,然后将笠沿压了压,竟然一时间不敢再看跪在面前的赵八。 下一刻,四名身经数战,刀山火海都不畏惧的骑士犹如碰到什么大恐怖一般,带着古怪的笑声飞马离去了。 直到马蹄声渐隐,赵八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他先是将几串钱塞进怀里,复又拿起两小袋麦子,然而看了那堆马粪终究不舍,将破布兜子铺开,将马粪一个个拾起并装了起来。 不知为何,赵八却突兀流下眼泪来,擦拭了几下发现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只能用沾满马粪的手捂住了脸,一时间泣不成声。 (本章完) 第179章 百密终归有一疏 第179章 百密终归有一疏 刘淮等四骑奔出一里多方才止步。 四人相顾俱是气喘吁吁之态。 片刻之后,还是张白鱼激愤出言:“这朱天寿竟然将如此酷烈,将手下佃户逼到从马粪中找吃食的程度。 须知道,现在才刚刚秋收!大牲口在这个时节都能混上两口硬货。他的佃户竟然只能吃大粪! 统制郎君,这厮万万不能吸纳入咱们忠义军,哪怕他投靠过来,也要当场杀了以安民心正法度!否则救济斯民的言语,岂不成了空谈?” 陈文本也脸色阴沉:“俺还当他身上的臭气是久不洗漱……没想到……没想到沂水县民生已经到了此种地步了吗?” 刘淮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在听到周围五个庄子全是朱家庄,庄主全都是朱天寿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太对了。 临沂那边的豪强也会兼并土地,但除了那些女真庄子,更多豪强还是将兼并土地当作控制佃户的手段,而不是真的想要把佃户全都逼死。 这个赵八是个例,还是说整个沂水县周边的土地几乎已经全被朱家给兼并了? “勿要慌乱愤怒,且静下心来,细细打听,细细看。”刘淮蹙眉以对,让几名属下冷静一下,继续探查情况。 然后他们就在一个时辰之后,遇到了第二堆马粪。 此时他们已经几乎绕着沂水县城行了一圈,虽然一路所见触目惊心,但一路上最多也就是遇见下乡征粮的胥吏与土兵,却并没有什么正军的痕迹。 而果如刘淮所料的是,这几个如今都成了朱家庄的庄园也不都是朱家一开始建的庄子,而是在这些年中或是被金人破家灭门,或者在徭役中举家逃亡,在这十几年中,陆续被朱家兼并。 当然,虽然说的似乎朱天寿要扩开大业一般,但沂水县大部分本身就处在山区丘陵之中,平原膏腴之地很少,所以几个朱家庄加起来都不一定要比何家庄大。 但是,还是要说但是,将少半个县的百姓变成自家佃户之后,将他们往死里逼,这种事情真的是十分离谱。 真的是往死里逼。 因为不只是胥吏在逼税,就连各种打着朱家庄旗号的大管也在逼迫佃户交租子。不只是那些已经晾晒好的粮食,就连那些还在秸秆上的谷子也一同被拉进了城里。 给人以一种斩草除根,竭泽而渔的感觉。 这真的只是为接下来武兴军的到来而作准备吗? 刘淮甚至有种感觉,如果再这么让朱家与知县胡作非为下去,也不用忠义军来攻了,说不得沂水县自己就会爆发民乱。 如果到了这里,还只能说朱天寿是周扒皮一般的人物,虽然也是罪大恶极,少不了那一刀,但对忠义军进取沂水县却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直到日头偏西之时,刘淮等人靠近城池,路过几辆从城池中驶出的大车时,他猛然反应了过来。 不待张白鱼等人的询问,刘淮径直拨马回头,拦住了那几辆散发着恶臭味道的大车。 驾着大车的青壮当即色变,想要去摸腰间兵刃,但见到拦路的是弓马俱全的骑士后,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且说,这年头掏大粪也是门好营生,因为这是城市需要将这些秽物排到城外,而城外的农田又需要用沤肥来肥田,属于两头赚的买卖。 最妙的是,只要有人,这门生意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这种腌臜却赚钱的生意,虽然大人物不会抢,但一些腌臜人物却管不了那么多,组成了黑道性质的行会,在城内进行垄断。 但说来说去,这些人终究还是地痞流氓而已,最多也就是消息灵通一点,下手黑一点,哪里敢与正经军士耍横? 很快,一名老成面善的中年人就迎了上来:“小老儿有礼了,不知道官人们有何吩咐?俺们有什么地方可以效劳?” 刘淮依旧是一副小爷趾高气扬的模样:“卖大粪吗?” 中年人一愣,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回答。 然后半串钱就砸到了他怀里,刘淮不耐烦的说道:“卖他娘的大粪吗?” “卖,卖,卖。”中年人连忙说道:“只是不知道官人要多少?又……又为何是官人这种人物来买?” 刘淮在面前挥了挥马鞭,犹如在赶苍蝇:“别提了,我那岳丈家中不知从哪里找了许多异,前几日阴雨坏了几朵,可把我岳丈心疼坏了。 其余异情状也不太好,有那老成匠说,得用健马的大粪来激一激长势。 这本来也不关我的事,但今日正好看见你们这腌臜生意,也就随便问问。” 中年人听到一半就已经放下心来,心知道这公子哥不是在闲得蛋疼来消遣他,一想到有钱赚,却是连连点头:“有,健马大粪也有,不知官人岳丈家在何处,又要多少,俺们明日就送过去。” 刘淮上下打量了此人两眼,冷笑出声:“你莫非没听到我说的,要戏弄于我?我要的是健马的大粪,你可千万别说你们这群净街把各类大粪都分开放好,各类秽物杂在一起,弄坏了异,卖了你也赔不起!” 中年人听到一半就已经如同打摆子般摆手,到了最后见到几名骑士凶色显露,更是直接跪倒在地:“万万不敢欺瞒众位官人,如前几日来寻俺们,俺们自然是拿不出来。可这几日时,县衙与朱三官人家中突然有许多马粪运出来。马粪太多了,往往直接装满大车,所以绝不可能掺杂。 实不相瞒,俺们这十大车中有三车全是马粪。” “哦?”刘淮翻身下马,好奇说道:“打开一车,让我看看。” 中年人见刘淮一副要尝尝咸淡的模样,不由得又是一怔:“官人这种人物,何苦……” “你他娘的废什么话。”刘淮用马鞭点了点中年人的肩膀,随即又嫌弃的甩了甩马鞭:“乃公八岁的时候就已经骑马了,为照顾宝马直接睡在马厩旁也不少见,还怕马粪?” 中年人不由得看了一眼刘淮那被斗笠盖住的头发,心中一动:这个官人莫不是学了汉话,习了汉俗的女真人吧? 事实上,当听到刘淮自陈睡在马厩旁时,不止面前中年人如此想,就连那一直握着马缰绳驾着马车的青壮也是眼前一亮,上下打量起刘淮来。 当然,这话一出,中年人自然也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忍着恶臭,将粪车上的破布掀开,从其中随意掏出几个湿漉漉的马粪蛋,展示给了刘淮。 刘淮扬了扬下巴:“掰开。” 中年人不敢多言,将几个马粪蛋掰开。 其中果真有没有消化完的豆子。 (本章完) 第180章 抽丝剥茧寻根由 第180章 抽丝剥茧寻根由 刘淮心中的猜测已经被大略证实。 他其实在见到那赵八从马粪中找豆子的时候,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一时没有理清头绪。 刚刚刘淮闻到大车上的恶臭时,才反应过来。 豆类算是精饲料,在这人都快吃不饱饭的念头,就算有豆子,一般人如何敢给马儿吃呢?吃点草料得了。 当然,豪强大户还是会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但豪强又不是军队,吃豆子的马儿多了也就几十匹而已,总不会多到赵八从马粪中找豆子都找出经验来。 而且,那一包大粪怎么来的?总不能是赵八啥事不干,一直跟在某匹马屁股后面吧? 只有一个可能,有个战马聚集的地方,或者说曾经聚集的地方,在这里为了养膘,给战马喂了精饲料,然后粪便堆积,再让乏粮的百姓发现。 这个战马曾经聚集的地方,一定不是在城中! 赵八看起来就不像是能交得起进城税的人! 而从金军的角度上来说,他们既然是想藏匿兵马,就肯定不会让寻常百姓接近。 再结合刚刚从城中拉出这么多马粪来看,金军一定是在周遭山坳里集结后,再隐秘进城的! 城池不好进,但一定要找到金军一开始集结之地,从而以战马数量来判断金军来了多少! 将有些味道萦绕的推理过程在心中绕了一圈之后,刘淮又如同找茬般对中年人言道:“这确实是马粪,但我咋知晓这是健马的马粪?” 若寻常人这么没完没了,中年人早就翻脸走人了,而且高低得放句狠话:你他娘的爱买不买。 但面对四名人高马大的骑士,中年人还是决定咽下这口气,低眉说道:“俺确实没见过那些马儿,但官人您想想,几大车的大豆运进去,几大车的马粪运出来,不是健马如何能吃得如此之多?” 刘淮冷笑:“你这厮没有亲眼所见,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诓骗乃公,我又不是没来过这沂水县,哪来得那么多健马?” 说着,刘淮回头望向身侧骑士:“这些都是贼厮,给我全都打杀了!” 张白鱼等人作势拔刀。 那中年人没想到刘淮说翻脸就翻脸,连忙又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而一直坐在粪车上驾车的青年也连忙下车,大声呼喊:“官人在上,俺们确实没有亲眼见到,可确实有健马,而且俺还清楚,健马是从北面大朱庄再北边来的。 几日前,俺去大王庄那里送大粪,就见大朱庄的刘大老实拉着一车马粪,俺还以为是有人抢生意,就上去吓唬了一下这厮,他却说是从北边拉过来的。 当时俺赶着去送大粪,就没惦记此事,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群马在彼处歇息,留下些大粪,让刘大老实拾了。” 刘淮这才满意挥手,示意张白鱼等人住手:“行吧,这也算是个说法。哎,那个谁,回去之后把马粪备好,到时候会有人找你们,让你送到该送的地方。” 说着,刘淮又是扔出几串铜钱:“这是定金,别给乃公耍招。都是有根底的,跑得了道人,跑得了道馆吗?” 中年人有心想要攀附一下,想说干脆直接送到令岳家中得了,但见到三名骑士依旧将手放在刀柄上,终究不敢再言,只能唯唯点头。 刘淮同样满意,如同做完一些了不得事情的纨绔般,驱马缓缓而去。 直到几骑的身影远去后,中年人才被青年搀扶起来,叹了口气:“阿典,今天多亏有你,不然别人不好说,俺这当头之人却少不了吃上一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伯说得哪里话。”唤作阿典的青年叹气出声:“这鬼世道,天天刮地征粮,没准明天百姓没吃的,咱们连大粪生意都没得做。不报团又能如何呢?” 一句话说着那张伯连连点头,阿典却是望着刘淮远去的方向想了片刻才说道:“张伯,照这么个破家灭门似的征粮方法,俺估摸着三四日内就会出大事,百姓不是往山上逃命去,就是要起乱军造反,俺想先跟那伙子贵人攀个关系,关键时刻,咱们污帮也好有个去处,哪怕为奴为婢,也比莫名其妙的死了强。” 张伯摇头:“阿典,你莫要生事,那伙子人可不是什么善人……” 阿典同样摇头:“张伯,现在不是什么可以挑挑拣拣的时候。沂水县所有人都在油锅里了,不能因为藤蔓带刺就不抓了。” 张伯想了想,猛然跺脚:“那好!你且去!帮主那边俺替你担着,但无论成功与否,一定要护好自己,大不了磕头赔罪,须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年轻人别把脸面看得太重。” 絮絮叨叨的说罢,张伯把拉着粪车的骡子解下,将那阿典推上骡子,他则是直接将大车上的套索套在身上:“阿典,走吧,要去快些去。” 阿典骑在骡子光溜溜的背上,竟然还能稳稳当当的回头抱拳,就在他一抖缰绳将要离去时,却听得张伯复又补充道:“阿典,你可记住了,若那几个贵人不是女真人,你千万莫要提你女真人的身份。” 阿典重重点头。 这厮随后骑着骡子径直向东,紧跟着刘淮等人的脚步离去。 然而行进了不过两里,阿典就发现这一行马蹄子并没有一直向东,而是在走过几条岔路后突然转而向北。 直到这时候,阿典还没有觉得这四人有什么问题。 然而当他跟着马蹄印远远的绕过大朱庄,来到县城西北方的丘陵地带时,阿典却突然反应了过来,并且勒住了缰绳。 夕阳西垂,昏暗的日光将矮丘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矮丘与矮丘之间的小路上,阿典冷汗如雨而下。 结合那伙骑士所行进的方向,阿典突然意识到,对方似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要买什么马粪,而是要打听出马粪的来路。 这些贵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当是哪来的小耗子,竟是你这厮?怎么,卖大粪有瘾,来到源头进货?” 阿典还在犹豫,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几声冷笑,不由得汗毛倒竖,牙关直颤。 他回头望去,却见挡住来路的正是那刚刚一直问话的官人,而这时候几声马蹄响起,其余的三名骑士也从拐角处现身,将阿典的前路堵死。 与之前嚣张跋扈不同,此时四人皆是面沉似水,只是擎着兵刃,冷冷来看。 阿典见状,自然不敢硬闯,只能横下心来,跳下骡子后重重叩首:“诸位贵人,俺叫阿典论,是临潢府阿典部生人,还望诸位贵人看在同族的分上,救俺们一救。” 说着,全名为阿典论的女真青年叩首不止,额头上顷刻间竟然渗出血来。 堵住阿典论来路的,自然就是刘淮了。他此时虽是保持了遇事不惊的面容,但内心却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这厮莫非是哭错坟了吧! (本章完) 第181章 止戈为武存仁心 第181章 止戈为武存仁心 当然,无论刘淮还是张白鱼都是心思剔透之人,听了阿典论的言语,如何不明白这厮是将他们当成女真贵种了呢? 所谓全面汉化是十二世纪少数民族的唯一出路,这并不是一句虚言。 女真人早就开始大规模汉化了,就比如当今的金国皇帝完颜亮,诗词写得比一般儒生都要好。再比如被完颜亮弑杀的前任皇帝完颜亶,在疯掉之前也是像书生多过像胡人天子的。 如同髡发、辫发之类的发型脱离了渔猎放牧环境,除了丑之外几乎毫无用处,所以除了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女真人,新生代中汉人打扮越来越多,就算留着辫发,往往也不髡发,只是将头发梳成两股鞭子了事。 正因为如此,阿典论才会因为刘淮说了一句从小跟良马厮混,睡在马厩旁而觉得他是女真人了。 一来,女真人以骑兵立国,贵种子弟的确有这种习惯。 二来,阿典论确实已经无路可走,抓着根稻草就得死马当活马医。 “阿典论?阿典部?”刘淮嗤笑出声,既没有澄清身份,也没有询问对方身份,只是冷着脸说道:“你这厮是什么身份,也敢让我出手相救?你家猛安叫什么?我非得问一问他是如何治民的!” 阿典论有些茫然的抬头,却又迅速低头:“俺们猛安谋克,早就没了……” 张白鱼接口道:“竟然还是个逃户?该杀!” 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 因为按照猛安谋克制编成的百姓,无论女真人、汉人、奚人、渤海人、契丹人,理论上全是军户,平日里受恩养,战时就应该抽丁上战场,以报国家。 普通百姓当逃户不算什么,可猛安谋克户们就会犯大忌讳。 阿典论连连摆手:“不是俺想当逃户,而是俺们猛安整个都没了。” “什么叫整个都没了?” “前几年开山赵之乱的时候,汉儿造反,整个莒州的猛安谋克户几乎都被一扫而空,俺们这些人逃出来,又饿死不少,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 张白鱼冷然打断,激愤出言呵斥:“你们平日欺压汉儿,岂不是当有此报?” 阿典论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也没觉得话头有哪里不对:“俺们的老家在临潢府,平日日子过得还不错。可十几年前官家莫名其妙的烧了俺们的房子,踩踏了俺们的青苗,说南边有金山银山等着俺们,就强行将俺们阿典部迁到山东,路上就死了几百人。到了山东后,俺们阿典部就被分散编成了猛安谋克户。 俺们这一猛安上千人被撵到莒州,划了一块地,说以后俺们就是军户了,牛马羊种全不给,说莒州知州会安置,可俺们等了一年都没等到,好不容易摸清了墒情后。又是开山赵之乱,女真国族无论男女老少,落到他们手里一律死光! 俺护着些族人跑到山上才逃过些许,等事情平了,俺们回到庄子,发现没跑的全都死光了,建的屋舍也全都被烧了。” 说到这里,阿典论已经泣不成声:“贵人在上,俺不敢说俺们阿典部就真的没有与汉儿起过争执,也不敢说没有一两个腌臜货害过汉儿,但俺们部,外加安置在周边的女真国族,真的只是在开垦荒地,努力活着而已,俺们也不想来山东啊!为何俺们要落得如此下场。” 听到最后,张白鱼与其余两名骑士已经相顾失色。而刘淮更早,他听到一半时就已经明白了。 这就是北地情况的复杂性。 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在北地都存在,而且全都无比激烈。 就比如眼前的阿典论,他们部族在临潢府活得好好的,金国官府非得根据入主中原的办法将他们内迁,内迁了还不好好安置,将他们原来的财物席卷一空,让阿典部饥寒交迫。 这不就是标准的封建阶级剥削体制下产生的阶级矛盾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用来安置阿典部的土地田产是从哪里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当然是从汉人地主农人手中夺来的! 女真人掠夺财富与土地,这不就是标准的民族矛盾吗? 可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无论是谁见到阿典论如今只能去掏大粪的惨状,都很难说阿典部是矛盾激化中的既得利益者。 然则一旦刀兵相见,这些内迁的猛安谋克户们又是第一个挨刀子的。 当然,说这些倒不是在表示这些内迁的女真人都是什么傻白甜。事实上,有金国官府拉偏架,这些人作奸犯科乃至于丧尽天良的事情都没少干,比如刚刚死的夹谷寿与术虎阿里就是很好的例子。 而是说,在如此复杂的形势中,作为手握刀把子的强者,刘淮心黑一点自可以表示,人是引发一切矛盾的根源,将人杀光了,所有矛盾都会烟消云散。这也是最为省心省力的方法。 然而事实上,人怎么可能被杀光?你不要人种田吗?不要人行商吗?不要人做工吗?不要人组成行政班底吗? 杀不光就等于把这些问题全都滞后,社会矛盾依旧存在,等待有一日再爆发出来。 而若是放眼到整个天下,加上一些诸如贫富矛盾、南北矛盾、主客矛盾之类的小型冲突,那就更不是杀才能解决的问题了。 承认这些矛盾,缓和这些矛盾,解决这些矛盾才是正途。 刘淮飞速的进行完心理建设,用刀尖指了指阿典论:“你啰里啰嗦说这么一堆,跟乃公有何干系?为啥不去找太守知县?朝廷没有下令安置你们吗?” 阿典论再次叩首:“俺们阿典部在开山赵之乱后,就寻过知县,更寻过太守,但他们说俺们在户籍册上已经全部除名,从此之后就不是军户了,让俺们自生自灭。” 好家伙,刘淮心中连呼好家伙。 果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金国的基层统制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军户也是可以轻易放弃的吗? 不过想想也是,收拢幸存猛安谋克户费时费力,还得安置他们,给他们找饭辙,哪有在户籍册上一笔勾销来得方便快捷。 阿典论继续说道:“俺们这些人无法,也只能各谋生路,有的去庄园当了奴仆,有的上山当了盗匪,还有的说是要回临潢府,却一去渺无音讯。如今莒州形势越来越乱,俺没有办法,只能托身于贵人,希望能遮蔽一二,哪怕全家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还望贵人收留。” 刘淮听得直摇头。 这种时候哪能说走投无路来投效呢?高低得说一句被贵人英姿所慑,愿跟随鞍前马后,生死相随吧? 凭这一句话,刘淮若真的是女真贵种,当即就把这厮打杀了。 不过这也可以说明,这厮真的是临时起意,而不是谁家的奴仆混过来打听虚实的。 想到这里,刘淮突然想起一事,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前两日有个投靠我,也是要作骑奴的,唤作斜卯张古。你识得吗?” 阿典论心中一定,却又莫名慌张:“自然识得,这是俺们族中的勇士,后来去朱家庄当了骑奴……因为冲撞了朱三爷家的独子,恶了朱三爷,常遭鞭打,前几日俺还见过他的。” 刘淮缓缓点头。 这就几乎全对上了。 到了这里,刘淮望了望西边的日头,也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用刀指了指阿典论说道:“我还有要事去做,你若是想要跟着我,就一起来吧!希望你挖了这么久的大粪,能闻出点什么东西来。” (本章完) 第182章 国族沦落如猪狗 第182章 国族沦落如猪狗 既然存了给阿典论一条生路的心思,刘淮自然就不会放着这么好用的本地人不用。 鼻子闻马粪味那当然是个笑话,但阿典论虽然从关外而来,却终究是在莒州厮混了许久,在山沟子里寻几个可供大股马军集结的地方还是能找到的。 果不其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仅仅找了三处地方,就在远离官道的两座小丘中间看到一处长宽皆约两里的平地。 此地似乎曾经有几户人家,但此时连带着房屋院落在内人造建筑皆已经成了平地,就连种在周边的豆子与谷子也被践踏一空。 张白鱼举着火把在周遭绕了一圈,指着左近的田地说道:“郎君你看,马蹄印,全是战马践踏的痕迹。” 刘淮点头以对:“谷子被割了,但还是有被啃食的痕迹……嗯……大约六七百骑兵。” 张白鱼又是驱马转了两圈,回到刘淮身边低声说道:“没有马粪,而且谷子有被收割,为何没有传闻?” 这厮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说这山谷中的人家很明显是在一开始就遭了难,但剩下的谷子被割了,马粪也被捡走了,按说这个村庄被屠光的消息也瞒不住才对,为什么今天在沂水县草草转了一圈,却没有听说呢? 刘淮瞥了张白鱼一眼:“其一是因为咱们才来了半日而已,还得藏头露尾打听消息,这种不知道传了几次的小道消息,自然无所得; 其二是因为这几日因为征粮而人心惶惶,沂水百姓都要吃大粪了,如何会与你讲这些……” 解释完了之后,刘淮也是失去了言语的兴致,转而思考起对策来。 现在可以确定,金国正军已经来了,最起码前锋已到。 几百到一千多的骑兵已经在沂水县以北秘密集结,随后秘密入沂水县城,藏匿了起来,就等着刘淮率军而来摆开阵势攻城时,从城中一涌而出,在这山水相连之地狠狠咬上忠义军一口。 朱天寿这个王八蛋果真是在骗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淮心中恼怒,却立即把多余的心思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现在应该想如何去应对。 一旁的张白鱼心思通透,自然也很快就把此事理清楚,随即再次望向刘淮。 刘淮恰巧也看向张白鱼,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词同时低声吐了出来:“将计就计?” 这只是一个粗浅的想法,要如何去做还得根据手中底牌细细思量。 “走。”刘淮沉下脸来大声命令:“连夜赶回去!” “喏!” 这声命令声音比较大,所以被两名骑士夹在中间的阿典论也是听到了,他当即大为焦急。 眼瞅着沂水县就要乱了,他这一走简单,他的家人族人,外加一起掏粪的友人们该如何是好? 所以,哪怕阿典论再畏惧这些贵人们翻脸,此时也只能大声说道:“郎君,俺以为不妥。” “嗯?” 刘淮只是回头,在火把光芒中冷冷望向依旧骑在骡子上的阿典论。 阿典论又想要下骡子磕头,可见了左右两名骑士纷纷将手摸向兵刃,他动也不敢动,只能在骡子上拱手:“郎君,你们是外乡人……你们从何方来,俺自然是不敢问的,可这黑灯瞎火,周遭又是山山水水,还有土丘相连,夜间奔马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一旦马失前蹄……郎君,你是千金之人,不能坐在危墙之下啊。” 这厮文化水平的确不高,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都讲不出来。 刘淮想了想,复又笑道:“那你可晓得有什么好地方能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阿典论大喜:“回禀郎君,俺家现在落脚的地方,正好就在左近,虽然狭小,可容几位贵人饮马歇息还是无妨的。” 刘淮依旧笑道:“待到明日,全家外加乡亲就要与我们一起走,是吗?” 阿典论当即有些赧然:“不敢欺瞒郎君,正是如此。” “也罢。”刘淮算了算时间,觉得时间也还够,再加上他也害怕回去的时候再迷路,也就顺势说道:“今夜就宿在你们那里。” 阿典论更加欣喜,带着刘淮等人沿着山间小道,七扭八扭的转了几个弯后,来到了一处山脚下。 此处大约有五六户人家,茅草房皆是破破烂烂,周遭只围着一圈土坯矮墙,别说人声,就连鸡鸣狗叫与大牲口的声音都没有。 这几户人家似乎连油灯都用不起,一片黑洞洞的景象,若不是阿典论认得路,刘淮就算路过了,说不得也要把这几户房舍当作废弃的。 “娘!九哥!大良婶!俺回来了!”离着老远,阿典论就大声呼喊,喊了几遍之后,其中一个比较大的茅草房亮起灯来,又是片刻之后,才有个老妪推开门,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阿论,你咋回来了?” 阿典论跳下骡子,上前抱住老妪:“娘,俺带了几个贵人来,咱们能过好日子了!” 这时候,其他几间茅草屋也开了门,一些男女在门口向这边张望,阿典论一边挥手,一边大声打着招呼。 到了这种时候,刘淮也懒着去装纨绔:“陈六郎,郭五郎,你们二人去饮马。” 两名骑士拱手应诺。 “张四郎,多拿些饼子与肉干来。”刘淮继续指挥,随即对着老妪拱了拱手:“老人家,这次是我们叨扰了,还得用些柴薪大锅与碗筷。” 老妪呆了片刻,推了一把阿典论:“没听到贵人所说的吗?还不快去!” 阿典论拍了拍脑袋,扭头对旁边一名妇人说道:“大良婶,得借一下你家大锅。” 那妇人在火把映照中强笑道:“自然行,可得你自己来拿。” 阿典论一边走一边问道:“大良叔呢?又去山中采药,没回来吗?” 妇人脸色一苦:“被县衙征差,前日就被征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差?” 阿典论一愣:“县里根本没咱们的户籍,如何征差?” “唉……”妇人长叹一声:“哪是按户籍征的,你大良叔只是背着草药去城里卖,在城门口就被捉了!若不是有后三村的侯二见着,说不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阿论,你在城里熟,来日帮俺找找你大良叔可好?” 阿典论顿时犹豫,他趁着去拿锅的工夫,对妇人说道:“大良婶,明日咱们先跟着这几位贵人走,等安置好了,俺自会来寻大良叔。” 见妇人还要说什么,阿典论直接扶住了对方的肩膀:“这几天县里一天比一天吓人,俺们两个大男人,怎么都好跑,可还有如此多的老弱,不先把你们安置好,俺们怎么走。大良婶,这回听俺的。” 妇人捂着嘴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可回头看着屋内两个幼子同样捂着嘴巴看着这边,也只能重重点头。 阿典论长舒一口气,抱着大锅,扛着一捆柴,大步向着刘淮所在的地方走去。 (本章完) 第183章 抛却胡儿作汉儿 第183章 抛却胡儿作汉儿 这年头的饭菜也就是那么回事。 尤其是行军途中的野炊,大部分就是小米加豆类混在一起煮,煮熟了后,讲究的加上酱料盐巴韭菜,不讲究的直接薅两把野菜放进去,稀里糊涂的趁热一吃,就能将肚子糊弄过去。 当然,刘淮自然要讲究一些。准确的说是忠义军甲骑吃得要好一些。 这也是明明白白在全军公示出来的,因为甲骑要承担最为危险的任务,啃最硬的骨头,打最难的仗,所以甲骑不只是吃得好,赏钱高,抚恤高,叙功时还要靠前。 这也很好解释,一线作战的军士愿意跟民夫享有同样的待遇吗?道理都是一样的,甲骑也不愿意跟枪阵有同样的待遇,否则谁还会跟着刘大郎往人堆里冲? 吃大锅饭平均分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如果你眼馋这些待遇,那么好,下一次公开遴选的时候,你自可以到各自军官面前展示本事,如果合格入伍,那么这些待遇你也可以有。 说回甲骑的粮食,他们除了最基础的豆子谷子之外,还能有几个面饼,一条肉干。别看在后世这些东西不算什么,但在此时的北地,都已经算是了不得的美味了。 而对于刘淮等军官来说,在食物上同样没有什么优待,跟本部所率兵马所吃得差不多,只是分量大一些而已。 大锅在阿典论家门口架了起来,又有人打来井水,抱来更多柴薪,很快就将锅中的水煮沸。 刘淮将那些硬得能砸死人的面饼剁碎,然后又剁了两条肉干,连带着一把盐巴一同扔进了锅里,片刻之后,就成了一大锅面糊汤。 这时候,这几家农人都已经出门,或近或远的站着,呆呆地望着这一大锅面糊汤,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鸭子般伸长脖子,艰难的吞咽着口水。 刘淮从马上取下一个大马勺与四个木碗,先给依旧在饮马的张白鱼等人盛满,随后将马勺递给同样面露渴望之色的阿典论。 “这些足够你们吃的,自己分,别闹乱子。” 说罢,刘淮就端着木碗去一旁了。 阿典论接过马勺,呆愣了片刻,又是欣喜出言:“你们一人拿一碗出来,都摆在俺面前,快!” 似乎担心刘淮反悔一般,总共十几个村民纷纷回到屋子,把碗都拿了出来,摆在了阿典论面前。 阿典论大声说道:“不管是谁的碗,等会都随便拿,但一人只许拿一碗,俺给你们均分了锅里的面粥,俺最后再拿!这是最公平的,晓得吗?” 刘淮在一旁,饮着碗中面粥,暗暗点头。 果真是最公平的。 那些村民不知道是明白了阿典论分饭的门道,还是本来就比较信服此人,并没有提出反对,而是眼巴巴的看着锅中的面粥。 张白鱼与刘淮并立,稀溜溜的吃着面粥,看着几步外的村民们将分到的吃食飞速吃完,又把涮锅水都分了,各自吃了个肚圆,又遥遥向着这边跪地叩首,不由得叹了口气。 刘淮挑眉笑道:“怎么,张四郎又开始感古伤今了?” 张白鱼俊秀的脸上表情复杂,却是立即回应:“大郎莫要嘲笑,我只是有些疑惑。” 没待刘淮询问,张白鱼就说道:“这些人全都是女真人,我应该……应该……恨他们的,对,我应该恨他们的,我应该想着把他们都宰了,细细剁成臊子才对,可……可我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甚至想着,找个地方安置他们才对。大郎,你说我是不是有些毛病?” 刘淮继续吸溜面粥,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张白鱼:“你这不是毛病,你这是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正是所谓的君子远庖厨,张四郎可谓得‘仁’之三味了。” 张白鱼摆手:“大郎你莫要再取笑我了。” 刘淮变得正色:“这如何是取笑呢?我问你,若是你没看到这些人,你麾下兵卒说围起来了一个女真庄子,你会不会下令鸡犬不留?” 张白鱼犹豫片刻:“若之前,我自然有可能下令,而如今,我真的见了这群女真人过得有多惨,我……我也不知道了……” 刘淮同样莫名长叹:“是啊,没真正看一眼,如何能知道阶级矛盾竟然已经到了能压过民族矛盾的程度了呢?” “什么?”张白鱼没有听懂,连忙询问。 “没什么。”刘淮摇头,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那名老妪在阿典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放下木碗,随意一拱手,刚要寒暄两句,却听到老妪说道:“诸位贵人都是汉人吧?” 阿典论当即愣住,看了看自家母亲,有看向刘淮等人,张嘴欲言却是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刘淮却也不奇怪:“老夫人好眼力,却不知道我们如何露了破绽。” 老妪摇头:“破绽太多了,也只有俺这心急的傻儿子才会把你们认作女真贵人。” “哦?”刘淮似乎有些不信。 老妪继续说道:“像俺这种半截人都入土的老朽更是如此,仅用鼻子闻,也能分辨出来。 我们女真贵人身上都有刀子味,而你们汉人贵人身上都有麦子味。越是位高权重,志向远大,身上的味也就越重。 而贵人你身上的麦子味,已经浓郁到百步之外就能让老朽闻到的程度了。” 刘淮笑了笑,不置可否:“那你们还要跟我走吗?” 老妪斩钉截铁的说道:“走!俺们自然要随贵人走的!” “阿娘?”阿典论惊奇出声。 “蠢儿子。”老妪重重跺脚:“你不是说了吗,沂水县这两天就会乱,现在有贵人相助还不跟着走吗?就因为贵人是汉人,你就要反复? 难道你跟着掏大粪的那宋帮主就不是汉人了?难道家里收了好多女真汉子当骑奴的朱三爷就不是汉人了?” 阿典论也回过味来,当即重重点头。 当然,作为活了几十年,经历过许多的老妪还有一事没说出口。 这四名精壮骑士明显不是什么善类,你不能因为人家发了点善心,就把他们当成什么软弱可欺之辈。 最重要的一点,这四名汉人骑士藏头露尾的不知道来沂水县干什么,你现在要与他们分道扬镳,对方瞬间翻脸开始杀人又如何? 真当这十几名老弱能对抗这些正经骑士吗? 刘淮从水囊中倒出凉白开,涮了涮木碗,复又一饮而尽,擦着嘴巴说道:“老夫人既然如此通透,那我也不妨直说。 我这里有前途,也有财帛土地,更有安生日子,但这些都是我们忠义军拿命搏杀来的,是给汉人,而不是给女真人的。” 刘淮声音并没有压低,而是朗声说来,不止面前的阿典论惊慌失措,就连十几步外,一直围拢在火堆旁,暗中观察着这边的十几人也同时惶恐。 老妪反应极快,当即把阿典论摁倒在地:“俺的儿子,也可以是汉人。” 刘淮随即叉着腰大笑出声:“汉人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先是得改风俗、改汉名、识汉字,然后还得编户籍、垦荒地,这些你们都愿意?” 老妪连忙说道:“我儿早就不剃发,而是用束发幞头,也同样识得汉字,只是名字还没有改,请贵人赐名。” 阿典论也反应了过来,重重叩首:“请贵人赐名。” 刘淮扫视了那十几名依旧呆愣之人,缓缓言道:“若战阵相执,则需要审判罪人、临阵抽杀、劳动改造后,尔等女真人才能变成汉人。但如今你们是主动投效,则可略过这几步。” “阿典论。”刘淮说道:“你以后就叫典论,阿典部的其他人都依照此例!” “典论谢过郎君!” 刘淮继续说道:“老夫人,你让他们都去收拾一下,速速休息,明早天一亮,咱们就出发。” (本章完) 第184章 携民南归官似匪 第184章 携民南归官似匪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四日清晨。 一行人匆匆忙忙的出发。 还算是轻车简从,这倒不是说这些老弱能舍得放弃家当,而是因为他们基本上已经家徒四壁,根本没有金银细软可以收拾,只用骡子拉着辆大车,基本上就能把所有人的家资全都带上。 这骡子还是典论从污帮那里借的! 仅仅过了一日,沂水县的气氛又有所不同,最明显的就是,迎着初升的日头,拖家带口在小路上行进的不仅仅是刘淮一行人,还有许多惶惶然的百姓。 与今日相比,前几日那些横征暴敛所引起的恐慌,似乎只是个前奏而已。 大规模的逃民似乎终于要产生了。 当然,官府对此的经验也是十分丰富了,早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就已经在各处道口设卡,胥吏土兵弓手齐发,拦截逃难的百姓。 这种拦截自然而然的就成为了胥吏们掠夺财富的狂欢。 仅仅刘淮一路所见,就看到不止一次胥吏以衙署命令为由拦截寻常百姓,遇见富户就要恐吓搜刮,遇见穷苦的就要捆缚抓丁,一时间官道两旁,哭声震天。 刘淮这一行人因为有四名明显不凡的武者,所以一路上那些胥吏土兵也只是敢指指点点而已,唯一一名想要上前拦路的官面人物被张白鱼一箭射飞幞头后,也就捂着披散的头发狼狈而逃了。 可这几乎必然会引发寻常百姓的跟随。 事实上,众人刚过沂水县城时,身后就跟了近百凄惨恍惚之人,待到道路开始狭窄的时候,身后已经是有三四百人,其中不乏赶着大车之人。 张白鱼见到这副景象,有些惴惴:“大郎,咱们该如何?” 刘淮向身后望了一眼,也有些发愁。 寻常百姓与军队不同,并不能令行禁止,不止行军速度缓慢,甚至如果不加以约束,很快就会出乱子。 之前的天平军就是很好的反面典型嘛! 然而与天平军不同的是,只要坚持走过这五十里夹在丘陵与沂水之间的通道,就会抵达忠义军前军的营地,就会有人去安置百姓。 刘淮片刻之间就下了决心:“这些人都是自愿追随咱们的,如何能轻易弃了?夫济大事者,须以人为本,几百年前刘先主都晓得的事情,咱们又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准备好刀兵,今日说不得厮杀一场。” 刘淮一番话把其余三人说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 这是自然的,任谁被汉昭烈的道德水准捧一把,谁都会如这几人一般,恨不得当即就去大战一场。 而无论如何,随着跟随的人越来越多,自然会引起县中大人物的警觉。 很快,县尉孙齐带着二十多名弓手赶了过来,与原本就堵在道口的十几名小吏汇合在一起,一起拦住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止步!” “止步!” 孙县尉拄着一根长矛,大吼出声。 张白鱼勒马向前,还想跟这厮扯两句淡,却听得身后一声厉喝。 “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抽出长刀,直接冲入土兵阵中,放肆砍杀起来。 可怜孙县尉只是想要问一下这是哪路贵人,就被一刀砍掉半个脑袋。 张白鱼只是稍稍一愣,就弯弓搭箭,骑在马上以连珠箭法居高临下的挨个点名。 这种射箭方式,在甲士林立,甲骑如飞的战场上纯粹是玩活,但面对这些连轻甲都没有的土兵时,那真是如同阎王点卯一般,一箭一个。 土兵们都只是样子货,平日欺压良善,捉拿盗贼还行,连规模大一些的山贼都对付不了,何况是血肉横飞的战场手段? “逃啊!”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的声,土兵与胥吏一哄而散,四散奔逃。 “走!沿着沂水向南走!”刘淮甩着长刀上的鲜血,回头大声呼喝,见典论呆愣在原地,干脆驱马上前推了一把:“你去带头,向南走!” 这里的混乱很快平息,当然,不是以沂水县官府所希望的方式平息的。 山口官道开了个口子的消息几乎瞬间传开了,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也坐不住了,沿着这条路向南狂奔。 而县衙处,孙县尉身死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怎么死得?孙齐这厮不是带着土兵吗?如何这么痛快就死了?你们这群孬种是吃干饭的吗?” 县衙内堂,一名颌下留着长髯的白面文官听到消息后几乎瞬间失态,对着来报信之人一顿怒骂,吐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来人一副衙役打扮,低头等待县君说完,才颤颤巍巍的说道:“太乱了,当时太乱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是民乱,有个之前掏粪的上前用粪叉把孙县尉捅了; 有的说是因为早上抢了一土兵娘舅他二大姑的邻家,这土兵不满,煽动闹事。 还有的说是孙县尉挡了大金天兵的道,被天兵驱战马给枭首了。” “停停停,这都他娘的扯得什么淡?”坐在侧座的朱天寿朱三郎一脸不耐烦,打断衙役的话,翘着二郎腿对那长髯白面文官说道:“大平正!大县君!你着个哪门子急?不就是死了个县尉吗?县衙里的吏员哪天没死的?再提拔一个不就成了?这世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当官的人到处都是!” 大平正被叫了全名,也不生气,只是冷冷瞥了朱天寿一眼。 的确,自从开始加征秋税,沂水县就开始乱了,下乡征粮的胥吏往往遭遇暴力抗税,死伤那真的如同家常便饭。 如果不是朱天寿强压着,说不得县衙吏员早就一哄而散,而大平正这知县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可这不是已经死到县尉这一级了吗? 县尉再往上,就是主簿、县丞,然后就是他这个知县了! 他如何能不怕? 大平正在堂内来回踱步,在朱天寿烦躁出言之前,却是来到对方面前,长揖到地:“朱三爷,我知晓你是有大本事之人,且再庇护我几日,待到武兴军全军一来,我自有厚报。” 朱天寿打了个哈欠:“县君,你可是仅次于女真国族的渤海人出身,如何还让我这个汉儿庇护?” 大平正微微一怔,随即咬了咬牙,掀开袍裾作势就要下跪。 朱天寿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就将对方稳稳扶住:“大县君,莫要折煞我了。” 说着,朱三郎再次叹了口气,然而志得意满的笑容却是忍也忍不住:“大县君,你若是不放心住在俺朱家庄,那俺还有个法子,请县君与俺一起去求徒单太尉,你住在军营中,岂不是既可以存身,又可以用命?” 大平正想了想,不由得怦然心动。 (本章完) 第185章 钩爪锯牙食人肉 第185章 钩爪锯牙食人肉 且说从大平正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厮不是女真人也不是汉人,而是渤海大氏出身。 是的,此人的姓就是‘大’。 渤海族算是与女真人世代联姻,就比如完颜亮的生母就是大氏,还比如当今的殿前都点检,完颜亮心腹中的心腹大怀忠也是大氏。 而金国开国时也有一名唤作大抃的渤海将领,曾立下汗马功劳。 大抃本名挞不野,归顺金国后,大抃先后跟随完颜阇母、完颜宗望、完颜宗弼南征北战、灭辽征宋,为金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以说在当时金国的渤海人中间,论战功大抃当仁不让地排名第一,就连宿将高景山都得低他一头。 到了完颜亮时代,大抃更是被任命为河南地区的行台尚书右丞相兼右副元帅。后入朝,拜尚书右丞相,封神麓郡王,前几年刚刚去世,含笑去见了完颜阿骨打。 而大平正正是大抃的孙子。 当然,大抃仅仅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孙子更是不计其数,大平正作为不受重视的儿子生出的不受重视的孙儿,能有个知县作已经算是前途远大了。 照理说大平正也不应该有所怨言。 可这厮来到沂水县之后才发现:他妈的来晚了,沂水县的地皮早就被刮干净了。 尤其这地方还有朱天寿这只坐地虎! 大平正一开始还想与朱天寿掰掰手腕,但吃瘪几次后就反应了过来。朱天寿这厮……或者说山东豪强与寻常地主根本不同,确切来说,他们是兵农合一,是真能拉出一支军队来的。 斗输了还则罢了,斗赢了朱天寿心一横直接起兵造反了怎么办? 到时候金国能不能出大兵平定朱天寿是一说,大平正绝对首当其冲,被剁了脑袋祭旗。 好不容易等到武兴军的正牌行军猛安进驻沂水县,大平正觉得终于有主心骨撑腰的了。 可谁知道朱天寿依仗他那当主簿的妹夫,直接跟那名武兴军第一将徒单章搭上了线,又不知道给对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徒单章带着六百精锐骑兵在沂水县城藏了起来。 住县城里就住县城里吧,可关键是朱天寿可以随时拜见,但大平正这个理论上的地主、正牌的知县竟然也无法与徒单章相见,你说气人不气人? 但关键是,这还不是朱天寿‘隔绝内外’,而是徒单章不想见他,使得大知县即便是有了满肚子牢骚也不敢发。 如今,大平正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的拜见机会,如何不欣喜异常? 县衙后院与朱天寿在县城中的府邸是相连的,此时院墙已经被拆掉,形成一片占地几乎小半个县城的屋舍群落。 朱天寿引着大平正,穿过由县主簿亲自看守的大门后,又是七扭八拐走了许久,才在一间占地极大的院落里,见到了武兴军第一将徒单章。 这厮正赤着上身,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凉粉,一边微笑看着自家养得两只獒犬撕咬肉食。 见到朱天寿后,徒单章抖了抖浑身腱子肉,笑着说道:“你们二位如何来了?这么清闲,是粮食收足了?还是民夫拉够了?” 大平正正要拱手作揖行礼,却见身旁的朱天寿直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叩首:“朱三祝太尉万福金安!” 大平正在一旁目瞪口呆。 你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朱老三吗? 对一个行军猛安这么卑躬屈膝,你至于吗? 而受礼的徒单章却是极为受用,脸上的横肉都笑成了一朵,扭头却见大平正还在站着,不由得当即蹙眉。 大平正也同样连忙下跪,并口称太尉,但扭捏之态不要太明显。 徒单章眼神变得凌厉,却又立即百无聊赖的靠在椅子上:“说吧,有何事找俺?” 朱天寿依旧跪在地上,却没有说具体事务,还是谄媚的笑道:“前几日送给太尉的舞姬,不知道太尉是否满意?” 徒单章淡淡点头:“俺很喜欢,尤其这种细皮嫩肉的,不只是俺很喜欢……” 说着,这厮指了指那两只撕咬肉食的獒犬:“俺的两个宝贝也很喜欢。” 大平正不由得回头望去,在那块肉中见到了类似指头的物什,不由得大骇,回过头来重重叩首。 朱天寿似乎也是愣住,声音一滞,随即复又说道:“这次来寻太尉是有一事,今日征粮征民夫的时候,我县的县尉被乱民杀了,所以县君想要……” 话刚说到一半,大平正就已经抢过话头:“太尉!我会去亲自收粮,征民夫,一定保证大军的用度,还望太尉能与我几个甲士,否则我死事小,耽误太尉的大事是大!” 朱天寿复又惊奇的看向大平正,不知道这厮在发什么疯。 徒单章翘着二郎腿,根本没搭理大平正,只是侧头看向朱天寿:“朱三,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怪这厮不愿意搭理大知县。 虽然大家都打着金国的招牌来行事,但双方的利益却不见得是一致的。 站在徒单章的角度上来讲,什么知县知州土豪世家都无所谓,谁能助他成事,他就会亲近谁。 而这县里明显是朱天寿说了算,而你大平正只是个泥塑官人,你是有能力还是有智计助我破敌? 都没有就靠边站。 至于谁是明面上的一县之主,重要吗? 莒州知州完颜子晋都被围成了王八蛋,你一个知县算个吊毛? 朱天寿上下打量了大平正两眼,对徒单章说道:“太尉,此事可行。” 徒单章说道:“不是你朱三定下的诱敌之计,让俺们六个谋克的精骑像缩头乌龟的躲在沂水县城,如何今日又让俺的甲士露面了呢?你就不怕有贼人的探子察觉?” 朱天寿拱手说道:“实不相瞒,今日来见太尉的由头,是因为大知县由于县尉被杀一事起了畏惧,而想来太尉军中避一避,存个安身的前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从大知县临时变卦来看,他是对太尉畏惧更甚,这时候也就不能放任他离开了,说不得这厮回了县衙,就要收拾金银细软逃命去了。 若大县令回到渤海老家便罢了,如果他被贼人捉了,或者干脆投贼,军情便是稳妥,到时候说不得也就泄了。所以由太尉派遣亲信看住他才是正理。” “你你你……” 这番话说到一半,大平正就已经目瞪口呆,到最后的时候,这厮干脆就跳了起来,指着朱天寿想要破口大骂,却因为愤怒至极,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徒单章长长的叹了口气:“大知县,咱们如何就走到了这一步呢。不过朱三说的也有些道理,却有些太麻烦了。 也罢,俺这里倒是有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说着,徒单章将手指头塞进嘴里,打了个呼哨。 两只啃咬尸体的獒犬同时抬头。 徒单章用手指了指大平正。 下一瞬,两只獒犬就猛然扑倒了这名沂水县知县,夹杂着骨头碎裂声与咀嚼声的惨叫响起。 惨叫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獒犬迅速咬碎了大平正的喉管,使得惨叫变成了怪异的呲呲声。 喷溅的鲜血溅在朱天寿脸上,其人却是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面色都不敢变。 “朱三,你是不是觉得俺轻易杀一知县,还是大金名族出身的知县,实在是过于猖狂?” 徒单章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朱天寿,开口询问。 “俺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愿。”徒单章点头说道:“也罢,俺就跟你说说其中门道。” “战事将起,天下将乱,正是我等武人用武之地。如若这大平正依旧在军中有前途,哪怕只是个行军谋克,俺也无法像今日这般轻易杀了此人。可他偏偏被猪油蒙了心,不去军中搏前途,反而去当个地方父母官,简直污了他祖父大抃的赫赫威名!” 说罢,徒单章站了起来指着那具被啃食的尸首:“而今日,这厮竟然连给大金正军征发粮草的勇气都没有了,你说,留着这厮还有何用?还不如由你来当这个知县!” 朱天寿重重叩首,打蛇棍跟上:“谢太尉恩典!” “军中文书何在?!”徒单章终于满意点头,大声喝道。 一名军士捧着文册前来,向徒单章拱了拱手后,在一旁案几上铺开纸张,稍稍研墨后就静待徒单章说话。 “两封文书!”徒单章大声说道:“第一封要写沂水县知县大平正贪赃枉法,竟然敢贪我武兴军的军粮,事发之后想要叛逃,被俺就地正法。 第二封要写,沂水县良善人家朱天寿深明大义,为我武兴军筹措良多,当为县令!” 说罢,徒单章对着那文书说道:“第一封当即送到都统手中,至于第二封……” 徒单章上前,抚摸着朱天寿的脑袋说道:“若你的诱敌之计能成,俺会将第二封与俺的报捷文书一起送去;而若是不成,你也莫要想当什么县令了,也去喂狗吧!” 朱天寿再次重重叩首,将额头磕得通红:“谢太尉赏识,俺朱三万死不辞。” 两封文书须臾写罢,徒单章上前扫视几眼后,就在两封文书上用印,分在两个信封里装好,并且泥封好后。由那军中文书塞进了怀中,并且拱手离去了。 徒单章目送文书远去,回头又看向朱天寿:“朱三,俺还是有一事不明,你一个汉儿,为什么铁了心的要跟着俺们武兴军呢?照理说,不是那些汉儿贼才是你的依仗吗?” 朱天寿这次沉默了片刻,方才在徒单章玩味的表情中激愤出言。 “太尉,关系远近不是如此这般算的。就如同俺与这大知县,他是渤海人出身,而俺是山东汉人,他离女真国族要近得多,为何太尉要杀他而留俺呢?不就是因为俺虽是汉儿,却是与太尉利害一致,而他虽为渤海人,却是与太尉离心离德吗?” “太尉当面,俺不敢扯谎,同样的道理,若只是换一个主子,俺没准就已经从了。可这群忠义贼不只是让俺出钱出力,还要分俺家的地,这就是万万忍不得的了。” 朱天寿愈加激愤:“太尉可知晓,这些地都是俺们朱家先祖一点一点积攒而来的,俺的祖父辈甚至在民乱中死得就剩下两人,才勉强留下这点家业,如何就凭那些忠义贼的一句话,就得分了出去?” 徒单章笑容不变:“你就不怕俺们武兴军抢你的家业?” 朱天寿摇头:“自然是不怕,武兴军最多抢金银细软,抢粮草妇人,再过分也就是杀一些人而已,总不可能背着这千亩良田走吧!而且武兴军击败了忠义贼后,自然会南下攻打宋国,江南世界难道不比山东穷乡僻壤好多了? 至于俺们庄子死些许人怎么了?山东别的不多,要饿死的汉儿多得是!佃户要多少有多少!” 徒单章终于哈哈大笑,重重拍着朱天寿的肩膀说道:“好一个朱三郎,俺平日平白小觑了你,你要不也参军吧。俺保证给你个行军谋克的前途,如何?” 朱天寿有些无奈的说道:“俺自然想去,可俺走了,谁给太尉征粮草与民夫呢?” “哈哈哈,滑头,果真滑头。” 至此,徒单章终于放下心来,指着朱天寿大笑出声。 (本章完) 第186章 饕餮之欲无穷尽 第186章 饕餮之欲无穷尽 刘淮只是断后片刻而已,就让两名侍卫充当继续在后军维持秩序,并且临时给典论封了个迁民总指挥的职务,随即就与张白鱼一起纵马狂奔,在中午刚过时候,就回到了前军大营。 还没来得及下令,刘大郎就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王兄,你如何来了?” 忠义大军中军统领官王雄矣在营寨前拱手行礼,恭敬异常:“末将见过统制郎君。” 刘淮连忙下马,干脆的握住了对方的双手,作把手言欢状:“王兄如何不多休息几日?而是来的如此之急?” 王雄矣看了看被握住的手,笑着说道:“我家中行二,统制郎君唤我一声王二郎即可。我寸功未立,无以存身,不敢不急!” 另一旁,庞如归也上前见礼。 见刘淮有些疑惑,庞如归赶紧解释。 且说理论上临沂城的汉儿军全都是王雄矣麾下,但王雄矣毕竟是要干一些阴谋颠覆的大事,所以招揽心腹还算比较严格,所以人数较少,而这些心腹也在前几日的大战中获得了保全。 临沂汉儿镇防军大约有两千人,其中一千五百人再这次整军与分地的过程中被裁撤安置,剩余的五百原汉儿军自愿应募,也全都分配到了王雄矣麾下。 魏胜复又给他添了一些骑兵与弓弩手,凑成了八百战兵,一并发了过来。 庞如归原本就是队将,此次大战叙功之后,直接就升到了副统领。由于他就是临沂本地人,再怎么说都与王雄矣有些香火之情,所以就在对方军中当副手。 至于其中有多少拆山头掺沙子的意思,那就不好说了。 刘淮听完之后,同样瞬间明白了两人都没说的话。 王雄矣在忠义大军中的位置有些过于尴尬了。 论功劳,其人有大功,无论是前期忽悠仆散达摩,向魏胜通风报信,还是保存了仓城物资,王雄矣功不可没,当大赏大用。 可另一方面,此人作为沂州的头面人物,在过往一直是忠义大军喊打喊杀的对象,此时突兀反正,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军中会有一定隔阂。 为了消弭隔阂,王雄矣与他的部下急切需要与忠义军并肩作战。只有面对敌人互相托付生死后,忠义大军上下才会彻底接纳这些人。 这是人之常情,并不是魏胜或者刘淮下了一道命令就可以搞定的。 而刘淮这里就是马上开战的地方。 因此,王雄矣在草草整军了之后,几乎就立即请战。 魏胜同样了解王雄矣的心态,所以也只能食言,提前将中军的一部派了出来。 四人在已经初现规模的营寨之前寒暄了片刻,复又走进大帐,开始军议。 到了此时,哪怕作为军议召集者的刘淮也不得不在心中暗叹:忠义军的会是真特么多。 很快,当管崇彦也被叫来后,刘淮言简意赅的讲起了这两日的经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判断金贼正军已经在沂水县有埋伏,就等着咱们跨过这五十里的山水路去主动进攻,等到咱们攻城疲惫的时候,再一拥而上,正面击溃攻城大军,卷着溃兵将我前军一路撵进沂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王雄矣低头消化完刘淮所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大郎君,其实你但凡把沂水边子上那群土豪留下来一个,他们就会提醒你,朱老三的买卖不靠谱。” 刘淮微微挑眉:“这话如何说的?” 王雄矣说道:“何三爷应该跟大郎君说过,朱老三有贪财的毛病,是吗?” “正是,可我当时没有在意。这算是什么毛病?谁不爱钱呢?又都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刘淮摊手以对。 王雄矣笑了:“但朱老三的贪财是不同的,比如以我举例,若我麾下一小兵老娘病死,我会给他放假,给他一些银钱,甚至要亲自去帮忙,助他处理丧事。 大郎君可以说我收拢人心,但我还是要说,其实无论友情还是亲情,都是这般人心换人心得来的。而人心要比钱粮贵重得多!” 刘淮点头:“自是如此。” 王雄矣继续说道:“但朱老三不同,他除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他不在乎人心,不在乎正邪,不在乎顺逆。 比如,朱老三家曾经有个大管,他的妻子病重,想要预支几个月的月钱来治病,这是多好的收买人心的机会?一笔钱赠出去,无论能不能活下来,大管岂不是都对他感恩戴德?其他人是不是都得夸他仁义? 但朱老三偏偏劝那大管权衡利弊,不要到最后人财两空,故而一分钱都不预支。那大管无法,借遍亲友,后果真如朱老三所言,债台高筑,人财两空,到最后直接跳沂水了。 大郎君,要按理说,朱老三说的话有一定道理,若他是寻常百姓,自然无妨。可朱老三也是咱们这般,麾下成百上千人依附,能用小钱买来名声与人心的情况下都能如此作态,可见他贪财贪到何种程度了。” 刘淮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所以对这样一个人,想要看他的偏向,其实只用看他从哪边获得的实利更多即可,什么名声、前途、是非、大义他统统不在乎的。” 王雄矣点头:“正是如此。朱老三若是反正,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无非就是跟着忠义大军发展,北伐全胜则为王侯将相,北伐败则身死族灭。而他那占据沂水县大半的土地,是一定会被分给那些无地佃户的。这简直是在挖他的根!” 刘淮默默点头。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在这个农业时代,土地就是最为宝贵的东西,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宝贵。 而分田分地是忠义大军北伐的重要政策之一,没有这一条就没办法安置北地大量由于社会秩序崩溃而产生的失地农民,‘救济斯民’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到时候老百姓凭什么跟忠义军走? 至今为止,没有被分地的豪强也只有王世隆等寥寥数人而已。 但王世隆那是什么功劳? 那可是在忠义军最弱小的时候,直接举义投奔的。 而且王世隆十分知机,把那些没有田契的田产,直接分给了王家庄佃户。在忠义军攻克临沂之后,他干脆又减了许多田地的租子,明显是觉得跟着魏元帅刘大郎干有前途,要主动向大政方针靠拢了。 至于朱天寿,刘淮甚至觉得这厮就算是主动投效,诉苦大会说完也免不了到公审台上挨一刀。 “也就是说朱三郎此人与我等正好相反,咱们是以人为本,觉得‘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存’。而这厮是将土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刘淮捏着长出胡茬的下巴说道:“既如此,咱们应该能好好利用这一点……” 说着,刘淮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管崇彦:“管七郎,你可能要去涉险了……” (本章完) 第187章 老母教子以成信 第187章 老母教子以成信 典论赶着骡车,拉着老娘领着一群流民一般的百姓,急急慌慌的沿着官道赶了五十里路,到了夜间的时候,才算是走出了这片丘陵地带。 然而看到了面前由木栏、壕沟、鹿角组成的庞大军营的时候,就算是典论也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与绝望中。 世道太乱了,兵匪都是不分的,与军兵打交道,稍不留神是真的会被吃干抹净,死无全尸的。 不过还好的是,很快军营之中就有军士出营,一边引导逃难的百姓绕过军营向南而去,一边还有近百甲士甲骑维持秩序。 “谁是典论?” 有甲骑在这数百百姓中来回寻找。 “俺……俺就是典论!” “统制郎君有令,协助陈文本安置好百姓后,去中军营地见他。” “喏!” 一旁的陈文本拱手以对,顺带用胳膊肘捅了捅典论。 典论反应了过来,慌忙点头:“得令。” 待到绕过军营后,天色就已经全黑了,然而在沂水之旁,还有一片全新的营地,虽然只是围了木栏而已,却也是一片安身之所了。 进入之后,早就有一名文士打扮之人站在一辆大车上指挥,让逃难的百姓以家庭为单位,分散开来,十几口大锅已经被架起,豆子与小米混合煮在一起,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闻着饭食的香味,这些逃难了五十多里的百姓算是彻底安心,疲惫感涌了上来,使他们干脆瘫在了原地。 “一家一个木牌,今天在这歇息,明天会有人来接你们到南边去,到时候你们会分到田地!就可以安生过日子了!”有人拿着一筐木牌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拿好这个牌,等会儿领饭的时候,要拿着这木牌来,晓得吗?” 典论接过木牌,发现上面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籍贯沂水县。 第二行只有户主两个字,紧接着是空白。 第三行是家口,紧接着又是空白。 似乎还没有填完。 很快,典论就知晓了这空白是干什么的了。 哪怕是再疲累,人终归还是得吃饭,在那唤作王世杰的文士指挥下,百姓以家庭为单位,在十几口大锅前捧着各自的碗排开了长队。 其中自然有争执与小规模混乱,典论也知晓这是他该干活的时候,连忙凭借刘淮给予的权威与今天一路上积攒的威望,将混乱平息了下来。 终于等到典论打饭时,大锅旁的甲士伸手拿过他的木牌,在毛笔上吐了两口唾沫:“你是户主?叫什么?家里几口人?” “俺叫典论,家里就俺老娘跟俺两人。” 甲士在木牌上飞快写了几个字,放在口边吹了吹,让上面的墨迹变干:“等下拿着木牌,上面的字别模糊了。老陆,给他两大勺饭。” 伙夫打扮的矮胖汉子舀了两大勺稠的,倒进典论的碗里:“好嘞,吃去吧。” 典论先是接过木牌,见上面写着,户主典论,家口两人后,来不及多想,连忙端着两碗饭去找自家娘亲。 老妪坐在那辆骡子拉的大车上,眯着眼睛望着典论来的方向。 长久以来的辛苦劳作与营养不良毁坏了她的视力,夜间尤甚,使得典论走到近处,她才认出儿子的身形。 “我儿回来了。” “阿娘饿了吧,快些吃饭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着,典论将一大碗浓粥塞进老妪手中,他自己则是捧着另一碗,迫不及待的大口吃起来。 今日折腾了一天,所有人都已经疲累了,一时间营地中只剩下吸溜饭食之声。 老妪只是吃了几口,见儿子飞快将碗中饭食吃了个底掉,又往典论碗中倒了半碗。 典论刚想拒绝,老妪却说道:“快些吃,吃完之后,为娘有事要跟你说。” 典论有些疑惑,却又不敢将碗中饭食吃完,生怕老娘继续分给自己,只能一边缓缓吃着饭,一边问道:“阿娘,有什么大事吗?” 老妪却是问道:“阿论,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典论连忙将木牌拿了出来,振奋说道:“阿娘,这是忠义军的官人发的,说是要给咱们分地,这个就是凭证。到时候俺来种地,再讨个婆娘,建个大瓦房,为阿娘养老。” 老妪叹了口气:“阿论,你把粥喝完。” 典论连忙照做,并用清水涮了涮碗,一饮而尽。 老妪复又言道:“跪下。” 典论有些惶恐的跪倒在地:“请阿娘训斥。” 老妪用拐杖在典论后背打了一下:“这一下,是因为刘官人给你前途,你却不知道珍惜,而要轻言放弃。这就是不忠!” 呵斥的声音极大,周遭数人都扭过头来看。 老妪依旧不停,再次用拐杖打向典论后背:“第二下,这骡子是你从污帮借的,无论是谁借给你的,都存了天大干系,而你竟然想要弃了他们,一走了之。这就是不义!” “第三下,你答应你大良婶,说要回县城去找你大良叔,如今却又因为俺这老婆子食言而肥,简直是可笑。这就是不信!” “你犯了这么多错,竟然还没有察觉,这些年俺教你的,你全都跟着大粪一起沤了吗?” 清爽的秋风中,典论大汗淋漓,他想起挥舞长刀在百姓最前方开路的刘淮,想起将骡子让给自己的污帮张伯,最后又想起曾经在山崖上采来草药为老娘治病的大良叔,顿时觉得自己竟然负了所有人,一时间讷讷难以言语。 “孩儿知错了。” 典论重重叩首。 在左近巡逻的陈文本此时已经彻底听呆了。 老妪却不管别人反应,复又叹气:“而你若成了这不忠不义不信之人,俺这老婆子就算活着又能如何呢?难道百年之后,就有脸到下面去见你的父兄吗?” 典论重重叩首:“阿娘教训的是,孩儿现在就去找刘官人,为他去效死,去救污帮兄弟们,去救大良叔。” 说着,典论将木牌递给老妪,复又对着一旁已经泪流满面的妇人叩首:“大良婶,俺娘就拜托你了!俺一定会把大良叔带回来!” 那妇人有心想劝一劝典论惜身,却又因为丈夫身陷险境而担忧异常,同时却又不知道在这么纷乱的世道,自己一个带着两个娃子的妇道人家如何能照顾好老妪,心乱如麻之余,一时间也只能泪流不止,胡乱点头。 “阿论且去,但有俺们一口吃食,断不会饿着老夫人。” 有人出言给大良婶解围,典论复又向那几人长躬作揖。 “快走吧,莫要让刘官人好等。”老妪摆了摆手说道。 典论重重点头,随即狠下心来,招呼上陈文本,转身便走。 直到儿子身影已经消失了片刻之后,老妪干涸的双眼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双手合十,喃喃说道:“阿论,你可一定要平安啊……佛祖,保佑我儿平安……” 无论祝福还是祈祷,都混合着夜风与篝火火星,一起消散在了秋日夜空中。 耶,三天打过了广智! 我简直是游戏天才 (本章完) 第188章 自古谋者善用间 第188章 自古谋者善用间 “……统制郎君,那老夫人不似凡人。” 陈文本让典论在帅帐外稍等,而他则是先进营帐,找到刘淮后将典论与他老娘的说话大略叙述了一遍,方才有了个结论。 刘淮沉默片刻,摇头说道:“不管这些,此时他们都是汉人了。” 想想也是,但凡那老妪有点权势,也不能让独子去掏大粪的啊!而她没了权势,哪怕是完颜阿骨打的亲闺女,也就是个垂垂老者而已,以刘淮现在的身份,难道还会与这等年纪的老妇人过不去吗? “阿论!” 刘淮放下了手中文书,走出中军大帐,对典论招了招手:“随我来。” 说罢,刘淮引着典论,来到了帅帐之后的一个帐篷。 “阿论,你看看这人你认识吗?” 帐中的正是依旧昏迷不醒的斜卯张古。 典论一眼就将其认了出来:“俺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俺自然认识他……这……这是怎么了?是冲撞官人了吗?” 刘淮摆手,示意与自己无关:“前日时候,他浑身是伤的来到我军营寨之前,说了一句话后就昏了过去,随军郎中给他医治,只不过他的新旧伤太多,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典论上前不由得触碰了一下斜卯张古肩上的伤口:“他说什么……官人,是俺冒昧了。” 问到一半,典论就反应了过来,连忙住嘴。 刘淮没有在意:“这斜卯张古究竟是何人?平日德行如何?你们既然熟识,就给我讲一讲。” 典论点头,缓缓道来。 故事很俗套,斜卯张古的父亲唤作斜卯三,是阿典部的猎户,他从没有上过战场,没有参与金国立国时那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战,只不过在集市上买来个汉人女奴,娶作了老婆。 斜卯张古的名字就是他娘起的,似乎是因为他娘姓张,他娘被抢来之前的汉人夫君姓古,所以名字叫张古。 不过无人在意了。 斜卯三虽然对待妻子还可以,但关外苦寒,阿典部又不是什么大部,所以在斜卯张古小的时候,他娘就一命呜呼了,又过了几年,斜卯三进了老林子就没出来,尸骨无存。 斜卯张古只能独立生活,但这厮天赋太好了,过了几年的渔猎日子后,就能弓马娴熟,到了奔马射鸟的程度。 然后就是阿典部内迁,这厮的本事全都没用了,他又不会种地,只能凭着一身武力到朱家去当骑奴。 骑奴有一个‘奴’字,自然不是什么好营生,某次斜卯张古不知道干了什么,得罪了朱家的大公子,隔三差五就被鞭打一顿,偏偏因为开山赵大起义,原本归属的阿典部几乎被清扫一空,斜卯张古根本不敢冒着得罪死朱家的风险,把灾祸引到阿典部来,只能忍着。 听到这里,刘淮就大约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了。 这必然是斜卯张古知晓了朱天寿的一些谋划,并通过他知道了忠义军的一些政策,随后想来投军。 至于他这身新伤,是因为走之前又被打了一顿,还是因为逃走时被追杀而受的伤,这就不为人知了。 刘淮在心中盘算一遍,随后对典论说道:“我这里有几份前途,不知道你选哪一条。” 典论拱手行礼:“任凭官人调遣。” 刘淮皱眉:“军中叫我统制,或者统制郎君。”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也没有待典论改口,刘淮继续说道:“其一,是走民间路子,忠义军会把你立成女真人弃暗投明的典型,同样给你授田,之后过太平日子即可,随着女真人越来越多,你也会被授予亲民官的职位,来协助管理他们。 这条路最轻松,可以说你只要好好生活,就算是给忠义军北伐立功了。” “其二,虽然你骑得是骡子,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你骑术不错,你可以当我亲卫甲骑,走军中立功授勋的路子,之后北伐途中,肯定会有女真、契丹、奚人加入我忠义大军,到时候你就能统领一部,为将军。 这条路风险高,回报大。只要渡过头几场艰难大战,有了金军投降,你就立即会被大用。” “其三,我现在需要一些人潜入沂水县,去替我探查情报,你虽然不是山东生人,却也在沂水县厮混过许多年,也是很好的人选。 这条路风险极大,因为你孤悬敌后,一旦被发现只能死路一条,至于回报……甚至我也无法保证回报如何。” 典论沉默片刻,咬牙说道:“统制郎君,俺选第三条。” 刘淮好奇打量面前这么年轻人:“为什么?” 典论有些紧张:“俺还欠沂水县许多人的人情,俺不能负了他们,这也是俺能最快回到沂水县去救他们的办法了。只是俺的老娘……” 刘淮点头:“你勿要忧虑令堂,除非你要走第一条路,去奉养母亲。剩余两条路,忠义军都会派遣专人去照顾令堂。” 如同典论老娘的情况不常见,因为军中有独子不征的惯例,就是怕独子上阵亡了之后,一家子直接完蛋的情况。 但山东两路情况复杂,有无数已经红了眼要与金贼拼命的百姓,有些人不让他们参军,他们也会找别的法子拼命。 所以,在陆游的主持下,在海州与沂州已经有了类似光荣院的雏形,当然不可能把所有孤寡都接过来,只是将那些儿子参军或者战死的家属聚拢起来,集中妥善照顾而已。 典论既然选择了去做比参军危险百倍的内应,他的母亲自然会受到更高更好的保护,这不仅仅是荣养,更有一些人质的意味在其中。 当然,刘淮此时自然不能对典论说这个。 “你要打探一切能打探到的东西,什么金贼来了多少兵马,吃得什么,喝得什么,有没有抱怨,又抢了谁的东西都可以。而且你有便宜之权,只要能给金贼添麻烦,什么都可以干,但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全为主……” 刘淮说了大概的方针,最后嘱咐道:“如果你有打探到消息,就在你家那个山沟前的大槐树上画个十字,并将消息写成信件,放在你家屋里西南角的砖下。到时候,自会有人去取信,你和取信之人不会见面。” 说到这里,刘淮顿了顿,方才艰难说道:“如果你失手被抓,能糊弄就糊弄,糊弄不过去就把联系方式招出来,切记,到时候你要跟他们说,联系方式是在大槐树上画叉。” 到时候,如果金贼想要放长线钓大鱼,用这条渠道发假情报,那么忠义军就能提前察觉,将计就计。 嘱咐罢,刘淮复又对了脸色苍白的典论正色说道:“阿典部剩下的人,都会在南边沂水沭河膏腴之地分田,如果把金贼放进这片平原,对于我们忠义军来说,只是有些麻烦,可对分了地的百姓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你晓得吗?” 典论没有想过作内应有这么多门道,但听到此言,却立即觉得刘统制说得乃是金玉良言。 阿典部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现在终于能翻身了,典论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金军毁了来年的好日子,也绝不会让金军害了自家母亲的性命。 典论在刘淮面前重重叩首:“喏!” 干他娘的幽魂! (本章完) 第189章 身是石子来问路 第189章 身是石子来问路 八月二十五日,典论抱着无比复杂的心情,骑着那头骡子,背着两袋干粮,怀揣着金银铜钱,沿着山间小路向沂水县而去。 另一边,管崇彦同样动身,却是大摇大摆,从官道上一路向北狂奔,在不到午时就已经抵达了沂水县南侧的平原地带。 此时这里依旧有着昨日刘淮大闹的痕迹,甚至有些地方的血迹都没有掩埋干净,但朱天寿掌握县衙大权之后,将自己的心腹庄户派了出来,沿道设卡后,已经算是将沂水县整个堵死。 须知道,朱天寿的庄户中,可是有甲骑甲士的,根本不是一般土兵弓手衙役可以比拟的,而且训练充足,在平日与盗匪的厮杀中得到了实战,不能说能与忠义军相比,也可以说是合格的民兵了。 “止步!” 见到管崇彦驰马而来,几名庄户在鹿角之后大声喝道。 待到管崇彦勒马之后,又有几名手持长枪的庄户从四周逼近,更有一人直接上前夺过战马的缰绳。 “来者何人?” 管崇彦朗声答道:“俺是朱天寿朱三爷的客人,找朱三爷有要事相商。” 庄户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后语气变得缓和:“贵客可留姓名或者信物,让俺们这些做小的前去回报?” 管崇彦对着那领头之人说道:“名字信物皆无,只需告知朱三爷,是孟良崮故人来访即可。” 领头者唤来个伶俐的,让他记了孟良崮故人几字,就让他骑着马,赶紧回报去了。 随后,领头者见管崇彦不为所动,面色淡然,也不由得再放下心来,却又立即反应过来,这如果真是朱天寿的贵客,他如此怠慢也不太好,就赶紧挥手让其余人把兵器收起来,依旧抓着战马的马缰绳说道:“这位……这位大爷,你看在这日头下等着也不是个事,小的们在前面有个棚子,到那里去饮一碗茶汤如何?” 管崇彦却是面露不耐:“俺来这是有要紧事情来见朱三爷,哪里有心思喝什么茶。要俺说,你若真的有心,不妨带着几个马军,直接夹住俺去找朱三爷,甚至你可以一直拽着俺的马缰绳。你若还不放心,俺的刀给你也无妨。” 说着,管崇彦直接去解身上的佩刀。 而那领头者面露尴尬,连忙摆手:“贵客说笑了,俺哪能解贵客的刀?只是俺们没有接过三爷的话头,又如何敢直接将贵客引到三爷身前呢?还请贵客宽恕则个。” 管崇彦愈发不耐起来:“你这厮好不晓事,你将俺带到庄子外等着,你进去通报即可。若是俺在扯谎,你直接在庄外打杀了俺,俺也反抗不得。可如今你跟俺再这里掰扯,若俺真的与朱三爷有约,却因你误了事,岂不是平白恶了各自主君?” 领头者此时已经信了九分,同时也觉得管崇彦说得似乎确实有些道理,就连忙招呼伙伴牵马来,手中却依旧死死拽着管崇彦的马缰。 管崇彦自然无话,甚至乐得轻松,任由四名骑兵将其夹在中间,沿着官道向着大朱庄而去。 行进不过一里,管崇彦就直接皱眉:“你……你唤作什么?” 那领头者说道:“贵客唤俺钱二即可。” “钱二郎。”管崇彦指着官道旁,被绳子捆着双手,穿成一串艰难行进中的百姓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钱二满不在意是的说道:“这不是县衙要征民夫嘛,反正秋收已过,地里也没活计。官府就想着让他们出来做工,给他们一口饭吃,不让他们在家里浪费自家粮食,这是多大的恩义? 可这些刁民不知道听了谁的蛊惑,竟然不应募,只能用这种方法。呸,都是他娘的记吃不记打的刁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钱二忽然烦躁,啐了一口恨恨说道。 管崇彦看了看那一串踉跄哭泣前行的百姓,又看了看牵着战马缰绳的钱二,脸色抽搐了几下:“果……果真是贼厮刁民。” 钱二仿佛遇到了知己,声音也变得激昂:“可不是嘛?贵客有所不知,前几日租子,俺们朱三爷自有公道,每亩一百五十斤,但有几家刁民非得讨价还价,非得说今年减产,让宽恕则个。 俺大哥挨家挨户去搜,亲自去劈开他们家的床榻地板,发现全都是黄澄澄的谷子。有家疯婆子,见到事情败露,竟然用剪刀来捅俺大哥,俺大哥虽然一刀把这疯婆子剁了,却也伤着了,现在还在床榻上养伤。 贵客,你说这些刁民不是贼厮是什么?” 管崇彦复又笑了起来:“确实是贼厮。” 这年头一亩地谷子产量大概是二百斤到三百斤,事实上,金国的水利设施荒废,又是动乱连年,哪能精耕细作? 实际上一亩能产一百七八十斤谷子,就已经算是丰收了。 而这朱天寿竟然每亩要收一百五十斤的租子! 这是将那些佃户往死了逼! 果真是个贼厮! 贼厮!!! 惯于冷着脸的管崇彦,此时笑容却愈发灿烂。 两人说笑间又行进了两里,正巧遇到之前去向朱天寿报信的庄户,说朱三爷在大朱庄等候贵客到来。 到了这时,钱二终于彻底信了管崇彦,放开了缰绳,连连道歉。 管崇彦大度的摆了摆手。 不过两刻钟,一行人就抵达了大朱庄,管崇彦在庄子最中央的大堂中,见到了朱天寿。 朱三郎惊喜交加,上前握住了管崇彦的双手:“好兄弟,你可算来了,这两日俺度日如年,坐立不安。” 管崇彦恭敬说道:“朱三爷莫怪,原本俺们要在狭道南侧扎营,此时要改变大的军略,无论如何也要请示元帅,不能擅自主张。” “是是是。”朱天寿拍了拍额头笑道:“是俺急昏了头。” 说着,两人落座。 还是朱天寿开口说道:“管七郎,今日你有些托大了,如何能大大咧咧从官道而来,并直接说要找俺呢?若有心人察觉,咱们二人都会陷入险地。” 管崇彦诚恳说道:“这其实是一次试探,若朱三爷连这点事儿都平不了,掩盖不过去,那这笔买卖也就没法做了,统制郎君也不会信你能做好内应的。” 还没有待朱天寿回答,管崇彦复又言道:“而若是俺回不去,无论是因为朱三爷翻脸,又或者朱三爷无能,统制郎君绝不会冒险发兵,只会谨守山口。到时候,大家就只能在刀口上见真章了。” 干他娘的幽魂!!! (本章完) 第190章 各自腹心谋算计 第190章 各自腹心谋算计 朱天寿被说的有些张口结舌,饮了一口茶汤缓缓心神后说道:“刘太尉当真小心。” “这是自然,兵凶战危,稍不留神就是全军覆没,不得不小心。” “那刘太尉有何章程?” 管崇彦摆手说道:“先不说这个,统制郎君专门让俺首先来问问朱三爷,那日朱三爷带过去的心腹中,为何有人想要放箭行刺于他?” 朱天寿又是愣了一下,却是猛然醒悟。 这件事绝对不能算是个小事,因为在朱天寿看来,刘淮会因此怀疑那个刺客是被忠于金国之人收买,而故意破坏两人会面。 那么就说明两人交通的消息已经被泄露,刘淮会因此警惕起来,担心被暗算而不会来攻沂水县。 心中暗自骂了一句之后,朱天寿知道此时不能再犹豫或者沉默,否则说不得面前的管崇彦就会认为自己在编造谎言。 “唉……射弩的人唤作胡二,是俺的心腹。”朱天寿长叹一口气:“也是家门不幸,难以启齿。” 说着,朱天寿对门外吩咐:“将彭五带上来。” 少顷,一名双手反剪捆绑的男子被推了上来,这人浑身湿淋淋的,似乎是才从水缸里被捞出来一般。 这人抬起头来,满脸横肉的脸上已是苍白一片,满是畏惧。 以管崇彦的见识,不难看出这人一定遭遇了水刑,但时间不是太长,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就不止是脸上发白了,站都不一定能站起来。 他见了朱天寿连忙叩首:“三爷,俺错了三爷,饶俺一条命吧。” “闭嘴!”朱天寿冷冷出言。 那汉子当即保持着脑袋拄地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了。 “让管七郎见笑了。”朱天寿复又笑着说道:“俺这人,说的好听一点叫湖海豪气,说的难听一点就是好面子,所以来往豪杰在俺这里都会受到款待。” “前几日,家住益都府临朐的林正奇林二爷宦游回乡,路过俺这里,俺自然要好好招待,就杀了猪牛,蒸了馒头,烙了大饼。 我们二人自然是吃不了许多,所以就流水而上,流水而下。 胡二偷偷藏了两块撤下的肥肉,给了他家婆姨养身子,这么一点小事却被长舌头的告到了俺这里,俺就让彭五这厮去问问咋回事。” 说到这里,朱天寿也有气急败坏之态:“谁知晓彭五这厮拿着鸡毛当令箭,偷偷去找了胡二的婆姨,用俺的命令为借口,逼奸胡二家的。 胡二家的倒是有点贞洁,直接投井死了。胡二找彭五算账的时候,这厮竟然绝口不言如何逼奸胡二家的,却把所有因果都退到俺身上,只说是奉俺的命令,这不是胡扯吗? 胡二这厮脑子也是缺根筋,也不来问问,就直接想杀俺。偏偏又是时间紧迫,他找到的机会正好是刘统制与俺会面的时候,就生了如此大的误会。” 说到最后,朱天寿的愤懑之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脸无奈:“俺知道这种时候,只有一个人证,不可能取信于刘统制,却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管崇彦看了看那唤作彭五的受刑之人,又看了看眼前的朱天寿,心中莫名觉得有些怪异。 然而还来不及去找这怪异的感觉来自何方,管崇彦就依照刘淮的嘱咐,点了点头:“如此这般,事情就明了了。其实我家大郎也是要一个说法而已,因为若真的是因为那胡二被金人买通而刺杀于他。在金国正军过两日就来的情况下,朱三爷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稳坐,说不得已经准备收拾细软逃亡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朱天寿复又愣了一下,终于叹道:“刘太尉果真慧眼如炬。” “如此这般,就没什么问题了。”管崇彦咳了两声:“统制郎君有军令,在后日,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清晨,他会亲率五个都的甲骑而来,届时朱三爷打开城门,统制郎君率军入城,则大事可定!” 五个都就是五百人,足以打一场小规模战斗了。 朱天寿又惊又喜,却又立即说道:“刘太尉是要从官道一路奔袭五十里杀来吗?需要俺扫清官道吗?” 管崇彦摇头:“朱三爷没有行过军旅,不知兵,奔袭五十里,如何还能有战力?自然是明日出发,明日夜间在官道旁扎营歇息,后日一早,再直接杀来。” 朱天寿拍了拍额头笑道:“俺也只是带着十几人打过乡间争地争水的群架,并不知晓大军如何行动。还好刘太尉是天下名将,否则听了俺的就坏菜了。” 管崇彦没有回应对方的吹捧,将碗中茶汤一饮而尽,随即一拱手,作势要走。 朱天寿起身相送,却见管崇彦复又止步,回过身来,面露好奇之色:“朱三爷,俺有个私底下才能问的事情,还望朱三爷赐教。” 朱天寿止住了脚步:“七郎但说无妨。” 管崇彦:“今日来的时候,见到百姓被征为民夫,秋粮被征为军粮,朱三爷身为沂水县大豪,难道不能管一管吗?” 朱天寿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说道:“既然管七郎私下问,那俺就要私下来对,如若管七郎告知于众,俺是不会认的。 征军粮,征民夫的命令,是沂水知县大平正下的,这厮也是个胡人,他眼中只有仕途和女真军兵,如何有汉儿呢?汉儿会不会饿死,他又为什么要管呢? 至于俺……” 说着,朱天寿指了指自己:“至于俺为何不阻止。一来是因为正是关键时刻,俺跟知县翻脸,就是打草惊蛇,最起码他绝对会把看守城门的土兵弓手全换了,那俺有该如何为刘太尉打开城门呢? 二来……” 朱天寿长长吸了一口气后诚恳说道:“二来,若是刘太尉,若是忠义军真的弃了俺,不管俺们沂水县人生死。那俺就要为了庄子与乡民去奉迎金军,为他们的马前卒,与刘太尉决生死了。 七郎,俺的家人,俺的亲朋挚爱都在这里,俺可以带着几百青壮一走了之,他们却走不了……俺得为他们搏生路的。” “不过只要挨过这两日,刘太尉就能来主持大局,沂水县百姓也就不用遭受盘剥之苦了。七郎,现在是一动不如一静,动作多了,如果让大平正那厮反应过来,那原本能活得人,也得死上许多了。” 管崇彦终于点头,复又一拱手:“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是个说法。朱三爷,后日再见!” 朱天寿连忙相送,却被管崇彦以两人身份不宜被他人所察为理由,将他拦了回去。 待到下人通报管崇彦已经出了庄子之后,朱天寿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消失,眼神变得狠厉异常。 朱天寿拔出身侧侍卫别在腰间的解腕尖刀,伸手将捉住彭五的发髻,将对方脑袋向后拉起。 朱天寿没有再听彭五模模糊糊的求饶声,手向前一伸,轻松划开了对方的喉管。 “备马,去县衙。” 朱天寿任由彭五捂着喉咙在地上扑腾,径直离去了。 干他娘的幽魂!!!!! (本章完) 第191章 大战前路定计难 第191章 大战前路定计难 管崇彦出了庄子,依旧是那钱二在庄子口处等待。 钱二有些点头哈腰的说道:“贵客,三爷让俺送你。” 管崇彦虽然知道这是来看着自己,不让他到处乱逛,却也是自无不可,驱马向南而行。 两人无论哪方面身份都相距过大,所以管七郎恢复了冷脸,一路上一言不发。 钱二也不知晓对方的具体身份,见状自然不敢搭话,只是在前引路。 然而在钱二等人鞭打了一名在官道上正常行进的百姓之后,管崇彦却是猛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从来不是有什么样的下人,才有什么样的主人。 而是有什么样的主人,才会有什么样的下人。 那彭五明显是朱天寿的心腹,而他竟然敢拿着朱天寿的命令,却逼奸另一名心腹胡二的妻子。 对同列尚且如此,那么对其他人呢?彭五会依仗着朱天寿的权势跋扈到什么程度? 而作为这些下人权力来源的朱天寿,他又得跋扈到什么样子,才能让心腹耳濡目染到肆意妄为的程度? 还有那胡二,朱天寿连见刘淮的时候都要带着此人,一定是他心腹。 而这等心腹,却只能从宴会的残羹剩饭中获取肉食,给妻子来养身子,可见朱天寿对人是多么苛责。 进一步说,还有朱天寿说的那招待豪杰的流水宴,在这个秋收之后立马乏粮的世道中,他竟然对一人开流水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来日绝对要把这厮拉到公审台上走一遭! 管崇彦脸色愈发冷峻,心中暗暗发誓。 几人一路来到山口官道,管崇彦直接向南不提。 另一边,朱天寿已经驱马直奔县衙,到了县衙门口,他反射性的想要下马,却又想到此时他才是县衙的主人,莫名的心头一热,直接驱马而入,直奔后衙所在。 当然,到了这里,即便朱天寿也不得不下马,恭恭敬敬的步行去见徒单章。 “太尉!事成了!” 一见面,朱天寿就一个滑跪,拜倒在了徒单章面前。 徒单章正在捧着一本书卷看着,不知道是军中文书,还是圣贤文字,闻言抬起眼皮:“朱三,什么事成了?” 两只脖子上捆着铁链的獒犬同时呲牙,喉咙里响起低吼声,配合着主人发出威胁。 “太尉,忠义贼在后日就会来攻沂水县。是他们的副贰刘飞虎子亲自带队,一共五百甲骑。”朱天寿重重叩首:“徒单太尉,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只要设下埋伏,把这五百骑留在这里,擒杀了那飞虎子,那沂州就会门户洞开,任大金铁骑驰骋了!” 徒单章挪了挪屁股,将书卷了起来:“哦?那俺就听听你这聪明人的计策,如何让俺这用六个谋克的马军,宰了这五百甲骑?” 朱天寿愣了愣,他的确是在军伍上不在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而抬眼见到那两只獒犬正在盯着自己,朱三郎咽了咽口水,连忙胡乱答道:“将那刘飞虎子放入城中,城门一关,四方伏兵尽出,太尉看如何?” 徒单章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朱天寿:“你莫不是演义话本看多了?这些忠义贼连败高文富与仆散达摩,能是什么善茬子?你当这刘飞虎子不会派些甲士控制城门周边吗?你还埋伏?人家一登上城头就会立马发现!” 朱天寿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太尉说的是。” 见徒单章依旧紧盯着自己不放,朱天寿继续言道:“那么让忠义贼过了山口,将山口一堵,四面伏兵尽起,他们在这一片四面都是山水的平地根本逃无可逃,瓮中捉鳖,如何?” 徒单章喘着粗气,似乎有些气急之态,但还是压下性子来说:“倒也不怪朱三你,是俺没说明白。你知道俺是武兴军第一将,但你可知道武兴军第四将张玉如何了?” 朱天寿茫然摇头,这又是哪一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徒单章解释道:“张玉这厮比俺差一点,却也是个豪杰,他敢驻扎在涟水县以对宋国,绝不是浪得虚名。 但他在对面忠义贼的攻势下,竟然连消息都没传出来,就全军覆灭了,你说这忠义贼,这飞虎子能是靠小聪明就能杀掉的吗?” “俺且问你,这么多人埋伏,埋伏在哪里能不被斥候发现?堵在山口的军队是弓手土兵还是你的庄户,又或者是俺的甲骑?你们能挡住飞虎子吗?俺在山口堵住,岂不是成了正面大战?俺又为何听你的用计? 退一万步来说,飞虎子畏惧了俺,四散而逃,这山山水水的山间小路遍布山沟子,俺的精锐甲骑,如何去追? 你他娘的给俺再想!” 说到最后,徒单章声音转厉。 朱天寿汗如雨下,沉吟片刻说道:“那来通报之人说,忠义贼不会在后日一天就行进这五十里官道,这五百骑是要在明日出发,夜间扎营养精蓄锐之后,在后日时一鼓作气……” 刚说到这里,一本书卷已经迎头砸来。 “如此重大军情,为何一开始不说?” 徒单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朱天寿捂着额头,愕然看向对方。 他跟沂州那一伙子豪强不一样,何伯求那是真的间接参与过二十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北伐,而其他那些辽东汉儿、女真人也都是打过仗的。 一句话来说就是,别管沂水豪强水平怎么样,最起码他们都是吃过见过的。 可朱天寿没有。 他不通军事,他不知兵! 这并不是在说他很蠢,没准朱三郎经历过一次战阵,就能立马开窍,成了天下名将也说不定。 然而此时此地,朱天寿并不明白这些,他没有能力筛选出管崇彦给出的信息究竟哪些是真是假,究竟哪些重要,哪些无足轻重。 所以,朱天寿面对徒单章的暴怒时,彻底慌乱无措了。 徒单章在朱天寿面前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才盯着对方说道:“你没有问那跟你交通的贼厮,他究竟在何处扎营吧?” “没……没有……” “还好你没有蠢到这种程度。”徒单章长舒一口气:“朱三,你是本地人,你可知晓这五十里山水路之间,有哪里是能让五百人马屯兵之所?” “有……” “不是五百人,是五百人马!” “有几处。” “那还不速速派遣好手去探查?这也要俺教你吗?” 朱天寿慌忙磕头,想要退下,却又被徒单章叫住:“等等……” 这厮不知兵的,由此可见,他麾下的好手再强,也不会通晓军事,如何探查? 如此想着,徒单章大声喊道:“唤石盏赤明来!” 少顷,一名没有髡发却梳着辫发的披甲壮汉走来,也不说话,只是向徒单章躬身行礼。 “赤明,你带着你麾下的汉儿郎们,选十几个机灵的,跟着朱三一起去探查军情,注意包幞头,别漏了女真国族的身份。” 石盏赤明重重应诺:“得令!” 这个游戏的难度是不是有点过分,我为什么还是打不过幽魂? (本章完) 第192章 粪臭难掩赤胆心 第192章 粪臭难掩赤胆心 典论牵着骡子绕过一座小山丘后,没敢进入眼前的村落,而是沿着一条山间小溪,深一脚浅一脚的从西侧绕了一大圈。 这是一条小路,数年前,典论才跟着部族迁徙到山东时,粮食短缺,他们不得不捡起渔猎的老本行,在这土山里打些鸟兔。也因此,典论才对周围地形异常熟悉。 这条小路毕竟不是官道,平日里只有私盐贩子之类的人物来往,而随着局势每况愈下,连私盐贩子都走动不了了,这条小道也就彻底荒废了,道中都生了荆棘,以至于典论走出这条小道的时候,裤腿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让他心疼的够呛。 出了小道后,典论先是警惕的环顾四方,见到周围没有衙役之后,才把骡子牵了出来。 果真如他所料,这片丘陵地带占地广大,就算是县衙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把每条小路都堵死。 可此时要从哪里着手,倒还真是个问题。 现在已经是傍晚,典论站在田垄旁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走向了县城方向。 仅仅一日,沂水县的氛围已经变得有些不同。 前几日还有百姓在田间拾取谷穗,捉田鼠,但今日就已经全都不见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全都被征作了民夫,更不是因为此时已经不乏粮了,而是因为局势过于吓人,以至于普通百姓宁可在家挨饿,也不敢出门了。 典论可不是去县城自投罗网,这世道已经到了上下彻底撕破脸的地步了,他牵着这头骡子就是取死之道,遇见那些官匪不分的衙役,说不得就会被立马打杀了,然后将骡子煮锅里去。 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典论沿着田间小路,不多时就已经到了县城外的一大片棚户区中。 在其中又是七扭八拐几圈后,典论才走到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扣响了大门。 “张伯,张伯在吗?俺是阿典,俺回来了!” 其中原本还有窃窃私语声,但听到门响之后,言语声瞬间停止。 片刻之后,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半张脸从其中伸出,看向外面。 “阿典?真的是阿典!” “你小些声音……快让他进来!” 有人压着声音急不可耐的吩咐。 大门打开,开门之人阿典也认识,正是污帮宋帮主的小舅子赵怀安。 “快些进来……”赵怀安拉住典论的胳膊,复又拽住骡子缰绳,向院内送去。 大门再次紧紧关上。 典论走到那不大的院落中,才发现这里已经坐了七八人,其中有宋帮主,还有几个污帮高层,张伯也在,只不过坐在了角落里。 典论刚刚扔下骡子的缰绳,宋帮主急不可耐的发问:“阿典,老张说你给咱们污帮去求个前途安稳,如何?贵人可许诺什么了?” 典论摇了摇头:“帮主,如何会有许诺呢?咱们又有啥是贵人能看得上的呢?一条烂命而已,贵人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宋铁杖宋帮主不由得大失所望,却又无话可说。 的确,人家贵人凭什么去特别看顾你们一群掏大粪的?就是收作寻常奴仆,也还嫌你们臭呢! 张伯还有些不死心:“那贵人家不是要马粪吗?俺们攒了两车,给他们送去,能攀一攀关系自然是好事。好歹将咱们污帮老小都送进去,哪怕为奴为婢呢,总会有一条活路。” 典论再次摇头:“张伯,那是贵人骗你的。” 张伯一愣:“骗……骗俺?” 周围数人也是同时呆愣住了。 典论继续说道:“那几个贵人是自兖州来,去益都府赴任的军辖官,他们来沂水县为身后的家眷打前站,为首的那位贵人别看年轻,却是打老了仗的宿将。 他看见如此多的马粪,就知晓了有大量马军屯兵,就知晓要打仗,所以从咱们这里诈出实情后,就直接绕路走了。” 张伯颤颤巍巍的说道:“所以说……所以说没有哪个贵人要马粪肥田?” 典论看着张伯说道:“没有,那些贵人自始至终,就是在诈咱们。” 院中一时静谧,却有人询问:“马军,什么马军?” 典论看向那个方向:“莫要问了,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事情,就算咱们出首相告也不行。事情毕竟是从咱们这里传出去的,贵人们怎样不好说,咱们这些致轻致贱的人,哪会有什么好下场?官人顺手就杀了。” 询问之人当即用手捂住了自己嘴巴。 就连宋铁杖也浑身颤抖一下,挥手说道:“这事以后谁也别再提,谁再说,俺就把他扔到粪堆里沤肥!” 粗重喘息了几声,宋帮主复又看向典论:“听你的意思,你应该是跟着那贵人走了一路,为何又回来了?” 典论沉默片刻,终于诚恳以对:“宋帮主,俺也不瞒你,那些贵人的确有将俺收为骑奴的意思,俺却没有去,只是路过村子时,让俺家人邻居远远跟着去益都府了。” 宋铁杖有些想说一句,你不去可俺想去啊,为啥不来通知一声。 但下一刻他就想到,那些贵人根本就是打探情况清楚之后直接走了,哪里会等污帮? 想到这里,宋帮主立即丧气,只是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典论。 典论不管这些,继续说道:“俺回来的原因也简单,张伯把骡子给了俺,担了天大的干系。若俺一走了之,岂不是凭空让张伯没了下场?” 张伯脸色复杂,因为他当时的确有用典论投石问路的意思,须知金国贵人一般都不是好相与的。典论刚一搭话,就直接被砍了头也说不定。 典论顿了顿,继续回答道:“另外,俺还有亲人朋友陷在了县城里,俺绝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一番话说完,若是在平日,总该有人捧两句场,说阿典有情有义,是个好汉云云。 但在这人心惶惶的当口,几名底层黑道人物都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片刻之后,还是宋帮主叹气说道:“阿典,你那陷在县城里的亲人好友……你就当他死了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现在一旦被征了民夫,就是九死一生。这不是俺胡扯,前几日被征走的,如今已经快死了一轮了,昨日粪坑里就掏出了几具尸骨。若非如此,俺们如何会在此枯坐,慌乱到手足无措的程度?” 典论复又是沉默许久,目光在污帮众人脸上扫过。 “敢问帮主,现在是谁都逃不出沂水县了吗?” 宋铁杖摇头:“如果只包着点细软,与家中青壮一起趁着夜色从小道逃脱,那自然是简单。就算加上朱三爷的庄户,县衙也不能把这山山水水间的小路堵死。 但如果家中有老有小,还想带些财货粮食去逃难,那就千难万难了。 这个世道,哪怕全家死光的破落户可以孤身逃脱,可没有粮食,又如何渡过冬日呢?不还是死吗?” “大哥,要俺说,咱们干脆找个山头立旗,落草为寇得了!如若大哥觉得不保险……”有个矮壮的汉子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西面莲山的捅破天俺也有过一面之缘,大哥,咱们污帮四十多个汉子,难道还不能安身立命吗?” 似乎这个话题已经讨论过几遍了,所以立马就有人来反对:“四十多个汉子?咱们污帮是有街上斗殴的青皮手段,但跟那些杀人如麻的匪类如何相比?你信不信七八名土匪就能把咱们这污帮杀散?俺不说别的,就问你一句,若上了莲山,有个头目说要娶你家儿媳妇,四五把刀子逼过来,你认不认?” “你娘的……” 有人干脆喝骂出声。 似乎这莲山捅破天不是什么好人,名声挺差,以至于竟然没人反驳上了山之后不会遭遇此等事情。 “好了!” 宋铁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典论见缝插针拱手说道:“帮主是如何想的呢?” 宋铁杖苦笑一声:“俺能如何想呢?沂水县有俺的家人好友,也有俺的基业……虽然只是挑大粪,但这挑大粪的活计也是一双拳头满身血打出来的,如何想轻易放弃呢? 可如今难道是俺想如何就能如何的时候吗?须知俺们今日连城都不敢进,又如何能做事呢?” 典论眉头一皱,直接询问:“不是不能进,而是不敢进?” 似乎被典论的语气所刺激,当即就有人冷笑出声:“昨日一天你不见人影,你可知晓衙役是如何捉人的?别说咱们这些青壮,就算是老弱,也不能说十成安全。你那亲朋好友,不就是这么被捉的吗?” 典论想了想说道:“不对,不是这样的。” “帮主,俺跟着那贵人走了一路,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句话就是:我要你有何用?” “在这些贵人的眼中,只有有用之人才能被怜惜,无用之人就如同田地里的野草一般,死多少都没人心疼。” “就比如俺的亲朋,他是采药的,对于官府来说,他就是无用之人。现在已经是秋收,不用农人来侍弄庄稼收粮食,所以农人也是无用之人。” 宋帮主听得入神:“那咱们掏大粪的……” 典论点头:“掏大粪的现在正是有用之人,就比如城中的那些马粪,如果没有咱们去运,过几天就会不成样子。城中的人越多,咱们这些掏大粪的,就越有用武之地。” 这句话说完之后,院中几人纷纷意动,却不敢出声。 现在他们怕的就是在官府前露头,就被征作民夫,所以哪怕有人说官府可能不会对他们下手,他们也不敢去试一试。 典论长吸一口气:“帮主,如果你们都不愿意出头,俺可以先去试一试。” 宋帮主有些意动,复又皱眉:“你那被捉的亲朋,和你什么关系?” 典论摇头:“帮主,跟这些没关系,而是因为要打仗了,打仗要清扫周边的,到时候城外比城里危险百倍,别说双方交战,就算一个匪兵一个火把,就能将咱们全都烧死在这里! 帮主!咱们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进城!” 所有人立即恍然。 对啊,城中金国马军秘密屯驻,周遭一圈都在闹匪,这就是要打仗了啊! 真打起来,城中再是龙潭虎穴,也比城外要安全! 宋铁杖重重点头:“阿典,你说的对!明天你先去探路,若真的能成,以后你就是副帮主! 你们也别作色!这是阿典拿命换的,如果你们愿意去,你们就去!俺这副帮主也给你们!” 原本听罢前半句还有些反应的众人,听到后半句立即偃旗息鼓。 “都没有异议就成。”说着,宋铁杖从怀中拿出一小把银钱:“阿典,你全家都已经离开,俺就不说什么安家银子了。明日无论成不成,你都要想办法去朱三爷宅邸,去找范大管。若有人想征你的签,你就请他庇护;若一切顺利,你就替俺感谢他这些年的恩义,还望他也能记得俺。” 似乎这范大管与宋铁杖之间有什么深刻交情,但典论只是接过银钱,塞进怀里,没有询问。 到了第二天清晨,典论拿着粪叉,驾着骡车,向着县城而去,还没有抵达城门口,就遇见的巡检带着十几个土兵风风火火的走出城门。 那巡检见到典论之后微微一愣,随后就是拿着鞭子劈头盖脸的抽了过来:“好狗奴,你们污帮掏的大粪都吃到嘴里了吗?耶耶凭什么选你们来管这事,不就是求你们一个稳重吗?昨日到哪里去了?” 典论抱住头脸,不敢反抗,只是辩驳道:“昨日太吓人了,俺们实在不敢进城,生怕被捉了签。官人,若俺们都被征了签,岂不是全城的夜香都没人收了吗?” 巡检复又狠狠抽了几鞭子,方才恨恨说道:“现在你他娘赶紧去,把你们这伙污帮的杂碎都叫上,先去朱府,再去县衙,然后赶紧去我家!” 似乎还有要事,巡检用马鞭指了指典论的鼻子,随后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人向北边去了。 典论在地上又蹲了片刻,终于站了起来,揉了揉手背上的鞭伤,他的脸色从惶恐变成了愤怒,随后又恢复了平静,驾着骡车,有惊无险的进入了沂水县城。 众位师兄弟,俺昨日去打那大头娃娃,死了上百次,身上的毫毛都要拔光了却依旧难以战胜。 不得已,只得请了风灵月影宗的大师兄前来助阵,可谁知晓这风灵月影宗大师兄竟然已经被一只唤作‘2345全家桶’的域外天魔夺舍。 俺将其召唤下界后,这厮非但不帮俺降妖除魔,却一股脑的涌进俺的法宝中,差点将俺家c盘挤炸,法宝也失灵,暂时难以开机。 俺心想这哪得了?众位师兄弟还在等俺的消息,俺哪里敢耽搁?偏偏金卷文书都存在俺那法宝中,一时间难以取出。 俺只能借来同事法器,连夜用键盘敲了四千字,故今日只有一章,还望众位师兄弟宽恕则个。 待俺今日去寻多宝僧将法器修好,来日必有厚报。 (谁家好人会把2345全家桶绑定在风灵月影上啊,c盘爆红,开不了机,今天只有一章了〒▽〒) (本章完) 第193章 铁骑星驰势纵横 第193章 铁骑星驰势纵横 石盏赤明扛着一捆柴,借着一块石头向着山下看去。 此时他已经包上了黑色幞头,穿上了粗布衣服,配上他那被晒得黝黑的面孔,真的犹如一个普通农人般不起眼。 石盏赤明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那五十里官道的中间位置,正在探查忠义军的情况。 军队驻扎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其中得考虑到地势、取水、伐木、空间、安全等各个方面的问题,综合考虑之后,在这条沂水与丘陵相夹的官道上,也就只有三处可以扎营了。 其中一处过于靠近沂水县,另一处则又有些靠近忠义军前军大营,所以此处是最好的。 但石盏赤明与朱天寿派来的帮手到了此地后,才发现有些不太对。 因为忠义军的游骑已经摸过来了,山中更有斥候四处乱转。 这下麻烦了。 武兴军是要突袭忠义军的,所以绝对不能让忠义军斥候发现周围有人在窥视,否则傻子都会明白事情不太对头,没准就会把徒单章整套计划全都搅合黄了。 至于厮杀灭口,那就更离谱了。 这忠义贼明显是个制度严明的,被窥视还能用山间野人不懂规矩来遮掩,斥候没有归队,那忠义军不立即警觉就见鬼了。 也因此,武兴军斥候就算是化妆成山间农人猎户,也不敢靠的太近。 甚至被忠义军斥候逼得越来越远了。 “将军。”有一个衣衫褴褛的消瘦男子从小山侧后奔来:“俺不能再去了,俺已经跟那忠义贼照了两次面,再不走,他们就要察觉了。” 石盏赤明瞥了对方一眼:“有没有露行藏?” “这倒是没有。”消瘦男子拿着一把木弓摇头:“若是他们怀疑,早就把俺带回去拷问了,哪还容俺回来?” “你先到后面歇着,让小契丹去看看。” “将军,俺觉得现在不应该乱动了。”那消瘦男子却反驳道:“咱们十几个人,加上朱三派来的那几个废物,基本上全都在忠义贼斥候面前露相了,再去太危险。现在只剩下小契丹还有移剌毂拐,得让他们关键时刻出马。” 石盏赤明:“你有什么说法?” 消瘦男子:“徒单太尉的意思是,让咱们确定忠义贼在这里扎营即可,所以在午后,再把他们放出去,让他们冒险离近点,用招子看清楚忠义贼来了多少人,扎营在何处。” 石盏赤明有些犹豫。 他是战阵上厮杀出来的,自然也做过斥候,本能觉得这么干有些糊弄事。 这不就相当于被忠义贼将战场遮蔽了吗? 消瘦男子复又叹了口气:“若能多带一些人就好了,不用多,有一个蒲里衍(五十人)一起来就够用。” 石盏赤明摇头以对:“咱们军中,髡发的太多了,还有人一嘴辽东河北口音,让人一听就是不是山东土著。 剩下的人,要么身手不行,无法灵活上山下河,要么体格太壮,不像懦懦汉儿,仓促之间,能筛出十几人已经不错了。” 说到这里,石盏赤明终于摇头:“也罢,就如你所言,忠义贼确实应该就在此处扎营,到时候让小契丹他们过去看一眼,然后咱们赶紧走。” 说着,石盏赤明看了看日头:“得快些了,时间也快到了。” —— 到了这日下午申时过半(下午五点),沂水县城的四门突然紧闭,一人一马都不许出。 典论正在县衙的一处空地上铲着马粪,突然见到四门洞开,还没有待他反应过来,就见数不清的身着铁甲的骑士鱼贯而出。 “跪下……” 见典论还在发愣,他身旁的张伯连忙拽着他五体投地般跪在地上。 而那些金国骑士如同没有看见两人一般,径直纵马离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伯抬起头来,望着滚滚烟尘,喃喃说道:“这……这是……” 典论冷静出声:“要打仗了。” 这些天金国骑兵一直藏头露尾,此时终于集体出动,肯定是要有大行动。 而作战对象还能有谁? 逼到眼前的忠义军呗。 “不知道统制郎君准备好的没有。”典论在心中默默想着,此时他要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期盼着刘淮能有些准备。 “那俩掏大粪的,都滚进来!”洞开的大门中,走出一名满脸疲惫的胥吏:“进去收拾马粪,这几日可累死乃公了!” 典论与张伯对视一眼,拖着大车点头哈腰的走了进去。 大门还没有关闭,两人就听见府衙之外传来厉声大喝声。 “儿郎们,俺知道你们憋惨了!”徒单章大吼出声:“俺也憋坏了,天天窝在这比茅坑大点的地方,老子都快沤成烂肉了!” 徒单章说到这里时,在他面前牵马而立的六百甲骑纷纷大笑出声。 “现在,肉也吃了,酒也喝了,歇也歇够了!”徒单章举起长矛,用矛尖从最左指向最右:“有个确切消息,南边闹事的忠义贼,竟然派出甲骑,想要将咱们一网打尽,你们来告诉俺,该如何去做?” “踩死他们!” “踩死他们!” “踩死他们!” 似乎这种动员并不是第一次,所以六百甲骑立即响应自家主将,同时大呼起来。 气氛顿时变得狂热。 在这狂热的气氛中,如果你是敌人,就会变得畏惧;如果你是战友,就会被感染得更加狂热。 朱天寿也是热血沸腾。 这才是军队,这才是战争,这才是乱世之中的力量源泉,这才是取得更高地位的阶梯。 与之相比,区区一地之县令,简直就如同过家家的游戏一般。 而与这种军队相比,他引以为豪的庄户更是如同幼童。 “儿郎们,随俺一起……”徒单章的演讲已经到达尾声,他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而他则是趁势用长矛直指南方:“随俺一起,吃着这群贼!” 说罢,在军旗与鼓声的指挥下,六百甲骑一齐上马,以谋克为单位分列向前,一路冲出了沂水县城门。 “上马!”朱天寿也按捺不住,披上铁裲裆后,同样抄起一根长矛,追上了即将出发的徒单章。 徒单章一见朱天寿的打扮,就晓得了他是什么意思,当即大笑道:“俺就知道朱三你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朱天寿在马上行礼:“太尉,且让俺随行作为护卫。” 徒单章上下打量了一下朱三郎:“上了阵还不知道谁护卫谁呢?!也罢,你跟俺走一趟,只要不临阵脱逃,俺就向都统给你保举个行军谋克之职。奶奶的,当个县令有什么滋味?!” 说着,徒单章用大手拍了拍朱天寿的肩膀,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径直带着亲卫离去了。 幽魂终于过了…… 唉?白衣秀士? (本章完) 第194章 鞭笞铁骑驱奔雷 第194章 鞭笞铁骑驱奔雷 这场战斗对于武兴军来说并不能算是一场埋伏,准确的来说,应该算是一次突袭。 依仗骑兵的速度,在准确情报的加持下,突然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间,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本身就是骑兵的作战方式之一。 当然,既然选择的突袭,肯定就会有孤注一掷的心态在其中。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不过还好的是,二十多里对于骑兵来说依旧是相对较短的兵力投射范围,所以天色还没有彻底黑下之前,金军的前锋就已经开始与忠义军接战。 这其中也有徒单章有意控制速度,节省马力的原因。 而选在即将天黑的时间,更是因为他对于麾下甲骑的战力、对麾下军官的能力有着极端的自信。 黑夜是公平的,却也是不公平的,因为在指挥系统被极大削弱的情况下,任何人的胆怯都会被无限放大,从而引发连锁反应。 我这百战精锐敢在孤立无援,四面接敌的情况下奋勇厮杀,你这半匪半兵的士卒也敢吗? 而且在这个时间点,按照徒单章的计算,忠义军的营寨应该是刚刚起营,却尚未完工,正好处在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候,正好能一举冲破。 “报!”有探骑飞驰而来:“将军!俺家完颜谋克与贼军交战,贼军没有立营垒,也没有挖壕沟,只用辎重大车围了一圈!” “好!”徒单章大喜过望,对身侧之人说道:“朱三你真的是妙计,竟然如此轻松就能吞下五百马军!当记功!” 朱天寿满头大汗,似乎要客套两句,却见徒单章没有再搭理他,而是径直吩咐探骑:“你回去,告诉完颜牟贵,让他不要强攻,绕过营垒,断贼军后路,若贼军要逃,他就得一路追杀。 不要怕兵力不足,俺让纳合庚和把古良孙去助他!” 探骑在马上拱手,口称得令,拍马而去了。 徒单章带着他那绘着海东青的猛安大旗复又行进了不过百步,又有探骑来报。 “将军,已经探查清楚了,大约五六百匹牛马,都在那大车围拢之中!”探骑喘着粗气,拱手后,指了指侧前方的一处小丘:“俺们几人刚从那小山上下来,那里有贼军的斥候,俺们刚上去就是一场厮杀,虽没能占领山头,却也大略看了一眼贼军军阵!” 徒单章微微点头。 这道符合他对忠义军的战力推测,有点能耐,比一般民军匪军要强,各种制度也还算周全,但绝对比不上如武兴军平均水平。 更别说徒单章这第一将率领的第一猛安了。 金国以骑兵立国,所以每支大军中的核心武士都是披甲骑兵,但哪怕以完颜亮刮地皮的水准,也不可能养得起几十万甲骑。 以武兴军为例子,作为金国三十二军中中等偏上的战力,它是按着金国开国时的猛安谋克制来编制的,一个行军万户带领十个猛安,每个猛安又有十个谋克,一个谋克一百战兵。 但这是理论上的。 实际操作起来,武兴军的每个猛安平均只有四五个骑兵谋克,其他的全是汉儿步卒。 少数靠后的猛安,甚至只有三四个骑兵谋克,其中还有一大部分还是只有一身铁裲裆的轻骑。 而作为开路先锋的徒单章却不一样,他所率的猛安是绝对的全军精锐,十个谋克全是精锐甲骑,能打能冲能跑,平日里开路先锋是他,啃硬骨头是他,撤军时断后还是他。 第一猛安杀人最多,待遇最好,打仗最猛。 当然,这种兵力配置,并不是蒙恬镇国特立独行,而是完颜亮时代金军的惯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就比如当今金国兵部尚书完颜元宜,他还有一重身份是威胜军都统制,那一军的第一猛安就是如此编制的,而第一将则是完颜元宜的亲儿子完颜王祥。 有如此强兵在手,徒单章敢于捉住战机,以六百骑来突袭五百忠义军,那真不是在托大。 复又行进几百步后,徒单章终于见到了忠义军所草草建立的营寨。 忠义军选择的驻扎地似乎是要靠着一座土山,又似乎是想直接在土山上扎营,却又因为徒单章的突袭而乱了手脚,只能背靠土山以作抵抗。 而忠义军摆开的车阵…… 说是车阵都抬举他们了,这充其量算是大车七零八落围了一圈,借以迟滞武兴军罢了。 徒单章甚至亲眼看到,有一小队人马已经下马冲到了车阵跟前,想要挪开车子,却因为车子内圈有人捅刺长矛,也因为辎重大车上还有许多装着粮草的麻袋,一时间又被逼退了而已。 徒单章看着尘土飞扬的战场,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这忠义贼果真不愧有个贼字,虽然也算是成军,但关键时刻还是匪气泛滥,不敢如正军一般去打堂堂之阵。 身为甲骑,这种时候应该动起来,应该冲出去厮杀,如何能固守呢? 这不是在等死吗? “传俺的将令。”眼见完颜牟贵的谋克大旗已经绕过车阵,到了忠义军南侧,徒单章对身侧的军使说道:“完颜牟贵带他的谋克在南侧游弋,不准参战!但若贼军溃散,他就得从南侧兜住溃军!” “传令给纳合庚、把古良孙,他们二人用弓箭骚扰车阵,等到猛安大旗动时,他们才能要跟在后面,一起冲杀近战。” “传令给夹谷远,俺给他一刻钟时间,让他的谋克用钩锁套索给俺将贼军车阵拉开口子!拉开足以让俺冲进去的口子!” “传令给石墩长、石剌烈,让他在俺的身后列阵,俺一旦开始冲锋,他就要跟着猛安大旗,一起向前砸!” 说罢,徒单章挥了挥手,带着十几名亲卫甲骑下了高地,临了留下一句话:“朱三,今日不用你来冲杀,你且在此地看着俺们女真儿郎是如何破敌的!” 朱天寿吞了一口吐沫,只觉得口干舌燥,带着几名庄客勒马驻足之余,竟然连客套与奉承话都说不出来。 而在徒单章的命令下,六百甲骑滚滚而动。 一时间,尘土飞扬,旌旗猎猎,马蹄隆隆,盔甲铮鸣,箭矢如飞蝗,猛士如熊虎。 武兴军席卷着这一切,围向了忠义军车阵。 在朱天寿的视角中,这一幕真的如同裹挟着千吨巨石滚滚而下的洪水,碾碎沿路所有树木房舍人畜一般,沿着官道推了过去。 无论是螳臂当车的忠义军普通士卒,或者前几日见过的连名字都不知晓的管七郎,又或者是那喜好大方大言的刘飞虎子,都会在这股洪流中,被碾成齑粉。 想到了刘淮,朱天寿在欣喜痛快之余,莫名又生起一股哀意。 唉,多好的人啊,如果不分自家的地,跟这飞虎子走一程又有何妨? 而如今只能以收他的尸首,来全当日一面之缘的恩德了。 思绪飘飞了两刻钟左右,朱天寿眼睛再次聚焦,却发现战场上的场面,似乎不太对。 同事问我昨天为什么借她电脑,我说了前因后果,遭遇了无情的嘲笑。 化悲痛为力量,干他娘的白衣秀士! (本章完) 第195章 争来争去一刀而已 第195章 争来争去一刀而已 事实上,最先发现事情不太对的,并不是绕到南边去堵忠义军退路的完颜牟贵;也不是用传统拐子马作战方式,围绕车阵游弋放箭抛射的纳合庚、把古良孙。 更不是位置更偏后的石墩长、石剌烈。 甚至不是一直关注着战局的徒单章。 而是在箭雨掩护下,试图用套索钩锁套住大车,借马力将车阵拉开口子的夹谷远。 “拉不开?”夹谷远盯着眼前的蒲里衍(五十夫长):“什么叫拉不开?一个人拉不开,你用十匹马套一辆车,难道还拉不开吗?” 那名蒲里衍满脸尘土,披膊上还插着一支箭,狼狈异常之余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试过了,拉不动,俺冒险上前看了一眼,那忠义贼也不是傻子,大车与大车之间现在都用铁链连上了……将军,贼人车阵有点说法。” 夹谷远勃然大怒:“俺不管贼人车阵有什么说法,太尉只给了俺两刻时间,打不开口子,临阵斩了咱们,也是活该。” 那蒲里衍刚要说什么,却遥遥听到一阵惨叫与哭嚎声。 两人循声望去,却只见二三百步以东,大概是负责骚扰的纳合庚那个谋克,有十几骑似乎被什么东西引诱靠近车阵,大约十步左右时,遭到了车阵后方忠义军硬弩的攒射。 甲骑虽然身着重甲,战马却是不着甲的,这一轮攒射虽然没有将这十几人全部射杀,甚至大部分都只是受伤而已,但他们的胯下战马几乎同时嘶鸣着倒地。 一时间,哭嚎声与喝骂声大作。又有十几名甲骑上前遮护,以弓箭压制硬弩,连拖再拽,才算将那几个伤员救了出来。 夹谷远见此场景,深吸一口气对那蒲里衍说道:“你来主持兵马,俺上前细细看一下!” 说罢,夹谷远手持圆盾,驱马向前。 似乎忠义军的弩手都被东侧的动静吸引过去了,夹谷远一路观阵,竟然没有一支弩箭射来。 而夹谷远到了车阵跟前五六步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刚刚那名蒲里衍说这车阵有些不凡是什么意思了。 这些大车全都是很少见的四轮马车,算上四周挡板,大约是多半人高。而且大车上还有安装大盾的卡槽。 事实上,这项施工似乎由于武兴军的急速来袭而有些仓促,夹谷远甚至眼睁睁的看着一名民夫打扮的汉儿举着一面犹如门板的蒙皮大盾,咣的一声砸在了那卡槽处,与其他蒙皮大盾一起,平地组合成了一堵一人多高的木墙。 “刚刚那松散的车阵并不完整……而现在正在变完整。” 夹谷远心中更高浮现出这个想法,就看到又有人拿着铁链,将两辆大车互相连接。 他刚想看清楚,却见到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跨上了大车,以蒙皮大盾为掩护,居高临下扫视战场,见到夹谷远之后,也不吱声,举起一杆短矛,猛然掷了过来。 夹谷远千钧一发之余,侧身躲过,却也不敢再多停留,而是绕着车阵逡巡。 他还真不信,这忠义军竟然如此英瑞,竟然在遭遇突袭的情况下,摆开车阵不说,还能井井有条到没有一丝破绽。 果然不出夹谷远之所料,这破绽很快就让他找到了。 车阵的北偏西的方向,有大约三十几辆大车没有来得及立盾,也没有来得及用铁链捆起来。 最妙的是,这个宽约三十丈的口子似乎是最后被大车封死的,所以四轮大车并不是横过来,而是有一头朝向外侧。 所以,理论上,这些大车不止能被拉开,甚至能被直接拉走。 到时候,就会有一条宽达三十丈,近百步的口子,来供甲骑冲杀。 夹谷远直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连忙拍马回头,指挥着自己那百人队来到此地,并且挥舞大旗,将进攻方向指引到此地。 武兴军第一猛安的确是精锐,不止是徒单章顿时明白了夹谷远的意图,就连负责骚扰的纳合庚与把古良孙也同时醒悟,不要命的贴近车阵,骚扰恐吓起来。 车阵之中。 用圆盾抵挡住一直斜飞而来的羽箭之后,丁大兴从车子一角向外遥遥望去,见那绣着乌鹊的谋克旗帜与绣着海东青的猛安大旗同时向这边移动后,他连忙从大车上跳了下来,向着车阵中央而去。 丁大兴原本是忠义军中军的一名什长,在沂水之战积攒功劳后,成为了都头。随着王雄矣的起义并进入了忠义军当了个统领,丁大兴又随着庞如归加入了王雄矣所部,并且随着扩军变得水涨船高,此时已经成了下辖二百步卒的队将。 当然,队将也好,都头也罢,丁大兴在刘淮面前,自然不敢拿腔作势。 “统制郎君料事如神!”丁大兴来到牵着战马盘腿而坐的刘淮面前,拱手说道:“金贼果真来拉那一排大车了!” 刘淮撕扯着一小块硬得犹如石头般的饼子,含含糊糊说道:“不奇怪,父帅所造的如意战车太厉害了,只要结成车阵,就相当于平地立城,金贼想要用正经方法攻破这车阵,只能用出攻城的手段来。可如此这般,金贼就平白丢了最强悍的马军本事,他们如何会做这项买卖?” 说罢,刘淮伸着脖子向后望去。 五百甲骑同样盘腿而坐,攥着马缰一言不发,只是抬眼盯着前方,等待着那面飞虎大旗竖起。 而周围则是牛马驳杂,皆是负责拉车的骡马牛驴,也用他们来遮蔽视线,将这五百甲骑牢牢挡在身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此时真正负责作战的,只有丁大兴所率的这一队兵马,二百人而已。 这要是武兴军下马步战,不顾一切的冲击车阵,那刘淮可能还会手忙脚乱片刻,但当金军决定发挥他的骑兵优势,以甲骑迅速冲杀时,那么他们的败局就已经定了。 “丁大郎。”刘淮喝了一口凉白开,将口中饼子艰难咽下:“且再去观阵,还记得我的军令吗?” 丁大兴连忙点头:“记得。” 刘淮:“重复一遍。” 丁大兴:“若金贼拉开车阵,就要举起黄旗,左右挥舞。并且驱赶开挡路的牛马,然后击三通鼓。” 刘淮满意点头:“好,那就去做吧。” 车阵之外,近百根套索已经套到了大车车辕处,武兴军甲骑将套索捆到自家马鞍上,同时催动战马,并且大呼:“拉!!!” 在徒单章的视线中,忠义军的车阵犹如被破开外壳的肥美秋蟹一般,露出了坚壳之后鲜嫩的蟹肉。 而见到车阵之后无数慌乱到四散而逃的牛马,徒单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意,仰天大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正是现在!武兴军的儿郎们,随俺冲啊!” 徒单章手中长矛的矛头空中划了几个圈圈后,稳稳指向了那条宽约百步的裂隙:“杀贼报国!” 说着,在冲天的号角声中,两个谋克的甲骑,在那面猛安大旗的指引下,缓缓向前,如同碾路机般推了过去。 而之前那连个用弓箭骚扰车阵的谋克,也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在徒单章身后列阵,准备第二轮冲锋。 就在这时,隆隆鼓声从车阵中传了出来。 这不是让军队撤退,也不是让士卒警戒。 而是催动进攻的鼓声。 “这是进攻的鼓声。”在山间隐藏身形的王雄矣举起了旗帜,大声说道:“紧随各自都头,在官道列阵!在官道列阵!” “喏!” “传下去,在官道列阵!” 有军官大声呼喝起来,言语中竟有些兴高采烈的意思。 很快,一支四五百人,荷着长枪隐藏在山道中的步卒就已经被组织起来,他们直插武兴军身后,目标直指其北方退路。 这些曾经是沂州军底层的汉儿军终于要大显身手了。 而在车阵中央,刘淮站了起来。 “劳心费力,勾心斗角,争来争去,一刀而已。”刘大郎漫不经心的喃喃自语之后,随即就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出声:“举旗!” 呼啦一声,绣着肋生双翅吊额白睛猛虎的大旗被高高举起,迎风飘扬中,飞虎似乎要择人而噬。 “上马!” “上马!” “上马!” 各级军官层层下令,甲骑们吐出口中所含的铜钱,拉起战马,翻身而上。 刘淮在甲骑队列的最前方,回身望向自家精锐:“随我一起,吃了他们!” “杀啊!” “杀!杀!杀!” 忠义军甲骑一齐发动,在车阵中这一百多步内,就已经将速度加至急速,在徒单章愕然的目光中,径直迎面砸向了金军。 干他娘的白衣秀士!!! (本章完) 第196章 勠力同心刀枪举 第196章 勠力同心刀枪举 如果说刘淮与徒单章心有灵犀的地方,那除了都想吃掉对方以外,就是对这五十里官道的恶感了。 这条官道不是不宽阔,也不是不通畅,而是因为被蒙山沂水丘陵夹在其中,很容易藏兵,却很难屯兵。 很容易藏兵的意思就是丘陵之间山路太多,哪怕斥候再多,撒进去后也很难面面俱到。 斥候也是人,他们想要看到山间的小路就得站到土山山顶,但这边土山与石头山实在是太多了,一道山梁一道山梁的爬,也爬到那年去? 后世那一场发生在左近,由新中国第一大将所指挥的著名战役中,就有敌军一部几千人躲在山沟子里,差点没被发现的惊险案例。 至于很难屯兵,也是因为丘陵山区,土地贫瘠,难以养活许多百姓,民夫得自带,粮食得自运,再加上金国盘剥过甚,这些山民许多直接奔到深山里去了,连个向导都找不到。 这也就导致了无论是哪方,都难以在这条路上步步为营,五里一个兵站的前进。只能一鼓作气冲过去。 可在确定敌军精锐部队存在的情况下,又有谁敢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行险? 五十里是一个十分暧昧的距离,双方谁也不敢保证,再全军急速行进五十里后,依旧能保持旺盛的士气与完整的战力。 对于守方来说,甚至不需要事先察觉,只要能坚持守住,再派遣一支小股精锐沿着丘陵绕后,以作围堵,那进攻方就要出大事! 事实上,刘淮甚至要比徒单章还要被动的多。 近在眼前的原因是徒单章处在沂水上游,有太多的方法折腾身处下游的忠义军。 隔三差五放个火船,甚至狠下心来筑堤截断沂水搞个水淹七军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而远一些的原因则是,从理论上来说,武兴军不敢跟忠义军耗着,但忠义军也不敢跟武兴军耗着。 真要是把完颜亮逼急了,细细一扫山东局势。好,你忠义军就是心腹大患了,再派两个军一起来,先扫荡你们再到两淮汇合,那忠义军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上山打游击去。 所以,忠义军是能扩张一些地盘就要扩张一些,要打出足够的战略纵深来。 在战术与战略的双重压力下,刘淮也不得不跟徒单章勾心斗角一番,将他们从沂水县引出来,吃掉这股武兴军先头部队,从而获得战略上的优势。 而徒单章差不多也是同样的想法,他也想通过覆灭忠义军先头部队,将刘淮擒杀以获得对战略全局的掌控。 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正因为有如此心态,所以当徒单章听着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看见那面刺破烟尘的飞虎大旗时,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朱天寿!!!” 猎人与猎物身份之间的瞬间调转,让徒单章恼怒异常,然而在已经启动的骑兵阵型中连命令都无法传出,只能恨恨大声怒吼坏事之人的名字。 定是这厮处事不密,让忠义军察觉了! 不,甚至有可能朱三干脆是忠义军的细作! 来不及多想了。 由于忠义军甲骑的猛然杀出,使得金军冲锋的距离少了近一半,而按照现在的速度进行加速,在相撞之时,金军甲骑甚至无法加速到急速!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什么鼓声、角声、军令都不管用了,能管用的只有旗帜。 只有徒单章这个行军猛安本身。 徒单章迅速下定决心,奋力抖动马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挟起长兵,以一马当先的姿态,向前冲去。 伴随着自家主将的突然加速,先是围绕在其身边的亲卫奋力跟上,随后就是那面猛安大旗紧随其后。 再其后的两个谋克甲骑也同时加速,呼喊着各种接近于惨叫的口号,向前砸去。 这些金军都是精锐老兵,自然也知晓他们这些来突袭忠义军的兵马,此时反遭到了忠义军的突袭。但这险境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凶性,竟然凶悍如常,以二百骑直面五百骑时竟是依旧毫无畏惧。 “好贼子!” 刘淮看到了这一幕,不怒反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原本以为最大的困难时将金军引入包围圈,而当忠义军甲骑冲杀出来时,就会让金军瞬间气沮,随后就是追亡逐北了,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但刘大郎见到金军战意昂扬之时,却是立即来了兴致。 可问题是忠义军甲骑也已经冲锋到了极速,此时刘淮的命令也无法下达,他瞬间也做出了与徒单章相同的选择,挟起长枪,一骑当先,冲杀而去。 只是刹那,刘淮与徒单章两人手持的矛头已经相距不过半步。 在这一刻,两人甚至能看到对方隐藏在兜鍪顿项之下杀气腾腾的双眼,甚至能看到对方甲胄与罩袍上的污渍与血迹。 如果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下来,就会在这战场上拓印出一副众生百态图来。 战场的最南侧,庞如归亲自扛着一面大旗,大声嘶吼,指挥着埋伏在山路上的三百长枪轻卒在官道上排出横阵。 被车阵与枪阵夹在中间的完颜牟贵勒住战马,绰枪持弓,脸上带着犹疑之色,似乎想要去骚扰枪阵,却又被车阵中传来的隆隆马蹄声所吸引,一时间彻底失措。 他麾下的甲骑面露惶恐,这个谋克原本预备着猎杀逃散的忠义军,却没有想到他们莫名陷入了一面山一面水,其余两面皆是敌人的窘境。 视线再往北来。 车阵之中,丁大兴已经站在了一辆如意战车上,放下了示意信号的黄旗,举起了聚拢本部兵马的军旗,一边奋力摇动,一边招手,似乎在招呼本部兵马随着飞虎大旗一起冲出车阵,向北冲杀。 身处骑兵战团两翼的金军,无论是游弋骚扰、刚刚才草草列阵的纳合庚、把古良孙,还是刚刚拉开大车,替忠义军冲锋打开通路的夹谷远同时放下所有任务,跟着那面猛安大旗向前抢去。 再靠北一些,则是朱天寿与几名伴当所在的那片小坡,朱三郎此时已经惊骇得张大了嘴巴,双手举在胸前,似乎无所安放。 不只是因为隐藏在车阵中的忠义军甲骑猛然杀出,更是因为身后突然有五百名荷着长枪的轻卒出现。 一直老神在在,智珠在握的沂水县土豪朱天寿朱三郎,在面对绝对的暴力时,瞬间变得不知所措了。 而最北端的王雄矣依旧带着鞭痕红印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狞笑。 他的身侧,以五十人为一队组成的小型方阵已经横着连了起来,并且缓步向南推进。 王雄矣可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来作战立功的,如何能坐观甲骑决出胜负才有所动作? 他的目光同样死死盯着远方那两面即将交汇的大旗。 在这一刻,两面绣着飞虎与海东青的大旗之下,刘淮与徒单章已经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出了彼此的决心。 时间犹如巨大的车轮般轰然碾过。 “拿命来!” “杀贼!” 刘淮与徒单章同时大吼出声。 域外天魔出现是给我的警示。 说明大圣不希望我借助外力。 可这白衣秀士怎么这么变态? 竟然还有二阶段。。。。。 而且这厮太狡猾了,竟然在水里跟我打。 他难道知道我有广智变身? (本章完) 第197章 直将身命搏胜负 第197章 直将身命搏胜负 “铛!!!” 刘淮挥舞长枪,试图将徒单章的长矛拨开。 而徒单章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丈八的枪头与矛头撞击在了一起,爆发出绚烂的火,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然而这巨响很快弥散在震天的呐喊声、马蹄声之中。 刘淮只觉得手中巨力传来,枪头一歪,擦着对面大将的头盔刺了过去。 徒单章更加不堪,他的力气使老了,再加上本身力气没有刘淮大,不止长矛直接脱手,身体更是向着右侧歪去。 刘淮自然不会指望一枪就挑翻了对方大将,在双马一错间,右手依旧保持着长枪前刺的姿势,左手则顺势摘下挂在马脖子旁的瓜锤,抡圆了向着徒单章额头砸去。 徒单章原本就因为一照面就被打落兵刃而惊怒交加,此时见到一个黄色锤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更是惊骇欲死。 所幸的是,徒单章身体本来就向右侧歪斜,他干脆将错就错,斜歪着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黄色的锤头擦着葫芦头盔上的红缨抡了过去,直接将徒单章的头盔整个打飞了出去。 来不及多想,徒单章多年的上阵经验使得他本能的做出了反击,他同样顺势摘下了挂在马颈侧边的页锤,反手掷向刘淮的后心。 然而准头却是偏得离谱,擦着刘淮的肩膀飞了出去。 两人同时恶狠狠回望一眼,又同时向前冲杀。 速度就是骑兵的生命,两人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后续冲杀的骑兵打开通路,根本就是一回合而过,无论决不决的出生死,都不会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 什么大战三百回合?等着老子把你的军阵凿穿后,再回来料理你! 到时候给你找三百个彪形大汉,每人跟你大战三百回合,包你爽! 刘淮心中胡思乱想,可一击不中后,也无法再管身后的徒单章,将心思放在身前。 他先是扔出瓜锤砸翻一名迎面而来的金骑,随后躬身双手持矛,借着马力直接将铁锥枪刺进金军厚重的胸甲之中,然后直接将其挑在了枪头,嘿然一声连人带枪一起扔了出去,将迎面而来的数名金骑砸成了滚地葫芦。 “杀啊!” “跟着统制郎君!” “踩死他们!” “啊!!!!” 见到自家将军如此神勇,紧跟在刘淮身后的亲卫同时大喊出声。 双方甲骑对冲,瞬间就有了近百伤亡,但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退缩之意,而是继续以硬凿对硬凿。 片刻之后,甲骑马速放缓,忠义军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但诡异的是,无论是忠义军还是武兴军,都没有彻底凿穿对方。 原因不言自明。 双方都是精锐,双方士气都很高昂,双方都觉得胜利将会是自家的囊中之物。 而随之而来的,则是残酷的近身肉搏战。 无论敌我皆着重甲,刀剑等利刃几乎全都失去了作用,弓弩等远程武器也全部变得无力起来,长矛等长兵根本施展不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瓜锤,页锤,铁锏,铁鞭等厚重兵刃迅速统治了战场。 甲骑混战中,骑士身上挨几下重击,往往盔甲不显损坏,内脏与骨头都变成了肉泥,遮挡严密的头盔之下,全是七窍流血的死者。 忠义军骑士往往才刚刚将敌军砸落下马,随后后心复又传来剧痛,还没有痛呼出声,就迎面吃了一钢鞭。而偷袭的金军并没有时间来高兴,就被数名忠义军骑士锤杀当场,而这些骑士又会遭遇更多骑兵的围攻。 刘淮已经杀开了一道缝隙,抽出长刀,斜插着杀到了那面猛安大旗之前。 “死开!” 长刀轮转间,那名试图护住旗帜的金骑兵刃被磕飞了出去,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轮转而来的第二到已经砍飞了旗手的胳膊。 “拿来!”刘淮右手持长刀,左手去拉那面猛安大旗。 那名旗手却是硬气,虽然兵刃连带着胳膊一起掉落在地,却在喷薄的血液中依旧牢牢抱住大旗。 早有金军看到了这一幕,想要上前救援,却又被忠义军骑士所阻拦,双方再次展开了惨烈异常的混战。 刘淮刚要了结面前的旗手,却又听到身后暴怒吼声:“吃了你!” 刘淮挥刀将那金军旗手打落下马,来不及剁掉瞬间落地后就依旧被举起的猛安大旗,回头却看到徒单章披散着头发,状若疯虎般拿着一杆大斧,驱马冲杀而来。 刘淮大笑出声:“好贼奴!来!第二回合!” 双方亲卫互相绞杀,而两名主将则是抡圆了厚重兵刃,以不要命的姿态厮杀起来。 “不要车阵了!随俺来!随俺来!” 丁大兴站在如意战车挥舞着旗帜大声命令:“随俺杀出去。” 有都头拄着大斧,喘着粗气大声说道:“丁头,太疲累了,让儿郎们歇一会儿,一会儿就成!” 今日首先御敌的就是他们这一队二百人,遭遇了金军突袭与骚扰的同时,还得组装大车,组合盾牌,反击金军,此时已经死伤了四十多人,剩下的一百五十多也是疲惫不堪。 丁大兴指着那面在甲骑战团掀起的烟尘中若隐若现的飞虎大旗:“统制郎君在里面!统制郎君在拼命!你想想是谁给你分的地!想想家里老小是不是不用挨饿了?想想若是败了,你死也就死了,金贼将那些地那些粮都夺走了,你家老小该怎么办?” 聚拢过来的一百多人纷纷抬起了头,强自压抑着疲惫,虽然皆是一言不发,眼中却是要喷火一般。 丁大兴将大旗扔给一名乡人,让他举着旗跟在身后,跳下了如意战车。 “裤裆里还有那么一串的,拿着短兵跟着俺来!”丁大兴举起刀盾:“好儿郎!杀金贼啊!” “杀金贼……” “杀金贼!” “杀金贼!!!” 口号一开始还是有气无力,参差不齐。第二遍的时候,就已经齐整许多。到了第三遍时,百余人如同要将喉咙撕破般奋力嘶吼起来。 随后,在丁大兴的带头下,一百多人加入了混战。 打过白衣秀士了。 普天同庆,中午加更。 (本章完) 第198章 舞阳死灰笑怯懦 第198章 舞阳死灰笑怯懦 最南方的完颜牟贵已经懵了。 他原本还想击破那举着庞字大旗的长枪轻卒,却没有想到,这群人的进攻欲望比他还强烈,三百长枪以五十人为一个小方阵,追着骑兵打。 这些来自忠义军中军的精锐训练有素,同时极有胆量,让人感觉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金军甲骑也是精锐,他们见到长枪轻卒主动进攻后,第一反应是吓一跳,第二个反应就是我不信他们这么猛,我得试试。 然后,金军有二十多骑在试图绕到侧面的过程中,被两队小跑而来的轻卒堵了个正着。 在近百杆长枪的同时捅戳之下,二十多甲骑一个都没逃出来,直接被绞杀在了阵中。 而当完颜牟贵试图使出骑兵拿手好戏回环骑射时,却发现这个依山傍水的地形太坑了,尤其被夹在车阵与枪阵之间,金军机动空间实在是过于狭小了。 似乎除了撤退或者正面凿穿枪阵,剩下的选择就是跳沂水与爬大山了。 更让完颜牟贵惶恐的是,他已经连续派出了两名军使,将这边的情况告知顶头上司徒单章,但别说援军与军令了,就连那两名军使也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复返了。 容不得完颜牟贵不多想。 忠义军能在南边埋伏一支步卒,难道不会在北边武兴军后路上再安排一支吗? 如若那样,不就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堵了吗? “将军,咱们该如何?” 面对蒲里衍的焦急询问,完颜牟贵沉默片刻说到:“你有何想法?” 那蒲里衍抹了额头一把汗,将汗水与尘土混在一起,成功的把脸涂成了大猫:“将军,撤退也罢,进攻也好,都可以,但请现在还有余地时,速下决断!” 完颜牟贵强自平复心情:“忠义贼早有准备,咱们这次算是崴了脚了,徒单太尉的谋划也十有八九要落空,不会有溃军可供咱们追杀了!撤!与徒单太尉会合!” 金军骑兵且战且走,虽然没有一窝蜂的撤退,但攻势减弱却迅速让庞如归所部有所察觉。 “庞头,金贼要撤了!他们是要与大队会合,去打统制郎君!” 有都头大声说道。 还没待着都头询问,庞如归就冷笑出声:“当俺是劈开大腿的妓子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跟上去,金贼想撤,俺偏不让他如意!” “整齐队列!” “跟着旗帜向北!” “向北!” “端吃端……端吃端……” 三百中军精锐蜂拥向前,竟然给人一种以长枪轻卒追着甲骑跑的错觉。 而在最北侧的小坡上,朱天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志。 他借着夕阳的余晖,环视战场。 他眼睁睁的看着车阵南侧爆发的甲骑大战,双方皆是死战不退,战场如同一台巨型绞肉机一般将雄壮的骑士变成了一滩滩肉泥。血液、盔甲、罩袍、兵刃夹杂在了一起,又搅碎之后,涂抹在了地上,与黄土地混合成诡异的紫黑色。 他复又眼睁睁的看着百人忠义军轻卒从车阵中不要命的冲出参战,不顾被来往奔驰的战马践踏,拼命将失去速度的金军甲骑从马上拽下来,扑倒在地,用匕首捅死。 他最后又看到身后有举起丈八长枪的轻卒从北方卷来,高呼着莫名的口号,欢呼着即将到来的胜利,列着整齐的队伍,坚定的加入了战场。 面对了这所有一切之后,朱天寿终于无法忍受,巨大的恐惧代替了慌乱与茫然,填满了他的内心。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啊!!!快走!!!快回庄子!!!” 朱天寿惨叫了出来,在周围庄户愕然的眼神中,拨马向北,飞奔而逃。 应该说朱三郎的确有些战场意识的。 就在他沿着沂水脱离包围圈的半柱香之后,在王雄矣的一声令下中,五百自北方丘陵小道中杀出的长枪轻卒,就在官道上摆开了大横阵,一起向着中央战团推去。 而在甲骑厮杀,骑士奋死的混战也快要分出胜负了。 双方身披重甲,手持重型兵刃,只是片刻,气力就差不多将尽了,而在这一刻,无疑是谁能坚持到底,谁能先狠下心来将自己生命填进去,谁就能摸到胜利女神的裙角。 陈文本作为刘淮的亲卫,自然跟在刘淮身侧。兵对兵,将对将。刘淮与徒单章厮杀,他自然也要愚徒单章的亲卫厮杀。 右手铁锏奋力挥舞,略过空气发出呜呜怪叫,狠狠砸在一名金军的脑门上,陈文本还没有来得及开心,只觉得侧方生风,眼角余光见到一根黄澄澄的事物横着砸向面门,他不及多想,左手举起蒙皮圆盾,硬吃下了这一击。 原本挥舞铁锏就是得用全身力气,身子向右侧歪斜,而这一击虽然被盾牌挡住,左臂传来剧痛的同时,陈文本的左脚勾不住马镫,径直落马。 更为悲惨的是,陈六郎的右脚被挂在了马镫上,战马似乎受惊,向前奔跑,直接将他拖拽向前奔去。 四面马蹄践踏,不时有兵刃或者骑士落到陈文本面前,但他却来不及躲避,也来不及观察,他的面门正好贴在地上,被拖拽着吃了两口黄土后,陈文本不得不扔下铁锏盾牌,双臂护头,奋力踢脚,将挂在右脚上的马镫踢飞,在地面滚了几圈后,终于停住。 但陈文本却是来不及站起,甚至来不及观察周遭形势,就听得前后两方同时爆发出剧烈的喊杀声,马蹄声骤然如雷一般响起。 这应该是两方各自纠集收拢了十几骑,然后就互相察觉到了对方,并且同时骤然发动了进攻。 陈文本只能再次护住头脸,向着侧面连连翻滚。任由惨叫声、骨折声、重物落地的扑通扑通声充满耳朵。 滚了不知道十几步后,陈文本觉得自己果真是好运道,这种甲骑大混战中,竟然没有被战马踏死。 平日念佛经还是有好处的。 然而下一刻,他一摸身上却猛然发现,头盔已经在被战马拖拽中掉落,别说铁锏盾牌,就连别在腰间的一把短刀都不知道落到何处了。 在这种战场上,赤手空拳跟主动找死有什么区别? 狗日的佛祖!白给你烧香拜佛了! 陈文本翻身站起,刚想在纷乱的战场上找一杆兵刃,却立即听到数步之外熟悉的吼声。 “哈哈哈!第十八回合!” 陈文本回身看去,却只见自家统制抡着长刀,如同在砸一根顽固的铁钉一般,向着面前的雄壮金军砸去。 雄壮金军举起大斧,咬着牙用长斧中段奋力接下了这一击。 那名金军似乎就是此战的敌酋徒单章。 陈文本心中一动,连一瞬间都没有犹豫,就赤手空拳的向前扑去,猛然拽住了徒单章的腰带。 “下来!” 干他娘的灵虚子! (本章完) 第199章 径将死战决雄雌 第199章 径将死战决雄雌 刘淮与徒单章之间的战斗其实是有些难看的。 两人战马速度都几乎停滞,只是为了维持高度并且保证机动力才依旧在马上端坐。 战马再通人性,也不是人,不可能辗转腾挪样样精通,所以刘淮与徒单章变成了回合制战斗。 你砸我挡,我砸你挡。 这其实也不怪两人,因为无论刘淮还是徒单章都对自己的力量有足够的自信。按照以往的经验,将厚重兵刃抡圆了砸过去,你就算身披重甲,就算作了抵挡又怎么样,照样一回合就砸翻在地。 但在此时,两人遇到了对手。 刘淮也很惊奇,对面这厮的力气简直是平生罕见,打了这么长时间,竟然还能将大斧挥舞得虎虎生风。 而徒单章则不是惊奇,而是惊骇了。 他知道刘淮有个威震山东两路部分地区的外号,但这年头的外号不都往大了起吗? 飞虎子算什么?沂水县周围还有个捅破天呢!也没见他把天捅破过。 但一交手徒单章才猛然发现,这飞虎子竟然如此厉害。 他作为武兴军第一勇士,竟然他娘的被压制得死死的,只能相持,连脱离战局都不敢,生怕被那飞虎子追上来,从身后了结。 如果两人这么持续单挑下去,那虽然一定会以徒单章落败为结局,但很有可能让他落荒而逃。 但无论是刘淮还是徒单章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忠义军甲骑率先脱离了战局,在混战中不要性命的来援助自家将主。 徒单章刚刚费尽力气,挡住了劈头一刀,就感觉腰间一股力量传来,几乎让他歪斜落马,大惊失色之下,不顾双臂发麻微微颤抖,横过长斧,用斧柄狠狠向侧面捣去。 斧柄正中陈文本面门,他的头向后仰起一个危险的角度,不知道被砸掉了几颗牙齿,满嘴鲜血混着碎牙喷出。 然而就算受到如此伤势,陈六郎的双手依旧牢牢抓着徒单章的腰带。 徒单章又惊又怒,刚想要赏对方一记窝心脚,却又看到长刀当头砍来。 “受死!”刘淮脸色狰狞,大吼出声。 徒单章想要举起长斧抵挡,却因为刚刚去打陈文本而力道使错,长斧刚刚举过头顶,还没来得及法力,双臂就传来巨大的力量,长斧根本拿捏不住,脱手落地。 刘淮手中长刀速度虽然稍稍变慢,却依旧势不可挡的砸到了徒单章的头盔上。 徒单章只觉得脑袋里开了个水陆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鼻子发酸,口中发甜,再也控住不了身体,被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陈文本拉下马来。 刘淮还没来得及处置此人,只听到身后一阵疯狂的欢呼,回头却见是张白鱼右手钢枪,左手握着刚刚夺过来的猛安大旗,四面挥舞扫荡起来。 这厮杀得兴起,连自家的统领旗帜都不顾了。 而猛安大旗跌落与徒单章的落马并没有让这支足以称为天下精锐的金军溃散,相反的是,绝大多数在战场上奋战的武兴军甲骑又惊又怒,齐齐向着战团中央,也就是之前猛安大旗所在的位置冲来。 比普通金军更加着急的是哪些行军谋克们。 按照金军拔队斩的军法,如果行军猛安徒单章战死,而他们能活着回去,等着他们的也是军法从事,也是行刑队的鬼头刀! 无论金国别的军队怎样,拔队斩是一定会在武兴军中实行的!蒙恬镇国会拼着第一猛安军官清扫一空,战力全无,也要正军法的! 而行军谋克们开始带头拼命,作为直属下属的蒲里衍(五十夫长)同样奋起,一层带一层,什长伍长到普通甲骑,全都向着战场中心冲杀。 这就是拔队斩的优势,理论上来说,金军的全军统帅开始拼命后,层层压制下,所有人都会开始拼命! 但拔队斩也是有缺点的。 正如同靖康年间,岳飞从万军中生擒一名行军猛安之后,直接让一支金军千人队丧失进攻的勇气。 现在仅仅因为徒单章一人的落马,而导致了几乎所有金军都放弃了各自的战术目标,全都转头去解救自家行军猛安去了。 没人再去阻击从南侧追来的庞如归,也没人再去迟滞从北方压来的王雄矣,任由这八百长枪步卒进一步合围。 而金军只是将甲骑混战的烈度再次升级而已。 “杀贼!” “左右看齐!” “跟进旗帜!” “推!” “向前推!” 长枪如林,四面推进。 有金军察觉到不对,想要返身突围,却因为袍泽长官陷在了甲骑混战中,一时间根本无法脱身, 而几骑十几骑的分散行动,在几十杆长枪组成的枪阵前,连辗转腾挪的空间都没有,就被刺翻了战马,甲骑被轻易摁倒在地,摘下头盔,割断了喉咙。 王雄矣亲自带着几十名刀盾,在枪阵的缝隙中穿梭,时不时猛然前突,拦住失速的金军甲骑,将其拽下马来。 如同水果刀削苹果皮一般,长枪轻卒轻易的将外围金军一点点从主阵中剥离,迅速绞杀在当场。 战团最中央。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石墩长!石剌烈何在?” 混乱的战局中,从南边撤下来的完颜牟贵带着十几名甲骑匆匆杀入战场,见到石墩长之后,就连忙询问另一名行军谋克的下落。 “死了!”石墩长左臂下垂,似乎是受了重伤已经使不上力气,却依旧咬牙回应:“半刻钟前,俺亲眼看到,这厮脑袋上挨了一下狠的,头盔凹下去半个,脑袋都被砸到脖子里去了。” “纳合庚和把古良孙也找不到了!但他俩的大旗却是被砍了,俺看得真真的!”完颜牟贵将他知晓的信息也传达给了对方:“这仗没法打了,赶紧扯吧。” 石墩长也焦急起来:“夹谷远那厮……” “俺来了!” 夹谷远同样狼狈,他身后的亲卫拼死阻挡着忠义军甲骑的突袭,却依旧挡不住那面飞虎大旗的飞速抵近,而另一边,那面绣着白鱼符的大旗则是快速穿插,如同要进行包围阻拦。 “徒单太尉呢?救出来了吗?” 石墩长身边的亲卫也是纷纷落马,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救没救出自家猛安,他都要先跑了。 “没有!俺已经看到太尉了,却没想到飞虎子也在,他纠集了几十骑一起杀来,俺根本抵挡不住。”夹谷远大声回应:“快走吧!这是陷阱!这场仗就是个陷阱,太尉已经陷进去了。现在飞虎子用太尉当饵,如果咱们再不走,咱们也就都陷进去了!”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石墩长,更是说给完颜牟贵听的。 而果真,完颜牟贵听罢,同样勒马转身。 “俺的谋克刚刚参战,还有些气力,由俺当先锋,向外突围。”完颜牟贵大声喊道:“回沂水县!” 说罢,完颜牟贵不待其余两人回答,径直带着心腹甲骑向外冲去。石墩长和夹谷远紧随其后。 正在奋战的金军看到猛安谋克的大旗要么被砍倒,要么干脆向着外围撤退,顿时气势大沮,纷纷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有的金军与忠义军缠斗起来,为袍泽脱身创造条件。 有的金军则是抱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心态,对忠义军展开了决死进攻。 但更多的武兴军甲骑则是彻底失措,彻底溃散。 这些溃散的甲骑脱离战团之后,所面对的则是身前的长枪阵与身后的追兵。 完颜牟贵目眦欲裂,到了如今,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给身后儿郎们打开一条生路,他都避无可避。 “冲啊!” 完颜牟贵一声大吼,随后就是一马当先,想着枪阵正面冲了过去。 “杀啊!”跟在他身后的甲骑也知晓关键,纷纷大声呼喝起来,同样驱赶已经疲惫的战马,以完颜牟贵为枪头,紧随其后,向前冲杀。 “止步!停!” “拄枪!” “前排下蹲!” “第二排,第三排,放矛!” 迎面的四个五十人枪阵停住了脚步,聚集在了一起,长枪直指将战马速度冲到极致的金军甲骑。 似乎是知晓结局,双方都扯开嗓子大声呐喊起来。 完颜牟贵只是拨开了三杆长枪,胯下战马就被刺穿了脖子,但是他的速度太快了,导致战马即便死亡,也依旧有极大的势能。 数只矛头在战马的胸腔中折断,完颜牟贵连人带马的甩了出去,在枪阵中砸翻了三四人后,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身后的友军践踏而死。 夹谷远接过了冲锋的矛头,却又被一名斜着冲出来的长枪轻卒认出了军官的身份,直接用长矛将其捅落下马。 而已经受伤的石墩长见枪阵没有被冲开,身后那面飞虎大旗却已经追了上来,犹豫片刻之后,扔掉兵刃,跪地请降。 他身后举着代表着行军谋克的乌鹊大旗的旗手见状愣了愣,却不顾其余人有样学样弃兵而降,而是径直扛着大旗回头向忠义军甲骑发动了决死冲锋。 旗手很快就被斩杀当场,旗帜也成了忠义军的战利品。 石墩长回头望着这一幕,又羞又愧,却终究难以主动寻死,只是伏在地上,用沾满血液的黄土盖住自己的脸。 至此,武兴军第一猛安最后一支成建制的甲骑被歼灭。 “万岁!” 欢呼声取代了喊杀声与惨叫声在战场上响了起来。 在付出了二百余伤亡之后,忠义军将武兴军伸出的爪子一刀斩断,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权。 灵虚子一遍过。 主要功劳在于广智。 他这套火焰刀法,让我觉得这厮已经 (本章完) 第200章 三军逃窜心慌乱 第200章 三军逃窜心慌乱 朱天寿向北逃了不过两里,就勒马停住了脚步。 就在刚刚,他意识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当时应该在左近观成败后再行事的。 这时候跑了,若徒单章胜了,没准这疯子要治他临阵脱逃之罪;若徒单章败了,那武兴军都统一来,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讨好徒单章一直是他的既定策略,刚刚如何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呢? 果真人在焦急的时候,脑子会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 夕阳西下,身侧的蒙山余脉拉出长长影子。秋日河畔傍晚的微微熏风之中,朱天寿大汗淋漓,再次失措。 “你……刘二你回……”朱天寿指了指一名伴当,却又无力垂下手来摆了摆:“算了,算了。” 他的这群心腹都不是战阵的料,见到这种大场面没有弃他而去已经不错了,如果他强要刘二回去查探情况,别说直接钻山里跑了,就算在山沟里一窝,等两个时辰再回来胡说八道,他朱三郎也不知道真假啊! 被点到名的刘二也是瞬间满头冷汗,就算他不晓得兵凶战危,也总该知道战场上不是什么好去处,见自家主君依旧上下打量着自己,心中连忙盘算。 要说此人还是有点急智的,短短片刻,果真让他想出一点说法来。 “三爷。”刘二咽了咽唾沫,连忙开口说道:“现在万万不能慌乱,咱们就在此等待,千万不能乱走。这眼瞅着就是天黑了,如果还分不出胜负,天兵虽然备着火把,说不得也得是一场大混战。这时候奔上去,别说忠义贼,就算天兵杀掉咱们也是顺手的事,到时死于乱军之中,徒单太尉可没法给咱们做主。” 朱天寿听完这些废话,直接冷冷询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心里下定决心,若这刘二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非得把他剁了不可! 刘二低声说道:“三爷,在这里等,就在这里等。如果天兵大胜,则天色已黑,浑水摸鱼之下什么都好说,甚至咱们都可以说是追击逃贼,走散了。 若天兵不幸……溃兵也肯定要往北边逃,那咱们很快就能遇到,这时候三爷上前,去拉一把徒单太尉,那么荣华富贵与靠山岂不是唾手可得? 三爷,须知锦上添易,雪中送炭就太难了!功莫过于救驾啊!” 刘二一番妄自菲薄引喻失义的话说完之后,朱天寿不由得重重点头。 当然,他被说服的理由,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刘二的话有道理,又有几分是因为他前进不能、逃亡不敢,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那就不得而出了。 总之,这几人复又驱马来到了官道上的一道土坡上,借着落日的余晖,睁大眼睛,向着北方望去。 在日头彻底被蒙山遮挡之时,朱天寿终于见到了有稀稀拉拉的骑兵,从官道上疾驰而过。他们身上的盔甲已经不见,手中也没有拿着兵刃,正是字面意义上的丢盔卸甲狼狈逃窜。 而让朱天寿如坠冰窟的是,这几个骑兵,明显都是髡了头发的女真人。 徒单章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竟然连晚上都没有撑到就大败了? 而更让朱天寿斗大的心凉到腚眼的是,除了稀稀拉拉几骑,之后竟然没有大规模溃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忠义军不止是击败了徒单章,不止是击溃了武兴军第一猛安,更是将其大包圆,一口吃了个大的,几乎让他们匹马不得北返! “走!快走!赶紧走!”朱天寿连续说了三个走,就带头向北走去。 这一刻,朱三郎再也顾不得什么金军天威,也顾不得什么雪中送炭,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快些跑! 那刘大郎一定深恨于他,如果被忠义军捉到,非得被千刀万剐不可! 他那几名伴当更加不堪,一边鞭打胯下战马疾驰狂奔,一边向后望去,似乎追兵已经紧贴到了身后,将望风而逃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行进了不知道几里后,朱天寿在朦胧的月光中四面望去,却猛然发现,身边竟然连一个伴当都没有了,那些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心腹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彻底跑散。 而一直跟在身后的马蹄声竟然是一名女真军士。 朱天寿心中暗骂一声废物,既是在骂那些伴当,也是在骂那名脸色苍白的女真人。 而那女真人见到朱天寿听了下来,也勒住呼哧呼哧穿着粗气的战马,他仿佛认识朱天寿一般,同样喘着粗气询问:“有水粮吗?” 朱天寿只觉得这女真人眼熟,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将一个水囊扔了过去。 女真人举起水囊,大口喝了几口,却似乎被水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片刻之后,女真人说道:“歇一会儿。得歇一会儿,再这么跑下去,即便是人撑得住,马也撑不住,得让马也饮一些水。如果马也累死,咱们就只能钻山沟子了。” 朱天寿望向南方,有些畏惧的问道:“那追兵……” 女真人摇头说道:“不会有大鼓追兵,忠义贼也不是铁打的,经历如此大战,他们也力竭了、” 说罢,那女真人脸上露出哀戚之色:“而且,就咱们逃出来的这小猫小狗两三只,也不值当的让忠义贼费力气了、” 朱天寿点头。他的确也想知晓今日战事首尾,就当先下马,与那女真人一起牵着马来到河滩上,在一处小坡之后坐下,既是为了躲避微凉的晚风,又是为了隐藏身形,避免可能的追兵发现自己。 朱天寿从马上摘下干粮袋子,从其中掏出个饼子,递给那名女真人,随即又掏出一个,叼在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两人相顾无言,只是就着河水吃饼子,大约一刻钟之后,两人心情平复差不多,朱天寿率先询问:“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 那女真人诧异的看了朱天寿一眼,似乎好奇对方为什么会问出如此低级的问题,却也没想太多:“还能有啥原因?自然你的消息露了,被忠义贼察觉了,所以他们在此设伏,将我军六个谋克围杀。” 黄风岭的鼠特林好强!!! (本章完) 第201章 从来未省猪吃人 第201章 从来未省猪吃人 听完这言简意赅的话语,朱天寿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但还是强笑道:“如何是俺泄露的军情呢?徒单太尉自然知晓俺的忠心,俺……” 听到一半,那女真人就烦躁摆手:“没有徒单太尉了,俺当时就在左近,看得清楚,太尉被忠义贼打下了马,不是被生擒,就是殉国了。除非你朱三爷能单骑入阵,将太尉救出来,否则武兴军名册上就会将其勾划,以阵亡论处了。” 朱天寿心下拔凉,焦急分辨:“将军,你知道俺的,俺绝对不会跟忠义贼私通……俺……俺……如果这件事真是俺做的,为何俺还要落荒而逃?为何不主动去投忠义贼?” 女真人嘿然一声,懒得去跟对方争辩,只是冷然说道:“你这话别跟我说,我只是一个小小随军文书,你说服我有什么用?且将嘴上的本事留给都统吧!” 朱天寿心下愈发冰凉之余,却是瞬间想起来面前这女真人是谁了。 他是那名一直跟在徒单章身边的军中文书!军中所有由徒单章口述的命令,都会由此人来起草! 朱三郎却没有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此人身份上,而是突兀想起一件事来。 他依旧是那一副慌乱的表情,焦急询问:“先不说都统他老人家了,他怎么也得过几日才能来。俺也不是盼着徒单太尉死,俺比谁都想让徒单太尉为俺来作证。却还是得问一句,若徒单太尉真的陷在忠义贼手里,那岂不是忠义贼就会尽知沂水县虚实? 若都统他老人家想定俺的生死,俺说不得还能多活几天,若忠义贼不顾一切的杀过来,那俺说不得就真的会立即死掉了!” 女真文书沉默片刻,艰难摇头:“徒单太尉是硬汉子,而且也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总不会这几日都坚持不下来,等过几日都统率武兴军大队前来,就可以与忠义贼再论长短。” 朱天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却又立即有些紧张的问:“若让忠义贼缴获了徒单太尉随身携带的文书,那该如何是好?” 女真文书笑了笑:“太尉是武人,如何会携带许多文书上战场,重要的文书都是看罢火速销毁或者送出,而次要的文书都是有我随身携带的。” 朱天寿嘴角也扯出一丝微笑:“那俺就放心了……” 话刚说到一半,朱天寿就看向那女真文书的身后方向,面露惊骇之色,同时双手支在身后,似乎想要手脚并用的逃跑。 昏暗的月光映照在他脸上,使得他的表情愈发傀异可怖。 女真文书激灵一下,连忙回头,却见到身后空空如也,他心中刚刚升起不妙的念头,后脑就传来的剧痛。 招数不新,管用就行,朱天寿只是一招声东击西,就趁着女真文书回头的工夫,猛然扑出,用拳头砸在对方的后脑上。 女真文书惨呼出声,他虽然不知道朱天寿为何要对自己动手,但身体本能反应想要前扑,以退避身后的袭击。但后脑挨得这一下使得他头晕目眩,并没有成功站起,反而向着侧方歪斜摔倒。 朱天寿合身扑上,正面压住那女真文书,握紧拳头,一拳砸扁了对方的鼻子,又一拳砸到对方的喉结上,将女真文书的惨叫砸了回去。 “你……你……咳咳咳……” 女真文书双手扑打,口中喃喃出声,却因为今日已经力战过一场,如何是养精蓄锐半日的朱天寿的对手? 不多时,女真文书的整张脸几乎被打得血肉模糊,挣扎渐渐虚弱。 而朱天寿却是依旧面色狰狞的停止了捶打,随后紧紧扼住女真文书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勒紧。 只是片刻,女真文书停止了挣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朱天寿瘫坐在一旁,只是喘了几口粗气,就迫不及待地在女真文书的怀中翻找起来。 “不是……不是……” 女真文书怀中杂物甚多,好不容易翻出一封信笺,打开信封,抖开信纸,借着月光看到开头却是‘我儿安康,见字如面……’的言语。 朱天寿不耐的将这些东西全都扔进沂水,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扶住额头。 他转身看到女真文书的那匹战马,眼前一亮,连忙踉跄起身,向前拽住战马缰绳,随后在马鞍侧方摸索起来。 果不其然,朱天寿很快摸着了个皮质的四方包,他连忙摘下,打开来看,其中都是信笺。 信封上写着一行行大字,让朱天寿得以不用一封封的看,就能知晓信封中的内容。 “报莒州事宜……不是……” “报完颜子晋陷敌事……不是……” “报忠义贼兵马事……也不是……” “报沂水县令人选事,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朱天寿不由得手舞足蹈起来,但他看着信笺火漆,复又一怔,伸手想要拆开,却又收回了手。 “当时……当时徒单章是如何写的?”朱天寿眯起眼睛,仔细想着当日的情景:“他口述写完之后,就直接给了这死狗。然后……然后有两封信件,全都封口,其中有一封是处决大平正那厮的理由,直接被送走了……就是这一封,就是这一封。 这一封信就可以代替徒单章那张嘴,来证明俺的清白!” 劫后余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使得朱天寿几乎瘫软在地,然而他立即意识到,此时并不是歇息的时候,他连忙再次细细搜了一遍女真文书的全身,复又将对方的首级割下来,将对方的脸划烂,连人头带身体全都拖进了沂水。 朱天寿最后干脆将那女真文书的战马也牵进了沂水中,在水刚刚没过小腿时,一刀捅在了战马脖子上。 毁尸灭迹后,朱天寿洗了洗手,刚要将剩余文书一起撕碎了扔进沂水,然而刚刚触碰到那一摞信封,心中蓦然一动。 他复又跨上战马,向北狂奔数里,随后拐到了一条不起眼的山路中,寻到一个山窝窝,寻了一些柴草,点上篝火,借着火光,仔细将一封封文书拆开,眯着眼睛仔细阅读起来。 随着最后一封文书被扔进火堆中,朱天寿朱三郎复又有了定计,仿佛胸有成竹一般上了马,继续向沂水县飞奔而去。 (本章完) 第202章 沂水北向轻生死 第202章 沂水北向轻生死 一桶水被泼到了徒单章脸上,使他悠悠转醒。 他睁眼的时候,被火光闪了一下,使得他又下意识的将眼睛闭上,然后这位武兴军第一将就强制让自己睁大的眼睛。 待到徒单章看到身前几名汉人时,他猛然开始挣扎起来,但手脚根本动不得,只有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子声传来。 徒单章艰难的转动脑袋,将目光投向了正对面之人。 刘淮身上盔甲依旧没有卸下,暗红色的血迹遍布其上,凝固的血液将罩袍、束带、甲叶粘在了一起,等会儿想要卸甲甚至可能得用温水冲洗才行。 但他此时却不想管这些,而是对着面前被捆缚结实的大汉冷冷出言:“徒单章?” 徒单章咧开了嘴巴,吐出一口夹杂着口水与鲜血的浓痰,只不过由于两人相距太远,以至于浓痰直接落到了黄土地面上。 “飞虎贼!有种就杀了你爷爷!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徒单章大吼出声。 看了一眼与黄土混合在一起的浓痰,刘淮有些无聊的扣了扣耳朵:“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这么多俘虏中听到一模一样的台词。 老章,放心,等会我问什么,你就会说什么。” 说着,刘淮不顾徒单章的喝骂,从马扎上站起,拉住那名唤作申龙子的亲卫。 “所有俘虏都交给你,我不想知道你怎么问的,但我要一个统一的结果。”刘淮拍着申龙子的肩膀:“分开之后,相同的问题问不同的人,直到最后的答案相同,天亮之前,我就要这些答案!晓得如何去做吗?” 申龙子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笑容,却又立即说道:“统制郎君,不用公审吗?” 刘淮感到有些惊奇,同时有些欣慰,他没有想到在短短几十天的北伐之中,就能让法度规矩如此深入人心。 不过这也可以从侧面看出,北地百姓有多么渴望规矩,有多么渴望一个有秩序的世道,以至于就连类似约法三章这种简单规则都被自动遵守,且迅速深入人心。 刘淮解释道:“公审是战后的事情,现在还是战时,你有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当然,如果真的有金贼能把所有事情都倒出来,那你也得饶他一命,不得私刑,需要公审之后,再定生死。” 申龙子笑容愈发明显:“统制郎君放心,俺会给金贼好好松松骨头的。” 刘淮点头,直接放权给了对方。 他相信申龙子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名亲卫是真真正正全家上下全都殒命于金人之手的死士。 他的身世甚至比庞如归还要惨,最起码庞如归虽然沦落为奴,却还是有些许兄弟姐妹的,但申龙子是真的一无所有,孑然一身了。 前几年他被魏胜领回来的时候,几乎疯癫,养了几年身体,只是一言不发锻炼武艺,此次北伐,申龙子也是积极分子之一。 这就是兵法中所说的死士,所以刘淮将拷打的任务交给申龙子,他是绝对不会有二话的,倒不如说他很期望这些女真俘虏能硬气一些,好让他能名正言顺的将这些金贼全都折磨致死。 刘淮没有管身后传来的哀嚎,迈着大步走进了伤兵营。 伤兵营是靠近沂水,处在军营的正中央位置,营中随军医师与充作护士的民夫来来往往,不断的有哀嚎与哭泣声传来,也不断有蒙着白布的尸首从帐篷中抬出,摆在营寨左侧的一大片空地上。 “损失惨重啊!” 张白鱼满手都是血,似乎刚刚替人包扎伤口,此时灰头土脸的从一顶帐篷中走出,脸上全是苦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刘淮沉声问道。 张白鱼脸色愈加发白:“统计出来了,全军躺下的共有二百零四人,其中阵亡七十二人,重伤一百三十二人。 这些重伤的最轻的也是伤筋动骨,最重的可能一会儿就会死。 轻伤者只是草草数了一遍,大约有一百多人,都无甚大碍。” 说话间,又有两个盖着白布的尸首被抬了出来,刘淮与张白鱼皆是难以言语,只是目送着军士将尸体摆放整齐。 张白鱼呆愣片刻继续说道:“重伤与死亡几乎都集中在甲骑营中,大郎,这一战几乎把甲骑营打残了。” 这种用重型兵刃互相绞肉的战斗几乎不会有轻伤,无论是身上挨了一下狠的,又或者干脆落马,都会在纷乱的战场中迅速失去生命。 这还是忠义军以优势兵力埋伏,而且还进行了一次出其不意的突袭,在先手上占了个便宜,竟然还付出了如此多的伤亡。 如果正面对决,那岂不是要打成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金国刮了整个北方的地皮,而养出的军队果真战力不凡。 当然,忠义军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所获得的收获也是惊人的。 六个谋克的精锐甲骑,除了跳了沂水、钻了山沟、逃出升天的少部分人,几乎全都被俘被杀,高级军官包括一个行军猛安,六个行军谋克,全都被包了饺子,一个都没逃出去! 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六百领铠甲,几乎是修一修就能继续使用。 为女真正军所骑的雄壮战马,竟然还有四百多匹是完好的,而算上稍次一些的备马,刘淮这一次就收获了一千多匹战马。 至于兵器硬弓箭矢,还有女真人身上的金银珠宝,那更是散布整个战场,忠义军前军现在过于疲惫,以至于还没来的及清点。 可哪怕是收获了这么多,刘淮与张白鱼二人还是觉得亏了。 亏到姥姥家了! 万事万物,以人为本。 天底下哪有比人命还贵的东西? 如果能让那二百伤亡重新站起来,刘淮甚至可以把缴获全都扔进沂水里去给龙王爷当寿礼。 “不能这么打。” 刘淮望着那一片被白布覆盖的尸首,喃喃说道:“这次是我对于金军战力的估算失误,我会在接下来的军议中做出检讨。” 张白鱼闻言直接摇头:“不是大郎的错。总会有硬仗要打,总会有硬骨头要啃,总会死人的,不是咱们,就是忠义军其他兄弟。 金国是万里大国,总归有些说法,难道大郎还指望金国豪杰们全都把自己饿得脚步虚浮,让咱们砍吗?” 刘淮默然,良久之后才艰难开口:“我还可以做的更好,让他们死得少一些。” 张白鱼猛然回头,用血淋淋的手抓住刘淮的胳膊,有些失态的说道:“大郎,比起让我们少死人,你更应该想着如何让我们死得值得。难道你在这里颓然牢骚,就能改变这一切吗?难道你再自责,就能让这些死去的人活过来吗? 孤军北伐,没人想死,却是所有人都做好了死的准备。大郎,有朝一日甚至我也可能要冲进必死的战阵,答应我,到时候不要有任何犹豫,让我死得其所可好?” 刘淮看着张白鱼,一时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本章完) 第203章 军情审问皆明白 第203章 军情审问皆明白 两名军事主官用了片刻工夫发泄完情绪之后,还是得继续脚踏实地的干活。 王雄矣与庞如归也赶了过来,四人直接站着开了一个小型碰头会后,各自不顾疲累,火速行动起来。 其中庞如归要去南边前军大营处,督运盔甲粮草,并且将一部分民夫带过来。 王雄矣则是主持本营一切事务,维持秩序。 张白鱼要去整饬部队,从今日已经经历过一场大战,遭受重大伤亡的甲骑营中,整饬出一支可以迅速机动的队伍。 而刘淮的工作最为艰难,他要趁夜比对斩俘的口供,摸清楚沂水县甚至武兴军的具体情况。 这关系着接下来前军该要何去何从。 这件事的难处很容易理解。 如果武兴军有两万类似今日甲骑的正军,那忠义军全军都要集结,不计一切代价去争夺沂水县,堵死沂水与沭河通道,从而达到丘陵地带与金军作战,限制金军甲骑的目的。 因为金军战力与兵力如果强到一定的程度,那么围攻莒县的东平军开赵所部肯定没法指望,金军就可能遣一偏师走沭河通道,解救莒州知州完颜子晋的同时,侧击忠义军。 从金国正军的眼皮子底下攻城后就地防守,必然是艰难的血战,而且必然会对刚刚平定的沂州局势造成反复。 但到了彼时,所有人都没了多余选择,唯死战而已。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可刘淮觉得,金国已经开国这么多年,金军的战力应该无法保持如此之久。 而若是武兴军没这么多人,今日剿灭的六百甲骑就是顶尖战力,那么忠义军就可以在前军大营从容布置,堵住沂水通道的同时,派遣偏师去支援开赵围攻莒县。 事关何去何从乃至于整个山东局势的发展,不可以不慎重。 另外,武兴军主力什么时候抵达沂水县,也是一个大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武兴军各个行军猛安的性格怎样?各支千人队的战力如何?行军了多久?士气高不高昂?对于朝廷的命令都是什么态度?对于此战是个什么态度?是急是缓?是要急战还是要保守?周围还有没有友军作呼应?有的话是谁在哪里? 等等等等。 有些消息是从行军猛安到小兵辣子都知道的,比如武兴军的兵力与战力,可以轻易的比对出谁在说实话,谁在撒谎。 但有些消息就是特定几人才能知晓的了。 刘淮需要从许多半真半假的消息中,准确的找到正确的情报。 这是一件极其繁琐的工作。 “拿着这张纸,向刚刚那人再问一遍温敦浑玉的消息。” “同一个人相同问题两次的答案却不同,去切掉他一根手指,再问他其他十个问题,最后再把这问题拿出来,再问他一遍。” “跟这厮说,他的副手已经全招了,他再不说就把他手指头全剁下来。” “让这两个人从对方口供中挑错,当面互相指认,谁挑出的错误多,谁就能活下来,另一个人要在他眼前斩首。” “事情不是这么做的。胡十九,告诉申八郎,不要怕弄死任何人,他们既然反抗审讯,就说明他们依旧时敌人,对待敌人你还要手软吗?” “耍招?拖出去砍了,脑袋分三次砍,当着那几人的面去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全招了?我不信,来个人抽这厮二十鞭子,然后将这五十个问题都打乱再问他一遍,若与上一次的答案不符合,一题就剁一截手指头!” “有胡说的?哪些是胡说的?” “你他娘的放屁,你是蒲里衍,五十夫长不知道一起来了多少人?你是没带眼睛还是没有耳朵?既然眼睛耳朵都没有,老子现在就给你卸下来!” “你要想清楚,你不说,别人也会说。别人说了,他们就能活下来,你不说,你就得死。” “视死如归是吧?” “送他归西!” 这场残酷的审讯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到了丑时(凌晨一点),才将消息比对得差不多。 而在战场上俘虏的三百多金军已经死了将近一百人,而且这一百死者几乎是以零件的形式被抬出战俘营的。 饶是前军的军士都是见过大场面的精锐,然而战场厮杀与折磨俘虏毕竟两码事,除了少数人,其余军士脸色皆是不太好看。 申龙子就是那少数人,他的眼睛此时散发着莫名的光芒,满身皆是鲜血,却是连擦都不擦,就凑到了刘淮身前,在火把的照耀下拱手说道:“统制郎君,事情可办成了?” 刘淮抖着手中的一大摞文书,有些疲惫的说道:“差不多了,你带着其他人清洗一下,然后就去休息。” 见申龙子还要说他不累,刘淮摆手:“明日还有事情,现在莫要掰扯这些……去将张统领、王统领都叫来。” 片刻,除了已经乘着夜色回前军大营的庞如归,三名军事主官再次碰头,开起了军议。 见其余两人皆是满脸疲惫,刘淮说道:“我就长话短说吧,情况比咱们想象的要好。 武兴军总人数不是两万人,而是一万人,就一个行军万户。 其中有十个行军猛安,都是满员千人。但除了第一猛安,每个千人队只有四五个谋克是甲骑,其余的都是战力次一等的步卒。而第一猛安有十个谋克的甲骑,其中六个由行军猛安徒单章率领作前锋,被我军在今日……哦不,是昨日覆灭,另外四个跟随大军前进。” 张白鱼连忙询问:“也就是说,武兴军一个满编万人队,其中大约有五千甲骑,五千步卒?这些甲骑都是咱们今日遇到的甲骑吗?” 刘淮摇头:“按照金国规矩,第一猛安是武兴军全军优中选优而组建的,除了那剩下的四个谋克,其余的金军甲骑战力还要次一等。” 张白鱼放松了一些:“还好,还好。” 王雄矣询问:“那武兴军全军什么时候来呢?从何方来呢?” 刘淮看着这名战场嗅觉极其敏锐的前沂州军辖:“这就是我想说的了。武兴军沿着汶水东进,然后抵达沂源镇,沿着沂水南下,然后在沂水县与前锋汇合,再全军南下。” 王雄矣当即皱眉,拔出长剑在地上画了起来,片刻之后才疑惑说道:“不太对,统制郎君,事情不太对。” 说着王雄矣抬起头来:“武兴军的行军路线是自东平府出发,横穿泰安州北部,这条路不是不能走。但他们为什么不走兖州,经过泗水县,直接沿着浚河从沂州最西的费县打进来呢? 须知道,这条路要好走太多了!” 刘淮也是蹙眉以对。 (本章完) 第204章 顺藤摸瓜明军情 第204章 顺藤摸瓜明军情 平心而论,王雄矣所提出的,是个好问题。 这是对周边地理形势了解到极致的将军才会提出的问题。 因为泰安州北部看似地形复杂,却是有一条大路可以沿着牟汶水过莱芜通沂源镇的。 而且这条官道远离黄河水系,在北方又有泰山作遮护,所以没有经历过黄河泛滥,是极其通畅便捷的。 但是,还是要说但是。 丘陵地带的大路再宽阔,也不可能跟平原上的路相比。 东平府通过兖州抵达沂州的路线实在是太好走了,不单单是官道可以直达,沿途上皆是大县,村镇众多,征发粮食与民夫也十分方便。 而且金军以骑兵为主力,平原地带应该更能发挥骑兵的战术优势才对。 如果走这条路,那么只要覆灭了驻扎在费县的天平军,那么就可以直接沿着浚河,一路杀到临沂城下。 “那行军猛安徒单章给出的解释是,武兴军粮草辎重不够,如果走兖州,就得从西面的济州运粮,但济州的粮食都是给南征大军准备的,他们根本要不到。”刘淮解释道:“所以他们要通过泰安州到莒州,从而与北边的益都府建立后勤通道。因为益都府是金国在山东的屯兵之所,有山东统军司可以作主,能在一定范围内极大的满足武兴军的要求。” 王雄矣听罢解释,却依旧皱眉:“会不会有山东统军司从益都府发兵去协助武兴军?……不对,莒州的山丘纵横,来的军队再多路就被堵了,还不如从兖州来呢。” 低声嘟囔了几句后,王雄矣抬头说道:“能不能让我见一面那徒单章,看看这厮是不是在撒谎。” 刘淮指了指身后的战俘营:“已经死了,被剁得最碎的就是那厮。这王八蛋嘴巴够硬,到了最后才吐出一两句实话。” 张白鱼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方才正色说道:“大郎,这厮很有可能撒了个大谎。” 刘淮同样正色以对:“怎么说?” “大郎,你没有在江湖上厮混过,不晓得其中道道。”张白鱼眯起了眼睛:“官府捉了贼,让贼人各自供述罪行,往往互相验证口供,就能将事情捋清楚。 但经年老贼都知道一点,如果一件案子,同伙不知道,官府也不知道,那么这件事就是无头公案,哪怕是自己做的,也要装作与自己没关系。 因为这是根本没有办法验证的事情。” 刘淮听到一半就已经明白了:“四郎,你想说的意思是,徒单章这厮知道自己死定了,却依旧是个硬汉子铁骨头。他一开始闭口不言,到受刑之后说实话,都只是为了让咱们放心,从而让咱们相信一个只有他知晓,而其他金军都不知晓的消息。” 张白鱼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刘淮看着手中一迭文书,眼睛却没有聚焦,捏着下巴喃喃说道:“武兴军的人数战力?不对,这些到了什长这一级就会知晓。 武兴军还有没有援军?不对,蒲里衍这一级也会知晓。 武兴军在声东击西?行军路线其实是从兖州而来?徒单章在沂水县只是疑兵?不对,这些消息行军谋克同样会知晓。 这不是说武兴军也在实行军事民主,而是有些军情如果不向基层军官作通报是绝对不行的。 就比如疑兵,本来应该是疑兵,行军谋克还以为是要死战,一开战直接带着一百甲骑开始决死冲锋,岂不是浪送了? 行军路线……行军路线……为什么要走这么一条路……” 想到这里,刘淮复又快速翻看了一遍文书,果然发现,这个问题只有徒单章给了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其他人要么不知道,要么就是开始胡说八道。 徒单章想要隐藏的,是武兴军选择这条行军路线的原因。 这个原因只有他知晓,所以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能有个像样的理由就足够了。 可为什么呢? 这其中有什么关键吗? 刘淮站起来来回踱步,嘴上却不停,将自己的思路说给了其余人。 这让王雄矣、张白鱼二人也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刘淮用余光看见王雄矣用剑在地上画出的地图,他的心中灵光一闪,拔剑快步向前,用后世的知识与现在的情报将这副在地面的地图补充完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后,他将所知晓各方的兵力分布画了上去。 两人紧紧盯着刘淮的动作,到了兵力分布全都清晰展现在地图上的时候,不只是其余两人,就连刘淮自己也恍然大悟。 “除去一切不可能后,剩下的即便是再离奇,也是正确答案了。 看起来是金国水军要动起来了,他们要对东平军下手,他们还要趁势进攻海州,以此来截断忠义军与东平军的退路。 武兴军要与水军作呼应,他们如果从兖州而来,就相隔太远了,两方很难同步行动。” 刘淮沉声说道,但随即微微摇头:“可为什么明明是友军配合,却没有通报给全军呢?总会涨一些士气。” 张白鱼脸色泛白,有些焦急的说道:“大郎,既然咱们现在有所猜测,且不管究竟准不准确,需要先通报东平军,让彼处做好应变准备。” 那里是他父亲叔伯所在的地方,他如何不着急呢? 刘淮点头:“去找文书来,让他将金军口供连夜誊抄两份,一份送往父帅处,一份送往东平军。” “四郎,你要找心腹去往东平军送信,将事情始末以及咱们的猜测过程,原原本本,事无巨细的告知张都统。千万不要让他产生误判。” 将两人纷纷点头,刘淮继续说道:“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但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武兴军全军将于八月三十日抵达沂水县,咱们要做好准备。”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日……不对……”王雄矣抬头看着已经偏西的月亮:“现在已经是八月二十八日了,也就是说后日武兴军就会来?” 张白鱼插嘴说道:“时间不能这么算,如果金贼知机,说不得明日就会派遣先锋过来。” 王雄矣叹气跺脚说道:“原本以为昨日大胜,今日还能稍稍进取,最起码去夺沂水县,但只是今明两日什么事情都做不得。 更别说明日金军前锋就可能会到,不多说,只消来上七八百今日这般的金军甲骑,咱们可能会大败而归。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夺下来县城,也没有时间去加固城防,建立营寨了。” 张白鱼低头盘算片刻,也是抬头叹气:“确实来不及,辎重也来不及运输,现在所有的辎重粮草都在前军大营以南作囤积准备,根本没有短时间内就把这么多粮草运送到沂水县的能力。 只是苦了沂水县的百姓了,没有咱们忠义军,也不晓得还有谁能救他们。” 刘淮低头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向二将:“四郎这句话说的好,若没有咱们忠义军,还有谁能救他们呢?反过来说,现在我不去救他们,就是在杀他们了!” 此言一出,两人纷纷一愣,立即同时想劝。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地,死生之所。为将者,哪能因为一时激愤就做出将全军带入险地的决定呢? 说句难听的,沂水县百姓的命是命,难道忠义军将士的命就不是命吗? 刘淮当然不能对着一群封建军官说人民生命安全高于一切,在这个时代,没有经历过完整的思想改造,听到这种话只会认为刘大郎在说大话。 想要办成事,是要讲究方法的。 刘淮只是挥手制止了两人的劝言:“我自然不是想将全军带入险境,而是说,能救一户算一户,能救一人算一人。 如今明明有一日多的空余时间,难道咱们要坐在干岸上,眼睁睁的看着沂水县百姓坠入火坑吗?” 两人沉默片刻,还是张白鱼率先表态:“大郎,这一路北上,我对你是服气的,你说怎么办,我绝无二话!” 王雄矣则更加没有二话,只是连连点头,以示同意。 刘淮同样点头:“那好,张四郎,明日整备出二百甲骑能作战的战兵出来,跟他们说好,金贼正军已经被咱们覆灭,沂水县其余土兵弓手,皆是土鸡瓦狗一般的粪土,咱们这一行,是去耀武扬威的。” 说罢,刘淮复又看向王雄矣:“王二哥,你要整饬出三百能骑马的轻卒,要在这五十里山路上维持秩序。” “王二哥,你还要主持大营事务,带着俘虏缴获回到前军大营后,就要准备接应即将到来的沂水县难民。等会儿我会发消息给父帅要粮要帐篷,并派出亲民官来组织安置。陆先生不是一直说垦荒与修渠的人手不够吗?今日就给他多带一些来。” 刘淮不待王雄矣拱手得令,就直接上前握住对方的双手,嘱咐道:“王二哥,你的事务最为重要,因为你是负责承上启下,承前启后的任务,那些跨过五十里山路而来的百姓,究竟是宾至如归,还是四散而逃,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王雄矣有些感动,同样握住了刘淮的双手:“承蒙统制郎君的抬举,我王二也算有些薄才,一定把所有事情办得妥帖!” (本章完) 第205章 寸心自许尚如丹 第205章 寸心自许尚如丹 王雄矣当然有理由感动。 因为他既不是如庞如归一般是忠义军的元从,也不是如何伯求一般是魏胜的旧友,甚至都不像张白鱼一般是宋国来的人。 王雄矣甚至连投诚的时间都不算长。 平心而论,魏胜与刘淮父子二人对他的确是很够意思了。 王雄矣选择统兵,魏胜就继续让他统兵,还从中军派遣精锐来给他补充兵力。 他要参战立功从而融入忠义军,魏胜就改变了战略计划,让他率军首发。 到了战场,刘淮也没有因为王雄矣是刚刚投诚而来的就轻视于他,更没有让他的部下去垫刀头。 战胜敌人后,仅仅是初步磨合了一下,刘淮就让他掌握前军大营,将全军的大本营与后路全都托付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 而信任这种东西,王雄矣从来只在一直以他姑姑身份来照顾他的王夫人身上感受到过,此时恨不得掏出心来给刘淮看一看。 且不说王雄矣几乎以感激涕零的心态开始了忙碌。 完成一整套完整pua的刘淮抓紧补了两个时辰的觉,然后就率领二百甲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抵达了沂水县。 然后他就发现,昨日他那句‘我不救百姓,谁来救’实在是过于托大了。 哪里的老百姓都不是傻子,哪里会因为没有天降救星就安安生生的等死? 所谓从来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想创造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沂水县的父老早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自救运动。 昨日那么多骑兵一齐从沂水县城冲出去,所有人都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 且不管这些精锐骑兵是去干什么去了……当然,都披挂整齐了,还能干什么去?当然是去打仗去了……也不说这些金军甲骑究竟能不能打赢,就说这些骑兵出去了,是不是就有机会逃出沂水县了? 当然,这其中也会有人说,金军骑兵只是路过沂水县,只是待了片刻,他们走了之后,沂水县自然就会天下太平了! 不用搬家,不用逃难,就能把日子糊弄过去。 事实上,中国人安土重迁的性格已经刻到骨子里去了,几乎成了本能,人离乡贱,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能在老家,还是待在老家好。 说句难听的,哪怕是讨饭,在老家好歹能混个脸熟,讨到的饭也能更多些不是吗? 但是,八月二十八日,当金军一去不回之后,还是有大量的官府中人来征收粮食、封锁路口后,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沂水县百姓迅速紧绷起来。 而与此同时,前几日就从县衙传出来一个流言也是愈演愈烈,流言说金军数万大军从北面南下,屯驻沂水县,这几日横征暴敛征民夫全都是为了那些金军作准备的。 但还是远远不够,县衙现在还算是比较松的,因为他们的人手也不够,等到金军来了,必然会将全县所有百姓都贬作奴仆民夫。 这流言有鼻子有眼的,而原本因为没见金军抵达沂水县而不相信这流言的人,也因为昨日看到一场声势浩大的骑兵出征而信了七八分,结合今日场景,几乎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绝望。 如果没有带头闹事的,沂水县百姓还是会在绝望中迎来最终结局。 但是在三天两头就有人活不下去起事的北地,怎么可能会没人闹事? 根本说不清究竟是谁先杀了谁,又或者只是一场斗殴,一场喝骂而已,最终的结果就是整个沂水县都乱了起来。 无数百姓拖着家当,扶老携幼四散而逃。 真的是四散而逃,无论大道小道,无论东西南北,都有百姓在其上艰难行进。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人数相对而言可以算作稀少的弓手土兵衙役根本无法阻拦这么庞大的人潮,而当几名壮着胆子去阻拦的弓手被锄头分尸之后,这些人连吆喝的胆子都没有了。 这时候唯一能出来主持局面的,就是已经回到自家庄子的朱天寿朱三郎了。 朱家庄的庄户半兵半民,随时可以组织起来,而且人数也足够多,足以将沂水县堵住。 但奇怪的是,就连主动上门请托的沂水县主簿也被撵了出来,这厮连面都不见,只说自己在做天大的要事,让所有人不得烦他。 主簿无语至极,却又没有其他办法,加上他不知晓金军与忠义军之间的大战究竟是谁胜谁败,一时间也是慌乱,只能打道回府,紧闭县城大门,任由百姓逃窜了。 刘淮抵达沂水县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混乱的局面。 “张四郎,你带着一百骑,带着我的‘汉’字旗,四散开来,告诉百姓,沿着山路往南走五十里,就是忠义军的地盘,咱们是汉人的大军,自然会管汉人的生死,到了那里就有饭可以吃,有地可以种,有安生日子可以过!”刘淮大声对张白鱼下令:“能劝一个算一个,现在就去!” 张白鱼慌忙拱手应诺。 “管七郎,朱天寿一共五个庄子,与你五十骑,带着金贼的军旗依次到这五个庄子外加一个县城外耀武扬威,并且一定要大喊‘金贼已灭,谢朱三郎恩义’!” 刘淮复又对管崇彦下令。 这种离间计确实是比较粗浅,但闲着也是闲着,万一有用呢? 管崇彦同样领命而去,他麾下的甲骑几乎各个皆扛着一面金军的战旗,其中有代表行军猛安的海东青大旗,还有代表行军谋克的乌鹊大旗,还有一些则是用于临阵指挥的旗帜。 这些金军战旗保存的比较完好,忠义军也没有焚烧或者侮辱,只不过将这些战旗在旗杆子上倒挂,旗杆顶端还缠着一圈白布条,以示这是缴获而来的敌军旗帜。 “其余人,随我来!” 说着,刘淮带着剩余的五十甲骑,绕过已经戒备起来的沂水县城,直取北面的官道。 他的任务最为危险,也同样最为重要。 他要去监视武兴军,在对方抵达的时候,召集全军撤退。 甚至如果武兴军真的如同军议中预计的那般,又有一股先锋甲骑先行抵达,那么刘淮就得凭借手上的微薄本钱,以逸待劳,先声夺人,从而为全军撤退争取时间。 王雄矣甚至在军议中直接说了:这完全是赵子龙那种人物才能干成的事情! 刘淮也不想如此犯险,但之前魏胜有句话说的好。 这种事情,我不做谁去做呢? 这天下事,舍我其谁! 而这种在关键时刻敢于扛起一切责任的性格,也正是许多英豪敢于追随魏胜,进行一场成功希望渺茫的北伐的原因。 这也是现在许多人愿意追随刘淮的原因。 有些魏胜几十年的老兄弟都在私下讨论,别看魏胜有两个亲生儿子,但最像父亲的,最能继承魏胜衣钵的,反而是刘淮这个义子……或者说未来的女婿。 刘淮怀着一种紧张激动的心情来做的准备,从马后炮的角度上来说,纯粹是给瞎子抛媚眼了。 在这个上午陆续又发生了三件事,使得整个局势复又变得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本章完) 第206章 山东局势愈加乱 第206章 山东局势愈加乱 第一件事很简单。 东平军开赵与明椿二人都是经历过开山赵起义的悍将,也曾经在山东两路闹出巨大的声势,更是尸山血海里逃出生天的幸运儿。 他们之前不敢全力攻打莒县的原因,是因为不知道沂州情况,生怕这边打着打着,沂州金军派出兵马来解围,到时候前功尽弃不说,士气崩沮之下,全军溃散也不是不可能。 而如今,沂州已经全部光复,左右两翼都是自己人,刘淮甚至率军北进到莒县的正西方,与他们平行立垒,可能的后顾之忧已经全部消除。 所以开赵在那日与刘淮见了一面之后,回去就加大了攻城力度。昨日后半夜,在莒县守军已经疲惫的情况下,明椿亲自率领几十健勇攀着飞梯登城,直接打开了南城门,将大军放了进去。 到了清晨之时,莒县平定,沂州知州完颜子晋,外加莒县知县邓兴等州县大小官员,被一并处斩,莒县被东平军光复。 这也代表着沭河上游也被掌握在了北伐军手中,武兴军可能的两条行军路线,既沿着沂水南下与沿着沭河南下全都成了硬骨头。 第二件事相对而言小了一些,且就发生在刘淮眼底下。 且说,张白鱼虽然召集了一些本地口音的骑兵来作宣传,可百姓见了军兵第一反应就是四散而逃,几乎根本不给他宣讲的机会。但这种事情反而不能用强,因为一旦见了血,原本施恩就变成了结仇。 虽然有一些见识比较多的,知晓什么叫汉人的北伐军,也知晓这些人到底是有些好意,就依言南行。可这种人毕竟是少数,他们带动的人往往就是亲朋故旧,形不成巨大规模。 所以,张白鱼折腾了小半日,嗓子都喊哑了,也大约只让大约十一之数的百姓改道向南。 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有办法的事情,百姓逃难的时候,大约会有一个既定方向,或者去投奔亲戚,或者去听说过的好地方,或者干脆上山带土匪。 他们怎么会因为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说一两句汉人北伐军为民做主之类的话语,而彻底听从忠义军的命令呢? 正当张白鱼一筹莫展之际,事情却从另一边的管崇彦身上发生了重大转折。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管崇彦带着一堆旗帜,在几个朱家庄面前耀武扬威,他原本的职责是监视并且恐吓朱天寿人,让他不敢组织庄户出庄子,至于离间只不过是捎带脚的事情。 但人算不如天算,朱天寿毕竟只是一个人,他在同时只能坐镇一处,而其余庄子就得依靠亲信同族来管辖。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信了管崇彦所说,还是怕了这些一日就将那些如此威武雄壮骑兵覆灭的忠义军,处在最南端的南朱庄还有沂水以东的朱水庄全都打开了庄门,直接向管崇彦投降了。 这下子可把管七郎整不会了,他连忙让这些庄户收拾行李,赶紧沿着沂水往南走。 面对有些犹豫的庄户,管崇彦用尽平生口才,把金军描述的如同吃人的恶鬼,将忠义军比喻成救人的活菩萨。 沂水县即将变成忠义军与武兴军之间的战场了,你们再不走,再不躲到忠义军身后,你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什么土地房屋又不会长脚跑了,等着忠义军将金军打跑,到时候你们再回来就是了! 说服了带头的几名大管后,庄户们收拾好行礼,直接沿着管崇彦所指的方向,向南而行了。 而朱水庄则更加不得了,因为庄子紧挨着沂水,所以庄户普遍行的有操船的本事,甚至还有几百石的漕船,他们直接大略收拾家当后,顺着沂水南下了。 在这些庄户的带动下,沂水县有近千百姓改变了逃难的方向,同样沿官道向南而去。 至于这两个朱家庄中所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人通知朱天寿,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管七郎哪里来得及去管朱天寿的心情,他见事情从他这里发生了转机,二话不说,直接带着五十骑直奔县城,在城门处恐吓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这次不管用了。 城中倒是喧闹了一阵的,但在管崇彦做出反应之前,就有几颗人头被从城头上扔了下来,似乎城中有什么人行凌厉手段,将城内的骚动镇压了下去。 管崇彦毫无办法,只能去威吓其他朱家庄。 最重要的就是第三个消息。 这个消息是刘淮亲手捉来的。 大约巳时过半的时候,有三名轻骑从官道上飞奔而来,他们刚刚拐过一个角,就迎面见到刘淮所率的十余名甲骑后。 这三名轻骑只是微微一愣,就勒马回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刘淮已经发动,轻易就将这三人打落下马,其中一名领头的似乎想要将背上革囊扔进河里,胳膊刚刚仰起来就被刘淮用刀背打断。 骑士下马,将这三人捆缚结实,然后就被分开,开始了惨烈的审讯,刘淮则是飞快翻着革囊中的文书。 折腾了少半个时辰之后,刘淮终于确定了这三人是干什么的了。 这三人是军使,是来给徒单章来传令的,催促他给大军扫清前路,最起码得试出来忠义军的防御底线在哪里,以便武兴军到来之时,就可以按照军情直接出击,而不是再探查一遍。 武兴军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急? 因为时间不够了。 为什么时间不够? 是因为没了武兴军坐镇,在博州起事的王友直率领麾下,直接攻进了山东重镇东平府。 山东的基层统治几乎崩溃。 而武兴军一路行军,根本得不到地方官府的支持,唯一想要表现一下的淄州,却因为征粮而导致了大规模民乱。 原本由于耿京率天平军大部南下沂州而有些空虚的泰安州北部,被狠狠补充了一大波兵力。 不管这些起义军战斗力如何,他们却实实在在的堵塞了泰安州北部的通道。 对于武兴军来说,说句难听的,就算一人一刀的将这些人都杀光,也得浪费些时间,而完颜亮给出击破忠义军的最后期限是九月十日! 在这种重压之下,武兴军已经决定绕过莱芜,直接来莒州。但即便是犯了兵家大忌,还是会比预定的时间晚上一两日。 刘淮理清了状况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山东两路已经遍地开,起义的势头简直是直接蹦过了星星之火阶段,成了燎原之势,在这种情况下,完颜亮竟然还在坚持南征,实在是不可思议。 梭哈是一种智慧是吧? 但他第二个念头,则是多了一天的时间,那许多事情就可以做个手尾了。 最起码能撤的百姓,基本上都能撤回去了。 (本章完) 第207章 忠奸是非无心论 第207章 忠奸是非无心论 当八月三十日,温敦浑玉带领五个谋克的骑兵,通过了沂水县最北侧的罗鼓山抵达这片小小的平原地带时,几乎瞬间就被眼前的情况惊着了。 太荒凉了。 虽然有农舍,有田地,有城池,但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沿途的房屋都是空荡荡的。 这可是中原腹地,逃民就算是跑,难道还能跑到这种程度? “告诉都统,情况不对。”温敦浑玉回头对着军使说道:“会兰成,带你的谋克散开探路,先探明白沂水县是什么状况。” “将军!” 温敦浑玉还要继续下令,就看到有斥候已经回来了,手中还提着一个木桶。 “将军,咱们猛安没的那三个军使找到了!在官道旁的大树上挂着。”斥候双手将木桶奉上:“只剩下了脑袋。” 温敦浑玉皱眉看去,只见三颗由石灰腌制好的人头静静的躺在桶中。 会兰成又惊又怒:“这必然是贼人在向我军示威,狗娘养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俺们呲牙!” 温敦浑玉瞥了会兰成一眼:“他们可不仅仅是呲牙而已。” “回来!”温敦浑玉将刚刚上马的军使又叫了回来:“告诉都统,徒单章那厮可能已经身死,沂水县可能会有贼军埋伏,让都统早做准备!” 不待其余几个行军谋克反应过来,在心中琢磨出温敦浑玉这番猜测意味着什么,就见温敦浑玉挥了挥手。 会兰成率领本部谋克猛然前突,其余四个百人队四散开来,以十人为单位,如同一张大网一般,向前兜去。 温敦浑玉被亲卫簇拥着,一边前行,一边眯着眼睛左顾右盼,寻找敌人可能埋伏的地方。 他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片占地极为广阔的庄园。 这就是徒单章还能发出信件来的时候,所说的那投靠武兴军的朱老三的庄园吧。 叫什么来着? 大朱庄? 温敦浑玉如此想着,对着身侧亲卫偏了偏头。 亲卫会意,驱马来到大朱庄庄门前,大喝出声:“你们这群汉奴听好了,现在是武兴军第二将温敦太尉当面,太尉心善,给你们三屈指的时间,打开大门,让管事的滚出来。 三屈指后,大军进攻,鸡犬不留!” 恐吓的话刚刚说了第二遍,大门就已经洞开,其中有一人哭得鼻涕眼泪夹杂在一起,连滚带爬的从庄门处冲了出来。 原本这人还想去抱温敦浑玉的马腿,但女真骑兵如何会让他这敌我难辨之人靠近自家将军,早早将长枪交叉,将其拦在五步以外。 这人抱住长枪,大哭出声:“温敦太尉!!!俺朱三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温敦浑玉上下打量了面前之人几眼:“朱三?朱天寿?你就是徒单章在军情中所说的良善之人?” 朱天寿重重叩首,很快他脸上的眼泪鼻涕就与地上的黄土混合在了一起,使得他整张脸都成了大猫一般。 “徒单太尉……啊啊啊……徒单太尉……”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朱天寿泣不成声,似乎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伤心至极。 温敦浑玉从得胜钩上摘下长枪,轻轻一挥,将朱天寿的幞头挑飞,头发飞散下来。 朱天寿捂住头发,哭声顿时一滞。 温敦浑玉冷然以对:“莫要假惺惺,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不要添油加醋,明白吗?徒单章呢?他人在哪里?他麾下兵马又在哪里?” 朱天寿停住了哭泣,老老实实的回答:“三日前,徒单太尉率军与忠义贼决死,在南边吃了败仗,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温敦浑玉脸色不变:“那现在沂水县城是不是已经落到了忠义贼手中?” 朱天寿摇头:“没有,没有,沂水县没有沦陷。” 温敦浑玉至此,脸色才有些难看:“那么,县中百姓是不是都让忠义贼迁走了?忠义贼依旧在南边坚守?” 朱天寿也没有想到,面前之人如此敏锐,只能连连点头:“是是……” 温敦浑玉继续说道:“忠义贼驻扎之地,是不是在沂南镇左近?” 朱天寿只能继续点头:“确实,在沂南镇以北两三里处,就是山丘平缓的山口。” 温敦浑玉每问一句,就有一名亲卫引着数名骑兵拨马而去,到了最后,温敦浑玉身侧几乎只剩下七八名亲卫。 到了这个时候,温敦浑玉已经差不多理清了前因后果。 因为他没有在问事情发生的过程,只是在问现在的结果,而结果为现实,是可以亲眼所见的,就算这朱天寿想要撒谎,斥候也可以一探便知。 望着心腹将领领兵绕过县城与庄子向北而去,温敦浑玉转过头来,用枪尖托住朱天寿的下巴,将对方的脸抬了起来。 “朱三,徒单章曾经在信中不止一次夸赞于你,现在他已经身死,你确实还活着,无论如何,你为地主都是你的干系。”温敦浑玉语气平静:“现在你还有没有摆脱干系的物什,都交出来,没有个一二三,爷爷就在这里活剥了你的皮。” 语气虽然舒缓,但言语中的意思确实狠厉异常。 朱天寿浑身一哆嗦,连忙从怀中将那一封信掏了出来。 原本他还想等着见到武兴军都统蒙恬镇国之后,再当众拿出,让蒙恬镇国能认下他的功绩,但此时看来面前的这位武兴军第二将不太好糊弄,再不拿出来,说不得就会被当场打杀。 有亲卫下马,接过信件后,双手呈给自家将主。 温敦浑玉上下检查了一下印泥与信封的完整,见到的确是徒单章的印之后,才撕开信封,上下扫了一遍之后,冷笑出言:“朱三,你可知道这信里写的是什么?” 朱天寿老老实实的回答:“具体内容没有敢看,但徒单太尉口述命令,军中文书书写其上的时候,俺在一旁听着,却是说俺是良善人家,让俺当替了大平正那厮当县令。” 温敦浑玉摇头:“这是徒单章骗你的,其实信中是说,他依照你的计策行事,若他活着,就会给你报功;如果他死了,必然是你向那忠义贼报信,让都统一定要杀你全家,为他报仇。” 朱天寿再次下跪,在周遭金军甲骑的逼视下,浑身抖若筛糠。 (本章完) 第208章 兵戈之下如泥草 第208章 兵戈之下如泥草 “俺……徒单太尉为什么要如此说俺,俺是大金的忠臣……俺……将大军埋伏在沂水县城中,引诱忠义贼来攻,从而一句击破忠义贼的计策,的确是俺提出来的,但也是经过徒单太尉首肯的。 甚至最后还是他否了俺的以逸待劳的打算,率大军突袭忠义贼,事情不成,为何……为何就全成了俺的错了呢?” 说到最后,朱天寿几乎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温敦浑玉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见到对方哭得不成样子,呵呵一笑:“朱三,刚刚是我车马劳顿,了眼,看错成了别的信。在这封信中,徒单章的确是说你是良善人家,要许你做个县令。” 朱天寿一愣,随即如同全身力气被抽走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的犹如面条,站都站不起来。 温敦浑玉见状,心中冷笑:不特么诈你一下,徒单章之败肯定就全成了他的责任,死无对证,你肯定会把自己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怎么,朱三,你还想让我给你赔不是不成?”温敦浑玉捏着信纸,脸色似笑非笑的问道。 朱天寿连忙强行起身,抖着腿躬身说道:“太尉,俺不敢,不敢啊。” 温敦浑玉在马上俯下身子:“现在你家太尉,现在还有几个疑难,不知道朱三爷能不能为我分忧?” 朱天寿刚刚经历过一茬大起大落,现在心门子还怦怦直跳,明知道对方没有什么好话,但还是硬着头皮,俯首应命:“太尉有话直说,但凡是俺朱三能做到的,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温敦浑玉见已经彻底拿捏住面前之人,不由得笑出声来:“朱三,我不用你上刀山下油锅,爷爷要一堆肉馅和油炸果子也没什么用。 第一件事是,大军需要军粮马料,我军一万人马一天就要消耗五百石粮草,你先按着一个月的粮来准备。” “一万……一万五千石?”朱天寿张口结舌。 一石是九十二斤,一万五千石就是将近十五万斤粮食。 虽然这几日已经靠刮地皮,征了六千石的粮食,但按着温敦浑玉的说法,这就是大军十日的口粮而已。 温敦浑玉皱眉:“不成?” 朱天寿满头大汗:“不敢说不成,只不过……只不过……” 温敦浑玉长叹一声:“朱三,原本我还想给彼此留些余地,但你这一犹豫,第二件事也就出来了。” 说着,温敦浑玉抬起长枪,从左至右划了一大圈,包括大朱庄在内的五个庄子都划了进去:“你这几个庄子不赖,要山有山,要水有水,我很喜欢。” 朱天寿如坠冰窟。 饶是他今天已经受过好几次惊吓,但这一次尤甚。 果真,温敦浑玉下一句就露出了自己的獠牙:“你把庄户都迁出来,先到城里暂住,这几个庄子,都由武兴军征用了。放心,一间房一片瓦都不会少你们的,最迟一个月之后,我军击败忠义贼之后,就会南下宋国,到时候这庄子还是你们的。” 哪有那么简单? 难道武兴军能给朱家庄十天半个月来搬家吗? 怎么可能! 而短时间内,朱家庄的庄户除了细软,还能带着家当一起走吗? 最起码最为宝贵的粮食全都得留在庄子里,便宜了武兴军! 别忘了,话头就是因为粮食不够而产生的。 至于庄户迁移的过程中,会不会被武兴军劫掠,有姿色的女子会不会被强抢,到底会死多少人,到了县城里还有没有粮食可以吃,会不会全庄子的人不分老幼全都被征作军奴,这些事情谁也不敢保证。 到了这一刻,朱天寿终于打心底里产生了一丝后悔的情绪。 早知道金军如此酷烈,对待投靠自己的豪强竟然连千金买骨的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还不如直接投靠忠义军。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地被分了还可以再挣,钱被征了还可以再攒,命没了就真没了。 饶是朱天寿平日视人命如草芥,现在也是彻底心凉,因为一旦放弃庄园根基,不止庄户,甚至他的亲族,乃至于他本身的性命,都会被捏在武兴军手里。 武兴军随时就可以如同朱天寿打杀庄户一般,轻易将他打杀了! 见朱天寿愕然不语,温敦浑玉说道:“朱三,你们这五个庄子环绕县城,平日里还可以说是为了商贸方便,进出简单,但到了战时,若不把这几个庄子都握在手里,大军哪里敢近县城?更别说再往北走了。 若你内心起了怨怼,不说与忠义贼作交通,只是将我军归路一堵,那我军岂不是自投死路?” 朱天寿喃喃自语:“可……可俺已经纳了投名状了,已经恶了那忠义贼刘大郎了,如何还会投靠他们?” 温敦浑玉也懒得解释什么投名状之类的江湖手段在军中是如何不靠谱,直接言道:“你说什么都没用,朱三,我这么多年的从军厮杀,只得出来一句话……” 说着,温敦浑玉声音变大,直视朱天寿的双眼:“谁保证你的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做得了主的才算数!” 朱天寿呆愣当场。 温敦浑玉语气转成狠厉,手中长枪转了两圈说道:“我现在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趁着我身侧亲卫稀少,将我一刀两断,然后回到庄子,你是勾结忠义贼也好,还是吃了老虎鞭直接起兵也罢,总归与我武兴军当面锣正面鼓做一场。你打赢了,我们武兴军全都死在这沂水县也无妨,你若打输了,武兴军推平了朱家庄,到时候,我保证你们庄子鸡犬不留!” “要么就赶紧大开庄门,带着你的那些庄户,赶紧滚到县城里去。少他娘的跟我讨价还价,我好说话,都统来了,就不是这个价码了!” 朱天寿依旧保持着呆愣的表情,直到温敦浑玉再次催促,才猛然抬头,满是眼泪尘土的脸上此时已经全是悲愤之色:“太尉如此做事,就不怕失了人心吗?” 温敦浑玉不由得失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到最后竟然仰天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心?什么人心?朱三,你也是个伶俐人,你来告诉我,对于我们武兴军来说,究竟谁算是个人呢?” 朱天寿复又愕然一时,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意识到什么,顿时张口结舌起来。 温敦浑玉自然也不是想要从朱天寿这里找答案,反而以一种传道授业解惑的姿态直接解释:“武兴军不是来接手莒州的知州知县,我们是大军,从来只为作战而存在的大军而已。 我们为什么要关心民生?为什么要关心州县能不能维持?为什么要关心明年还有没有百姓种地交税? 我们只要关心能不能战胜,能不能将贼军全都碾死即可。所以,在我这里,只有武兴军算是人,至于你们……还有那些庄户,农人……” 温敦浑玉吐出一句冷冷的话:“都不算是人的。” 朱天寿双手颤抖:“那俺……俺们……” 温敦浑玉语气复又变得诚恳:“当你想要吃鸡子的时候,会关心母鸡的想法吗?会觉得吃了它的孩子,就对它心生怜惜吗?既然你不会,那为何要求我对你们心生怜惜呢?” 说着温敦浑玉指了指身后:“武兴军第二,第四,第五猛安,三千人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到时候我会让他们在这里列阵。 朱三,你无论是想要逃,还是想要依着我,都得快一些,大军列阵费时费力,不能不见血,时间到了,如果你还做不出决定,那我就只能忍痛杀鸡了。” 说着,温敦浑玉倒持长枪,用枪尾戳在朱天寿胸口,将其推了出去。 朱天寿在地上滚了两圈,径直起身回头,连拱手都没有,就向着身前的大朱庄狼狈逃去。 “快一些吧!时间不多了!”温敦浑玉看了看日头,大声喊道:“只有一个时辰哦!” (本章完) 第209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第209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朱天寿到底还是屈服了。 到了这个时候,南朱庄与朱水庄已经几乎全都跑空,而其余三个庄子,尤其是大朱庄根本没有做好战争的准备。 尤其是朱天寿的亲族,各个大管,他们还以为金军是给他们撑腰的,没想到温敦浑玉刚来,就给了他们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一时间,整个庄子哭嚎声一片,不少人干脆咒骂出声,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厮打与对抗,甚至还见了刀子见了血。 到了这时候,许多人开始后悔前几日为什么不去逃难,反而觉得大军到了会有好日子过,现在想想当时的想法真是荒谬。 朱天寿在大朱庄毕竟还是有些掌控力的,在两刻钟之后,就再次打开了庄门。 在温敦浑玉冷然的眼光中,大朱庄庄户扶老携幼,驾着大车,赶着牛马,惶惶然的向着县城而去。 当然,有主动听从命令的,就有铁了心反抗的。 西北侧靠近山区的西朱庄不知道在谁的鼓动下,直接拒不接受朱天寿的命令,紧闭庄门,打定主意要顽抗到底了。 对着这种冥顽不灵之人,温敦浑玉当然要杀鸡儆猴,直接带着三个猛安的战兵团团包围,正军架着飞梯轻而易举的冲上了庄墙,并在片刻厮杀之后,打开了西朱庄的大门。 三千金国正军一拥而上,在蒙恬镇国那面代表着都统身份的五色捧日旗绕过锣鼓山,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就已经将西朱庄所有人一举拿下。 金军将带头之人全都押到大朱庄庄户身前,一一斩杀,以作警告。没有用的老者也被直接杀掉。 剩下的大约四五千人,男的全都被贬作奴隶,女的全都充作军妓,小孩则是先留着,等待随军商人抵达后,再进行买卖。 金国是禁奴的,但以金国的基层统治力大家也知晓是什么鸟样子,根本没有办法推行,这也就导致了在宋朝转入地下的奴隶贸易,迅速死灰复燃。 事实上,这四五千人现在都已经算是武兴军的财产,如果这些没有被凌虐致死的话,他们也会被卖给随军商人,连带着不方便携带的布帛金银器皿等物件一起,被随军商人运走。而随军商人会将银钱送到军士指定的地方。 不用担心商人会昧下钱财,因为这种生意,别说行军猛安,就连行军万户都会参着一股,他们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保证麾下兵马的战斗力。 蒙恬镇国此时就看着自家儿郎们大发横财,含笑不语。 “都统。”温敦浑玉赶来,在马上叉手行礼:“事情大略已经解决了。过了今日,民夫、粮食就都有了。” 蒙恬镇国点了点头:“真是难为你了。” 温敦浑玉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以兵威之,有何难处?只是没想到徒单章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更没有想到那忠义贼竟然能煽动百姓逃难,使得沂水县几乎半空。 若非如此,我是真的不想动朱天寿。” “哦?”蒙恬镇国看着自己麾下最为聪明之人,缓缓说道:“你这厮竟然也与汉儿有了惺惺相惜之态?” 温敦浑玉依旧摇头,言语随意:“狗屁惺惺相惜,我如果能看上这种人,为何不在关外守着自家田产过日子,反而要参军以成功名呢? 只不过正因为我家也有田产,有佃户,所以我才晓得,只有这种人向着大金,大金才会有天下,咱们现在做了此事,就相当于把这朱三逼近绝路了。” 蒙恬镇国握着马缰绳,同样随意说道:“你知道的,大军不能与地方官员走的太近,太犯忌讳了。要俺说,这些人爱怎样就怎样,咱们打完仗拍拍屁股走人,其余关咱们屁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顿了顿,蒙恬镇国复又说道:“你想把这朱三扶起来?” 温敦浑玉第三次摇头:“怎么可能?别说这一遭之后,这厮肯定深恨于我等,单单只是徒单章一事,就疑点重重,绝对不能放过他。” 蒙恬镇国同样冷笑:“确实疑点重重,若朱三不拿出那封信来,俺还能信他五分,现在俺也只能信他两分。他娘的,这种信件要么在徒单章那厮手里,要么就在俺手里,如何能在朱三手里?!徒单章难道真的罔顾军法到了这种程度?俺不信,所以这信的来路有肯定问题!” 温敦浑玉复又补充道:“宁杀错勿放过,现在还得用得着他们。等着事情大概有了些许结果后,我要将与徒单章之事有牵扯,或者可能有牵扯之人全部处斩,还望都统到时勿要阻拦。” 蒙恬镇国点头:“俺如何会阻拦这种事情,也算是给徒单章一个交待了。” 两人十分有默契的没有提那六个精锐谋克,与其说是不愿相信,不如说是不敢相信,不敢接受这么一个事实。 这可是六百甲骑! 就这么没了! 要知道,武兴军的骑兵谋克也只有五十六个,这一下子没了六个,还是最精锐的六个,这谁受得了? 放在几千人对几千人的中等战役中,没了这六个谋克就已经可以宣布失败了。 场面沉默片刻,蒙恬镇国不由得重重锤了一下手心:“他娘的徒单章打得是什么仗?怎么就把六个谋克的精锐全都送了呢?找到撤回来的军卒了吗?得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一个都没有。”温敦浑玉安抚着有些躁动的战马:“事情诡异之处就在这里,一个都没有。” “嗯?怎么会一个都没逃回来呢?” “要么是对面忠义贼战力强横无比,要么就是有己方人马截杀他们,这又逃不了朱天寿的嫌疑。” 可怜朱三郎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天衣无缝,但在两个精通军旅的军官眼中,简直处处都是破绽。 更何况,这二人是正经将军,不是提刑官,杀人不用讲证据的。这也就导致了朱天寿还在庆幸自己得以逃过一劫时,蒙恬镇国与温敦浑玉就想要卸磨杀驴了。 蒙恬镇国想了想,复又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该召开军议……” “俺是在问你的想法。” 温敦浑玉低头想了片刻:“不能再等水军的消息了。 一来信使来往,说不得又要三四天,我军已经在路上耽搁了几天,时间要不够了; 二来,徒单章算是打草惊蛇了,如果有几个行军谋克落到他们手里,三木之下,吐多少东西不好说。如果贼军不傻,就会在南边以逸待劳,咱们多等一天,他们的营垒就会厚实一分。” 蒙恬镇国点头说道:“正是这个道理,不用开军议了,我意已决,在距忠义贼十里处的官道上立营。浑玉,给你两个猛安,沿沭河南下,看看完颜子晋那厮死了没有,给俺控制莒县,然后俺亲率六个猛安正面进攻贼人,你从侧后绕击。 争取五日之内,击溃这股贼军!” (本章完) 第210章 天意浩渺论进退 第210章 天意浩渺论进退 就在武兴军进军沂水县的时候,刘淮也带着最后一批流民回到了前军大营。 沂水县并不是什么上县,加上这几年不安生,又是兵又是匪的,所以人口较少,而跟着刘淮南行的百姓就更少了,但这个更少也是相对于整个县来说的。 事实上,这两日陆陆续续抵达的百姓,算上老弱妇孺,足有五六千人。 这显然不是编制只有两千六百人的前军能安置得下的,就算加上王雄矣所部八百步卒也不成。 所幸的是,当刘淮发动对徒单章的埋伏的时候,就将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盘算了一遍,并且向魏胜做了通报。 魏胜也不含糊,当即就将此时的忠义军大管家陆游派了出来。 陆游确实是有本事的,再加上沂州府库着实丰厚,所以已经成了流民的沂水县百姓被分批安置,并且有条不紊的编户齐民,其中竟然没有一丝混乱。 当然,陆游扔下一堆事务不管,可不是仅仅为了安置这几千流民的。 “这是什么?” 中军帐内,刘淮接过陆游递来的锦盒,皱眉询问。 陆游大口灌着凉茶,闻言擦了擦胡须上的水渍,笑着说道:“打开看看。” 刘淮打开锦盒,其中确是一封文书,在陆游的示意下将文书打开,细细一看,却是一篇奏疏。 “绍兴三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臣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 看了开头,刘淮心中就是一咯噔。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是一封对宋国朝廷的上表。其中大概意思就是山东义民群起抗金,如今已经占据海州、沂州、密州、泰安州四地,并且斩了金贼海州知州高文富,打败了沂州知州仆散达摩等等,希望大宋能给个名分,让山东群豪得以回归大宋。 这些都是车轱辘话,没有什么营养,但最后的署名处却把刘淮看愣了。 因为署名的不只是魏胜与陆游这两名大宋忠良,还有东平军张荣等一众将领,甚至还有天平军耿京打头的一大批人。 可以说整本奏疏,只有开头第一页是在讲述北伐情况,剩下几页全都是三支大军高阶军官的名册,向宋国要封赏,要承认,要地方治民官。 这特么不是等于求着宋国来掺沙子楔钉子吗? 刘淮皱眉询问:“天平军耿京也要联名上表?” 陆游笑着说道:“正是,虽然耿大头领早有此意,但还是魏公付出了五百领步人甲与许多粮草之后,他才同意与我军联名上书。想来三支大军,四州之地一起上疏,朝中的衮衮诸公总会重视起来吧。” 刘淮心中嗤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奏疏说道:“既然父亲与陆先生已有定计,那为何还要把这东西拿到我跟前来,难道是让我再审阅一下?” 陆游摇头,表情变得肃然:“你可知道无论忠义军,又或者是东平军、天平军中,都有一大批人不愿意归宋,而不管大郎你愿不愿意,你都成为了这些人的领头者。 他们都在看着你的表态,如果你能在这奏疏上署名,向他们做出榜样,那么就可以弥合双方裂痕,使得北伐军不至于分裂。” 刘淮叹了一口气,将奏疏放进盒子里盖起来:“若陆先生不说这番话,那我署名确实无妨,但此时,我反而定下决心,绝不能署名了。” 陆游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望着帐外来往军士有些出神,良久之后才缓缓问道:“大郎,你为何对大宋如此深恨呢?大宋有何负过你吗?” 刘淮诚恳说道:“不是恨,而是不相信。” 陆游复又沉默:“是因为岳鹏举之事吗?大郎,听老夫一言,此事为首之人乃是秦桧,次者乃是万俟卨,张俊,勾龙如渊等人,他们大多已经身死,大郎你恨他们不奇怪,老夫也恨。 如果有一日我为执政,拼着天下汹汹,我一定要诛杀他们九族之男丁,为岳鹏举正名。但为何要恨大宋呢?为何不能助大宋统一四海,以成不世功名呢?” 刘淮失笑:“陆先生,我说了,我不恨,我只是不相信宋国而已……” 陆游摇头,明显不信。 刘淮站起来,走到帅帐门口,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丘:“陆先生,你说我恨宋国,我又恨什么呢?恨这大江大河,恨这高山落日,恨这清风明月吗?又或者恨父亲与陆先生这两位忠臣吗?恨岳飞、韩世忠、李彦仙、宗泽这些人吗?恨蓝府君、徐通判他们吗?还是要恨家门口卖肉馒头的婶子,恨路口修车轮的大爷,恨当垆卖酒的小娘子?” 刘淮转头,直视陆游的眼睛:“都不是,陆先生,我都不恨的。倒不如说,这些就是我一直矢志北伐,百死无悔的原因。 正因为我要保住这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美好的物,所以我才要荡平寰宇,澄清宇内!” “我只是不相信宋国能够助我做成此事罢了。”说到这里,刘淮嗤笑出声:“说起来,刚刚听到陆先生说谋害岳飞的主谋是什么秦桧、万俟卨、张俊等人,我都有些想笑。 陆先生啊陆先生,你这绝顶聪明之人,又在这里与我装什么糊涂呢?此事最大的主谋不就是当今宋国皇帝赵构吗?” 陆游似乎不觉得震惊,面色不变,只是冷冷的看着刘淮。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往日赵构能以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使北伐中原功败垂成。陆先生又如何保证来日他不会以二十四道金牌,来将我们三支大军召回呢?” 陆游艰难以对:“想必官家经历过金贼破盟之事后,必然能放下与金贼的幻想,主战北伐。” 刘淮再次嗤笑:“金国背弃了《海上之盟》,全吞河北中原的时候,赵官家不主战;金国背弃《天眷和议》的时候,赵官家不主战;现在金国背弃了《绍兴和议》,赵官家却要雄起主战了。 陆先生,你这个糊弄人的手段,给人算命是换不到饭钱的。” 陆游脸色发红,想要反驳,却哑口无言。 这真不是他口才不行,主要还是宋国太不争气了。 刘淮见状,也不想再挤兑一个老实人,语气变得缓和:“陆先生,你是长者,以上的话,你就当是我年轻气盛,胡言乱语罢了,还请勿要放在心上。” 说着,刘淮复又指了指放在案几上的锦盒:“我不署名,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陆先生,如同何伯求、张小乙、李秀这等人,并不会因为我的立场而改变多年的想法。我没有这么大本事。”刘淮缓缓解释道:“比如李秀李三郎,他先追随开山赵起义,亲眼看着宋国将开山赵弃之如敝履;然后他又追随张旺徐元东海起义,复又亲眼看着宋国拒之不纳。 这等人,怎么会因为我一句话而对宋国有所改观呢?” “陆先生,你只看到这些人隐隐以我为首,却没有看到,他们并不是因为视我如神明而对我言听计从,而是志同道合才追随我。 如果我改变立场,彻底屈服于宋国,那么他们不会有样学样,而是会直接抛弃我,然后在他们之中会有另一个位高权重者居于其上。 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是弥合两方的浆糊,以战略来说服其余人来遵从父亲的军略;若是我不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北伐军可能会瞬间分裂,大好形势就此葬送也说不定。” “莫说这不可能,昨日那斜卯张古醒来,恰巧是副统制李火儿在营中主持,他去了之后,直接告诉那女真人说咱们是宋军。斜卯张古径直就要告辞离去。” 说到这里,刘淮也有些哭笑不得:“后来竟然是石七朗那厮通过北人治北地,以致太平世的说法,来说服了斜卯张古留下。到现在他连姓氏都不愿意改,偏偏此人又有通报情报的功劳,我还不好强迫。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啊?” 陆游终于叹气,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一般,伸手接过锦盒,向着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陆游复又回头,表情认真的说道:“大郎,当今官家已经老了,若是山陵崩,太子继位后矢志北伐收复失地,你能从此之后如魏公一般,当一个忠臣良将吗?” 刘淮看着天空,良久不语。 宋高宗的太子是谁? 宋孝宗嘛! 就是那个‘怜他绝代英雄将,争不迟生付孝宗’的宋孝宗。 这个人懦弱、耳根子软甚至到晚年处于半疯状态。 但既然能被后世人痛惜岳飞没有明主,孝宗没有名将,就说明了宋孝宗赵眘还是有一点收复北伐的决心的。 别管这点决心是不是过于小了些,但总比迫不及待的放弃中原两河的赵构要好得多。 在这个比烂的世界,赵昚都已经算是明主了。 而如今在山东的豪杰们,如果真的在刘淮的搅局下走上了与历史不同的道路,收复了中原,平定了天下,覆灭了金国,压服了蒙兀,天下太平。 甚至刘淮正值壮年,凭借大功成了宋国的朝中执政,可以大展拳脚,革新天下。那到了那时候,刘淮还要造反吗? 不知道。 “不知道。”刘淮盯着陆游的眼睛,恳切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陆游仿佛松了一大口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然而刘淮却是没有放过陆游,反而反问对方:“陆先生,我也有一事想问。 若有一日,北伐则不可忠于宋国,忠于宋国则不可北伐,那么陆先生是要归宋,还是要随我们一起克复中原,直捣黄龙?” 陆游低头思考片刻,脸上泛起苦笑,回答却是与刘淮相同。 “不知道,老夫也确实不知道。” 刘淮与陆游并肩站在大帐门口,望着北方,一时间同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本章完) 第211章 援军急至大将出 第211章 援军急至大将出 八月三十日下午。 忠义军与武兴军斥候之间小规模作战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而随之而来的,则是典论的第一封情报。 其中内容确实没什么,只说了污帮全体之前在他的劝说下都进了城,见到城外有忠义军流民逃散,他们也想走,只不过城中已经戒严,没办法全都离去。 当然,人有人道,鼠有鼠道,像他们这种城狐社鼠当然有自己的关窍,但这种鼠洞一般的地方,自然走不了许多人,只是将一些家眷送出去而已。 而这些人也被劝说南下,典论列出了一份名单,希望刘淮能够稍稍看顾。 唯一有些用处的情报,就是几个朱家庄上上下下全都被驱逐出来,并且进了县城,其中青壮被抽调了许多,似乎要组织签军民夫,已经起了几场冲突,但都是以武兴军的大开杀戒为结尾。 而那五个朱家庄,似乎都被金军占了去,以作屯兵之所。 情况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刘淮这里除了继续加固大营,准备打防守反击以外。就是给开赵讯息,告诉他金军一万人马已经抵达沂水县,让他谨守莒县县城,千万别还没有焐热就丢了。 然而到了晚间的时候,噩耗还是传了过来。 金军两千正军突袭了东平军在莒县县城以东的军营,虽然没有攻下莒县县城,却也杀伤甚重,甚至连东平军大将明椿也受了重伤。 开赵说如果再没有援军,他最多还能坚持两日。 与此同时,忠义军的斥候也传来了回报,武兴军大部沿着沂水南下,在东岸的官道连夜立营,距忠义军前军大营不过十里而已。 而且金军似乎在寻找地方架设浮桥,似乎想要分兵沂水西岸。 刘淮倒不担心沂水西岸,因为那边的路丘陵密布,官道十几年前发大水的时候淹过一次,似乎没有修整,杂草横生。更重要的是,与前军大营夹河而立的,是一个唤作峙山的土山,小山身前还有一条宽约五十步唤作峙河的小河。 有二百忠义军在土山上立营,西岸就可以守得稳如泰山。 但西岸不同,东岸虽然也是丘陵密布,却没有西岸蒙山余脉的高山,相对平坦宽阔一些。 武兴军的行动,也验证了前日拷打俘虏而得出的一些情报,似乎武兴军真的要着急拼命了。 可能明日,武兴军主力就会对着忠义军发动猛攻,前军将面对严峻的考验。 刘淮算了算本钱,算上王雄矣部,现在大营中总共三千四百人马,谨守大营可以,又如何分得出兵马去协助开赵呢? 而若是莒县被金军攻占,那么最起码有两千金军会沿着沭河南下,畅通无阻的进攻前军的侧翼。 刘淮捋清形势后,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之前觉得勾心斗角玩心眼很累,现在来了个雷厉风行,直接上阵厮杀的,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但还真别说,这还真的一拳怼在了忠义军最为薄弱的地方:本钱不够。 金国到底是万里大国,别管此时已经衰落到什么程度,但论民力物力,还是要远远超过忠义军的。 当有正经金军粗暴整合资源之后,以决绝的姿态打过来,将事情都放在刀尖上来解决时,反而就成为了忠义军最难应对的对手。 但刘淮也没有他法,只能写信派遣军使与魏胜,告诉自家父帅金军主力进攻方向已经确定,让他率中军与右军主力赶紧来支援。 然而文书刚刚发出去,八月三十一日清晨,一支人数大约三千人的兵马就已经赶到了前军大营左近。 刘淮看着为首的辛弃疾、李铁枪、耶律兴哥三人,一时间惊讶的难以言语。 “你们如何来了?” 李铁枪爽朗一笑:“当然是来抗金来了,刘大郎,听说你这里有金贼正军可以杀,俺来杀金贼来了。” 辛弃疾与耶律兴哥同时拱手以对。 刘淮看了看那面天平大旗,复又看着三千列队齐整的兵马,然后又望向身侧含笑不语的陆游,千言万语想要问出,却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 陆游笑着说道:“前几日之时,魏公与耿大头领作商议,作了忠义军与天平军守望相助的约定,若是金贼从费县来,魏公就会亲自率军出征,协助天平军;而若是金贼从莒州来,那么天平军也会出兵,协助咱们吞灭金贼,只不过老夫也没有想到,来的竟然如此之快。” 刘淮挠了挠头,连忙将三人让进帅帐,天平军则是由副将带领,就地休息。 寒暄几句后,刘淮终于问了正题:“辛五郎,我猜到耿大头领会派兵而来,却为什么是你们三人?我不是在说辛字军、如林军不能战,而是在说,你们三人,一个长于政略,一个是耿大头领心腹,还有一个有自家部族,为何在耿大头领整军的关键时刻,来与我并肩作战呢?” 仿佛被问到了问题的关键,三人皆是一时间默不作声,只是饮着凉茶。 陆游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片刻之后,还是耶律兴哥嘿然出声:“还能如何?俺们仨是被撵出来了呗!” 李铁枪将茶盏在案几上重重一顿:“耶律二郎,你这话也是能在耿大头领背后说的吗?” 耶律兴哥嗤笑一声:“刘大郎是何等人物,你们遮遮掩掩就能瞒得住他了吗?要俺说,还不如明明白白,光明正大的互相交底,最起码还能让刘大郎高看咱们一眼。” 李铁枪复又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还是辛弃疾说道:“大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辛字军和如林军了,而我们三人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配合耿大头领整军。” 说到这里,无论是刘淮还是陆游都恍然,刘淮干脆直接说道:“所以,你们这三个威望最盛,名气最大,功劳最高的头领要出来,才能方便他拆山头,整顿兵马?” 说罢,不待其他人回应,刘淮复又嘎巴着嘴巴说道:“这耿大头领当真奸猾,若其他人遭了此事,不说投奔忠义军,就算直接跑了也说不定。偏偏你们三人,辛五郎有志节,大铁枪有义气,耶律二郎有部族,倒也不怕被我扣住,真是好算计。” 耶律兴哥皱眉说道:“大郎这话俺就不爱听了,凭什么他俩又是志节又是义气,到俺这里就成了部族?就不能也夸俺两句?” 刘淮笑着说道:“那耶律二郎有责任心,为了部族殚精竭虑,如此可好?” 耶律兴哥挑了挑眉毛,虽然没在说话,但到底还是有些高兴的。 刘淮复又好奇问道:“五郎,在这个当口,耿大头领如何整军?难道是将大军拆散重组?那还有战力吗?” 辛弃疾摇头,然后给刘淮细细解释起来。 天平军这次整军,主要针对的是各个山头的头领,像辛弃疾这般散尽家财拉扯起来的军队,根本就是只知道辛弃疾,而不知道耿京。 而耿京要跟各个千人统领,百人将建立关联,将调兵的权力归到他一人身上。通过存优汰劣,让那些老弱病残卸甲归田,编练强者为正经兵马的方式,编练出一两万军队的同时,加强中央集权,避免再次出现听调不听宣的情况。 平心而论,这种相对温和的整军这对于所有人都是好事,对于各个将领来说,不用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自然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对于底层来说更是如此,因为绝大多数百姓跟着天平军不是为了战场上博功名,而是想过安生日子的。 但对于中层领兵头领们来说,原来我有三千兵马,现在你一整编,让两千人解甲归田,现在我就剩下一千了,而且各个百人将还对你耿大头领感恩戴德,这怎么得了? 压力层层传导,到最后一定会积压到大将身上。 所以,最大的三个山头此时脱离旋涡,可以将争执甚至内战消弭于无形。 而且,耿京的理由也很光明正大。 要抗金!要杀金贼!要支援友军! 如果连这种事都要躲,那么天平军兴兵举义还为了哪般? 当然,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人得就有人失,耿京得了最大的好处,得了一言九鼎的权力,那自然就是面前这三人有所失了。 耶律兴哥还好一些,他依旧作为‘外样’而存在,他的部族虽然也会如汉人那般被安置,却不会打散编户,到底是有些独立地位。 辛弃疾与李铁枪干脆军号都没有保住,因为这两个军号的独立性太大了。 不过耿京也将自家有些犯忌讳的天王军改成了背嵬军,不光是为了给南边赵官家的面子,更是给足了辛、李二人的颜面,总算没有寒了死忠的心。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辛字军新的军号为踏白军,如林军新的军号为选锋军。 这也不知道是哪个鬼才按照岳家军的军号取得。 刘淮心中暗暗吐槽,随即就看向面前三人:“咱们都是熟人,所以我也就不废话了。你们为客军,军需辎重自然由我军来供给,稍候还请陆先生与天平军辎重官做些知会。” 陆游点头,这原本就是应有之义。 刘淮复又说道:“缴获分配与斩首记功,如果天平军独立作战,就依照你们的来,我不干涉。如果与忠义军合力作战,则缴获盔甲战马军资按人数比例分配,金银财帛除去赏赐,五分入公账,五分全军均分,军官取倍,民夫取半,如何?” 三人左右对视一眼,辛弃疾点头说道:“大郎志若霜雪,我们自然是相信的。” 刘淮再次说道:“那此战我父未至之时,以我为主,我父抵达,我父为主,你们可有异议?” 三人知晓这是要他们表态了,连忙拱手应命:“谨从刘统制军令。” “好!”刘淮说着指了指身后的舆图:“原本你们远道而来,应该歇息一日,但军情如火,现在东平军开赵在莒县被两千金贼正军包围,危在旦夕。你们需要最迟在明日,就得为莒县解围,能做到吗?” “喏!”辛弃疾拱手应诺:“刘统制,若一千金贼来,我为统制吞之;若两千金贼来,我为统制胜之;若五千金贼来,我为统制当之!” (本章完) 第212章 民安在,填沟壑 第212章 民安在,填沟壑 前军大营距离莒县的直线距离大约六十里,但实际上,两者之间尽是丘陵与坎坷难行的山道,而绕着丘陵地带的南侧平原,则需要走八十里左右。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而为了保持战斗力,天平军必然不会在今日抵达,会在夜间养精蓄锐,明日再与围困莒县的武兴军作战。 刘淮望着远去的天平军大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力感。 在这个通讯极其不便的时代,将一支军队派出去,就如同将一支箭射出去一般,之后的结果如何,几乎很难以统兵大将的意志为转折,就凭部将各自发挥了。 所谓功夫都在战场外,就是这个道理。 正如同平日里多多校正弓弦,磨炼箭术,打磨箭头,这一箭就能射的又准又快。平日里多训练兵马,就能在这种时候提高胜率。 但鬼知道天平军整军成果如何呢?这三千天平军精锐,能与武兴军两千兵马作正面抗衡吗? 那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这时候就得相信辛弃疾了。 不得不说在前世玩三国游戏时,有名将收集癖现在看来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有些人的名字一出现,就足以使人凭空多出三分底气来。 刘淮在望楼上眺望远方,思维不由得开始发散。 而此时,斥候之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因为无论是武兴军还是忠义军都想要探明对方的军情,却又想遮蔽自家营寨,两方的斥候互相试探,复又互相阻拦,在接触交战见血之后,两方的轻骑几乎同时开始了集结,在这条宽约五里的狭长通道中开始了血腥的厮杀。 在这种仅凭借个人马上武艺而决定胜负战斗中,忠义军的斥候渐渐落于下风,几乎被压到了前军营寨北边一里处。 就在刘淮想要下令让一个都的甲骑冲出去,以作扫荡的时候,又有七八轻骑从北面而来,为首之人举着一面红色旗帜。 见到这面旗帜之后,金军斥候当即愈加振奋,同时汇聚到红色旗帜之下,形成一股大约百人的轻骑队伍,簇拥着那七八骑向前。 至此,忠义军的五十多名斥候彻底无法立足,向着营寨边沿撤去。 金军连连欢呼,停到了营寨一箭之地以外,而那举着红色旗帜的金骑却是一直向前,来到了前军营寨跟前,勒马停在了三重壕沟之外。 “南蛮子们!”那名披着盔甲的金骑环视四周,骄狂地大声喊道:“俺乃黑罕风,给你们带来了俺家都统恩典。知道你们这些南蛮子都是蠢货废物,被贼人所蛊惑,才来与大金作对,只要你们弃暗投明,交出那魏胜与刘淮的头颅,俺家都统就可以保证既往不咎,每人还能有安身银子可拿!若是还敢顽抗,天兵过处,鸡犬不留!看见这面血旗了吗,它的意思就是不降便死!” 黑罕风大声呼喝,站在木栏后方的忠义军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若不是军官没有下令,早就有人想要弄死这厮了。 刘淮在望楼上听着片刻,见都是车轱辘话后,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对着身侧亲卫偏了偏头。 亲卫会意,举起了一杆杏黄色的大旗,用力挥舞起来。 下一刻,东北侧的角楼也同样举起杏黄色旗帜,而仿佛以此为命令一般,东北侧的一处营寨大门轰然洞开,一百甲骑蜂拥而出,从北侧绕过壕沟拒马,向着那百名轻骑猛然杀去。 黑罕风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立即拨马回头。 然而他面前的吊桥也轰然放下,一名披挂整齐的将领手持一杆长度惊人的长矛急速杀出。 “爷爷乃是马金陀,今日用你的首级,作进身之阶!” 黑罕风刚刚听完一句喝骂,一杆矛头已经卷着秋风捅到了身前,关键时刻,还是多年精习的马术救了他一名,他反射性仰天躺在了马背上,险而又险的躲过了这一击。 “你这贼厮……” 黑罕风喝骂出声,手刚刚摸到长矛杆上,就觉得后颈一痛,下一刻就浑身无力的一头栽下了马。 马金陀心中暗叫侥幸,他这一记回马枪力道不足,并不足以破甲,偏偏这唤作黑罕风的贼厮为了露脸,顿项在头盔上缠着,没有放下来,才让马金陀轻而易举的得了手。 “开了个好利市,随俺冲!” 跟着马金陀从大门冲出的甲骑共有十人,皆是临沂周边出身,他们早就知晓马金陀手上功夫了得,却没想到这厮竟然杀一甲骑如杀鸡,当即振奋起来,嗷嗷叫着冲杀向那百余金军轻骑。 金军轻骑此时已经开始散开。 他们毕竟都是斥候而已,聚集在一起只是为了给劝降的将官壮声势,然而万万想不到忠义军如此决绝,竟然连使者都杀,甚至还想要将他们一口都吞下去。 金军斥候们面对突袭而来的忠义军甲骑,二话不说,扭头便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不得不说他们见机实在是太快了,除了马金陀距离比较近,有所斩获之外,百余甲骑只是追出去两里,就鸣金收兵,退回到了营寨之内。 “绝对是强军。”陆游这时候也上了望楼,指了指北边说道:“进退有度,说撤就撤,没有任何恋战,也算是训练有素了。” 刘淮点头:“确实如此,既然这样,斥候轻骑都撤回来,若有贼军来探营,直接排甲骑驱散即可。” 陆游有些疑问:“那岂不是让金贼遮蔽了我军?” 刘淮指了指左侧江面:“那就只能在我军强项出击了。” 陆游顺着刘淮的指向看去,却见沂水上有数条小船乘风破浪,从北边顺流而下。 很快,小船就停在了营寨内渡中,有浑身湿漉漉的白净汉子来报:“报统制郎君,金贼已经出营,总数大约一万多人马,只不过其中大多是签军。金贼正军藏匿其中,看不出来,但俺数了数大旗,大约是三十六面。” “金贼组织的船队在何处?” “回统制郎君,就在东岸的一片圩子里停着。停的位置团成一团,不像是战船,倒像是运送辎重的商船。” “有水轮船吗?” “自然是没有的。” “再探再报,且去传令,让何二郎,何三郎准备好,随时给金贼一下狠的。” “要的……俺是说,喏!” 那白净汉子拱手应命而去。 在一旁的陆游恍然大悟:“何二郎何三郎,是那何伯求的两个儿子,何子真与何子正吗?” 刘淮点头:“正是二人,两人都是跟着何三爷在沂水上讨生活,此时已经成年,早就当家做主。老何投过来的时候,就让这二人当我的亲卫,经历了前几日围剿金贼,这二人积了些功劳,已经成了队将,此次我专门要了何家的水轮船来,正好让他们二人去领自家战船,看看能不能凭着这条沂水做些文章。” 说着,刘淮回头看着陆游,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些文书不都经陆先生的手吗?为何现在要如此诧异?” 陆游倒是坦然,直接一摊手说道:“没办法,我不知兵嘛。我甚至都不晓得水轮船与寻常商船有何区别,大郎既然要了,上报魏公没有异议之后,我自然就会调拨粮草军械,让他们来协助作战。” 刘淮复又笑了笑:“陆先生千万别妄自菲薄,就凭陆先生能坦然承认不知兵,就已经胜过南边那些士大夫千倍万倍了。至于如何打仗,在军中继续厮混下去,只要一年不死,总还是能学会的。” 两人只是闲聊了几句,就遥望北方烟尘四起,人嘶马鸣。 队列十分混乱,但刘淮却没有起任何轻视之心。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队列的最前方都是穿着各色褴褛衣服的寻常百姓,他们每人扛着一个大筐,筐中装满泥土,被金国正军驱逐着上前。 应该说刚刚那扛着血旗的黑罕风就是武兴军给出的最后通牒,这些总人数大约两千人的签军抵达战场之后,没有歇息,没有预警,直接在正军的驱使下,大声哭嚎着向忠义军营寨奔来。 陆游挥舞拳头狠狠砸在望楼的围栏上,愤怒大喝出声:“好贼子!竟然驱百姓填沟壑!金贼果真是狗改不了吃粪,几十年了,依旧还是这种腌臜手段!” 说话间,当头的一名扛着大筐的签军已经狂奔到壕沟之前,他将一筐筐泥土倒进壕沟之中,头也不敢抬,随后拖着空筐玩命向后跑去。 其他签军有样学样,数百人一起将筐中土石倒到一段壕沟中,很快就将那段壕沟填平。 在木栏后,箭楼中,土山上的忠义军弓弩手难得失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频频回头,寻找将官命令。 刘淮望着这一幕,叹了一声说道:“手段不在于新旧,管用就行。” 陆游有些焦急的回头:“大郎,我也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但你却是智计百出之人,能不能想办法救一下他们?” 刘淮声音艰涩,却是立即回应:“哪里会不死人呢?陆先生,如果你心里难受,就把他们当作金国的百姓吧。” 陆游还要反驳,刘淮已经大声下令:“放箭!逼退他们!” (本章完) 第213章 兵安在,膏锋锷 第213章 兵安在,膏锋锷 一轮箭雨之后,签军们更加混乱起来。 忠义军的神臂弩手并没有参与射击,这一轮箭雨只是来自于几百把软弓的抛射。 但就是这种射到重甲上犹如蚊子叮咬的轻箭,却在无甲的签军中掀起一片混乱。 数十名签军径直倒地,少数要害中箭的径直死去,而绝大多数人则是开始哀嚎惨叫,在地上翻滚不停。 这几十人的死伤直接导致了几百签军的慌忙逃窜,他们连土带筐一起扔到一边,撒丫子向后逃去。 后方的金国正军自然不会手软,长枪疾刺,战马践踏,长刀挥砍,很快就在这些签军人群中掀起一片血雨。 “敢退者,斩!” 武兴军第六将回特弥勒挥舞大刀,将慌不择路冲到身前的一名中年男子一刀两断,狞笑着对着签军大吼出声:“要么前进,要么死!” 说罢,回特弥勒复又指着签军人群中间:“把那几个将筐扔了的贼厮,都给俺杀了!” 有亲卫驱马上前,不待那几人逃跑,就将其的人头砍下,插在了长矛尖端。 在武兴军的威胁下,这些昨日还是百姓的签军再次被组织起来,哭嚎着再次向前,用土石填埋忠义军营寨外围的壕沟。 陆游不忍直视,却又知道,刘淮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但他一直学的圣人文章,却又使得他不能在百姓罹难时无动于衷,所以陆游干脆遮住眼睛,想要转身离去。 刘淮却是直接拽住了陆游的胳膊:“陆先生,这些事情你得看,得去习惯,然后再去想办法解决。在之后肯定还会有这等惨事,难道陆先生此次都要遮住眼睛来躲避吗?” 陆游听罢,浑身颤抖一下,强自站定身体睁大眼睛,扶着望楼的栏杆向北方看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又是一轮箭雨,又是一轮溃逃,又是一轮屠杀,又是一轮哭喊中的冲锋。 而如此几次后,这两千签军已经死伤了四五百人,如果按照常理来说,他们早就应该溃散了,但他们被夹在武兴军与忠义军营寨之间,西面是沂水,东边是土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要继续填壕沟又不敢,想要撤退又有督战队的鬼头刀。 到了最后,这一千多签军干脆停留在了武兴军与忠义军中间,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回特弥勒见状气极反笑,直接率本部五个谋克的骑兵压上,就要继续驱赶签军上前。 此时第一道壕沟已经有几段被填平,几条宽约七八十步康庄大道已经出现,签军见到身后有甲骑压上,有人慌不择路,通过这条通道直接到了第二条壕沟之前。 原本这些签军还在害怕头顶是不是又会挨上一轮箭雨,但见到箭楼上的弓箭手只是控弦在手,却不放箭,不由得大喜过望。 很快大部分签军就顺着通道,抵达了第二道壕沟之前。 回特弥勒哈哈大笑。 作为战场宿将,这种场面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次,人心都是肉长的,本地起兵作乱的贼人,又如何会对本地百姓下死手呢? 谁能保证这些填沟壑的百姓,就不是之前的旧相识?不是自家的的三舅公二婶子街坊邻居? 若是贼人不愿下手,就让这些刚刚编练的签军冲击对方阵型;如果贼人狠心,那就会使贼人的普通士卒士气低落。 至于武兴军所付出的,无非是一些汉儿而已。 谁会在意他们? 还是那句话,北地什么都缺,唯独贱如草芥的汉儿要多少有多少! 而最妙的就是,如果贼人一开始狠心,但中间却是手软,不愿意在杀戮签军,那就代表着贼人上下生怨,军心动摇,甚至军令不通畅了! 这就是战机! 回特弥勒对着军使大声说道:“告诉都统,贼军已乱,俺要试试今日破营。让卓陀安那厮抵住俺的后腰! 儿郎们,听俺的军令,步卒中间,骑兵两翼,咱们摆出最正经的女真大阵,继续驱逐签军进攻营寨,如果成功,咱们就堂堂正正的压进去!” “喏!” 几名行军谋克拱手应诺,拍马离去。 很快,五个谋克的正军步卒列阵上前,其中只有一百人披甲,其余人四个谋克皆是轻卒。 回特弥勒是武兴军第六将,战力差不多是全军中间,他的五个谋克骑兵其中有两个是甲骑,剩下三个是轻骑。 这一千人马在回特弥勒的指挥下,摆出了金军最为擅长的拐子马阵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过详细解释一下这种阵型,就是轻骑在最前方,后面则是甲骑夹着步卒一字排开。 开战时,轻骑上前骚扰敌军,一旦敌军开始混乱,甲骑与步卒就会开始迭次冲锋,直到将对方击溃为止。 除了甲骑生凿硬穿,这就是金军开国时最常用的战法了。 所谓铁浮屠,拐子马,即是如此。 回特弥勒摆出拐子马大阵,自然不是因为他想用野战决胜的阵型去攻打营垒,而是在警戒可能会有的决死一搏。 毕竟对面可是实实在在覆灭了徒单章及其麾下六个谋克,直到现在这些袍泽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甚至让武兴军上下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所以,回特弥勒即便是再托大,也不可能将全军性命依仗在侥幸中。 “前进!” 回特弥勒先是谨慎的看了看身后,看见卓陀安的大旗已经跟了上来,方才放心下令:“轻骑越过这段壕沟!不要列阵,直接驱逐签军去填壕沟,推营栏,看看忠义贼要作何反应! 他们不是要做善人吗?那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老子送他们去极乐世界!” 刘淮在望楼上,看着有数百轻骑已经越过第一道壕沟,而那面猛安大旗却是依旧停留在壕沟以北,不由得有些失望。 “竟然如此胆怯吗?”刘淮叹了一声:“传我的军令,令王世隆按照计划从东边山寨率本部出击,扫荡壕沟;令罗慎言在正门作准备;令魏昌率神臂弩队阻断贼军来援。另外,大声来喊,让那些签军往东边山沟里跑!” 军令被迅速传达,首先做出行动的是身处木栏之后的四百神臂弩手,他们在魏昌的带领下奔向了各自预定的位置,将那些弓手替换下来。 在正门处盘腿而坐的六百长枪甲士,见军使来往,一时间有些骚动,但见到前方罗字大旗依旧伏倒在地,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将靠在肩上的丈八长枪又握紧了一些。 片刻之后,军令终于传达到了王世隆的面前,他狞笑着抹了一把脸,将脸上敷的粉连带着耳边簪的大红一起抹落,低头戴上头盔,放下顿项,随即长身而起,高高举起手中战斧。 “各自严整队形,五十人为一队,随我来!万岁!” 在王世隆身后,四百名手持长斧的甲士同时起身,同时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喊着这个来自于汉唐,却在辽宋时被定为僭越的口号,民夫们推倒了整块木栏,将其覆盖在了壕沟之上,形成了一道道小型桥梁。 长斧甲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在‘王’字大旗的率领下,沿着既定的出兵通道,蜂拥而出。 此时金军的许多签军已经越过了第二道壕沟,他们几乎是以人命在第二道壕沟上填出了几条狭窄通路,他们随即面对的,就是更加宽阔的第三条壕沟。 正当这些签军绝望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忠义军的箭楼上、土山上、木栏后几乎同时有山东口音在大喊。 “往山里跑!东边山里跑!” 不少人茫然失措,但大部分人反射性的向东边望去,却见丘陵与丘陵之间一片银光闪烁。 重甲步卒从山间涌出,列成大阵,在第一条与第二条壕沟之间极速推进。 金军轻骑似乎想要撤退,但那第一条壕沟毕竟只是被签军填出一些道路,却不是什么平坦大道,战马转身又是比较困难,仓促间产生了一些混乱。 而与此同时,忠义军的神臂弩手猛然向着轻骑阵型中抛射出大量弩矢,虽然不至于对金军轻骑产生大量杀伤,却使得轻骑更加混乱起来。 一时间落马轻骑的呼救,战马吃痛狂奔的嘶鸣声,军官们大喊下令的声音夹杂在一起,使得这几百轻骑指挥也变得愈发不通畅起来。 签军们猛然发现,忠义军与武兴军打了起来,没人管他们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又或者是队伍西头挨了一轮箭雨,已经死伤累累的签军们开始一窝蜂的往东边狂奔。 纵横的丘陵虽然也是死地,但总比西边的沂水要好吧? (本章完) 第214章 破敌前锋雷过耳 第214章 破敌前锋雷过耳 回特弥勒也不是傻子,他沿着第一道壕沟来回奔驰以观阵,两圈之后他就看到了王世隆那四百长斧甲士,也看到了签军逃亡,更看到了轻骑在第一道与第二道壕沟间陷入了混乱,似乎一时间撤不出来。 心中暗自算了一下同样在第一道与第二道壕沟间的长斧甲士的接战时间后,回特弥勒立即感到了有些不妙,连忙下达了命令。 “传俺的军令,让匹独里直接带着他的大旗往外跑,这个地形轻骑与长斧兵对战就是在找死。” “阿离不,你率五个谋克的步卒上前,接应轻骑后撤。” “阿里班,你率一个甲骑谋克向西,勿要越过壕沟,若是有忠义贼来援,就用重箭袭扰,快去快去!” “让卓陀安率所有骑兵来援,着机参战!” 说罢,回特弥勒率领最后一个甲骑谋克向东而去,隔着一条壕沟迎向了王世隆的四百长斧甲士。 在奔驰过程中,金军甲骑纷纷搭弓引箭,用抛射的方式,将轻箭射到忠义军甲士阵型之中。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女真常用的破甲重箭是很难远距离抛射的,这种重箭想要破甲,往往得需要抵近十步后借着战马速度一箭射出才可以。 跟后世满清的五步射面法差不多。 但此时的金军却是不敢靠近壕沟了,轻骑已经危险,若是甲骑再陷进去,事情就麻烦了。 忠义军甲士做出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有些倒霉蛋被空中落下的箭矢射进了盔甲缝隙,受了一些伤,但绝大多数甲士则是连看都没看金军甲骑,任由披膊与裙甲上扎着箭矢,紧紧跟随着王字大旗,向着被迟滞的金军轻骑而去。 就在这时候,签军已经跑远了,将营寨大门让了出来,又是一阵擂鼓与欢呼声从忠义军营寨中传来,下一刻,正面几道木栏轰然落下,手持长枪的甲士在一面罗字大旗指挥下,蜂拥而出,直扑那几百轻骑。 在两面夹击之下,三百轻骑的指挥官,那名唤作匹独里的行军谋克差点没哭出来。 他原本只有三个谋克的轻骑,此时已经散乱在第二道与第三道壕沟之间,而忠义军出动了一千甲士来打他,可真是把他当盘菜了。 原本匹独里还想着有千余签军在前方垫刀头,轻骑是安全的,可谁成想签军竟然跑得如此之快?谁成想刚刚那些对着签军射箭的忠义军立即就调转矛头,指向了轻骑呢? 这也太坑了! 然而匹独里还没有在纷乱的战场上想出一二应对之法,王字大旗已经近在眼前了。 “都是些薄皮饺子,都给我悠着点,只剁人,别伤马!老子这几天马肉都要吃吐了!” 王世隆大声喊着,也不管到底有几个人听清了他的这番牢骚,与身边三十余亲卫一起,挥起大斧,向着金军轻骑砸去。 拥塞在一起的金军轻骑几乎是如同在镰刀下的麦子一般,齐刷刷的倒了下去,竟然是毫无反手之力。 没办法,轻骑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开大阵迎大敌是甲骑甲士的工作,如何能让轻骑去参与近战绞肉呢? 而营寨正面的轻骑更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罗慎言所部的长枪甲士虽然走得比较慢,但他们距离还要近一些,所以即便是参战时间较晚,他们几乎是长斧甲士开战的同一时刻,与金军轻骑开始了厮杀。 而且别忘了,在这里的轻骑还在遭受神臂弩的打击。 到了这时候,再颟顸的金军也知道事情不妙了。 但在拔队斩的威胁下,他们反而围绕在各自长官周围,开始了奋力抵抗,不少手里只有一把弓,两壶箭,一把腰刀的轻骑干脆下马,以战马为掩护,以马鞍为盾牌,与忠义军甲士展开血战。 这真的不是匹独里等行军谋克不想跑,而是因为他们现在被战马簇拥在其中,根本跑不了。 眼见着轻骑被围杀,也不知道阿离不到底是因为血气上涌,还是觉得麾下五个谋克的步卒也不能看着袍泽送命,竟然径直沿着那几条填平的道路,开进了战场。 这下子就更热闹了,原本还有些逃脱可能的轻骑被彻底堵住了归路,而金军步卒参战之后,在营寨中的石七朗所部也开始列阵,准备着机参战。 到了这种局面,回特弥勒也只能一边向着身后求援,一边犹豫是否把麾下两个谋克的甲骑也填进去,黏住这一千忠义军甲士。 如果这样做,第六猛安必定会伤亡巨大,但如果成趁着忠义军打开营寨大门,出门作战的时候,能够一举将对方击溃,压着溃军攻入营寨,大事岂不是可以定了? 刘淮眼见这一幕,也有些犹豫。 面前这主攻的千人队明显与其身后的主力有所脱节。 原因不言自明,因为原本在武兴军的设计中,这第一场仗应该就是为了用签军消磨忠义军的士气、力气以及防御工事,谁也没想到回特弥勒竟然直接把正军也砸了进去。 到底要不要首战即决战,回特弥勒身后卓陀安哪里能做得了主?必然会请示都统蒙恬镇国。 而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就是忠义军吞了这个猛安的战机。 就当刘淮走下望楼,奔上战马,准备亲自率甲骑沿着西侧出兵通道出营,将武兴军第六猛安兜住的时候,一阵震天的锣声从北方传来。 依旧在与忠义军大战的金军轻骑、步卒瞬间失措,纷纷向后看去,却见回特弥勒也是呆愣片刻,随即狠狠亲手敲起锣来。旗手则是举起了猛安大旗,猛然摇动起来。 得到了撤退的信号,后排的步卒在甲骑的掩护下向后撤去。 而那些正在与忠义军接战的轻骑、步卒却是退无可退。想要转身逃跑的,皆被长斧劈断,长枪攒刺,死得极其不体面。 刘淮拨马来到营中土山上,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忠义军的中军与右军还没有到,刘淮也不想在今日就打成决战,可越是如此,他就越得坚决才行。所以,金军撤军刘淮的确是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金军正军果然不同凡响,不只是高级军官们依旧有智略有勇气,就连普通的士卒也可以在劣势中奋勇作战,算得上是忠义军北伐以来,所遇到过的最强敌人。 这场仗还有得打! (本章完) 第215章 兔死狐悲尤可哀 第215章 兔死狐悲尤可哀 “这场仗还有得打!你他娘的跟俺说说,你究竟在急什么?” 灰头土脸回到中军的回特弥勒还没有开口,就迎头挨了蒙恬镇国一鞭子。 回特弥勒了解自家都统的脾气,自然知道这是蒙恬镇国在发泄愤怒,而不是真的要他解释今日战况,如果他这时候说话,说不得会被认为是在狡辩而多挨几鞭子。 “签军要多少有多少,莒州不够就去益都府、密州、泰安州、兖州去捉,北地汉儿的命这么贱,你为什么要把正军儿郎们的性命都填上去?!”蒙恬镇国几乎是怒发冲冠,他用马鞭点着回特弥勒的脑门说道:“说!你今日损了多少兵马?” 回特弥勒跪倒在地,因为拉弓脱力使得胳膊微微颤抖,让他一时间撑不住披着盔甲的上身,差点趔趄栽倒:“回都统,轻骑没了一百八十多,步卒没有一百零二,甲骑毫发无损。” “你……”蒙恬镇国又是抽了回特弥勒几鞭子,将盔甲抽得啪啪作响:“三百正军!三百正军就这么没了!” 复又骂了几句后,蒙恬镇国终于平复了心情:“弥勒,俺不是因为你损兵折将而气愤,打仗哪里会有不死人的?而是因为你竟然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抛洒儿郎性命,让你去驱逐签军试探那忠义贼,你又做了啥?这让俺如何不气愤?!” 说着,蒙恬镇国扔下鞭子,坐在马扎上喘起粗气来。 其余几人行军猛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却是谁都不敢上前劝说。 这时候能说得上话的,一般是第一将徒单章和第二将温敦浑玉,但一人大概是死了,另一人却是在莒县作战,不可能飞过来劝说。 片刻之后,还是武兴军第三将完颜宏济硬着头皮说道:“都统,事已至此,就算是杀了弥勒也于事无补。弥勒,都统的意思是让你用签军试探敌军,如今失了如此多正军儿郎的性命,与忠义贼做了一场,探出什么军情,你赶紧给俺们说一说啊。” 回特弥勒也知道这是完颜宏济给台阶下,连忙冲着蒙恬镇国重重一叩首,随即就爬起来对着桌上的简易沙盘上指画了起来。 这里多说一句废话,沙盘这种东西可不是什么穿越者带回到古代的,这东西在《史记》中就有过记载,说是秦始皇曾在陵墓中构建过大型地形模型,用金银巨木作高山平地,用水银作山川大海。 到了两汉之交时,马援用大米在桌子上堆山,为汉光武指点山川地势,这是历史中记载过的,沙盘在军事上最早的应用。 发展到北宋时,著名科学家沈括发展了沙盘制作方法,把宋朝与契丹辽接壤的沿边地形制成木制地形模型。为方便起见,后来改为石面糊木屑做在木面板上。他所在的定州(今河北定州市),冬天寒冷,容易脱落,又改用熔蜡制作。报送朝廷,神宗看后甚为嘉评,并下诏边疆州俱效法制作。因适用于军事,很快得到推广。 当然,就凭宋朝那可以将军备整理成《武经总要》传抄天下的保密程度,想要保守秘密,无异于痴人说梦。 很快,辽国就有了仿制品。 在金国崛起时,第一代女真豪杰迅速从周边国家学习了大量的军事科技,简易沙盘的制作方法也就成了每个军官的必修课。 “都统,忠义贼修的这营寨不一般。”回特弥勒指着沙盘说道:“他们并不是当道扎营,而是扼守住了官道最为狭窄的地方,将木栏从沂水边一直铺到了东侧那十几个土山中,木栏前皆有三重壕沟。” “而且俺虽然没有冲进营寨,却也大概能猜到,贼军一定不可能会有一重木栏,三四层,甚至设计出瓮城一般的东西也有可能。” 回特弥勒一边用小木棍改变着沙盘上忠义军营寨的形状,一边出言解释:“西面挨着沂水的木栏都插到了前滩中,围出了一大片的圩子,明显是水寨,至于其中有多少水军,就不知道了。 而东边那一片土山中,也有忠义贼的小寨隐藏其中,具体在哪里,有多大,其中隐藏着多少兵马,都不好说。” 这番话说完之后,沙盘上忠义军营寨已经有些大变样,原本是四四方方的营寨,此时已经变成了以当道扎营的主寨为主体,以西边水寨与东边山中小寨为两个拳头的庞大结构。 在座诸将皆是直嘬牙子。 现在的局面虽然是武兴军处在战略进攻的姿态,但到了具体战术上,却是武兴军得冒着巨大的伤亡去进攻忠义军的营寨。 若是忠义军营寨修得敷衍也就罢了,现在看来,忠义军还是有能人的。 如果按照平时的做法,那就应该先拔除敌军小寨,再猛攻敌军主寨。 但忠义军这两个小寨,一山一水。 想要攻打山中小寨,武兴军就需要放弃最为擅长的甲骑冲阵,转变为步战,还特么是山中步战。 地形崎岖不说,丘陵间沟壑小路纵横,金军又不熟,谁知道会在哪就会埋伏一彪人马来截后路,扔落石,滚火团? 想要攻打水寨更麻烦。 首先一个问题就是,武兴军就妹有水军! 没水军去攻打水寨,就跟没火箭就想上月球一样,属于异想天开行为。 但如果放着这两个小寨不管,直接进攻忠义军主寨,那就很有可能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金军刚刚跨过一条壕沟,忠义军正面凭借营寨顶住,侧面小寨猛然出兵,两面夹击武兴军。 在场众人都是沙场宿将,仅仅一看战场形势,他们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妙了。 这种地形配上几千敢战能战的兵马,再加上一两个智慧勇力在及格线上的将领,别说九月十日之前,十月十日之前能解决就已经不得了了。 “啖狗屎的忠义贼。”武兴军第五将蒲察光盘算了半天,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即复又看向蒙恬镇国:“都统,俺刚刚在沂水旁看了个来回,沂水这一段只是河滩,没有河堤,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上游截断沂水,玩一次水淹七军,如何?到时候别说什么水寨,忠义贼主寨也难逃一死!” 第八将卓陀安瞥了他一眼:“就不说需要耗费人力物力,也不说我军谁知道沂水水文,能不能干成这种事情,也不论朝堂给咱们的只有十日时间。俺就问一句……” 说着,卓陀安也看向了在首位马扎上坐着的蒙恬镇国:“都统,陛下让咱们打败忠义贼,收复临沂,不就是为了能打通沂水通道,让山东东路物资得以转运,以供应南征前线吗? 俺说句难听的,掘沂水还不如失期呢! 失期还可以用贼军势众,我军兵力不足而搪塞,结果最多也只是耽误事情而已。 若是掘开沂水,彻底断送了山东东路转运,那难保陛下要问一句,武兴军这是要反对南征宋国吗?咱们该如何回答?” 说到一半的时候,蒙恬镇国就已经连连点头,而蒲察光则是满头冷汗层层而出。 蒙恬镇国对蒲察光冷哼一声:“若这个办法能用,俺还要用你提醒?沂水这么宽阔,都不用筑坝拦水,在上游有堤坝的地方决堤即可!以后说话多动动脑子。 谁还有话说?这是军议,言者无罪!” 帐中又是一阵喧嚣。 武兴军的将领们还没有讨论出一个所以然来,大营门口就有军官来报,说是有一名刚刚作战被俘的士卒被放归了。 蒙恬镇国皱起眉头,让军官将其带了进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被放归的俘虏全身上下已经被扒光,只剩下一条筒裤,唯一能证明他的身份的就是光秃秃的脑袋及脑后两条小辫子。 他的右手鲜血淋漓,左手则是提着个小筐。不知道是因为受了惊吓,又或者是面对满帐的都统、猛安而起了畏惧,此人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胡查?”回特弥勒认出了此人是麾下的什长,连忙对着蒙恬镇国说道:“这是俺们第六猛安的儿郎。” “胡查,你怎么被放回来了?”回特弥勒见蒙恬镇国点头示意,转头问向胡查:“贼人是有什么传话吗?” 胡查跪倒在地,满头都是大汗,声音颤抖的说道:“将军,那贼头飞虎子让俺把这给都统。” 说着,他把小筐举起。 蒙恬镇国等武兴军将领看得清楚,其中装的正是徒单章的人头。 蒙恬镇国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复又强压怒火问道:“那飞虎子还说什么了?一五一十都讲清楚。” 胡查的冷汗更多了,犹豫片刻后方才说道:“他说,他说……莫要着急,早晚让武兴军上下与徒单太尉相聚。” 众将脸色一变,皆是怒火中烧。 而蒙恬镇国听闻此话之后,却是莫名的怒气消散,他反而走到胡查身前,轻声询问:“忠义贼为何单单将你放了回来?” 胡查摇头:“俺不晓得,飞虎子随手就指了俺。” “你的手怎么了?” 胡查举起右手:“被忠义贼的大斧砸了一下,兵刃没拿住,两个手指头也没了。” 蒙恬镇国看着那胡查齐根而断的拇指和食指,沉默片刻。 这飞虎子好歹毒的心肠,军士没有这两根手指头,就根本无法握住刀枪工具,成了一个半残废。 若是签军,死就死了,没人在意。但这可是战场上受伤的正军,自然不可置之不理,否则军心士气还要不要了? 蒙恬镇国只能提着那装着心腹爱将头颅的竹筐,温声安慰了胡查几句,打发他去了伤兵营后,望着筐中徒单章的人头,一时间难以言语。 武兴军诸将想要骂上几句,但见蒙恬镇国表情,复又不敢多言。 片刻之后,蒙恬镇国将竹筐摆在案几上,从一旁拿出水囊,倒在了身前土地上,以作祭奠。 “诸位,俺原本想说两句阿章用兵不谨慎,又想骂两句飞虎子卑劣小人,但徒单章身死军灭,回特弥勒损兵折将,在加上如此严整的营垒,难道还不能说明这忠义贼是天下强军吗?难道还不能说明这刘飞虎子是个大大的豪杰吗? 若是有朝一日,我军败了,咱们死在了此人手中,便是到了幽都王那里与阿章相聚,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说着,蒙恬镇国猛然回身,看向了或是面露惶恐,或者面露戚戚,或者面露愤怒的帐中诸将:“唯独所虑者,就是陛下简拔俺于微末,让俺一个低贱生女真四旬就坐到了行军万户,一军都统的位置上。如此大恩,虽百死不得回报万一,俺却只能顿挫在这沂水之畔,不得寸进,使得国家大略崩沮,而若是因为山东东路辎重难以转运,让陛下南征时受挫,俺就算死,也不得瞑目!” 完颜宏济咬牙说道:“都统,武兴军这些人,一半是受陛下大恩,一半是受都统大恩。都统说不能负陛下,俺们也不能负都统。都统如果有定计就请下军令,俺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蒙恬镇国望着纷纷表态的行军猛安:“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卓陀安大声回应:“大金国是一层一层往上靠着,行军谋克依附我等,我等依附都统,都统依附陛下。没有下边人拼命,上面人坐不稳。没有上面人坐稳,下边人拼命也没有富贵!” 其余人也是纷纷点头。 徒单章的这颗人头不止没有让武兴军吓破胆子,甚至还让蒙恬镇国借机发挥了一下,让武兴军行军猛安这一阶层同仇敌忾起来。 “那好。” 蒙恬镇国脸色狰狞,抽出刀来下达了军令:“第二将温敦浑玉与第七将仆散东已经率两个猛安区围攻莒县,这两日间就会有成果,到时候无论成败,我军都要与忠义贼决战。” “在此之前,传俺的军令,留守沂水县的第九将裴满回,第十将吾古孙檀,将那些征发的签军全都送过来!另外不管从哪里,给俺找十条千料大船,水手船主也得有!俺到时候要用他们缠住忠义贼水寨!” 文书火速写罢军令,蒙恬镇国接过扫了一眼后,就在其上盖上大印。 “第三将完颜宏济、第五将蒲察光、第六将回特弥勒,第八将卓陀安,你们四人在这几日驱逐签军,轮流冲击贼军营寨,务必让贼军露出破绽!以观其虚实!” 说罢,蒙恬镇国复又看向在营帐角落中一人:“代第四将张决明,你率领你的汉儿猛安,去山中探查清楚忠义贼山寨的虚实!” 张决明在这一群女真人中明显有些慌乱,然则面对都统的直接军令,连犹豫都不敢有,就直接拱手接下了这个苦差事。 蒙恬镇国满意点头,复又大声呼唤亲卫头子:“把阿秃儿!” 一名雄壮甲士从帐外走入,拱手一礼。 蒙恬镇国将案几上的竹篮递给对方,犹豫了一下后,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将阿章的首级拿到后营,带着俺的亲卫一起,给第一猛安那四个行军谋克看一看。 跟他们说明白,是俺没有颜面见他们,这事情本身不赖他们,纯粹是他们倒霉,但俺还要维护整个武兴军的军心军纪,无论如何都饶不得他们。” 挥手制止了几名行军猛安上前劝说的意图,蒙恬镇国咬着牙关说道:“拔队斩!” 把阿秃儿脸色不变,拱手应诺,随即点起亲卫甲士,拎着篮子向后营去了。 其余人虽然脸色难看,却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是唏嘘而已。 长官战死,直接下属处斩,这是开国时候的规矩,也是这几年在正军中复又严肃起来的军法。这本身对于军官的安全是有好处的,所以几名行军猛安并没有阻拦到底。 而那名唤作张决明的代第四将已经脸色苍白了起来。 (本章完) 第216章 事未尽头常思退 第216章 事未尽头常思退 张决明迈着虚浮的步伐,回到了自家千人队的营地。 刚刚进入营寨大门,就有人迎了上来。 “二哥,如何了?都统有何军令?” 张决明脸色难看的说道:“让兄弟们都到俺的帐中来。” 那几人面面相觑,却又不敢怠慢。 很快,就有十个行军谋克来到了行军猛安的大帐中。 这十个人中,有七个是正牌的行军谋克,有军职有印信有正经公文的那种,剩下三个是代行军谋克。 跟张决明这个代行军猛安一样,名不正言不顺。 至于为什么武兴军第四猛安中会有这么多的临时工,那还是看看远方的涟水县吧。 武兴军第四将张玉率领三个谋克驻扎在涟水县,成了北伐军的第一个对手,被彻底包了饺子,一个都没逃出来,以至于武兴军上下虽然看着地图琢磨着张玉等人已经尸骨无存,却谁也不敢下定论。 但一支千人队有如何能一直没有军官呢? 所以原本主事的张决明就被火线提拔,当了代第四将,而那三个谋克也被重新组建。 当然,战力肯定会下降不少,但好歹是吧架子组起来了。 作为张玉的族弟,张决明的威望还是有的,所以在他扫视一圈之后,十个行军谋克就已经安静下来。 张决明看着身前几人,缓缓说道:“都统有令,让咱们去山里面探明贼军小寨的虚实。”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 当即就有人愤愤出言:“太尉怎能如此,俺们为他出生入死,从没负过他,难道就因为俺们不是女真人,就该去送死吗?” 的确是送死。 第四猛安以甲骑甲士为主力,钻山沟子又哪里能披甲?可如果不披甲,那岂不是要跟对方轻卒玩零和搏命游戏? 如果单单是领到苦差事,到不至于让他们这般失态,但关键是第四猛安在武兴军的地位原本就十分尴尬。 看这十名行军猛安的成分就看出来了,九个是根正苗红的女真人,只有一个张玉是汉人出身。 而第四猛安的人员构成也差不多,除去一个跟着张玉一起驻守涟水,摆明了是蒙恬镇国派来作监军的仆散撒八,其他人基本上都是汉人。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女真人也是知道这一套的。虽然完颜亮已经尽力弥合军队中的民族矛盾了,但两方力量如此悬殊,张玉所率的第四猛安不在武兴军中受歧视,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根据军官们私下传话,这次张玉带着三个谋克到涟水县坐蜡,其中很有可能是被几个行军猛安联手排挤出去的。 有张玉的遭遇在前,现在又领到了如此苦的差事,这些汉儿军官如何能继续心态平和下去? “要俺说,蛇无头不行。”有人趁机向张决明发难,站起来恨恨出言:“若是张大哥在这,怎么着也会跟都统据理力争一下,如何会让咱们去干这种操蛋事?张二哥,你行不行啊?不行就让俺去跟都统诉苦!” 这话一出,瞬间就收到了三四个人的围攻。 “古大寿,你别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都统在军议中,当着众位将军面前下达正经军令,你敢讨价还价,当场把你剁了也说不定!” 唤作古大寿的大汉冷笑回声:“梁远儿,你也知道这是正经军议?俺没有听说过军议不让军官开口的规矩,既然是正经军机,如何不能向都统言语?咱们猛安没了三百正经兵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不是真的吗?” 梁远儿还要反驳,却见张决明挥手制止了众人说话,缓缓开口。 “你们应该知道第一猛安徒单章的事情了吧?” 古大寿点头:“确实有所耳闻,听说被忠义贼埋伏了,六百甲骑崴了脚,陷了进去,徒单太尉生死不知。” “唉……”张决明长叹一声:“有结果了,忠义贼遣人把人头送回来了。” 古大寿吞了吞口水,艰难询问:“六个谋克的甲骑……六百精锐甲骑啊。真的全军覆没了?” 张决明挥了挥手:“管他们是死是活?俺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徒单章的人头被送回来后,都统趁势以形势逼迫俺们这些行军猛安去死战,俺那时候其实还是想跟都统递个小话,认个软蛋的。 别说什么俺拉不下脸,为了上下一千号弟兄的前途,俺又如何会在这种事情上难以启齿?” “但随即……”张决明脸上浮起了巨大恐惧:“随即都统就让把阿秃儿那厮,带着徒单章的人头,将第一猛安那四个没处斩的行军谋克斩了。” 十人一起吸气的声音汇合起来,有种怪异的呼啸声。 然后,帐中就是一片惶惶之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决明脸上浮起冷笑,看着额头瞬间沁出汗水的古大寿:“古三,你现在可知道当时俺的心情了?可知道俺为何不敢与都统讨价还价了?” 古大寿脸色难看,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被挤兑的。 他们如此惶恐,原因无他。 还是因为拔队斩的军法。 虽然理论上来说,行军猛安现在是张玉生死不知,但大家都明白,忠义军的声势浩大如斯,作为第一关的张玉还能活着就见鬼了。 可现在不是谁也没有确定呢吗? 他们都还以为已经躲过了这一遭,但第一猛安的四个行军谋克被正了军法,还是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现在第四猛安中的行军谋克们还活着,只是武兴军还没有确定张玉的死讯而已。 一旦确定了张玉的生死,悬在头上的大刀就要落下来了。 军法就是军法,没有你不在场,就能饶过你这一说! 那可是全军战力最强的第一猛安,其中军官都是蒙恬镇国的心腹,就这样被轻易斩了,其他人还有什么指望? “诸位,废话俺也不想多说。”张决明复又叹了口气说道:“各自拼命吧,明日五个谋克一起进山,步步为营,去探查贼军山寨。看能不能捉住一两个山民为咱们带路。” “记住了,将功才能赎罪,空口白牙在都统面前时没法说话的!”张决明语气转冷:“明日由俺亲自带队,谁也不能偷懒,这是为了在座的所有人的性命!” 到了此时,哪怕是古大寿这种刺头也不敢再说什么,跟着其他人一起,起身拱手应诺。 然而就在其他人都各自出帐回营之后,梁远儿嗖的一声,窜到了张决明身前。 “二哥,应该去找后路了。” 张决明举起水袋子,咕咚咚灌了几口后,有些颓然的说道:“什么后路?” 幽州张家是一个大家族,虽然因为张觉之事,有些一蹶不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比一般豪强之家底蕴深厚的,家中的家奴童仆足有千多人。 而梁远儿就是张家的家奴出身,因为小时候伶俐而被着重培养,许了前途,跟随张玉在军中历练。 这就是所谓的家生子了。 所以,梁远儿的忠诚度毋庸置疑,两人说话也没有什么忌讳。 “自然是投靠汉人了。” 张决明似笑非笑的说道:“现在是忠义军在进攻武兴军吗?又或者是宋国在进攻大金吗?脱离强的一方,去投靠弱者,有什么滋味?” 梁远儿将声音压低,急促说道:“现在不是说去投靠汉人有什么滋味,而是说待在武兴军的确是没什么滋味。这些女真狗是真的不把咱们当人看! 现在张大哥已经没命了,二哥你也要危险,俺跟张大哥明面上是兄弟,实际上是主仆,也不好多说什么。但俺是跟你一起长大的,情同手足,俺又如何能看着你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送命?” 张决明沉默片刻后,依旧摇头:“俺们张家一大家子还在北边,而且因为叔爷的事情,你让俺如何能信得过宋国?” 张决明的叔爷就是那个在两宋之交的著名倒霉蛋张觉。 梁远儿看了看周围,声音再次压低,几乎凑到了张决明的耳边,低声说道:“第一件事,咱们可以隐姓埋名,陛下南征宋国,这是天下大乱的事情……不如说现在已经天下大乱了,否则这些忠义贼是哪里来的?这么乱的局势,没人管咱们这些小虾米怎样。 第二件事,这忠义贼似乎与宋国有些渊源,因为按照他们的路线来说,就是从楚州开始北进的。但俺前日作为斥候观贼军营寨时,却只见到有一面‘汉’字大旗,却没有见到‘宋’字大旗。” 张决明摇头:“这又如何?可能的原因太多了。” 梁远儿诚恳说道:“俺就不信,孤军北伐至此,已经打下两三州的基业,这些人会不起野心?若是他们有野心,就是咱们浑水摸鱼的机会。大家都是汉人,咱们又有勇力,并且接下来还要往北地打,忠义军凭什么不纳咱们?” “而且,此时也只是找个后路而已,也不是立马就倒戈投降,也不是那个时候。”梁远儿苦口婆心的劝道:“但无论如何也要找个退路了。” 张决明复又犹豫片刻,终于问道:“那要如何去做?写封书信吗?” “这种事情,哪能落到纸面上?”梁远儿小声说道:“明日不是要进山吗?看看会不会交战。山沟沟里乱七八糟的,俺带着几个心腹,见了忠义军就直接投降了,然后在他们那里着机行事,总不会出什么事情,万无一失的。” 但怎么可能会万无一失? 两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万一忠义军那里赏格头颅比俘虏高呢?梁远儿直接被拉到角落里一刀剁了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那飞虎子是个暴虐的,将梁远儿活剐了也不是新鲜事。 但见到对方心意已决,张决明也知道劝不住这名发小,只能拍着梁远儿肩膀说道:“记住,万事以保命为主,不要管俺这里,俺大不了找两匹快马一走了之,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本章完) 第217章 从来远行者负重 第217章 从来远行者负重 九月一日清晨,天气晴朗,适合厮杀。 莒县县城之上,开赵黝黑的大手在女墙上摩挲着,眺望城外金军的营寨,默然不语。 他觉得他撑不过今天了。 如果援军再不来,那么除了战死,也只有逃跑者一条路了。 至于逃跑路线,想到这里,开赵黢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且说莒县县城的地势还是比较险要的。 沭河水道在这一段是紊乱的,分出了宋公河、绣珍河、茅埠河、袁公河、洛河等数条小河,莒县县城就处在宋公河与沭河之间,属于三面环河的城池,而且东西皆为群山丘陵,堪称易守难攻。 而莒县作为莒州的治所,城墙还算是高达齐整,大约两丈的夯土城墙,怎么着也能成为守军的屏障。 而且莒县作为连接南北的要道,人口也是很多的,想要组织青壮来守城也不难。 但对于此时开赵来说,说这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前两天他还是攻城方,为了将莒州知州完颜子晋这货千刀万剐,东平军在攻城期间几乎已经将城防设施破坏的一干二净,而且遭遇了不小的伤亡。 如果再给开赵几日时间,没准他还能整备好城防,从周边招募健勇,补充大军。 但武兴军的两个猛安来得实在是太快了。 驻扎在城外的明椿所部几乎是全军溃散,明椿也身受重伤,幸亏他的亲卫拼死断后,才等来了开赵的接应,让残部逃进城来。 一场乱战之后,开赵清点兵马,发现竟然只剩下了一千七百人。 之前与他并肩作战的莒县豪强,除了一个贺问征之外,其他人几乎是一哄而散的逃进了大山之中了,有几个更是直接易帜,复又投降了金军。 随着武兴军占据了莒县城外的营地,并将只诛首恶的劝降文书绑在箭上射进城中,莒县县城也变得不稳妥起来。 流言满天飞还是小事,有些大户人家明显开始了串联。 开赵对此别无他法。 他并不是久镇莒州的兵将,并没有巨大的威望。想要以兵威凌之,却又因为刚刚大败一场,兵马相对于整个城池来说太少了。 这边想要杀鸡儆猴,没准鸡和猴就会联合起来,给他一下狠的。 若不是贺问征被彻底架在了东平军的战车上,出面安抚恐吓了一下城中,说不得昨日开赵就没法待在城头了。 内外焦灼之下,开赵也有了退意。 这不是因为他不拿刘淮的军令当一回事,关键是因为他确实是撑不住了。 如果要撤退,从哪里逃走最好呢? 首选自然是从城中内渡驾船而走,金军皆是马军无论如何进不了河里,顺流而下就可以抵达海州。 其次则是出城向东,过了香公河十几里就是广袤的丘陵大山,到时候四散而逃,就有了生路。 可这就是令人无语的地方了。 开赵能想出的逃跑路线,那个已经变成死鬼的莒州知州完颜子晋会想不到吗? 完颜子晋能想到,开赵会不去堵住这些生路吗? 就比如内渡,开赵当时也没有水军,就直接找了两条船塞满土石沉在的水门之外,将水道堵得死死的。 现在那两条漕船还在水门外没捞出来呢! 开赵更是将自家军营设在了莒县县城东门,就是为了堵死完颜子晋向东面群山逃窜的生路。 而之前东平军在城外的营垒,现在已经被武兴军全方位接受了。 所谓一饮一啄皆为天命,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让开赵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五哥……五哥……”就在开赵犹豫不决的时候,听得身侧躺在席子上的明椿呼唤出声。 开赵连忙上前,握住了明椿的手说道:“老七,你醒了,可是饿了渴了?” 开赵把明椿也安置在城头,倒不是因为不在意自家兄弟的性命。 恰恰相反他是太在意明椿的性命,以至于此时根本不敢讲其安置在城中医馆,生怕有人会暗害他。 毕竟都是从开山赵大起义中活下来残党,皆是生死之交,哪里会分彼此? 明椿打量了一下身侧,发现身处于城楼中,周围皆是亲信,也就不再掩饰,他同样握住开赵的手缓缓说道:“五哥……事情紧急了,莫要再打下去了,赶紧逃吧……” 断断续续说完之后,其人竟是一口气没上来,连连咳嗦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开赵想要用手给明椿顺气,却有想到对方的伤在胸口,又连忙止住,只能用袖口擦对方嘴角溢出的鲜血。 “老七莫慌,忠义军的刘郎君已经答应派兵来援俺了。”开赵连连安慰:“不管今日援军来不来,俺都要带着你们趁着夜色撤退,能守过今日,咱们已经对得起张公魏公,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便是皇天后土当面,俺也没有任何理屈!” 明椿挣扎了两下,却是有迅速无力起来:“五哥……俺不是这个意思。俺的意思是,莫要再管俺了,也不要再管其余兄弟了……直接大开四门,四散而逃,能逃多少算多少……咱们不是金贼对手……” 复又喘了几口粗气,明椿脸色如同金纸:“五哥,前日俺没有任何差错,但就是被金贼正面打了个落流水……也不怪陶王孙那厮反水……这些金贼太强了,咱们挡不住的……” 陶王孙是莒州豪强,本来跟着开赵一起围攻莒县,前日见金军抵达后,只是作战了片刻,就率先向金军投降了。 也算是明椿所部大败的元凶之一。 开赵继续宽慰:“老七,莫说这丧气话,俺一定……” 明椿直接打断了开赵的言语:“五哥,俺再劝你一句,此次逃出去后,莫要再回东平军,也不要去投什么劳什子飞虎子,只是寻个地方,隐姓埋名讨个婆姨过日子……莫要再抗金了……俺之前就对大哥说过,咱们是什么玩意儿,一群贩夫走卒泥腿子,如何当得了王侯将相……现在大哥已经没了,你可一定要活下去……” 开赵听闻明椿提起兄长开山赵的事情,心中一阵酸涩,复又想起在前几年起事中丧命的赵氏子弟,更是一时间忍耐不住,眼泪都要流下来。 关键时刻,开赵还是记得统兵大将的责任,不能再亲卫面前露怯,连忙将眼泪憋了回去:“老七,你……” 刚想继续宽慰,却听到城外鼓声与角声大作,开赵放开了明椿的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又宽慰了几句后,就匆匆走出城楼,向着城东望去。 却见金军营寨中人马往来,营垒四门洞开,喧嚣罗鼓震天。 开赵原本以为金军即将攻城,当即就有些慌乱。 但他随即就发现了,金军既没有将东平军遗留的攻城器械从营中推出来,也没有大股人马在城下预设阵地,只有小股游骑来往巡视,似乎在寻找登城位置,又似乎只是在做警戒。 很快,开赵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金军正军大约有两千人,一千步卒,一千骑兵。 因为金军步卒也是骑着马来往,所以金军如果只是行军,开赵是分辨不出究竟谁是骑兵谁是步卒的。 除此之外,金军大概还裹挟了三千左右的签军,这些人来源驳杂,既有一路上的莒州豪强,又有村镇中的青壮,还有莒州各县溃散的官兵,甚至还有在这几日来回投降了好几次的莒县土豪。 这些签军基本上全都是填沟壑的炮灰,别说马了,连个骡子都不会骑,全都是步卒。 开赵居高临下的清点一遍后,发现了不止两千骑兵倾巢而出,就连签军也有两千步卒列着稀稀拉拉的阵型向南方而去后,心中升起莫名的希冀。 果真,不过片刻后,就有探骑从城南来回报,说是有打着天平军旗号的游骑到了城下,大声向着城中宣布,数万天平军已至,此时已经夺取了香公河上的浮桥,全军渡河,来与金军决一死战了。 天平军辛头领有令,让开赵谨守城池,勿要出城来援,以免被敌军所趁。 开赵惊喜交加,连忙想要直接去城南,但走了两步之后,复又扭头回到城楼:“老七!援军……” 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开赵看到城楼中两名负责服侍明椿的两名亲卫皆是一脸慌乱,其中一人似乎要出门,与开赵撞了个满怀。 开赵脸色大变,推开亲卫来到席子前,却见明椿眼睛圆睁,已经气绝了。 “老七……” 在这一刻,开赵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没有第一时间痛哭失声,相反,他的冷静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诧异。 开赵只觉得呼吸不畅,仿佛复又背上千斤重担一般,让他的腰塌了下去,然而下一刻,他复又强行将胸膛抬起。 他在兄长开山赵死得时候,就知道他这个活下来的人必定要背负许多死人的遗愿,许多活人的期望。但如今又背负上一个后,依旧感到有些不堪重负。 但开赵还能如何呢?他咬住牙关,让两名亲卫在城楼中好好照看明椿的尸首。开赵则是走下城头,翻身上马,直接飞奔到南城门。 “情况怎么样了?”开赵将马缰扔给亲卫,笑着对贺问征说道。 贺问征先是对开赵行了一礼,随即复又直接愣住片刻方才说道:“援军已至,南边渡口处的确烟尘滚滚,有大军前来,而且金贼也已经去了彼处……赵将军,你,你不妨事吧……” 开赵摇头:“俺自是无妨,为何这么问?” 贺问征指了指开赵的脸。 开赵摸了摸之后才发现手中一片潮湿,直到现在,泪水依旧止不住的扑簌而下。 为了稳定军心,开赵抹了一把脸,继续笑着说道:“迎风流泪,老毛病了。” (本章完) 第218章 背河而战决胜负 第218章 背河而战决胜负 今日早些时候,香公河南岸,横跨香公河浮桥的南端。 李铁枪抬脚将一颗梳着辫发的人头踢飞,捏着下巴说道:“五哥,你可想清楚了,这河一渡,想回来就难了。” “背河而战,要么大胜要么大败。”辛弃疾抱着头盔说道:“这种事情我如何能不知?” 耶律兴哥吐出嘴中的薄荷叶:“那五郎竟还是如此决绝吗?” 辛弃疾挥手让自家族弟辛文远当先率军渡河,随即又回头看向身后的李铁枪与耶律兴哥:“咱们还是要拼命的,不只是为了刘大郎,更是为了天平军。” 这次远道而来,天平军这三千兵马其实很多时候需要随机应变,所以也没有召开军议,往往三名大将只是几句话商议几决定了前路。 辛弃疾继续正色说道:“这一路而来的山川地势你们也都看到了。若是莒县没了,让这股金贼进了沭河与沂水之间的平原,刘大郎那里也难以支撑,到时候只能在临沂决胜了。 若是如此,耿大头领来不来?若是不来,相望守护的盟约不就成了一句废话?若是来,那整军进程就会被生生打断,可就没有这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了。” 耶律兴哥嘿然一声:“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也就是俺不愿意跟耿大头领撕扯。” 李铁枪皱眉不耐烦的说道:“耶律二郎,你有完没完?大哥是拿走了三百契丹骑兵,可有没有给你补充好马?补充盔甲?有没有给你五百汉儿骑兵? 从忠义军魏公那里讨来的甲胄战马,还没有焐热就基本上全给你了,现在你有一千骑兵在手,还嘟嘟囔囔个啥?” 当然,李铁枪也知道耶律兴哥只是发个牢骚而已。 本质上还是耶律兴哥对失去独立地位而产生了一丝惶恐,对前路有了一些茫然。 要知道耿京虽然要集权,也对这三名功劳卓著的将领有所忌惮,但还是在明面上做到了绝对厚道。 耿京不但将新组建五个都的汉儿甲骑派了出来,更是让自家亲弟弟耿兴亲自率领这些骑兵去当耶律兴哥的部下。 而辛弃疾与李铁枪那两千人,同样塞满了各部精锐,耿京更是咬牙凑出了两千匹各式骡马,让这三千人享受了后世三德子的待遇,成为了骡马军团。 辛弃疾没有管哑口无言的耶律兴哥,对着两人正色说道:“还有一件事就是,要试一试金贼这套军制管不管用,如果不管用,那么趁着船小好掉头,可以让耿大头领赶紧改一下。” 天平军,准确的说是辛弃疾所部天平军是按照金国的猛安谋克制,再结合汉家传统的什伍都队制来混合起来的杂糅产物。 准确的说就是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队,百人一都,千人一营。 其中每营还有配有斥候文书军使,以成规制。 具体这一套怎么样,能不能打,能不能成事,谁也说不准,只能在战场上检验。 见李铁枪与耶律兴哥默不作声,辛弃疾戴上了头盔,大声说道:“既然你们没有异议,那我就正式下达军令。” “两千步卒迭次而发,向前接战,大铁枪你为第二锋;耶律二郎,骑兵为第三锋,不求你能破敌杀贼,只要护住我军两翼。” 李铁枪诧异问道:“辛五哥,你又要亲自冲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辛弃疾扶剑昂然说道:“不错,第一锋,舍我其谁?” 说罢,辛弃疾直接上马,打着自己那面绣着青色犀牛的大旗,登上了浮桥,率军渡河去了。 李铁枪嘎巴了一下嘴巴,转头对耶律兴哥说道:“你看耿大哥刚赠与辛五哥那面大旗,真的是衬他‘大青兕’的身份。你看你的旗是青牛白马,刘大郎的旗是肋生双翅的飞虎,俺还在忠义军军营中见过绣着白色游鱼的旗帜。 你说是不是旗帜上有猛兽更显威风一些?俺要换个啥呢?” 耶律兴哥直接没理这厮的插科打诨,扭头便走。 香公河上的浮桥是半永久式的浮桥,十分宽阔,所以三千天平军将辎重留在河南岸之后,不到两刻钟就已经全员渡河成功,并且列阵向前。 到了此时,温敦浑玉也做出了应对,在兵力没有庞大到能堵住莒县四门的情况下,武兴军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就是主动列阵出击,把来犯之地摁死在这沭河之畔,顺便给城中的贼人开开眼,让他们知晓,作为金国主力正军的武兴军可不是烂泥巴捏的! 而理所当然的事,那出战的两千签军自然就成了在阵前试探的炮灰。 所谓精锐骑兵加垃圾海的阵容是金军的特色,不可不品尝。 武兴军第七将仆散东望着那签军头子慌乱离去的背影,对温敦浑玉说道:“这么逼迫他们,就不怕他们一哄而散吗?” 温敦浑玉跨在战马上,手持一杆长戟,摇头以对:“跑也好,死战也罢,只要被我军兜住,他们逃也只能向南逃窜。 贼人被冲散阵型那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也能耗费些贼军的力气,钝一下他们的刀剑。” 说到这里,温敦浑玉却是嘿然笑出了声:“天平军?山东真是热闹,又是东平军,又是忠义军,现在又来了个天平军。他娘的,给他们三粒米,就敢开粥棚!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为军了,今日就看我武兴军如何把这三千贼人打回原型!” 说罢,温敦浑玉一抖马缰绳,亲率五百已经列阵的步卒抵在签军身后,向前压了过去。 仆散东喉咙动了动,有心想劝一句,莫要小瞧了这些贼人,否则可能会坏了大事,徒单章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温敦浑玉作为武兴军的智囊,不应该想不到这一层,也就回身去统领骑兵去了。 莒县沭河支流紊乱,小河众多,其中不乏有已经干涸的河流。这种只剩下三两步宽的沟渠却成了阻碍军队前进的天然障碍,无论是武兴军还是天平军在行军半里左右之后,都得停下来整军。 而对于签军来说,这点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 因为签军压根就没有什么队列。 事实上,签军自出营开始,就处于一种半失控的状态,不少水性好的汉儿在路过小河时,干脆一头扎进河里,虽然维持签军秩序的金军甲骑会用弓箭来作惩罚,但还是有少数汉儿得以逃出生天。 虽然逃人到现在不是太多,但签军一边行军一边崩溃的形势却是愈演愈烈,到了签军与天平军相距不过半里的时候,这种崩溃终于到了正军弹压不住的程度。 (本章完) 第219章 签军如蚁填沟壑 第219章 签军如蚁填沟壑 作为被武兴军所驱赶的签军中的一员,陶王孙现在很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前日的时候就随明椿将军跟金贼拼了! 到时候如果确实打不过,还可以跟着开赵撤回莒县城内,哪里会落得作为炮灰的下场? 怪不得别人,怪就怪当时膝盖一软,直接投了金军,使得营寨缺了一个大口,不止害了明椿,更是将自己也陷了进去。 陶王孙欲哭无泪。 而他那几百手下也是各自惶惶,他的亲信也几乎是控制不住军队了,若不是身后两翼皆有武兴军兜住,陶王孙毫不怀疑,他麾下这几百号人必定会一哄而散。 遥遥已经看到那面绘着青色犀牛的大旗时,恐慌终于演化成了混乱,签军们在越过一条干枯的河床之时,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翻下河道后不再前进,而是直接沿着沟渠向两侧逃窜。 金军正军也下了狠手,近百轻骑蜂拥而上,勒马立在岸边上,不停的搭弓放箭。 居高临下,犹如围猎一般,将那些逃窜的汉儿签军直接射死在了沟渠之中。 鲜血流出,润泽了干涸的河床。 “不进则死!” 有金军骑兵大声呼喝起来,并且挺着长枪,将止步不前的签军挑飞了出去。 陶王孙无力的吞咽着口水,双腿颤抖着跨过了河床,踩着几具尸体,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对岸。 他复又不自觉的回头,看向了身后那满坑满谷的尸体,却又在身后那金军的逼视下慌忙回过头来。 眼见那面青犀大旗真的如同一头失控的大青兕般撞了过来,陶王孙愈发惶恐,然而他回顾四周时,却猛然发现,他那几百名部下此时全都混乱,与其他惶惶然的签军混杂在了一起,所望之处皆是一片生面孔。 “孔大?焦二!” 连续呼唤了好几声心腹之后,才有人狼狈的抱着长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着陶王孙说道:“陶大爷,刚看见孔头领去了西边,不知道干啥去了;焦二管事被人群挤到了东边,后来似乎是闹出了些事情来,有甲骑围了过去……俺们也不敢再去看了。” 陶王孙如坠冰窟,浑身发凉,但到了此时,也只能强自镇定的说道:“莫要管他们了,都向俺靠过来!” “都站定了!” “长枪都架起来,等下无论发生啥,都不能动!谁动老子就剁了谁!” 到了此时,任凭金军骑兵的驱赶,签军都不再动弹了,除了一少部分人以几十为一群,一丛丛,犹如受惊的幼兽一般惊惧惶惶的挤在了一起以外,剩下的签军则是不敢进,也不敢退,只是拿着兵刃,或者干脆赤手空拳的站在原地。 辛弃疾带着五十骑亲卫行进在最前方,遥遥望见这一大坨签军,手一指:“放箭,驱散他们!” 二百弓弩手闻令而动,在两面小旗的指挥下来到阵前,分散开来。 “引!” “放!” 只是一轮箭雨,只是造成了十几人的伤亡,签军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全靠金军拼命弹压,才勉强维持住这一大坨签军的秩序。 陶王孙眼睁睁的看着身侧的伴当脖子上中了一箭,连话都没说一句就再喷薄的血液中倒了下去,一时间不由得肝胆俱裂。 然而他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再是后悔,也不是畏惧即将到来的死亡,甚至不是寻找求生的方法,而是回过头去,望向了莒县城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现在想要对明椿将军报一声歉,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什么都来不及了。 五百重甲士卒已经荷着长枪来到眼前,签军在接战片刻之后,复又被戳死几人,终于全军崩溃,四散而逃。 处于签军前方陶王孙逃无可逃,却也不想逃了,只是保持着望向莒县城的姿势,被人群推倒在地,无数双脚践踏而来,将其活生生的踩死。 而陶王孙最后一丝念头则是果真不能投降金军,金国的贵人果真不把汉儿的命当命…… 他一个莒州有数的豪强,能作知州座上宾的体面人物,竟然只能去填沟壑吗? 当然无论什么念想,成了一滩血肉模糊后就都没了。更加当然的是,无论陶王孙死没死,怎么死,却不耽搁签军更加迅速的崩溃。 两翼金军轻骑再也无法弹压签军,为了避免签军把自家军阵冲乱,为首的行军谋克刚要撤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这是催促进攻的鼓声。 行军谋克知晓,温敦浑玉的意思是驱逐逃散的签军去冲击天平军军阵。 但天平军的横阵已经摆开,而且摆出的正是女真人惯常用的骑兵夹步卒,迭次冲击阵型,这行军谋克如何不晓得其中厉害? 现在出击,很有可能会被天平军的骑兵缠住,被随后赶来的步卒砍瓜切菜般收拾掉。 然而军令如山,哪里容得他讨价还价? 总数二百的轻骑蜂拥上前,如同一张大网网住游鱼一般,将一千多的签军网在其中,并且兜着这些签军向天平军砸去。 “辛文远!带着步卒向前推!我不说停,谁也不准停!” 辛弃疾大声说罢,也不待辛文远回应,径直带着麾下五十亲卫甲骑越众而出,顺着一处签军前行的空隙,猛然突了出去。 眼见辛弃疾的青犀大旗已经越过混乱的签军,身在左翼的耿兴不敢怠慢,迅速亲率二百甲骑从西侧绕过签军,试图攻击外侧的金军轻骑,以此来呼应辛弃疾的突击。 应该说耿兴的目的达到了。 分散阵型的金军轻骑顿时就要落入被包抄后路的局面,领头的行军谋克当即失措。 就在他思考是应该继续扰乱签军来阻碍天平军阵型,还是要率军撤退的时候。辛弃疾再次加速,并且几乎以单人独骑的姿态,一声不吭的冲杀到了那名行军谋克面前。 实在是太快了。 来不及逃跑,也来不及召集护卫,那名行军谋克只能挥舞长刀,以作抵抗。 辛弃疾借着马速,右手挟着的长枪犹如毒蛇吐信一般轻松绕过长刀的阻拦,直接顺着甲叶子的缝隙刺进了对方胸口,随即凭借着马力,将那行军谋克挑在枪头,如同发怒的大青兕一般,向前撞去。 在路过旗手的时候,辛弃疾右手纹丝不动,左手抽出重剑,只是轻轻一挥,不止将碗口粗细的旗杆平光斩断,更是顺手将那旗手砸落下马。 金军轻骑还没来得及混乱,就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角声,复又士气大作,竟是直接转身,与天平军乱战成一团。 耿兴愕然前望,原来在他率军脱离两翼前突的时候,金军一面稍小的猛安将旗也随之而动,似乎早就期待着这一刻了。 金军猛安旗帜上书仆散两个大字。 武兴军第七将仆散东亲自下场了。 (本章完) 第220章 以静制动待后发 第220章 以静制动待后发 耶律兴哥身处右翼,率领五百契丹与汉儿混合的甲骑,立在一处缓坡之上,观察着场中局势。 副将李乙真金有些焦躁的说道:“大哥,西边都已经打起来了,咱们还不参战吗?” 耶律兴哥皱眉说道:“慌什么?还不到时候,莫要着急,等会有你拼命的时候。” 李乙真金当即闭口不言,但见到辛弃疾的青犀大旗也开始动了之后,终于忍耐不住,不顾在战场上,就低声询问起来:“大哥,你跟俺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怨耿大头领?甚至把这怨气加在了不跟你一起抗辩的大青兕和大铁枪身上?” 耶律兴哥无语至极,但他正在观察着战场形势,一时间懒得搭理身侧的夯货。 然而李乙真金却是越说越来劲:“但是大哥,人家耿大头领虽然收走了咱们三百轻骑,却也补上了五百甲骑啊。那些汉儿也是弓马娴熟的好汉子,在山东这破地方打了老鼻子仗的,丝毫不逊色咱们契丹人。 而且山东这局面,难道大哥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野心?部族就这点人,也撑不起大哥的野心啊!这里不是关外,而是汉地,都是汉人,每个管事的汉人领头,谁会跟咱们走啊! 再说了,大哥若是觉得天平军苛刻,想图个逍遥自在,难道忠义军就能让咱们为所欲为?大哥听俺一句劝,就这样吧,让部族老小过上好日子比啥都强……” 李乙真金絮絮叨叨一通,越说越离谱,耶律兴哥终于忍耐不住:“你个夯货没完了是吗?俺不就是喝完酒跟你们抱怨了几句吗?至于惦记到现在?” 说罢,耶律兴哥喘了几口粗气,复又说道:“就算俺不在意辛五郎,大铁枪的性命,难道也不在意在左翼那两百契丹儿郎的性命?难道也不在意萧盆奴的性命?” 萧盆奴是耶律兴哥依为心腹的部将,属于能够独领一军之人,论其在契丹人中的地位,比李乙真金都高。 不待李乙真金回答,耶律兴哥用长枪指着前方说道:“你看见那面大旗了吗?那就是女真人主帅的位置,他不动,咱们也不能动,先让中军去接战!” 说罢,耶律兴哥复又叹了一声:“要俺说,左翼耿兴那厮也动的太早了。大青兕是谁?刘大郎亲口评价的机敏巧变、勇冠三军之人,还用的着他耿兴去救?那面稍小的猛安就是因为耿兴乱动才出击的! 你看着吧,若是耿兴没有聪明对地方,率左翼甲骑倾巢而出了,没准左翼就会先行崩溃,到时候还得咱们去拼命营救。” 听完耶律兴哥对于战场的分析,李乙真金才彻底闭上了嘴巴,并且在心中盘算起来。 耶律兴哥解释了半天,一言以蔽之,这其实是一个先手后手的问题,但至于是先手好还是后手好,那真的说不准的事情。 ‘先发制人’与‘后发制人’两个截然相反的成语却能同时存在,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事到临头,还是得将领随机应变,所谓兵法之妙存乎一心就是这个道理了。 唯独现在既然耶律兴哥觉得后发才能制人,作为部将,李乙真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焦急的等待而已。 说话间,战场的形势继续向前发展。 似乎正好应了耶律兴哥所言,仆散东率领本部五个谋克的步卒与三个谋克的甲骑加入战场后,耿兴那二百甲骑几乎立即就陷入了两面夹击的窘境。 天平军这边,辛文远率领步卒前去支援,却被金军步卒挡住,立即陷入了苦战。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陷入苦战的原因不是说双方步卒战力相差悬殊,也不是因为天平军的甲骑真的就不堪一用,而是说相比于天平军,武兴军骑兵与步卒之间的配合已经臻至化境。 再说得确切一点,天平军虽然学习了金军的军制,学习了金军的军阵,但步骑配合,迭次冲击的战术,天平军却还没有学到精髓。 仆散东所率的武兴军第七猛安先是用骑兵恐吓,随后步卒上前接战,待到天平军阵型松动的时候,甲骑再做冲杀,再之后步卒复又前进,占领天平军的阵地,向前压迫。 一套军事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让人眼缭乱,叹为观止。 至于天平军。耿兴的五百骑兵几乎只能集群出动,各个都头根本做不到相互配合,少数骑兵作战的战果根本无法扩大,往往刚刚击溃了一股骑兵,复又有手持长枪的金军步卒前来稳住跟脚,刚刚让一股金军步卒跟脚松动,又有金骑以攻代守为步卒解围。 这就是金国赖以成名的迭次冲锋战术,步骑之间互相掩护,相互配合,迭次冲锋,层层前压,层层撕咬,碰到普通的军队基本上就是一个照面就能将对方击溃。 这里再多说一句,哪怕是金国开国时,这种战术也只是以猛安为单位在运用。因为一方面精锐难得,另一方面则是人数一多,相互配合不好,反而会产生极大的混乱。 而真正将这套战术发扬光大,在数万人大军团中运用自如,让大军如臂使指的将军却是一个汉人。 正是岳飞。 当日郾城一战后,金国被打得连中原都不想要,韩常这种拔箭啖睛的猛人都绝望了,那真的不是完颜兀术能力不行,而是金国上上下下都被岳飞打得丧胆了。 话头说回现在。 算上左翼的骑兵,天平军开始接战的军队大约有一千五百人,竟然被武兴军三百甲骑加五百步卒压着打,是谁也没想到的。 这下子不只是耿兴与辛文远这种副将有些傻眼,就连辛弃疾与李铁枪也是频频皱眉。 他们想过天平军相较于金国正军战力有所差距,但没有想过差距会是如此巨大。 这岂不是说明,如果金军这两个猛安一齐压上,就能瞬间将天平军三千兵马如砍瓜切菜般撵进香公河? 当然,这其中还是有些客观理由的。 比如天平军是长途而来,武兴军是以逸待劳;再比如武兴军驱赶签军与天平军作战;甚至天平军这三千人虽然都是各部精锐,但缺少磨合,导致配合得不太好。 但理由归理由,战场是赢家通吃的,理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打败了难道还能说不公平,要各自歇息,拿起兵刃,再打一场吗? 对于辛弃疾等人来说,严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221章 突阵横贼风电驰 第221章 突阵横贼风电驰 “不能再这么打了。” 辛弃疾撤回到了枪阵之中,皱着眉头四面望去。 右翼骑兵不动是对的,因为金军还有千人步骑没有动,得留出些预备队。 身前的枪阵虽然陷入了苦战,但因为阵型扎实,倒还可以支撑。 身后的李铁枪所部已经分出了二百手持长矛的甲士上前支援,但大部依旧没有参战,作为全军的总预备队,在等待着决战。 唯独左翼,因为耿兴所部甲骑与步卒衔接得不太好,而对面大将似乎也是个知机的,看出了这点破绽,亲自率领两百人在彼处猛攻,现在眼瞅着耿兴连连后退,步骑之间的脱节越来越大。 如果耿兴的五百甲骑被驱逐开来,那么天平军的左翼将彻底暴露在武兴军面前,说不得三千天平军就要被这八百武兴军打成倒卷珠帘了。 那可就要闹天大的笑话了。 “辛文远!把你的亲卫给我!”辛弃疾复又观察了一下战场局势,随即就对着自家族弟大声呼喝。 辛文远就是之前与李铁枪一起去宋国,却由阴差阳错被金军征了签的倒霉蛋,之后则是刘淮大闹武兴军的事情,顺手将其救了出来。 辛文远当时受了一点小伤,现在刚刚伤愈,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遇到了这种大场面,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中已经慌乱难言。此时听闻自家兄长说话,当即胡乱点头:“铁柱子!带着所有骑兵,跟着五哥走!” 辛铁柱并不是辛氏族人,而是辛家家生子出身,因为身高体壮,犹如一根擎天的铁柱,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辛铁柱闻言点头,将顿项从头盔上放下,随即就牵着马,引着五十甲骑来到辛弃疾身后。 辛弃疾同样下马,将所有人的身躯隐藏在步卒大阵之后:“文远!无论如何,给我支持两刻钟!” 说罢,辛弃疾带着百人甲骑,偃旗息鼓的向着左翼缓缓移动。 彼处,正有一面猛安大旗左突右杀,势不可挡。 仆散东率领自家一骑一步两个谋克,在侧击击败耿兴二百甲骑之后,得势不饶人,追着这二百溃兵向剩余的左翼三百天平军甲骑卷去。 而且仆散东追击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与耿兴接战,又不让耿兴收拢溃兵,导致耿兴想要蓄力打个反击都不可得,偏偏这是在撤退的途中,原本就比较混乱,以至于到了左翼周边之时,两个都的甲骑已经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彻底失控。 萧盆奴见状,有心想要先接应耿兴撤退,可作为契丹人的二号人物,这厮还是有些政治敏感度的。 现在的情况是,一来决不能先撤退整军,因为那样就会把大军左翼漏出来。 二来则是刚刚天平军刚刚整军,甲骑营是由汉儿与契丹共同组成的,偏偏耶律兴哥是甲骑营的大将,耿兴为甲骑营的副将,若是让他伤着了,说不得就会有见死不救、排除异己之嫌! 无奈之下,萧盆奴只能留下一百甲骑,亲率剩余两个都的甲骑绕过耿兴溃军,如同一只大钳子般左右夹击向仆散东。 面对甲骑的冲击,仆散东只是冷笑后撤,让自家那个谋克的精锐步卒列阵,用长枪逼停了萧盆奴后,再次亲率甲骑出击,狠狠砸在了萧盆奴所部后腰之上。 而见到天平军甲骑尽出,第七猛安最后两个甲骑谋克放弃了与步卒作配合,放弃了正面压迫天平军,而是迅速集结起来,绕过正面战场,向着天平军左翼杀去。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那面刚刚大发神威的青犀大旗复又树立而起,并且疾速冲杀起来。 辛弃疾在那身处左翼的二百金军甲骑刚刚列阵,立足未稳之时,率领一百精锐猛然杀出,径直撞了进去。 所谓,兵法之要,在于出奇。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辛弃疾这一招正是出奇制胜,金军探骑早就早早摸清楚了天平军甲骑的数量,左右各五百骑嘛,正是一个千人队的数量,金军对这种战术也是比较熟。 在天平军右翼无动于衷的情况下,照理说金军只要防备左翼那剩下的一百甲骑即可,谁成想到,竟然还有一支如此精锐的骑兵隐藏在天平军步卒大阵之后? 确实是精锐,这可是辛氏两名将官亲卫的集合使用,这些亲卫是有些军官团的性质,都是未来的将军种子,此时被如此使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然而这一击的威力是毋庸置疑的。 辛弃疾犹如虎入羊群一般冲杀向前,一路上敌军纷纷落马,两面代表着行军谋克的乌鹊大旗几乎顷刻间就被斩断撕碎,其中一名行军谋克更是直接被打落下马,卷在了马蹄之下,生死不知。 将这两百金军从中间剖开之后,辛弃疾却没有多做理会,而是继续率军前突,从侧后方突入金军甲骑之中,直指那面猛安大旗。 仆散东正在与萧盆奴厮杀,眼瞅着就能将这契丹人斩于马下,却听到身后一片混乱呼喊,回头见到一面青犀大旗飞速冲来,也不恋战,直接率领甲骑退了回去,与步卒混在一起后,且战且退。 辛弃疾一击未中倒也不懊恼,随即与萧盆奴合兵一处,向前压迫。 现在的局面看起来似乎是武兴军与天平军各占了一些便宜,仆散东之所以后撤,也不是陷入危险,而是回去重整队列,避免陷入混战而已。 但拔队斩这项军法再次显现出了缺点。 具体来说就是,因为自家行军猛安被数百甲骑团团包围,尤其在天平军主将的青犀大旗已经突到猛安大旗身前的情况下,各个行军谋克都红了眼睛,纷纷想要去支援仆散东。 除了哪些依旧猛攻天平军正面的步卒,其余行军谋克几乎同时转向,率领麾下奔向左翼战场。 其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则是刚刚被辛弃疾从中刨为两半的两个甲骑谋克,在大旗被斩断撕碎,一名行军谋克重伤濒死的情况下,剩下的那名行军谋克直接脱下身上罩袍,将其挂在枪杆上以作旗帜,率军冲杀。 应该说这名行军谋克的行为很英勇,并且激励了身侧的袍泽,但不耽搁仆散东愤恨异常,几乎要亲手杀了他。 原因不言自明。 因为这名行军谋克率领乱糟糟的甲骑,乱糟糟的冲杀,瞬间将原本还算清晰齐整的局面搞得一片混乱。 战争是技术活,并不是靠一腔血勇不要命就能百战百胜的,而现在武兴军的表现就跟战场初哥一般,横冲直撞,看似威不可当,却根本无法持久。 很快,仆散东的担忧就变成了现实。 在左翼正在混战的时候,正面战场上,原本人数就较少的金军步卒在脱离的甲骑的呼应之后,完全无法阻止天平军的推进。 不少金军步卒撤退不及,被围杀在了紧跟着长枪甲士的校刀手之中。 在辛弃疾一招朴实无华的黑虎掏心进攻下,第七猛安全线受挫。 就在这时,号角声一阵高过一阵,正在混战中的仆散东回头望去,却只见那面代表着武兴军第二猛安的大旗动了。 在一片悚然的视线中,这支人数高达一千的骑兵队伍没有让轻骑骚扰,没有让步卒下马列阵,也没有让甲骑寻找破绽后入阵。而是由直接甲骑为先导,轻骑为两翼,骑马步卒为后继,缓缓加速之后,狠狠向着右翼耶律兴哥所部冲杀而去。 (本章完) 第222章 压阵冲锋争大将 第222章 压阵冲锋争大将 片刻之前。 “竟然没有出来吗?” 温敦浑玉望着侧后方的莒县县城,有些失望的说道。 他麾下的行军谋克会兰成说道:“那些东平贼才几个人,如何敢冲击咱们千人正军?借他们两个胆子!” 温敦浑玉摇头:“我从来没指望他们敢出城与我军作战,只是盼着他们能有些胆量,去偷袭我军大营。唉……一群鼠辈,枉我费尽心思,将正军全都调出来,只让签军守大营,甚至粮草都放在那里当诱饵。” 会兰成拍着胸脯说道:“不就是区区一莒县县城吗?待攻破当面贼人,俺亲自率亲卫登城,夺下城池,献给将军。” 温敦浑玉嗤笑一声,懒得理会。 他需要将全军尽量完整的带到忠义军身后,以策应蒙恬镇国的正面进攻,哪能在区区莒县县城抛洒性命? 会兰成站在马背上,眺望远方一阵说道:“仆散将军似乎有些危急,咱们还要继续等这些东平贼吗?” “不等了,不来就不来吧,等会儿再料理他们。”温敦浑玉戴上了头盔:“传我军令,上马!” 在他们身后,一千已经列出阵型却牵马盘腿而坐的金军纷纷站起,将战马拉了起来,随即翻身上马。 温敦浑玉也不多言,只是让士卒吹响号角,随即就带着自家的猛安大旗,缓缓向前。 他身后的一千骑兵同样缓步向前,并且在奔行的过程中调整军阵,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提升到急速。 直到这时,武兴军第二猛安的全体士卒才同时奋力喊杀起来,声音竟然一时间压过了如雷般的马蹄声。 且说武兴军……或者说这个时代绝大多数金国正军的军队配置都差不多,往往将最精锐身备五仗的甲骑集中在第一猛安中,一旦开始作战,这第一猛安的一千人就会成为绝对主力。 当然,这也就导致了其他九个猛安战力下降。 就比如完颜阿邻所率的武平军,在历史上攻宋时在淮西如入无人之境,将宋国建康都统制王权打得满地找牙。 就是这么一支强军,在采石矶之战时由于强行渡江,登岸的几百精锐被虞允文指挥水军断了后路,统统弄死在了长江岸边。而完颜阿邻当即就如丧肝胆,觉得打不下去了。 归根结底的原因就是第一猛安都不行,其他几个猛安更不行。 当然,各军有各军的复杂情况,除了一些躺平的统制官,为了提升战力,那是各出奇谋。 具体到武兴军,因为是以猛安谋克户为主体的大军,所以骡马是不缺的。当然,优等战马自然是稀少,但次一等的战马,还是有许多的。 温敦浑玉在武兴军中一直就是蒙恬镇国外置大脑,地位相对超然,所以他的第二猛安马儿尤其多,以至于他能要求本部五个谋克的步卒不止能上马赶路,而且还得能骑马作战。 不要求弓马娴熟,但最起码在跟随甲骑冲锋的时候,能排开阵势,跟上进攻的步伐。 这五个谋克的步卒,不似盛唐时身备五仗的武士,也不似女真常见的骑兵,而更像出现在十七世纪欧洲,被称为龙骑兵的骑马步兵。 温敦浑玉发动规模如此巨大的骑兵冲锋的原因很简单。 仆散东的第七猛安用猛烈的攻势,将天平军最大的劣势打了出来。天平军的武器装备士兵将领素质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似乎是因为成军太短,没有磨合时间,所以配合起来往往产生脱节。 战场是无比混乱的,一旦真的打起来,在狠厉的厮杀中,无论军使、金鼓、旗号都有可能不管用,命令下达的不及时,往往会产生百人队各自为战的局面,这时候就得看各个都头,队将之间的配合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今都头与都头之间别说熟悉了,许多人连彼此的姓名都不认识。 这种配合上的脱节,在天平军甲骑与步卒之间最为严重,双方很难产生大规模呼应。而天平军的步卒很明显要比甲骑要精锐一些,所谓柿子先捡软的捏,要想先击溃对方一部,还有比右翼的甲骑更好的选择吗? 耶律兴哥在发现温敦浑玉将矛头指向自己后,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而到了这种时候,如果撤退就将步卒大阵右翼露了出来,而且就算是跑也没地方跑,身后就是香公河,如果乱了编制,那么就一定会被撵进河里去。 “契……儿郎们,随俺耶律兴哥,冲啊!” 耶律兴哥高举长矛,也顾不得周围有多少人能听到他的命令,一声大吼之后,径直纵马冲出。 天平军五百甲骑以百人都为单位,形成了一个个锥子,而这些锥子中,还有以什为单位的锥子,这些锥子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锥形阵。 如同向前挺刺的矛头。 第二猛安由于在两翼布置了轻骑,再加上甲骑之后的骑马步兵毕竟不是专职骑兵,阵型较为散乱,所以形成了一个横面极为宽广的雁形阵。 如同铺散而开的大网。 耶律兴哥不止一次与金军作战,晓得虽然看起来武兴军是在试图包围天平军甲骑,但实际上,对方是将甲骑隐藏在轻骑掩护之中,以锥形阵对锥形阵,以穿凿战术对穿凿战术,想要通过厚重的阵势,一举将天平军击溃。 金军布置在两翼的轻骑,根本不是要临阵厮杀的,而是为了恐吓迟滞支援的步卒,同时在天平军甲骑崩溃的时候,追亡逐北用的。 到了此时,想的再多也无所谓了。 这片战场是一块宽阔的平原,双方相距不过两里,不过片刻功夫,两军就犹如陨石相撞一般,轰然砸到了一起。 骑兵对冲就好似两个装满水的陶罐对撞,胜负生死只在一瞬而已。 一瞬之后,强者生,弱者死,如是而已。 不到半刻钟功夫,天平军耶律兴哥大败。 温敦浑玉正要追亡逐北,将天平军右翼彻底击溃时,令他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天平军甲骑虽然已经败了,各级指挥系统明显已经失效,但还是有甲骑三五成群虽败却不溃,轮流骚扰冲击金军。 金军则是不想与这些散兵游勇作纠缠,同样分出小股骑兵以作对抗。 更加吊诡的事情来了,在大规模军队作战中被稀里哗啦解决掉的天平军,在分散成小股部队后,竟然无比顽强,甚至骑术武艺都不逊色于金国正军,相同规模的小股骑兵不止拿他们不下,甚至还有一部分被围杀当场。 而那面明显是契丹主将所持的青牛白马旗,竟然在后撤一阵之后,开始收拢甲骑,以稳住阵线,试图反复冲杀。 这群汉儿与契丹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韧性了? 没人回答温敦浑玉。 温敦浑玉只知道,这些缠斗毫无疑问阻挡了他的进军,使得预想中的到卷珠帘没有产生。 作为总预备队的李铁枪趁着温敦浑玉与耶律兴哥撕扯的空当,迅速组织人手,将还没有投入战场的步卒列成大阵,向着武兴军第二猛安压去,以阻拦温敦浑玉的追击。 (本章完) 第223章 成败未竟自分说 第223章 成败未竟自分说 温敦浑玉面对着列阵而来的长枪步卒,并没有试图侧击,也没有再对那面青牛白马大旗发动冲锋,而是呆立当场,脸上青白不定片刻之后,方才咬牙下定了决心。 “会兰成!你来带队,给我缠住这些贼人。”温敦浑玉大声命令:“甲骑都随我来!” 说着,温敦浑玉带着三个还算齐整的甲骑谋克,由动向西,在阵前奔驰恐吓,并且收拢部队。 将第七猛安的步卒集合起来之后,复又掩护他们上马后撤,随即温敦浑玉又带着甲骑冲向了那面青犀大旗。 经历了近一个时辰的缠斗,无论是那一方都已经疲惫不堪,在温敦浑玉率生力军抵达之后,辛弃疾率骑兵放弃了纠缠,向后撤去。 仆散东同样疲惫,他在温敦浑玉的示意下,也是偃旗息鼓,向后退去。 两翼的耿兴与耶律兴哥忙着收拢自家骑兵,也无法追击,只有辛文远率领数百步卒前压,却又被温敦浑玉杀了个回马枪,伤亡数十人后,只能停住脚步。 双方各自收拢军队,向后撤去。 天平军与武兴军的初战,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这也是这年头战争的常态,打打停停收拢部队回营歇息,然后再行出战,直到有一方的军心士气全部被消磨干净。 虽然常见,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是个令谁都不满意的结果。 对于天平军来说,汇聚了各部精锐,辛苦整饬出的兵马,以三千敌两千却差点翻车,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尤其是在清点伤亡之后,发现死伤三百余人,相当于总人数的十分之一还要多,这这不止是让人沮丧,更是让人惶恐了。 对于武兴军来说,事情就更离谱了。作为金国正军,以两个满员的千人队,正面迎战三千农民起义军,不能一鼓而下不说,竟然还死伤了二百余人。尤其是左翼那边,若不是温敦浑玉支援及时,仆散东没准就真的会被那面青犀大旗之下的悍将当场弄死。 而对于开赵而言,虽然他已经完全无力,只能在城头上坐观成败,但原本还是有些希冀天平军能一举击败金军,从而为莒县解围。 此时见到天平军力战而不能克贼,当即也有些失望与失措。 在开赵看来,无论是天平军还是武兴军,战力都太强悍了,双方你来我往,交战数百回合依旧能维持阵型,各自保持进攻的姿态,这都是开赵所部不能比的。 也因此,当开赵派遣信使,想要迎天平军入城,然而辛弃疾却亲自来城下做了回应,并且拒绝了开赵的提议后,开赵心中的失望变成了惶恐。 辛弃疾的理由很充足,因为天平军的任务是阻止武兴军的偏师顺沭河南下,如果全都龟缩到城内,金军直接不再管莒县,直接豁出去南下改如何是好? 所以,天平军要背靠香公河浮桥立营,以作阻拦。 同时,辛弃疾让开赵放宽心,勿要担心金贼攻城,今日天平军修整一晚,明日再与金贼决胜负,定要将金贼全部撵进沭河! 开赵在城头哭笑不得。 我哪里是担心金军攻城,我是担心你们天平军趁夜跑了! 但辛弃疾满腹心事,哪里还管得了开赵在想什么,大声宽慰几句后,就率领亲卫回桥头立营了。 就在天平军与武兴军各自偃旗息鼓,回到营寨舔舐伤口时,六十里以西的沂水之畔,忠义军前军营寨处,战斗正在处于白热化阶段。 金军依旧是以签军打头,冲击忠义军的营垒,在付出的惨重的伤亡后,终于在三重壕沟上开辟出了几条通路。 金军随即就对忠义军展开了猛攻。 签军的生命到了这种时候得不到一点怜惜,蒙恬镇国下了死命令,今天夕食没有签军的份,他们都不用回来了,忠义军不是壕沟深营垒高吗?就用签军的尸体,把忠义军的壕沟填平,用签军的尸体,在忠义军木栏前铺上用以进攻的缓坡! 在签军进攻的过程中,正军以十人为一队,隐藏在签军之中,抵近到木栏之下,拉弓放箭,射杀土山与木栏后方的忠义军战士。 忠义军不甘示弱,以山中小寨为依托,从右翼不断组织人马出营反击,各支刚刚组建完成的兵马轮番出战,依靠身后营寨的弓箭支援,清扫突击到营寨之下金军。 临阵指挥的行军猛安们也不是废物,见忠义军营门大开,想要推着签军攻入营寨,但刚刚让三个谋克的正军进入战场,忠义军甲骑就在飞虎大旗的引领下鱼贯而出,在步卒的配合下,生生将那突到营寨之下的三百金军践踏当场。 主持进攻的回特弥勒惊怒异常,却又在经历昨日之事后,不敢将全军压上,只是将征调而来的签军继续填补进去,同时征调弓弩手,远程支援而已。 今日金军的正面攻势只是试探性进攻,而主攻方向则是在东侧的丘陵之中。 武兴军第四将张决明率麾下的汉儿猛安进入了这片山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一开始并没有疾速行军,而是稳扎稳打的向各个山头要地布置烽火旗帜,并且派遣斥候沿着山道探查敌情。 这自然是稳妥之法,但唯一的缺点就是进展太慢。 这也是蒙恬镇国所不能容忍的。 在稳扎稳打半日之后,眼见军使催促一次急过一次,甚至到最后,蒙恬镇国的亲卫把阿秃儿亲自拿着都统宝剑前来催战。 张决明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自家汉儿军沿着纵横崎岖的山路向前进发。 根据斥候所提供的模糊方位,顶着冷箭的骚扰,小股部队的突袭,张决明竟然真的摸到了忠义军山寨外围。 还没来得及高兴,仔细一看地势,张决明斗大的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原因无他,这座山寨看着就很恶心。 土山不是太高,大约只是四丈左右,占地面积却是广阔,长宽足有几百步。 若如此便罢了,面积越广阔说明坡度越平缓,有利于武兴军进攻。 但这座土山偏偏犹如西北的塬地一般,四面皆有一丈余的整齐落差。 单是如此,也可以说这山寨主将是个如同马谡一般的废物,可周围又有数条通路,足以让大军上来往来,在偏到山脚的位置,还有木栏壕沟鹿角连接,与忠义军当道的主寨连接在一起。 就凭第四猛安这千把人马,根本不可能锁住上下道路。 而且这可是山地,忠义军但凡有点手段,哪能让武兴军老老实实围攻营寨。 说不定现在已经有敌军沿着山沟子摸过来了。 张决明站在一处高地上,四处眺望:“传令给古大寿,让他率两个谋克,从西边绕过去,看看这个土山有没有其他通路。传令给王二麻子,让他率两个谋克占住东边那个路口,不要乱动。传……” 声音还没有落下,军使还没有出发,张决明的眼角余光就突然看见,右手边一处被树木遮挡的山头上,有一股浓烟升起。 还没有待他想明白那里是自己安排的斥候,还是说起了山火,一片夹杂着号角声的战鼓声就隆隆响起。 “杀!” “杀金贼!” 之前遥遥看着如同被荆棘草木所覆盖的山间小路中,喊杀声大作,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兵马将要杀出。 第四猛安军心大乱,当即就想要撤退,但各个行军谋克与蒲里衍没有见到张决明的军令,也不敢后退,然而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中根本无法摆开常用的阵势,只能一丛一丛的结阵自保。 不过还好的是,张决明也知晓麾下兵马的本事,根本不敢在这等地方与忠义军决战,当即就下达了命令。 “后队变前队,撤!”说罢张决明点了一人:“梁远儿,你率本部谋克殿后!” 梁远儿刚刚拱手应诺,却之间山寨上的营门大开,数百刀盾轻卒从其中杀出,为首一人打着一面石字大旗。 这些刀盾手只披着一身铁裲裆,在山间行进迅速,很快就与金军接战。 张决明深深看了梁远儿一眼,随即带着亲兵快速离去了。 (本章完) 第224章 羡慕彼此每不足 第224章 羡慕彼此每不足 今年刚满十九岁的王世杰站在山寨的箭楼上,望着山下撵着金军狂奔的石七朗,不由得撇了撇嘴:“五哥,真是可惜,白白费了你许多工夫与布置,却让石老七这厮得了个头彩。” 王世隆双眼紧盯着战场,连耳边所簪的大红已经掉落也无所察觉,闻言头也不回淡淡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让我率大斧长枪甲士,在这种山路上追击金贼?” 说着,王世隆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嗤笑了一声说道:“你如果真的在抱着这种主意,我立马让你披上全套步人甲,绕着山寨跑一圈。高低让你明白什么叫甲士辛苦。” 王世杰嘴巴蠕动两下,终究没有抬杠。 因为他知道自家兄长的脾气,说让他披甲跑山路,就一定会让他去。 王世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大哥你为什么不让自家人立这个功劳?” 王世隆终于回头,瞥了王世杰一眼:“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不让你捞功劳?” 王世杰心里有些发颤,但还是咬牙点头:“……是。” 王世隆叹了一口气:“虽然你爹死得早,我这个作堂兄的抚养你长大,将你带在身边,自认为长兄如父,可现在看来,你还是不服我。” 王世杰当即在箭楼上跪倒。 王世隆挥手将亲卫都撵了下去,方才转身说道:“把手伸出来。左手。” 在用刀鞘狠狠拍了王世杰手心三下之后,王世隆方才解释道:“莫说我跟石七朗一般,都是统领,就算我说动了统制郎君,乃至于魏公,将那些精锐步卒全给你,难道你就能指挥的动他们吗?他们凭什么相信你这细皮嫩肉的货色?” 王世杰抚着疼痛的手心,依旧有些不甘的说道:“咱们的庄户……” “那不是王家庄的庄户,现在他们是忠义军的士卒。”王世隆严肃说道:“你如果想要指挥他们,就得跟他们一起战斗,然后立功升迁,方才能驱使他们与你一起奔赴水火!你觉得你能活下来几次大仗?” 见王世杰依旧不服气,王世隆复又叹气说道:“你从小就是练不成武艺的身子骨,所以才让你学的文,现在终于作文书工作出了头,又如何想要像我一般作个武夫?” 王世杰说道:“五哥你不是说过吗,这是乱世!乱世之中,谁嫌自家手中兵马多呢?” 王世隆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让你平日里多听听统制郎君的说法,你是全都当了耳旁风了。” “你只道是乱世,那我问你,现在我等是要兴乱世,还是要平乱世? 若是兴乱世,那好,咱们王家上下二百口,可以全都当兵去,正经军队当不了,流民军、乞活军难道还当不成吗?没有粮食吃,难道还不能吃人肉马?你看看史书中的大饥人相食,不就是这么一次次的乱世吗?当这种乱世人有什么滋味?还不如当一条太平犬! 若是平乱世,哪里能只靠武人兵马来平?地不要种吗?河道不要疏通吗?治安不要维持吗?矿不要采盐不要晒吗?这些文政正是你的用武之地!” 说着,王世隆顿了顿,复又向着箭楼之外望去,眼见石七朗似乎捉到了个军官俘虏,转身归营,语速不由得变快:“咱们王家出来厮杀之人已经够多了,忠义军中有些能耐的将领也够多了,不用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拿刀枪。 但打下来的地盘需要治理,就需要你来统筹。我实话跟你说,现在忠义军只是有两州之地,投靠魏公的读书人还不算多。等到完颜亮南征宋国之后,只要击败了面前的贼军,山东两路就可以被席卷,到时候无论宋国派来文臣,又或者前来投奔的北地文士一多,哪里是你能出头的? 不趁现在积攒一些治民的经验,竟还想要上阵厮杀,真是不知所谓,气煞我了! 长兄如父,你既然还认我这个兄长,那就不能忤逆!我已经将路给你规划好了,现在赶紧滚到后营去,给我安抚那些签军百姓,准备热水伤药,清点辎重粮草!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到最后,王世隆几乎是怒气勃发。 王世杰不敢有任何辩驳,抱头鼠窜。 狼狈的逃下了箭楼,王世杰还没有喘匀气,扭头却见出身王家庄的亲卫表情怪异,不由得狠狠瞪了回去。 这些弓马娴熟的甲士大多已经三四十岁,是有些地位的家将,很多都是看着王世杰长大的,此时见到十五郎君瞪眼,再也忍耐不住,轰然笑了起来。 王世杰将威吓不住家将,更加愤怒。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阵欢呼与喝彩声音从山寨大门处传来,王世杰伸长了脖子看去,却只见彼处石七朗率军归营,刀盾手昂然排成两列,其中压着一连串的俘虏,拎着许多首级,挑着十几副铠甲,举着两面旗帜,端是一副英雄好汉的样貌。 王世杰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成为其中一员,然而低头摸了摸宽大袖子下瘦弱的胳膊,复又幽幽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在少年时习武的时候,怎么就没坚持下来呢? 正当王世杰百无聊赖,心情沮丧的想要回后营整备文事时,却听身后有人呼喊。 “少大管,且等等。” 听到这个称呼,王世杰连忙回头,躬身行礼:“石统领有何吩咐,是要记功吗?” 石七朗想要上前拍王世杰的肩膀,独眼却看到手上却全是血渍,又是缩回手来:“少大管,正好遇到你了,记功暂且不忙,俺军中执法官都有记录。 这些俘虏得待到后营严加看管,还望少大管能先行审问一下,作一些口供,俺也好给统制郎君作交代。” “好说好说。”王世杰从怀中掏出一个折起来的木板,复又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其上欻欻画了几笔,随即问道:“石统领,还有什么吩咐吗?” 石七朗有些羡慕的看着王世杰在木板上写字。 他识字不多,虽然也参加了军中扫盲班,却因为年岁大了,心思驳杂,识字很慢,此时见了王世杰的文士姿态,如何不羡慕呢? 唉,要是小时候老爹老娘能晚一点死,他也不至于早早就流落乡野,说不得还能跟着村口郎中识一些字。 “对了……”石七朗拍了拍额头:“这厮自称是个行军谋克,说是真心投效我军。俺也辨不出真假,但他这么说,俺倒也不好打断他双腿了,还望少大管能严加看管,莫让他给跑了!” “好说好说。”王世杰对石七朗复又行了一礼,待到对方走了之后,直接对身后的亲卫说道:“把栓狗的链子拿过来!” 原本就已经被五大绑的梁远儿听闻此言,汗水唰的一下,流满了全身。 这忠义军规矩太严了吧。 投诚也这么艰难? (本章完) 第225章 曾经万事怨寻常 第225章 曾经万事怨寻常 王世杰带着一众俘虏来到了山寨后营。 说是山寨后营,其实已经脱离了山寨的战斗范围,甚至已经脱离了丘陵山区,从距离上来说,反而更加靠近主寨一些。 刚刚下令将那些俘虏分散看押,王世杰还没有歇息片刻,寻些井水冰一冰左手,复又听闻有人要入营。 王世杰连忙带着几名亲卫上前查验牌符,却见到来人竟然是刘淮的亲卫陈文本。 在前几日围剿徒单章的战斗中,这厮虽然立了大功,却也受了伤,脸上挨了一下狠的,不止被砸掉了几颗后牙,嘴巴也豁了个口子,此时竟然也不歇着,反而又活跃起来。 王世杰一边查验牌符,一边说道:“陈六哥,你不多休息几日?口令?” 陈文本咧嘴一笑,却又牵动嘴上伤口,脸上一阵扭曲:“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口令是:粮食丰收,猪羊满仓。” 王世杰查验完牌符,对陈文本笑着说道:“这下可真的啥事都挂不到你的齿上了。” “滚球。”陈文本笑骂一句,随即说道:“奉统制郎君之命,带着人去看看那些救下来的签军。” 王世杰看了看跟在陈文本身后的几名高大汉子,好奇询问:“这些是……” “俺们是朱水庄的。”领头一人不待陈文本介绍,就有些焦急的径直说道:“少郎君,能不能行行方便,让俺们见见那些乡亲?” 有军令在此,王世杰自然不能阻拦,只是亲自带领几人,不让他们到其他地方去而已。 刚走了几步,却正好有一行扛着锄头的辅兵路过,队尾的一人正在与后勤官员说着什么,他回头见到了那领头的,微微一怔,眼睛立即红了起来。 “朱长水,你个王八蛋,老子打死你!” 说着,那人挥起锄头就抡了过来。 这小婢养的!王世杰大惊失色,想要退避,身体却跟不上思路,只能呆呆的看着木杆冲着脸上挥来。 不过还好的是,有陈文本这样的沙场悍卒在侧,只是轻轻一接,就将锄头劈手夺过:“你这厮发什么癔症?王十五郎克扣你的粮饷了?” 唤作朱长水的领头之人也反应了过来,戟指那人说道:“赵八,你疯了吗?” 赵八夺了两下锄头,却发现纹丝不动,犹如铁铸,然而听到朱长水的指责之声后,眼睛更加血红:“俺打死你个王八蛋!” 说着,赵八合身扑上,将朱长水扑倒在地,用力厮打起来。 “住手!快住手!” 王世杰刚喊了两句,却只见那几名辅兵,外加陈文本领来的朱水庄的人也骂骂咧咧的加入了战团,一时间烟尘滚滚好不热闹。 而王世杰干脆卷进了混战,被推倒在地,不知道是哪个没长眼的夯货厮打时还抽空踹了他屁股一脚。 王世杰连滚带爬之中,被陈文本揪住脖领子拽出了战团。 “上前!拉开他们!”王世杰气急败坏的呼唤周遭军士,同时心中暗暗下令,他姥姥的,一定要习武。 其实不用他下令,已经有十几名军士赶了过来,一人拽一个,将正在打架的人拽了起来,并且分散押住。 到了这时候,脸上已经被打出血口赵八依旧在破口大骂:“你看看你们朱家造的孽,平日里说什么到了乱世,结成寨子庄子守望相助,说什么朱三爷是他妈什么豪杰,足以保一方平安。都他娘的是为了糊弄俺们钱粮而扯的蛋!” 朱长水擦了一下嘴角鲜血,啐了一口混着血的浓痰说道:“赵八,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是谁?我是行船的朱长水!不是朱天寿,更不是朱天琪!你冲我发哪门子邪火?我冲谁发火?!” “你们姓朱的,都没有好东西,都是王八蛋!” “俺们真是瞎了眼,才给你们朱家作佃户!” “怎么没他娘的一个雷劈死你!” 赵八还没说话,其他参与斗殴的辅兵就已经喝骂了起来,而另一边朱水庄的人也不甘示弱的骂了回去。 赵八这些佃户自不用多提,朱水庄的人同样满腹委屈。 沂水从沂水县当中流过,自然少不了在水上讨生活之人,商贾运输,撑船捕鱼,甚至是走私物资,去当水匪的都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建立在沂水之畔的朱水庄自然会将全部精力放在沂水上。 什么佃户,什么剥削,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当然,朱天寿能同时占据这五个庄子,自然是有些心腹的。但行船这种事情,船主天然就有极大的威望,关键时刻,船主拉起来七八十号可以与水匪搏斗的壮勇,谁都可以不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这种情况下,被佃户们指责的朱长水自然会觉得有些冤枉。 但谁让他姓朱呢? “够了!”揉了半天屁股,并且终于从只言片语将事情捋明白之后,王世杰终于愤愤出声:“赵八,你们这些人既然入了军营,拿了饷吃了粮就该遵守军令!那条军令能允许你们在军营中私斗的?拖下去,各自打五军棍!” 见少大管发话,众人皆是不敢多言,当即就将那几人拖了下去,扒下裤子,用枪杆作军棍,在屁股上打了五下。 有没参与斗殴的辅兵在一旁见礼:“少大管勿要恼赵八,他那瞎了眼的老娘在逃难的途中为了不拖累他,前几日在官道上向南走的时候,跳了沂水……唉……虽是世道如此,却终究是人间惨事……” 说到最后,那人复又叹了一声。 朱长水愣了愣,也叹了一声,连带着其他几名朱水庄的庄户也默然不语。 “走吧。” 王世杰也是登时沉默了片刻,复又引着朱长水几人向收拢来的签军营地而去。 这两日战争虽然惨烈,但双方正军的死伤并不太多,主要死伤就在这些签军身上。 武兴军不怜惜他们不说,忠义军也不可能冒着营寨被攻破的风险将他们放进来,只能将其驱逐甚至杀伤。 因为谁也不能确定,签军之中会不会混着几十金军悍卒。 刘淮也只能金国正军下场之后,让忠义军果断出击,击溃了正军后,再行收拢辨别这些签军。 可这么搞,能救下三分之一的签军就已经不得了了。 而且,还有个问题,那就是沂水县的普通百姓几乎都已经跑光了,那么金军从哪里征发了如此多的签军呢? 自然是那三个没有跟着刘淮撤退的朱家庄了。 一个县,五个庄子,其中自然是互相有亲戚的,尤其是朱家庄这种庄主为一人的庄园群,随便挑出两人,说不得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所以当朱长水走进用来安置签军的营寨时,几乎眼睛瞬间就红了。 将近二百具尸首被草席裹着,放在了角落里排开,排出了一大片,其中还有不少人在尸首前痛哭失声。 受伤者也有许多,哀嚎声与惨叫声连成了一片,不断有军中医师往来,不断有尸首从营帐中抬出来。 绝大多数还活着的签军只是呆呆的坐在地上,十几人为一组背靠背坐在一起,如同失去了魂魄,呆愣着望天不语。 “啊!!!俺……”来的朱水庄几人中,不知道是谁认出了刚刚抬出来的一具尸首,直接奔了过去,想要呼唤对方却是瞬间落泪嚎啕,抓住那尸首血淋淋的双手不放。 抬着担架之人也是被救下来的签军,见状面露戚戚,同时止步,任由那人嚎哭出声。 “阿石,莫哭了,好歹你的二伯还有个尸首,也算是运道……” 旁边有人似乎认出了这几人,低声劝道。 朱长水也在失魂的签军中认出了自己的好友,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说道:“段五……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段五被摇晃几下后,才回过神来,见是朱长水之后,方才摇头:“你是谁?” “是我,阿水!”朱长水指了指自己,有些焦急的说道:“你……你不认识我了?你是怎么了?” 旁边有人也回过神来,冷笑说道:“朱二十五,别晃老段了。前几日金贼来了,杀了他爹娘,掼死他儿女,摁住他让他眼睁睁看着婆姨被轮流奸死之后,他就呆傻了。” 朱长水呆愣片刻:“胡兄弟……” “免了,俺这人当不得你们朱家的兄弟。”老胡径直摇头起身,却又被朱长水拉住。 “老胡,不是我害得你,为何对我喊打喊杀!”见好友成了痴傻,故交与自己割席,朱长水彻底焦急起来。 “不是你害得我们?你们朱家常说你们是领头的,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难道不是你们把俺们领到死地了吗?”老胡继续冷笑:“平日征租子要大头,鱼获要大头,就比如你朱二十五,如果俺没记错,你船上的赚头,你也要拿三成是吧?现在出事了,你说跟你们朱家没关系,上坟烧柴火……糊弄鬼呢?” 说罢,老胡扯开了袖子,扭头走了。 朱长水复又呆愣在原地良久,终于在跟在身后的朱水庄庄户全都散开寻找自家亲人后,才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朱!天!寿!”朱长水牙关中,蹦出来三个字。 (本章完) 第226章 回乡恰似过异乡 第226章 回乡恰似过异乡 “姓名?” “梁远儿。” “官职。” “武兴军第四猛安行军谋克。” “身上也没有伤啊,你们金国正军不都是悍勇异常吗?你一个百夫长,不说死战到底,最起码也得是力战不敌吧?莫非你是来投效的?” 王世杰在文书上写写画画。 他今天可是忙得够呛,刚刚只是在暂时收拢签军的营寨中待了一小会儿,就连忙来审讯战俘了。 梁远儿被铁链子牢牢捆在一个木柱上,闻言讪笑着看向侍立着的甲士:“少郎君,俺有正经要事去找你家飞虎将军。确实是秘密,不宜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王世杰上下打量了梁远儿几眼:“你莫不是诈降来刺杀统制郎君的吧?” 梁远儿苦笑一声,扭动了一下身子,铁链子哗啦啦作响:“如果俺在此时有挣脱铁链子的本事,还诈什么降啊,直接踹你们营寨大门了。” 王世杰想了想,倒是也对:“你先说一说能说的,我可警告你,现在我是很好说话的,但其他人可不一定。我们军中有个唤作申龙子的军将,有一手成熟的活剥人皮手艺,你晓得我的意思吗?” 梁远儿连连点头。 但新一轮问话还没有开始,就有军士入内,说是陈文本求见。 “怎么又来了,还有啥事。”王世杰嘟囔了一句,随后走出营帐。 陈文本仿佛知晓王世杰的腹诽,直接说道:“不是我非要打搅少大管,而是因为有统制郎君吩咐下来的公事。” 说着,陈文本复又把朱长水拉到身边:“这位朱水庄的好汉想了解沂水县的情况,听说你这边有几个金贼,就想来打听打听。” 王世杰皱眉:“这合乎规矩吗?” 陈文本将头伸过来,贴着王世杰的耳朵说道:“统制郎君想要用这些人,但主动投效与征募这是两码事,得让他们看看金贼的作风,再对比咱们忠义军,自己做出选择。” 王世杰恍然大悟,看向朱长水的眼神已经有所不同。 然而他下一个念头就回到了自己家族身上。 如果但凡有一点生机活路,王家吃饱了撑得跟着一伙孤军去攻打金国这万里大国。 还不是金国连豪强的活路都不给吗? 忠义军现在有这么多豪杰来投,魏胜与刘淮的能力是一方面,金国的德政才是大头中的大头。 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话既然都说到了这份上,王世杰自然无不可,只是嘱咐道:“这人已经老实了,问什么答什么,朱兄可要控制住脾气,莫要伤了此人。” 朱长水眼睛泛红,闻言重重点头:“我晓得。” 说罢,王世杰将两人引了进去,复又坐会案几之后,拿起毛笔:“梁远儿,等会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你觉得不该说不能说的,就可以留着给统制郎君说,如何?” 梁远儿犹豫一下,复又点头:“要的!” 朱长水迫不及待的问道:“现在沂水县情况如何了?” 梁远儿好奇的看向朱长水:“还能如何?一万正军屯驻一县,还能如何?你还有什么指望?” 朱长水向后踉跄了两步,刚要再说些什么,王世杰却用毛笔敲了敲砚台:“说话就说话,好好说。” 梁远儿讪笑两句:“俺只是觉得这兄弟问话好没道理,在山东难道还没见过兵灾吗?百姓为奴为婢,征作签军,财货粮食女子被掳掠,全县一空了。” 朱长水脸色发白:“那朱天寿呢?” 梁远儿嗤笑一声:“在县城里关着,啧,若不是他配合的好,跪下的快,说不得到了现在武兴军还在沂水县蹉跎呢。”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王世杰接口问道:“朱天寿不是已经投靠你们金军了吗?怎么又被关起来了?怎么,前几日那么粗浅的反间计,你们就中计了?” 梁远儿摇头:“咋可能?这跟朱天寿是否投效无关。朱家庄就是一头肥羊,武兴军就是一只饿狼,狼吃羊有什么理由吗? 哦对,倒还真有个理由,俺隐隐听说,朱天寿与第一猛安那几个甲骑谋克全军覆没脱不开关系,这种事情都是宁杀错不放过的。 现在还留着他的性命,无非是让他配合征签而已,武兴军就等着击败忠义军后,把他碎尸万段了!” 听到这里,朱长水直接笑出了声,先是苦笑,随后大笑,最后竟然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就当王世杰担心这厮会不会把自己笑死的时候,朱长水的笑声瞬间一停。 他先是向着王世杰行了一礼,口称感谢,随后就对陈文本说道:“陈将军,我都问完了,咱们回报统制郎君。” 王世杰连忙拉住陈文本:“你正好把这厮压回主寨,这厮有些机密,只能说给统制郎君听。” 陈文本点头,用黑布蒙住梁远儿的眼睛,堵住他的耳朵,随即就带着这名俘虏以及朱长水等人匆匆离开了山寨。 王世杰在营寨侧门处待了片刻,却是突然想起被杖责的赵八等人,紧了紧衣服,取了些伤药,学着刘淮与自家五哥的姿态,去给这几人敷药去了。 另一边,几人抵达主寨时,已是夕阳西下,陈文本压着梁远儿在侧边稍待,而朱长水等人则是在甲士引领下,鱼贯入帐。 刘淮正在对着桌子上的沙盘看着什么,朱长水直接跪倒在地,大礼相拜:“统制郎君在上,受我等罪人一拜!” 刘淮吃着饼子,瞥了朱长水一眼,竟然没有上前搀扶,作什么交心的样子,而是说道:“现在知道朱三捅了多大的篓子了吗?” “知道了。” “起来吧,你跪我有何用?你该跪的是你们沂水上下的百姓!” “是。”朱长水重重点头:“统制郎君,我别无所求,只求一个能戴罪立功,让我死了能心安的机会。” 刘淮点头:“也罢,你带着你的船,拉上愿意跟你走的人,顺着沂水向北,去沂水县抗金去吧。” 朱长水咬牙点头,复又疑问:“具体要做些什么?统制郎君可有示下?” 刘淮摇头:“只要抗金,你们什么都可以干。如果有信心,上岸与武兴军决战也可以。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利用水上优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把你们的乡亲抢回来,烧点金贼的军粮,甚至扮鬼叫在夜间吓金贼,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觉得能面对天地良心即可。 我再提醒你一句,那里是你的家乡,里面的人是你的乡亲。不要学朱三那厮,你要对得起乡亲,对得起家乡。” 朱长水突然莫名落泪,然后再次重重点头,随即就告辞而去了。 虽然朱长水的船队水手都是现成的,但毕竟是兵凶战危,再谨慎小心也不为过。 在这一日间,朱长水又是选合适的船只,又是选调水手,还要准备一些兵刃器械,直到第二天夜间才大略成行。 星空璀璨,朱长水站上了舵楼,趁着夜色带着四艘武装商船,带着三百名沂水县出身的水手,开出了水寨,随后借着秋风,一路向北。 他们的家人们都在忠义军的保护之下,已经无所顾忌了。 之前宣称跟朱长水绝交的老胡也在船上,他伸手将一盏油灯捏灭,并且紧了紧桅杆上的绳索,随后看向了老友:“朱二十五,为了以防你不知道,段五那厮昨日晚上回了神志,并且记起了俺。” 朱长水扶着舵杆,目视前方,脸色不变,只是手指用力,骨节有些发白。 “段五昨日晚间跟俺说了好多废话,俺还以为他缓过来了。”老胡脸色平淡:“今日早上我一醒,就看见他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了。唉……老段一家团聚了……也是好事。” 朱长水脸色依旧不变,微微自语:“知道了。” “我知道了。” 声音细小,很快消散在了微醺秋风与沂水浪碎之中。 (本章完) 第227章 利刀割水两难开 第227章 利刀割水两难开 刘淮上下打量着被铁链牢牢捆绑的梁远儿,先是绕了两圈之后才说道:“吓死了我,我还以为你会啪的一声挣脱铁链,然后大喝一声为国家除贼杀过来。” 梁远儿有些无语。 忠义军这都是什么人啊,想象力这么丰富的吗? “太尉说笑了。” 刘淮脚步一停,将王世杰送过来的文书粗略看了一遍后,皱眉询问:“你是武兴军第四猛安的人?” “是。” “武兴军第四将的张玉你晓得吗?” “晓得,是俺们的将主。” “那好,我就跟你说实话,张玉外加驻扎在涟水县的三个谋克,皆被我军斩了。”刘淮坦然说道:“我不信你们没有推测,既然如此,如何让我相信你不是要为恩主报仇?” 虽然之前已经有过猜测,但此时听到刘淮将事情坐实,梁远儿还是失神了片刻。 “飞虎太尉。”梁远儿嘴唇蠕动片刻方才说道:“俺不说什么战场相见,生死有命之类的废话。只是想说,死者已矣,俺做啥他都活不过来了。俺作为百人将,难道不要为俺们猛安一千活着的汉儿军作考虑吗?” “哦?”刘淮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就如此看好我忠义军,觉得武兴军必败?” 梁远儿被绑缚着,不能作大动作,一时间只能摇头以对:“非是觉得哪里必然能胜,而是觉得无论哪边得胜,第四猛安汉儿军都死定了。” “太尉,武兴军一共十个猛安,其中九个是女真人组成的,只有俺们第四猛安是汉儿军,自然会遭到排挤,若非如此,张太尉……张玉又如何会以堂堂行军猛安的身份,领三个谋克在涟水面对宋国?” “而若说张玉在时,俺们汉儿军还有一点说法,有一些活路,免受一些欺压。到了此时,就真的没有法子了,太尉,蒙恬镇国那厮今日强行驱动我第四猛安往山沟子钻,又给了俺们死命令,让俺们去攻打山寨。” 刘淮笑了:“不止如此吧,还有因为张玉之死,你们这些行军谋克们,是不是也要被拔队斩了?” 梁远儿听到刘淮将事情点破,有些狼狈,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太尉说的是。” 刘淮笑容不改,心中却是盘算了起来。除了隐藏将要遭受拔队斩之外,梁远儿说的应该没什么差错。 营寨的壕沟木栏之后,就是宽阔的运兵通道,军兵来往畅通无阻,刘淮可以轻易的在东侧山寨中聚集精锐,借着山间交错的小路,直接将来犯之敌吞掉。 说句实话,一个猛安……哼……一千人在这种地形上济得何事?连周遭要道都不可能堵住! 事实上,刘淮已经猜到,蒙恬镇国很有可能通过前令第四猛安的猛攻山寨,而使忠义军调动主力兵马赴山寨围杀。而武兴军则是要集中精锐,从正面攻破忠义军营垒。 第四猛安只是个香喷喷的鱼饵而已。 以第四猛安被围杀的代价,换取覆灭忠义军,最简单的兑子而已,买卖做的简直不要太明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想让作为兑子的第四猛安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个结果,属实有些不太可能。 大约猜测出蒙恬镇国的意图之后,刘淮复又看向眼前此人:“既然如此,我就再多问一句,你是自己前来,还是由你们那行军猛安张决明遣你来?” 梁远儿犹豫片刻:“飞虎太尉当面,俺不敢隐瞒,确实有俺家二哥首肯。但也确实没什么言语,只能让俺来与太尉知会一声,做个默契而已。” 刘淮笑容渐消:“所以张决明想要什么?” 梁远儿再次犹豫片刻,方才说道:“若是蒙恬镇国那厮真的将俺们逼上绝路,不给俺们再留余地,望飞虎太尉能纳俺们。” “那不可能。”刘淮当即摇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诈降?梁远儿,你也是打老了仗的军兵,如何不晓得只要几十人在后面闹腾起来,就可能会出大事?若是我让你们全都放下兵刃,解下盔甲,打散了安置,你们第四猛安能答应吗?” 梁远儿复又摇头:“俺们张太尉是新提拔上来的,并不能压服众人,太尉若想作这种事,说不得当场就会有人哗变作乱。那我军佯攻山寨,双方演一出戏又如何?”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刘淮的好脾气终于耗光了,对着梁远儿破口大骂:“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咋地,莫非是来诈降的吧?还他娘的佯攻? 我问你,你们在山上建立岗哨烽火,我管不管?在山间屯营立垒,我管不管?在土山上掘通路,我管不管?难道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们干这些?到时候你们一翻脸,佯攻变真攻,我不就是个傻子了?实话跟你说,我给山寨主将王世隆的军令是,只要金贼敢进这片丘陵,他就要用尽一切手段来打。这个军令,我不打算去改!” 梁远儿彻底丧气:“那太尉要咋样?” 刘淮终于说道:“我要保证……不是你们口头上的保证,而是要投名状,我要你们在关键时刻倒戈!如果不敢,非得现在来,那我要一个行军猛安或者十个行军谋克的人头与印信为证明!” 梁远儿摇头:“做不到……俺们……” 刘淮上前打断,点了点他的胸口说道:“忠义军与武兴军是敌非友,我们吊民伐罪,你们率兽食人,现在身为敌方,我给你们个反正的机会,你还挑三拣四,叽叽歪歪,你这是什么毛病?你这么牙尖嘴利,为什么不敢与那蒙恬镇国讨价还价,反而看着忠义军好说话来逼迫我?怎么,我是好人就他妈该被刀架着?” 说着,刘淮也不待梁远儿回答,直接将陈文本叫进帅帐。“陈六郎,有军令,这几日你要待在山寨,不能上阵,与这厮做接洽,不要引起任何人关注,直接与我对接。” 陈文本拱手应诺。 “把盔甲兵刃都还给这厮。”刘淮复又言道,转过身来,对着梁远儿冷笑出声:“今夜你连夜回营,将我的要求说与张决明听!成不成无所谓,大不了费点手段料理你们罢了。啧,一群汉儿在胡儿军中厮混,你们是怎么想的?” 半个时辰之后,全身已经披挂整齐,并且被蒙上眼睛的梁远儿被领到山寨,随即走小路来到一处土山顶上后,方才被掀开脸上的黑布。 陈文本默然不语,只是指了指一个方向,随后扭头便走。 梁远儿抱着刀,呆立在夜间萧瑟的秋风中,看了看南方,又向北望了望,一时间瘫坐于山头,失神难言。 (本章完) 第228章 勾心斗角争前路 第228章 勾心斗角争前路 同一时间茫然失神的绝不止是梁远儿。 几十里以东,莒县下的金军大营里,仆散东刚刚巡营完毕,回到帅帐时,智珠在握的表情瞬间消失,在温敦浑玉面前沉下脸来。 原因自然不是温敦浑玉今日指挥失误,事实上正是因为金军今日做到了尽善尽美,几乎是毫无差错,所以仆散东才心情沉重起来。 武兴军以两千正军加两千签军的阵容,以逸待劳,在野战中对抗远道而来的三千天平军。最终的结果却是签军全都溃散,正军打了个互有死伤的平手! 天塌了啊! 作为金国正军,武兴军在野战中竟然没摧枯拉朽的打败农民军! 这还玩屁啊! 见仆散东连连哀叹,正在舆图上作标记的温敦浑玉抬起头来,并且递给了对方一杯凉茶:“收起这副嘴脸,让儿郎们看到,成什么样子。” 虽然是被训斥,但仆散东却没有恼怒,只是长叹一声:“这不就是因为儿郎们没在,所以俺才如此作态。阿玉,你说,当时阿章是不是也遇到咱们今日的情况了?气势汹汹,胸有成竹冲上去,却发现贼军竟然精锐到如此程度?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大溃。” 温敦浑玉默不作声。 徒单章全军覆没之事,他没来得及细想,或者干脆说一点,就是他不敢细想。 徒单章有勇气,有暴力,有智谋,为何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现在看来,原因不言自明:山东的起义军们在经历了一次次失败的磨炼后,终于有了些气候。 而徒单章在沂水畔,只能是遭遇了更有勇气,更有暴力,更有智谋之起义军的碾压。 这下子艰难了。 见温敦浑玉沉默,仆散东叹了一口气说道:“阿玉,你别这样,俺只是个武夫。你若拿不出主意来,俺就更无措了。咱俩先定个说法,这莒县到底还打不打?” 温敦浑玉在舆图上看了又看:“不能打了。” “嗯?” “莒县的守卫的确是薄弱,可以说能一鼓而下,只不过进城时必然有混乱,就会让天平贼所趁。”温敦浑玉摇头说道:“没见今日天平贼也不敢入城吗?” “倒是这个理。”仆散东捧着竹杯说道:“还是得攻破天平贼再说?要不要作个攻城的架势,然后埋伏天平贼?” 温敦浑玉瞥了仆散东一眼:“你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在莒县折腾的再出彩有什么用?跟那群天平贼打个惨胜,咱们如何图掏忠义贼的后路?” 这也是温敦浑玉收兵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们辛辛苦苦绕道,可不是为了什么莒县或者天平军,而是为了前后夹击忠义军山口大营,从而把武兴军放进临沂。 在临沂这片沭河与沂水的平原地带,人口众多,物产丰富。到了彼时,有着大量战马的武兴军可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还有咱们两个猛安,骑兵这么多,又不是为了啃坚城营垒,还是要发挥骑兵的。所以我意明天走这条路。”温敦浑玉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并将舆图递给了仆散东。 仆散东接过后仔细看了一番,复又呆住,片刻之后才点头:“这算是破釜沉舟了,俺要与儿郎们说清楚才行。” 温敦浑玉撇了撇嘴:“这算什么破釜沉舟?我在辽东,蒙兀人三天两头越境干这事,把契丹人折腾的够呛,只要咱们马够多,够坚决,不要自乱,哪里会有什么危险?跟儿郎们说清楚,我只要他们在攻打忠义贼背后时下死力,其他时候,我任他们抢掠!” 仆散东脸色好看了许多,拱手离去了。 而当帅帐中只余他一人后,温敦浑玉轻松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同样脸色凝重的,还有依旧站在城墙上的开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今日援军抵达,原本城中已经欢欣鼓舞,但眼睁睁的看着天平军与武兴军大战一场之后,竟然各自收兵了。 在知兵之人眼中,自然知晓这是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在普通人眼中,这可就是武兴军将天平军打跑后,继续回营困城了。 希望之后的失望是最可怕的,县城中复又有了不稳的迹象,甚至有些大户联合起来,想要夺取城门,也不知道他们是想一走了之,还是想出城投奔武兴军。 费了好大力气,开赵与贺问征才把城中乱象镇压下去。 “赵将军,这样下去不成的。”贺问征有些狼狈的登上了城头:“咱们最起码得跟那天平军的辛郎君作个交通,明白他们要干什么吧。说句难听的,现在这情况,就算明天他们偷偷溜了,咱们还傻愣愣的待在城中呢。” 开赵想了想,猛然一锤墙头:“确实应该吃点定心丸。咱们二人,一人守城,一人去天平军那里,谁去谁留你来选。” 贺问征当即就犹豫了。 他本身是莒州豪强,反正之后做了义军,而且下手特别狠,已经无法回头。 在武兴军一开始围城时,贺问征还有些后悔,但他见了今日签军被驱逐填沟壑的场景,复又觉得咬牙坚持下来是大大正确的。 跟金贼这群暴徒在一起,如何治理的好山东呢? 然而虽说这厮把心定了下来,却依旧不是太相信开赵。 是,我是当了义军。但山东乱了这么多年,义军都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你若是狠下心来,直接跟着天平军跑了,我该如何是好? 可他贺问征去也不像话。 须知道,贺问征现在就是个带着伴当的豪强,只是口头上说加入了东平军。 这个身份,能向天平军要什么许诺? “赵将军,俺来守城。”贺问征想了片刻,方才咬牙说道:“但赵将军得带上俺的族弟。” 开赵自无不可。 片刻之后,西门漏了个缝隙,开赵与几名骑士鱼贯而出,也不打火把,借着星光向南而去。 跌跌撞撞一个时辰之后,几人刚刚接近天平军大营,就被游骑发现并围住。 开赵却并没有慌张与气氛,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经历了今日大战后,还有游骑,一则说明天平军没有趁夜逃走,二则说明天平军军纪严明,制度整齐。 这才是天下强军啊! 心中如此感叹着,开赵表明了身份与来意。 斥候不敢怠慢,一边通报,一边将他们引进了军营。 (本章完) 第229章 岂有豪情似旧时 第229章 岂有豪情似旧时 “狗屁的天下强军!今天打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得到命令的斥候,将开赵等人直接带到大帐之前,一片由布幔围起来的帷幔前时,却是有一阵喝骂声从帷幔中传来。 斥候似乎也有些畏惧,根本不敢听帷幔中传出的声音,将几人交接给门口卫士后,就急匆匆的走了。 开赵当即就有些尴尬。 帷幔中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平日告诫你们不要自大,不要自大。你们个个却都在说咱们这三千人是天平军精华所在,就像是说有三千兵马就可以包打天下了。现在这么样?两千金贼正军,就差点把咱们包圆了!” 帷幔中复又变得寂静,片刻之后还是刚才那个声音,语气却是变得平缓:“是我失态了,今日的军议,并不是让你们推卸责任,而是让所有人说一说自己有什么不足,然后改正。既然我是统军,自然由我辛五开始。” “首先,我也有些骄骄之气。之前我在刘大郎面前保证,若金贼两千兵马,就要为他胜之。可那是我没见过武兴军的战力,就放出如此海口,岂不也是自大,作了虚言?” “其次,这种军议开少了,你们个个都头互相之间都不太熟悉,导致了军队前后脱节,无法配合,这也是我的疏忽。” “再次,行军途中,只要求了速度,没严肃队列问题,致使没有多加训练,步卒列阵不太整齐,这是我练军时候的失误。” “最后……” 帷幔中沉默片刻,方才出声:“最后,乃是我自逞勇武,遇事就要亲身上前厮杀,竟然放弃了指挥职责,致使当右翼耶律兴哥部遭遇突袭时,我这个全军指挥竟然还在率骑兵与贼前军做小规模厮杀,若不是李铁枪支援及时,说不得今日就是一场大败了。以后,副将以上军官,皆要以我为戒,不是不让你们亲身力战,而是要瞅准时机。” 以他为开头,复又有几个声音响起。 有的说自己在前军参战时有些犹豫; 有的说虽然明白自己该率本部百人队向前接战,却依旧在等军令抵达才动; 复又有上级军官反驳,说无军令不妄动是对的,错的是他没有看清形势,及时做出指挥。 还有的则是开始指责起其他人来,复又被将领一类的人训斥了几句。 在一套乱乱哄哄的军议之后,那领头的复又总结了几点,让各个都头都带回到本都中,将事情都跟部下说清楚。 并且领军在最后再次严明了军纪军法,并且当众斥责了几人,记过一次,以作功劳相抵。 片刻之后,帷幔中大约三四十人鱼贯而出,也没有废话,就各自回营。 而此时距开赵抵达天平军大营,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但他却丝毫不觉得时间的流逝,反而在帷幔之外听得入了神。 开赵也是打过许多仗的。 从当豪强时争夺水源土地开始,他就带领庄户伴当在乡野间厮杀。到了跟随兄长起事反金时,更是见识过大场面,大阵仗。后来起义失败,开赵狼狈而逃,躲在山间立寨,几乎成了土匪。 然而经历过如此多的战斗,开赵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 可能这就是他们这些农民军所触及不到的高度吧。 “赵将军,久等了。” 就在开赵在帷幔外呆立时,却见辛弃疾亲自掀开帷幔相迎。 开赵在外面听了半天,自然也晓得这就是天平军领军了,当即就拱手以对。 辛弃疾连忙将开赵等人引进帷幔中。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铁枪与耶律兴哥也在,几人又是团团见礼。 寒暄了几句后,还是贺问征的族弟,贺曼之按捺不住,直接开口询问:“辛太尉,今日之战,天平军伤亡怎样?” 辛弃疾也没有藏着掖着:“伤亡近三百,确实惨重。” 今日最大的伤亡,还是在温敦浑玉发动的那一次声势浩大的冲锋中,耶律兴哥虽然奋力反击,但甲骑人数与质量上都要落了下成,不多时就被击溃了。 若不是李铁枪支援过来,没准今日就要出大事。 饶是如此,清点伤亡时,大约有一百大几十人的伤亡,让耶律兴哥痛彻心扉。 开赵听闻这个数字,心中一惊,然而见到天平军三名主将面上并没有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皆是愤然之色,不由得心中一定。 果真是天下强军。 在这个时代,最大伤亡往往是在溃散中被追杀产生的。 真正在列阵厮杀中的伤亡,反而比较少。 往往排头兵被杀伤之后,就会直接引发全军溃败。 当然,各朝各代,什么时候都有死战到最后一人的军队。就比如金国灭亡时,蔡州的金军就在与宋蒙联军大战不敌时,纷纷投水自尽;郭蛤蟆更是聚拢起府库,用布帛丝绸燃起大火,率军背火而战,伤者直接回身自投火堆自尽。 但这是少数中的少数,绝大多数普通军队,还是在伤亡到一定程度时就全军崩溃。 这一定程度是多少呢? 全军一成。 猝然遭受全军一成伤亡,而依旧敢战能战的军队,足以称为天下强军了。 “将军,若是金贼来攻城,天平军还来援我吗?”贺曼之继续焦急问道。 开赵咳嗦一声,狠狠拉了贺曼之胳膊一下:“退下,你太过孟浪了!” 说罢,开赵复又拱手,执礼甚恭:“辛太尉,小贺年少,还请勿要见怪。” 辛弃疾笑道:“不小了,我今年才二十有一。不过他问的问题,我倒可以回答。我天平军到时候不会出手援助。” 还没有待开赵脸色变幻,辛弃疾就昂然说道:“我天平军不会等到金贼攻城时再出兵,而是已经议定,明日就全军尽出,攻打金贼大营! 若是胜,则莒县之围可解,也不用说攻城之时天平军改如何了。 若是败,则我辛五已经身死,到时候你们想怪罪也找不到我了。” 说罢,辛弃疾不顾开赵已经呆住,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不拼命尽力,我们天平军是奉了耿大头领正经军令,来忠义军刘淮刘统制身前作使唤的。而攻杀这股金贼又是统制郎君所下的正经军令,我等不死战,在哪里都不能立足的!” 开赵看着辛弃疾意气风发的模样,哑然之余,心中确实猛然升起一股酸涩。 以前他也是这副模样,在兄长的羽翼下成长,天不怕地不怕,年少轻狂。 而遭逢大变之后,他的性子变得内敛沉稳,加上风霜袭面,诸难加身,使得他年纪轻轻就满脸皱纹,早生华发,谁能想象,他开赵今年只是不到三旬的青年呢? 过往的日子恍若隔世,现在想来,竟然只是七八年前的事情而已。 (本章完) 第230章 威逼利诱以速行 第230章 威逼利诱以速行 辛弃疾豪情万丈。 但事实上战争是两方的事情,天平军想要去攻打武兴军,而武兴军又怎么会甘心当一个沙包? 在第二天一早,也就是九月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天平军正在造饭时,就有游骑前来汇报,说是武兴军大营起了灯火,而且水汽朦胧,似乎大军也在煮饭。 辛弃疾心中盘算片刻,觉得金军无非是要攻城或者来打天平军营垒,不管哪一种,天平军都可以占据优势,从容破敌。 这金军总不能跑了吧?! 然而金军偏偏就是跑了! 两千骡马军团的战略转进速度是惊人的,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一把火烧了营寨后,迅速向北撤退。 一番令所有人眼缭乱的动作之后,在辛弃疾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军从北边渡过了香公河,复又疾驰向南。 这尼玛是要抄天平军的后路吗? 可抄后路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断敌人粮道,从而使敌人不战而溃吗? 但金军已经抛弃了所有辎重了!他们然后深入敌后,与天平军坐着耗粮草,太平军好歹还有几十大车豆子,他们有什么? 有这么抄后路的吗? 下一刻,武兴军就开始攻打留守在香公河之南守护浮桥的守军。 天平军放在浮桥南侧的守军大约只有两百人,大多数还只是民夫之流,哪里能抵挡金军的猛攻? 辛弃疾还没来得及派支援,南岸守军就全军溃散。 金军并没有追杀溃军,也没有沿着浮桥打过来,只是截断浮桥,随即全军上马,向着西南而去。 金军从开拔到截断浮桥,总共只有三刻钟时间,天平军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太他娘的快了,这一套战术动作做完,天才彻底大亮。 “啖狗屎的金贼!”辛弃疾也不复儒雅姿态,大声喝骂出声。 李铁枪与耶律兴哥也有气急败坏之态。 “不能慌。”辛弃疾长喘了两口气,强自平复了愤怒的心情:“大铁枪,你麾下有水性好的,赶紧摸清香公河水文。辛文远,派人去城中……不要去城中了,还得给他们捞内渡,派人向四周村落,搜罗船只。再派遣人出去砍树,准备做木箱木板,做浮桥。” 说着,辛弃疾再次看向耶律兴哥:“汉儿骑兵到底不如契丹骑兵技艺娴熟,耶律二郎,你派遣契丹骑兵浮马渡河,去跟着那些金贼,勿要丢了他们的讯息,要快!” 几人也来不及多言,各自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候,开赵也将莒县大门打开,不少人直接冲动金军营寨中开始救火,试图从其中抢救出点有用的东西。 金军既然撤走,莒县形势自然也就随之平稳,莒州的一些大户迅速开始了投机,不少人杀猪宰羊,准备酒肉想要来天平军劳军。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大的战略,他们只晓得天平军与金军大战一场后,金军回营不过一日,就烧了营寨遁逃了。 这不是大胜是什么? 他们又如何知晓,金军的战略目的就是为了夹击忠义大军前军大营。此时放弃了与天平军作战,孤注一掷,必然是有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的。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样的军队,创造什么奇迹都不意外。 辛弃疾心乱如麻之下,一开始想要拒绝这些大户,但豪强出身的辛五郎转念一想,地方财力物力全都集中在这些大户手里,如果与他们接触,是不是会有所得?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在等待修复浮桥时,辛弃疾摁下焦急的心情,亲切的会见了莒州大户们。 这是一次成功的、胜利的会议,没人敢因辛弃疾的年轻而轻视他,反而因为辛五郎礼贤下士的文人姿态,让一种大户受宠若惊,如沐春风。 “将军可在莒县稍稍盘桓几日,也可让小老儿稍尽地主之谊。”一名富态老者放下手中茶杯,有些急切的说道。 辛弃疾脸上笑容不变,只是摇头:“老丈说笑了,军情紧急,不是游山玩水,如何能不遵军令,在本地享乐呢?” 那就好那就好。 富态老者心中稍定,这年头兵匪不分,谁也不想让客军在本地常驻,否则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乱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富态老者脸上却是露出惋惜之色:“将军神勇,金贼望风而逃,只是不能多见将军神采,与将军深交,真是令人神伤。” 辛弃疾将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稍稍露出的武人姿态将帅帐中的大户们吓了一跳:“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还没有杀个痛快,金贼如何就逃了?!这可不成,我辛五说话算话,既然说了要将那温敦浑玉碎尸万段,就一定要砍上九千九百九十九刀! 否则岂不是言而无信?岂不是让山东豪杰小瞧了我?之后的贼人,岂不是将我的话当作了废话? 真是气杀我也,来人,将昨日抓的俘虏都带过来,就在这帐中,给我起锅烹了!” 富态老者吓了一跳:“太尉息怒,太尉息怒,杀俘不祥啊。” 辛弃疾刚刚面目狰狞,此时又对着帐中诸人展颜而笑,将喜怒无常展现的淋漓尽致:“哦对对对,老丈说的对,别把那些厌物带上来碍眼了。老丈莫怪,在军中杀人多了,就有了些怪癖。 我喜欢活烹人还算是好的,我麾下有个叫李铁枪的,这厮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他喜欢用铁枪把人串起来。从口中到粪门一串,挂在门口,被挂之人往往能哀嚎三天不绝。听不到哀嚎声,李铁枪这厮睡不着觉,真是个怪人。” 帐中大户们纷纷擦汗。 见火候到了,辛弃疾复又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我是真的想赶紧渡河,去追上那些金贼,把他们放进锅里,全给烹了。只是这浮桥断了,大军无法渡河,唉,真的是手痒啊。” 这特么都是什么变态啊!可万万不能让他们在莒县多待,得赶紧把这些瘟神送走。 富态老者连忙说道:“小老儿久居莒州,还是有些人脉的,周遭水文地理,哪怕小老儿不熟,也总能找出熟悉的人。将军且稍待,最迟半个时辰,小老儿一定拿出个让将军满意的说法。” 辛弃疾笑了笑,竟然有些羞涩的意味:“这怎么好?岂不是扰民了?” 富态老者义正词严:“为义军除贼,乃是我等良善人家的本分,怎能算是扰民呢?你们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周遭大户说的。 七八人连连点头称是。 “既如此,辛五就在这里谢过了。”辛弃疾站起身来,躬身一礼。 “不敢不敢。我们现在就回去准备!”富态老者还礼,随后就带着一众大户,鱼贯而出。 在帅帐门口,一名矮壮大汉疾步而来,还没有进帐门,就已经大声说了起来。 “五哥,不是俺大铁枪不能干,实在是这香公河……哦,老丈……你们先走。” 正在出帐的众位大户听到此人自称,纷纷菊一紧,纷纷行礼之后,头也不回的狼狈逃了。 李铁枪挠了挠发髻:“这些莒县人都是什么毛病?五哥,俺刚派水性好的儿郎下去看了,这香公河虽然小,却是比较深,再建浮桥困难。整条河上应该有浅滩能渡,但仓促间很难找。” 辛弃疾复又恢复到平淡表情:“大铁枪,你尽量找,但我已经把这事托付给那些莒州大户了,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有法子。” 李铁枪皱眉:“这些人能尽心尽力吗?” 辛弃疾似笑非笑的点头:“必然会尽心尽力的。” (本章完) 第231章 孤军深入兵行险 第231章 孤军深入兵行险 半个时辰之后,具体方案被拿出来了。 总的来说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浮桥也建,漕船也有,最迟下午就能让天平军三千人马算上辎重大车全员渡河。 开赵整个人都不好了。 合着无论完颜子晋那厮还是我,都没有挖掘莒县大户的潜力啊! 别说别的,这些漕船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真能藏啊! 辛弃疾却管不了那么多。 得赶紧渡河追击,再耽搁一会儿,那两千机动力极强的骡马军团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午时刚过,天平军终于在简易浮桥与漕船的帮助下,全员渡过了香公河,随即没有歇息,摆开行军队列,驾着大车,就向西南追击而去了。 且不说莒县上下纷纷松了一口气,并且开始舔舐战争带来的伤疤。 也不说辛弃疾如何心焦如焚也不忘了光撒游骑,就说刚刚摆了辛弃疾一道的温敦浑玉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将军,不成了,无论如何都得歇息会儿。再这样下去,儿郎们撑得住,马儿也撑不住了。” 听到行军谋克会兰成前来汇报后,温敦浑玉却是将脸沉了下来:“现在刚刚行进四十里,哪里能歇息?听我军令,再行进十里,到时候再寻地扎营。” 会兰成不敢反驳将令,复又说道:“军粮不够了,随身携带的粮食只有今日晚间一顿,明日两顿。马骡还能吃些草,人却没吃的。” 温敦浑玉皱眉说道:“会兰成,你这是怎么了?何时修的菩萨经?没有便去抢!刚刚秋收,你难道还怕抢不到什么吃食吗?没有粮食就抢牛羊,没有牛羊就抢人来吃!” 饶是会兰成为人狠厉,但听到自家长官如此说法,脸色还是一白。 就金国这基层治理能力,荒年是常有的事,易子而食的事情也时常发生。 但会兰成作为一个底层军官,有奶有肉有米有面,还真的没吃过人。 确切的来说,饶是金国已经成了破房子,作为统治阶级底气的金军一直还能维持正经粮草,没有大规模吃人的心理准备。 会兰成不知道他将这事告知麾下儿郎时,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温敦浑玉没有在意会兰成的脸色,继续说道:“给你两个谋克,到四周寻粮,记住,不能空手回来!” 会兰成点头,随即几乎有些狼狈的拨马离去。 温敦浑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以他的聪慧,当然知道麾下兵马疲惫。 这一路一百多里,又是过山路,又是渡河,中间还有两场规模不小,需要全军出击的大战,如何不疲惫呢? 尤其现在是个傻子都知道,莒县没有攻取的情况下,绕过坚城南下,这是标准的孤军深入。 若只是那开赵也就罢了,那厮没什么本事,而且已经被打惨,必然不会有什么动作,但是加上天平军就不一样了。 这伙子贼军简直是温敦浑玉生平罕见。 须知忠义军现在还躲在营寨里当沙包呢,而这天平军竟然敢放弃地利,野战厮杀! 这种军队,没有被打残打服,那么就一定会追上来! 到时候武兴军稍稍顿挫,说不得就是一场大败。 在这沂水沭河之间,跑都没地方跑! 这个道理,温敦浑玉知道,仆散东知道,会兰成知道,就连普通小兵辣子也知道。 这自然会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军心士气。 所以温敦浑玉也不得不摆出一副不近人情,以军法压人的姿态。 摸着良心说,若是有别的办法,温敦浑玉也不想行此险策。 但皇帝定下的九月十日之前破贼的时间犹如悬在武兴军头上的一柄利剑,让人不寒而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到时候若是无法击败忠义军,收复临沂,使金国南征大略受挫,从都统到行军猛安到底会有什么下场,就不好说了。 须知道,为了南征,已经死了不止一个老臣,死了不止一个相公,最近听说,太后都因为这事死了。 行军万户,行军猛安的官职在普通人看起来遥不可及,在那些真正贵人面前算个屁啊! 如此胡思乱想,却又一名军使抵达。 “将军,俺家太尉让俺跟将军说,前面八里处山脚有个村子已经被俺们占下,可以将就安置大军,可要扎营?” 温敦浑玉在马上想了想:“告诉仆散东,以那个村子为点,再往西进五里,若没有合适村子,就在山脚的村子扎营。再告诉他,今日尽量赶路,尽量靠近忠义贼大营,争取明日就与贼决一死战!” “得令!” 军使策马而去,温敦浑玉却在道旁呆愣片刻,不知道想些什么,却终于还是摇头策马离去。 不管这么多了,明日必定攻破忠义军大营! 到了傍晚,武兴军两千人终于抵达了一处村庄,并且就地扎营。 这里距离忠义军大营大约二十里,距莒县大约六十里。 而天平军则是行进了不到二十里就不得不止步扎营,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伐木作营寨,只能用辎重大车围拢一圈,并且挖了些壕沟而已。 辛弃疾站在挖壕沟之土所堆起的土山上,借着夕阳余晖望着四周地势,虽然依旧忧心忡忡,却不耽搁他将战术层面的事做到尽可能完美:“耶律二郎,探骑还能找到金贼踪迹吗?” 耶律兴哥披着一身黑色大氅,也不嫌热,闻言点头,却也复又摇头:“没跟上,但两千人马行军的痕迹也是无法隐藏。五郎,他们真的是孤注一掷,冲着刘大郎杀去的。” “告知刘大郎了吗?” 耶律兴哥点头:“不只是刘大郎,魏公那里俺也派遣信使了。唉……莫说明日刘大郎措手不及之下,被前后夹击的溃散大败。就算明日这两千金贼没有成功,在这块肥地上乱窜闹腾起来,得死多少百姓才能制住他们?这都是咱们的罪过啊!” 辛弃疾有些惊奇的问道:“你这胡人,竟然开始怜惜汉人百姓了吗?” 耶律兴哥瞥了辛弃疾一眼:“俺最近让人给俺读你们汉人的书,觉得你们汉人的话有些道理。尤其那句你把我当手足,我把你当腹心,但你若把我当土石,我就把你当破鞋。简直就说到俺心坎里了。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为耿大头领和魏公效死的原因吧。因为他们都实实在在的将这些人放在了腹心里。” 饶是形势有些紧张,辛弃疾还是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耶律兴哥。 这都是从哪里攒起来的圣贤书? 耶律兴哥却没有在意辛弃疾的眼神,犹豫片刻才说道:“俺知晓现在说这个有点不看场合,但俺要蓄发了。” 辛弃疾看着耶律兴哥光溜溜的头顶,愣了半天才说道:“蓄吧。在汉地,留着汉人的头发,终归是要行事方便许多的。” 耶律兴哥默默点头。 辛弃疾看着夕阳西下,也是无言片刻后,方才咬牙说道:“我意明日带着能骑马的所有人,骑骡子的也算,全军一起西向,快马追击金贼!” 耶律兴哥盘算了一会儿:“两千人,已经是极限了,你总得给甲骑备一匹备马,八百骑,一千二百步。跟金贼打起来,真的不好说。” 辛弃疾咬牙说道:“我亲自领军,就留一个副将带着步卒与辎重赶路,其余能来的都要来。与金贼拼了,五五之数,能赌一把了。” 耶律兴哥沉默许久,当日头彻底沉到西边时,方才咬牙说道:“妈的,你们汉人有句话说的好,人死鸟朝天,干了!” 辛弃疾点头,也懒得问对方从哪听的如此多的汉人俗语了。 (本章完) 第232章 如意战车作木城 第232章 如意战车作木城 九月三日清晨。 温敦浑玉从床榻上醒来,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群夯货杀人在行,却是一点都不细心。 为什么要在屋子里杀人?为什么不能拖出去杀? 杀了人后,也不知道打扫赶紧,任由血流满地,过了一夜原本的腥味都已经有些发臭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只在他脑中转了一圈,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毕竟是战时,毕竟是儿郎们的一番心意,还要如何? 真要寻摸个县城,找个地主大宅,温敦浑玉也不可能住进去啊! 怀着稍稍的起床气,温敦浑玉带着亲卫走出了这个小小的村落,在四周巡视的过程中,他复又发现,那些还没有被杀掉的村民,竟然有好几种不同的口音。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温敦浑玉用佩刀托起一名女子的下巴问道。 这名女子周身上下没有寸缕,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此时蹲在地上,想要在周围一圈大男人目光中尽量护住身体,却又在刀尖的逼迫下,不得不站起身来。 “特黯先……” 女子含含糊糊的说道。 “什么?”温敦浑玉皱眉。 还算有些姿色的女子一只手护住上半身要点,一只手指了指嘴巴。 温敦浑玉才注意到,这女子嘴角还在渗出血来,不知道是因为金军干事时嫌她聒噪割掉了她的舌头,还是打碎了她的牙。 “你近前来。”温敦浑玉用刀尖拨了拨女子的头。 女子温顺的向前,声音却依旧细小含糊。 “再近一点。” 女子终于走到了温敦浑玉马旁,脸上扯出一丝微笑,随即就猛然拔出了别在头发上的木簪,不顾脖子被刀尖划出血口,狠狠刺向了温敦浑玉。 “吱……” 木簪划过铁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并没有给重甲骑士造成任何伤害。 在温敦浑玉冷漠的表情中,女子全身迅速失去了气力,握着脖子倒在地上。 鲜血从女子的指缝中喷薄而出,不多时,女子就停止了挣扎,失去了气息。 “有罪!” 到这时候,才有甲骑下马,一刀将那女子首级切下。随即跪在地上,口称有罪。 温敦浑玉觉得百无聊赖,也不想知道这些百姓都是从哪里来的了,直接指了指被圈在一处空地上的近百村民。 “一个不留,都杀了。” 说罢,温敦浑玉拍了拍盔甲上不存在的灰尘,径直拨马离去,任由身后传来哭喊嚎哭声。 歇息一夜之后,金军大约恢复了一些气力,再次组织起来,向着忠义军大营进发。 刚到巳时,温敦浑玉就接到了开路先锋仆散东传来的消息。 “什么叫与车阵作战,需要大军支援?”温敦浑玉皱起了眉头:“他仆散东吃饱了撑得跟什么辎重车队作战?他们今日的目的只有忠义贼大营!让他速速解决!” 军使满头大汗:“非是寻常辎重车队,其中能看见的军兵大约有一千二百上下,还有大约有一百甲士披甲行军。 但他们是在行军途中,具体有多少人真不好说。那些贼人将大车一围,其中军兵向外放箭,着实坚固,俺们将军率军冲了几次,不止一无所得,甚至还伤了许多儿郎。 俺家太尉觉得这其中得有几百正经兵马,都是去支援贼军大营的。如果放着不管,可能会出大事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温敦浑玉在马上晃了晃。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几种情况之一。 在正面应对蒙恬镇国猛攻的时候,忠义军竟然没有尽全力,甚至身后还有援军未至。 但事到临头,难道还有什么可选吗? 难道要回身与追上来的天平军作战吗? 如此死地,唯死战而已! 温敦浑玉想到这里,目光也变得狠厉:“会兰成!率领马军压后,我自领步卒突前!” 会兰成想要劝说,却见温敦浑玉已经策马而出,挥手点了几名步军将领,随即跟随那名军使,向前冲去。 还没有战场,温敦浑玉就听到震天的喊杀声,抵近之后发现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仆散东已经带队冲杀了一阵,此时披膊上还插着几根折断的箭矢,在猛安大旗之下,有气急败坏之态。 “哪怕有几百战兵,第七猛安一千人如何拿不下区区车阵?甲骑为何不步战?” 温敦浑玉抵达之后,先是斥责了仆散东一顿。 仆散东嘿然:“阿玉,你自己去看看吧,这车阵有些不一般。对了,把你的披风与盔缨留下,贼人在车阵中有些劲弩,专是为了狙杀军官。俺已经没了一个本部行军谋克了。” 温敦浑玉薅下盔缨,扔下披风:“我带来五个步卒谋克,任你驱使,务必速速攻下。” 仆散东想要说什么,然而却只能长叹一声,拱手应命。 温敦浑玉不理解身为老将的仆散东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却也来不及多想,就带着几个亲卫向前。 绕着车阵两圈之后,温敦浑玉终于明白了。 这特么根本不是车阵,这是木城! 这是平地起的一座城! 首先是这大车,并不是普通的两轮车。 两轮车是左右不稳的,数十辆两轮车连起来,就会有缝隙。而有缝隙,就会有机会。 而这些四轮大车堪称四平八稳,左右相连整整齐齐,竟然没有丝毫缝隙。 其次类似偏厢车之类的战车,因为是双轮,所以载重量与寻常辎重大车差不多,也无法做得高大。而这些四轮大车不止高大宽阔,甚至还拉着一块蒙着牛皮的厚重木板。 算上厚重木板的高度,整个车体竟然有近两人高。 弓弩手隐藏在其后向外放箭,金军弓箭手竟然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一时间只能举着盾牌挨打。 这特么是牺牲了机动性,来换取防御力,专门为了克制骑兵冲阵而制作出来的加强般偏厢车! 金军不能用攻车阵的方法来攻打,而应该拿出攻城的手段来! 想到这里,温敦浑玉顶着乱飞的箭矢,回到了猛安大旗之下。 “这不是攻车阵,这是攻城!”温敦浑玉大声吩咐道:“去伐木作飞梯!甲骑环绕车阵射箭!拿出些油料来,做些火箭,攻城的时候再一起放箭!” 立即有军士向周围树林中冲去,然而仆散东忧色却是依旧。 这么折腾下来,什么时候能攻下这车阵?哪怕攻下了这里,儿郎们是不是已经疲累了,还能不能攻忠义贼大营? 而且这里是贼军腹地,身后还有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而且也不知道周遭还有没有其他援军,在这种情况下,死磕车阵,真的是明智的吗? 然而当仆散东看到温敦浑玉血红色的眼睛后,终于明白。 从他们接下抄后的任务后,他们就都没得选了。 为今只有死战而已。 (本章完) 第233章 聚得性命为一掷 第233章 聚得性命为一掷 攻取一座城池需要多久呢? 有的城可以一鼓而下,有的城则是需要经年累月的围困。 但那些一鼓而下的城池要么是守军士气崩溃,要么是守城士卒不足,从来没有说一城守军兵力充足,众志成城反而被摧枯拉朽打败了。 原因不言自明,在古典时代,守城方的战术优势太大了。 在车阵中央的何字大旗之下,何伯求顶盔掼甲,竟然还有心思将水袋中的凉茶水倒进随身携带的茶盏中,并一饮而尽。 崔蛤蟆站在一辆大车上,遥遥观望车阵之外的形势,见何伯求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由得好奇问道:“大哥,你咋一点都不着急呢?” 何伯求合着茶盏中的凉茶,微笑说道:“我有什么可着急的?七百民夫,五百正军,其中还有三百甲士守这么一个车阵,若还让我殚精竭虑,那你和张丑却不是被人小瞧了?” 崔蛤蟆想了想,竟然点头:“确实,魏公这车阵摆的,简直是如金汤筑成般坚固。金贼就两千人,咱们守上一日夜不成问题。只不过若是一日夜后,咱们饮水尽了,可就难说了。” 何伯求嗤笑出声:“若是一日夜还没有来援兵,那魏大刀与刘飞虎子一起跳沂水去吧,还北伐个什么?你且看着吧,两个时辰之内,就会有援军赶到,说不得来的还不止一股。” 何伯求现在的官面身份是沂州通判,沂州大大小小的事务基本上都要过他的手,所以他是知道天平军作援军,也知道刘淮将天平军派去莒州,阻挡绕后金军的。 然而现在这股绕后的金军已经杀到了眼前,人员还保持的相对完整,肯定不是与天平军力战之后的结果。 八成是仗着马匹多,直接绕过了天平军。 那姓辛的小子看起来倒像个豪杰,怎么可能不追过来呢? 崔蛤蟆点头称是。 他一直是十分信任何伯求的。 “阿丑去了北侧,俺去南侧看一看,别出了疏漏。” “去吧。”何伯求笑着说道:“坚持不下去就举幡子,我看见了,就会发兵去援。” 崔蛤蟆一边走,一边放声笑道:“大哥,俺这里不用惦记,你还是备着去阿丑那里吧。” 何伯求笑了笑,随即看向身侧的何来也:“九叔,武兴军势穷了。” 何来也点头:“确实,都开始孤军深入,用正军来做孤注一掷了,如何不是势穷呢?只要吞掉这两千金军,咱们忠义军就可以从正面推过去了。” 何来也说罢,沉默片刻,复又皱眉:“阿郎,俺有一事不明,武兴军都统蒙恬镇国之前也是在海州沂州厮混过,俺也见过几面,不是个颟顸人物。为何将仗打成了这般?” 何伯求笑道:“还能是如何,上面压迫,下面无根,他哪怕有一万正军又能怎样? 你想想,若是金国能稍稍正常一些,莒州完颜子晋坚守莒县,这绕后的武兴军是不是就可以汇合莒县金军一起攻破天平军了? 如果完颜亮暂缓征宋,先收拾内政,派遣三路大军来围攻,是不是也能轻易击败忠义军? 退一万步讲,若是武兴军与地方官府配合,集合周围两三州的民力物力来打,也不是忠义军可以抵挡的。 现在武兴军一万人,地方官府被清扫一空,又没有援军支援,看似气势汹汹,但只要稍有顿挫,则后继无力。” 何伯求听着骤然响起的喊杀声,顿了顿后方才说道:“九叔,现在就是顿挫之时。” 确实是顿挫了。 这时距两千金军已经与车阵正式开战已经过了近一个时辰,金军已经将车阵团团围住,发动了数次猛攻,却几乎都被长枪与劲弩逼了回去。 温敦浑玉同样亲自冲了两次,然而大车之上,木盾之后全是神臂弩手,只要靠近就会遭遇攒射。有些决死的金军干脆直接从马上跳进车阵中,试图从里面打开缺口,却发现车阵之后还是手持长兵的军士等待,往往一落地,就被长枪大斧打翻在地。 一时间根本攻不进去。 温敦浑玉心中大恨。 轻兵冒进就是这样,固然能通过出其不意,将敌方打一个措手不及,可一旦受挫,手中本钱空空,只有随身携带的物什可以使用。 这时候要带几辆辎重大车,拖出粮袋来堆在车阵下,以作斜坡,早就能让军兵冲进去了。 临时制作飞梯,甚至直接从附近村落中抢梯子,不是不成,而是必然会耗费时间。 这种类似攻城般的攻车阵,根本不是架上一个梯子就能解决的事情,无法在同一时间投放足够多的兵力,就变成了添油战术,纯属送菜了。 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才算是将火箭与一百余把各种梯子准备完毕。 温敦浑玉双眼赤红,对着仆散东说道:“阿东,就是现在了,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忠义贼不会坐视咱们围攻他们辎重,再拖下去,士气沮丧之下,忠义贼肯定会发大兵来援!” 仆散东揪住温敦浑玉的马缰绳说道:“阿玉,你慌了!俺再最后劝你一句,这车阵急切难下,咱们干脆直接捅忠义贼大营去,莫要管他们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温敦浑玉大声说道:“我没有慌!阿东,你想想,忠义贼辎重车组成的车阵都如此难下,他们修的大营又哪里是好啃的?如今之计,就是攻下车阵,驱赶溃军,以攻打他们的营垒,方有一线生机。 而且,不是你说的,不敢放这么多人在身后吗?为何变卦了?” 仆散东挥手将亲卫们撵开,直接在纷乱的战场上说道:“阿玉,你何等聪明,如何看不出来现在咱们两个猛安已经陷了险地,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能攻下车阵,儿郎们还有多少气力?还能否打下去?若是疲累了,被那追来的天平军堵住,该如何是好?” 温敦浑玉盯着仆散东的眼睛说道:“那你待如何?” 仆散东喘着粗气,声音压低:“不要强攻车阵了,趁着对他们有所震慑,咱们两个猛安拿着这些飞梯火箭速去忠义贼大营,从侧后方放火也好,张大声势攻营也罢,咱们攻打半个时辰,若都统还攻不进忠义贼营垒,那也不是咱们的错处了。 到时候咱们扭头就走,往南去,一路烧杀,杀光烧光抢光,俺就不信到时候忠义贼还能坐得住!” 这也算是一条毒计了,而且无论对上对下,都可以交待过去。 可关键就在于,这一味毒药见效太慢,后方的层层压力传导到前方的忠义军时,不知道会过几天。 还得说回那个要命的九月十日期限。 这可不是武兴军攻破忠义军前军大营期限,而是武兴军夺回临沂,打通临沂通道的期限! 温敦浑玉只是犹豫了片刻,就坚决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阿东,事已至此,不用尽全力试一试,我不甘心。 你在后面主持接应,俺亲自率全军,四面猛攻车阵,若不成,咱们再转头行你的计策。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不耽搁事的。” 仆散东长叹一声,复又摇头:“阿玉,你是帅才,俺才是斗将。你且在这里安坐,俺率亲卫拼死进攻即可。” 见温敦浑玉犹豫,仆散东笑了:“怎么,阿玉你还担心俺不用心吗?” 温敦浑玉欲言又止,到最后也只能点头:“一切小心,事有不谐,就速速撤出来。” 仆散东放下顿项,只留下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俺自然晓得。放心,俺不会把命扔到这鸟地方的。” 说罢,仆散东一挥手,亲卫同时吹起了号角。 手持弓箭的数百甲骑蜂拥向前,先是抵近恐吓,随后就绕着车阵开始抛射箭矢。 这些箭矢几乎无法造成杀伤,却依旧在车阵中造成了一些混乱。 忠义军神臂弩手不甘示弱,纷纷起身回射。 与金军差不多,金军无法射到掩体后的忠义军,忠义军也很难射中运动中的甲骑。 而战马奔腾所产生的烟尘,更是将武兴军步卒隐藏住了。 在一片混乱中,角声一停,鼓声随即响起。 三百武兴军弓手点燃了包裹着箭头的油布,从车阵的西方与南方两个方向快步上前,射出了一轮火箭。 这复又造成了一些混乱,甚至不知道点燃了什么,在惨叫声中,车阵中有浓烟升起。 又是几轮箭雨之后,隐藏在车阵东侧的仆散东扛起了一架飞梯。 “冲!” 借着甲骑与烟尘的掩护,带着飞梯的三百武兴军甲士猛然冲出,直到抵近之时,才被忠义军发现。 “那里,神臂弩一齐!放!” 有军官在大车上大声命令,二三十把神臂弩同时转向,攒射而去。 一轮弩矢之后,武兴军只倒下了两三人,而就在弩手手忙脚乱的给神臂弩上弦时,一个个飞梯已经搭上了车头。 仆散东从腰间抽出瓜锤,指着前方说道:“儿郎们,随俺杀贼!” “杀!” 喊杀声瞬间变得激烈。 武兴军第七猛安仆散东手持两把瓜锤,先登冲进了车阵。 (本章完) 第234章 风披斑甲虎皮乾 第234章 风披斑甲虎皮乾 “终于来了。”何伯求听到鼓声与角声大作,扔掉了茶盏,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甲胄碰撞之下哗啦作响。 “西边与南边射火箭,东边是甲士主攻。金贼主将倒有些急智,知晓要把溃军往北面赶。”何伯求环视身侧一百甲士:“咱们上!” 说着,何伯求扛起一柄长斧,率先东行。 一百长斧甲士纷纷鼓噪起来,举着何字大旗,向金军甲士扑去。 作为先登勇士,仆散东一登上车子,就发觉有些不太对。 仆散东刚刚挥动瓜锤,将一名来不及躲避的弩手砸翻在地后,身后却又有另一名弩手扔下神臂弩,拿起放在一旁的双手重剑,抡圆了砍过来。 仆散东矮身躲过,重剑砸到车板上,深深卡住,弩手竟然一时间拔不出来,而趁此机会,仆散东双锤刚刚扬起,重重砸在那弩手的头盔上。 弩手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就身子一软,瘫了下去。 仆散东知晓他不能一直站在大车上,他得下去为麾下打开先头阵地,所以在锤杀两名弩手后,就要跳下大车。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还没有摸到车帮,车下就有几杆长枪一起捅了过来。 饶是仆散东是沙场老将,更是全身重甲,可面对七八杆明晃晃的枪头,也不敢正面对抗,只能在大车上后退一步。 仆散东又惊又怒,定睛看去,却见车下列成长枪阵的军士全是布衣,几乎没有甲士。 然而这些轻卒在面对甲士时,却是手持长枪,列成了大略还能看的阵型,奋不顾死的上前厮杀,让仆散东感到诧异异常。 忠义军竟然有如此多的悍卒吗? 不对,他们都是民夫之流。 什么时候民夫也如此强悍了? 电光火石之间,仆散东脑袋里的疑问已经转了好几圈。 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些民夫基本上全都是何家庄之前的庄户。都是有一定军事经验的,甚至有一些人都可以堪称是精锐老卒了。 何伯求在率领庄户出征时,自然是家家出丁。有的庄户家中男丁多,还得抽两丁甚至三丁。 忠义军来主政之后,不可能这么征发军队,哪怕是土地兵也不成,因为一个聚居地中,总得留够足够的劳动力来种地的。 所以,这些没有被征募为正军的前何家庄庄户,也就成了普通百姓。 但即便是忠义军也不能放弃封建时代的传统艺能:征徭役。简单的来说,就是让百姓免费给官府干活。 后方的徭役一般以整修水利为主,但临沂周边的徭役,就是要当民夫上战场了。 也因此,这些具备一定军事技能的百姓,变成了民夫,赶着大车到前线。 何伯求那么老神在在,真的不是装的,这些前庄户们就是他的底气。哪怕此时已经废除的人身依附关系,但何伯求的威望不会凭空消失,民夫的战力也不会凭空消失。 似乎有人察觉到这当先跨过车阵之人是金军将领,枪阵之中,突然有一壮硕汉子手持长斧越众而出,直接向仆散东杀去。 “爷爷乃是张百草!金贼受死!” 仆散东狼狈躲过,随即掷出瓜锤,在暂时逼退张百草之后,返身拔出了夹在木板中的重剑。 “啊!” “狗贼!” “噗……噗……” 仆散东身后攀爬进入车阵的甲士不少直接被长枪捅了下去,少数站稳脚跟的,却又被三面围攻,不只是正面有悍不畏死的长枪捅刺,那些弩手也不是好惹的,被近身后,干脆拔出随身携带的兵刃,就地开始厮杀,有些尤其悍勇的,杀红眼甚至用弩机当兵刃,开始乱砸。 仆散东知道不能再在车上争锋,若是再有一批神臂弩手过来,向车上的金军攒射,事情就麻烦了。 如此想着,仆散东挥舞重剑,荡开逼近的矛头,灵巧的跳下了大车,随即双手握剑柄,挥舞成一团剑光,向着那张百草砍杀而去。 张百草抡了两下长斧,皆被仆散东挥剑拨到一边,心下也知道长斧根本不是单挑时的兵刃,他随即将长斧掷出,向后急退几步,然后劈手抽出一把麻扎刀,再次与仆散东战在了一起。 四面手持兵刃的民夫也齐齐抢上,想要将仆散东摁死当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身为甲士的优势就在于此,甲士可以凭借盔甲挨很多下劈砍,但无甲步卒,挨着一下就将失去战力。 双手重剑在仆散东手中轮转如飞,如同一片光轮,见到一时间对战张百草不下,干脆用披膊挨了对方一刀,随即转身,杀进了民夫人群之中,掀起了一番血雨。 瞬间就有七八个民夫惨叫着跌倒在地,原本还算齐整的长枪阵瞬间歪倒一片。 趁着这个机会,又是几名甲士沿着仆散东打开的口子跳下大车,各持勇武,分散用短兵砍杀起来。 张百草大恨,却也知道轻卒在阵势已乱的情况下,是无法正面对抗甲士的,正在犹豫是不是再次搏命,却见身后何字大旗急速而来,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撤,不要向后,从两边撤开,神臂弩手,向俺来!向俺来!” 说着,张百草拖着麻扎刀,向两侧退去。 仆散东没有追击,而是让金军甲士在身前列阵,而他则是复又捡了一把长斧,去到身后大车连接处,想到将车阵散开。 这真不是他想当垃圾佬,捡拾兵刃过活,而是因为骑兵除了瓜锤,手刀,没有像样的重型长兵。 毕竟,以轻芒快捷为目的的骑兵,长刀就已经算是重型兵刃了,用长斧像话吗? 仆散东挥舞长斧,劈开了大车相连的铁链,复又让麾下将木板推开。 这时候已经有百多名甲士冲进了车阵中,其中八十余自觉列阵,正面对敌,其余人则是一起用力,试图将大车推开。 “神臂弩,上弦,听我口令!”张百草撤到一边,大约纠集了四十名神臂弩手后,就指着一个方向,大声下令:“放!” 箭雨扫荡了另一处缺口,那里已经有十几名金军甲士登上了战车,正在厮杀以扩大缺口。 这些金军虽然身披重甲,但神臂弩实在是太近了,不过十步的距离的抵近攒射,重甲根本抵挡不住,纷纷惨叫着扑倒在地。 “随我,剁了他们!” 正面,何伯求也已经率长斧甲士赶到,作为生力军,这些长斧甲士几乎甫一进入战场,就将金军压着打。虽然双方人数差不多,甲胄也差不多,但兵刃与气力差的就远了。 金军长途奔袭,又只拿着短兵来冲车阵,根本拦不住长斧的招呼,不多时,就有三十余金军被砸倒在地,若不是先登者都是悍勇之辈,说不得现在就要一哄而散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仆散东已经扔下大斧,全身的肌肉隆起,咬着牙将一辆大车横着推出一道缝隙。 “就快了,就快了,只要拉开一辆大车,一点破,就可以将这车阵拆了,快了!” 仆散东心中给自己加油鼓劲,却听到车阵之外,复又是一阵喧哗,并且还有夹杂着锣声的战鼓声。 怎会如此? 锣声代表撤退,鼓声代表进军,怎么会同时响起来呢? 仆散东有些惊疑不定,随即,他不顾身后甲士依旧在与长斧兵厮杀,亲自爬到了大车上,鬼使神差的向着南方望去。 透过已经有些稀薄的烟尘,他见到了一股声势浩大的甲骑正在急速向着战场扑来。 这股甲骑似乎并没有穿着罩袍,秋日的阳光照射在盔甲上,联结成一片,反射回来,真的犹如波光粼粼的江水一般。 仆散东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看到这支甲骑的全貌,却见一面硕大的旗帜立于大军之前。 上书一个‘魏’字。 这是……这是……仆散东还没有理清混乱的思绪,胸前就突出了一段带着血的铁锥抢头。 剧痛从胸口扩散,无力感传满全身。 在跌倒的一瞬间,仆散东用余光看向了身后。 那面何字大旗之下的主将复又抽出一根短柄铁锥枪,向前掷来。 “这些忠义贼……不是……一般的贼人……”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之后,仆散东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本章完) 第235章 雨洒红刀胡血滴 第235章 雨洒红刀胡血滴 “鸣金收兵!让仆散东回来!”温敦浑玉咬着牙说道。“令各个行军谋克,都向我聚拢,勿要各自迎敌,集中起来再一拳砸出去。” 但军使还没有出发时,又有几骑斥候飞速赶到。 “报!”斥候满身尘土,还有些血迹,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东面有贼骑来,有几百骑,将军早做准备。” 温敦浑玉气极反笑,抽了斥候一鞭子说道:“贼人骑兵来了还需要你告诉?都他娘的杀到眼前了……不对……你说是哪个方向。” 斥候被抽了一鞭子,却根本没有反应,只是呆愣的看着南方的烟尘,张大了嘴巴。 温敦浑玉复又问了一遍,斥候才回过神来,慌忙应道:“回将军,是东面,是那群天平贼!” 温敦浑玉在马上晃了晃,随即恢复了冷静:“还有多远?” 斥候回道:“天平贼全是骑兵,速度极快,俺来回报的时候还有十里,这时候应该不过五里了。” 温敦浑玉先是振奋,这天平军要比武兴军晚多半日出发,现在却几乎是晚两个时辰才到,而且天平军中马骡肯定要比武兴军要少,所以敌军一定是人困马乏,这就是战机。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了周遭亲卫疲惫惶恐的表情,才猛然反应了过来,哪里只是天平军人困马乏,他麾下的武兴军在经历这几日的大战与赶路后,也是人困马乏了。 “不管天平贼了,先应付眼前局面,会兰成,你在此收拢军士,如果仆散东回来,就让他来为我后援。”眼见已经有大约七个马军谋克聚拢而来,温敦浑玉直接举起了手中长戟:“马军随我来!随我来!” 说着,温敦浑玉一马当先,带领六百余骑兵向着那面魏字大旗迎去。 武兴军虽然疲惫,但依旧保持了良好的军事素质,在奔行的过程中自动列阵,轻骑分布两翼,甲骑居中,拐子马大阵瞬间成型。 离得近了一些之后,双方并没有直接开始冲击,而是纷纷将速度放缓,从而整齐队列。 “报!贼军五百骑,全都是甲骑!”不断有斥候往来报告,终于在最后时刻,将那面魏字大旗下的兵马数量探查清楚,使得温敦浑玉心中一定。 五百甲骑,而且是汉地的甲骑,还是可以打一打的。 “轻骑从两翼围上去!不用留手,将箭壶里的箭都射到忠义贼头上!”温敦浑玉大声下令。 两翼总数大约四百的轻骑接到命令后向左右散开,而温敦浑玉却敏锐对感觉到,这四百轻骑对行动有些拖拉。 他刚要发怒,却立即明白过来,这并不是因为这四个谋克对轻骑反抗他对命令,而是因为太疲惫了。 轻骑的骑弓相对于甲骑手中的铁胎弓来说还是比较软的,但再软的弓,在连续两日不停的拉动之后,也会使人胳膊无力,臂膀酸软了。 再加上一路行军,人困马乏已经成了现实,而不单单是形容词。 这必然会使得军队在作战对时候,行动稍稍迟缓,动作稍稍变形。 天下事,差就差在这稍稍上。 就在轻骑缓慢变阵之时,忠义军的阵势却是已经摆好。 没有列重骑常用的穿凿阵型,也没有玩什么回寰射击之类的活,忠义军甲骑以那面魏字大旗为中心,列成了一个巨大的横阵,左右两翼各自有一面‘鱼’字与‘张’字大旗,在中央‘魏’字大旗的指引下,如同一面战马组成的高墙一般正面压了上来。 温敦浑玉呆了一呆,复又看着对面的旗帜,却突然发现这五百甲骑并不是简单横过来,而是以都为单位,每一百人都列成了五排,每排二十人的小横阵,五个小横阵连在一起,就成了一面大横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种阵型极为宽阔,是扫荡战场的不二选择,若敌军不齐整,很有可能远远就被压迫崩溃。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阵型有些过于单薄,很容易被从中劈开,致使左右难以呼应。 温敦浑玉怒极反笑。 这忠义军已经将他当成软柿子了吗? “移剌策,为我后继!”温敦浑玉大声下令,随即举起长戟,重重向下一挥:“武兴军的儿郎,随我杀贼!” “杀!” 三百金军甲骑同时振奋,发出震天的呼声,随着自家将主大旗,向前冲去。 在行进的过程中,甲骑自动以温敦浑玉为矛头,形成了一个用作穿凿的锥形阵。 因为忠义军所列的横阵过于宽大,战事又起的过于仓促,所以轻骑也放弃了向两翼迂回的计划,挟起长枪,紧随着甲骑蜂拥前去。 忠义军甲骑虽然经过了一系列队列训练,而且是以老卒为骨干,解放的骑奴为基层,马上功夫都不缺,但毕竟成军时间尚短,而且战马奔跑之时会互相竞速,导致整个横阵变得不太齐整,大约成了一条波浪线。 而那面魏字大旗则是正好处在突出部,如温敦浑玉那般,直冲着将旗而来。 看得出来,双方都是一般心思,都想通过斩将来迅速解决战事。 双方骑兵迅速靠近,不过片刻,正面冲撞在了一起。 喊杀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却又迅速被兵刃入肉声与兵刃相交的声音压了过去。 正面相对的虽然都是甲骑,身着重甲,但在战马速度的加持下,盔甲在急速的长矛面前并没有那么高的防护力,在最前方高举长矛冲锋的甲骑几乎都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即便是有幸运或者悍勇的甲骑躲过了第一锋的绞肉机,然而还会在接下来的冲击中,面对无数杆刺来的长矛,砍来的长刀。 这时候,就体现出勇将的作用来了。 只要有勇将在前冲锋,撕碎沿路的敌人,就能为后续冲锋打开缝隙,从而一路刨开对方的军阵。 巧的是,忠义大军都统魏胜就是这样一个勇冠三军之将。 这名发于行伍的猛将在绍兴议和之后并没有蹉跎岁月,而是将武艺与军略磨炼到了极致。 也许再过两年,魏胜的身体就会因为老病而走下坡路,但此时此刻此地,他依旧处于一名勇将身体胆略智谋巅峰的年纪。 此时拔刀而出,谁人可当? 魏胜身披黑色重甲,手持据说是传自韩世忠的长杆大刀,长髯飘飘,丹凤圆睁,胯下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嘶鸣狂奔,犹如关公再世般扫落面前金骑。 如同用柴刀刨开老竹般,魏胜将金军甲骑进攻的矛头从中劈成两半,杀到了温敦浑玉身前,并且扬起了长刀。 “破!” 魏胜终于大喝出声,长髯飘飞间,手中大刀如当空彩练般猛然挥出。 (本章完) 第236章 骤征甲骑撞满怀 第236章 骤征甲骑撞满怀 温敦浑玉见到这一刀时,电光火石间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挡不住,我得躲。 第二个想法是:已经没法躲开了,拼了! 温敦浑玉手中长戟急刺而出,迎着刀光,直指魏胜当胸。 大刀与长戟当空相交,‘当’的一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因为温敦浑玉是捅刺,而魏胜是挥砍,一招既过,温敦浑玉根本拿捏不住兵刃,不止长戟当场脱手,身子更是向后仰去。 但错有错着。 魏胜只是在马上晃了晃,刀势丝毫未减,横着挥砍过来,砍到温敦浑玉顿项下端,随即大刀贴着他的鼻尖,将其头盔砍飞了出去。 双马一错而过。 温敦浑玉惊魂未定的随着战马向前冲锋,在身侧亲卫的援护下,倒是没有立即被后续的忠义军甲骑斩杀当场。 然而这厮刚刚抽出铁锏,却突然听到身后哗然起来。 惊呼的声音如此之大,几乎压过了人嘶马鸣声。 温敦浑玉心中一沉,连忙回头,却刚好见到魏胜一手持大刀,一手持夺来的猛安大旗四面挥打的场景。 因为避免被斩首,所以将官往往与亲卫衣着相同。魏胜根本不知晓刚刚被砍飞头盔的温敦浑玉是主将,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奔着这面猛安大旗而来。 在将几名护卫打落下马后,魏胜夺过了猛安大旗,挥舞着旗杆将前来抢夺的金军打翻,随即将旗帜扔到地上,继续挥舞长刀向前厮杀。 后续的忠义军甲骑齐齐振奋,沿着魏胜开辟的道路径直向前穿插。 温敦浑玉面对着汹涌而来的甲骑彻底失措。 穿凿阵型就是这样,因为是一个锥子型,中央人员密集,阵型厚实,一般情况下可以直接凭借锥子前段的勇将打开地方缺口,随后由精锐亲卫扩大,并用厚实的阵型直接压垮对方。 可一旦最精锐的矛头被顶住,后续人数庞大的人马反而成了各自的阻碍,冲锋瞬间就会停止。 如果是面对步卒,接下来就是长枪兵向前,展开对骑兵的屠杀了。 如今温敦浑玉所面对的情况更糟,武兴军的穿凿阵型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被忠义军从中央凿进来了。 而除了魏胜勇不可当之外,两翼也开始了大规模接战。 鱼元与张小乙虽然不似魏胜能洞穿敌阵,但正面迎敌还是不虚的。 不到片刻之后,手持长矛作为突骑参战的金军轻骑已经开始了溃散。 虽然把轻骑当突骑使用是有传统的,因为轻骑速度极快,来去如风,而且马力消耗小,一般的中等骑兵甚至都拿他们没办法。 到了拿破仑时代,只要敢于冲击的骑兵,无论盔甲多少,甚至无论有没有盔甲,都可以算作重骑兵。 但是,武兴军的轻骑转战多日,几乎是没有任何停歇,刚刚又是参与围攻车阵,一番折腾下来,就连箭矢也不太足了,更何况马力? 而失去了速度优势,正面与甲骑开始绞肉,轻骑又如何能敌呢? 接战两刻钟之后,金军两翼轻骑遭受了巨大伤亡,支撑不住,向后撤去。 张小乙拔出了一杆谋克大旗,挥舞几下后,扔到了地上,随即对着亲卫大声说道:“分出五十人,去驱赶那些轻骑,剩下的都随我来!去摸金贼的屁股!” 说罢,张小乙横过长枪,举起腰间的水袋,猛灌一口。 带着茱萸味道的清水刺激喉咙,使张小乙陡然清醒了许多,疲累也随之消失了些。 见身后甲骑大略已经整备好,张小乙大吼出声:“真是痛快!” 说着,他复又一马当先,斜插向金军背后。 至此,跟随温敦浑玉冲锋的七个谋克,几乎被五百忠义军甲骑整个包围起来。 武兴军的疲惫,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更雪上加霜的还在后面。 围攻车阵的武兴军已经缓缓撤了回来,但那主攻的三百甲士伤亡惨重,攻入车阵的甲士更是无一人生还。 当会兰成确定仆散东没有回来的时候,脑袋差点炸开。而第七猛安的各个行军谋克也当即慌乱起来,甚至有人不顾场合,开始了互相指责。 会兰成只是个行军谋克,能指挥动第二猛安,全是因为他有些战功,并且是温敦浑玉的心腹。 他如何指挥的动第七猛安的将领们呢?更何况是如今这种情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东边的斥候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快,就当武兴军依旧混乱的时候,数百打着‘天平’大旗的马军从东面急速杀来。 领头的正是双目赤红,杀心大起的辛弃疾。 这两天他可是被折腾的够呛,在武兴军逃跑之后,辛弃疾又是吓唬又是忽悠,终于让莒州大户出血,架设了浮桥。 渡河之后,辛弃疾抽调了全军骡马,带着八百骑,一千二百步,组成骡马军团,循着武兴军的痕迹追杀而来。 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无论是辛弃疾,又或者李铁枪,还是耶律兴哥,都没有率领大队骑兵急行军的经验。 须知道,军队人数一多,所产生的问题简直是几何式的增多,十个人与一千人所造成的混乱是两码事。 所以,在追击半日后,骑着骡子与驽马的步卒就开始掉队。不得已,辛弃疾也只能派遣军官一路收拢掉队士卒。 而在第二日启程时,又有一些马匹较差的甲骑前来汇报,说是备马已经不成了,再行军就只能骑战马了,很有可能会把战马也跑废。 辛弃疾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再次精简队伍,在经历了一系列金军游骑骚扰之后,他终于在魏胜下场三刻钟之后,也率四百甲骑加入了战场。 几乎已经气疯了的辛弃疾的首要目标就是乱糟糟的金军步卒。 而到了这个时候,会兰成也只是将第二猛安草草汇聚起来而已。那些第七猛安的行军谋克还在为是否要再次攻打车阵,将仆散东的尸首抢回来而争执不休。 在会兰成绝望的目光中,四百天平军甲骑几乎没有列阵,以一种各自逞勇的姿态,杀入第七猛安乱糟糟的阵型中。 第七猛安丢盔卸甲,当即溃散。 多日征战的疲惫、战事不利的惊惧、行军猛安战死的惶恐、身处包围的绝望终于集中爆发,使得这支可以堪称金国精锐的千人队溃不成军。 就如同过往在他们马蹄下逃命的农民军一样,他们也开始慌不择路的逃跑。 在溃军的冲击下,会兰成也无法控制第二猛安剩余的步卒。就在此时,车阵裂开,甲士轻卒组成的队列在何伯求的指挥下匆匆列阵,随即就主动杀了出来。 “杀贼!” 绝望之中,已经无法收拢大军的会兰成拔出了长刀,大吼一声,随即就单人独骑向着青犀大旗冲去。 “来得好!”辛弃疾正在一马当先驱赶溃军,却见会兰成逆着溃军而来,来取他的大旗,心中杀意又起,径直迎上。 长枪荡开长刀,辛弃疾双手一拧,狠狠将枪尖刺进会兰成的胸口,双臂用力,将其挑飞在了空中。 会兰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望去,似乎想要看到自家将主得胜而来的场景。 然而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却是战无不胜的武兴军骑兵在忠义军进攻下溃散的画面。 而那面猛安大旗,似乎早就不见了。 “不……”会兰成喃喃出声,却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下一瞬,他就被辛弃疾甩落枪尖,掼在地上。 数十骑轰然而过,很快,这名温敦浑玉的心腹谋克,就与大地的颜色混杂在了一起。 “大胜!” “好!” “万岁!万岁!万岁!” 天平军的骑兵纷纷欢呼起来,而随即忠义军就有了呼应,一开始还十分嘈杂,片刻之后,声音终于统一起来。 “追杀!” “追杀!” “追杀!” 辛弃疾浑身血气迸发,对身后大吼:“这就是军令了!将金贼赶尽杀绝,撵进沂水!” “杀!” (本章完) 第237章 腰剑沂水平泼贼 第237章 腰剑沂水平泼贼 温敦浑玉觉得自己似乎是作了一场梦。 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明明自己所率的都是精锐,明明对方都应该是一触即溃的农民军,明明自己的决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题,为什么就全军溃散了呢? 他是从哪一步就做错了? 是从在没有击败天平军,就决定孤军深入的时候吗? 不,那时候再与天平军死磕已经毫无意义,就算将天平军覆灭,也无法再进取侧击忠义军。温敦浑玉只能或撤或进而已,没有更多的选择。 是再早一些,决定与天平军大战一场,而不是直接绕路的时候吗? 不,天平军是贼军,而根据这些年在山东的经验,贼军都是废物,若温敦浑玉不敢去碰一碰,他也不要领兵了,回家抱孩子吧! 那是更早之前,决定以偏师侧击忠义军的时候吗? 不,只要武兴军还要绕过那片要命的丘陵地带,从侧后夹击忠义军,就一定会要有偏师绕后的。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错? 浑浑噩噩之间,温敦浑玉却见眼前一片波光,却是已经随着慌不择路的溃兵一起,来到了沂水之畔。 见到这一片水色之后,温敦浑玉终于回过神来,然而他却没有整军的意思,却是立即想起一件事来。 东平府多水泽,著名的水泊梁山就在东平府境内,而当时武兴军的驻地就在一条小河旁,当时收到枢密院旨意的时候,武兴军众将正在河边整训。 原本以为是调动他们去与契丹人撒八死磕,或者作为全军先锋攻打宋国,所以武兴军众将都十分紧张。 然而听说是来攻打山东贼军之后,众将纷纷松了一口气,在军议上,虽然因为仆散达摩之败而提起了一些小心,但更多的是因为那个九月十日的时限。 至于能不能摧枯拉朽的打败这伙子自称忠义军的贼人,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现在想来,如今的祸根正是那时候种下的。 其后武兴军第一猛安的先锋进军,徒单章的冒进,六个谋克的全军覆没,都是因为小瞧了这伙贼人。 其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若不是徒单章身死,第一猛安就不会伤亡大半,残部就不会拔队斩军法所整肃,从而一时间失去了战力。 那么此次绕后就会由第一、第二两个猛安来做,第一猛安无论人力畜力都要高过第七猛安一截,以两个顶尖千人队的战力,说不得当日就能将天平军一举击破,顺道将莒县收复了。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就是因为在一开始小觑了敌军,才被敌军所趁。并且随着判断失误,而使全军不停的犯错,到了此时终于彻底颓然,两千儿郎困于死地,求生不得。 错了啊!错了啊!朝中诸公和武兴军诸将都错了啊!无论忠义军还是天平军,都不是普通的匪兵! 他们是精锐,是可以攻城略地的精锐,是可以与金国正军野战决胜负的精锐! 虽然厘清了所有因果,但温敦浑玉却没有任何高兴,相反,他复又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 这样一来,岂不是不止是第二猛安已经无救,乃至于整个武兴军都已经危险了吗? “将军!” “将军!” 有亲卫焦急的呼唤声传来,让温敦浑玉稍稍回神。 “将军,现在该如何是好?” 温敦浑玉从马镫上站起,环视四周,却绝望的发现,金军之所以停止了逃窜,是因为忠义军与天平军已经从三面围上,将千余金军堵在了沂水的河滩上。 到了此时,有些金军被激起了凶性,向着围攻而来对忠义军奋力搏杀,然而失去军官指挥的情况下,这些散兵游勇迅速被斩杀当场,在最大的一股百人小阵被击溃之后,金军再也组织不起反抗力量,乱乱哄哄的向后撤退。 有些军官也依旧在试图组织反击,然而在三面围攻环伺,自家兵马散乱的情况下,只能一步步被逼到滩涂深处。 沂水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整修清淤了,靠近官道附近还好一些,越是靠近河中,越是淤泥堆积,难以行进。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军只能舍弃了陷进淤泥的战马,脱下行动不便的铠甲,扔掉碍事的长兵,几乎是赤手空拳的狼狈逃窜。 温敦浑玉勒马在了一处硬实地面上,环顾四周,惨笑了一声:“你们各自逃散吧,如果有熟识水性的,就从河中逃生,如果有自持勇武的,就从正面冲杀出去,莫要再管我了。” 亲卫们面面相觑,还要再劝,却见追军停止了脚步,驻足在这片烂泥滩之外。 忠义军与天平军甲骑下马列阵,而赶来的忠义军步卒中,有数十人越众而出,大声喊道:“弃兵不杀!降者免死!不降者杀!” “不降者杀!” “不降者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义军中仇恨深重的缘故,所有人几乎同时忽略了前两句,而着重喊出最后一句来。 金军被堵在滩涂上,尽皆悚然,不少人开始回头看向自家将主,想要得到指示。 然而温敦浑玉还没有有所反应,忠义军却先按捺不住。 “一群小婢养的,还敢给老子在这里拿腔作势,神臂弩手过来,不,弓弩手全过来,给俺射死这群王八蛋!” 张丑脸色狰狞,大声呼唤。 很快,就有二百余弓弩手汇聚起来,并且端起了神臂弩,开始冲着金军攒射起来。 脱下盔甲的金军也是肉体凡身,他们拥挤在一起,在强弓硬弩的射击下,犹如狂风中的麦田一般,齐刷刷的倒了下去。 “日他姥姥,这沂州子想要独吞功劳!”张小乙为了在滩涂上作战,已经下令一百多亲卫甲骑卸掉裙甲与披膊,只着两裆甲。然而见到有人已经开始动手,这厮也按捺不住,直接扯掉了上半身衣服,露出布满鲜刺青的上半身。 张小乙抖着雪白的腱子肉,举起麻扎长刀大声吼道:“把这些狗奴斩尽杀绝!” 说罢,这厮直接向前冲杀而去。 仿佛是某种信号一般,围拢上来的义军蜂拥向前,仿佛刚刚的劝降只是过了个形式一般。 金军胆气已丧,又遭遇勇将带头的四面围攻,一时间更是军心大乱,不少军士根本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水,直接就跳进了身侧大河中。 反身而战者,寥寥无几。 武兴军如同之前许多被他们击溃的农民军一样,慌不择路,溃不成军。 温敦浑玉仰天长叹,抽出解腕尖刀,刚想要抹脖子,却又对身侧亲卫说了一句:“你们赶紧逃吧,如果能回到武兴军,就告诉都统,我温敦浑玉对不住他。” 就这么说话的工夫,一把沾满血肉的麻扎刀就横着飞了过来,击在温敦浑玉胸腹上,将其打落下马。 温敦浑玉的亲卫却没有第一时间援护,而是四散杀去,却复又被蜂拥而来的义军斩杀当场。 温敦浑玉跌落下马时头先落地,脖子似乎摔断了,躺在地上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眼睛余光见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走了过来。 “想自尽?!你他娘的现在想体面了?耶耶还能便宜了你?” “小乙哥,这厮有出气,没进气了!”有军士大喊。 张小乙大声骂了句晦气。 “不能便宜这厮!扒光他!长矛都来,戮其尸!别他娘的把他脸弄了!” “尊令!” “好!” 在军士们的欢呼声中,武兴军第二猛安、第七猛安两千人被忠义军与天平军合力,围杀在了沂水之畔。 (本章完) 第238章 疲惫鹰犬进退难 第238章 疲惫鹰犬进退难 就在温敦浑玉与仆散东双双身死的同时,前军大营处的战斗也已经变得十分激烈。 虽然山水相隔,斥候往来困难,但行军时间大约还是能算出来的。都是宿将了,蒙恬镇国觉得如果不出太大意外,温敦浑玉今日就能抵达战术位置。 也因此,武兴军开始加大了正面的攻势,有两个猛安同时参与了正面进攻,蒙恬镇国更是亲自到那片丘陵之中,督战第四猛安进攻山寨。 对于张决明来说,这就很坑了。 前日大败了一次,原本以为蒙恬镇国能饶了第四猛安,却没有想到只是过了一日,就复又被派了出来,在山中死磕山寨。 而寄予厚望的梁远儿带来的消息也是令人哭笑不得。 刘淮给出的条件实在是苛刻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要么临阵倒戈,要么带来一个行军猛安或者十个行军谋克的人头,这飞虎子怎么好张开的嘴? 蒙恬镇国逼迫,刘淮也逼迫,第四猛安彻底成了风箱里的老鼠,左右都成了死路。 张决明只能在钢丝上行走,一边敷衍着蒙恬镇国,一边又与刘淮作交通,同时还要做出声势浩大攻山寨的模样,却又不能真的将儿郎们的性命都填进去。 一番权衡之下,张决明将第四猛安三个谋克以五十人为一队,向着忠义军山寨扫荡,不是匆匆掠过,而是去主动寻找遭遇战。 忠义军从山沟中迂回出来的兵马即便是熟知地形,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基本上无法掩饰身形,被发现之后也是先于第四猛安大战一场,随后撤军。 第四猛安也不敢追击,只是分散驻守各个道口,以作封锁。 虽然行军依旧缓慢,但终究是接战不断,作为都统,儿郎们如此用心奋死,蒙恬镇国也不好说什么,除了例行催促之外,也只能表示记功嘉奖。 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中,张决明终于确定了某条看不见摸不到的线,只要越过这条线,就会遭遇忠义军的坚决打击,而且越过这条线,第四猛安的兵力就会不够,就守不住沿途岔路,就会有被包抄后路的风险。 张决明没有敢冒进,而是围绕着这条线与忠义军厮杀起来。 这倒不是他想要与忠义军翻脸,绝了退路。所谓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在张决明看来,刘淮敢提出那种离谱的要求,纯粹是将第四猛安当软柿子了。 因此,张决明必须得打出统战价值! 必须得让忠义军觉得,如果不能得到第四猛安的反水,在接下来的战事中,忠义军就会伤亡惨重! 丘陵之间山头分势,而且山路崎岖,很难着甲,所以山间的战斗都是急促而血腥的。 金军往往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被从哪里射出的几支冷箭射翻几人,还没有来得及列阵,复又从不起眼的山脚出杀出一队忠义军刀盾,砍杀一阵后,不待金军整队完毕,就迅速撤退。 有的金军咬牙追上去,却又把自家阵型追散,少数走了岔道的军士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吃了几次闷亏后,张决明敏锐的发现,丘陵的山头有人在指挥,当即组织健勇,攻打山头。 在驱赶了几处忠义军斥候之后,张决明又觉得自己行了,与山头斥候约定旗号后,复又派遣三个谋克向前,试图将忠义军的底线压缩一下。 一开始进军顺利,在失去了山头斥候的指挥之后,即便忠义军的基层军官们再能打,组织度再高,也没了神出鬼没的本事。 在指挥陷入混乱的情况下,忠义军各支刀盾手只能向后撤退。 就当张决明想要大军压上,衔尾追杀时,又有消息传来,追得最紧的古大寿那个谋克中了埋伏,被包围在了一道山沟里,扔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后狼狈逃了出来。 第四猛安来了个急刹车,张决明惊惧异常,派遣斥候到那几处紧要山头探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斥候一去不回,张决明也就了然了。 这必然是忠义军又派遣兵马占回了制高点,重新建立了指挥系统。 张决明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那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有些欲哭无泪。 这要是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争夺,得打到哪年去? 望着已经疲惫异常的部下们,张决明犹豫片刻,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去驱使他们继续作战了。 “让儿郎们都撤回来歇息,斥候多放出去一些,随身拿着些马粪,出事就想办法点了。”张决明对梁远儿说道:“另外,周围要道都堵死了,别被被人摸了屁股。” 梁远儿也是满脸疲惫,闻言默默点头:“那今日战事……” 张决明叹了口气说道:“只能指望正面战场了。” 正面战场上,第六将回特弥勒对着第八将卓陀安苦笑着说道:“只能指望山中战场了。” 卓陀安同样报以苦笑。 正面战场上打得也十分不顺。 今日随着新一批大约六百签军一起送达大营的,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昨夜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水匪,突然从沂水中冒出来,袭击了沂水县。 这伙水匪不但是将留守的两个猛安辛苦收拢的船只付之一炬,更是趁着船坞大火吸引了绝大部分人注意力的时候,在签军大营中大闹了一场,放走了许多签军。 所以,今天汉儿军就这么多了,你们先省着用,明天再送来一批。 对此结果,蒙恬镇国也只能无奈。 金国本来就缺乏水军,几个有些水战经验的大臣都去组织海军去了,沂水上只能任忠义军来往。 平心而论,将侧翼露给敌人,这是十分危险的举动。 可还能如何呢? 难道武兴军还能收兵回东平府吗? 算上今日送来的六百签军,武兴军大营中一共有六千五百签军,但这些签军有许多是熟练的工匠、辅兵,死了都没有地方补充。 真正死了也不心疼的签军也就有两千而已。 而且,这两千签军也不可能一口气全派上战场的,总得留一些历练出来的当补充兵。 所以,这次第六猛安与第八猛安的正兵出动的相对多了一些,总共出动四百正军,散落在一千签军之中,从前军营寨的正面发动了进攻。 然后,他们就遭遇了忠义军从正面而来的坚决反击。 (本章完) 第239章 不能而示敌以能 第239章 不能而示敌以能 罗慎言有些担忧的说道:“统制郎君,后方好像有金贼绕过来了,咱们需不需要多留些兵马驻守?” 刘淮已经披上了盔甲,摇头说道:“何伯求既然说了还可以坚持一日,那就相信他还能坚持,等到破了当面金贼,再回头处置后面的小股金贼也不迟。” 见罗慎言依旧有些疑惑,刘淮解释道:“金贼已经分兵摸到了我军身后,然而你看正面,还是由签军打头阵。当然其中必然混着不少正军,可这足以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金贼前后其实并没有呼应,信息不畅。我猜测,金贼只是大略约定了时间,今日虽是全线进攻,却只是试探而已。 一旦咱们露出些许颓势,或者姿态保守一些,说不得就会让金贼觉得那一股绕后贼军已经开始攻我军后营,而我军已经力竭,从而全线压上。 因此,今日必须得用尽全力打出去,方才能让金贼觉得我军还有余力,从而继续等待绕后的金军夹击,而不使用全力。” 罗慎言听到一半的时候就连连点头。 这也是这几日前军一直在执行的策略。 须知道,前军一共只有两千六百正军,算上王雄矣的八百步卒也就只有三千四百人马。 武兴军可是一个满员万户的规制。 如果蒙恬镇国真的横下心来,也不管伤亡几何,拼了命的正面怼过来。不顾及死伤用正军日夜不停的攻营,那么刘淮固然能依仗营垒给武兴军以极大的杀伤,但最终还是被击败。 到时候武兴军可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几千骑兵在临沂县平原地带肆意奔驰,别说忠义军,加上天平军都够呛能拦得住。 所以,前军防守的总思想就是不能而示敌以能,以坚决的主动出击,使武兴军产生战略误判,让他们以为忠义军主力大军全在这一线,从而使得蒙恬镇国不敢将兵马全部压上。 此时不过做的更加决绝一些罢了。 罗慎言叹了一口气:“天平军打的这是什么仗?三千人扑过去,竟然还让金贼绕了过来?莫不是这大青兕看起来盖世豪杰,实际上是个银杆蜡枪头吧?” 一旁的王雄矣说了一句公道话:“这倒不怪辛五郎,金贼多马,如果铁了心的不打仗,只是绕行,天平军没有任何办法。如果辛五郎有心杀贼,说不得正在后面狂奔来援。” 刘淮突然想起辛弃疾那些豪放诗词,又想起他现在拼命追敌的狼狈姿态,不由得笑出声来。 乐了片刻后,刘淮扶着腰带说到:“我父援军最迟今日傍晚就到,今日不留余力,狠狠打杀金贼威风。刚刚接到通报,王五郎与石七郎在山寨那里打的热闹,咱们也不能落于人后。” 说着,刘淮开始发布正式军令:“王雄矣,庞如归,你们率本部八百轻卒,从东门出击,侧击金贼。” “喏!” “罗慎言,你率五百长枪甲士,从正门正面压上。” “喏!” 罗慎言所部共有八百长枪甲士,却已经有些伤亡,而且因为一直在出战,已经疲惫,所以出战的只有五百人。 “张白鱼,你率三百甲骑在最后,着机参战。注意,若没有战机,要节省马力,不准冒进。” 张白鱼也拱手应诺。 甲骑的伤亡主要还是在围杀徒单章时产生的,虽然夺取了许多战马,会骑马的山东好汉也不少,但甲骑这种技术兵种,还是得经历许多训练才能成军。 三百甲骑,这也是前军甲骑营倾巢而出的人数了。 “李火儿,魏昌!你二人作留守,看住大营。” 副统制李火儿拱手应诺,魏昌刚要说什么,却又被刘淮瞪了一眼,慌忙低头,口称遵命。 如果说甲骑营是因为伤亡而减员,那么魏昌所刷领的神臂弩手就是因为器械大量损坏而无法出战了。 倚城而战,弓弩为先,这几日作战中,神臂弩手射出了大量的箭矢,虽说箭矢可以回收,但神臂弩的寿命也大大下降,不少神臂弩的弓身已经开裂,弓弦也不够了。 根据宋国的传统,神臂弩手往往还背着一杆麻扎刀,弩矢射完之后,还可以拔刀作战,客串一把校刀手。 可神臂弩手毕竟是技术兵种,刘淮也舍不得将其派进战场绞肉。 这次前来支援的中军带着大量备用神臂弩,只要辎重队能安全抵达,这支神臂弩手就能继续上战场作战。 前军的统领官们各自回军,在金军越过已经被尸体与杂物填平的第一道壕沟后,前军营寨中,鼓声与角声大作,两道营寨大门洞开,长枪如林,五百甲士列队而出,就在金军的面前缓缓列成了横阵。 “放矛!”有军官大声命令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杀!” “杀!” “杀!” 喊杀声中,第一排与第二排的长矛放平,直指向前。 签军当即就有崩溃的趋势。 但在武兴军督战队的威逼之下,近千签军还是拿着简陋的兵器,呼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口号,哭嚎着冲了上来。 在枪阵之后的刘淮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但还是下令:“推!” 兵凶战危,谁也没有办法。 “推!”罗慎言大声下令,身侧战鼓声猛然一变,号角声同时响起。 “进!”各个都头举起了小旗,向前一指,长矛阵如同一面墙一般向前推去。 蜂拥而来的签军既没有盔甲,也没有重型长兵,根本无法荡开长枪。前排人想要止步,却又被后面之人推着向前,直接撞在了长枪上。 在被刺倒数十人之后,前军彻底大乱,四散而逃。 就在这个时候,签军之后突然升起几面旗帜,隐藏在其中的武兴军迅速集结起来,以四散奔逃的签军为掩护,从两翼向着枪阵夹去。 有一名武兴军蒲里衍异常悍勇,干脆带着十几人绕过枪阵,直扑前军大营依旧洞开的大门,试图将其夺下,以立大功。 应该说这十几人得手了,但也只得手了一瞬而已。 他们几乎毫无阻拦的进入了大营,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发现了为什么没有军士把守大门了。 张白鱼所率的三百甲骑整装待发,正在狞笑着看着冲进来的金军。 片刻之后,逃得最快,已经快摸到营门的金军被战马撞飞了出去,口中鲜血还没有喷涌而出,就被后续甲骑轮番踩踏。 张白鱼匆匆扫了一眼战场形势,一勒马缰,直接带着甲骑去了战场西侧。 彼处正有百余金军刚刚迂回到枪阵左翼,还没有站稳阵型,就被张白鱼率甲骑践踏,在枪阵与沂水间狼狈逃窜。 绕到右翼的金军同样没讨得好,八百轻卒从东门跑着小步而出,其中三百人直接在庞如归的带领下,向着金军冲杀而来。 这四百金军如同上赶着自投罗网一般,陷入了被夹击的位置。 至此,一千多金军全部溃散,向后撤去。 就当刘淮犹豫着是不是见好就收的时候,突然有一人从营中驱马奔驰而来。 刘淮仔细看去,却正是忠义大军右军副统制李秀,其人手中还拿着一包物什,马上还挂着两颗人头。 刘淮也不意外,直接在马上大声说道:“绕后的金贼如何?” 李秀气喘吁吁的说道:“两千金贼,一战而没。” 刘淮心中一喜,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我军还有多少人可以即刻参战?” 李秀感叹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当即回应:“中军来了两千步卒,三百甲骑。右军来了一千八百步卒,二百甲骑。何家庄的民夫也有一千多可用,何三爷说可以当作轻卒参战。 正军刚刚只有甲骑参战,伤亡不重,只是有些疲累。天平军有三百多甲骑长途奔后参战,已经疲惫不堪;何三爷那里的轻卒也大战了一场,只能作为后备兵马。” 说罢,仿佛有些紧张,李秀吞了吞口水说道:“今日大战还有个极大利处,魏公说他有些心动,但具体该不该打,还是由统制郎君来决定。” 不得不说,刘淮的确是狠狠的心动了。 (本章完) 第240章 仓促大战自此始 第240章 仓促大战自此始 收拢了溃散的签军与整军后,回特弥勒看了看日头,发现已经大约是午时,瞬间就有了些许退意。 这几日都是一个样子,金军派遣签军进攻,忠义军隔着营寨稍挫其锐气后,就会派遣兵马出营寨扫荡驱逐,并且与少部武兴军正军交战。 当武兴军派遣大部前来试图咬住出击的忠义军时,忠义军就会立马一溜烟的溜回营寨内,做出一副先凭借地利跟你耗下去的姿态。 在忠义军水寨与山寨没有拔除的情况下,武兴军根本不敢来倾尽全力,正面攻打人数不明的忠义军大寨。 这要是顿挫于营寨之下,随后被水寨与山寨的忠义军分割包围,不就变成了一场大败了吗? 除非忠义军有大股兵马出动,去吃围攻山寨的第四猛安,造成大寨事实上的空虚,否则蒙恬镇国绝对不会将胜负压在赌桌上。 就在回特弥勒想要率军撤离的时候,卓陀安快马赶到,指着忠义军营寨说道:“弥勒,情况有些不太对!” 回特弥勒转过头来,有些不耐的看向了忠义军营寨大门,眼睛瞬间睁得老大。 只见刚刚作战的忠义军并没有后撤回营,相反的是,还不断有军士从营寨中涌出,甚至有几段木栏已经被推倒,壕沟也已经填平,以供军兵迅速往来。 不到片刻,就有千余众从营寨中走出,并且结阵。 回特弥勒强忍着激动的心情,拉过来一名心腹谋克说道:“速速通知都统,忠义贼出营了。是战是退,请都统速下决断!” 说罢,回特弥勒与卓陀安对视一眼,同时开始组织起兵马,准备好应对战局。 看起来忠义军按捺不住要主动决战了! 当消息传到蒙恬镇国身前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万万没有想到,忠义军竟然放弃了如此棘手的营寨,要与武兴军野战了。 这莫非是天助我也? 蒙恬镇国狂喜过后,复又有些犹豫。 忠义军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兴军着急是因为金国皇帝的催促。 忠义军着哪门子急? 难道他们真是宋国人? 被赵构催促了? 或者粮食不够了? 至于是不是温敦浑玉被逮住了,这个念头只在蒙恬镇国脑袋里晃了一圈,就被清扫出去了。 这可是两个精锐猛安,两千马匹充足的正军,打不过撒丫子跑总还是没有问题的,温敦浑玉得昏了多大的头,才会被步卒包了饺子? 想到这里,蒙恬镇国不由得又是一阵恼怒。 时间太短了,以至于他连忠义军到底是什么来头都没有搞清楚,更别说忠义军的军事架构与战力高低了。 张决明也真是废物,让他捉两个忠义军的军官怎么就这么难? 思绪只是飘飞了一瞬,蒙恬镇国定下心神,仔细思考起对策来,并且迅速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都要打一打,好不容易等到忠义军从那个王八壳中走出来,哪能就这么放过不打呢? 若是再犹豫,忠义军再缩回去了,岂不是还得啃这营寨。 至于有没有什么埋伏,有没有什么计谋在等着武兴军。蒙恬镇国的思路很简单,多放斥候游骑,掌握两翼安全后,直接正面打过去就成。 只要从正面将忠义军压垮,那什么埋伏,什么计谋都是雕虫小技,在堂皇大势面前毫无用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天下事,终究还是得用刀把子来说话的。 想到这里,蒙恬镇国脸色一正,对着时刻准备出击的两个行军猛安,十几个行军谋克说道:“完颜宏济,你率第三猛安,去前军督战,与回特弥勒、卓陀安三个猛安齐头并进。” “诺!” “传令给张决明,第四猛安不惜一切,给俺猛攻山寨。如果再给俺耍什么小心思,按亲手剁了这汉家奴!” “蒲察光,俺亲自带着第一猛安与你的第五猛安列阵,今日正面压上,攻破贼人!” “喏!” 帐中诸将齐齐应诺。 少顷,近三千步骑从大营中鱼贯而出,蜂拥向南,并与前阵的两个猛安汇聚在一起,骑兵分布两翼,步卒居中列阵,摆成了金国标志性的拐子马大阵。 蒙恬镇国在大军正中,驱马来到一个缓坡上,居高临下观察起军势来。 “人太少了啊……” 把阿秃儿似乎没有听清楚自家将主的感叹,连忙上前询问:“太尉说什么?” 蒙恬镇国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着心腹摇了摇头:“没什么,俺只是说咱们的人马,似乎有些少。” 把阿秃儿闻言,还以为有人吃空饷,连忙仔细探查自家阵势,同时心中盘算起来。 第一猛安减员一半,自不必多说。 第二猛安与第七猛安从莒县绕后,不在此地。 第九、第十两个猛安留守沂水县,一时间无法赶来参战。 第四猛安在东侧那片丘陵地带与山寨死磕。 此时在大道上列阵的,只有第三、第五、第六、第八猛安,再加上第一猛安残部,与蒙恬镇国的亲卫,勉勉强强五千人马。 人数没有错误。 把阿秃儿知晓了自家都统所指,当即劝慰:“太尉,这地形万人大军排不开,五千人已是足够。” 蒙恬镇国脸上浮起一丝黯然,在心腹面前没有掩饰:“俺没有说其他,只是说武兴军在刚一出征时何其威武雄壮,现在阿章身死,阿玉和小东身居险地,俺更是亲自下令斩了许多得力儿郎,如今大功将成,想着一路辛苦,俺又如何不神伤?” 把阿秃儿似乎见惯了自家将主莫名起的文艺范,闻言也不诧异,只是继续劝道:“太尉,当兵吃粮,兵凶战危,哪里能不死人呢,所幸如今忠义贼乍得小胜就昏了头,竟然敢前来出战,大事将成。” 蒙恬镇国点头,望着已经列阵整齐的大军复又出神。 此时的拐子马大阵已经展开,东侧丘陵到西侧沂水这将近四里宽的官道上被遮蔽的严严实实,武兴军三个猛安打头阵,如同泰山压顶般向前推去。 蒙恬镇国望着这一幕,却是突兀又有了些怒气,对着军使说道:“张决明那厮是干什么吃的?为何还不全力出战,你再去催促,跟他说明白,但凡有一支兵马从山里冲出,袭击我军侧翼,俺绝对饶不了他!” 军使一拱手,口称得令,迅速拍马离去。 把阿秃儿有心想劝两句,勿要如此逼迫汉儿军,但转念一想,这也是正经军令,便也就作罢了。 说白了,硬骨头总得有人去啃的,大军出征,哪能因为怕死人而不去征战呢?只不过此时轮到了第四猛安而已,有什么可叫屈的? (本章完) 第241章 一枚铜印震心魄 第241章 一枚铜印震心魄 “……故此,今日机会难得,故令王世隆、石七朗部忍耐辛苦,出兵击破当面金贼,与大军夹击。如果不可,也要牵制住山中金贼,勿要让他们去正面战场支援。” 陆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山寨中的两名统领说道:“这是魏公与刘统制所发的正经军令,你们可还有难处?” 王世隆与石七朗齐齐拱手应诺。 山寨中原本只有王世隆五百长枪长斧甲士,但这几日金军向山寨攻侵甚急,所以原本作为预备队的石七朗就一直待在山寨中。 在这几日小规模厮杀中,这些刀盾轻卒斩获不少。 现在恰逢其时,虽然有些疲累,但石七朗还是迅速摩拳擦掌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陈文本风风火火走来,在陆游耳边说了几句。 陆游微微一怔,随即就对二将说道:“你们二人先去整军,等我军令。” 说罢,连忙跟着陈文本走了。 王世隆与石七朗面面相觑,过了片刻之后,还是王五郎皱眉说道:“陆大判不会耽搁进兵吧?” 陆游不知兵的名头已经在上层军官中传开了,这倒不是有人嚼舌根,而是因为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中承认过此事,平日里更是向军兵请教,下到民夫上到魏公都曾经给他开过小课堂,讲述军事经验。 可这才一个多月,陆游真的就能脱胎换骨了吗? 然而陆游身为忠义军的三巨头之一,是民政方面的主管,王、石二将不能不把他的意见当一回事。 石七朗此时也只能说道:“咱们先把军兵理顺了,随时准备出兵,若到时候陆大判还没有军令,咱们就去催促。” 王世隆点头,两人各自匆匆去遴选军士,准备出战了。 另一边,陆游跟着陈文本一路小跑,来到营寨角落了一处帐篷,彼处正有两名甲士看守,见陆游赶来,连忙行礼。 陆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深呼吸两次后,又用手拂了拂身上的尘土,随后咳嗽两声,拿出了世代为相的士大夫架势,踱着四方步走进了帐篷。 营帐中,一身脏兮兮布衣打扮的梁远儿正在焦急等待,见进账的是个文士,不由得一愣,复又看向随之而来的陈文本。 陈文本直接说道:“这是我军军师陆先生,有什么现在就可以说了。” 陆游十分配合的作出了‘羽扇纶巾,樯橹灰飞烟灭’的傲然姿态。 梁远儿肃然起敬。 得益于民间识字率的广泛提升,读书人的迅速增多,民间传奇故事也是越来越多,其中尤其以三国传奇最为流行。 此时一说军师,那肯定是如同诸葛孔明、江东周郎一般的人物。 “军师救俺们一救。”梁远儿当即躬身行礼:“俺们也是汉儿,实不想与忠义军刀锋相见。” 陆游拿捏着姿态说道:“不急,慢慢说来。” 梁远儿吞咽口水:“今日忠义军要与武兴军决战,实在是太仓促了,俺们第四猛安没有丝毫准备。蒙恬镇国那厮担心有贼……天兵从山寨冲出来,强令俺们来进攻山寨。俺们早已经疲累不堪,周遭地形也没有摸清楚,来就是送死,还望忠义军天兵能看在俺们都是汉儿的份上,饶俺们一饶,之后必有厚报!” 陆游冷笑说道:“你们想如何?” 梁远儿踟蹰片刻,似乎也知道接下来所说的条件有些离谱,但为了整个猛安,还是说道:“军师当面,俺不敢欺瞒,只求天兵出兵,与我们一起在北边山口做做样子即可。” 陆游看着梁远儿默然不语,待到对方冷汗直流的时候,方才说道:“本来我还想劝一句,下次如果你们将主张决明派人来行诈的时候,千万不要派一个知情者,实在是太容易露馅了。然后我就想到,哪里还有下一次呢?” 听到前一句时,梁远儿浑身猛然一僵,却是强自压抑住心情,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回应:“俺们第四猛安跟贵军做的是长久买卖,如何就没有下一次了呢?莫非军师你真的以为,忠义军能将俺们武兴军正面击败?” 说到最后,眼见陆游脸色不变,梁远儿反而慌张起来。 陆游说道:“现在只给你们一条活路,向后撤军。” 说句实话,这比那‘一个行军猛安人头或者十个行军谋克人头’的条件要好得多,可蒙恬镇国的军令是进军围攻山寨,现在他们抗令而走,真当金国正军的军法是摆设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再说了,没准第四猛安从侧面拖住山寨的忠义军,正面武兴军就能压过去,将忠义军彻底击溃呢? 权衡利弊后,梁远儿的脸色也变得狰狞起来:“莫非军师以为俺们武兴军输定了?莫非以为俺们第四猛安是真的怕死吗?没有活路,俺们汉儿军手中还有刀子,难道还不能争出来一条活路吗?” 陈文本手放在刀柄上,刷拉一声拔出,稳稳比在梁远儿的脖子上:“你哪里来的狗胆,在这里放肆?” 梁远儿面对刀锋加身,身形一点都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陆游用手指将陈文本的刀推到一边:“武兴军赢不了了。” 梁远儿见已经谈崩,也豁出去了,直接握紧双拳,狞笑道:“莫非你们以为就凭这群乌合之众……” 话声还未落,陆游就随手将一件拳头大的物什扔了过来。 梁远儿随手接过,只用手一摸索,心中就咯噔一下。 他连忙拿起仔细看来。 果真是一方行军猛安的铜印。 翻转过来,上面写着:武兴军第二将温敦浑玉印。 “这,这是……”梁远儿如坠冰窟,张口结舌起来。 “两千人就敢挠我忠义军之后,你们都统是不是太托大了?不知道我军有多少预备兵马吗?”陆游复又冷笑起来:“你说,若是临战之时,我军把缴获的大旗打出来,你们军心还能不能坚持。” 梁远儿看了看铜印,复又看了看陆游,然后又低头看着铜印,如同要将这物什刻到眼睛中一般。 武兴军……又没了两个猛安…… 算上之前被干掉了六个谋克,外加这几日接战时零零散散战死的士卒,武兴军应该是实实在在没了三成兵马了。 如果算上之前在涟水丢的第四猛安三个谋克,那就更多了。 虽然一直有签军作补充兵来补充兵力,并没有使得过分减员,但战力下降也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这他娘的才哪到哪啊?现在还在莒州的地界,临沂还没有看见影子呢! 武兴军不是进攻方吗? 乱乱糟糟的思绪涌入梁远儿的心头,让他一时间有些混乱起来。 “张决明见识不明,优柔寡断,也不是什么豪杰。我也不指望他能做出临阵倒戈以反正的事情来。”陆游轻笑着说道:“走吧,逃吧,这是我忠义军看在同是汉儿的份上给的最后底线。” “印!” 陈文本上前一步,伸出手来,要讨回缴获的铜印。 这是重要战利品之一,可不能让梁远儿带走。 梁远儿呆呆的将铜印伸出,却仿佛回过神来,迅速咬破手指,将血涂在铜印上,随即掀开衣襟,将血印在了衣服上。 陆游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最后亲自接过铜印,竟然没有擦其上的血,就塞进了袖子中,目送陈文本带着梁远儿出了营帐。 在刚过门口时,陆游突兀询问:“你们真的没有将周围地形摸清吗?” 梁远儿惊愕回头,呆在当场,但还没有否认,陆游就示意陈文本用麻袋套住了梁远儿的头,将其推搡出去。 然后陆游那副诸葛亮再世的模样就迅速消失不见,复又一路小跑着到了山寨大门口,找到了王世隆,气喘吁吁的说道:“当面的第四猛安似乎掌握了几个要道,想要埋伏我军。具体在哪里我可不知道。” 王世隆皱眉:“消息准确吗?” 陆游笑道:“我依旧不知兵,但论勾心斗角,我都能当他们祖师爷。” (本章完) 第242章 各阵兵马列于前 第242章 各阵兵马列于前 梁远儿出了山寨之后,照例被扔到了一处犄角旮旯处。这厮将衣服下摆扯下,细细迭好后,草草辨别了方向,随即狂奔起来。 在两刻钟之后,梁远儿终于在第四猛安准备发动进攻之前,默默的回到了军中,并且与张决明私下接上了头。 “二哥,第二猛安和第七猛安都完了。”私底下梁远儿并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那块印着武兴军第二将印信的布摊开来说道:“就是在今天完蛋的,印信战旗都被缴获了。二哥,忠义军今天之所以打这一仗,就是要携大胜之威,正面击破武兴军。都统那里危险了。” 张决明同样陷入了呆愣的表情,他看着那红印,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这的确就是温敦浑玉的印信。 须知道印信的文字形制都有标准,还会人为塑造缺点以作防伪,作不得假的。 连大印都丢了,温敦浑玉这是败得有多惨? 甚至温敦浑玉还活没活着都不一定。 “忠义军让咱们做什么?”张决明强行镇定下来:“还是临阵倒戈?这不可能……就算你我二人想做,其余九个行军谋克也不会干的。” 梁远儿咽了口水,艰难说道:“让咱们撤回大营。” 张决明摇头:“同样不可能,这跟临阵倒戈有什么区别?俺退兵的军令刚一下,如古大寿这些人,没准直接取俺的性命。” 说到底,张决明上位的时间太短了,威望根本不足,压不住这些骄兵悍将。 梁远儿焦急说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二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啊,真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张决明来回踱步,额头汗水滴下。 他不能犹豫太久,因为蒙恬镇国派来通报军令的军使还在等他的回应,再拖下去,军使就来催促了。 片刻之后,张决明终于止步,咬牙下定决心:“还是得打……终究还是得打一场。而且温敦浑玉的战败消息咱们不能藏着,这样,阿远,你去寻那军使,对他说刚刚与忠义军斥候相遇,厮杀一场,得了些模糊消息,似乎第二猛安和第七猛安都败了,兹事体大,不敢隐瞒,请军使告知都统。” 梁远儿点头,刚要离去,却又想到一事:“二哥,忠义贼有个厉害军师,似乎已经知晓咱们的埋伏了,不得不防。” 仿佛今日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坏消息,对此张决明竟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挥手让梁远儿赶紧去。 片刻之后,已经厮杀了一上午,只是歇息了片刻的第四猛安再次出动,向南而去。 梁远儿也见到了军使,说明了情况后将其打发走了之后,就回到了军中,开始来回鼓舞士气。 然后第一波坏消息就传了过来。 费了大力去探查清楚的地形,并且有精锐步卒绕过丘陵以作埋伏的预定战场暴漏了,遭遇忠义军的突袭,其中有两部已经被击溃。 面对这个局面,张决明只觉得心如止水。 事情已经糟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反而回让人平静下来。 “传令各部,步步为营,向前进发!今日俺不要多快,却一定要稳!” 张决明大声下令。 就在军使还在路上,还没有将这个要命的消息传到时,正面战场上,忠义军与武兴军已经开始了小规模接战。 “报!元帅有军令,前军刘统制总揽前线,右军张统制,中军鱼副统制辅之。” 防守战突兀的变成了正面决战,这让大部分军兵都有些不安。忠义军将士这几日都处在激烈的交锋中,已经有些熟悉了大战的氛围,虽然是紧张,却也能在军官的指挥下,严肃军阵,阵列于前。 “魏公的话你们还不信吗?”有军官来回奔走,给麾下士卒鼓劲:“俺跟你们说,俺家都已经分了地了,受了赏赐,家中来信,说的真真的。金贼身后,就是大片的良田,是黄澄澄的谷子,是白的白面,是来日的好日子!宰了这群金贼,就什么都有了!” “好!” “杀!” 前军七百甲士外加三百神臂弩手纷纷鼓噪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正在两翼列阵的中军与右军同时侧目。 “都站直了!你们都是东海的儿郎,是首倡抗金的硬骨头。”张小乙在右军方阵前逡巡,右手握拳,不断挥舞,高声说道:“今日咱们已经覆灭了两千金贼,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大胜伸手就可得,莫要给俺丢脸,莫要给东海丢脸!” 能听到的只有少部分军兵,却并不耽搁一处欢呼,带动整个右军都沸腾起来。 此时,中军一千步卒由中军副统制鱼元率领,在前军左翼列阵。 右军八百步卒由右军统制张小乙率领,在前军右翼列阵。 两千八百步卒组成了一个个小方阵,方阵中长枪硬弩刀盾俱全,如同一个个紧密连接在一起的刀片,要将来犯之敌绞杀在阵中。 剩余的中军与右军大约两千八百步卒,还有全军能出战的八百甲骑,由魏胜亲自率领,在第一阵之后布置开来,为第二阵。 何伯求率领他的庄户民夫,再加上辛弃疾、耶律兴哥、李铁枪这些杂七杂八的骑兵,共同组成了第三阵。 实话说,这种在南宋时十分常见的迭阵,如果在平原地带,敌军骑兵较多的时候布置出来,纯属是在找死。 你正面再强,我直接利用骑兵优势绕到侧翼,你组不组织防御?不组织,那我就开始猛攻;组织,那我就继续绕,绕到你们自乱阵脚为止。 但在这个东侧是丘陵,西侧是沂水,南北一条道的地形上,却是正合适。 不用再考虑别的,直接列阵向前推进就可以了。 同样,金军也是如此。 虽然武兴军按照金国的传统,摆出了拐子马大阵,但其实根本没有可供轻骑迂回骚扰的空间。 要么钻山沟,要么跳沂水,轻骑又不能得个尤里卡,五十金币升级成直升机,怎么可能做得到? 武兴军第三将完颜宏济明显也看出了战场的局限性,在汇报给蒙恬镇国后,干脆让许多甲骑下马列阵。 甲骑步战也是金国的传统艺能了。 反正今日双方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南北一条路,沿着这条大道南北对撞,很容易打成到卷珠帘的形势,届时赢家通吃,败者连立足都很难。 武兴军会是败者吗? 怎么可能? 完颜宏济环顾身边的骄兵悍将,豪情万丈。 “骑兵上!甲骑和轻骑都上!先试试这些贼人的成色。” 眼见大阵已成,完颜宏济让骑兵出动,既是为了骚扰忠义军步卒的行军,也是为了探查情报,更是遮蔽己方大阵的行动。 不到片刻,纷乱的消息就集中传了过来。 “报,忠义贼没有设拒马,同样向前攻来。” “报,飞虎旗和‘汉’字旗都在,是飞虎子亲自来了!” “报!敌军前阵近三千,都是步卒,没有骑兵。” “报!忠义贼弓弩厉害,马军难以抵近骚扰!” 而随着双方大阵逐渐靠近,武兴军的骑兵也丧失了辗转腾挪的空间,纷纷后撤到军阵之后,暂时歇息。 其时正是九月三日申时(下午三点),武兴军与忠义军正式接战的第四天。 (本章完) 第243章 未诛贼首先诛心 第243章 未诛贼首先诛心 “止步!” “列阵!大盾向前!长枪向前!把拒马都拉过来!快,快!” 刘淮见双方大阵已经相距不到二百步,连忙下令。 飞虎大旗从斜向前指迅速立定,大军也随之止步,各个都头队将也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整军。 哪怕已经经历了严格的队列训练,而且也经历过几次大小战事,可忠义军毕竟是成军时间尚短。行军时也就罢了,还能较长时间维持双列纵队,可一旦开始列阵,就会出现各种情况。 往往行进几百步就得止步重新列阵。 当然,大哥别说二哥,武兴军也差不多,甚至由于金军军中战马过多,整军的频次还更高一些。 罗慎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统制郎君,都准备好了。” 刘淮笑了起来,拍了一下罗慎言的肩膀,示意对方不要紧张:“那就都请上来吧,也该让咱们开个利市了,这几日确实憋屈的紧。你说,这个距离,金贼是不是都能看个清楚?” 罗慎言回头一挥手,笑着说道:“金贼只要不是瞎子,自然就能看到。” 刘淮笑容变淡:“那就这样吧。” 阳光明媚,西风烈烈,长空万里无云。 四周沂水如碧,浪稀碎平坦,丘陵层迭,如同波涛汹涌。 长枪如林,猛士如雨,旌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刘淮心中莫名升起一个想法,此情此景,哪怕是死了,也无憾了吧。 不,还不能死,我还有一个天下要去平定,还有一个时代要去改变。 除了我,任何人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刘大郎举起长刀,倾尽全身力气喊道:“举旗!” “举旗!” 十几面代表行军谋克的乌鹊大旗,外加两面相对华丽硕大,绣着海东青的猛安大旗被举到了阵列最前方。 只不过旗子都是倒挂,并且在旗杆顶端系这一条白布,以示这是缴获。 第一时间被惊呆的是哪些行军谋克与蒲里衍等基层军官,尤其是行军谋克,他们是能参与一些军议的,所以也大约知晓营中有一批人马去挠忠义军之后,只是不知道具体数量与行军路线而已。 此时见到忠义军中突然拿出这么多的金军旗帜,使得武兴军的基层军官们瞬间就有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而见到这一幕的完颜宏济、回特弥勒、卓陀安三人则是彻底慌乱失措起来。 他们是切切实实知道温敦浑玉与仆散东两人去向的。 大军旗帜自有规制,伪造出来的物什漏洞太多了,不可能骗过懂行之人的。 而列在忠义军阵前的旗帜,怎么看都没有瑕疵啊! 第二猛安和第七猛安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这已经不是吃了败仗这么简单,而是说两个猛安最重要的旗帜都被缴获得差不多了,兵马肯定也被一扫而空了! 这可是两千正军! 完颜宏济有些晕眩,但他却也知道,哪怕这些旗帜都是真的,现在也得说是假的,否则军心士气都不能要了。 他随即强笑出声:“忠义贼就是一群贼人,天天耍一些小聪明,这哪里是我大军的旗帜?肯定是他们从临沂府库中缴获的仪仗,来扰动我军心!将我的话传下去,忠义军想要靠这种小手段,只能说他们怕了!忠义贼怕了!” 仿佛自己也被说服一般,完颜宏济的语气越来越坚定,到最后果真大笑出声。 身侧亲卫军官纷纷作恍然大悟状,同时喝骂起来,纷纷说忠义贼真是贼性不改,哪怕临死也要恶心一下武兴军,真是一群腌臜狗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传令的军使、亲卫刚刚出发,忠义军阵前,又是一伙军士拖拽着俘虏,从军阵缝隙间走出。 俘虏的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五十人而已。 但这五十人身上穿的金军制式黑色戎装,头上还留的女真人标志性辫发,就足以让列阵武兴军心悸了。 将几十名俘虏展示了片刻后,其身后的忠义军军士扬起长刀,将俘虏斩杀当场。 这一幕在左右两翼同时发生。 武兴军全线悚然。 这还没完,忠义军不管尸体,将人头向前一扔,很快就堆成了个小堆,很快,又是五十人俘虏被推上来,就当着这小小的京观继续砍头。 砍下来的人头则变成了京观的一部分。 忠义军对武兴军第二猛安和第七猛安的战斗是围歼战,所以俘获了大约千人,草草的劝降之后,不愿降的金军都被拖到了两军阵前,当着所有人面开始行刑。 行刑者一边砍头还一边对着武兴军大喊大叫:“刚才砍了的,是你们的蒲里衍!老子下一个要砍的,是你们的行军谋克!再下一个,就是你们这群龟孙子!一个个,都是老子的刀下鬼!” 被俘虏的金军自然有反抗的,只不过大多数被直接斩杀,只有右翼一人,挣脱了束缚,向着武兴军本阵玩命狂奔。 当即就有金军游骑上前援护。 “呸,一群废物。”张小乙不知道是在骂武兴军,还是在骂行刑之人,翻身下马,夺过身侧亲卫的神臂弩,一蹬上弦,随后粗粗瞄准后,就扣动了机簧。 “铮。” 弩矢飞出,如流星赶月一般,当胸刺穿了那名逃跑的俘虏,将其射翻在地。 那名俘虏只是向着已经奔行而来的游骑伸出了手,张嘴想说什么,大股血液却是从口中涌出,随即无力扑倒,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此死去。 如果在各级军官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屠戮俘虏,那么难免会被军官趁机鼓动,让麾下军士起同仇敌忾之心,从而成了哀兵。 但现在武兴军对此毫无准备,别说各个行军谋克,就连完颜宏济脑子都是嗡嗡的,一时间乱了方寸。 事实上,也正因如此,魏胜方才觉得今日有战机。 过了今日,肯定会有溃逃的士卒,越过丘陵地带去向武兴军通风报信,届时无论蒙恬镇国或悲或怒,都会有所准备,就无法起到出奇制胜了。 现在看来,这招效果很好,最起码那汇聚起来的几十轻骑眼见袍泽如此憋屈的死在面前后,根本难以抑制愤怒,径直向着右军军阵前撞来,试图将还没有被杀的俘虏营救回去。 张小乙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指着那几十骑大声下令:“神臂弩,射死他们!” 近百名神臂弩手站在一个小坡上,居高临下,将弩矢射了出去。 打头的十几名轻骑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剩下的轻骑似乎恢复了神志,不敢再向坚固的步卒大阵冲锋,拨马回头逃窜了。 然而仿佛以这几十骑的冒进为信号,整个武兴军的大阵都躁动起来。 武兴军的左翼,也就是回特弥勒所部,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突兀向前,并与张小乙部开始了接战。 战斗就这么突然的打响了。 (本章完) 第244章 三处焦急各自知 第244章 三处焦急各自知 “我要杀了弥勒这厮!” 中军猛安大旗之下,完颜宏济狠狠勒住马缰绳,力气之大,以至于胯下战马被勒得在原地焦躁踏步。 完颜宏济却不管不顾的破口大骂出声。 骂完之后,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下达严格军令,而是复又陷入了慌张。 不怪他,真不怪他。 因为武兴军的副贰要么是徒单章,要么是温敦浑玉,这二人威望足,历练也足,可以在任何时候驱使其他行军猛安,所以,这两人往往执行独领一军的任务。 现在这两人,一人已经确定死了,一人大概也已经死了。 完颜宏济这前军总指挥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如果一切顺利还好说,遇到突然变故根本没有临机决断的权力与能力。 更糟糕的是,这件事不止他知晓,其余两个行军猛安也知晓,他们的麾下也知晓。 如此情况下,在回报给蒙恬镇国等待他下令的期间,发生独走事件一点也不奇怪。 完颜宏济心中慌乱之余,却又莫名其妙的想道,如果徒单章或者温敦浑玉在这里,会怎么做? 以徒单章之武勇,八成直接下令全军进攻,在士气还没有完全崩塌的时候冲击敌军,以乱中取胜。 以温敦浑玉的智慧,八成直接下令全军回营,先把军情搞清楚之后,再论进攻与防守。 这两种办法都算不上错误,都有一定的道理,甚至都可是说是掌握了一部分胜机。 想到这里,完颜宏济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作什么决定都不是错误,犹犹豫豫,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错误! 就是他如今的所作所为! 想到这里,完颜宏济又想起蒙恬镇国给的总揽前线指挥的权力,当即咬牙:“全军进发,击破忠义贼!” 说罢,完颜宏济带着自家猛安大旗前压,正面向着那面飞虎大旗攻去。 其实在此时,完颜宏济这厮又犯了两个错误。 一个是他想学习徒单章与温敦浑玉的果决,却没有想过这二人要么在士气尚可时进攻,要么在士气动摇时撤退,然而他一开始的犹豫导致了士气的动摇,但他复又在没有稳定军心的时候主动发动了进攻,导致了他虽是有了几分果决,却是学了个四不像。 另一个错误则是,完颜宏济真的是误会了回特弥勒。 天地良心,回特弥勒真的不是不尊重临时主帅的权威。 他自认为只是个斗将而已,对他而言,无论谁当主将,他都会认,都会遵命。 而武兴军左翼出动出击,来攻打张小乙,纯粹是因为回特弥勒控制不住军队了。 须知道,今日回特弥勒本部猛安出动了四个谋克混在签军中去攻打忠义军大营,在被迎头痛击之后,签军溃散,四百正军遭遇了一些打击,虽然大部分撤了回来,但还是有些倒霉鬼被生擒活捉的。 其中就有一个蒲里衍(五十夫长)。 这些人也是被草草劝降了一番后,死硬分子就被拖出来,与今日被捉的俘虏一起,押到阵前斩首。 双方相距二百步,又有游骑往来厮杀,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是自家儿郎。 而由于拔队斩的军法,这名蒲里衍死了之后,最起码要有五个什长一起陪葬,这下子不止这几个底层军官忍不了,就连几个行军谋克也没办法无视。 尤其在那几十冲锋的轻骑被射杀许多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或者干脆说是全军躁动,有几个谋克直接开始进逼。 回特弥勒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万万没想到麾下兵马会无令而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转念一想,回特弥勒就给自家儿郎找好了理由。 这几日第六猛安出战次数太多,伤亡也比较大,导致了全军躁动,现在又遇到了这档子事情,无令前出开战也就不意外了。 但理解归理解,却不耽搁回特弥勒气急败坏,大骂出声。 “俺要杀了这几个没脑子的狗奴!” 周遭亲信听罢,面面相觑之余皆是失色,当即就有一心腹行军谋克上前,拉住了回特弥勒马缰绳劝道:“将军,现在是战时,两军不过二百余步,可以说已经接战,儿郎们上前厮杀,也是常理。” 回特弥勒当即醒悟。 现在最起码有五个谋克的步卒列阵出战,这要是杀五个行军谋克,第六猛安还不瞬间就垮了? “全军进攻!”回特弥勒眼见已经接战,只能咬牙下令,同时唤来军使说道:“告诉完颜宏济,不是俺不遵号令,实在是儿郎们杀贼心切,且替俺向他告个罪。” 说罢,回特弥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蓦然变白,随即就紧咬牙关,拔旗向前。 能赢的! 忠义军的小手段弥补不了他们战力上的缺失,只要正面压上去,还是能赢的! 回特弥勒在心中默默给自己鼓劲。 在回特弥勒与完颜宏济先后参战后,卓陀安避无可避,也叹了一声,发动了正面进攻。 相对于其他两人的茫然与错乱,卓陀安一开始便看的清楚。 撤退是绝对不可能撤退的,否则岂不是默认战力比不过忠义军了? 这对于军心士气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 那便是只能打了。 可偏偏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现在不止军兵畏惧犹豫,就连他这个行军猛安心里都在打鼓。 这就是标准的三军生疑了。 然而刚一接战,稍稍将这些杂乱念头扔在脑后,卓陀安就发现,忠义军果真奸猾。 忠义军的阵型唤作迭阵,大盾长枪劲弩按顺序排列,一层迭一层,一阵迭一阵,方有此名。 总的来说,这是一种防御性阵型,用作进攻时,弓弩的威力很有可能发挥不出来,使得阵脚自乱。 所以,一开始当忠义军做出互相进攻的架势而列出此阵时,武兴军懂行的军官们还有些高兴,觉得这算是忠义军训练不足的铁证。 然而到了此时,武兴军不能不主动进攻时候,却突然发现,忠义军前排不止紧急摆放了许多拒马鹿角,更是挖了一些陷马坑。 这特么又成了进攻战了! 眼见十余甲骑手持硬弓临阵骚扰,却被拒马所阻,复又被长枪硬弩斩杀于阵前后,卓陀安再也无法忍耐。 “骑兵都给俺撤回来,这种阵势你们如何冲的动?”卓陀安大声下令:“让插八和粘割两个谋克下马步战,以甲士排列,等到拒马被搬开之后,都持短兵杀进去!” “弓弩手都上前!一堆一堆轮流射!俺就不信,忠义贼的弓弩手竟然还比咱们武兴军要多!只要把忠义贼从王八壳里逼出来,今日就胜了一半了!” “喏!” 在轰然应诺声中,第八猛安迅速行动了起来。 (本章完) 第245章 胜负生死论手段 第245章 胜负生死论手段 哪怕是耍了如此多的手段,哪怕是携大胜之威,哪怕是已经用营寨消耗了金军。 可一旦武兴军决定不顾伤亡,派遣正军正面攻打的时候,忠义军依旧落入了下风。 忠义军所纠集的兵马,基本上都有一定的厮杀经验。 没办法,山东这破地方从前宋时期就匪寇遍地,乱了几十年了,哪怕按照进化论的说法,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山东健儿不习武艺都很难活下去。 总的来说,兵源素质是没问题的,而且在分田分地的激励下,士卒的主观能动性也不低。 然而忠义军的缺点就在于,成军时间太短了。 哪怕经历过几次大大小小的战斗,也通过队列训练来形成了战斗力,甚至基层军官们大部分都是有战阵经验的老卒,在开大阵迎大敌时,军阵之间的配合还是不够好。 说句难听的,若不是地形限制了金军骑兵的发挥,说不得忠义军两翼已经陷入苦战了。 而在防守战中,神臂弩终于发挥了巨大作用。 忠义军全军的神臂弩手此时全在前线,总数大约一千人,几乎平均分布在左中右三部。 他们所用的战术简单易懂,用后世的话就是三列阵,用如今的话来说,就是驻矢队。 以百人为一排,三百人分成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上弦,从而保持火力源源不断。 不要以为古人是傻子,事实上这种战术就是西川大将吴玠所发明的,并且一举在和尚原之战中,大量杀伤了金国正军,将金国宿将完颜撒离喝打得痛哭流涕。 这厮后来干脆被世人称为‘啼哭郎君’。 而今日,驻矢队仿佛金军的命中克星一般,再次阵列于前。 “看清楚旗号!谁手下不稳,先发矢,老子一定要剁了他!” 有军官举起了小旗,大声喊道。 最前三排的长枪大斧甲士蹲在地上,低下头防止被金军箭矢射伤,长兵斜举向前,与阵前的鹿角拒马形成了一片刺猬状的防御体系, 在他们之后,则是列成三排神臂弩手。 其中,最前排的神臂弩手已经举起了缴获自临沂府库的硬弩,将弩矢指向了列阵前行的金军。 金军也知道神臂弩厉害,在前排有扛着大盾的甲士作抵挡,其后则是手持铁胎硬弓的弓手列成的散阵,再之后是手持各种长兵的甲士。 因为双方的披甲率都很高,尤其是前排甲士,简直是层层迭迭,密密麻麻。所以远程部队的基础战法都是抵近射击,远远抛射固然也能让敌军产生混乱,但今日这架势,双方都是要拼命的,阵型怎么也不像是能被轻箭骚扰轻易撼动的。 所以,金军要通过重箭抵近射击,五步射面的方式,来集中火力,从忠义军阵型中打开缺口。 而忠义军这么做的原因就更简单了。 神臂弩虽然操作简单,但神臂弩手是新招募的,根本做不到指哪打哪,更别说百步穿杨了。 为了保证命中率,就放近了再打。 “五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预备,放!” 一百支弩矢激射而出,然后前排神臂弩手迅速后退到最后一排,弯腰上弦。第二排上前,在军官的命令下,再次放箭,如此往复。 在第一轮弩矢射来的时候,身披重甲的金军甲士迅速巨盾,以作防御。 但是距离太近了,蒙着牛皮的木盾几乎是如同一张纸一般被洞穿,弩矢余势未消,钉在大盾后的甲士身上。 一时间就产生了二十余人的伤亡,他们栽倒在地,哀嚎翻滚,使得整个进攻阵型为之一滞,正面遮护阵型的盾阵也变得凌乱。 造成更大伤亡的是第二轮与第三轮弩矢,没了前排大盾的遮掩,弩矢几乎是没有丝毫阻碍射进了金军弓手的阵型中。 即便是弓手之间的距离相对较大,但近距离攒射下,四面横飞的箭矢,还是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原本金军弓手是要来掩护步卒上前搬拒马的,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各自为战,与忠义军对射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后忠义军也陷入了与金军同样的境况。 距离太近了,他们身上的重甲也抵挡不住重箭抵近直射。 忠义军的甲士也瞬间倒下许多。 重箭如雨而下,速度比神臂弩快上许多,投射的火力密度也更大庞大,只是片刻工夫就射死射伤近百前排甲士,有两个小阵直接溃散。 武兴军想要顺势攻入,却又被忠义军的预备队正面顶住,战局复又焦灼起来。 顶过最要命的第一波次箭雨后,忠义军这边弩矢依旧连绵不绝,而金军却已经疲软。 铁胎硬弓的射速固然要比神臂弩快得多,却全靠双臂来拉开弓弦,连续射上十箭,再强壮的金军也会双臂酸软,得歇息片刻后,方才能继续作战。 而如同神臂弓这种蹶张弩,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要动用,疲累的速度自然就会慢一些。 目睹此情此景,首先接战的回特弥勒简直是痛彻心扉。 弓箭手可不是那么好训练的,能两年摸进门道就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而忠义军的长枪手与神臂弩手都是能速成的兵种,只要还有山东健儿参军,在演武场上走上几圈,就能胜任这种职位。 别说一换一了,就算一换十,也亏大发了! 不过还好的是,在付出了许多伤亡后,碍事的鹿角拒马终于被挪开了。 金军迅速列成了长枪方阵,正面压了上来。 张小乙同样不甘示弱,一边下令神臂弩手去占据坡地,居高临下射击,一边让右军甲士列阵,与武兴军开始了正面对攻。 于此同时,中军与左翼也发生了激烈战斗,至此,全线展开了激烈厮杀。 刘淮站在接近前线的一处高地上,环顾四望。 飞虎大旗与‘汉’字大旗在其身后并立,在西风中猎猎作响,高高伫立。 此时正面战场已经变成了长枪甲士的正面对撞,双方各持丈八长矛,开始互相戳刺劈砸。 这是极为考验士气的。 人挨人人贴人人挤人,列成密密麻麻的方阵时,阵中之人是躲无可躲的,面对着戳刺而来的矛头时,只能用手中长枪拨打,或者用身上的衣甲硬抗。 若是头盔被挑飞,长矛被架住,士卒往往只能绝望的看着刺来的矛头在视线中缓缓放大,直到刺入身体。 而且披甲作战,更是容易疲累,在正面对攻难以轮换的时候,根本难以轮换。 所谓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武技迅速失去了作用,现在比拼的,就是谁更坚韧,谁更团结,谁更能忍受疲惫,谁更能忍受伤亡。 这些曾经在金军开国时大放异彩的特质,曾经岳家军凭借以北伐中原的优点,此时再次出现在山东这片小小的战场上。 忠义军与武兴军几乎以一种令人诧异的坚忍在互相搏杀。 忠义军自不必说,但令刘淮有些诧异的是,即便是经历了前锋被伏杀,复又顿挫于坚营之下,刚刚又亲眼看到被缴获的旗帜与被俘获的袍泽,竟然军心还能维持,还可以压着忠义军打,简直可以说上一句不可思议了。 庞如归从后方驱马而至,到了大旗之下,只是一拱手说道:“统制郎君,魏公遣俺来问,要不要援兵?” 刘淮深吸一口气,指着前方的战况说道:“现在我军虽然落入下风,却还可以坚持。告诉父亲,他可以按照他的计划来派遣援军,而我要等待时机以打开眼前的局面。” 庞如归环视战场,脸色也有些苍白,拨马回头时才想起来另一件重要之事:“雷奔已经率三百中军精锐校刀手来了。” 雷奔是一开始就跟随魏胜北伐的老兄弟,此时已经是中军统领,他所率的校刀手相当于魏胜亲兵,此时全都派到前军,听从刘淮命令。 刘淮点头:“让他们席地而坐,隐藏起来,等会儿就得靠他们了。” 说罢,刘淮复又将全部精力放在身前战事上。 见对方没有其他命令,庞如归再次拨马回头,向魏胜缴令去了。 (本章完) 第246章 往事种种映眼前 第246章 往事种种映眼前 “阿玉和阿东……两人的旗帜……” 武兴军中军处,听罢完颜宏济派回来的心腹谋克将前线之事诉说一遍之后,蒙恬镇国迅速陷入了茫然。 并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在一众心腹将领、随军文书面前茫然起来。 如果按照游戏中的设定来说,那就是蒙恬镇国遭遇了突袭——蒙恬镇国陷入了混乱。 纯粹是被打懵了。 没办法不懵,蒙恬镇国首先就得判断消息是真是假。 其实没什么可判断的,只是片刻,这厮就想明白了,若不是两个猛安被全灭,忠义军哪里来的这么多俘虏?又哪里找来如此多的旗帜与鼓吹? 而且前线完颜宏济也不是傻子,难道还分辨不出来旗帜的真假? 只有可能是真的了。 不知为何,蒙恬镇国突然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郾城之战。 彼时他二十多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虽然勇力绝伦,却因为家世不好外加年纪太轻只是在军中当一名什长。 那场大败之后,蒙恬镇国机缘巧合护着完颜兀术等一干将领撤出的战场,也是在彼处,他结识了身为完颜兀术亲卫的蒲察世杰。 当时蒲察世杰已经在军中以勇力而闻名,然而在他回望郾城大战的战场时,却是根本忍耐不住,不由得泪流满面。 而蒲察世杰这一哭,竟然引得完颜兀术在内的一干贵人同时大哭出声,嚎啕不已,以至于有几人眼中都要哭出血来。 当时蒙恬镇国太年轻了,虽然也跟着假哭,心中却对这些贵人有些腹诽,再联想到被吴玠打哭的‘啼哭郎君’完颜撒离喝,他心中更是鄙夷。 都逃出来了,还哭什么哭?哭有用吗?哭能哭死那岳飞吗? 而如今,当蒙恬镇国确定了自家心腹爱将的死讯,确定了朝夕相处儿郎们的覆灭,确定了国家大略在自己这里崩塌一角之后,他终于理解了当时蒲察世杰乃至于完颜兀术的心情。 真的是肝胆俱裂,令人万念俱灰。 蒙恬镇国此时都想嚎啕大哭一场。 然而在周遭将领慌乱的目光中,蒙恬镇国还是以极大毅力,控制住了即将崩溃的心情,长长吸了一口气后,对着那前来报信的行军谋克说道:“拔速,宏济还有什么事情要禀报吗?” 拔速眼见蒙恬镇国只是呆愣片刻就迅速恢复过来,心中稍定,拱手说道:“禀都统,俺家将军说,能否派人约束回特弥勒?他担心回特将军会继续不听号令。” 蒙恬镇国的位置虽然看不清前线发生的细节,却也能看清楚军阵行动,他是明确看见左翼率先出击。 原本还以为是完颜宏济的命令,此时才发现,竟然是他控制不住前线大军。 然而,蒙恬镇国却不认为这是回特弥勒的错误。 因为面对忠义军的攻心之计,就是应该趁着底层军兵还没有被影响的时候,果断出击才对。 现在看来,彼时的完颜宏济很可能如刚刚的自己一般,整个人都懵了。 蒙恬镇国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对拔速说道:“俺会派遣心腹,去与弥勒那厮分说,让宏济勿要犹疑,用心做事。告诉他,现在俺们武兴军还是处于优势,只要正面击破贼人,则大事还是可为的。” 拔速点头,拱手后拨马便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阿里,兀里坦。”蒙恬镇国唤来两名心腹谋克:“你们二人分别去回特弥勒与卓陀安军中,告诉他们一定要与完颜宏济同心同德,勿要起生分。俺在这里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要是谁敢坏事,俺定斩不饶!” 两人也迅速得令而去。 直到这时,第五将蒲察光才靠了过来,有些犹豫的说道:“都统,今日之战很艰难了,要虑后路的。” 蒙恬镇国瞥了这厮一眼,有心想骂一句对方动摇军心,可武兴军毕竟没有不让将官说话的规矩,只能耐下性子说道:“不能虑后路,此时将哪一支兵马派回去,都会让军心动摇。今日只有向南一条路而已,回特弥勒、卓陀安死了,你顶上去。完颜宏济死了,俺顶上去。只有搏命一条路而已。” 蒲察光摇头:“俺不是说这个,而是遣人去让裴满回和吾古孙檀过来,别在沂水县耗着了。到时候还能算一波生力军。” 第九猛安和第十猛安。 蒙恬镇国稍稍犹豫。 因为这两个猛安的战斗序列靠后,战力也不甚强悍,所以才让他们守在沂水县,保住大军后路的同时,还可以去捉签来补充签军。 今日战事仓促,这两个猛安必定没有汇聚起来,而是以百人谋克为单位,分布在周遭要道。 等消息传到,军队再汇集起来,然后开往前线,不知道得用多久。 不过战事凶险,多一份力量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蒙恬镇国点头,摘下腰牌:“传俺的将领,第九第十猛安加起来有七个谋克的马军,让裴满回和吾古孙檀亲自带过来,要快!” 军使接过腰牌,拍马离去。 “还有何事?”见蒲察光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蒙恬镇国皱起了眉头:“莫非第五猛安已经被吓破了胆子?想要后撤?” 蒲察光连忙摇头:“不,俺只是觉得,既然都统想要打到底,那就不应该再留手了,让俺们第五猛安也上,直接从正面压垮贼众。然后到卷珠帘,一路追杀过去。再这样下去,俺担心士气会糟。” 蒙恬镇国心情稍稍好一些,无论如何,请战总比撤退要好一些,不过他还是摇头:“战场就这么宽,你就算去了,也只能跟完颜宏济挤在一起,上不了阵,先在此稍待,若贼人崩溃,你就带着本部马军,还有第一猛安剩下的四个谋克一起,跟俺追着贼人打!” 蒲察光点头,也觉得这倒也是个说法,然后复又有些忧愁的看向东边的丘陵地带。 蒙恬镇国终于不耐:“阿光,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你若是真的不想战,那趁早跟俺说,俺也好亲自上阵厮杀,不至于让你坏了大事。” 蒲察光依旧不急:“俺不是畏惧,只是这场仗真的是过于憋屈了,咱们被堵在这种地方,挠贼后路的兵马又丧尽。俺现在担心,若是张决明那厮败了,又是一股贼军从侧翼迂回过来,该如何是好?” 蒙恬镇国心中一突,却又猛然发现,他的手中的确没有多余的兵马去派给张决明了。 此刻,他也只能宽慰蒲察光:“阿光,忠义贼也已经力竭了,他们又能往山寨中派遣多少兵马呢?山路难行,不只是咱们武兴军难行,忠义贼也难行,即便第四猛安不敌,固守山路也可以坚持下去的。” 听到这里,蒲察光终于点头,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本章完) 第247章 相看白刃血纷纷 第247章 相看白刃血纷纷 就在正面战场趋于白热化的同时,张决明已经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 原因自然是有多方面的。 首先第四猛安本来就是紧急扩建的,三个谋克的精锐正军在涟水县被吞掉后,复又恢复到千人编制,其中老兵自然被稀释了许多。 其次在这几日山中作战,败多胜少,陆陆续续也产生了许多伤亡,虽然有汉儿补充兵,但战力下降却是不可避免的。 更何况在这期间,士气是在持续降低的。 而且,作为主将的张决明三心二意,各个行军谋克心不在焉,更是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战力糟蹋的够呛。 今日,张决明原本还想着用埋伏忠义军来振奋士气,却又被陆游看穿。斥候四出之下,埋伏起来的几百兵马被找了出来,不止没有埋伏成功,更是损兵折将。 偷鸡不成蚀把米之后,第四猛安的士气更加低落,偏偏这个时候,一直利用山路与第四猛安作周旋的忠义军放弃了营寨,一千余步卒在‘石’字与‘王’字大旗的引导下,倾巢而出,沿着山路,如同一支大钳子般,向着第四猛安攻来。 决战突兀的到来了。 第四猛安的伏兵被瞬间击溃后,慌不择路,试图跑回本阵,但山路狭小崎岖,根本没有余地可供溃兵绕行。 张决明毕竟威望不足,另外,他也不敢放弃这些伤亡不重而只是溃退的军兵,须知,这可是丘陵遍布的地域,顺着小路乱跑谁知道会逃哪里去?收拢都没法收拢。 所以,张决明只能带着五个谋克迅速撤退,放弃了这处山中要点,引着溃兵一起,回到了临时设立的营寨,想要凭借营寨固守。 到了此时,张决明甚至连求援都不敢了,因为他接到的军令是攻下忠义军山寨,此时不只是没做到,更是被忠义军压着打,差点就全军击溃了,如何再敢回报? 他心中更是奇怪,难道这忠义军难道战力还能高出我军不成? 事实上,张决明的感觉不奇怪,因为在山中战场上,虽然双方都是一千人左右,但忠义军的战力却要比武兴军高一截。 其中自然有第四猛安损兵折将,军心不稳,外加骑兵优势无法发挥的原因,更是因为忠义大军前军在这里集中了最强战力。 王世隆与石七朗两员悍将自不必说,他们麾下的长斧兵与刀盾手也是军中精锐,专司厮杀破阵。 在这种无法开大阵的地方,第四猛安遇到这两人,只能说败得不冤枉。 站在刚刚武兴军占据的那个山中小路交汇的路口,王世隆拄着长斧,喘着粗气,有些疲惫。 虽然在山地中,大家都无办法着重甲,但长斧手毕竟没有办法拿一面小盾来抵挡箭矢,所以还是戴着头盔,穿着铁裲裆,只是将顿项、裙甲、披膊都去掉了而已。 可即便是这样,也将士卒们累得喘起了粗气。 陆游拄着一杆长矛,站在王世隆身侧,望着前方简陋的营寨,同样有些气喘,但他没有亲身上阵,所以说起话来还能四平八稳:“要攻金贼营寨?” 王世隆点头:“要攻的。正面现在已经开战,统制郎君将麾下精锐步卒都与山寨,就是为了让我能在此打出局面,以策应正面进攻,我如何能安坐于此,无动于衷呢?” “那你想如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里遗落着金贼攻营寨的器械工具,正好为我所用,石七朗的刀盾先攻,然后我军长斧在其后歇息,等民夫将山寨中的盔甲运到,我等再披甲攻入贼营!” 陆游吞咽着口水点头,他问这些并不是要对军事指手画脚,而是在以一种虔诚的心态汲取着军事知识。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哪里会知道披着铁裲裆走了不到五里山路,就能让人如此疲惫了? 王世隆将长斧抗在肩膀上,指着那简陋的营寨说道:“金贼这个寨子并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连接前后,致使运往山中的辎重有个落脚地方,所以就建在了这四通八达之地。 当然,金贼首脑也不是蠢货,我刚看了,张决明似乎要在左右丘顶建立两座小寨以作呼应,却刚刚有个雏形,没有建好。等会儿派遣兵马上去,夺取此地,将其上的木料石块一股脑都扔下来!我还真不信了,金贼还能在这种地形持久不成?” 说话间,一直跟在王世隆身后,并没有参战的石七朗所部刀盾手也抵达了战场,只是草草列阵之后,就对金军营寨展开的正面进攻。 而且,石七朗很鸡贼的只攻打东南两侧,将营寨北面与西面完全放空,明显是为了让第四猛安逃窜预留的通道。 因为山中这场仗,击溃甚至要比全歼的效果要好,无论那一方获胜,都会驱逐溃军出山口,借以冲击主阵。 到时候说不得就会成为一锤定音的手段。 王世隆坐在地上慢慢喝着水袋中的清水,一边观察局势,一边恢复体力:“陆大判,你过一会儿回山寨主持大局,我家十五虽然有些手段,但年纪太小,我担心他会惹出乱子。” 陆游知道这是王世隆保护他,兵荒马乱的,生怕他在战场上遇到个好歹。 可陆游却不领情:“王五郎,这是乱世了,既然老夫要北伐,这种事情如何能躲得过呢?我军大胜时感受一下战场,总比打败之时手忙脚乱要好。一会儿我要跟你们一起攻入贼营!” 王世隆叹了口气,复又举起水袋子灌了一大口:“若宋国诸公,都是如陆大判这般人物,这北地万里江山,如何会沦于金贼之手?” 陆游沉默片刻,方才说道:“老夫管不得他人,却不能骗自己,王五郎,大宋比我强的人如过江之鲤,他们或是屈身守节以待天时,或者是被奸臣打压不得伸张,你身为大将,万万不可小瞧了大宋。” 王世隆嘿然一声。 他可是豪强出身,也吃吃过见过的,如何不晓得忠义军中两派隐隐对立?此时听到陆游见缝插针,不遗余力的为宋国说话,只是有些好笑。 王世隆有心想问一句,以待天时,什么是天时?天时就是等着金国犯错吗?难道天时会自己莫名其妙的出现吗?你所说的天时,莫非是等北地汉儿与女真人争个两败俱伤之后,宋国再来摘桃子吗? 但王世隆终究没说,他知晓陆游是个忠厚长者,若是秦桧在此,一定会有数不清的诡辩,但陆游不会,他只会将这些不是他造的孽当作他的责任,并因此愧疚。 想到这里,王世隆抱紧了长斧。 还好自己只是个上阵杀贼的武夫,具体天下事该要如何去做,还是由魏元帅,刘统制这些聪明人去想吧。 如此想着,王世隆复又将目光投向战场,彼处战斗正异常激烈。 (本章完) 第248章 攻城拔寨如破竹 第248章 攻城拔寨如破竹 攻寨的战斗的确已经到了白热化。 石七朗扔下钉满箭矢的盾牌,随后又抄起一面较新的木盾,对着一名都头大喊:“丈八,确定已经勾上了吗?” 一个身材高大,唤作呼延丈八的披甲汉子有些狼狈的拔着挂在身上的箭矢,闻言点头:“都看得真真的,钩锁都已经挂上了!” 石七朗大吼出声:“那他娘的还等什么?等着金贼将钩锁砍断吗?随俺一起,拉!” 然而话声刚落,就有人大喊:“举盾!” 石七朗反射性的将盾牌举起,下一刻,只听到盾牌上嘟嘟声不断,正是轻箭扎到盾牌上的声音。 金军因为立的营寨十分简陋,所以也没有设立箭楼箭塔,就连木栏上也没有设弓箭手站立的位置。而且因为这是中转物资的营寨,所以选址也是相对平坦,没有高地土山,这也就导致了金军的弓箭手想要发挥作用,只能用抛射轻箭这种手段。 当然,山中作战最多只是轻甲,轻箭抛射也不能说是一种无效的手段,但对刀盾手的杀伤效果,到底比不过重箭抵近直射。 石七朗用盾牌到了一轮箭雨后,刚想大声呼喝以鼓舞士气,却突然感到盾牌有些热,匆匆一看,当即大怒:“贼人用了火箭!” 不过还好的是,盾牌都是蒙了厚牛皮的硬木制成,没有被第一时间引燃,却也让刀盾手们手忙脚乱片刻。 “放箭!掩护俺们!”石七朗有心想要让麾下弓手们也放火箭,却又想起来此战仓促,别说油料,就连寻常布条也没有带出来,当即有些气急败坏,指着金军营寨,大声下令。 随即他直接将盾牌背在身后,一手拉起绳索,对着身侧部下说道:“拉开这些碍事的栅栏!冲进去,杀光金贼!你们不是已经盼了许久了吗?如今就是机会!一口汤也不留给王五郎喝!” “好!” “大哥说的对!” “寨子里的金贼,都他娘的包圆了!” 近五十人在袍泽的掩护下,通过钩锁,只是一齐用力,就将面前十余步宽的木栏拉得七扭八歪。 在营寨中的张决明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命令梁远儿率军将木栏恢复齐整。 要说梁远儿还是有些偏才的,他见状既没有将自己这个谋克投入战场,也没有试图冒着被射杀的危险,去斩绳索,而是也找来一堆钩锁,套在了栏杆上,随即让麾下奋力拖拽。 忠义军与武兴军就这样,有些滑稽的开始互相拔河。 虽然将局面稳定住了,可张决明依然没有放松,他脑海中充满了恐惧,就连扶着刀的双手也得紧紧用力才能停止颤抖。 尤其是在梁远儿转身回来之时,张决明想起印在对方衣襟上的印鉴,复又想起已经丧命的温敦浑玉与那两千精锐,心中的恐惧到达顶峰。 所谓将乃军中胆,在如此恐惧的情况下,张决明几乎是不可能做出什么积极出动的命令的。 这也就导致了第四猛安全面被动挨打的局面。 见梁远儿回来,张决明不顾身边依旧有亲卫,当即就拉着对方低声说道:“你说……这一战还能胜吗?” 梁远儿知晓自家二哥已经丧胆。 这不仅仅是因为战事的不利,更是由于武兴军的军法导致的。 如果第四猛安真的坚持不住,溃散致使全军崩溃,说不得蒙恬镇国就会立即要杀人的。 其他人还好说,但他张决明绝对逃不掉! 梁远儿四周看了看,同样低声回应:“确实艰难了。但是二哥,咱们还得坚持,不能让大局在咱们这里崩塌?” 张决明只觉得心乱如麻,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阿远,你有话就直说。” 梁远儿再次四顾,随即低声说道:“如果现在撤退,若咱们武兴军胜了,都统肯定会拿第四猛安溃败为借口来治罪;若是武兴军败了,那么二哥你必然是替罪羊!” “但是,如果正面大胜之后,咱们再撤退,也会有兵马接应;如果正面大败,咱们山中作战失败,也不是二哥你的罪责。” 张决明点头称是,随即嘴唇蠕动:“如此这般,岂不是要恶了忠义贼……忠义军那边?” 梁远儿摇头:“之前的条件还没有谈妥,如何能是恶了忠义军呢?不过还有关键一点,二哥相差了。” 张决明精神一振:“怎么讲?” 梁远儿声音变得更低:“二哥,你说就算忠义军大胜,就能吃掉武兴军吗?” 没等到张决明回答,梁远儿就摇头:“不可能的,因为武兴军战马多,来去如风,就算正面失败,还有营寨可守。如果营寨也失守,还可以退往沂水县固守,那里可还是有两个猛安,无论如何都能接应败军的。” 说到这里,梁远儿也喘了两口粗气,仿佛也感到了些许恐惧:“二哥说的其实不错,今日之战,咱们武兴军是负多胜少的。但即便是失败了,也不是将手中筹码输个一干二净,还有继续打的本钱,到时候二哥你就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梁远儿没说。 但张决明瞬间会意。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还有什么机会? 把武兴军卖个好价钱的机会呗! “既然如此……”张决明脑中终于清明了许多,当即咬牙说道:“那就拼尽力气,守一个时辰,到时候无论成败,都对得起都统了!” 想到这里,张决明大喊:“古大寿!” 这名跟张决明始终不太对付的行军谋克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些许龃龉了,当即跑来拱手听令:“将军!” 张决明点头:“咱们这个营寨不是特别稳固,贼军很可能破营,我将所有战马都调拨给你,你在此地稍待,等会如果贼军入营,你就直接率马军冲杀,如果能迎头击溃贼军便好,如果不能,也要稍挫贼军士气!” “喏!”古大寿有些欣喜的答应了。 第四猛安攻打山寨用不到战马,几乎将战马全都留在了大营处,带到这临时营寨的,只有百余匹而已。 说难听点,有这一百多匹战马,逃跑的时候也简单些。 张决明见古大寿接令,心中也是一定。 无论如何,第四猛安还是团结的,还是能坚持下去的。 但张决明忽略了一点,战争是两方面的事情,他倒是一厢情愿了,却没有想过忠义军这边愿不愿意。 古大寿刚刚准备妥当,一处栅栏就彻底坚持不住,被轰然拉倒在地,连带着周遭数个拒马一起,被拖拽到了外面,带起了一片烟尘。 喊杀声迅速在这数十步的空间中响起。 古大寿翻身上马,举起长矛,对着身后的金军说道:“随俺冲!杀光贼人!” 说罢,古大寿一马当先,率领百余甲骑向前冲杀。 这临时营寨不大,可供甲骑冲锋的空间只有短短百余步而已,但这个空间已经足够骑兵提速了。 很快,古大寿就冲入了那烟尘之中,中间似乎撞到了什么,但尘土飞扬之间,却也看不太清楚,只听到一阵惊呼惨叫声。 “哈哈哈!”古大寿大笑出声,目露狰狞:“儿郎们,随俺杀贼!” 说罢,甲骑就冲出了营寨,冲出了翻滚的烟尘。 下一瞬,古大寿的笑容凝固了。 在他面前,是向两边分开的刀盾手。而刀盾手之后,则是手持长斧的重装甲士。 “忠义贼是如何让甲士走山路的?”古大寿心中想法刚刚掠过,就避无可避的撞向了长斧甲士的大阵。 当先的几名长斧甲士将长斧抵在地上,用长斧前段抵住飞奔而来的战马。另一名尤其强壮的甲士飞奔向前,挥舞长斧,只一下,就将古大寿打落马下。 古大寿的胸口遭遇重创,口中喷出血泉,刚刚落地,就被躲避不及的甲骑踩中的脑袋,顿时气绝。 而那甲骑胯下战马则是瞬间打滑,马失前蹄,在甲骑的惊呼声中翻倒在地,不止将甲骑卷了进去,同样将那名高大长斧甲士撞翻在地。 于此同时,冲锋而至的金军甲骑根本无法减速,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纷纷撞向忠义军长斧大阵。 “来啊!”王世隆血灌双瞳,手中长斧轮转如飞,劈到一名嚎叫着冲向自家将旗的甲骑胯下战马的脑门上,战马轰然倒地,背上的金军直接栽到了甲士丛中,砸翻两人后,就被随之而来的大斧捣成肉泥。 不过是二十余名甲骑被斩杀,由于人尸马尸所造成的阻碍,后续金军甲骑连冲锋都做不到,而失去战马速度之后,骑士就成了步卒砧板上的肥肉。 “进!”王世隆大声下令,王字大旗向前指:“压着金贼攻进去!” 催动进攻的战鼓声隆隆响起,长斧甲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进军,挡路的无论骑步,全都斩杀当场。 刚刚向两翼散开的刀盾手再次聚拢而来,在长斧甲士两翼列阵,随着鼓点声鼓噪向前。 首先溃散的金军是刚刚气势汹汹的甲骑,他们在承受了一半伤亡后,就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向后逃去。 随后匆匆赶来,在营中列阵的金军甲士就遭遇了王世隆迅猛无情的打击。 第四猛安本来就有些支撑不住,此时军心更加散乱。 草草布置的阵型在被逼退几步之后,复又被击退了几步,金军终于无法立足,全军溃败,四散奔走。 张决明绝望的看着这一幕,他还在发呆,梁远儿却是已经反应了过来,带着心腹拉着自家二哥便走。 张决明驱马奔出营寨时,呆呆回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四猛安这么快就溃败了,蒙恬镇国这时候一定不会饶过他的。 (本章完) 第249章 死节从来岂顾勋 第249章 死节从来岂顾勋 张决明纯粹是多虑了。 蒙恬镇国才没有工夫管这厮呢! 就在王世隆取得重大战果时,焦灼的正面战场,也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说的具体一点就是,完颜宏济见迟迟打不开局面,担心迟则生变,准备带领亲卫亲自下场,参与战斗了。 而他这行军猛安带着猛安大旗行动,果真让全线士气暴增。 “勿要劝了。”完颜宏济跳下战马,从马上将一柄掉刀解下,擎在手中,对着劝自己的拔速说道:“俺从来只是个斗将而已,没有徒单章的勇猛,没有温敦浑玉的智谋,有的只是一身力气而已,所以俺今日就要靠俺这一身力气来打开局面。” 拔速的目光在那把硕大的掉刀上绕了一圈,想要劝说,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掉刀有点类似三尖两刃刀,只不过刀身与刀杆大约五五而分,沉重异常,非气力长大者无法使用。 完颜宏济的性格跟这把掉刀一样,什么左右迂回,什么以快打快,什么诱敌深入他都干不来,他最擅长的,就是以无比的暴力,拿着这杆掉刀,一路正面碾过去! 见心腹谋克依旧犹豫,完颜宏济笑了笑,拍着拔速的肩膀说道:“拔速,俺知晓你们是担忧拔队斩的军法,担心俺若是轻易浪送了性命,你们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可俺还是要说,咱们第三猛安一千儿郎,平日击败了几万贼军也是寻常,哪里要怕这几千忠义贼?难道就因为他们抢了临沂仓城,将里面的盔甲穿上,就能成天下精锐吗?汉人有句话叫沐猴而冠,说他们正合适! 现在由俺来打个样,你们若是真的害怕拔队斩,就跟着俺一起冲,只要将面前忠义贼全都杀光,俺不就安全了吗?” 拔速听闻此言,有些哭笑不得,一时间却也找不到反驳之处。 因为拔队斩设立的初衷,就是当将领不顾一切冲杀的时候,麾下也能奋死,一层压一层的引动全军拼杀。 现在只能说完颜宏济将这项军法用到了正途上。 “那……那将军一切小心。”拔速苦笑一声,随即正色说道:“至于后援,将军无忧,那些腌臜夯货虽然蠢笨,却也知晓自家性命的珍贵,必然会紧随将军!” 完颜宏济洒脱一笑:“哈哈,自家儿郎,俺难道还不信吗?” 说着,这厮直接回头,将掉刀高高举起,大声吼道:“今日是你们二百夯货运道,由俺完颜宏济亲自带着你们建功立业!” 完颜宏济身后两个谋克手持近战搏杀长兵的甲士纷纷哄笑出声,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同时大喊:“愿为将军效死!” 这些兵刃基本上都不是制式兵刃,而是各个军兵常用惯了重型长兵,有的是偃月刀,有的是凤嘴刀,有的是双手重剑,有的是戟刀,甚至还有几人拿着狼牙棒。 总的来说,这就是专门用来破阵的勇士。 其实西方也有这种兵种,比如大剑士,他们拿着好几倍的工资,就是为了在双方枪阵互戳僵持的时候,手持双手大剑顶着长枪杀进敌阵,将敌方阵型搅乱。 当然,这种破阵勇士一旦出击自然是勇不可当,在气力耗尽时却也是死得飞快。 非勇将不可为。 眼见大略将士气鼓舞了起来,完颜宏济满意点头,随即指着前方:“随俺杀贼!以报都统!以报天子!” 说着,完颜宏济以行军猛安之身,手持掉刀,穿过己方枪阵缝隙,迎着枪林向前杀去。 挥刀将数杆长矛斩断,完颜宏济不管矛头在胸甲划出的数道火星,再次大踏步向前,掉刀不断落下,忠义军刺出的长枪要么被打落一旁,要么被直接斩断,不过两三步,完颜宏济就冲到了第一排忠义军甲士面前。 “啊!!!”有忠义军甲士虎口崩裂,双手全是血,面对如同猛兽般扑来的完颜宏济绝望的大吼出声,手刀刚刚扬起,就被完颜宏济斩杀当场。 被贴近后,手持长枪的甲士很难再展开反击,有些人想要拔刀反击,有些人想要向身后人索要兵刃,有些人想进,有些人想退,当即就有些混乱。 趁着混乱,二百手持重型长兵的金军甲士沿着完颜宏济开辟的缺口蜂拥而入。 代表行军猛安的海东青大旗随之压上。 “杀啊!” “踩死他们!” 金军士气大振,纷纷高呼出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各个行军谋克同样如此,或是为了建功立业,或是为了自家小命,不顾伤亡的向前厮杀。 前军罗慎言部全线震动。 “神臂弩!射!” “拦住他们!” “长枪后撤,大斧上!” 一名都头刚指挥了几句,就见到完颜宏济杀穿了枪阵,浑身浴血的倒持那杆硕大的掉刀,冲到了他的面前。 那名都头却是不闪不避,双眼圆睁,手中铁锥枪微微一晃,奋力刺出。 完颜宏济朗声大笑,声震四方,随后只是用左手将刺来的铁锥枪拨开,掉刀在右手中微微偏转,刀刃在空中划过一条巨大的弧线,狠狠砍在了那名都头的头盔上。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后,这名勇敢的都头就无声倒地,混着白色的鲜血从头盔缝隙涌出。 “什么孬汉,也敢在俺面前放肆!”完颜宏济大笑出声,将抢来的铁锥枪当作标枪投了出去,将那面百人都旗的旗手刺倒在地。 “将军说得对!” “都是一群什么啖狗屎的东西,也敢来与俺们武兴军为敌?!” 不断有甲士杀穿枪阵,与完颜宏济汇合。 不到片刻,忠义军前军正面的枪阵几乎无法维持,距离崩溃似乎只差一线。 此情此景,终于让罗慎言无法忍耐,他将顿项放下,刚要亲率亲卫上前厮杀,肩上却落了一只大手。 “罗大郎,你在这里主持,我来料理这厮。” 刘淮手握马扎长刀,望着前方局势冷然说道。 随即,刘淮也不待罗慎言反应,就回头望向雷奔:“雷二叔,你是我父亲亲卫,照理说我都不好对你下令,但此战关乎重大,我现在要你严格遵守我的军令,不顾生死,你可愿意?” 雷奔大约四十岁,与魏胜是一个时代的人,然而面对刘淮时却没有丝毫傲气,闻言不顾全身重甲,径直单膝跪地:“愿听郎君调遣。” 刘淮连忙上前扶起雷奔,同时满意点头:“打起我的飞虎大旗,随我来!” 说罢,刘淮放下顿项,举起麻扎刀,向前一指。 三百手持麻扎刀的校刀手紧随其后,缓步向前。 再次斩杀了一名忠义军甲士后,完颜宏济仿佛感受到什么一般,豁然抬头,迎面就是那只振翅欲飞的老虎急速扑来。 就如同真的被猛兽盯上,完颜宏济汗毛倒竖:“挥旗,让儿郎们向俺靠过来!全都拢过来!” 不到片刻,二百余金军甲士就汇聚起来,其中不止有刚刚挥舞重型长兵破阵的甲士,更有手持长枪的步卒。 “什么飞虎子,只是个病大虫而已。”完颜宏济大声对着麾下鼓劲,指着身后大旗说道:“今日就看俺这只海东青,把这小虫子吞进肚子!” 说话间,忠义军校刀手已经在飞虎大旗的指引下,来到了金军身前。 刘淮举起麻扎刀,指着完颜宏济大声说道:“今日,随我杀了此人,不负山东,不负汉儿,不负天下!” 说罢,刘淮当先而进,在身后校刀手的欢呼声中,两军对撞在了一起。 (本章完) 第250章 忽看风中刀刃鸣 第250章 忽看风中刀刃鸣 校刀手这种兵种并不似长枪甲士那般可以排列成密集的阵型,依靠左右袍泽来形成密集的枪林以震慑敌军。作为挥砍武器,校刀手手中的麻札刀既长且重,需要足够的空间来挥舞,这就导致了校刀手在冲阵的时候,很有可能会面临一对多的情况。 麻札刀轮转如飞时固然勇不可当,可一旦气力稍缓,则可能被迅速围杀。 这个行当,也是非勇者不可为。 事实上,魏胜这伙子亲卫各方面待遇跟甲骑差不多,无论分得的田产,还是拿到的赏赐、口粮,都是全军顶尖水平,而且他们还不用养一匹娇贵的主战战马,可以说日子过得比甲骑还滋润。 而一切的恩养,一切的优待,都是为了让校刀手们在这一刻能够一往无前,碾碎面前所有敢于拦路的东西。 没有互相试探,没有等待远程支援,校刀手们投掷了一轮短矛之后,直接跟随刘淮,向前厮杀起来。 双方都是重装步人甲,都应该是战场的杀神,然而双方都有破甲重型兵刃。双方战成一团,却使得战场迅速变得无趣起来。 无论是厚重的麻札刀,还是狼牙棒、偃月刀,全力挥出打在敌人身上后,对方甲胄可能依旧完好,其中的身体却必然筋断骨折,如果砸在脑袋上,哪怕头盔无恙,军士的脖子也必然承受不住这种重击,会被瞬间打断。 但这种重型兵刃挥舞起来实在是过于耗费力气,偏偏刚刚武兴军为了突破枪阵,依旧大战了一场,作为锋矢的破阵勇士双臂已经有些无力,此时在与校刀手的作战中,几乎是瞬间就落入了下风。 但武兴军毕竟是有些凶性的,面对挥砍而来的刀锋,哪怕已经无力阻挡,却也会用同归于尽的打法来给校刀手一下狠的,双方伤亡迅速增加,在短短不到半刻钟,这片小战场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刘淮用麻札刀虚晃一下,随即侧身躲开了面前武兴军全力挥来的狼牙棒,长刀举起,刚刚向下挥舞到一半,就被斜伸过来的戟刀架住,一时无法,只能将面前力气使老了的狼牙棒金军踹翻在地。 而那名奋力为袍泽解围的戟刀金军也没落得着好,一名校刀手上前,麻札刀用力挥舞,就沿着披膊与臂铠的缝隙,将其双臂齐肘斩下。 惨叫声中,握着戟刀的一双小臂落地。 刘淮觉得手中一松,也顾不得许多,麻札刀再次前挥,砍向那名被踹翻的狼牙棒金军。 “死!” 刀锋沿着金军抬起的胳膊,砍进了对方的左腋。 即便是遭遇了如此重创,这名金军依旧悍勇,他喊着让人听不懂的口号,扔下狼牙棒,用完好的右手抱住了麻札刀。 刘淮一时夺不回来,直接弃刀,俯身捡起戟刀,不顾上面依旧有一双断臂牢牢攥着,将戟刀的矛头沿着顿项的缝隙,刺进了金军的脖子里。 刘淮微微喘着粗气,将戟刀上的两条胳膊拔下来后,只是微微辨明了方向,就继续向前冲去。 在他的身侧,不断有金军甲士惨叫着被打翻在地,也不断的有校刀手们濒死前的呻吟,而盖过着一切的,只有震天的喊杀声。 “完颜宏济!”刘淮挥舞着戟刀,将挡在身前的金军打翻在地后,终于来到了那面猛安大旗之下,在周遭金军中挑了一个尤其高大的,直接喝骂出声:“今日竟敢来捋你刘爷爷的虎须,当真是不知死!” 那名高大金军也不搭话,直接引着周遭十几人一起,向前迎击校刀手。 刚一交手,刘淮就发现,这伙子金军不止精锐,而且狡猾,竟然在这里埋伏着一支生力军,若是自己没有步步为营,与校刀手齐头并进,而是自恃勇武,带着三两人孤军深入,说不得就被斩杀当场了。 而如果说刘淮只是惊讶,那么与刘淮交手的拔速就是惊骇了。 他原本在后面维持着枪阵的推进,却没有想到忠义军竟然埋伏着一支校刀手,然后他就猛然发现,自家行军猛安已经陷阵太久了,面对这种生力军时,说不得真的会一命呜呼。 不得已,拔速没有携带旗帜,只是带着十几名亲卫甲士前来援助。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刚刚抵达猛安大旗之下,询问旗手方才得知,刚刚一阵混战,场面乱的不成样子,完颜宏济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拔速焦急异常,却又无可奈何,刚要咬牙继续在乱军中寻找自家将主,就看到了飞虎大旗迎面撞来,不得已,拔速也只能指挥亲卫,保卫猛安大旗。 这厮也是存了些念头的,想要复刻忠义军校刀手的做法,以生力军来对抗疲兵,却没有想到忠义军校刀手能精锐到如此程度,尤其那刚刚污言秽语骂了他一通的甲士,简直是勇不可当。 就在拔速心中惊讶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在这面飞虎大旗的带动下,忠义军发动了全面进攻,不只是校刀手们在正面突进,枪阵也在重新整队,就连哪些神臂弩手也放弃了弩机,手持麻札刀加入了战局。 前突的第三猛安立即陷入了三面包围,四方挨打的局面。 还没有待拔速理清楚局面,战场的西南侧,突然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拔速百忙之中循声望去,却惊骇欲死。 只见一颗头颅与一柄硕大的掉刀被高高挑起,欢呼声一开始还很杂乱,到最后趋于整齐,正是:忠义军雷奔斩贼将完颜宏济于此! 拔速如坠冰窟,手中长刀动作只是稍稍走形,就突然感到腰间剧痛。 “你早说你不是完颜宏济啊!”刘淮气极反笑,用戟刀的矛头挑飞了拔速的头盔,在对方绝望的眼神中,将矛头刺进了对方的脖颈。 刘淮了结此人后,复又抬头看向那面猛安大旗,却正好见到数名校刀手齐齐上前,将那旗手斩杀,并且夺过了大旗。 刘淮将戟刀插在地上,揉着手腕对亲卫说道:“折腾半天,斩将夺旗的功劳一个都没捞到。” 到了这时,哪怕体格再强壮的汉子也疲累了,俱皆拄着兵刃喘粗气,但还是有人凑趣的说道:“统制郎君说笑了,其他人能立功劳,难道还不是郎君的本事?” 刘淮摇头:“别扯淡了,派遣两人,一人去找罗慎言,一人去找魏昌,让他们整肃部下,全线压上去!” “喏!” 此时的金军已经全线躁动起来,因为他们可能看不到完颜宏济被雷奔所斩,却也能看到猛安大旗被砍倒在地,再等待片刻之后,猛安大旗依旧无法重新树立后,再傻的金军也知道事情不妙了。 到了此时,就全靠各个行军谋克自觉行动了。 这些行军谋克有的果断,有的稳重,但在指挥中枢消失的情况下,一切优点都变成了缺点。果断之人变得冒进,稳重之人变得畏缩,第三猛安只是全线猛攻一阵,复又整个颓然下来。 就在这时候,忠义大军前军的反击终于到来。 刚刚还与忠义军打得有来有回的金军枪阵,到了这时候根本难以维持。又一个方阵溃散之后,没有行军猛安的居中指挥,也不会再有人收拢军队,补充阵线。 如此这般片刻之后,这股溃军终于带动第三猛安全军耸动,再也无法立足。 而就在这时,一阵震天的鼓声从第三猛安身后传来,一些还处在慌乱中的行军谋克循声望去,却只见代表着行军万户、一军都统的‘武兴’大旗飞快前来。 完颜宏济虽死,但蒙恬镇国亲自率军来破阵了。 第三猛安原本已经趋于崩溃的士气迅速稳定下来,甚至有些地方欢呼声连成一片,就连哪些已经溃散的金军也纷纷折身,再次与忠义军战成一团。 如同雕塑般坐在马扎上,远远望着这一幕的魏胜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 (本章完) 第251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第251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魏胜坐在这块小丘上已经有段时间了。 身侧的幕僚与亲卫已经来了好几次,询问要不要现在就要出兵援助前线,但全都被魏胜否了。 到了最后,张白鱼甚至亲自来到魏胜身前请战,被呵斥之后虽然依旧毕恭毕敬,却不回去率领甲骑,只是扶刀在一旁侍立,以便能第一时间接到命令。 魏胜只是捋着长须,望着前线战况,期间只在刘淮求破阵甲士时,将亲卫校刀手派遣出去时说过一句话,其他时间一言不发。 而张白鱼则是越来越焦躁,到了最后几乎是将刀柄捏得吱吱作响,引得周遭亲卫纷纷侧目。 说真的,若不是知道这厮是张荣张敌万的四儿子,更是前军统领官,说不得已经有人将其当做来行刺的贼人,将其拖拽下去问话了。 饶是如此,身为忠义军幕僚的罗谷子也不断咳嗽,用眼神示意张白鱼勿要焦急。 魏胜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捋着长须,有些好笑的问道:“张四郎,为何如此作态?难道你还以为老夫会将亲子与义子一齐扔下不管,任他们丧命吗?” 张白鱼连忙拱手:“末将不敢。” 魏胜笑着摇头:“就算老夫不在乎淮哥儿和昌哥儿的性命,难道还能当着罗先生的面,让罗大郎送命吗?” 张白鱼继续低头,却是沉默不语。 魏胜见状,目光继续投向前方战场,口中则是对张白鱼解释:“张四郎,万人大战与几百人之间的厮杀却有些不同,人数一多,所造成的混乱成倍增长。所以军中有一种说法,叫五千必分兵,三万必分路。 意思就是主将在战时,能直接指挥的军队最多只有五千人马,超过了五千人,就得将多余的兵马分派给副将,再通过指挥副将来控制这支兵马。 而超过了三万人马,行军时就会使道路堵塞,而且后方辎重运输也难以通过一条路来供给,只能分兵而行,这就是三万必分路。” 说着,魏胜指了指身后写着‘忠义’二字的大旗,又指了指焦灼的前线,最后指向远方那面遥遥可见的‘武兴’大旗。 “这也正是老夫与那蒙恬镇国都岿然不动的原因,因为我等都已经分兵给了副将,让他们在前线厮杀。作为主将,我等的责任就是居中策应,以应对可能的变化。” “论及前线战况,依靠远远眺望加上军使往来传递军情,老夫大约也能摸清楚。可谁又能有淮哥儿清楚呢?而若是形势危急,他就会用旗帜呼唤援军,此时没有,说明他对前线战事有足够信心,张四郎也要对淮哥儿有些信心才对。” 张白鱼紧张稍解,却复又有些尴尬:“末将惭愧,但末将还有一问……” “说来。” “第二阵已经养精蓄锐许久,何时才能动呢?” 魏胜复又指了指那面武兴大旗:“等那面大旗动了,老夫才能动。这不仅仅是后发制人,更是因为老夫要看清金贼主攻方向,来作出应对。” 话声刚落,巨大的喧嚣与喊杀就在前线猛然响起,所有人停止了交谈,聚精会神通过旗帜的运动来分析战场的局势。 首先是那面代表着行军猛安的海东青大旗前突,忠义军几面都头小旗纷纷倒下,片刻之后,代表着刘淮的飞虎大旗正面迎上,海东青大旗的进展缓慢,最终难得寸进。 飞虎大旗与海东青大旗相持片刻后,终于在一片压过喊杀声的喧嚣中,海东青大旗斜斜栽倒落地。 魏胜挥了挥手,制止了幕僚与亲卫欢呼的冲动,复又死死盯着前线。 见到几面行军谋克的乌鹊大旗纷纷来攻,却又被击退后,魏胜长舒一口气。 又是半刻钟后,见到飞虎大旗与罗字大旗并立,一面稍小的‘魏’字旗紧随其后,向前压迫,使得金军旗帜纷纷后撤时,魏胜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到了那面‘武兴’大旗也出动的时候,魏胜豁然起身,笑声再也遮掩不住:“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今日就能平定此贼!” “张四郎,你不是着急吗?现在有中军二百甲骑与你,算上前军本部,合成五百甲骑,全都压上去,听淮哥儿指派!” 张白鱼喜形于色,拱手得令后就快步转身离去。 “传令。中军统领官王雄矣,庞如归,尉迟明月,周行烈,各自率兵马列阵上前。” “传令。右军副统制李秀率本部兵马前移,并发右军甲骑两百,充实右翼张小乙兵力。” “传令。第三阵天平军辛弃疾、耶律兴哥、李铁枪前移,在大军左翼列阵。” “传令,前军统领官王世隆,告诉他前线已经展开决战,即便不能攻破山中当面贼军,也要维持阵线,万万不可让金贼挠我军之后。” “传令。何伯求何大判亲率兵马出动,告诉他,山东十余州县皆在看他,山东百年豪杰也在看他,生死胜败在此一举,务必奋力厮杀,不要留手!” 说罢,魏胜翻身上马,令亲卫高举代表着忠义军都统的旗帜,亲身上前。 行不过百步,就有军使匆匆来报:“报,陆大判遣俺来报,王、石二将已经击溃山中贼军,正在驱逐他们来冲击贼人侧翼。” 魏胜再次大笑:“恰逢其会,正是天意!再重新传令给王世隆,让他临机决断,却务必小心!他这一路已成大功,接下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军使拱手,接过文书再马上写好的军令,拿着令牌快速离去。 军令向后传递,首先动起来的是中军诸将,随后右军李秀与歇了一个时辰的天平军也纷纷行动,到最后,军令才传递到了何伯求手中。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何伯求接过军令,听罢魏胜的言语,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失笑出声。 “父亲,既是都统有令,又将咱们当做胜负手,那无论如何都要出战的。”何子真见自家父亲没有立即下令,哪怕只是等了片刻也无法忍耐,直接出言催促。 何子正虽然稳重一些,却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何伯求。 何伯求连连点头,没有多废话,直接说道:“这是自然,而且,老夫要当先而行。” 何子真何子正齐齐上前,想要说什么,何伯求却摆了摆手说道:“你们不要劝了,我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抛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言语后,何伯求举起手中军令,大吼出声:“都统军令,杨帆!出征!” 说罢,水寨中大将军鼓隆隆作响,已经在船上等待的水手齐齐欢呼:“万胜!万胜!” “二郎,你为我后继;三郎,你为第三阵!其余人,随我来!” 说罢,何伯求率领五十余甲士登上了一艘水轮船,并且亲自上了舵楼。 水寨大门轰隆隆大开,水手在船舱内踏着水轮,使得水轮船不用依仗风向或者水流就可以前进。 十三条水轮船,外加其中的近千士卒,就是魏胜给金军准备的绕后兵马。 何伯求望着远方,扶着船舵,复又笑出了声:“九叔,你知道我刚刚为何发笑吗?” 何来也摇头。 但何伯求似乎也不是想让何来也回答,只是想要倾诉而已:“我真没有想到,二十年了,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走上了抗金这条路。” 何来也知道二十年前那件事是何伯求心中一根刺,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艰难说道:“那时候阿郎也是为了咱们何家庄。” 何伯求叹了一声:“其实是我怕了。” 何来也愕然。 “是的,我怕了,我怕刀斧加身,我怕妻离子散,我怕过苦日子,所以我坐视两位兄长起兵抗金,坐视两位兄长失败被杀,坐视大小庞庄毁于一旦。”何伯求喃喃说道,既像是在说给何来也,也像是说给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也试图用保住庄子来说服自己,可正如庞十三所说,多少次午夜梦回时被噩梦惊醒,多少次酒酣耳热时却悲从中来,多少次纵马沂水时却想到往日种种,骗过许多人,难道真的能骗过自己吗?” “我就是怕了。” 说着,何伯求看向岸上,彼处,忠义军将士正在蜂拥向前,如同奔赴欢聚盛宴一般踏上战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终于找到了那面形制稍小的庞字大旗。 虽然距离遥远,只能看到影影幢幢的身影,但何伯求还是认出了大旗之下那名意气风发的将领。 庞如归,庞十三,他与他父亲长得真像。 恍惚间,何伯求仿佛真的在那面‘庞’字大旗下看见了两位兄长,以及紧跟在两位兄长之后,满脸怯弱的青年。 那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下一瞬,二十年前的庞会名、庞户、何伯求同时转头,透过触不可及的时光望了过来,两位兄长的相貌已经在时光中消磨得有些模糊,但何伯求还是认出了他们。 两位兄长凝固在了时光的长河中,凝固在了何伯求的记忆中,他们依旧年轻,而何伯求却已经老了许多。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何伯求想要挥手向他们告别,却又立即清醒。 远方三人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不见。 何伯求低下头来,看着掌心中的纹路,再次抬头时终于坚定出声:“这场战争,我已经躲了二十年了!今日,我不会再躲了,如果苍天有眼,就让我成就二十年前兄长未竟之事吧!” 声音不大,很快就被踩桨水手所唱的船歌号子声盖了过去。 正是: “一声号子一身汗,一声号子一身胆,头朝天,光脚板,浪头起白帆! 一顶斗笠一蓑衣,一舱风雨一家饭,硬石子,软泥滩,弯月挂桅杆! 一条行路一身鞭,一百里路一碗饭,朝扒皮,夜无眠,死尸满河滩! 一身盔甲挎钢鞭,一副雄心壮志胆,仇报仇,怨报怨,如何能让金贼逃生天!” (本章完) 第252章 却悔尘寰错误多 第252章 却悔尘寰错误多 “……如何能让金贼逃生天?!” 听着沂水上传来的歌声,蒙恬镇国目瞪口呆。 他才发现了他陷入了思维定式……不,应该说武兴军上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思维定式。 因为金国除了刚刚在山东建立的海军,几乎没有过成建制的水军。 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如果攻击从水面来该如何是好。 而且,这几日,刘淮也在加深武兴军的偏见,无论营寨防守战打得如何激烈,他始终没有让水军露面。 这是从思维上建立起了一个陷阱,使得武兴军上下忽略了忠义军的水军,只是将他们当作押运粮草的辅兵之流。 当然,若是再过几日,等到留守沂水县的兵马收拢船只送过来之后,蒙恬镇国肯定要派兵试一试忠义军水寨的成色,到时候水军是藏不住的。但是时间太短了,以至于一切都没来得及。 蒙恬镇国强自镇定心神,一边将身边的兵马派往前线,稳住第三猛安的阵型,一边询问面前的行军谋克:“完颜宏济呢?俺只看见他的大旗没了,他人呢?” 行军谋克心中惶恐,却也不敢不答:“禀都统,已经……已经没于阵中了。” 蒙恬镇国身体剧烈抖动一下,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第几个丧于忠义军之手的行军猛安了? 徒单章、温敦浑玉、仆散东,现在就加上一个完颜宏济,武兴军已经有近半将官战死了。 不对……蒙恬镇国突然想到,还得加上一个张玉,如此说来,转眼间,武兴军全军的行军猛安已经十去其五了吗? 蒙恬镇国看着面前跪伏于地的行军谋克,他知晓为何对方是这个姿态,因为按照拔队斩的军法,现在蒙恬镇国就应该将其斩杀,以正军法。 如果在往日,蒙恬镇国绝对不会犹豫,因为军法事关战力,如果军法不能行,那如何能保证全军令行禁止呢? 但在如今这损兵折将的当口,蒙恬镇国是真的不敢再杀这些基层军官了:“起来吧,去用心作战,此战若胜,俺以都统的身份作保,尔等有功无过!” 行军谋克惊讶抬头,下一刻就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都统恩典!” 说罢,仿佛害怕蒙恬镇国反悔一般,那名行军谋克飞也似地逃回了前线。 这时候把阿秃儿有些担忧的说道:“要不要想办法现收拾这些水军?” 蒙恬镇国有些犹豫,但他下一刻就想通了,这种事情他犹豫也没有用,因为武兴军已经没有兵力了。 此时武兴军除了第九、第十猛安还在从沂水县赶来之外,全部兵力都已经投入了正面战场,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想到这里,蒙恬镇国脸色难看至极,把阿秃儿虽然也知晓,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咱们营寨中还有些小船,要不要做一些火船,顺流放下去,看看能不能阻挡一二。” 蒙恬镇国想了想,摇头说道:“你带着俺的亲卫,去河滩旁边等待,若是这些贼人敢下船,挠我军后路,你就带领兵马打过去!俺虽然不识水战,却也知晓大船靠岸需要码头,现在周遭都是河滩,大船靠不到岸,他们只能用小船来往运输,同时能来几人?” 话声还没有落地,只听到武兴军右翼,靠近沂水的卓陀安所部千人队一阵喧哗。 蒙恬镇国慌忙回头,却只见到有三艘水轮船横在江面上,并排朝向东岸,船头上想起一阵嗡鸣声,然后就是三杆长矛一般的弩矢和几十支看不清楚的小型弩矢。 这些弩矢扫在密集阵型中,造成的伤亡应该不到十人,却是极大影响了金军的士气,尤其是那长矛状的弩矢,哪怕是身披重甲也拦不住,甚至有一根弩矢射穿两人后余势不减,刺入第三人的大腿中,一时间惨叫连连。 “天杀的仆散达摩!”蒙恬镇国大吼出声:“他这是送了多少军械给忠义贼?这群贼人为何连床子弩都有?!” 床子弩,或者说八牛弩,这个时代军事科技的结晶,发射的弩矢差不多有长枪大小,射程极远。最辉煌的战绩是在宋辽交战时期,一发干挺了辽国大将萧挞凛,使得萧太后痛哭失声,辽国南征大军直接无功而返。 当然,与后世许多古装电影扛着八牛弩行军,将其当作六磅野战炮不同,这个时代八牛弩就是纯粹的守城武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因为八牛弩太娇贵了,而且太笨重了,怕潮怕磕怕碰,而且造价奇高,虽然有安装在偏厢车上的先例,却不是主流。 而且这东西的准头也没法说,虽然有效射程几百步,但超过一百步的目标能不能命中全看命。 但此时,因为金军排成了密集阵型,导致了水轮船上的八牛弩几乎不用瞄准,直接开射就可以。 这必然不会造成巨大的伤亡,但干挨打无法还手的境况却必然会让金军慌张,阵型散乱,士气低落! 偏偏金军拿水上舰船毫无办法。 蒙恬镇国还没有想到法子去对付那三艘水轮船,就发现其他十艘水轮船停都没停,也不看其后的金军大阵,直接逆流而上。 “不对!”蒙恬镇国大叫出声:“贼人水军是要袭扰我军大营!把阿秃儿……” 说到一半时,蒙恬镇国直接卡壳。 此时的所有兵力都在前线全力厮杀,身边也就充作总预备队的第一猛安四个谋克,就连第五猛安也全线铺开,加入了战场。 而对面的忠义军呢? 不单单是有一波兵马厚实了整条阵线,在后面依旧有烟尘滚滚,似乎还有不少兵马赶来。 操,忠义军这是有多少人? 蒙恬镇国心中刚刚骂完,却又立即怔住。 是啊,忠义军有多少人马? 在纷乱的战场上,蒙恬镇国汗如雨下,彻底慌乱起来。 被自大与焦急所蒙蔽的事情,在这一刻终于浮出了心头。 武兴军太狂妄了,虽然高级将领不断的说服自己,这伙子贼人不一般,能打败仆散达摩的也不可能是一般人,可实际行动起来,所有人却又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只想用以前对付起义军的办法,一路硬莽过去,然后杀光所有人。 他们的情报工作几近于无,这几日攻防下来,大约试探出了对方的战力,却依旧连忠义军的人数也不知道。 蒙恬镇国突然感到有些荒谬。 并不是对战事感到荒谬,更不是对枢密院的命令感到荒谬。而是对他此次的行事作风感到荒谬。 照理说,他也是打了许多大仗,从底层厮杀登高位的豪杰,如何会犯这种低等错误? 但蒙恬镇国偏偏还是犯了。 他自可以将其推给军令紧急、时间尚短之类的客观原因,可他却骗不过自己。 因为不只是蒙恬镇国自己在犯错,整个武兴军也在犯错。 徒单章贪功冒进之时,温敦浑玉孤军深入之时,哪怕刚刚完颜宏济率军突击之时,哪一个不是在潜意识中,小瞧了忠义军,觉得对方乃是土鸡瓦狗呢? 想到这里,蒙恬镇国反而神奇的冷静了下来,驱马来到一处高地,扫视整片战场,计算彼此的本钱。 他此时真的要将忠义军当作平生所见的强敌来对待了。 但一切还来得及吗? 所有人都不知晓。 (本章完) 第253章 英雄来日当磨折 第253章 英雄来日当磨折 “贼军水军先不用管。营寨中还留了些许正军与许多签军民夫,不说能挫敌,坚守片刻还是能做到的。” 蒙恬镇国环视战场,心中默默盘算。 “武兴军一共四个半猛安,现在应该已经有了许多伤亡。当中完颜宏济的第三猛安伤亡最重,不只是行军猛安被阵斩,其中许多突阵的好手也被围杀,阵型险些崩溃。 但此时得益于第五猛安蒲察光的支援,倒也维持住了局面。” “左翼回特弥勒与那张字大旗依旧纠缠不清,双方互有杀伤,但刚刚第六猛安还能压着对方打,此时贼军又有援军前来,似乎要落入下风了。” “右翼卓陀安与鱼姓贼军打得都很克制,也许与那地形有关。战场以西过于靠近沂水,河滩泥泞难行,别说骑兵难以迂回,就连步军列阵都会松松垮垮。” “手头可用的兵马,算上第一猛安四个谋克,加上两个亲卫谋克,总共六百精锐甲骑。只有一掷的机会,要掷在哪里?” 蒙恬镇国脸色阴沉,心中飞速盘算。 至于撤军? 别开玩笑了!战事如此焦灼是无法撤军的,如果回头就会立马变成大溃败。 忠义军又不是力竭了,又没有被打疼,而且还保留了相当规模的生力马军,追击能力根本不缺。 此时,忠义军左翼,辛弃疾已经率四百天平军马军与鱼元汇合,总计一千四百人马。 中线,魏胜亲率大军与刘淮汇合,共计两千八百步,六百甲骑。 右翼,右军全员杀至,共计一千八百步卒,二百甲骑。 兵马汇聚之后,忠义军开始了全线反攻。 “父亲。”刘淮将戟刀戳到地上,对着魏胜拱手:“事情要成了!” 魏胜虽然同样微笑,却还是说道:“大郎勿要松懈,如果老夫所料不错,金军还有些精锐甲骑,就等咱们露出破绽了。” 刘淮笑着点头:“金贼确实打着这主意,可父亲指挥大军怎么可能有破绽?” 魏胜摇头:“不是老夫指挥,是大郎你指挥。” 刘淮跨上战马,愕然看向自家父亲。 “这一次,老夫只当一个图章,大郎你可以任意驱使忠义军全军,也让儿郎们见识一下你这飞虎子的手段。大郎,老夫已经老了,这天下事,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去做。” 魏胜捋着胡须,微笑出言。 刘淮一时间感动莫名。 权力与威望还不一样,权力是很难分享的,有一人权力大盛,则代表着另一人的权力受损。 而此时魏胜所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权力为铺垫,向着刘淮过渡。 即便之前魏胜已经表现了许多次在权力上的大度了,但在此时,依旧显得过于让权了。 说的难听一些,刘淮此次如果能打得漂亮一些,他扯旗造反的时候,最起码能拉走忠义军一多半的兵马。 刘淮没有拒绝,低头拱手:“遵令!” 说罢,他驱马立在‘忠义’大旗之下,下达了第一条命令:“传令,令中军王雄矣,庞如归,尉迟明月,周行烈四将率本部一千五百步卒,对当面金贼发动进攻!罗慎言、魏昌、雷奔三部,各自整顿兵马,稍作歇息。” “喏!”军使精神一震,接过令牌,拍马离去。 “传令给右翼右军张小乙、李秀,告诉他们,右军一共两千兵马,对面的回特弥勒只有一个猛安,而且这几日已经在前军营寨下顿挫,被我率军蹉踏数次,战意战力已丧,此时就是个虚胖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因此,命令右军发动坚决的进攻,以击溃面前金军,来吸引金贼甲骑的反击,并且在支援抵达之前,维持全军阵型。 明白告诉张小乙,这条军令就是让右军露出破绽,就是右军去承受较大伤亡,但这是为了全军得胜!望他尽心尽力,我断不负他。” 军使额头生汗,将命令重复一遍后,不顾周围人侧目,拍马而去。 刘淮复又指向一将:“张白鱼!” “喏!”张白鱼在马上拱手以对。 “你麾下聚集五百甲骑,偃旗息鼓,牵马而行,隐藏在步卒大阵之后。 右军主动进攻会与中军脱节,现在令你等时机成熟时,沿着中军与右军的缝隙,率所有甲骑杀出去。记住,那面武兴大旗不动,你也不许动。” “喏!”张白鱼当即翻身下马,随后牵着马,领着心腹军官在中军与右军之间列阵。 “传令给中军副统制鱼元,让他在左翼继续维持战线。” 想了想之后,刘淮摆手:“不,传令给天平军辛弃疾,就说,古之名将都是可以创造奇迹之人,但张辽破乌桓之前,关公斩颜良之前,霍去病率八百骑兵纵横漠北之前,周瑜凭江东火烧赤壁之前,都是声名不显的裨将小将,难道是因为他们那时候本领差许多吗?只是因为时运不济罢了。 所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而在我看来,他辛弃疾就是可以创造奇迹的名将。因此,天平军可以自行其是,我让中军副统制鱼元尽量配合。” 军使大略重复一遍之后,也拍马而去。 魏胜见刘淮没有别的军令,终于诧异说道:“大郎,你就如此看好那辛五郎吗?” 刘淮点头,也不顾周围依旧有亲卫环侍:“我在天平军中厮混过几日,发现天平军中虽然豪杰众多,李铁枪、耶律兴哥、耿京都是一时之选,但真正能名垂青史的大英雄大豪杰,唯辛弃疾一人而已。” 魏胜先是点头,复又笑着对刘淮说道:“那你认为,咱们忠义军中,谁是如那辛弃疾般的大豪杰。” 刘淮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当然只有父亲了。” 这下子不只是魏胜失笑,就连周遭原本有些紧张的幕僚与军兵都面露微笑。 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将领的必修课,此时魏胜与刘淮并不是简简单单在说笑而已,也在用自己的镇定感染着周围人,稳定着士气。 见气氛稍稍放松,魏胜继续笑道:“大郎如今说话怎么如此好听了?莫非遇见哪家小娘子,开了窍了不成?” 此言一出,饶是在厮杀遍地的战场上,也有人笑出了声。 忠义军其实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言,那就是刘淮其实是魏胜的婿养子,具体是谁传出来的无人知晓,反正说得有模有样,而且魏胜并没有给刘淮改姓,似乎也在证明这一点。 按照这种关系,魏胜说这话就不是父亲调侃儿子了,分明是岳丈在教训女婿。 刘淮也是失笑,却是摇了摇头:“父亲说笑了,我也不是夸耀父亲,而是说……” 说着,刘大郎目光环视战场:“如果没有父亲,我就算能活下来,也只会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忠义军绝大多数人也会随波逐流,活得好的去享荣华富贵,活得差的去当安安饿殍。 但是,如果父亲没有我们,想必也会拉出一批人马,克服万难,奋死北伐,以拯北地万民。” “我曾听过一人评判南渡诸将,对其余将领皆有褒贬,唯独将岳飞岳鹏举列为首位,世人疑问。那人却说:世人逐利,唯彼赴义,故列英雄第一。父亲为人,与那岳鹏举无异,难道称不上大英雄大豪杰吗?” 不顾其余人皆已呆住,魏胜笑着摇头:“大郎,你的言语过于夸张了。所谓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如今我等要平定乱世,忠义军上下皆奋力效命,岂不是因为已经‘义胜利’了吗?而将义摆在首位的忠义军将士,如何不能被称为大英雄呢?” 一向口齿伶俐的刘大郎,听闻此言也只能哑然失笑,一时间连连点头而已。 (本章完) 第254章 视死忽如归 第254章 视死忽如归 大军左翼,靠近沂水的一处比较坚硬的河滩上,辛弃疾面对军使连连皱眉。 将军使送走之后,辛弃疾对李铁枪与耶律兴哥说道:“刘大郎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铁枪抱着一杆大铁枪笑道:“还能啥意思,夸你呢。” 辛弃疾瞥了这厮一眼:“好好说话。” 耶律兴哥插嘴:“刘大郎真的是喜欢给人戴高帽子,还古之英雄……却没有想过咱们这四百骑都是长途奔袭,人困马乏,还能做什么?” 其人语气愤懑,仿佛不是因为刘淮给辛弃疾戴高帽子而恼火,而是因为刘淮没给他戴高帽子而愤怒。 辛弃疾与李铁枪齐齐斜了此人一眼,复又叹气出声。 原因无他,这三人的确都是最坚决的金国反贼,此时又被刘淮灌了一肚子鸡汤,属实有点热血沸腾的感觉。 但他们的本钱实在是太薄了。 要是天平军三千步骑全都在这里,哪里还用别人说?辛弃疾早特么就率军扑上去了。 之前面对两个猛安都敢正面动手硬打,现在面对一个猛安,左右还有援军,辛弃疾有把握将对面那卓陀安打出粪来。 但说这个没用。 现在还有两千多天平军在路上,掉队者不知凡几,光收拢兵马两三天都干不完。 辛弃疾抚摸着腰间重剑的黄铜剑镡,在原地踱步几圈之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虽是疲累,虽是本钱稀少,但如此大战,无动于衷无法建功,岂不是愧对耿大头领和刘大郎的信任?岂不是愧对山东父老?” 李铁枪摆了摆手:“五哥,别扯什么大话了,俺们俩粗人听不得这个。你直接说,该如何是好吧。” 辛弃疾有些无语,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首先,咱们现在只能打顺风仗,克敌坚咱们不是做不成,还得歇息两日才可以。所以,我军不能主动出击,将金贼的生力甲骑引过来,到时候再河滩上打烂仗事小,坏了整条战线事大。” 其余二人纷纷点头。 随即辛弃疾说道:“但既然刘大郎都说了要以我辛五为主的话,我也不能给天平军丢脸。所以,也不能坐享其成,所以……” 辛弃疾指了指那面猛安大旗,脸上笑容浮起:“我要把那面旗拔了。” 说着辛弃疾豁然转身,神色变得严肃:“等到金贼都统大旗出击之后,不管他们去往何方,我都要主动打出去!” 李铁枪点头:“正该如此,俺这就让儿郎们继续歇息,片刻后出战。” 辛弃疾说道:“不,人数不用太多,你们率大队,与鱼副统制正面替我牵制贼军,给我点选出几十人来,我从侧方杀出,扑杀此獠!” 耶律兴哥闻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遥遥望着那面海东青大旗笑了起来,笑容有说不清的狰狞怪异。 同样发出狞笑的,还有右军统制张小乙。 “如此说来,是统制郎君让俺去送死了?” 被询问的军使张口结舌,震惊莫名,心中畏惧之下还以为张小乙因为这道命令对刘淮起了怨怼。 李秀大笑出声:“小乙,能死得其所,难道不是咱们这些东海遗种一直所求的吗?” 张小乙狞笑着看向身前金军猛安大旗,大声回应:“正是如此!正该如此!” 到了此时,军使方才知晓,原来张小乙作色并不是对着刘淮,而是对着面前的敌军。 “回报给魏公和统制郎君,就说俺张小乙身为军将,又与金贼有血海深仇,自当不计生死!也请统制郎君说什么不会负俺之言,若能殄灭金贼,俺就算死在这里,统制郎君也算是不负天下,何惜俺一条性命!” 说罢,张小乙挥手撵走军使,赤膊披甲露出的刺青由于血气翻涌而显现出温润的红色,却依旧比不上这厮双眼的颜色。 “李三哥,俺亲率步卒破阵,你率后军来作俺后阵,替俺看住侧翼。” “小乙,已经战了半日,也该歇歇脚,让俺来作前锋……” 张小乙见李秀出言反驳,直接抬手阻止:“李三哥,你勿要推辞,如果金贼真的如统制郎君所言,有一股精锐马军作最后一掷,那时候,就得需要三哥你来作抵挡了。” “二百甲骑全都与你,在加上八百长枪,三哥,你总能抵挡一二的。” 李秀只能拱手应诺。 张小乙带领亲卫迈步向前,走了不过两步,就止步看了看天空,狰狞的笑容随之变得柔和:“三哥……阿秀,你觉着了吗?父亲,徐叔,阿娘,还有前年起事的老少爷们,都在看着咱们……看着咱们成事呢!” 李秀大声回应:“今日,合该以金贼人头,来祭祀死难乡亲。东海儿郎们,你们说对不对?!” “正是如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杀金贼!” “报仇!” 右军将士瞬间鼓噪,较远的军兵虽然没听到两位主将的一番对话,却也能听明白什么是报仇,当即全军士气暴涨。 而当张小乙带着自家的绣着青色波涛的张字旗,来到交战的最前方后,右军全军欢呼起来。 随即,右军向对面金军发动了全线进攻。 回特弥勒几乎瞬间就难以支撑了。 原因不言自明,这几日第六猛安一直在作战,积攒了许多伤亡,而且全军已经十分疲惫了。 此时身在狭窄地形,面对着对方厚实的阵型以及依旧源源不断的援军,第六猛安的沮丧难以压抑。 更别说开战前的那场倒卷旗帜临阵砍头的戏码,发生在距他们不到二百步的地方。 此时代表第二猛安的三面谋克旗帜还挂在右军身后呢! “将军,儿郎们撑不下去了!” “将军,还有援军吗?” “将军,向都统求援吧!” 不断有军官向回特弥勒汇报局势,并且越来越焦急。 其实也不用基层军官们汇报,当面是几千人的战场,又不是数万人大战,作为一名行军猛安,回特弥勒也没有脱离前线,如何会看不明白局势呢? 但正如同能看懂高数题目,却不一定能解答出来一样。 看懂局势有什么用? 回特弥勒束手无策。 如果换一个地形,他可能还会凑出一支骑兵队伍,从侧翼迂回厮杀。 可这种西面河,东面山,南北一条路的地形,他能做的只有正面打进去了。 若忠义军没有援军还好,刚刚第六猛安已经压着对面打了,但忠义军一千援军抵达之后,正面攻破如此厚实的阵型已经成了妄想。 一阵欢呼与惨叫同时传来,回特弥勒面无表情端坐于马上,环视战场,却是战线左侧几十人崩溃,向后逃脱,但于此同时,右侧也有些进展,将迎面几十人击溃。 但双方都有生力军立即填进缺口,复又有将领摇晃旗帜,收拢溃军,致使双方都没办法扩大战果。 “将军,这样打下去不成了。”有行军谋克扶着头盔,狼狈不堪的从前线退了下来。 “阿里,你也觉得不成了?”回特弥勒皱眉说道。 唤作阿里的行军谋克没有避讳:“确实不成了,哪怕双方各有胜败,各自胜负不断,到了最后也一定是咱们耗不下去,须知,咱只有一千兵马,他们有两千……可能他娘的还不止!!!” 回特弥勒笑了,笑容中有一丝苦涩:“那你说,有什么法子?” 阿里竟然摘下头盔掷于地上,大怒出言:“俺是个行军谋克,全军得胜的法子难道也要俺想?!将军,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被这忠义贼吓破胆子了吗?” 回特弥勒也不恼:“俺倒是有一个法子,怕你们不同意。” 阿里盯着自家将主的双眼:“什么法子?” “战马都在身后,步战的甲骑全都撤回来上马。此地就由六个谋克步卒来支撑,如何?”回特弥勒状若轻松的说道:“咱们大金毕竟是以骑兵立国,无论如何都应该上马冲起来才对。” 阿里定定望着回特弥勒:“甲骑要去哪里?又要去冲哪里?” 回特弥勒笑着摇头:“不知晓,也许是返身来冲面前的贼人,或许是跟着都统去冲其他大阵,或者干脆远远躲开,等步卒崩溃,贼人阵型散乱时再行厮杀,或者干脆保存生力,直接逃了,以图来日。谁又能说得准呢?” 阿里想了想,左右无法终于咬牙拱手以对:“将军,你既有成计,就去做吧!这里由俺看着,大不了结成环阵固守,总不至于一溃而散。” 回特弥勒长长舒了一口气,却是复又摇头,随即翻身下马,将马缰绳塞进阿里手中:“你有些威望,却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军阵。而且,若俺的猛安大旗后撤了,说不得就当即溃散了。” 阿里神色终于动容。 回特弥勒却是已经取出两柄瓜锤别在腰间,随即抽出丈八长矛:“去吧,带着马军与都统汇合,将俺的话说给都统,就说俺回特弥勒对不住他,没甚本事攻破当面贼人,但为回报都统知遇之恩,俺愿意效死力。多了俺也没法保证,俺死之前,一定会为都统拖住当面贼人!” (本章完) 第255章 摧锋皆绝伦 第255章 摧锋皆绝伦 “回特弥勒是这么说的?” “正是!” “……是俺平日小瞧了这厮,竟然还有一二豪杰骨气。” 蒙恬镇国看着阿里所率的四个谋克,大约三百甲骑,心中莫名感动之余,却是将目光投向战场东方。 他在担心,如果自己这一掷还没有用出,第六猛安就已经溃散,从而引发全军大溃败,该如何是好。 果真,当第六猛安的步卒发现有袍泽撤出战斗时,几乎是瞬间全线震动。 而张小乙也见到这一幕,亲身在前线奋勇厮杀,发动了狠厉的进攻。 若不是回特弥勒亲自带着猛安大旗上前,说不得东侧战场就立即崩溃了。 饶是如此,武兴军左翼也就只有六个步卒谋克,其中完整战力可能还不到五百人,皆是疲惫不堪,面对忠义军右军两千人马,战线维持不住,已经摇摇欲坠了。 然而,看到这一幕,蒙恬镇国却是瞬间明白了回特弥勒的谋划。 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说他要效死。 回特弥勒就是要用第六猛安这五百多步卒的性命,来拉扯忠义军右军,为甲骑冲锋来争取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蒙恬镇国面色不显,却是痛彻心扉。 回特弥勒这是要拿他自己的性命来赌一把。 赌蒙恬镇国可以率甲骑,一句击溃忠义军右翼,从而打开局面,甚至一举驱赶溃军来倒卷珠帘,反败为胜。 蒙恬镇国深吸一口气说道:“阿里,你稍稍吃些食水,恢复些气力,等下要死战的。” 阿里摇头:“马儿今日没用力,皆有力气,至于俺们却还是能耐得住苦战的,虽然疲累,还能厮杀!” 蒙恬镇国默默点头。 这时候战场东侧,终于发生了一些变化。 面对如此僵持的局势,张小乙差点没有气得背过气去。 以两千众来攻打五百疲兵,竟然打了两刻钟都没有拿下,简直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你们几个,跟在俺后面!”张小乙点了几个什长,抄起一把麻扎刀:“随俺破阵!” “好!” “杀!” “杀贼!” 随着张小乙的亲身出战,右军复又全员鼓噪。 有副将集中了五十余神臂弩手,先是向金军枪阵抵近射了一轮,趁着十数金军倒下之时,张小乙挥舞大刀,直接沿着金军阵型的缝隙开始了冲锋。 “俺乃是东海张小乙!贼人来共决死!”张小乙高呼自名,当先入阵,那面代表右军统制的张字大旗紧随其后。 右军各个军官见状,同样奋起进攻。 而在张小乙陷阵片刻后,第六猛安的海东青大旗晃动了几下,不知道是旗手被杀,还是因为回特弥勒已经战死,大旗轰然倒地。 第六猛安步卒纷纷悚然,奋力厮杀片刻后,见大旗却依旧无法竖起,恐惧、疲惫、伤亡终于压垮了这支军队,不知道是哪一部开始溃逃,以点带面,引发了全军的大溃败。 四百余金军甲士,往日可以轻易击溃数千农民起义军的军事力量此时狼狈逃散,就像他们一直看不起的盗贼一样,丢盔卸甲,四散奔逃。 张小乙刚刚割取一人头颅,却又觉得有些无趣,复又将首级扔到一边,喘着粗气说道:“不要追出去,聚兵!号令各军,维持阵型!” 但追逐溃军的时候,阵型自然就会散乱,更别说还有西侧金军派来的援军,右军也有一些兵马与其纠缠在了一起,或是主动发起了进攻,或是被动防守,如何能在一时间将军队收拢完毕? 这就是回特弥勒用性命创造出的机会。 也是蒙恬镇国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蒙恬镇国揉了揉鼻子,强行将泪水憋了回去,对着身侧亲卫大声说:“吹角!进攻!大旗紧跟着俺!且看着吧,看着俺亲自斩杀贼人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着,蒙恬镇国高举长矛,缓缓驱马前行。 其身后第一猛安四百甲骑,二百余亲卫甲骑,再加上三百余第六猛安甲骑,共计近千甲骑在都统大旗的引导下,缓缓向着东南而行,共同组成了武兴军的最后一掷。 这最后一掷能成,说不得就能反败为胜,而若是不能成,武兴军连沂水县都难继续坚守! 武兴军最后一掷声势浩大,果真不凡。近千甲骑列成了一个巨大的锥形阵,马蹄声响彻整个战场。面对着一军都统亲自率军陷阵,金军士气一时间大振,不少金军不顾疲惫,对着当面忠义军发动了反击。 右军也注意到了这股规模庞大的马军,军官们慌忙收拢部下,试图组成大阵,而那些追出较远,或者已经彻底散乱的落单军士,就只能在绝望中,被奔涌而来的金军甲骑碾成齑粉。 好几个由十几、二十几人组成的小阵,就这么默默的消失在了烟尘中。 …… “结阵!”张小乙奋力大喊,收拢了大约三百人,大略组成了不够厚实的枪阵,直面汹涌而来的金军甲骑。 “向前!”李秀同样大喊,一面指挥着八百余长枪甲士向前迎敌,同时率二百甲骑从大阵东侧迂回,准备在蒙恬镇国撞上枪阵之后,迅速折返冲杀回来,援护张小乙。 …… “统制郎君果真神机妙算!合该由我张四取此大功!”张白鱼见那‘武兴’大旗急速而来,几乎是跳了起来,大笑着翻身上马。 其人身后,一直牵着马盘腿而坐歇息的五百甲骑也纷纷牵起战马。 张白鱼亲自挥舞自己的白鱼符旗几下后,大声喊道:“随我一起,宰了蒙恬镇国!” …… “就是现在了!”战线最西端,辛弃疾望着远方滚滚烟尘,没有张狂大笑,而是严肃出声,随即拔出了两把重剑向前一指:“你们为我掠阵,且看看我这刘大郎口中的古之名将,还能否逞一夫之勇?!” 说罢,辛弃疾引着三十七名重甲天平军沿着河滩,偃旗息鼓缓步向前,随即从阵列缝隙中猛然杀了出去。 …… “可算他娘的走出来了!早知道,爷爷连这铁裲裆也不穿!”石七朗让部下继续驱赶第四猛安的溃军,他则是手脚并用的爬上一座小丘,第一眼就见到了蒙恬镇国率大军冲锋的一幕。 “日他姥姥,右军又想吃独食!”石七朗破口大骂,随即抓来一名军使:“赶紧告诉王五郎,俺这刀盾难以与金贼甲骑平地对战,他再不快点,金贼都统都要被宰了!” ……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多好的粮草,你们为何想要烧了?” 金军营寨木栏轰然倒塌,营寨中的签军狼狈逃窜,少数正军组织反攻,从水轮船上登岸列阵的忠义军甲士直接上前短兵相接,在人数上巨大劣势的情况下,武兴军依旧顽强,但还是很快被杀戮一空。 面对粮草营寨,何子真就要放火,告知金军他们后路已断,从而威胁他们的士气。 然而何伯求却是阻止了他们:“多找些今日才割的青草,水汽大一些的,然后拆卸木栅栏,一起烧,烟要大一些,不是要放火,而是要让金贼觉得咱们在放火,晓得吗?” 何子真恍然大悟。 片刻之后,黑烟从金军营寨中滚滚升起,何子真生怕烟太小,点了好几堆大火,黑烟汇聚在在一起,犹如生长粗大的黑色巨树。 …… “请父亲为我后援!孩儿要出战了!”蒙恬镇国的武兴大旗开始移动后,中军所有人都停止了言语,紧紧盯着这支金军甲骑的进攻方向。待确定是往右翼后,刘淮立即大声出言。 魏胜拂须笑道:“大郎且小心。” 刘淮点头,直接驰马急出,飞虎大旗紧随其后。 不用动员,不用喊口号,也不用下令,当这面飞虎大旗来到阵列最前方后,所有人都晓得,总攻的时刻到来了。 猬集在中军的王雄矣,庞如归,尉迟明月,周行烈、罗慎言、魏昌、雷奔诸将同时向前,两千余步卒奋力厮杀。 第五猛安与第三猛安残部共计一千余人,阵线维持的异常艰难,瞬间摇摇欲坠。 至此,忠义军展开了全线反击。 (本章完) 第256章 同来死者伤离别 第256章 同来死者伤离别 大军四野横出,忠义军与武兴军同时对当面之敌发动了毫不留手的进攻。 并没有预想中的哪一方摧枯拉朽,无论忠义军还是武兴军都是各自有各自的坚持,各自有各自的勇武。 当无论敌我双方都开始奋力厮杀,拼却性命,去博取胜利时时,战场上的局势却并不一定会瞬间发生巨变,而是在僵持之余,伤亡骤然扩大中,变得愈发混乱起来。 首先感受到这种混乱的,并不是各军将主,也不是各路统帅,而是身处武兴军甲骑大阵侧翼的把阿秃儿。 他也是第一个发现身后大营不妥之人,也是第一个发现山中第四猛安溃兵之人,更是第一个发现忠义军发动全面反攻之人。 没办法,把阿秃儿之所以在侧翼,就是为了呼应全局的,所以可以遍览战场局势。 但更没办法的是,此时甲骑大队已经在那面武兴大旗的指引下,开始了绝命冲锋。 把阿秃儿即便是知晓全局如何,也毫无可用手段。 “稳住!”张小乙手持一杆长枪,与右军甲士们猬集在一起,将长枪抵在地面上,枪尖斜斜前指。 由三百人组成的阵型并不是十分齐整,也不算庞大,但因为即将面临骑兵的冲击,所以步卒不由得互相靠拢,阵型迅速变得密集,长枪三面林立,真的犹如一只维持防御姿态的刺猬一般。 “稳住!” “啊!!!” “杀贼啊!!!” “阿娘啊!!!” 右军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在隆隆马蹄声与震天喊杀声中,呼喊着自己也不太能讲明白的口号。 近千甲骑的同时纵马奔腾,使得大地有些震颤,眼见甲骑如同天边卷来的乌云一般越来越近,张小乙艰难的吞咽着口水,鼻端却闻到一丝骚味。 他斜眼看向右侧,却发现斜前方的一名只着铁裲裆,连头盔都不知道去哪里的军卒双腿颤抖,裤裆已经湿透。 从侧脸嘴唇上的绒毛可以看清楚此人大约也就十六岁,刚刚成年。年轻人的嘴巴紧紧抿着,死死盯着前方,虽然恐惧,却依旧紧紧握着长矛,没有转身逃走。 张小乙不知为何,大声笑道:“小兄弟,挺过今日一遭,你就能成悍卒了!” 在如此纷乱的战场上,即便是嗓门大,即便是将主出言,对方也多半是听不到的……不,应该说对方几乎是一定听不到。 而张小乙也没有在意,握紧长矛,望着前方,大吼出声:“金贼!来啊!你东海爷爷在此!来杀俺啊!” 蒙恬镇国自然是听不到张小乙的喝骂。 此时的忠义军右军已经事实上分为前后两部分,并且已经脱节。一部分七百余人因为追逐溃军,阵型散乱。另一部分阵型相对整齐,但在行军前移的过程中,阵型却也不是站立时那么坚固。 只要能击溃那面张字大旗下聚拢而来的三四百步卒,就可以一路杀穿忠义军的右翼! “杀!” 代表着蒙恬镇国都统身份的武兴大旗向前一指,近千甲骑顺着旗帜的指引,将马速提到急速。 一百步。 蒙恬镇国虽然亲率甲骑冲锋,武兴军却也不可能真的让都统当排头兵,到了既定的冲锋位置后,百余亲卫纷纷抢上,成为了冲锋的锋矢。 这些弓马娴熟的金军精锐弯弓搭箭,借着马力向张字大旗猛然射出一轮箭矢后,弃弓持矛嘶吼着向前陷阵。 五十步。 “避箭!” “啊!!!” “狗操出来的贼人!” 密集阵型中,有十几人中箭,张小乙的肩膀也中了一箭,却挂在了披膊上,没有受伤。他恨恨的将箭扯了下来,环视四周,想要看清楚伤亡几何,目光却是一凝。 刚刚看到的那名尿裤子的青年,额头被重箭贯穿,此时已经仰头气绝,却因为阵型密集,而无法倒地。其人致死时,手中依旧紧握着长枪。 他没有挺过今日这一遭。 “杀啊!” 没有时间供张小乙多想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武兴军当先的百余甲骑已经挟着长矛,从正面冲杀而来。 “啊!!!” 乱七八糟的口号喝骂此时都消失了,无论忠义军还是武兴军,此时都用最简单的嘶吼来宣泄着恐惧与愤怒。 最先阵亡的是作为刀尖的三名武兴军甲骑,长矛深深刺入战马胸口,并且从背脊刺出,插入骑士腹部,随后抵在地上的长矛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势能,纷纷从中折断。 在战马的嘶鸣声与战士们的惨叫声中,金军连人带马砸进了右军枪阵。 战马与骑士与甲士步卒卷在了一起,如同一辆血肉组成的推土机一般翻滚向前。 三名金军骑士当场阵亡,仅仅造成了右军五人阵亡,这个交换比足以让任何将领痛彻心扉,也足以让完颜亮砍了蒙恬镇国的人头。 但随即就有越来越多的金军甲骑蹈阵而入,当领头的一百甲骑全部撞进来的时候,自身伤亡大约五十骑上下,造成了右军近百伤亡。 右军阵型摇摇欲坠。 而随即复又是近二百骑奋不顾死的冲杀而来,终于用性命将步卒枪阵从中撕开。 张字大旗在汹涌而来的骑兵之中晃了两下,颓然倒地。 下一刻,枪阵溃散,右军前出的八百甲士犹如刚刚武兴军第六猛安一般,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正在前来支援的诸将一时间愕然失声。 无论是正在率军猛冲的张白鱼,还是目眦欲裂的李秀,又或者是正在艰难跑上一座小丘,以作整军的王世隆、石七朗全都目露惊骇。 骑士难得,战马珍贵,用骑兵正面冲击步卒大阵是不划算的,哪怕能一换二,一换三也足以让骑兵指挥官肉痛。 但战场从来都是这样,没有能不能,只有应不应该。 到了必要时刻,后军将前军推倒在泥沼里,踏着对方快速行军,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当骑兵怀着决死的信心,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撞向步卒大阵时,最大的杀敌利器就从马蹄与长矛变成了战马急速奔跑所积蓄的势能。 即便是再精锐的步卒,也是有承受伤亡的极限的,在武兴军甲骑付出了百余伤亡后,终于砸开了右军坚硬的外壳,品尝到了其中美味的果肉。 而那面武兴大旗却只是稍稍减缓,随即就再次提速,驱逐着右军溃卒,向着正在向前移动的后阵砸了过去。 有百人都头反应快,大声呼喊止步列阵,可大约有一半都头见识缓慢,或者觉得没有军令,不能停止,依旧在前进。 这些立足不稳的步卒是第二波遭遇打击的对象。 分散出来,以蒲里衍(五十人队)为单位发动进攻的甲骑只是略略骚扰,就继续一往无前向着步卒开始了冲锋。 不到片刻之后,右军的一千生力军有三个百人方阵被突破,武兴军甲骑透阵而出。 忠义大军右翼全线震动。 蒙恬镇国此时已经穿过了武兴军与忠义军交战的锋线,策马立在一座小丘之上,环顾左右,放声大笑:“都说这股贼人不一般,还不是被俺一击而溃!今日就将这些忠义贼全都撵进沂水作王八!以慰我军死难将士在天之灵!” 周围亲卫纷纷鼓噪欢呼。 虽然这场仗武兴军打得异常艰难惨烈,但无论多么难看,蒙恬镇国终于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从忠义大军的阵型中打开了缺口。 然而话声还没有落,蒙恬镇国眼角余光处就猛然发现,西边一面白鱼符旗透过滚滚烟尘,引着数百甲骑急速杀来。 这支明显属于忠义军的甲骑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而是直接狠狠砸向武兴军甲骑后腰。 而另一侧,东边也有近两百打着李字大旗的甲骑显露,而这些甲骑甚至没有在意周围少数金军甲骑是骚扰,只是忍受着零碎伤亡,直指蒙恬镇国的武兴大旗。 “真的是好狗胆!” 蒙恬镇国大怒出声。 (本章完) 第257章 乱斫胡兵缺宝刀 第257章 乱斫胡兵缺宝刀 “大局要靠我来挽回了!” 当张白鱼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在心中默念一遍之后,其人却没有任何惶恐惊疑或者负担沉重的心思,而是瞬间热血沸腾。 这厮没有拿自己最喜欢用的弓箭,而是手持一杆巨大的长槊,亲自充当冲锋锋刃的那个矛头。 且说长槊这种武器在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都是武人常用的兵器,但长槊相对沉重,不够轻捷,虽然武人发明了盘舞的技法,却终究不是普通军卒能使用的。 而随着募兵制走上历史舞台,这种死贵的兵刃更是被抛之脑后,随后被更加便捷的枪矛所替代。 张白鱼手中的长槊是从沂州府库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要送往何方,不过没有关系,现在都便宜他的了。 “杀贼!” 张白鱼大吼出声,随即一马当先,撞进了速度已经减缓下来的武兴军甲骑大阵。 金军当即就陷入了混乱。 这并不是说,忠义军这五百甲骑能消灭武兴军近千骑兵。而是说这时候正是武兴军刚刚击溃前敌,正是转换阵型,重整队列,转变进攻方向之时。 牺牲的将士要不要大略清点?追逃的部下要不要召回?接下来的主攻方向要不要去问清楚? 这必然会需要半刻到一刻的时间去完成。 如果一切正常,只要击溃面前敌人,在发动下一轮进攻之前,是没有人在阻挠他们做这些事情的。 但谁成想到,忠义军竟然有一股精锐甲骑隐藏于此,并且看准时机后,就如此迅速狠辣的开始了冲锋陷阵,以至于武兴军后腰几乎被瞬间切开一半! 长槊挥舞,将一名军官模样的金军连带着其身边的旗帜一起打落下马,张白鱼将长槊盘舞一圈之后,再次向前挥砍。 忠义军与武兴军甲骑之间已经开始了混战,双方骑兵密度惊人,在冲杀到一半之后,张白鱼就冲不动了,而是与百余亲卫一起,在武兴军阵中乱砍乱杀,搅动阵型不停。 而随着这面白鱼符旗在阵中左右冲杀,武兴军的甲骑大阵行动几乎已经停滞,一刻钟之后,终于有能管事之人,从侧翼赶了过来,参与的战斗。 把阿秃儿大声对着一名行军谋克喝骂:“怎地还不去厮杀,还在这里看着吗?” 那行军谋克猛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却见是都统的亲卫头子,虽不敢反驳,却依旧有气急败坏之态:“将军,非是俺们不愿意上前,这股还在四处撞的贼骑虽只有一百,然而算上其他忠义贼,足有五六百骑,不算其他,咱们后阵总共也就这么多人马,早他娘的混战到一团了,俺身边现在只纠集了十几骑,其他部下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还需得收拢兵马,否则就这十几骑上前,岂不是浪送?” 把阿秃儿看向那行军谋克,却猛然意识到,他与这名第一猛安的百夫长并不熟识。 这厮不是当了好几年行军谋克的持重军官,第一猛安的那四个行军谋克因为徒单章的死,已经被执行了拔队斩的军法,全都给剁了! 现在的行军谋克,全他娘的是从蒲里衍(五十夫长)火线提拔而来的! 他们当上这行军谋克满打满算只有不到十天而已,哪里会有什么经验?哪里会有什么威望? 说不得他们连自己的职权范围还没有摸清楚呢! 面对突发的棘手状况,手忙脚乱手足无措一点也不奇怪。 “不要管之前了!现在这里由俺说了算!”把阿秃儿大吼出声,指着面前的行军谋克说道:“你们几人都随俺来!” 说着,把阿秃儿沿途纠集了数十甲骑,当先驱马,正面迎向张白鱼。 把阿秃儿别无选择,只有将这大将模样的矛头折断,才能摁住这伙子甲骑。到时候限制住他们,周围兵马再一拥而上,就能将这面白鱼符旗砍倒! “把阿秃儿!”这名武兴军都统的亲卫头子高呼自名,长刀挥出。 “入你娘亲!”张白鱼自然不是在说自己的名字,长槊急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两人兵刃相交一合,错马而过,谁也没奈何对方,只能互相狠狠瞪一眼,随即各自直插敌军后方。 场地毕竟较小,双方甲骑只是微微提速,速度复又放缓,直接对着厮杀起来。 “王统领,石统领,这大局需要咱们来挽回了!” 战场北侧,丘陵期间的一处较高的山丘上,陆游指着混战中的甲骑战团,大声说道。 王世隆喘着粗气,拄着长斧说道:“我愿意厮杀,可儿郎们着实疲惫,得稍稍歇息。” 石七朗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三人的姿态各异,却又理所当然。 陆游依然是不知兵的,他根本不知道扛着长斧长枪,身披步人甲,在这山间行进几里是怎样艰难的战术动作。 而王世隆却是走完了全程,根据自己的体力流失也能判断出麾下甲士是个什么状态。 事实上,王世隆与石七朗部打败山中的第四猛安就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此时从山中走出列阵,威慑的意义更大一些。 本来他们就是为了锦上添来加速金军崩溃的,而不是在关键时刻来打硬仗。 至于石七朗,他的所思所想就简单了。 因为刀盾皆是穿着铁裲裆的轻卒,所以体力维持的尚好,可他却无法再这种地形上脱离长兵甲士大阵独自行动,那纯粹是在找死! 石七朗的确是想要再造奇功,但长斧甲士们的疲惫也做不得假,所以一时间犹豫起来。 见陆游还想再劝,王世隆却抬手阻止,他复又长喘了几口气说道:“陆大判,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坚守,只要我军的旗帜在金贼背后不倒,金贼的士气就会一直丧失,金军的精力就会一直被牵扯,这就是咱们对前线最好的支援了!” 说着,王世隆复又扯出一丝笑容:“陆大判,你要对魏公与统制郎君有些信心,也要对山东豪杰有些信心,他们不是只靠友军支援才能过活的废物。没准咱们觉得大局在我,他们也觉得大局需要靠他们来逆转,正在奋力厮杀。” 石七朗重重跺脚,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见陆游依旧惴惴不安,王世隆复又说道:“若是陆大判依旧觉得不妥,那就让儿郎们歇息两刻钟,若两刻钟后,战场依旧不明了,那……” 王世隆咬牙说道:“那咱们就一起,去掏金贼之后!” 陆游终于点头。 下定决心之后,王世隆刚刚吩咐麾下甲士留出警戒兵马,其余人赶紧歇息,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就如同山呼海啸的传来。 (本章完) 第258章 一死一生一丈夫 第258章 一死一生一丈夫 战场右翼,一只血淋淋的手从人尸马尸之中伸了出来,先推了推左侧的马尸,没有推动后,复又将右方的甲士尸体推开,随后,一道红黑交加的人影缓缓坐了起来。 张小乙的脸上全是泥土与血液混合的污渍,头盔已经消失不见,发髻也已经散乱,铺头散发,浑身血污,犹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脑中昏昏沉沉,全身酸痛,先是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发现刚刚爬出来的地方,恰巧被两根倒下的长矛与两具尸体架起了一个稳固的空间,使得他被战马撞晕之后,竟然没被马尸压死,而是被遮挡在战马尸体之下,稀里糊涂的活了下来。 不止活了下来,甚至除了晕了片刻而导致的头痛以外,这厮受的最严重的伤就是额头擦破了一层油皮。 张小乙敲了敲脑袋,使得思维清醒了一些,终于想起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周遭全是人马尸体,伤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主战场早就已经南移,此时只有零零星星拄着长枪的伤者在此徘徊,犹如雪地中的孤鸦般凄凄惨惨。 “啊……啊……啊!!!”张小乙仿佛话都不会说了,张嘴片刻之后,终于长啸出声,到了最后变成了一阵大笑:“哈哈哈哈!!!操他亲娘!贼老天不收你张爷爷!又让俺活过来了!!!” 大声宣泄了情绪后,张小乙不知为何,复又流下泪来,但他头脑清醒后,也知道现在不是犹疑的时候,奋力站起身来,也不管眼中泪水,抄起一杆长枪,向着一匹无主的战马走去。 “你这厮哭个甚?竟如此怯懦吗?”有人捂着胸腹间的伤口,靠在一处马尸旁嘲笑出声,似乎没有认出这是自家将主。 张小乙停步,目光复杂的看了那人一眼:“眼中进灰了,俺还要去厮杀,如何怯懦了?” 那人喘了两口粗气,复又喷出些血沫,手无力的抬起,指了一个方向:“随你咋说吧……听你口音,也算是乡人。俺跟你说,你若是骑马逃了,俺……俺也不好说什么。可若是你还想打,张将军的将旗在那里,你……你到南边,把大旗给将军们,他们有大用。” 张小乙连忙上前,扔下长枪,扒开两具相熟之人的尸首,鼻子微微酸涩中,将那杆绣着东海青色波涛的张字大旗拽了出来。 然后他发现,自家的旗手虽然已经死了,双手还是牢牢抓着旗杆,泪水不由得又落了一串。 “阿鸿,松手。”张小乙轻轻念道。 死人自然不可能回应,他只能将对方的手掰开,一番拉扯后,终于扯出了大旗,并将其抗在了肩上。 代表右军的张字大旗复又高高伫立。 张小乙复又低头寻找写着“忠义大军右军统制官张”的认旗,然而却没有寻到,转身想问问那伤者有没有看见。 然而刚一回首,就见刚刚说话的伤兵双眼圆睁,仰头靠在马尸上,已然气绝了。 张小乙没有时间伤感,甚至没有时间去看对方写着籍贯住址的军牌,咬紧牙关,转头上马。 随即,他驱马向南,一路高举着大旗,一路高呼:“杀金贼!右军儿郎们,杀金贼啊!东海儿郎们,杀金贼啊!随俺张小乙杀金贼啊!” 散乱的溃兵大多数人依旧四散而逃,但还是有人停住了脚步,目光定定的看着张字大旗,面露犹疑。 “张统制还活着?” “小乙哥……是小乙哥?!” 张小乙知道,靠他一个人,是无法收拢溃兵的,哪怕打着这面旗帜也不可以。所以,他的目的是依旧保持着秩序,却因为指挥混乱,而偏离战场的六百余步卒。 张小乙打着旗帜,来到右军阵列之前,在战阵前驱马高呼杀贼,如是者三。终于指着各个都头,大声说道:“刚刚俺厮杀在前,却是全军被击溃。如今俺还要厮杀在前,你们愿不愿随俺一起来?!” 各个百人都头皆是一凛,随即俱是拱手听令。 少顷,六百余右军步卒严整队列,转向东侧依旧混战着的甲骑战场攻去。 而最先看见这一幕的,不是别人,却是在战场最中央的蒲察光。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万万没想到,这场仗最终会打成了这副德行。 不只是中路与西侧被忠义军压着打,重点攻打的忠义军右翼,军队都溃散了一半,大旗竟然还能重新立起来,真的是见鬼了! 在这一刻,蒲察光第一次产生了退意。 这不是因为他畏惧了,或者说怕死了。而是说作为中层军官,他是有一定见识的,也大概知道金国南征的战略,兵力的分布。 如果武兴军彻底败了,金国要么改变南征方略,再分出兵马来山东;要么就得面临整个山东都空虚的局面。 到时候按照完颜亮的性格,他们这些厮杀汉死就死了,说不得还得祸及家人。 想到这里,蒲察光不由得复又回头看了看金军大营升腾起的黑烟。 这黑烟越来越粗,越来越明显了。 原本被敷衍回去到前线继续厮杀的金军也纷纷回头,甚至有人开始遣人回来询问,大营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已经被贼人攻破了? 由不得他们不着急,虽然有随军商人转运,但还是有许多前来的财货是随身携带的,此时全都放在了大营中,别说后路被断,单单是这些财货在火中被烧了毁了,也足以让人心生惶恐了。 蒲察光自然也晓得这样下去不成,但他还能遮住麾下所有人的眼睛不成? 原本还想着攻破当面忠义军,再回身救大营。但此时看来,别他妈扯淡了,蒙恬镇国那边再不取得突破,武兴军就要被正面攻破了! “温迪罕禀。”想到这里,蒲察光唤来了心腹,在纷乱的战场上也不遮掩,直接说道:“你以勇力闻名,平日也算是有些威望,现在给你个任务,你率你那甲骑谋克,先去保证我军后路。 如果见到裴满回和吾古孙檀这二人,告诉他们,第九、第十猛安可以来参战,但一定要留些兵马与你。” 温迪罕禀在马上拱了拱手:“要夺回大营吗?” 蒲察光摇头:“大营几千守军都被下了,你几百人由能如何?大营并没有遮蔽整条道路,在大营旁立阵,掩护我军撤退。” 温迪罕禀复又点头,却是又有疑问:“将军,现在全军都在奋力厮杀,若俺率百骑后撤,会不会动摇军心?” 蒲察光苦笑:“哪里还轮得到你来动摇军心,身后的那个烟柱子……” 话声还未落,西侧夹杂着惨叫与欢呼的喊杀声骤然变大。 众目睽睽之下,代表着第八猛安卓陀安的将旗晃了几下,重重落地。 青犀大旗与鱼字大旗随之压上。 第八猛安的几面谋克大旗同样急速向猛安大旗处支援,但不到片刻后,谋克大旗复又栽倒在地。 那面青犀大旗只是微微止步,复又再次向前,此次堪称急速。 而伴随着青犀大旗的前移,第八猛安的大溃败终于开始了。 处在中路的第五猛安与第三猛安残部齐齐耸动,战线当即就有维持不住的趋势。 蒲察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温迪罕禀的后背一下:“不用担心你会影响士气了,这场仗一开始就不应该这么打的!快去吧!” (本章完) 第259章 斩胡血变沂河水 第259章 斩胡血变沂河水 “竟然是一个客将成了首功?这哪成?!传出去,咱们忠义军的脸往哪里搁?!” 战在马上观察局势的庞如归看着那面青犀大旗一路突前,几乎洞穿到了金军身后时,立即瘫坐于马上,当场失态。 王雄矣也是面露不忿,却立即止住:“庞十三,别说影响士气的话。另外,你也莫心急,早晚有你出战的时候。” 庞如归焦躁的拨着马缰绳:“俺倒是不在意为后阵,咱们的功劳这几日已经立的不少了,儿郎们也有些疲惫。只是……只是改日说起来,若是有人讽刺魏公只能靠天平军的壮士来厮杀,俺们这些忠义军该情何以堪?!” 王雄矣捏紧马缰,冷笑一声:“放心,看不过眼的不只是咱们,我就不信,几个杀才能忍得了这个?” 话声刚落,就有军使从最前方飞虎大旗下赶来:“王统领,统制郎君有令,命你部八百兵马支援右翼张小乙,立即出发,不得有误!” 王雄矣在马上一拱手,口称得令,却复又拉住军使的胳膊:“前线如何?不用我们了吗?” 军使语速飞快:“俺来的时候,雷将军已经请战,统制郎君似乎已经准了。王将军,俺还要去传令……” 王雄矣点头,松手放开了军使,对庞如归笑道:“你看我说的吧,咱们这些已经厮杀了数日的兵马也就罢了,这些没甚参战的中军如何能忍得住?尤其是雷奔、尉迟明月、周行烈这三人,就算他们能忍,他们麾下的将士也不能忍。否则得胜之后,全军大赏,只有他们几部两手空空,他们这统领官也当不下去了。” 庞如归也不再牢骚,而是看向东侧的战局。 彼处甲骑激战正酣,合该他们这些长枪轻卒参与大战。 事实也正如王雄矣所说,此时在一线与蒲察光厮杀的雷奔等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虽然发动了反攻,但刘淮还是采用步步推进,缓缓压迫的战术,而并没有如辛弃疾一般行险。 这种战术固然保险,却不可能在瞬间一锤定音。 金军固然有心理极限,但正军自有一些韧性,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坚持不住? 如果等一会儿辛弃疾从左翼包过来,那击溃第五猛安的功劳,算是忠义军的还是天平军的? 到时候领赏赐的时候,天平军再说一两句怪话,比如若不是我们先击溃了侧翼,否则你们也拿不到赏云云,中军诸将情何以堪?! 所以,雷奔再次请战,想要再亲率校刀手再次突进厮杀,争取一把将面前金军一举击溃。 刘淮见时机已经差不多成熟,终于点头应诺。 很快,二百余校刀手沿着枪阵之间的缝隙杀出。 忠义军其余步卒紧随其后,发动了总攻。 到了此时,量变终于产生了质变。 在一名行军谋克被斩杀当场之后,却没有什长带领麾下来拼命,而是不由自主的向后撤去。 第五猛安对忠义军的畏惧,终于超过了对拔队斩军法的畏惧。 而恐惧是会传染的。 在经历了袍泽被临阵杀头,大营失火,后路被阻,侧翼崩溃后,哪怕是天下强军也坚持不住。 面对忠义军的正面强攻,金军阵型中出现了第一名逃兵,随后则是以点带面,全面瓦解。 原本为了对抗敌军而结成的坚固阵型犹如被洪水冲刷的沙堡般,溃散开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武兴军不敢再对抗身前的敌人,纷纷转身逃窜,如果有挡路的,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只是一刀砍去,仿佛曾经的袍泽是生死仇敌一般。 蒲察光见状,也只能长叹一声。 溃败至此,神仙难救。 然而这厮却没有直接回头逃窜,而是率领十几个亲卫,向着战场东侧的武兴大旗而去。 彼处,作为武兴军最后一掷的甲骑大阵已经停止了整体移动,甲骑以十几骑、几十骑为单位,向着四面八方围攻而来的忠义军发动了反击,并且迅速陷入了混战。 虽然并没有落入下风,武兴军甲骑却已经丧失了那如同山洪爆发般的毁灭性力量。 而那面武兴大旗之下,蒙恬镇国脸色青白不定。 因为不只是后阵有忠义军甲骑捣乱,前阵这边也有二百甲骑来往冲锋,偏偏这伙子骑兵的主将满口粗鄙之语,动不动就是什么你家李秀爷爷云云。 谁特么知道李秀是那颗葱?! 更让蒙恬镇国愤怒的是,他偏偏还无法奈何这厮,因为大阵已经被张白鱼搅乱,后阵处处陷入混战,又有远远近近数百步卒列阵压过来,蒙恬镇国直接指挥的竟然也只有不到三百骑。 虽然金军弓马娴熟,马军要比忠义军要精锐一些,却又如何能迅速将数量差不多的甲骑击溃? “都统!撤吧!卓陀安已经溃了!俺们也没坚持住!全军都溃了,再打下去,武兴军全都要折在这里!”眼见蒲察光偃旗息鼓,狼狈而来,蒙恬镇国刚要呵斥,却又立即被对方的话浇灭了怒火。 其人在马上晃了晃,张嘴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终,蒙恬镇国勉力说道:“咱们还有如此多的马军,难道事情就一定不能为了吗?” 蒲察光拔下裙甲上插着的箭矢,摇头以对:“都统,俺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一死以报国恩,不负陛下恩义。可都统你真的想过,如果武兴军全都死在这里,对国家是好还是坏吗? 如果没了武兴军,整个山东还有谁能挡这些忠义贼?若是山东陷落,或者耽搁了南征的大局,到时候都统难道不是负了陛下吗?” 蒙恬镇国脸色阴晴不定,在愈发响亮的‘杀金贼’之声中变得惶恐起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蒲察光所说的是对的。 难道连一死以报君恩都不可得吗? “都统,现在撤咱们终究还是能撤出些许兵马的,联合了裴满回、吾古孙檀他们,几千兵马保守沂水县还是能成的。 如果让忠义贼攻占了沂水县,顺势攻入益都府该如何是好?那可是大金三大统军司之一啊!多少军资在其中啊!按照忠义贼这般行事,都统难道不怕他们颠覆大金国祚吗?!” 见蒙恬镇国依旧犹豫,蒲察光终于不耐,不顾周遭军士的目光,大声说了起来。 蒙恬镇国终于长叹一声:“好吧,回保沂水县。” 蒲察光也是长舒一口气,上前夺过那面武兴大旗,拽着蒙恬镇国的马缰,当先向北撤退。 这种行为十分僭越,但蒙恬镇国没有发话,只是如同石雕木偶般坐在马上,任由蒲察光在前引路。所以几名亲卫也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紧随自家将主而去了。 (本章完) 第260章 将兵聚齐为君死 第260章 将兵聚齐为君死 进攻的时候自然爽快,但撤退的时候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军队编制已经全乱了,陷入了大混战,这时候别说军使找不到军官,就连锣鼓都不太管用,真正管用的,也只有各级军官的旗帜。 一面旗帜所表达的信息有限,往往也只有引导行进方向的作用。如同各级兵马轮番阻击,互相掩护撤退的命令,单单一面上书武兴二字的旗帜,却表达不了这么多的信息。 无法组织互相掩护,军队接到撤退命令后,往往就会产生争先恐后的后撤,生怕落到后面,成为替死鬼的局面。 到时候就算没有追兵,撤退都会演化成大溃退,事实上,怎么可能没有追兵。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最先感到金军可能已经要撤的,正是陷阵的张白鱼。 这厮的体力着实惊人,已经盘舞着沉重长槊厮杀了近三刻钟,战马都换了三匹,其人依旧精神抖擞,冲阵不停。 自从打跑把阿秃儿之后,再也没人能阻拦张白鱼。但他将金军阵型搅乱的同时,自家甲骑也纷纷掉队,陷入了混战。 到最后,张白鱼身后也就跟着大约十几骑,金军中,复又有军官模样的人纠集了几十骑,想要捡个便宜。 正当压力渐渐增大之时,下一刻,张白鱼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抬眼望去,来围攻的金军已经有人急速退走,而顺着有些金军惊疑不定的眼光望去,他却见到那武兴大旗竟然向北移动。 张白鱼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不耽搁他立即大笑出声,鼓噪起来:“哈哈哈!金贼败了!金贼败了!” 他身侧的亲卫也同时欢呼:“金贼败了!金贼败了!” 声音越来越大,而正在奋勇厮杀的金军不由得回头,见到武兴大旗向后撤的一幕,纷纷丧气。 很快,就有金军甲骑开始撤出战斗。 知机的金军还知道集中力量反击一波再撤退,而更多金军甲骑则是不管不顾,直接扭头便走。 这复又坐实了金军已经大败的事实。 率领忠义军甲骑的张白鱼却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放过他们的。 带领右军余部,亲身上前厮杀的张小乙也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已经冲杀许久的李秀更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追杀!” “追杀!” “杀金贼!” “金贼败了!” 武兴军甲骑从撤退逐渐演变成了溃败,而忠义军则是全军振奋,衔尾追杀。 大势裹挟,人不由己。 正是,名师大将,不得立足,精兵悍卒,难以自持。 在如此大势之中,败军中再勇敢者也不敢返身厮杀,追兵中再怯懦者也敢孤军直入,层层带动之下,忠义军士气大振,武兴军溃不成军。 然而武兴军的麻烦还不止来自身后的追兵,更有挡在退路上的兵马。 “现在咱们是不是应该动了?”陆游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抓住王世隆的胳膊,使劲摇晃起来。 王世隆强自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说道:“确实应该动了,却不能正面抵挡。” 说罢,还没有等陆游询问,王五郎复又大声说道:“七郎,长斧甲士当道立阵,你的刀盾晓得该如何去做吗?” 石七朗的独眼转了一圈,笑出声来:“自然知晓!俺们这就跟过去!” 说着,王世隆扛起长斧,率领刚刚歇息片刻的数百长斧甲士从官道东侧的小丘下来,到了官道正中,结成了一个长约百步,宽数十步的方阵。 石七朗率刀盾手掩护长斧甲士两翼,驱散两三波敌军后,终于在官道正中将阵型稳定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陆游跟在王世隆身旁,双手握着一扇大盾,踮起脚来举头四望,却发现这由不到千人组成的小方阵根本没有将敌军退路彻底堵住。 须知道,当道立阵固然能在官道上站稳脚跟,但如果算上从沂水到山区之间两里多宽阔的平坦区域,那么可供溃兵逃窜的地方就太多了。 仿佛是看到了陆游的疑问,王世隆直接解释道:“咱们这点兵马,如果想要遮断金贼整条退路,那么阵型就太薄了,很有可能被冲散。但咱们只要当道立阵,就足以将贼军迟滞,为后续追兵创造机会。” 陆游有些不敢相信,指了指左右的大片空地:“咱们……真能迟滞敌军?” 王世隆点头:“能的,大军行军不似平日踏青,自有规制。咱们只要能顶住,复又是一大功!” 陆游懵懂点头,心中却依旧不信。 其实这件事情很容易想象,后世往往只是最前面一辆汽车抛锚,后续的汽车由于变道刹车等各种原因放慢速度,传导到最后就会演变成八车道大堵车。 而这一幕提前在陆游面前上演了。 不少还勉强保留编制的金军,沿着官道向后撤退时看到已经有忠义军堵塞了官道,俱是相顾失色。 很快就有知机的行军谋克想要组织兵马强攻王世隆,但既然已经开始溃散,就说明军心已经要不得了,如何会有兵马再转身拼命? 那行军谋克左右呼喊,却发现不止没有唤来友军,就连自己麾下的兵马也悄悄从两翼逃散了不少,一时间也只能长叹,同样绕过坚阵,向后逃窜了。 其后的溃兵皆是尽可能远离官道,从两侧野地里溃逃。 然而野地中虽然也是平坦,可毕竟不如官道齐整,再加上野地中也有溃军,双方皆是不分前路的狼狈奔逃,莫名其妙的撞在了一起,发生了极大的混乱。甚至有些区域发生了大规模踩踏。 而忠义军追击的兵马抵达后,复又加重了这种混乱。往日的百战精锐如同被驱赶的猪狗一般,拥挤在一起,被忠义军肆意砍杀。 蒙恬镇国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不想看到这一幕。 等到越过王世隆的军阵后,他依旧如同丧失了魂魄,闭着眼睛呆愣一言不发。 直到复又奔出三里后,蒙恬镇国才望着那升腾着黑烟的大营回过神来,猛然出声询问:“蒲察光呢?那厮带着俺的大旗去哪里了?” 周围亲卫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一人硬着头皮上前:“蒲察将军说,要替都统阻一阻追兵。他还说,他已经派遣心腹谋克去维持后路,并告知了裴满回和吾古孙檀他们勿要参战。 此时天色将黑,只要能撑过一两个时辰,溃军大部分就能逃出生天,彼时都统收拢他们,去回保沂水县还是不成问题的。” 蒙恬镇国猛然回头,却发现身后两里处,那面代表着武兴军都统的武兴大旗已经稳稳立住,有样学样的当道立阵,周围已经围拢了一圈兵马,业已与忠义军的追兵开始交战。 “蒲察将军还说了。”亲卫咽了咽口水,艰难的说道:“还说,都统不负陛下,他也自然不会负都统。必然会奋死而战!” 蒙恬镇国怔住。 这已经是第二个在今日说效死之言的将领了,之前对他说的回特弥勒已经战死,蒲察光又是什么下场呢? 他不敢再想了。 蒙恬镇国心中莫名有一种冲动,此时应该带着这几百甲骑折身而战,因为按照拔队斩军法,当他这都统开始冲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跟随他与敌军决死。 然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撤退的,尽可能保存实力,以图来日。 此时回身作战,大概有两成概率能胜,八成是直接被忠义军撕碎的。 两成胜算应该赌一把的,但蒙恬镇国却又不想赌了。 在一些亲卫希冀的目光中,蒙恬镇国复又遥遥望了武兴大旗一眼,终究还是驱马向北而去了。 有大多数金军紧跟着蒙恬镇国逃窜,但还是有十几骑目光暗淡,却又愤怒转身,逆着人潮走向了武兴大旗。 但无所谓了,没人在意这十几人的想法,更没人在意这十几人的性命。 区区十几人,还不到今日伤亡的百分之一! (本章完) 第261章 复见汉军奏凯歌 第261章 复见汉军奏凯歌 “各部神臂弩手留下来!其余人从两翼绕过去,向前追击!” 当刘淮看到那面武兴大旗当道而立后,不由得肃然起敬。 这蒙恬镇国果真有种,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孤身断后,不愧是金国正军的都统。 若金国将领都是这种人物,那北伐大业属实有些艰难了。 虽然是心中感叹,却不耽搁刘淮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让骑兵与轻卒从两翼绕过那已经纠集了三四百人的小阵,并且一路拦下了所有的神臂弩手。 老子吃饱了撑得去攻击坚阵?到时候全都把你们射死! 陆游虽然没有在一线参战,却因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而有些疲累,此时见日头已经西斜,对着刘淮说道:“大郎,天要黑了,为节省时间,要不要试一下劝降?” 刘淮腹诽,正是因为天要黑了,所以才得迅速攻破面前当道的贼人,从而开展追击的。 这要是劝降,讨价还价得说到哪年去? 没准对面就是以这种方法来迟滞忠义军呢! 但此时神臂弩手才召集一百余人,并没发动总攻的条件,所以也不好驳陆大判的面子。 “试一下吧。”说着,刘淮唤来亲卫头子:“管七郎,你亲自带人走一趟,不要冒险,告诉蒙恬镇国那厮,我只给他一刻钟的时间,让他无条件投降,接受公审。一刻钟之后,虽再想投降,亦不可得!” 说到最后,刘淮的声音已经声色俱厉。 管崇彦拱手,带着几名甲骑拨马而去。 在刘淮的目送下,管崇彦来到一箭之地外,大声喊了几声。 不到片刻,复又有军官模样的金军从阵中走出,大声说了几句什么。 管崇彦耐心听完,直接遥遥指着对方骂了几句,随后转身回来。 “禀统制郎君。”管崇彦大声说道:“贼军说可以降,但有三个条件……” 刘淮挥手制止了对方:“好了,莫要说了。跟我在这土城约三事呢?蒙恬镇国这厮读话本读傻了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关云长吗就敢提条件。” 陆游摇头失笑。 “管七郎,莫要再去了。”刘淮对管崇彦说道,脸上复又浮起一抹冷笑:“有些人是劝不过来的,既然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给他们看南墙!让他们撞死在上面!” 一刻钟之后,三百余神臂弩手列阵向前,向着聚集在武兴大旗之下的金军开始了攒射,只一轮,就对这些猬集在一起,甲胄盾牌都不全的金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金军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在武兴大旗的指引之下发动了决死冲锋。 已经列阵等待的长斧甲士果断迎上,正面将金军全部斩杀。 “什么?这厮不是蒙恬镇国?”王世隆揪起一名俘虏,指着地上尸首,有些气急败坏的问道。 那俘虏也是被今日杀戮吓破胆了,闻言慌忙摇头说道:“不……不是,是第五猛安的蒲察光。” “呸!”王世隆狠狠啐了一口,一摊手对石七朗说道:“真他娘的白忙活。” 石七朗叹了口气,一时间只觉全身酸软,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使得此人站立都艰难,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也不算白忙活吧。好歹是个行军猛安呢,以往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今日总算被俺们斩了……竟然被俺们斩了。” “是啊。”王世隆也觉得倦意上涌,却是直接坐在了一具金军尸首上,抱着长斧长叹:“终于胜了,咱们击败了一路正军呢。” “击败了一路正军……”石七朗喃喃说着,却是突兀落泪,声音也变得的有些走形:“俺们击败了一路金贼正军……” 王世隆拍了拍石七朗的肩膀,想要安慰对方,却发现自己也想要落泪。 山东近十年来,不堪金国盘剥起事者不止凡几,近两年除了裹挟数个州县的东海起义与开山赵起义,其他大大小小的民乱起事数都数不清。 然而这些起事在面对金国正军的镇压时,无一不是彻底失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山东汉儿渐渐沮丧,渐渐心冷。有的人当起了顺民,有的人与金国同流合污,甚至成为了女真人的走狗。 所有人都太需要这场大胜了。 王世隆盼望这场大胜有多久他也数不清了,此时夙愿得偿,竟然一时间连军令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扶住额头,微微抽泣了。 这场战斗,忠义军的确是取巧了,武兴军也的确是犯了大错误,可依旧是一场正面酣畅大胜。 随着最后一股成建制的金军被消灭,欢呼声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 “胜了!” “胜了!” “俺们胜了!” 夕阳余晖笼罩沂水,血色般的光芒铺撒在了水面上,大河落日,旌旗猎猎,端是一片好景色。 山水之间,尽是欢呼胜利的山东汉儿。 刘淮指挥着还有力气的兵马去追杀敌军,将骑兵一波波收拢,并且复又陆续派遣出去。 他转头一看,见陆游依旧抱着那面大盾,听着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望着如同血染的沂水,泪流不止。 陆游见刘淮将投来目光,不由得有些羞赧的擦了擦眼泪。 刘淮自然也不会让这名帅大叔尴尬当场,立即笑着询问:“陆先生是天下知名的诗词大家,如此盛景,可有诗词?” 陆游笑了笑,从激动的心情中恢复过来:“老夫哪里能被称为诗词大家?只不过有些许薄名罢了。不怕大郎笑话,老夫惯于寻章摘句,却没有立马而就的本事。大郎,你是无师自通之人,难道见如此大胜,没有一二佳句吗?” 刘淮知晓这是陆游在客套,却立即狠狠的心动了。 穿越一遭,不抄点诗像话吗? 而且本时代最伟大的两位词人都在这片战场上,当着面抄他们的诗词,想想就刺激。 就在刘淮低头盘算要抄那首词的时候,一阵歌声从西面沂水畔传来。 一开始只是缥缈,但歌曲似乎朗朗上口,唱过三遍之后竟然引得无数人纷纷来和,终于响彻整片战场。 正是:“烽烟滚滚唱英雄, 四面青山倾耳听, 倾耳听。 晴天响雷作金鼓, 大江扬波作和声。 ……” “郎君,是天平军唱的。”管崇彦跟着声调哼唱两句,站在马上望了几眼后,对刘淮笑着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这首歌其实已经与刘淮所唱的有所区别。不止曲调有些变化,就连歌词之间也时常加上一两句‘那个’,有点类似渔歌号子中用作发力的节奏。 但这首歌底子实在是太好了,旋律易学,朗朗上口,歌词简单易懂却又回味无穷,就算听过一遍之人都可以随之哼唱,听过三遍之人都可以齐声高歌。 不知为何,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零碎金军,在听到这歌声之后,竟然瞬间丧失了斗志,不是被束手就擒,就是被斩杀当场。 陆游侧耳倾听片刻,复又呆愣片刻后方才说道:“大郎,不用再写诗了,有这首歌,足以慰藉战死士卒,足以震慑金军贼胆,也足以为这场大战作注脚了。” 刘淮笑了笑,复又有些气急败坏之态。 好个辛弃疾,我还没来得及剽窃你的诗词,你倒先偷到我头上来了! (本章完) 第262章 世事如浪不曾绝 第262章 世事如浪不曾绝 就在忠义军取得大胜的时候,距战场近三百里东北方的陈家岛,金国水军驻地处,有一场军议正在召开。 首座之人是个中年文士,他手捧书卷,正在一盏油灯下细细翻看,不时皱起眉头或者眯起眼睛,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此人正是金国当朝工部尚书,浙东道水军都统制,苏保衡。 文武诸将鱼贯而入,见到这副场景却是纷纷放慢了脚步,甚至有两名披甲的大将伸手摁住了甲胄,生怕发出声音影响。 这几人在为首大将的指引下,先是纷纷向坐在首位的苏保衡见礼,复又分列两侧,坐在案几之后。 苏保衡放下书卷,并拿起毛笔在其上标注数下,方才说道:“既然都来了,就不要浪费时间了,郑家,你来说说如今情况。” “遵令!” 左首第一位的披甲大汉闻言站起,先是向着苏保衡拱手,随即又是团团拱手,可谓将礼数做到了最周全。 此人正是金国水军的二号人物,益都府尹,浙东道水军副统制,宗室大将完颜郑家。 这里多说一句,能体现完颜郑家位高权重的并不是水军副都统的官职,而是益都府尹。 金国共有三个招讨司,三个统军司,皆是金国得以控制天下的战略支点,其中山东统军司就设立在益都府。由此,足以见益都府尹之贵。 如果这么说还不明显的话,上一个益都府尹的名字唤作完颜奔睹。 这厮可是被完颜阿骨打许诺前程的‘金牌郎君’!当今的齐国公! 而如此位高权重之人在此作态,其余人也是见怪不怪,纷纷回礼。 “最近收到军情,是两天前发出来的。”完颜郑家扶着刀大声说道:“武兴军忍不住,已经跟忠义贼打起来了,蒙恬镇国那厮,说是有极大把握获胜,能在九月十日之前夺回临沂。哼,俺看着却未必!” “哈哈。”右首第一人大笑出声:“确实,非是俺们小瞧蒙恬镇国,但此时勇力有余,智谋不足,跟着大军当矛头战场厮杀也就罢了。镇压盗匪起事,还是要剿抚并用,与地方配合。这种小米粒上雕牡丹的功夫,这厮绝对干不了!” 说话之人须发白,满脸沟壑,却是满面红光,声音洪亮,不似年纪已老,身形竟然比年岁要小许多的完颜郑家还大。 此人正是武成军总管、濬州防御使、行都水监徐文徐彦武。 且说,徐文的一生堪称传奇,属于当不了主角,却是在各场大戏中都有出场的重要人物。 他是在靖康年间,京东两路……也就是现在的山东两路所崛起的豪杰人物,其人为密州人士,初为密州板桥左十将。后为御营忠锐第八将,驻于明州。 在绍兴三年,徐文以战船六十艘降于伪齐,官至海道总管。齐废,为金南京步军都虞候、权马步军都指挥使。 而他曾经的直属上级则更加有名,正是伪齐大将李成。 也就是经常被岳飞暴打的那个李成。 说来也惨,李成也算得上个英雄豪杰,甚至击败过韩世忠,却说死也打不过岳飞。 作为岳家军初期的经验包,李成所部不止为岳家军提供了许多战马,更是为岳飞提供了许多精兵悍将。徐文作为李成的亲信部下,自然也挨了好多次打。 但挨了这么多次打,徐文依旧还活着,也足以说明此人水平不一般了。 当然,这都是过去时了,当从靖康崛起的豪杰渐渐凋零之后,类似徐文这种活得比较长之人也挑起了大梁,成为了天下顶尖的那批人物。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徐文自然有理由嘲笑蒙恬镇国的理由。 我打得是什么人啊,是岳飞,是韩世忠。你能跟这些人打吗?你打不了。 现在不跟水军配合,你武兴军能九月十日之前攻下临沂吗?九月十日攻不下,拖到九月二十日,再拖到十月一日。接下来没得拖了。 怎么着,你们武兴军还想作第一个备战下一次南征的大军吗? “徐老将军,且稍待。”苏保衡皱眉制止了徐文接下来的废话:“郑家,你继续说。” 不顾徐文有些讪讪,完颜郑家复又一拱手:“徐老将军的担忧是对的,蒙恬镇国首先犯的大错就是没有探明敌情……俺甚至觉得,就这短短几日,他甚至连忠义军的兵马数量都不能探查清楚,如此仓促作战是可能吃大亏的。” 苏保衡点头,复又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陛下一直就是遇事风风火火,蒙恬镇国也只能跟着火火风风。所有事情都赶在了一起,就如同此次南征一般,太着急了。” 大帐中鸦雀无声。 这些话苏保衡敢说,他们都不敢听。 这已经不是苏尚书在公开的场合中抱怨完颜亮了,甚至不止一个人向完颜亮打过小报告,但尽皆石沉大海。 三两回之后,这些人哪里还不知道完颜亮与苏保衡属于君臣相得,想要离间都离间不了的关系? 而完颜亮之所以对苏保衡如此优容,让他以汉臣的身份掌管一路大军,其中自然有制衡女真贵族的原因,却也是因为苏保衡此人,虽然犯颜直谏,就事论事,但如果完颜亮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哪怕千难万难,苏保衡也能不打折扣的完成。 相比于阳奉阴违的臣子,苏保衡这种人才是完颜亮最喜欢的。 “咳咳。”完颜郑家咳嗦两声,假装无事发生般将事情揭过,继续说道:“如果蒙恬镇国能得胜,一切便好,可若是他败了,山东的局势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须知道,咱们水军也不可能一直在山东镇守,早晚要配合陛下南征的,到时候山东会是什么局面,就不好说了。” 这也是一个天公地道的大实话。 面对山东空虚的状况,金国朝廷自然是有些预案的。 大略的实行方法就是,金国大军南征时,继续从辽东故地将猛安谋克户南迁,继续将女真人安置在山东。 在朝中大员们看来,中原乱成这样,还是自己人太少的原因。比如山东东路,来个一万户的女真国族分散安置,哪里还有汉人造反的份? 但在山东厮混许久的水军诸将却觉得朝中诸公有些一厢情愿了。 且不论这一万户女真人愿不愿意来山东,会不会在半路上就逃回去。就说哪怕这一万户一户抽一丁,抽个万人队出来,人生地不熟的,难道真的能平定山东局势。 完颜郑家的说法是有道理的。 从历史上来看,这一万户究竟能不能稳定山东形势不好说,他们是真的不想抛家舍业。 在真实历史上,这支主要由曷苏馆路女真人组成的大军,刚刚抵达泰安就不干了,直接扭头回辽东拥立完颜雍,为其在登基初期扫平不臣起了重大作用。 就连纥石烈志宁都在他们手下吃败仗。 想要依靠这伙子从辽东来的女真人维持山东局势,完颜郑家只能说衮衮诸公真是想多了。 (本章完) 第263章 且以全力对英雄 第263章 且以全力对英雄 苏保衡掩口咳嗦两声,复又言道:“此时多说无益,朝中决意,靠咱们水军动嘴皮子却是无法更改的,遵着陛下旨意,走一步算一步吧。 至于蒙恬镇国,这厮虽然没有耐心等水军相助,咱们却不能不弃他们于不顾。而且贼人占着海州,也不利于水军出征。郑家,说一说当面敌我情况,也让咱们水军去一下骄骄之气。” “喏!”完颜郑家应了一声:“据探马探查与擒得俘虏所得,摸过来的贼人并不是什么忠义军,而是东平军,人数大约一万两千人,为首的唤作张荣。” 见帐中诸将有人脸色怪异,完颜郑家点头:“就是你们想的那个人,张荣张敌万。” 徐文也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老熟人了,梁山泊的豪杰,缩头滩的英雄。嘿嘿,几十年前,老夫在密州厮混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到现在竟然还没死。 东平军,嘿,东平军,既然叫这个名字,这厮为何不往东平府老家打,来密州作甚?!” 完颜郑家静静的等待徐文发泄完牢骚,方才继续说道:“贼军并没有去攻打诸城(密州州治),而是沿着海边一路行军进攻,此时大约有四千人盘踞在草桥镇,八千人的大部则是在信阳镇。以琅琊山为遮蔽,似有所图。” 徐文盘算了一下,摇头说道:“这他娘的就是冲咱们来的,已经摸到百里之内了,再等下去,没准就被贼手摸进被窝了!” 完颜郑家摇头:“水军骑兵只有千骑,没办法长途奔袭,以逸待劳反而是良策。” 徐文轻轻的敲了一下案几:“可也不能待到这种程度吧。咱们的舰船全都在水湾里,船帆皆是由夹油绢支撑,在风浪中还好,若是联营着火,那就是没得救的。全国水军俱在此,不可将贼军放近以作侥幸的。” 此言一出,不只是完颜郑家当即不语,就连苏保衡也是沉默。 金国舰船数量庞大,如果是在海面上铺开,绝对是一支庞大的力量,但如果聚集在一起时,却又显得过于臃肿,可偏偏金国水军中的水手都是征来的汉儿,金军高层根本不敢让舰船分别屯驻,生怕一个没抓紧,让这些水手驾船一哄而散。 最终导致了七万水军将士几乎全都挤在了陈家岛一处,就算平日里的防火压力都十分巨大,更何况遭遇来自陆上的突袭? 在这片后世被称为胶州湾的海湾里,说不得就被一把火全烧没了。 片刻之后,苏保衡方才说道:“徐老将军说得对。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能作侥幸的。既如此,还是要出兵的。 郑家,水军七万将士,其中四万水手暂且不谈,还有三万正军。神锋军、威镇军、武成军总管皆在此,你有如何安排?” 神锋军总管蒲辇达合刚要说话,却又被一旁的威镇军总管孟斌拉了拉袖子。武成军总管徐文也要说话,却被苏保衡以眼神顶了回去。 完颜郑家见状有些迟疑。 苏保衡见状,径直说道:“郑家,不用犹疑,有何计划直接跟老夫说就可以,由老夫来发号施令,其余人怨不得你。” 完颜郑家虽为人持重,却也果断,当即说道:“武成军一万正军是大汉军,由山东汉儿为主,水军四万水手大部分也是强征而来的山东汉儿,为避免相互勾结不能制,所以武成军需要全军出动。” 徐文的拳头骤然攥紧,脸上怒气浮现,随即就消失,只是嘿然一笑却别无他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郑家继续言道:“神锋军由国族的猛安谋克户组成,为了以示公平,也需要全军齐出。” 蒲辇合达微微点头,以示没有异议。 这不仅仅是为了公平,而是说完颜郑家作为都统,手中也必须有信得过的力量,若是将武成军带出去,到时候汉儿造反,完颜郑家没有可靠力量镇压那事情就大条了。 完颜郑家复又指向了威镇军总管孟斌:“水军驻地不能不留兵马防守,孟总管麾下辽东汉儿与奚人渤海人混杂,足以信任。孟总管可亲领五千兵马驻守陈岛。再派遣五千人,由副总管高什亲自统军,与大军出动。” 苏保衡挑了挑眉毛:“两万五千正军?” 完颜郑家点头:“两万五千正军。” 这年头水战的目的依旧是为了在陆地上进行兵力投放,真正靠水战来打战略决战,得等到后世朱元璋与陈友谅的鄱阳湖大战时才出现。 所以,金军哪怕是水军,主力正军却更多的是海军陆战队性质的步卒。 徐文想了想,复又敲了敲案几:“日他姥姥,这可是给那南宋赵官家准备的兵马,现在第一拳要打给张荣了,这厮真的是好运道。” 完颜郑家皱眉说道:“徐老将军这话说得怪异。赵构小儿,猪狗一般的东西,若不是有岳飞韩世忠等豪杰扶保,这厮早就被梁王(完颜兀术)捉到五国城吃狗屎去了。 赵构这种腌臜贱货,也配跟张荣此等天下英雄相比?要俺说,去取赵构性命反而易如反掌,可对抗张荣这等汉家英雄,务必要使出全力才能应付!也因此,不应有余力,而应全军压上!” 徐文哈哈大笑:“这倒是有些道理了。” 笑罢之后,徐文竟然长长叹气,沉默不语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靖康年间宋朝南渡时的那一系列荒唐事。 “那就这样吧。”苏保衡见最大的刺头也不再言语,直接下了命令:“倪询、商简、梁三儿,你们三人皆是水军总管,老夫要你们维持四万水手秩序,可能做到?” 三名文武同时起身,拱手应诺。 “郑家。”苏保衡复又看向完颜郑家,正色说道:“你身为水军副都统,又为宗室大将,当亲率率神锋军、威镇军、武成军出战,三名总管皆在你帐下听令,你却不得骄矜,需要时时尊重他们,明白吗?” 帐中诸将此时已然全都起身,三名总管,三名副总管先是向苏保衡行礼,以示遵令,随后复又向完颜郑家行礼,以示服从。 “那就这样吧。”苏保衡挥了挥手:“诸事已毕,明日出兵,攻破张荣!” 帐中文武轰然应诺,复又鱼贯而出。 (本章完) 第264章 各自转圜奔前途 第264章 各自转圜奔前途 水军众将各自回营,而刚一回到帅帐,武成军副总管呼延南仙终于忍耐不住,愤愤出言:“这么多年,咱们汉儿为大金出生入死,却依旧换来一句大汉军不能与水手合流,真让人心寒。” 呼延南仙其人三旬年纪,平日里寡言少语,为人沉稳,此时若非怒极,不会直接在上级面前发牢骚。 徐文老神在在的拿起两个陶碗,斟了两碗黄酒,将其中一碗递给呼延南仙:“年轻人,莫要这么大的火气,人家说的有错吗?这大金天下,毕竟是他们完颜家的,毕竟是女真人的,他们防着咱们汉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也就是完颜郑家为人坦荡,你当其他人不说,心中就不会这么想吗?” 呼延南仙摆手拒绝:“总管,在军中我不饮酒。” 徐文笑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军中是不能饮酒的,尤其是有苏保衡这等方正人物坐镇的时候,更是会严肃纪律。 但凡是总有特例,比如徐文这种老将,半生厮杀,身上的伤口积累颇多,若不能用酒精麻醉,夜间都睡不好一觉。 见呼延南仙依旧愤懑,徐文复又饮了一碗黄酒,再次宽慰道:“天下乌鸦都是一般黑的,你这年轻人总觉得是不是大宋就好许多,是不是在宋国就不用受这种气,可老夫告诉你,全都是一个样。 老夫年轻的时候,恰逢靖康之乱,彼时真的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到了宋国建炎年间……也就是大金天会年间,那赵构就有了弃北地的意思,对俺们这些义军百般刁难。李天王(李成)不忿,带着俺们投了大齐,复又投了大金。 中间有段时间,俺还觉得是李天王生事,但后来听到秦桧老狗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言语,俺才明白,李天王真是真知灼见,见识长远。得亏俺们提前投靠大金,否则脱不了就是为奴为婢的下场。” 说完一阵老生常谈的牢骚话,徐文复又对呼延南仙说道:“你可知道,俺们投靠大齐的时候,两淮凋敝,赵构又不给粮草,俺们已经到了互相渔猎而食的程度了?人人都是猎人,又人人都是猎物,有人经历过这一遭甚至终身不食肉食。与之相比,现在被猜忌,被嘲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富贵少你的了吗?” “唉!”呼延南仙重重叹了一口气,犹豫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我是身为副总管,自然是有些说法,但咱们大汉军却不是每个人都有前途的,我是真的怕武成军不稳。” 徐文皱眉:“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呼延南仙不答,反而说起了其他:“徐伯,你说咱们武成军,到底算是什么?你这个总管,还有我这个副总管,在大金是个什么位置?” 徐文当即哑然。 这个问题就涉及金国混乱的军制了。 理论上,金国的三十二军都是猛安谋克的编制,但这种依靠部落结构来维持的军制必然不是长久的。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汉化才是十二世纪各族的唯一出路,开历史倒车死路一条。 再加上金国开国时一路上招降纳叛,吸纳了各族兵马,尤其是吃了宋朝那一大坨,自然不能事事认死理,所以部分汉军是按照宋军与辽国汉军那种总管、统制官、统领官的形制来编制军队。 而尴尬的地方就在于此。 万人大军的首脑一般就是都统,还有再加刺史号或者将军号,或者有行军万户的身份。 但水军七万将士,只有苏保衡这一个都统,也只有完颜郑家这一个副都统,除去那几个在都水监挂职的不谈,三支大军的指挥官竟然是总管这种不上不下的职位。 须知道,行军总管正好卡在行军猛安与行军万户之间,有种被排斥出主流官员体系的感觉。 当然,如果再等上十年,金国基本完全汉化后就没这区别了,彼时除了部族军,基本上全都改汉制了。 用句行话来说,此时正好处在改革的阵痛中,导致徐文等武人在金国地位十分模糊。 位高权重吗? 统领一军,无论如何都不算小官了。 但见官小一级,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这并不是陛下专门设立来针对大汉军的。”徐文沉思片刻,勉力劝慰:“蒲辇合达可是正经女真人,还不是也当个总管吗?你年纪在这里,再军中厮混十年,到时候也能当都统,万户。” 呼延南仙摇头苦笑:“我真是担心,没有十年好活了。军中已经有些不稳,具体是谁我不好说,但我担心,南征之时……或者干脆有人攻来之时,就会有人逃窜,或者干脆扯旗叛乱。”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徐文手中陶碗微微一抖:“竟然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徐伯,你也知道武成军都是怎么来的。”呼延南仙郑重说道:“这一万人都是都统按照良家子标准,从山东富户中征募的。当时是以建功立业,立功夺财才引诱他们来参军的,故此,武成军自成军之后就战力强悍。” 徐文点头。 的确不凡,当武成军刚成军的时候,恰逢东海起义,武成军总管徐文与统制官张弘信只率九百步骑,就正面击溃了张旺徐元万余起义军。 良家子自古以来就是最优秀的战兵,这件事是经历时间检验的,绝对不是扯谎。 “可关键在于,这两年陛下将国族南迁,以至于山东河北遍地都是猛安谋克户。用以安置他们的土地从哪里来?难道是国族自己开垦的吗?”呼延南仙语气变得急促:“还不是掠夺自汉儿之手吗?这让武成军军心如何稳得住?” 听罢几句反问之后,徐文长叹一声,却又别无他法。 女真人内迁,受苦最重的还不是底层老百姓,而是那些中产之家,也就是良家子的家庭。 因为底层自耕农一般都是零碎下田,女真人看不上。 而更高一些的豪强动起来会有麻烦,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开山赵大起义这种席卷州郡的叛乱。 中产之家不软不硬,刚刚好被拿捏。 这两年,山东两路中产之家不能说一扫而空,也是大大缩水了。 作为良家子组成的武成军军中不起怨恨流言就见鬼了! 这特么我在前线厮杀,你在后面偷我家?功名还没取到,家产先没了。这谁受得了? 在真正的历史中,李宝率水军刚一抵达,立马就有几百汉军来投,向李宝尽诉水军虚实,并不是汉军不忠义,实在是金国朝廷太过分了。 这次徐文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艰难说道:“此次南征,只要武成军儿郎死战,俺一定让儿郎们发一笔利市,到时候土地金银女人都能有!俺亲自去找陛下分说,就算是撞死在御前,也要为儿郎们夺来好处!” 呼延南仙复又叹气:“徐伯还是没听明白我所说的,只要南征,咱们武成军肯定要出乱子,到时候临阵倒戈都说不定。” “那你要俺咋样?!”徐文终于不耐,白的胡须根根竖起,仿佛被戳开一直被掩盖的恐惧,其人羞怒交加起来。 虽然是帐中无人,但呼延南仙还是左右望了望,随即低声说道:“徐伯,要我说,明日就趁机反了!与那张荣联结,先前后夹击弄死完颜郑家!然后再一把火烧了水军大船,带着山东东路一起归宋。到时候,我就不信宋国皇帝不给徐伯一个鲁国公来当!” 徐文直接摇头失笑:“合着老夫刚刚说的,你一点都没听明白。俺就问你一句,如果宋国真的可以依仗,俺当初为什么跟着李天王背着骂名投靠大齐?投靠大金?又为什么安安心心当大金的总管,不去归宋?” “可……” “勿要言了。”徐文挥手制止了呼延南仙的言语:“今天这番话,俺就当没听到。南仙,你正是大好年华,前途无量,此时应该潜心用事,万万不可分心。且去整肃军纪,将俺那番话放出去,尽量收拾人心,明日攻杀张荣,来日再攻打宋国,去的那点财货算什么,来日十倍百倍的收回来!” 呼延南仙长叹一声,拱手告退了。 出了帅帐之后,一人迎向呼延南仙说道:“大哥,总管怎么说?” 呼延南仙当先而走,复又止步回头望了一眼帅帐,叹了声说道:“他说他老了。” 其人复又不多解释,直接引着来人来到自家大帐。 “靳文彦,你去告诉……”说到这里,呼延南仙复又停住,抬头想了想,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白纸,折了两折,递给面前之人:“现在给你军令,你去收拢防水口的兵马,并趁机将这张纸交给张荣,其余人一句话也不要多说,我这里也没有任何言语给你,明白吗。” 唤作靳文彦的统领官接过纸张,塞进衣袋里,拱手离去了。 呼延南仙坐在椅子上,出神片刻后,长叹出声。 谁又能想到,武成军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其实是全军的二号人物,副总管呼延南仙呢? (本章完) 第265章 风惊草动又生疑 第265章 风惊草动又生疑 靳文彦既然有正经军令,所以并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大摇大摆的回到营地,牵了马儿,复又拿着令牌,光明正大的来到水军营寨大门。 “口令!” “安康万年!” “报名!” “武成军统领官靳文彦,有紧急军令,这是令牌。” 守门的小校仔细看了令牌,查验无误后,就搬开拒马,推开了营寨大门。 靳文彦牵着马,接过令牌,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扔给小校,点头说道:“辛苦兄弟们了,今日确实是紧急公干,没甚时间来感谢诸位。这钱请诸位吃些酒肉,也算是俺的心意,勿要推辞。” 小校接过银钱,同样笑容以对,连声道谢。 然而靳文彦轻轻舒了一口气,刚要迈步出营寨大门,一只大手就摁住了他的肩膀。 “靳兄弟,这要去哪里?” 靳文彦回过头来,却见火把映照下,一名雄壮的髡发大汉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火光明暗交错,其人笑容变得异常可怖。 “古里甲。”靳文彦脸色不变,却是直接怼了回去:“军中规矩你也不是不晓得,是你应该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不是你该知道的不要问。” 唤作古里甲的女真壮汉挥手让周遭军士都散开,揽着靳文彦说道:“那俺先告诉你,俺是为何不睡大觉,而是在这里吹冷风的。因为都统觉得,今日可能会有虫子溜出去,俺就是来捉虫的。” 靳文彦面露奇怪之色:“古里甲,你何时去当按押谋克或者刺奸猛安了?就你这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能耐,也能抓探子?” 古里甲笑容不改:“靳兄弟,莫要为难俺,请吧。” 说着,古里甲指了指营寨大门侧方的一处大帐。 “军情紧急……” 靳文彦刚刚说了一句,就见跟在古里甲身后的一名甲士哗啦一声将刀拔了出来,瞬间闭嘴。 随即,古里甲就揽着靳文彦的肩膀,如同许久不见的老友般,走进了大帐。 然后,靳文彦就发现帐中正襟危坐者,正是水军副都统,完颜郑家。 “你刚刚不是说俺不能知道军令吗?现在完颜都统当面,你是不是就能说了?”古里甲放开靳文彦,笑嘻嘻的说道。 靳文彦对完颜郑家叉手行礼,随即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并不言语。 帐中只有两盏油灯,所以并不明亮。完颜郑家半隐藏在黑暗中,张口询问:“呼延南仙遣你去干什么?” 靳文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都统当面,不敢不答。呼延总管是让俺去防水口收拢兵马。” “可有正式文书?” “只有口令与令牌。” “没其他的了?” “没其他的了。” 完颜郑家沉默半晌说道:“古里甲,下他的刀,搜他的身。” 古里甲与几名甲士蜂拥上前,不止将靳文彦铁裲裆拽下,更是将其扒得精光,复又在油灯下一寸一寸寻找油灯的痕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搜查的十分仔细,很快,靳文彦的刀鞘都被拆开,衣袍都被撕成碎片,头发也被披散下来,一名大汉在其中仔细翻找。 “都统,就这么些东西了。” 零零碎碎的物什被摆在案几上,呈到了完颜郑家眼前。 他的目光从火折子、银钱、小刀、鱼钩、丝线上掠过,随后就被那张折起来的纸所吸引了。 拿在手中,抖开之后发现是一张白纸,完颜郑家复又摇了摇头,将其扔在了案几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完颜郑家对靳文彦问道。 “有的!”靳文彦赤条条的站在帐中,闻言终于目露悲愤:“都统,你既然不信俺们,为何还要用俺们呢?” 完颜郑家沉默片刻,方才挥手让古里甲将靳文彦带了下去,暂时关押了起来。 “呼延南仙……”完颜郑家手指翘着案几,喃喃自语。 完颜郑家年富力强,他可不像徐文那种作难得糊涂状的裱糊匠,早就察觉到大汉军不稳了。但他将这件事汇报给苏保衡后,对方也是没法。 因为毕竟是没影子的事情,难道还要因为捕风捉影来清洗一路大军吗? 但苏保衡也指出,武成军就算要造反,也不可能学陈胜吴广直接揭竿而起,而是得联结外援。到时候必然会有人员联络。 今日既然定下了出兵日期,如果有人要通风报信,今夜也就是最佳时机了。 也因此,完颜郑家亲自来营门坐镇,就是要看一看,武成军中究竟谁要出大营。 然而,此时虽然拦住了靳文彦,却是没有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交通的证据,没有实证之下,完颜郑家虽是副都统,却也不可能对统领官这个级别的军官动大刑。 尤其还是临战之时,如此激烈行事,会引起武成军上下兔死狐悲,军心骚动的。 现在,完颜郑家也只能以静制动,将靳文彦关押起来之后,看看呼延南仙有什么后续反应。 然而等了一夜,呼延南仙的反应只有一个。 那就是没反应。 他按部就班的巡查营寨,按部就班的整顿兵马,期间还鞭打了两名缩在角落里睡觉的警卫。 完颜郑家在营门口呆坐半夜,却也无所得,耳听到刁斗声音传来,已是二更之时,方才草草收拾一下,回营睡下了。 不管是呼延南仙真的忠肝义胆,还是说其人发现了蛛丝马迹,按兵不动都无所谓了。 明日,不对,今日裹挟到军中,一起向张荣进攻,只要打成仇敌,就可以断了武成军的念想! 完颜郑家睡去之前,心中还剩的一个念头就是:与张荣交战的时候,一定要用神锋军与威镇军压迫武成军,非让他们作第一阵不可。 只是休息了片刻,完颜郑家复又被聚兵的角声吵醒,他搓了搓脸颊,随即起身,恢复了威武不能犯的大将军形象。 “古里甲。”完颜郑家整理好戎装,突然想起来一事:“大军今日出兵,午后扎营之后,就把那靳文彦放了,派人跟着,看看这厮要去做什么。不用遮掩,最好让徐文也看清楚,我疑他们了,他们又能如何?” 说罢,完颜郑家翻身上马,整军去了。 大军五更造饭,辰时出营,两万五千正军加上万余征来的签军民夫一起,向南急速行军。 直到这时候,东平军依旧没有察觉。 (本章完) 第266章 败军之将难言勇 第266章 败军之将难言勇 就在金国水军进发,誓要为金国夺回海州之时。 肩负着夺回海州任务的武兴军终于稳定住了阵脚。 九月初四辰时,沂水县城之内,蒙恬镇国望着初升的太阳,几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随即,他复又看向身侧的几名灰头土脸的将领,想说点什么,复又失声。 太惨了,败得太惨烈了。 别的不说,仅仅从将官损失上来说,现在还活着的行军猛安只有张决明、卓陀安、裴满回、吾古孙檀四人,其他的全都陆陆续续战死了。 如果不是忠义军大战之后疲惫,外加夜幕降临与第九、第十猛安马军抵达支援,武兴军可能就直接全都交代在沂水之畔了。 而远远眺望着正在山口修筑营垒的忠义军步卒,以及在城下耀武扬威的忠义军甲骑,蒙恬镇国很想愤怒,很想怒骂几句,可这愤怒复又被恐惧压了下去。 “把阿秃儿,点清楚还剩多少兵马了吗?” 犹豫片刻之后,蒙恬镇国咬着牙问道。 把阿秃儿扶着胳膊,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这厮跟张白鱼对战许久,虽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却也是勉强维持住了阵线。 但大溃败的时候,把阿秃儿的个人勇武却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在仓促撤退时,被张白鱼射了三箭。 两箭被盔甲挡下,其中一箭射穿了他的披膊,钉在了他的肩膀上。 狼狈逃回沂水县的时候,把阿秃儿才有空处理伤口,彼时才发现这支箭很可能已经伤到了骨头,整个左膀子都麻木一片,使不上力气。 “都统……俺大略数了数,第九第十猛安不算,咱们就回来了一千七百多人……俱是丢盔卸甲,甚至有人连兵刃都没了,两手空空逃了回来。”嗫嚅了半天,把阿秃儿方才低声说道:“行军谋克回来了二十七个,大营中的辎重,什么都没带出来,其中有许多工匠……还有几个随军商人,外加儿郎们的财货,全都……” “不要说了!”蒙恬镇国大吼出声,拔出刀来砍在女墙上,在青砖上砍出一溜火星。随即声音迅速变低:“不要说了……” “一万人马……一路大军……一路大军啊,被俺整成了这个样子,俺还有什么面目去见陛下,不如死了了事!”说着,蒙恬镇国就举起刀来,试图自刎。 身侧诸将一拥而上,轻易将刀夺下后,复又连声劝慰。 蒙恬镇国扶着女墙,一时间泣不成声。 第九将裴满回依旧有些摸不到头脑。 这并不是他不懂什么叫大败,而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军出动一次之后就败成了这个样子。 这才哪到哪啊? 才他娘的正式交战四天啊! 就落得大败亏输,几乎全军覆没的下场。 操,对面忠义军什么来头?莫非是宋国的刘锜联合李显忠、成闵等名师大将,一起北伐打过来了? 然而见其余人皆是面露戚戚,甚至有些人也随着蒙恬镇国一起哭,裴满回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都统,接下来该如何?是撤退还是固守,都统得有些说法,俺们才能去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蒙恬镇国捂着脸说道:“俺的方寸已乱,已经说不出什么道理来。阿回,你且说说你的方略,俺听着即可。” 裴满回万万没想到蒙恬镇国会这么说,怔了良久才说道:“自古作战,无非战守降逃死五法。如今战不能战,降不能降,死又不想死。无非就是守或者逃。” 说着,裴满回看了看其余诸将的脸色:“俺的意思是逃,反正马儿还是够的,大约也能凑到一人一马,且回益都府来重振旗鼓,寻些支援,再回来找回场子,如何?” 此言一出,众将皆是意动,纷纷将目光投向蒙恬镇国。 然而蒙恬镇国依旧捂着脸,却是立即摇头:“俺损兵折将已是大罪,如何敢临阵脱逃呢?你这计策好是好,但益都府已经空虚,难道你就不怕这忠义贼直接坠着咱们直扑益都府,把山东统军司给灭了?” 其余人尽皆无言。 大败之后不是那么好撤退的,武兴军士气已经崩溃,忠义军但凡分出一部兵马,远远坠着武兴军,一路上不用攻打,就能将武兴军追成溃军。 裴满回叹了口气:“若是守,也有两个说法。其一就是全都撤回到沂水县城,还有三千多人马,无论如何也能守一守了,可俺担心,掺和到一起,第九第十猛安的士气也会被带着崩溃。” “其二就是现在这般,沂水县城之南的朱水庄与南朱庄修得都有些模样,第九、第十猛安分驻其中,都统你率其余兵马,外加县中民壮一起守城,三方成掎角之势。 然则这种办法却是分散了兵力,如果忠义贼兵马充足,自可以围两处打一处,到时候武兴军就彻底无救了。 俺昨日不在战场,不识得忠义贼兵马,还请都统定夺吧。” 说罢,裴满回复又想起了什么:“都统,俺还有一句,那就是外无可救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如果没有援兵,无论怎么守,都是待死而已。” 蒙恬镇国一开始还在点头,听到最后时,脸色苍白,复又落泪。 “都统。”一直没有说话的卓陀安终于不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如果能将数千儿郎哭回来,俺随你一起哭。还请都统速做决断!” 蒙恬镇国强行止住了悲意,摇头说道:“你不懂,俺只是想到了阿玉私下里对俺说,水军既然有心出动来与武兴军配合,就应该与他们一起进攻。可当时俺满脑子都是南征建功,却没有听他的金玉良言,不止害了武兴军全军,阿玉更是身死。俺……” “对啊,还有水军!”卓陀安却没有继续安慰蒙恬镇国,眼中一亮:“都统,咱们可以向水军求援。不对……只要水军能收复海州,忠义贼后路被掏,必然军心大乱!” 说到最后,卓陀安已经是有些亢奋的大喊出来,仿佛已经取得胜利一般,引得四方兵将同时侧目。 “都统。”一直没有发言的吾古孙檀迟疑说道:“若是向水军求援,岂不是就相当于承认我军大败?” 卓陀安刚想反唇相讥,这种时候你还担心什么脸面,却听到蒙恬镇国说道:“瞒不住的,今日俺就要向水军求援,并且向陛下上书,武兴军大败,一切都是俺的过错,只盼陛下能派遣兵马收拾山东残局,俺万死难赎大罪!” 众将同时默然,复又各自面露复杂的望向正在山口处扎营的忠义军。 竟然真的被这些贼兵打得如此之惨吗? 忠义贼竟然真的将天下大势都转圜了一分吗? 这些人,究竟都是什么人啊! (本章完) 第267章 马无隔夜草不肥 第267章 马无隔夜草不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快乐是守恒的。 比如现在,蒙恬镇国有多么伤心,刘淮就有多么兴奋。 在打扫战场,收拢兵马,救治伤员,忙了多半夜之后,刘淮终于有时间来清点此战的收获了。 最大头也是最重要的,自然是盔甲。 武兴军甲士甲骑众多,仅仅相对完整的全甲就有大约一千五百领,算上损坏或者散落在战场上的,这个数字很有可能会到达四千。 哪怕匀一些给天平军,忠义军也将收获三千领重甲。 如果算上次一等的轻甲与皮甲,那数量就更多了,以至于不修整几天根本就清点不完。 第二大丰收的则是战马。 完好的主力战马,大约收拢了两千一百匹,次一些,充作骑士备马的马儿,大约有四千匹。 备马数量如此庞大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何伯求直接攻破了金军大营,第一时间妥善控制了马厩,直接将没有上战场的三千多匹备马收拢妥当。 至于伤马或者死马,那更是数不胜数,最近两日全军吃荤都吃不完,还得让军中伙夫连忙熏制。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但肉食依旧无法久存,刘淮甚至有从临沂征调屠夫的打算,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第三块肥肉则是武兴军数量庞大的随军匠人。 其中最珍贵的技术人才自然是铁匠,人数大约有三百余人,基本都是河北山东汉人,少数人是辽东汉儿。 其余的一千多匠人,有的会打造攻城器械,有的是能处理生皮的皮匠,还有的会修理弓箭与盔甲,甚至还有随行浣洗衣物的健壮妇人,其中有十几人还是从辽东来的东北大娘。 至于有一定厮杀经验与立寨经验的签军,那更是足有两千多人。 刘淮甚至在这些人中发现了随军奴隶商人,真的让人叹为观止。 游戏《骑砍》里还得找个小酒馆卖俘虏呢!金军竟然可以在军中直接发卖,真的是太方便了。 当然,这纯粹是刘淮少见多怪了。 事实上,作为利润巨大的生意,人口买卖哪里得等顾客上门?你坐店的工夫,好的奴隶全被勤快的商人当场买走了! 而且,奴隶商人随军也不是金军首创,那也是东亚战争传统艺能了。 当年李世民攻打高句丽,得胜回朝,到了幽州一看,足足有五万高句丽人正在被发卖。李世民动了恻隐之心,直接掏钱全都买下,并给了这些高句丽奴隶自由民的身份。 这些奴隶哪来的? 还不是前线大军一路攻打,一路捉拿,然后被奴隶商人一路转卖出去的吗? “太尉请看,这是武兴军一路掠来的好东西。”唤作赵昶的奴隶商人引着刘淮等人,如同献宝一般,扒开一堆皮子,露出其中硕大的木箱。 将木箱打开之后,其中金银财帛聚拢成堆,朱玉翡翠琳琅满目,各种还沾着血的金银首饰俱全,让人眼缭乱。 “这十辆大车看似都是皮子,之下的箱子中却都是金银财货,此时都献给太尉你了。” 刘淮只是扫了一眼箱子,连上前查看的心思都没有。 一路跟来的将领,也只有石七朗显出渴望之色,其余人也都是面露不耐,甚至张白鱼干脆上前翻检起皮子来,似乎这些臭烘烘的毛皮要比金珠银器贵重得多。 这世道乱糟糟的,武力才是一切的保障,有兵什么都会有,区区金银,如何能让这些大将迷眼? “赵昶我问你。”刘淮指着那些金银说道:“这些金银都是谁的?为何会在前线大营?不应该是在沂水县才对吗?” 赵昶见刘淮问到重点,绿豆小眼一转,方才说道:“太尉真是慧眼如炬。其实小老儿还有一项买卖,就是将财货分送各个军兵的家中,并且收取一定的钱财。” 刘淮默然点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虽然在十二世纪见到邮政业的雏形让他有些惊讶,但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刘淮已经不敢把古人当傻子了。 古人哪怕不知道历史发展方向,也会发明一些让生活便捷的新兴事物,就比如这些随军商人开的票据,规模再大一些,就相当于发行纸币了。 “赵昶,你莫要忘了,你现在是我军的俘虏,什么金银财货,杀了你,自然也都是我军的。”刘淮接过张白鱼扔过来的一张皮子,仔细看了看,发现应该是一块牛皮,而且是背部的坚硬皮子,虽然做不成衣物御寒,却还是可以做成皮甲、护腕之类的甲胄的,不由得连连点头。 “我这个人,最看不上丧尽天良的买卖,能杀之时我是一定要杀的,你最好能拿出点我不知道的东西来买一条命。” “太尉饶命啊。”赵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心中惶恐之余将蒙恬镇国的八辈祖宗骂了一个遍:“太尉,俺们不想害人,只是做些辛苦买卖,行些道路而已,如何就成恶人了?太尉,若是有俺们,军兵还能看在贩卖出钱财的面子上,多多怜惜无辜者的性命,若是没有俺们,官兵……金贼说不得就会直接杀戮不停手了。为奴为婢,好歹也算是一条活路,总比直接死了要强。太尉,恶的不是俺们,而是这个世道!” 跟在刘淮身后巡营的诸将神色各异,其中王世隆有些怒意,刚想要说些什么,刘淮却已经抢先呵斥出声。 作为资深键政,刘淮根本不怕任何人在这里玩嘴皮子:“你说的如同你是受害者一般,可你却忘了,正因为有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奴隶贩子存在,金贼可攻可不攻的村镇变成了一定攻打;可掠可不掠的州郡变成了一定掠夺。正因为有你们存在,让人口贩卖有了利润,才使得整个奴隶生意有了市场。有了蓄奴的富户,自然就会有了掠奴的贼人!” 赵昶闻言难以抗辩,只是叩首。 “所以,你自己觉得还有什么言语能买命,现在就说出来吧……”刘淮将牛皮扔回到车上,扶着刀说道:“若不能戴罪立功,我们忠义军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话却也不是白说的!” 赵昶犹豫了片刻,终于回头,在一辆大车木板处打开了夹层,刘淮伸头望去,却只见是一摞账本。 “这是……这是武兴军兵卒家中地址,还有向回邮寄物什的账册。”赵昶知晓,做了这件事就相当于将武兴军裤衩子都卖了,武兴军但凡有能活下来的人,都不可能饶过他。 但到了走投无路之时,赵昶反而横下一条心,亲手捧起一本账册翻到一页,对刘淮说道:“太尉请看,此人唤作赵星,是第四猛安的一名什长,他家在河间府肃宁县赵家庄,村口第二户,家中有父母与三名兄长,还有一对儿女。” 刘淮接过账册,细细查看。 其上的确记录着大量军士的个人信息,这既是为了能准确送财货抵达军士后方家中,也是为了能让递送者与军士家人得以互相对照,防止互相起了误会。 刘淮将账册扔回到箱子里:“管七郎,你亲自带人去,将这些账册都送到陆先生那里,看看能不能从里面翻出点有用的东西。” 说着,刘大郎复又一叹:“我也不指望能招降那些死硬分子,但能吓一吓他们也好。” 俘获的武兴军士卒大约有三千人,大部分是女真士卒,只有少部分是汉人。 这些女真人都是猛安谋克户,属于食利阶层,在家乡没有被打下来的时候,对金国忠诚度很高,轻易不会投降。 对于这些人,处置方式已经粗粗决定,首先将手上沾血的全部斩杀后,复又在剩下人中五一抽杀,最后再吓唬一番之后,将他们送到后方盐场劳动改造,当苦力去。 “统制郎君。”这时候有军使来寻,见到刘淮身后还有一众军官,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诸位将军也在,元帅唤统制郎君与诸位将军,说是有要事相商。” 刘淮扶着腰带笑道:“这就是正经军议了。赵昶,今日你也算是有些功劳,虽然不能说功过相抵,也算是买了一条命了。可无论如何,现在是战时,我却不能放你。陈六郎,将这厮好生看押起来!” 陈文本摁住赵昶的肩膀,在对方惨叫声中,将他拽进了战俘营。 刘淮复又摸着下巴,看着几大箱的金银财帛:“五郎,你们天平军派个账房来,与我忠义军一起登记财货。我意将这些财货作为全军大赏,军官取倍,民夫取半,如何?” 跟着刘淮晃悠了一个早晨的天平军三将纷纷拱手,自没有废话。 这些都是意外之财,另外功劳奖赏是另算的,所以辛弃疾也干脆的应下了。 虽然按照忠义军的习惯,八成是要目下而决,赏赐要在魏胜或者刘淮眼前发下去,有些邀买人心的感觉。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老百姓不是命中注定跟着我们走的。 如果天平军的将士能被一次赏赐就拉拢过去,那就说明自家赏罚没做好,军卒此时不走,来日也会走的,怨不得别人。 (本章完) 第268章 廊下食中定决议 第268章 廊下食中定决议 来到帅帐之后,诸将并没有第一时间列席作军议,而是有人端上铺着咸菜的杂豆粥摆在各个军官面前,复又端上两箩筐萝卜马肉馅的肉馒头。 “大清早跟大郎转了一遭,都饿了吧。”魏胜在首位,同样端着一大碗杂豆粥,笑着说道:“先吃饭,垫饱肚子再说。” 军中都是大肚汉,这几日又是行军,又是打仗,哪怕是精力超然的将领们也是消耗颇大,所以俱是一拱手,坐到各自位置上,大吃起来。 一时间,帐中皆是呼噜呼噜的喝粥之声。 陆游依旧保持着名士风范,细嚼慢咽中,眼睛不停瞟着那一大箱子账册,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淮已经吃完了第一个肉馒头,正起身去拿第二个,见到陆游放下了碗筷,连忙将手中肉馒头递了过去。 “食少而事繁,岂能久乎?” 陆游差点没把手中瓷碗扔出去,指着那一大箱子账册说道:“你也知晓老夫事繁?既然知晓,为何还要给老夫添乱?” 刘淮强行将馒头塞进陆游手里,讪笑说道:“这不是因为陆先生是老刑名,能发现其中蛛丝马迹吗?” “你把老刑名当什么了?老夫一介亲民官选上来的官人,在大理寺办了几个月的差,难道就能被称为老刑名了?”陆游几乎将口中饭食喷了出来。 虽然陆游当过大理寺司直,却不是从司法系统这条线上升职而来,他在当通判这个官位之前,那可是敕令所删定官,是编纂整理各种行政命令之人。 敕令所删定官与中书舍人的职责差不多,只是地位更低一些,都是在通过整理行政命令而了解中枢的运转方式,从来都是高官预备役。 中书舍人能被称为‘储相’,而敕令所删定官相当于更低一等的中书舍人,称不起储相,但说一句来日尚书也是可以的。 顺道说一句,如今宋国的中书舍人虽然现在名声不显,可在后世却是有鼎鼎大名。 名字唤作,虞允文。 所以,陆游从敕令所删定官到大理寺司直,虽然看起来升官了,却是从‘来日尚书’的位置撵了下去,成了具体的办事官员。 而陆游之所以有这么一遭,原因可很简单。 他把杨沂中给得罪了。 就是那个‘请斩杨沂中’的杨沂中。 陆游以杨沂中掌握禁军过久,权威日盛,多有不便之由,进谏罢免杨沂中。 虽然赵构也觉得有秦桧这种前车之鉴,再亲近的人到最后也会变质,所以就降杨沂中为太傅、醴泉观使。 但‘胡子衙班’哪里是吃素的,只是说了几句小话就让赵构轻易恶了陆游,将其撵到大理寺司直的位置上,去周边巡查冤狱的了。 然后就是陆游在楚州恰逢其会,弃官参与北伐军的戏码了。 这么一份经历,你可以说陆游人情练达,精于俗物,但说他是老刑名就离谱了。 陆游发了一通脾气后,见刘淮依旧摆着笑脸,也是泄气:“反正这件事你靠老夫一人是绝无可能,再给我派几个精干人手。” 刘淮立马拍着胸脯说道:“陆先生,你看上谁了,跟我说,我亲自去劝。”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诸将听闻此言,各自将头埋进碗里,或者各自攀谈起来,装作很忙的样子。 陆游也知道这一箱子账册的重要性,不止能在其中找出武兴军上上下下的家庭住址,还可以从各种送回的口信、器物中大概总结出金国后方的情况。 比如口信中如果嘱咐爹娘赶紧买头大牲口,就说明这家没有牛骡,种地全靠人力,为了应急,就得赶紧买成年却较贵的大牲口;如果是买牛犊子,那就说明这家人力畜力较足,还可以买些便宜幼畜,作来日打算。 再比如,如果口信中让家人用这笔财货给家中添物什的较多,那就说明金国后方经济尚可,如果一地出现大量的还债言语,那就说明此地经济已经行将崩溃。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想要从如此庞杂的信息中,将所要的东西归纳出来,必然是个很繁琐的任务。 做此事之人得满足:认字、细心、聪慧、会算数、可靠、责任心强等条件。 而且此人还不能特别忙,你让刘淮来干这个就扯了。 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啊。 忠义大军的精兵勇将此时已经不少了,但投奔来的文士还是不多。 毕竟不是每个文士都跟陆游一样,听到北伐收复失地就能嗷嗷叫着参军。 见张白鱼已经快把瓷碗扣在头上了,陆游叹了一口气,目光略过此人,指着王世隆说道:“王五郎,你来。” 在一众戏谑的目光中,王世隆不慌不忙的擦了擦嘴巴:“陆大判,我确实有军务,回转不开,但陆先生开口,我也不能拂了面子。我家十五郎,唤作王世杰的,陆先生也见过,聪慧能干,由他来协助陆先生正合适。” 陆游想起此前见到的井井有条的山寨,不由得点头。 王世隆得意四望。 “罗大郎,你来!”陆游复又点将。 罗慎言呛了一口豆粥,咳嗦几声后连忙拱手:“陆大判,我也确实有军务。但我家二弟罗怀言虽然年纪小,却聪慧异常,有勇有谋,能助陆先生一臂之力。” 陆游想了想那半大小子,的确是有勇有谋,并且胆子大。 罗慎言坑了自家弟弟一把,与王世隆对视一眼,有些得意的扬了扬头。 这还没个弟弟了? “辛家小子。这种事,天平军不能没人参与,你来!” 辛弃疾左右看看身边的哼哈二将,叹了一口气,捧着大碗点头应诺。 他是真没精通文事的弟弟。 而且这件事,辛弃疾自认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要知道,辛弃疾的爷爷辛赞还在的时候,就给他灌输许多抗金的观点,辛弃疾更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以上计吏的身份,前往金国都城燕京考察地形,搜集情报。 再加上辛弃疾是北地汉人出身,作归纳情报的工作简直是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先这样吧。”陆游点了这几人后,复又叹气,对魏胜说道:“魏公,我不是抱怨,而是哪怕军中也需要文法吏,现在文吏数量连地方上都满足不了,还大量留用原本吏员,都是取祸之道啊。” 刘淮笑着说道:“陆先生勿忧,这次大战传开之后,大约就会有人来投奔了,到时候还得需要陆先生来把关。” 说罢,也不管陆游反应,刘淮复又对魏胜说道:“父亲,忠义军北伐一月有余,就攻下海州、沂州以及大半个莒州,如果算上东平军那边的近进展,可以说少半个山东东路都已然光复,接下来,咱们是要整顿内政,以待天时;还是要迅速攻灭面前的武兴军,随即席卷山东?” 魏胜见诸将大多都已经吃完早饭,也顺着刘淮的话头开始了今天的军议。 “今日军议就是为此。”魏胜从案几之旁拿出一卷文书,摆在面前:“忠义大军接下来该如何去做,帐中所有人都要各抒己见,一个一个说。” 陆游清了清嗓子:“在此之前,老夫要说一下,此次伤亡与各部奖惩,所有人都要记录,并且在各自军中军议时,也要将事情与部下说清楚。” (本章完) 第269章 军中无派千奇百怪 第269章 军中无派千奇百怪 “自前军在山口设营阻敌,至昨日大战,全军阵亡人数四百八十三人,天平军的伤亡还没有统计,因为后续大部没有赶来。辛五郎,天平军的伤亡一会儿要报来,虽然都是为了抗金,但毕竟是与我们忠义军并肩作战,我们也是要出抚恤的。” 天平军三将同时起立拱手。 陆游继续说道:“重伤者三百二十一人,轻伤者九百七十二人。其中轻伤者大多并无大碍,能继续参战。” 这些伤亡是算上前军袭杀徒单章的伤亡,所以数字显得如此巨大。 在临沂大战之后,忠义大军三支兵马陆续扩军,前、中、右三军战兵总数为七千八百。 其中,前军共有两千六百步骑,中军共有三千一百步骑,右军则有两千步骑。 如果算上何伯求那一批半兵半民的水军,忠义大军总人数会近九千。 而如果再算上留守海州的左军董成部,还有虽是算在忠义大军编制,却在海州与密州交界处听从张荣命令的后军张青部,忠义大军此时的编制已经近一万五千人,足以称得上大军了。 此战重伤死亡者大约七百余人,分布在各军,虽然算不上伤筋动骨,可也算得上是不小的伤亡了。 古代战阵,最大伤亡往往发生在军队溃散的时候,作为失败方,将后背露给敌人屠戮,自相践踏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遗落在战场上的伤员不会得到救治,会被直接抛弃,疲惫休息的军士会被直接斩杀。 所以自古以来,除了极其稀少的战役,胜负双方伤亡是不成比例的。往往败者一败涂地,难以再起,胜者却能奋起余勇,追杀不停。 “伤亡尽量抚恤,凡是家中有人口的,皆要有抚恤田,以后缴获的牛骡要优先分配。” 魏胜将此事定下了基调。 之所以要尽量抚恤,并不是说忠义军缴获的物资不足,而是说有许多忠义军兵卒是这几年山东大乱产生的流民,就算是有家庭,也是失散了的。 对于这些人,也只能记录军籍的时候,将其家人记录下来,等到之后再细细寻找。 当然,若是忠义军吹灯拔蜡,那就也万事皆休了。 陆游继续说道:“现在中军副统制鱼元已经率本部于北侧山口立寨,据他回报,武兴军残部似有固守沂水县的意味。而且并不是一窝蜂的窝在城中,而是分派兵马在两个南侧朱家庄,似乎要以掎角之势对我。” 魏胜补充道:“老夫已传令给鱼元,如果金军有撤退的意思,就让他按半日的路程在其身后坠着,勿用交战就可以一路追死他们!” 陆游见魏胜说罢,复又捧着文书说道:“此战首功为前军辛苦阻敌,次功为右军不避伤亡吸引主力,再次为天平军客军长途奔袭作战,最后为中军破敌之功。如何?” 这只是大略论功,具体情况肯定是要具体分析的,就比如说与前军一起阻敌的中军王雄矣所部,他们的功劳就得单独算。 诸将点头,以示没有异议。 陆游咳嗽一下,将最重要的问题摆了出来:“接下来,我军究竟是要整修,还是要一鼓作气攻下沂水县,再向其他方向进攻,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按顺序发言!” 这种有限度的军事民主能帮助将领了解军中的具体情况,毕竟,魏胜统帅的是万余大军,不可能了解每一个小兵辣子的想法,就得需要军官们层层传递,通过军议将消息传递到魏胜处,从而协助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张四郎,由你开始。” 魏胜见众将皆是沉默深思,而张白鱼却是跃跃欲试,当即就点了将。 张白鱼起身,微微一拱手:“元帅,我以为,此次咱们北上,有个重要目标就是覆灭金国水军。我父之所以沿着海路北上,也是为了要接应李宝李总管。此时咱们通过蛛丝马迹,金国水军似乎有所察觉我北伐军的意图,他们若是提前逃了,或者与东平军大战,事情反而不美。 我军不如向东移动,就算不与东平军合兵一处,也要作个呼应,否则若是金国水军真的倾巢而出,只消派遣舰船到海州袭扰,那么我军后路就会遭殃。” 有人想要反驳,却被魏胜抬手制止:“先不要七嘴八舌的说话,每人自述目标,并且说明理由,石七郎,刚刚你想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石七朗站起来,同样行了一礼,大声说道:“俺知晓张四郎担心自家父亲安危,俺也担心,但事情不是这么干的,就如同房子着火,首先要做的不是打水,而是应该将周遭柴薪油料挪开才对。 俺的意思很简单,都统,忠义大军击败金贼一路正军,这可是太提气了!若是能趁热打铁,一举收复沂水县,将剩下的武兴军全都掐巴死,那才叫震惊山东两路,十年未有之大胜。 而若是能趁势攻入益都府,在金贼山东统军司门前砸了他的牌匾,那么咱们忠义大军就能威震天下。” 刘淮捧着肉馒头,直接嗤笑出声。 石七朗的计划自然那有一定可行性,因为此时天平军在左翼,东平军在右翼,后边还有李宝率水军赶来,忠义军只要闷头向北冲就可以。 山东两路民生凋敝,遭受残酷盘剥,而且大量兵马被调到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泗水两岸,蓄势待发,内里十分空虚。 如果忠义大军孤注一掷,虽不敢说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但也可以说一句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近在眼前。 刘淮之所以笑,是因为石七朗提出的计划实在是太符合他的人设了,这厮本身破落户出身,家人死尽,烂命一条。其人现在所求者甚至不是大胜大成,而是在死之前能大闹一场,尽可能给金国添堵,当然,如果能扬名那就更好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关键就是,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破落户,但还有许多人有家有业,不愿意莫名其妙的孤注一掷。 果真,下一个出言的王世隆就否了石七朗的建议。 理由也很简单,忠义大军虽然连战连捷,却也已经疲惫了,需要休整些时日。 金国与宋国是肯定要打起来的,否则金主完颜亮根本承受不住反噬,既如此,何必在这节骨眼刺激金国?等到金国南征大军出动,到了宋境,山东两路岂不是如同无遮拦的小娘子,任忠义大军予取予求? 现在打进益都府,爽是爽了,可复又引来一路金国正军如何?这不就是给宋国垫刀头了吗? 此言一出,山东出身的何伯求、王雄矣、庞如归等人纷纷点头,而宋国来北伐的陆游、张白鱼、李火儿等人则是纷纷怒目而视。 魏胜面无表情。 刘淮洞若观火。 天平军的李铁枪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原本以为天平军内部就已经很复杂了,见到忠义大军勠力同心的样子,他还有些羡慕。可此时见到两派人马在正经军议中,几乎毫不掩饰的互相反对,李铁枪当即恍然。 大哥别笑二哥,有人的地方就有派别,忠义大军再团结,又如何能避免呢?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魏公与刘大郎一边打仗,一边还得弥合双方,也是不容易。 刘淮见李铁枪的怪异表情,当即就觉得不能让这厮看笑话,直接指了指对方:“李铁枪,你来!” 李铁枪也不怵头,唱了个大喏说道:“俺觉得忠义大军这三种前路都不妥当,要么过于冒进,要么过于保守。 所以俺以为,忠义大军应该分出一路兵马,先帮俺们天平军攻下兖州,以壮大咱们义军在山东西路的力量!如此之后,忠义大军自然能安心北上,如果有金贼自大河而来,俺们天平军自然会保住忠义大军侧翼!” 这个人厌狗嫌的建议一出来,立即收获了一堆白眼。 这自然不是在说忠义军不会帮助天平军。 事实上,天平军这次来援十分及时,也十分拼命,三个军头亲自拼杀在前,血透重甲也是忠义军上下能看见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在座的将官无论是江湖气较重的,又或者是有战略眼光的都晓得,现在不是兄弟阋墙的时候,面对庞大的金国,帮助天平军就是在帮助自己。 说句难听的,就算想要拆桥,最起码也得过河才行吧。 但现在真的不是动兖州的时候。 攻打这种富庶州县,就要做好再和一路正军打一场的准备。忠义军不是不敢,而是完全没必要。 耿京只要再忍一个月,等着金国伐宋大军出动后,到时候别说兖州了,打进山东重镇东平府也不是不可能。 天平军此次整军,一万能打的战兵还是能整饬出来的,届时忠义军配合他们猛攻益都府,将山东两路的剩余兵马都吸引过来,不比分兵协助实在的多? 李铁枪见状嘿嘿一笑,坐了回去,仿佛刚刚只是为了活跃气氛扯了个淡一样。 忠义军众将见对方这一副惫懒模样,皆是无语,复又觉得跟他争执属实掉分,复又依次发言。 当然,到了最后,复又起了争执。 没办法,忠义军的人员来源太庞杂了,各个阶层都有,各自利益也不一样,若不是正经军议,别说吵起来,拔刀子互砍都很正常。 这时候,就要看上位者的政治智慧了。 魏胜的政治智慧很简单,那就是和稀泥。 无论如何,大战之后忠义军也要休整,在这几日期间,搜集周遭情报,再决定来日战略。 当然,也不能放过武兴军,就算不能攻城杀军,攻心也不能停下。 这次俘获许多,魏胜几乎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能用的手段太多了! 张丑在台下,看着魏胜嘴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知为何浑身哆嗦了一下。 武兴军这些残兵败将要惨了,妥妥的。 (本章完) 第270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 第270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 事实证明,一边修整一边观望的策略是完全正确的。 在停止战斗后,有了充足的斥候军使可以在各地往来,消息也变得通畅了许多。 这个时候,周边的消息就开始传了过来。 首先是耿京将天平军战兵精简到了一万人左右,将数万随他而来的流民编户齐民,一起安置在了费县。 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因为一县之地还是太小了,容纳不了如此多的人。 其实军议的时候,李铁枪已经将天平军接下来要去哪里说出来了,这也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那就是去兖州。 等待完颜亮将征宋大军带到两淮与宋国死磕后,天平军就要行动起来,攻下兖州,随即攻打济州、东平府。 加上泰安州,以四州为根基,与忠义军背靠背,再以图来日。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计划,因为山河地理形势摆在这里,天平军不可能越过东平府,直接去打燕京城。 九月六日,忠义军刚刚将审判大会开完,东平军就遭遇了两万五千金国水军的正面猛攻。 驻扎在草桥镇的四千东平军猝不及防,在坚持半日后彻底溃散。 统制官呼延绰几乎单人匹马逃回了信阳镇,此地还有张荣亲率的八千兵马。 张荣人老成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就在信阳镇布好的防守阵地,一边命令身后的忠义军右军张青来援,一边将信息递到了驻守在赣榆县的忠义大军左军董成手中。 张青虽然是忠义军客将,也同时是张荣心腹,所以能被张敌万直接命令。但董成就必须来打商量了。 当然,董成虽然是宋军出身,但毕竟不是宋军,没有继承友军有难无动于衷的传统。所以,他在接到求援命令后,只在朐山县留守了数百人,让县令高敞谨守朐山,随后直接率全军三千兵马北上。 他不指望这三千兵马能在数万人大战中起作用,只是觉得总该去接应一二。 此时,已经到了九月七日。 金国水军前部已经抵达信阳镇之下,随后就发动了试探性的进攻。 见攻取不克,金国水军后续部队直接在镇子周边安营扎寨,修筑营垒,并且打造攻城器械。 完颜郑家的确是个持重之人。 我在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时候,为什么要玩什么奇谋妙计? 是,我也看过那些名垂史册的战例,的确是令人热血沸腾。 但这些神仙仗加起来有十年吗?其余一千多年不都是这般老老实实围城,老老实实厮杀吗? 以堂堂大势压下去,两万五千正军正面攻来,你又能如何? 张荣自然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直接命令萧恩与李公佐率水军出击,从海上向金国水军侧后绕去。 但刚刚走了不到两里,海面上就见到了数十艘舰船,正是金国水军派来绕后的战船。 双方立马展开了战斗。 东平军是水军起家,海战自然有些能耐。 可东平军能出战的舰船加起来也就二十五艘,虽然依靠精湛的技术与金国水军周旋,甚至一时间还压着金国水军在打,却终究拿已经摆开阵型的敌军舰船没办法,到了夜间只能各自退兵。 九月七日,战事依旧焦灼。 而远在一千多里之外的汴梁,完颜亮也接到了蒙恬镇国给他的战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个大惊喜。 “唉……”完颜亮此时已经宿在了城外军营中,对着送来战报的完颜元宜长叹一声:“蒙恬镇国是俺简拔于微末的大将,平日也是打过硬仗,如何被一伙贼人逼到了如此程度? 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动不动就要以死相报,这厮怎么就不明白,死人是做不成事情的,想要为俺效力,无论如何得活下去才成。” 完颜元宜在一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宛如木雕。 自从他亲眼目睹完颜亮锤杀太后之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行事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没办法,这是人之常情。 虽说对外的说法是徒单太后死于火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此多的甲士收拾局面,真相还是会渐渐流传出去的。 影响极其恶劣。 恶劣到什么程度? 完颜亮十二岁的太子完颜光英最近读《孝经》,问大臣乌古论元忠:“《孝经》说三千之罪,没有比不孝更大的了,那么什么是不孝?” 说起这个话题,乌古论元忠虽然绷不住,却依旧还是说道:“百姓博弈饮酒,不养父母,都算是不孝。” 完颜光英沉默良久,也想到了自家父亲那哄堂大孝的事迹,只能说:“百姓的这点小事,如何能算不孝呢?” 乌古论元忠虽然不敢接茬,却也知道完颜光英的意思,只能长叹。 太子尚且如此,让完颜元宜又能如何呢? “移特辇,你说娄室(纥石烈良弼女真名)要知道这个结果,是要哭呢,还是要笑呢?”完颜亮靠着胡床,轻声问道。 完颜元宜沉思片刻,方才说道:“陛下,左丞是君子,一切所为国事,绝对不会因为国朝损兵折将而开怀的。” 完颜亮笑着指了指完颜元宜:“这你就错了,娄室不仅仅是君子,更是国家大臣。他有承自希尹公的儒雅风度,更有承自四叔的悍烈手段。 娄室要知道这个结果,只会高兴于只用一军,只用一万人的性命就试出了泥潭的深浅,使得国家不至于吃更大的亏。 他可是大金国的尚书左丞,如何能用腐儒的浅薄心思来猜度他?” 完颜元宜立即从善如流:“陛下说的是。” 完颜亮将文书递回给完颜元宜:“既然结果已经出了,俺愿赌服输。召集文武,来议事吧。” 因为重臣都有各自公务要忙,所以虽然有内侍紧急通传,还是等到半个时辰后,重臣才纷纷到齐。 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所以在这军营之中聚集的人,自然都是国朝大员,完颜亮的心腹。 其中有太保、枢密使完颜奔睹,尚书右丞李通,判大宗正事乌延蒲卢浑,同判大宗正事徒单永年,济南尹仆散忠义。 除此之外,还有尚书令张浩、参知政事敬嗣晖、左丞相萧玉等人。 除了已经去上京的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抵达邳州统军的御史大夫徒单贞、去关中统军的河南尹徒单合喜、还有抵达唐州的太原尹刘萼,完颜亮的心腹几乎都已经聚集了起来。 为了让这些人能心甘情愿的南征,完颜亮软的硬的杀人恐吓温言劝说全都用了一个遍,才让这些人最起码面上同意的南征。 至于这些人是不是面热心冷,又或者是不是出工不出力,完颜亮就实在管不了了。 文武在大帐中纷纷见礼之后,复又束手肃立在一旁,一言不发,作泥雕木偶状。 “我意已决。”完颜亮开门见山的说道:“南征宋国,统一天下!” (本章完) 第271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 第271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 完颜亮的话声落下,帐中文武齐齐一震。 虽然知道这件事早晚要来,但当靴子真正落地的时候,所有人还是感觉自己如同被天下大势裹挟的一叶孤舟般,在波涛汹涌般的大河中上下翻腾,随时都可能倾覆。 哪怕是完颜奔睹这种完整经历过金国起家、金灭辽国、宋金大战的老将,此时也变得迷茫不知前路。 然而再次以一言掀起宋金大战的完颜亮却没有在第一时间为重臣分派责任,而是长叹一声,说起了其他事情:“齐国公,你经历许多,你说汉家豪杰,究竟是多呢?还是少呢?” “如果很多,为何是俺们女真得了这天下半壁,攻灭辽国,并且压得宋国喘不上气来;可若是很少,为何以俺四叔那种英雄人物,也是损兵折将,将国家主力精华丧尽?” 被点名的完颜奔睹今年已经六十一岁,却没有什么老态,身姿依然挺拔,布满皱纹与老人斑的双手依旧有力。 其人闻言之后,沉思片刻方才说道:“汉人豪杰自然都是多的。” 说着,完颜奔睹对完颜亮拱了拱手说道,似乎有些劝谏的意味:“陛下,老臣今日不说岳飞、韩世忠这些人,只说当日太祖还在的时候,彼时宋国还是赵佶当政,大金刚刚立国,力量稍小,所以就与宋国商议,南北夹击联合灭辽,” 这年头又没有新闻联播,所以一些言语即便是当日流传很广,几十年后变得无人知晓也很正常,也因此无论是谁,都静静听着这名金国活化石讲古。 “当时宋国派来的是一名唤作马扩的年轻官人,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太祖亲自率诸将会猎。本想让这些文弱南人见识一下北地豪杰的武勇,谁知那马扩竟然丝毫不惧,跨马弯弓便射,十矢十中。 太祖当即就对俺们言语,说若是宋国一百人中有一个马扩官人这般的豪杰,那么大金就要谨守与宋国的盟约,绝对不能有一丝越雷池的举动。” 这时候尚书右丞李通接口说道:“可咱们大金依旧是击垮了宋国,占据了中原江山。” 此人一说话,完颜奔睹笑容瞬间就收敛起来,有些嫌弃的瞥了李通一眼。帐中其余重臣皆是无言,甚至有几个方正之人心中一阵腻歪。 原因无他。 李通这个人身为宰执,却一点都没有个人坚持。面对完颜亮时,别说犯颜直谏了,就算一句反对的言语都不会有。 与其说其人乃是大国执政,还不如说是完颜亮的家奴。 要说李通能力是有的,但其人所作所为都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逢君之恶。 所谓: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 任何臣子都不会喜欢这种主动协助君主权力扩大到无限之人。 当然,话又说回来,看着完颜亮那一大串血淋淋的杀戮记录,倒是不难理解李通的选择了。 李通即便是完颜亮的心腹,可完颜奔睹也有足够的资格不给他面子:“那时有开国之兵,百战之将,难道不应该摧枯拉朽的灭宋灭辽,一统天下吗? 为何二太子兵锋尽于河南,四太子无功而返于江南?为何即便是娄室大王那种人物,也要在陕州城下吃尽苦头? 还不是恰恰是因为汉人中每一百人,真的有如同马扩官人那般的人物? 还不是因为每一万汉人之中,就会出现岳飞、韩世忠、李彦仙、吴玠那种天下豪杰?” 李通一时间慌乱,然而回头看了看完颜亮之后,复又鼓起勇气:“那岳飞如何了?韩世忠如何了?李彦仙如何了?吴玠又如何了?冤杀的冤杀,贬斥的贬斥,抛弃的抛弃。国公不妨讲一讲,这马扩又是什么结局?” 完颜奔睹默然片刻,复又长叹:“李相公说的是,后来太宗窥破了宋国的虚实,发兵攻宋。那赵佶竟然不识贤良,只因为马扩是与大金签订盟约的使者,就将其下狱。 彼时国朝大将都与马扩官人交好,尤其二太子,宗望元帅更是看重此人,在攻下真定城后,将其从监狱中放出,其人却不愿意投降大金,而是回到五马山聚起贼寇,抗拒天兵。 五太子宗辅率大军破之。 后来,马扩官人回到江南,却被赵构小儿贬斥到了穷乡僻壤。乌林答赞谋南下出使宋国,还曾与马扩官人见过一面,现在其人应该已经殒了吧。” 李通抚掌笑道:“国公,这就是我想说的了,汉人豪杰多管个屁用?有赵宋这个朝廷在,这些豪杰都是如泥如土的下场,有何惧之?” 完颜奔睹摇头,语气依旧缓慢:“李相公此言说错了,赵构哪里能命令所有汉人豪杰?难道刀斧加身的时候,只因为赵构一句命令,这些豪杰就会引颈就戮吗? 就比如在山东越闹越凶的耿贼、魏贼,还有从博州攻入大名府的王九贼,难道赵构说不要打了,他们就会放下刀枪,任大金处置吗?” 完颜奔睹每说一个名字,帐中的气氛都冷上一分,到了最后,几乎所有重臣大气都不敢喘。 这几乎就是在打完颜亮的脸了,明摆着说陛下把国家治理的一团糟。 依照完颜亮过往的脾气,此时就会下令将完颜奔睹拖下去杖刑了。 但此时,完颜亮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挥手制止了李通的反驳,复又说起了往事:“齐国公,你说当日四叔(完颜兀术)为何一定要杀主和的完颜挞懒与完颜希尹,南征作战?” 完颜奔睹默然不答。 完颜亮紧跟着说道:“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大金的开国兵将要死光了,大金的军力不足以压服四方。四叔要趁着最后机会,即便不能一举统一天下,也要将宋国打得不敢北望。” “可是四太子败了。”完颜奔睹声音低沉。 完颜亮眼睛环视:“的确是败了,岳鹏举千年不一遇的英雄,败在他手里,不丢人。但齐国公,为何即便是败了,即便是精华尽丧,四叔也依旧要在第二年攻打淮西?” 完颜奔睹张了张嘴,虽然知道答案,却没有回答。 完颜亮继续说道:“正因为败了,所以才要做拼死状,正如同最危险的野兽永远是那些伤痕累累的困兽一般。彼时奋力一搏反而有一丝希望,如果露出软弱来,环伺的野狗就会扑上来,将大金撕碎。 而事实正如四叔想的那般,大金全力进攻两淮,就让赵构那厮畏惧求和,甚至不惜杀了岳鹏举,这才解了大金亡国之厄。” 完颜奔睹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难道现在大金就要亡了吗?为何非得学四太子那般孤注一掷?” 完颜亮脸上严肃起来:“不是要亡了,而是统一天下的最后时机,就要失去了。” 完颜奔睹一愣:“此话怎讲?” 完颜亮叹气:“赵构哪怕是天阉之人,寿岁要比寻常人长一些,今年却已经年过五旬。他们赵家皆是短寿之人,这厮活不了多久了。 齐国公你想一想,赵构这种混账东西,那可是千年难一遇的。下一任宋国皇帝,不用多么英明神武,只消是个知道些廉耻的寻常之辈,就有汉人豪杰聚拢在其人身侧。彼时他们发动北伐,大金何人可挡?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十年二十年之后,大金是否衰落不好说,但赵构一死,宋国必然国力大增!而大金的战力却是一日比一日差的,就算俺能抵挡,俺的太子光英呢?俺又为何要把此等大麻烦留给光英解决?” 完颜奔睹默然片刻,摇头说道:“陛下言语犀利,臣是服气的。” 完颜亮笑了:“那就是口服心不服,也罢,齐国公,俺不指望能用一番话来说服你,只是大金南征已成定局,国家精华俱皆南下厮杀。 齐国公身为国家柱石,能不能看着太祖他老人家将你从小养在帐下的恩德,为国家出力呢?” 完颜奔睹立即下跪:“陛下,太祖恩德,老臣就算以死也难以报万一。既然陛下不嫌弃俺这副老骨头,老臣愿为陛下之马前卒。” 见已经将最大的刺头摆平,完颜亮看向帅帐中的文武,一时间舒了口气。 “此次俺与娄室的赌斗,你们大约也清楚是怎么回事,不清楚的俺在这里再说一遍。”完颜亮沉吟片刻说道:“山东有贼人作乱,截断了沂水通道。使得山东东路辎重难以转运,两淮无法支应主力大军的粮草。 所以娄室建议,若是能在南征之前夺回临沂,则主攻两淮不变。而若是夺不回临沂,则由俺亲率偏师攻打两淮作遮掩,再遣一大将率主力进攻宋国襄樊,放弃一举灭国的大功,稳扎稳打,以期来日。” “说句实话,俺不想用如此婆婆妈妈的法子,但蒙恬镇国那厮不争气,不仅仅没有夺回临沂,还大败一场,损兵折将。事到如今,俺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用娄室的计策了。” 完颜亮说罢,殿前司都点检大怀忠上前,将早已写好的旨意拿了出来。 “诏令,任命太保、枢密使完颜奔睹为左领军大都督,尚书右丞李通为副都督;兵部尚书完颜元宜为右领军大都督,判大宗正事乌延蒲卢浑为副都督;御史大夫徒单贞为左监军,同判大宗正事涂丹永年为右监军,随驾出征宋国,攻打两淮。” “诏令,左领军大都督完颜奔睹,副都督李通总览全局。” “诏令,尚书令张浩、参知政事敬嗣晖、左丞相萧玉留守南京,协助太子监国。” “诏令,左监军徒单贞率武胜,武平,武捷三万兵马为先锋,攻入淮阴,进击楚州。” “诏令,右领军大都督完颜元宜督威胜、神威、武安、武锐四军随驾进攻寿春。” “诏令,工部尚书、浙东道水军都统制苏保衡,益都府尹、水军副都统制完颜郑家率神锋、威震、武成三军等七万水军,从海道攻伐宋国。” “诏令,任命河南尹徒单合喜为西蜀道行军都统制,平阳尹张中彦为副都统制,督武威、武定、威略、威果、威勇五万正军,从凤翔攻取散关,平汉中,入蜀地。” “诏令,武兴军都统制蒙恬镇国继续维持山东局势。” “诏令,威毅军总管石盏斜也先平大名府之乱,随即南下,支援武兴军克敌。” 说到这里,即便是以大怀忠的城府,也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帐中行礼的其中一位重臣。 “诏令,任命济南尹仆散忠义为汉南道行营都统制,太原尹刘萼为副都统制,率十五万正军自蔡州平定荆襄。” 仆散忠义猛然抬头,面露惊讶之色,毫不避讳的与完颜亮对视起来。 仆散忠义今年四十六岁,正是一个将领最为年富力强的时候。其人面容消瘦,胡须也不是甚密,头上没有剃发,戴着汉人常见的高冠,若不是身材魁梧异常,还真的会被认为是一个文士。 完颜亮微笑起身,上前握住仆散忠义的双手说道:“山东糜烂,两淮用大兵已经不可能。乌者,俺将这些原本用来灭国的兵马交于你手,只盼你能妥善用之,为国家出力。” 哪怕仆散忠义知晓完颜亮的狠厉性子,此时也不由得有些感动:“陛下,国家泰半兵马交于我手,俺担心……” 完颜亮依旧笑道:“乌者,咱们虽是君臣,却也是平辈论交,俺跟着四叔学军略之前,你就领着一个猛安参与灭辽灭宋了。磨炼多年,现在你已经是国家名将,所缺的,无非一场扬名的大战罢了,如何小觑了自己? 若是你担心刘卿心中不服,俺也可以跟你保证,俺亲自去信,与他分说。” 仆散忠义感动落泪,跪倒在地说道:“陛下恩重如山,臣敢不效死?!” 完颜亮把着仆散忠义的手,将其拉起说道:“起身,你我君臣长久,万勿言死。虽然乌者你威望甚重,但俺还是要给你加个码。” “完颜鹿城,术虎赤。” “在!”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两员大将拱手出列。 “去站在乌者身后。” “喏!” 在一众文武各异的目光中,两名将官扶刀侍立在仆散忠义身后,似是侍卫。 完颜亮抚着仆散忠义的肩膀:“俺有九千合扎猛安,分为紫绒军,细绒军,红绒军三部,现在俺将紫绒军与细绒军六千兵马全都与你,俺亲自杀奔两淮,为你拉扯宋国兵马,只望乌者能一举攻下襄樊,成当日四叔未竟之事业!” 此言一出,仆散忠义感激涕零不说。 如完颜奔睹、完颜元宜等知兵之人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计划整体看来要比孤注一掷,一路捅穿两淮,覆灭宋国的计划要靠谱的多。 攻下荆襄,断绝蜀地与江南的联系,然后再攻下巴蜀,养精蓄锐几年后顺流而下,直灭南朝。这已经是一个经过历史验证,很成熟的路线了。 想到这里,如完颜奔睹这种老朽如何想是另一说,完颜元宜几乎是心中立即有些火热。 难道真的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天下被大金一统? 他完颜元宜也能如古代名将一般,名垂史册? (本章完) 第272章 内外皆由自生乱 第272章 内外皆由自生乱 虽然金国决定出兵了,但现实之中的大军出击自然不像游戏中那般,用鼠标框选一下,点点就将人马全都支应出去。 哪怕已经大略准备好,还有许多兵马已经抵达战略位置,甚至关中那边已经开始零星交战,大军出发依旧是一团乱麻的事情。 猬集在汴梁的各部兵马陆续进发之时。 天下一角的山东战场上,东平军与金国水军之间的大战也进入了白热化。 九月十日,在围城营寨稍稍建好之后,金国水军就果断发动了猛攻,而且一出马就是徐文所率的武成军正军,他们依靠简陋的攻城器械蚁附攻城,几乎一日就将信阳镇打得岌岌可危。 这毕竟是一个镇子的规制,并不是什么名城大邑,虽然依山傍水,城墙不够高,护城河也不够深。 若不是张荣提前在琅琊山上埋伏了一批人马,从山中杀出,攻打金国水军后路,说不得当日就要张荣就要倾覆了。 而到了此时,张荣的布置也显露无疑。 东侧大海中有战力较强,数量较少的水军游弋,虽然不能一举压迫金国水军舰船,却能自保无虞。 东北侧的琅琊山上,有一处山寨,其中屯驻千余兵马,易守难攻,随时威胁金国水军后路,并且与信阳镇互为犄角。 在这一次不成功的进攻后,金国水军就偃旗息鼓,除了派遣兵马在琅琊山下扎营之外,并没有继续攻城。 张荣虽然奇怪,却也不敢懈怠,连忙抓紧一切时间来稳固城防。 而金国水军停止进攻的原因很简单。 武成军不干了。 金国水军高层差点闹起内讧来。 在军议中,呼延南仙对着满帐军帅直接拔了刀子。 太他妈欺负人了。 作开路先锋突袭草桥镇的是武成军。 在信阳镇下蚁附攻城的是武成军。 现在发现琅琊山上有山寨,被驱使着佯攻琅琊山的,还他们是武成军。 你们神锋军、威镇军一万五千人,全他妈是吃白饭的吗? 这次不只是呼延南仙大怒,就连一直秉承着相忍为国的徐文也没绷住,直接在军议上甩了脸子。 你但凡不要太过分,徐文也能对儿郎们好生相劝,以功名利禄来保证武成军的前途。 但完颜郑家做的实在是太难看了。 同样为金国正军,现在的情况就如同神锋军与威镇军压着签军攻城一般,这谁受得了? 武成军可不是一些被征来惨兮兮的民夫组成的,而是山东想要出人头地的中产之家良家子组建的。 现在用这种‘打死张荣除外患,打死武成军除内乱’的手段来对待他们,真当这些良家子的刀把子是摆设不成? 完颜郑家原本还想拿军中阶级法说事。 但呼延南仙怒极反笑,将手中佩刀倒持塞给完颜郑家,让他现在就用这把刀宰了自己,到时候看看武成军是直接大乱,还是能老老实实任由他这副都统来宰割。 完颜郑家怒气勃发,但终究不敢在这种时候直接杀一副总管。 徐文打了几句圆场,复又与完颜郑家说具体军略,结果还没说两句,因为神锋军总管蒲辇合达阴阳怪气了几句,徐文亲自下场,复又跟几名军将吵了起来。 到最后,徐文干脆把靳文彦之事拿出来说,明摆着问帐中诸将,你们到底是还信不信的过山东汉人,如果信不过,老子也他娘的不干了! 就在帅帐中争执不下的时候,有知机的武成军统制官逃回了军营,开始串联。不久之后,在信阳镇与琅琊山之间扎营的武成军就开始了全军鼓噪。 这下子事情就有些闹大了,就算徐文这种油条,也不知道事情接下来要怎样发展了。 武成军的将官们根本不敢再留在大帅帐中,生怕完颜郑家下定决心火拼而被直接杀掉,几乎同时向外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郑家的亲卫在没有得到命令之前,自然是要拦一下的,然而这一拦,就让徐文等将领愈发害怕,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上了马之后急速离去了。 而在这期间乱糟糟的,不知道是因为战马惊了,或者是有人射箭,武成军的一名来参加军议的唤作张炳的副统制官跌落下马,随后没有声息了。 说句实话,完颜郑家是真的不想拿徐文等人怎么着。 金国水军才三支正军,三万兵马,哪怕二对一火拼一场,水军立马就成了残废。水军将官们前途如何不说,接下来的南征宋国战事,金国水军就别想参加了,国家大略就会莫名其妙的在这里崩摧。 但一旦见了血,死了人,局势会如何发展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徐文等人惊魂稳定的回到武成军军营,稍稍安抚军心之后,就发现张炳不见了。 随后就有完颜郑家的亲卫将张炳的尸首送回,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放在了武成军大营的营门口。 这下子武成军上下除了心寒,就是深深的畏惧了。 须知道,武成军的军事架构在都统级别之下,只有四个统制,四个副统制。 就这么个级别的军官,去中军大营参加一场军议后,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这谁受得了? 再加上这几年金国对于山东的盘剥,中产之家破家灭门之事十分常见,这些武成军的良家子们对金国彻底失望,当天夜间就有人串联,想要挟裹着军械逃窜,哪怕带着家人上山为匪,也要比为金人卖命要好。 说来好笑,这几日金国水军连战连捷,将好大名声的张荣张敌万打得只能狼狈自保。 然而,胜着胜着,金国水军三分之一的正军就已经不稳了。 对此,也只能说后世的一句话真的是真知灼见。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政治输了,战争其实就已经开局天崩,输了一半了。 当然,作为早早就成为武成军不稳定起源的呼延南仙自然不会让武成军自溃。 他私下里将几名串联的都头与统领官都叫来,细细说明现在情况。 道理很简单。 一万山东良家子披甲执锐,握成一个拳头,就算金国皇帝来了,都能讨价还价。 而若是散开,一人一把刀,一人一副甲,四面八方散的到处都是,就算几个衙役都能把你收拾了。 你刀再利,甲再坚,就算没有家人拖累,难道就能不吃饭不睡觉吗?给你豆饭里撒一把巴豆,在你睡觉时在你眼中撒一把石灰,你能如何? 就算正面迎敌,几张渔网,几把套索绕过来,你再有勇力,也得吹灯拔蜡! 要说呼延南仙还是有些威望的,一番话下来,终于稳住了麾下人心。 然而他也知道,这必然不会长久,所以抓紧了与张荣的联系,希望凭这条线,能联系到宋国。 这倒不是说徐文那番话没有效果,而是说呼延南仙觉得,就武成军这情况,绝对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在接下来的宋金大战中,只有来回摇摆,才能卖上个好价钱。 接下来几日,武成军拒绝了一切军令,只是严守军寨。 完颜郑家没有办法,虽然不想对武成军动手,却也担心武成军在其余两军攻城的时候倒戈一击,思来想去后,只能继续围困张荣,并且去信给后方的苏保衡,让他亲自来约束武成军。 九月十一日清晨,就在苏保衡接过军使传来的消息时,身处沂水县忠义军大营的刘淮也看到了张荣传来的完整军报。 然后穿越者就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中。 (本章完) 第273章 三界无安如火宅 第273章 三界无安如火宅 如果穿越者最怕什么,那就是发现现实与自己熟知的发生了巨大差别。 举个例子。 就比如说有一名穿越者穿越到了中世纪,周围都是穷苦贫民,而本地被几个骑士家族统治。 穿越者将反帝反封建的使命扛在肩上,又是挖矿,又是种田,还带领百姓抗击税吏,终于将一片地方发展的欣欣向荣。 几年后,几个骑士家族来讨伐穿越者,这时候穿越者连燧发枪都发展出来了,就准备给骑士老爷们开开大眼。 然后穿越者就发现远方的几座山峰越来越近,而且听说帝皇的天使也要来参战,协助帝国骑士一起来讨灭不臣。 这特么搁谁谁也会崩溃的好不好? 现在的刘淮就处在一种半崩溃的状态。 没道理啊。 为什么金国水军会反应过来,发动了进攻呢? 在真实历史上,魏胜都率军抵达日照了,金国水军依旧如同反应迟钝的白痴一般缩在陈家岛,为什么现在就主动打出来了? 难道是因为张荣的名气太大? 又或者东平军比历史上的忠义军多向北攻了几十里? 难道就因为这几十里,就让金国水军按捺不住,要主动出击了? 刘淮如此焦躁的原因很简单,李宝的水军才三千人,正面开战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覆灭七万水军的。 只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偷袭。 但是现在金国水军已经反应过来,不仅仅是进行了战备,更是直接参与了战斗。 这还怎么偷袭? 若是无法偷袭,金国水军这七万人乌泱泱的抵达宋国沿海,不说能不能协助完颜亮渡过长江,赵构这怂货肯定要弃临安而逃了。 他又不是没干过! 赵构的生死刘淮懒得去管,但他一跑,宋国整个官僚系统都会半残废,前线战事还怎么办? 若是襄樊两淮防线被金国一棍子捅穿,甚至在这期间,完颜亮打出了威望,让完颜雍不敢造反了,该如何是好? 等等…… 刘淮想到这里,瞬间汗流如注。 现在覆灭金国水军一事上已经出了这么大的茬子,完颜雍那边……真的没有问题吗? 要是自己的蝴蝶翅膀一扇把完颜雍篡位这遭事情给扇没了,那事情就大条了。 须知道,就是因为完颜雍篡位,而导致完颜亮强迫诸军过长江,并且定下了严格拔队斩制度,才会导致完颜元宜的弑君。 如果完颜雍不篡位了,金国就是真的攻下两淮了。 而到时候若是金国真的在两淮站稳了脚跟,宋国怎么样不好说,忠义军孤悬在山东,是肯定要完蛋! 这么说来,北伐以来死了这么多人,打了好几场硬仗,事情不仅仅没有变好,而且似乎往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这时候刘淮还不知道金国已经将主攻方向转到了荆襄,如果知道了,他没准就不是焦躁,而是慌乱了。 “唉……” 刘淮卷着一卷文书,在营寨外沂水旁唉声叹气。 因为身为大将,要鼓舞军心的缘故,所以刘淮连帐中都不敢待,只在营寨之外作散心。 但即便是躲了很远,依旧被有心人看到,并且私下里向辛弃疾作了汇报。 辛弃疾也不敢怠慢,放下手头一串工作,驱马来到沂水畔,找到了刘淮:“大郎,听闻你今日一上午唉声叹气不断,这是为何?” 刘淮见是辛弃疾,刚想要回答,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也只能长叹一声,将手中文书递了过去。 辛弃疾只是扫了一眼题目,就已经了然,这是张荣通报军情的文书。 这种事情并不是秘密,尤其对于辛弃疾这种等级的军官来说,早早就已经抄录了一份,带回天平军研究了。 “大郎,你是觉得东平军失利,我军需要援助,却因为我军已经连番大战,担心已经成了疲兵而战力下降吗?”辛弃疾拿着文书皱眉说道:“大郎,这几日有几支兵马已经歇了过来,士气也还充足,而且,咱们也不是必须要长途奔袭,直接参战,在东平军身后设防,层层抵抗,再进行反击才是正道……” 辛弃疾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军事上的战略战术,可以看出来,与武兴军一战的确狠狠提振了一把士气,就连在金国正军手中吃了好几次大亏,一路被金军从济南府撵到莒州的辛弃疾也放弃了保守,跃跃欲试想要再搞个大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 挨了一棒子就从左倾激进主义瞬间变成了右倾保守主义。 占了个大便宜就从右倾保守主义瞬间变成左倾激进主义。 也是人之常情。 谁都知道是错的,但谁又无法避免。 然而刘淮却不是在发愁这个,他听辛弃疾言罢,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能叹了一声:“不是这件事,具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辛弃疾垮下了脸:“统制郎君若只是悲风伤秋,那还请到一处隐秘角落,万万不可再让其他军兵看到,否则就会伤军心士气。也会让我这种已经忙得眼之人还抽出时辰来担心你……我昨夜整理文书,就睡了一个多时辰……” 刘淮还没有回答,又是一阵马蹄声。 “刘大郎,你怎么了?是发现大军有何不妥吗?” 陆游气喘吁吁的翻身下马,随即小跑着来到刘淮身前,不顾辛弃疾就在身侧,直接询问。 刘淮复又叹气,觉得如此兴师动众,到底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席地而坐,望着宽阔的沂水说道:“两位都是智者,有件事情且帮我参详一下……你们说,这次北伐,对于天下大势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这下子,陆游与辛弃疾两人都不淡定了。 北伐的核心人物之人信念松动了,这还了得? 见两人面露慌乱,刘淮也觉得话不应该这么问,当即复又摆手:“当我刚才放了个屁。” 想了片刻,刘淮复又询问:“现在我遇到了个问题,假如我……不,假如是辛五郎,你的邻居家中着火,其家中有一幼儿,你不顾生死将其救了出来,这是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正是。” “可若是你出来后发现,邻家大人也已经冲到了火场,却因为找不到幼儿,而在火场中寻找,耽搁时间过长而被烧死了。” “你十分清楚的知道,如果你不冲进去救这名幼儿,那么你家邻人就会带着幼儿安全从火宅中回返,谁都不用死。 那么,你的英勇表现,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陆游与辛弃疾都是绝顶聪明之人,联系到刘淮之前的疑问,立即了然,却又瞬间疑惑。 “大郎,你是说,若是忠义军不来北伐,那么山东的局面,或者天下的局面要比如今还要好?”陆游面露不可置信之色:“这如何可能?” 辛弃疾也是面露不解:“大郎,你的意思莫不是忠义军不来北伐,金国在山东就会自溃?这不可能的,我们天平军又不是没跟金国作对,他们虽然是自毁根基,却也没有到了一触即倒的程度。否则我们早就打回济南府了。” 刘淮摆手:“你们思维不要这么发散,五郎,你就说一说那个火宅的例子,你会觉得自责吗?” 辛弃疾想了想说道:“伯仁虽不是我所杀,却因我而死,如何能不自责呢?可若是说所有罪责都于我一身,我却是不服的。” “怎么说?” “杀人的,终究还是这场大火。罪责最大的难道不是大火,或者放火者、失火者吗?为何要来怪罪我这个拼死卖力之人呢?” 刘淮哑然片刻,终于长叹微笑:“是啊,天下这场大火已经烧了好几十年了,烧死的人不计其数,如何都怪罪到咱们这些救火之人身上,该杀的是放火之人。” 说着,刘淮看向辛弃疾:“五郎,你真是天下智者,一句话就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辛弃疾也是听惯了刘淮的奇妙言语,见怪不怪,见他恢复正常,与陆游一起扭头便走。 “我现在已经很忙了,你可千万别再让我来给你开心结了。” 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溜烟的回到了营寨之中,只留下刘淮看着沂水,想着前世的时候记下的历史知识,复又与当今对照,虽是愁容不见,却依旧怔怔的呆住了。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人人都在大火中焦灼。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有力量灭了这把大火。 (本章完) 第274章 南国烽火二十年 第274章 南国烽火二十年 时间来到了九月十五日。 这几日山东算是彻底平静下来,金国水军也在内讧的威胁下,放弃了对东平军的进攻。 就连忠义大军也只是对沂水县围三缺一,希望将武兴军逼出来。但武兴军只是当缩头乌龟,一动也不动。 唯一比较重大的事情就是攻入大名府的博州土豪王友直迎头挨了一闷棍,被威毅军石盏斜也正面击破,麾下聚集的数万天雄军溃散大半,只率数千残兵败将回到博州。 石盏斜也率军追杀,也顺势攻入山东。 如果王友直在博州再败,很有可能往东南方向,也就是泰安州与沂州方向跑,而彼处正是天平军的驻地。 说不定石盏斜也就会与耿京发动一场火星撞地球的大战。 但总的来说,此时山东还算是平静。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金国水军不可能永远跟东平军大眼瞪小眼,忠义军也不可能放武兴军逍遥快活,甚至杀入山东的威毅军,已经整编完毕的天平军,作困兽之斗的天雄军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所有人都在等宋金大战的开始。 而就在今日,大战的确是开始了。 九月十五日午后,身在关中的徒单合喜首先发动了进攻,他与张中彦合军一处,率五千骑兵当先而行,攻破了大散关,沿着陈仓道攻入凤州,行进三十里后,分设三座军营,直面宋军屯驻之地,黄牛堡。 黄牛堡守将李彦坚向后方求援。 吴璘率军北上,准备与金国展开正面对决。 在吴玠吴璘兄弟在左近的和尚原与金军大战整整三十年后,吴璘复又走上了这条陈仓道。 此时此刻,这名老将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收复家乡。 大约在同一时刻,曾经拒绝东海起义军归附宋国、也曾经用实际行动支持魏胜北伐的楚州通判徐宗偃渡过了淮河,抵达金国境内泗州临淮县,并且遇到了携带银牌的金国使臣。 徐宗偃夺过金国使臣的皮包,从其中翻检出了金国讨宋的檄文,并且还有斥责赵构,并且给宋国下达最后通牒的言语。 在涛涛淮河之畔,自诩精明强干的徐宗偃彻底呆愣。 即便是有了宋金大战的心理准备,但两个万里之国的大战此时正式开始,依旧让徐宗偃惶恐不已。 正如上下磨盘研磨,不管那一方最终撑不住,但最先碎成齑粉的,肯定是身在磨盘中央的豆子。 而现在,楚州就在磨盘的正中央,战争的最前线。 “呵呵呵呵呵……” 被打得满嘴是血的银牌使臣此时依旧被反剪双手,跪在地上。可哪怕是头发被抓住,头皮渗血,其人依旧面露狰狞笑容。 “兀那宋狗,你还在看这劝降文书,看这宣战檄文,却不晓得兵贵神速。你这般颟顸,应该不知道昨日我大金左监军已经抵达泗州,现在想来,此时就应该就在渡江攻打淮阴了吧。” “宋狗,你回去之后,就看到你全家的妻儿老小,八成全都被剁成肉泥!” “哈哈……” “哈哈哈哈!!!” 银牌使臣自知已无幸理,笑容趋于癫狂。 徐宗偃心中一沉。 他已经渡过淮河两日了,为了亲身探查情况,他是从淮河上游盱眙军渡河,想要从侧面绕行到宿州。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竟然这么巧,时间恰巧岔开,致使其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与徒单贞所率的三万大军错身而过。 “杀了他。”徐宗偃稳定心神,对押着那银牌使臣的伴当说道。 伴当抽出刀来,刚要动手,徐宗偃就抬手制止了。 “把刀给我。”徐宗偃脸颊抽搐几下:“宋金大战再起,接下来十年二十年都可能会厮杀不停,我身为国家大臣,如何能不杀人呢?” 说着,徐宗偃不顾其余伴当的反应,挥起一刀砍在那金人的脖子上。 力气使歪了,而且也使小了,使得这一刀并没有斩首,只是砍断了半个脖子。 那名金人颈血如注,喷涌而出,在地上抽搐片刻,弄得周遭几人衣服下摆狼藉之后,方才死去。 徐宗偃脸色发青,咬着牙说道:“走!” 他还要去镇守楚州,反击金军,在这里耽搁不得。 此时此刻,徐宗偃认为,他即便不是史书中的主角,也应该占据一个先锋的位置。 然而几十年后,当史家整理这个时代的史料之时,却惊讶发现,在这场宋金大战中,宋国的第一次反击并不是吴璘、吴拱、成闵等名臣大将;也不是蓝师稷、徐宗偃等地方守臣;甚至也不是刘淮魏胜等注定要登上另一本史书的北伐军将。 而是在涟水左近的一个不知名的人物。 在淮河北岸的一个小渡口中,曾经协助魏胜三百北伐军渡过淮河的消瘦老者抬头望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俺的名字是啥来着? 说来好笑。 即便是魏胜,也只是唤这消瘦老者叫刘大管而已。 就算他的儿子孙子,也只知道老者的这个名字。 事实上怎么可能呢? 大管是对管事之人的统称,哪有人会给孩子起这个大名呢? 刘大管想了想,终于有些丧气。 他今年多少岁,自己也数不清楚,只记得应该有五十多岁了。这也不奇怪,记不起年岁与名字在这年头不算少见,从小破家灭门的人基本都这样。 而根据自丰亨豫大的靖康年间一直延续到此时的大乱来看,破家灭门的人自然也不少。 此时刘大管只依稀记得家里是江南人士,至于家门是破于方腊作乱,还是破于更早的石纲,他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他的年纪还小,浑浑噩噩的跟着家中大人逃难,没有饿死也算是邀天之幸,后来家中失散,他又被卖到淮北作奴,再后来靖康之变,天下大乱,其人复又加入了韩世忠的军队,又在军中认识了魏胜等人。 哦……魏大刀,也不知道他的这场北伐如何了? 唉,韩王都没干成的事情,他能做成吗? 思绪发散许久,刘大管突然想起他回想原本名字的原因了。 因为这小小的渡口太安静了。 为了躲避兵灾,村里人都已经撤到淮河以南了,跑得远的甚至都到了大江以南。穷苦人家,锅碗瓢盆都珍贵,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养的几只鸡犬也都带走了。 想到这里,刘大管复又有些失落,最起码应该把那只狸奴留下的。 反正两个儿子都不待见这狸奴,还不如留着给他最后做个伴。 叹了一口气后,刘大管将一副由木片编织成的木甲穿戴好,复又拿起一根削尖的木矛,站起身来,推开了院子的木门。 如同闷雷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刘大管侧耳倾听,心中莫名欣喜,终于有点声响了。 随后,他在门上挂了锁,披着木甲,拄着长枪,缓缓来到村口。 远方的雷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很快,就有一线黑色从地平线上涌出。 身着银色铠甲,黑色罩袍的金军甲骑簇拥着一面徒单大旗,速度虽慢,却如同高山崩塌般势不可挡压了过来。 见到这么多骑兵,刘大管第一时间有些畏缩,最后复又站稳身形,拄着木矛,将胸膛挺得更加挺拔。 此时在大军前方引路的游骑已经看到了老者,他们不觉得这是什么威胁,反而指着老者身上怪异的装束嬉笑出声。 不多时,数百金军甲骑裂开,那名姓徒单的金国将领似乎也要看看这副奇景。 “这就是贼酋了。” 刘大管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随后在数百金军甲骑的注视下,扛着长矛,迈开了第一步。 随后是第二步。 秋日微凉的风打在脸上,使得刘大管感到一丝惊奇,他觉得自己老胳膊老腿竟然有了些力量,真的如同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刘大管刚刚加入韩世忠的队伍,经历了一次次逃窜之后,终于在黄天荡鼓起余勇,围攻金军。 当时有人还要逃,不想战,韩世忠跟他们说:若是都逃了,这天下还有咱们汉人的立锥之地吗? 也许正是这句话,让当时的刘大管抑制住了恐惧,拼死作战的吧。 而前几日,他也将这句话说给了想要强行将自己带走的两个儿子:若是都逃了,天下还有咱们汉人的立锥之地吗? 迎着秋日的阳光,刘大管觉得脚步越来越轻松,跑得越来越快,仿佛此刻不是在向金军冲锋,而是在时光长河中转回到年少时那般。 老年的平淡,中年的奋战,青年的茫然,少年的恐惧都一一略过,恍然间,他跑到了记忆最开始的地方。 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刘大管的父亲在书桌后,一边看着他的习作,一边摇头叹气。 “阿大,你如何连自己的名字‘刘昭睿’三个字都写不对呢?” 我……我终于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刘大管此时几乎欢呼雀跃的想要笑出声来。 下一刻,这名曾经追随韩世忠的老卒就在奔跑中高举木矛,大吼出声。 “神武左军刘昭睿在此,金贼可来共决死!” 甲骑奔涌而过,如同碾碎了一片尘埃。 “九月十五,兵至涟水,遇一颠翁拦路呼战,戮之。” ——《南征笔记》徒单贞 历史老人只是在涟水畔稍稍停滞,微微侧眼,随即就驾着长车继续前行,将所有人的欲望、祈祷、生命、呐喊卷在其中,搅成了一团碎片,铺撒在这片天地间。 在这一日,自西川至襄樊,从山东到两淮,战火蔓延开来,宋金两国在经历了二十年的和平之后,正式开始交战了。 (本章完) 第275章 若要刺军先刺心 第275章 若要刺军先刺心 九月十七日,张荣站在信阳镇的城头上,有些狐疑的看着面前之人,复又眺望远方军营,良久之后方才说道:“他娘的,金贼怎么也成了这副德行?”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武成军统领官靳文彦了。 其人却没有被张荣好大名声吓到,闻言直接冷笑出声:“武成军虽然只是这副德行,却也打得东平军固守一地,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丢脸。” 张荣听罢,倒也不恼,只是含笑不语。 见张荣这副表情,靳文彦倒是先破防了。 作为当事人,这件事想想也是觉得很离谱。 因为金国水军是依靠突袭,当先击溃了东平军的四千兵马,随后以两万五千之众,堂堂正正攻打张荣剩下的八千兵马,竟然将仗打成了这个样子。 到现在,东平军看起来依旧稳如泰山,水军却已经快要从内里崩塌了。 真尼玛离谱。 想到这里,靳文彦也觉得有些无趣,拱了拱手说道:“张太尉,俺来这里,不是要跟你作口舌之争的。俺是来跟你说,今早水军都统苏保衡也已经来到俺们武成军中,亲自来劝说诸将。 俺家太尉说了,无论张太尉想要做什么,都要抓紧。苏保衡威望甚大,给他几日空闲,让他从容收拢军心,说不得俺们武成军就要继续与贵军作战了。” 张荣听罢之后,哈哈一笑:“你这番话却让俺觉得,似乎是你家太尉催促俺速速出兵,踏进你们水军布置的陷阱。” 靳文彦一愣,随即无奈摇头:“张太尉说笑了。” “说笑个甚。”张荣却是敛容:“你晓得苏老狗是来跟你家太尉说什么的吗?” 靳文彦再次摇头:“俺只是个统领官,不能参加军议,俺家太尉见苏都统来了,就立马将俺派了出来,所以太尉也没甚言语。” 张荣说道:“那俺来告诉你,苏老狗是来说什么的。他会来告诉你们,忠义军已经攻破了武兴军,俘斩数千,缴获军资马匹无数。现在蒙恬镇国那厮只能带着三千残兵,退守沂水县。 小兄弟,你说这个消息如何?” 靳文彦并不是什么粗苯军汉,能被呼延南仙派来作奸细的,总归是个精细人。 也因此,他在脑中画出了周围的山川地理后,当即就有些慌乱。 这要是忠义军携大胜之威,去切断金国水军的后路,甚至直接突袭金国水军驻地,将身处陈家岛的舰船一把火烧了,该如何是好? 这不是不可能,神锋、威震、武成三军皆是海军陆战队性质的步卒,三军骑兵加起来也就一千骑。 如此数量的骑兵,是不可能遮蔽整个战场的,说不定此时此刻,就有一支忠义军骑兵部队沿着山间的道路,疾速杀向陈家岛了。 真是他娘的见鬼了,这些义军的骑兵规模竟然比金国正军的还要大,这到哪里说理去? 靳文彦随即想到,各个将军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侧翼已经露出来了,难道还要继续攻打东平军吗?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分兵,以奚人、渤海人、契丹人为主的威震军全都回去,一万大军在陈家岛驻守,足以稳如泰山。 再分出几千兵马再把守后路,剩下一万几千人一拥而上,把东平军送去极乐世界往生。 但这个办法现在却是已经成了泡影。 有一万武成军在这之间作不稳定因素,再怎么分兵,都没法分开。 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撤军了。 但撤军也有撤军的麻烦。 八千东平军在身后,总得有断后之人吧? 不会又是武成军干这种差事吧?! 另外,未能尽全功而返,就意味着将领承认无法灭掉敌军,这本来就是很伤士气的事情,若是再被突袭一阵,受些伤亡,那士气就要不成了。 一时间,千头万绪齐齐涌来,使得靳文彦的脑袋有些胀痛。 张荣见对方已经将事情想明白,也不再废话:“说实话,当俺第一次听到魏大刀正面击败一路金贼正军的时候,俺也错愕异常,想不到忠义军竟然如此精锐……” 说到这里,张荣笑着摇头:“可既然魏大刀胜了,那这山东局势就不在尔等手中了。 实话与你说,俺与魏大刀已经约定好了,半月之内,忠义军绝对不会来这信阳镇下,由俺在此消磨尔等锐气,最后等你们都成疲兵,再一举围杀之!” 狗屁实话。 靳文彦没有被张荣糊弄住,暗自腹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谁他娘的知道忠义军究竟是要攻往哪里?人家也是独自成军,凭什么听你张荣的指派? “快些回去吧,将这要命的消息告诉你家太尉。”张荣表情不耐的挥了挥手:“下次来之前,带些有诚意条件来,什么叫与大宋作个交通?如今天下,你还想割据不成?就凭一万兵马?疯了吧。” 说着,不顾靳文彦脸色犹如猪肝,摇头下了城头。 而城下武成军的大帐中,坐在主位的苏保衡也刚刚将武兴军的军情说完:“……你们都是宿将,应该知道,武兴军此时已经彻底无能为,忠义贼随时可能出现在我军侧翼。” 武成军诸将不敢去完颜郑家那里,同样,神锋、威震两军将领也不敢来武成军军中,生怕撕破脸后一个都逃不出来,所以此时只是苏保衡在武成军这里主持军议,帐中也只有武成军诸将。 听罢此言后,以徐文、呼延南仙为首的武成军诸将俱是无言。 到了此时还能说什么呢? 武成军副统制官都莫名其妙的死了,整个万人队都是人心惶惶,心有戚戚,再加上有呼延南仙这种人在其间串联,武成军此时更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就算知道武兴军完蛋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徐文沉默半晌,拱手问道:“不知尚书要俺们武成军如何?” 苏保衡摇头笑道:“如今老夫还能命令得了你们武成军吗?” 徐文哑然。 而在其后的呼延南仙也是沉默片刻后方才说道:“都统是长者,我不敢当面扯谎。实际上,不是都统无法命令武成军,而是武成军已经失控,就算是我,也只能制住一部分亲近的军兵,却也不能强行驱使他们。” 说罢,呼延南仙顿了顿,复又诚恳言道:“都统,武兴军成了这个样子,并不是总管或者我这个副总管如何,而是国家亏待了这些良家子。他们为大金奋战,厮杀了多少次?可大金又是如何待他们的?不说飞黄腾达,总得保证家眷吧。都统是智者,这几年山东中产之家有多少破门的,不会不知道吧? 而若是这都保证不了,军中总得一视同仁吧?可这几日,硬仗一直是武成军在打,其他两军只是安坐看戏,我们连休整都无法,接下来又要被驱赶着攻打琅琊山!都统,我们是正军!不是活该去死的签军!” 说到最后,呼延南仙复又怒气勃发,彻底忍耐不住。 苏保衡没有打断对方,只是静静听完方才说道:“徐老将军,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徐文回头望着几名高级军官,其中有几人甚至从靖康时代就一直跟着他,此时目光也多有躲闪。 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的,如果下边人不认你,就算你是皇帝,金口玉言也会变成放屁;如果下边人都认你,就算你是布衣,随口一句话也会幻作千钧。 正如同徐文脱离不了高级军官支持一般,高级军官也不可能离开中层军官与士卒的支持。 现在的态势很明显,徐文如果不跟武成军站在一起,武成军就会迅速抛弃他。 徐文当这个总管,还能稍稍约束全军,因为他毕竟还是有一些死忠的。若是徐文也不在了,武成军只会更加失控。 所以,徐文在苏保衡面前,也只能咬牙说道:“确实,这正是老夫想说的。朝廷不公、陛下不公、都统也不公!” 苏保衡闻言只有长叹:“确实,国家亏欠你们武成军良多,但此事是非曲直,咱们在这里争论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我只再问一句,陛下让水军南下,直取临安,你们还想遵守旨意吗?” 抗旨与抗令还是不同的,后者还可以打口水官司,用些军中手段,但前者却是跟扯旗造反差不多了。 “徐老将军,呼延将军,你们二人我都了解,确实是有心无力,那么我问一问这帐中的四个统制官,三个副统制官,你们要遵旨吗?” 苏保衡没有搭理两个总管级别高官,而是直接询问七名中层军官。 呼延南仙心中冷笑。 这苏保衡也就只能用这种小手段了,用都统与国家大臣的身份来对统制级别的军官施压,也不嫌丢人? 哪怕这些统制官都怕了,统领官呢?队将呢?正将呢?什长伍长小兵辣子呢?难道你这堂堂都统要一个一个去说服吗? 然而苏保衡话声刚落,就有三人同时说道:“愿为都统效死!” 声音洪亮整齐,如同排练过一般。 呼延南仙豁然回头,却发现两名统制官,一名副统制已然扶刀起身,在帐中昂然四顾。 这下子不止呼延南仙,就连其余四名统制官也目露惊骇。 唯有徐文似乎早有所料,只是长叹一声,随即闭目不言。 (本章完) 第276章 兄弟阋墙难御辱 第276章 兄弟阋墙难御辱 苏保衡掩口咳嗽两声,随后说道:“张梁、季成、胡悦,你们三人很好。武成军中,还有一半人能当忠臣良将,属实是不容易。” 张梁单膝跪地,大声说道:“都统差矣,武成军中已经没有一半人是忠臣良将了,包括俺们这些人也是,若不是都统于俺们有大恩,俺们也绝对不会将什么劳什子旨意放在眼中的。” 苏保衡笑了笑,摆手说道:“阿梁不要说这话,被人听去之后,来日你能登上高位,这些话就成了把柄。” 张梁声音依旧洪亮:“都统又错了,俺们没有来日了。朝廷与武成军不是一条心,都统听命朝廷,而我等听命于都统,背弃了袍泽,作了小人,就如同孤身坐于火山之上,麾下兵马随时可以将俺们碎尸万段。 如今站出来,无非是为了一死以报都统大恩而已!” 呼延南仙惊怒交加,电光火石之间,心中已经生出可怕的猜想。 难道武成军已经有一半的中级军官被苏保衡笼络了? 如果单单是笼络,倒也不可怕。 可关键就在于,这几个统制官哪怕是清楚明白的知道,他们这么做几乎是得罪了武成军所有人,早晚众叛亲离,但他们还是不计生死的站出来了,等于说将身家性命都卖给了苏保衡,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娘的苏保衡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们四人,可还是要抗旨?”苏保衡看向依旧坐在原地,却已经慌乱不堪的四名统制,声音已经转厉:“你们想清楚,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其余四人见状,终究不敢背这么大的黑锅,也纷纷起身。 “如此便好。”苏保衡从怀中拿出一份名单来,递给张梁:“这些全都是要谋反的贼人,按照名单拿人,押到大帐前面,验明正身后,直接斩首,悬首辕门。” 说着,苏保衡仿佛又看见了武成军的两名总管,作恍然大悟状说道:“就在徐老将军与呼延将军面前,将这些人统统都杀了。” 几名统制官皆是面色铁青,他们知道这是苏保衡让他们用行动自绝于下,使上下离心,无法再做串联。 他们本能想反对,但此时张梁等三名统制官已经拔刀在手,如果不答应,很有可能会有一个谋逆的罪名安在头上,平日的袍泽就会一刀砍过来。 在这短短片刻,想要让这些良家子决定是不是要造反,还是太难了。 四名统制官的目光都投向了呼延南仙,等着他来作决定。 苏保衡眼神睥睨,同样看着这位武成军副总管,眼中意思很明显: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招。 没有过硬的铁证,苏保衡很难在非战时直截了当的杀掉呼延南仙,但要论比手段,苏保衡能单手将其吊起来打。 呼延南仙脸色青白不定,双拳攥紧后放开,片刻之后复又攥紧,牙关紧咬良久后方才说道:“都统如此做派,难道就能压服武成军了吗?难道就能让武成军的怨气散尽,从此之后,也如同这三人一样,为都统效死吗?” 苏保衡摇头笑道:“自然不能,但你有没有想过,老夫只要能把武成军裹挟到江南就足够了。虽然都是汉家子,但你还能指望宋人接纳你们不成?到时候除了与水军并肩而战,你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扔下山东的家人,在江南安家吗?” “都统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末将佩服。”说着,呼延南仙长身站起,因为长久坐姿之后肌肉紧绷使得全身骨头嘎巴作响:“但都统有没有想到过,我们武人面对刀子的时候,难道就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可以走吗?” 说罢,呼延南仙大吼出声:“还等什么?等着被人放血放干净吗?杀!” 声音未落,呼延南仙已经踹翻了身前案几,卷起一阵烟尘,挥拳狠狠砸向了苏保衡。 然而随他一起动手的,只有一名统制官而已。 事情实在是太仓促了,以至于哪怕是心向呼延南仙的人居多,却也没有做好心理建设,一时间彻底慌乱起来。 而那唯一动手,唤作曾记的统制官也没有对周边袍泽痛下杀手,只是拿着刀鞘四面挥打,将帅帐中搅得天翻地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竖子好胆!” 苏保衡的亲卫甲士勃然大怒,拔刀向前,只一招,就将呼延南仙逼退了回去。 而这时候,其余几名统制官也反应了过来,一人想要拔刀,直接被张梁踹翻在地,另两人见状,没有拔刀,而是扑向季成、胡悦。 “大哥,快走!” 曾记斥退了想要入帐的卫兵,用刀鞘与张梁对了几招,只觉得臂膀酥麻,连忙大声喊道:“你赤手空拳,如何对付得了甲士?” 张梁用刀背前劈,与曾记手中刀鞘击打在一起,同样对着呼延南仙大喝:“大哥,你还不快走?现在你想对都统动手,谁能饶得了你?到时候,俺们几个也只能出死力气!快走!” 呼延南仙狠狠瞪了一眼被甲士护在身后的苏保衡,复又看了一眼如同泥雕木偶般呆坐的徐文,终于目露失望,一撩袍裾,快步逃出了军帐。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阻拦。 帐外有些武成军军官,却也不知道帐内发生了什么,见自家副总管快步走出,各自慌乱不敢言。 “苏老狗要杀尽武成军!尔等都点起兵马,随我反了!” 呼延南仙上马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而是在营中来回奔驰,大声呼喊。 “随我反了!” “随我反了!” 呼延南仙的确是有些威望,这么喊了几圈之后,武成军全军鼓噪,还真有人拿着兵刃,披上战甲,跟在其身后往中军大帐而去。 就在这时,徐文领着数人驱马而出,大声喊道:“呼延南仙胡言乱语乱军心,武成军各司其职,不许作乱!各个队将、正将,整肃军伍。” 武成军整个军营当即为止一肃。 徐文虽然已经老了,精力不济,但他的威望却不是呼延南仙能比的。武成军甚至有些人是他从靖康年间带出来的老底子,虽然呼延南仙能私下串联,攀关系作许诺,但关键时刻,这些人还是会跟徐文一起走的。 呼延南仙悲愤交加:“徐伯,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苏老狗就是为了拿捏武成军来着,再不反抗,咱们就像被放了血的野狗,想动也动不了了。你为何要拦我!” 徐文如同老了十几岁,闻言摇头:“南仙,俺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咱们武成军自相残杀。这次是都统棋高一着,以身犯险,直刺武成军中心,让咱们内里分裂。 若是武成军自己打起来,神锋军和威镇军就没有顾忌了,会直接将咱们上上下下全都杀光的。 南仙,你还年轻,输就输了,以后还可以赢回来。现在,就带着愿意跟你走的人走吧。来日俺豁下老脸来,替你们求情,说不得还有说法。” “啊!!!”呼延南仙思来想去,左右无法,只能仰天长啸,随后拨马而走。 大约三千武成军跟着呼延南仙走出了大营,随后只有几百人散去,而两千多人则是排成了队列,绕过了信阳镇,向着西南而去,走向了未知。 至此,武成军彻底分裂。 (本章完) 第277章 平生忠义只心知 第277章 平生忠义只心知 “都统,武成军已经平息下来了。” “也罢,腹中的毒虫,杀死也好,吐出也罢,终究不会再祸害身体了,也是一件好事。” 徐文肃立拱手,复又犹豫说道:“只是不知都统能否收回成命,勿要在战时大加杀戮,俺害怕引起军变。” 苏保衡笑道:“徐老将军说的是那份名单?张梁,且拿出来让老将军看一看。” 张梁绕过一片狼藉的大帐中央,在被摁在地上的曾记身前停了一下,随即复又上前,将那张‘名单’递给了徐文。 徐文皱眉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当归两钱,甘草三钱…… 苏保衡笑容不改:“徐老将军,从来没有什么名单,老夫这几日有些胸闷,这张纸只不过是老夫给自己开的药方而已。” 徐文呆愣片刻,苦笑摇头:“都统心思深沉,将俺们所有人都骗了。只不过,这个结果,都统觉得满意吗?” 苏保衡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闻言叹道:“怎么可能满意呢?说起来也怪张梁,你为何不把呼延南仙拦住呢?如此好的一个年轻人就这么误入歧途,该如何是好。还连累着徐老将军以身犯险。 若不是徐老将军亲身去收拢兵马,帅帐之人岂不是全都被杀光?” 张梁在周遭或怒视或复杂的目光中,跪倒在地说道:“都统说的是。都统曾在完颜撒离喝被杀株连之时,保俺全家老小性命。俺当时发誓,要以父事都统,此时却抗命,放了呼延大哥离开,此是为不孝。” 说着,张梁复又向徐文叩首:“徐总管简拔俺于微末,只因俺的二叔是总管亲卫,就从小对俺家看顾,俺却暗自投了都统都没有对总管有任何言语,这是不忠。” 说罢,张梁再次叩首:“呼延大哥对俺们推心置腹,事事为俺们着想,俺却叛了他,此为不义。” “与袍泽兄弟刀锋相向,将儿郎兵马继续拉向不明前路,此为不仁。” 听到这里,今日自入帐以来,一直老神在在的苏保衡脸色大变,豁然起身,对着亲卫吼道:“拦住他!” 亲卫甲士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听到张梁已经说到了最后一句:“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如何有脸面活在世上!” 张梁最后说罢,从牛皮护腕里抽出一把解腕尖刀,狠狠插在自己心口,复又奋力一搅,登时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后再无声息。 “唉……” 帐中寂静一时,俱皆相顾骇然。 少顷,苏保衡瘫坐在主位上,长叹出声。 徐文如遭雷击,复又泪流满面。 他原本以为武成军已经事实上分裂,一部分人被苏保衡笼络,另一部分人想要反金。为了避免内战,所以才出面将呼延南仙驱逐走。 但此刻看来,哪怕其中最为坚定站在苏保衡一边的张梁,也只是要一死以报对方的恩情而已。 武成军根本就与苏保衡,或者说与苏保衡身后的金国朝廷势同水火! 可叹徐文一生跟人斗心眼子,却在关键时刻被吓住,竟然出面当了恶人,在全军面前为苏保衡站台,以自己威望受损为代价稳定了武成军,事了之后才发现,全军竟然都已经想反了吗? 但此时多说无益了,领头的那些人都已经被呼延南仙带走,其余人都已经是相对稳定之人,他们可能也对现状不满,但没有人领头,没有人居中串联,他们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听从苏保衡指挥了。 徐文想到这里,复又狠狠瞪了一眼苏保衡,这个老狐狸,此次单人来武成军军中,一人来刺一军,目标从来就不是别人,而是他徐文! 望着张梁的尸首,苏保衡叹息良久,随后正襟危坐说道:“老夫今日并不是来生乱,而是来平乱的,陛下既然将水军托付与我,就是给予我全权处事之权。这件事到老夫为止就打住了,不会有秋后算账,不会有向上禀报。尔等各司其职,各居本位,之前有功得赏,有错无罚。” “徐老将军,老夫这次带来了许多金银财帛,作为赏赐,以酬武成军连日来的苦战,接下来由神锋、威震二军攻打张贼,武成军有五日时间可以休整,如此这般可好?” 这便是施恩了。 如此恩威并施之下,这剩下的六千多武成军很难再作乱。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虽然现在武成军一时间很难再形成战斗力,可底子却还在,整编训练十几日,又能上战场了。 这个空档时间正好让神锋、威震二军放开手脚去攻打张荣,毕竟,这事拖得太久了。 完颜亮的旨意已经下来了,无论山东战况如何,水军都得迅速南下。海上波涛不定,所以完颜亮也没有给水军定期限,可总不能拖一个多月吧,那岂不是太不像话了? 但在九月十八日,当金国水军再次组织起进攻前,张荣直接趁夜在苏保衡眼皮子底下撤军,一溜烟的跑了。 张荣也不是傻子,见武成军莫名分裂出一部,连辎重都不带,就向西南而行,立马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待到呼延南仙再次派人来通知张荣事情始末,其人立即信了许多,当机立断,一部分兵马上船走水路,另一部分兵马弃了信阳镇,向日照城撤退。 有董成保证东平军的后路,再加上金国水军骑兵较少,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岔子。 事实上也是如此,当第二日神锋军发动进攻,轻易拿下信阳镇后,苏保衡还能老神在在,完颜郑家差点没气得七窍生烟。 然后,金军就发现张荣最恶心的地方还不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撤军,而是琅琊山上那千余东平军依旧在坚守。 金国水军试图派人劝降,毕竟你们张荣都把你们这千把人抛弃了,你们已经成了孤军,为何还要给张荣送死? 但劝降之人刚刚抵达山寨门口,开口喊了两嗓子,就直接被乱箭射死。 这伙子东平军连谈都不想谈,就是铁了心的要和金军斗到底了。 这可把金军腻歪的够呛。 就琅琊山的地势,如果想要进攻,搭进去多少性命不好说,耗时良久那是肯定的。 而且山寨中的东平军士气如此充足,说不得山上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也开好了水井,也不是能靠围困就能轻易拿下的。 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完颜郑家也有了退意,毕竟现在还是有个退敌的说法,将张荣打得溃退千里,也算是德胜而归,撤退也不能算是畏敌如虎。 但苏保衡此时反而下定决心要追击了。 道理也很简单,如果东平军自溃,那反而还可以放松,因为一伙子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大事。 但东平军先前能在先锋四千兵马被击溃后依旧能坚守,此时临敌撤退丝毫不乱,分出的兵马据守险要面对数倍敌军士气不堕。 这特么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农民起义军了。 普通宋军能不能完成这种战术动作都很难说! 必须要出重拳! 此时不想办法打疼他们,等到金国水军也走了,山东东路还不立马被这些贼人席卷? 要说大金还是有忠臣的,将事情掰开揉碎跟完颜郑家、蒲辇合达、高什等人说了一遍后,几名总管还是同意了追杀东平军的计划。 九月十九清晨,神锋军、威镇军合计一万五千兵马继续南下。 武成军六千余兵马一边整军,一边围困琅琊山,不求能消灭山上的千余东平军,只要能看住他们,不要让东平军断粮道即可。 (本章完) 第278章 固守而战存士气 第278章 固守而战存士气 日照县城。 董成对着张荣恳切说道:“张都统,俺这里有三千兵马,张统制这里有两千多战兵,与都统七千多兵马合流一处,总共一万三千正军,无论如何也能正面打一场了。” 张荣在城头望着东方蔚蓝的大海,犹豫片刻方才说道:“不成,还得分金军的兵。咱们一万三对一万五,是没有胜算的。” 说着,张荣转头看向董成:“俺知道你想什么,魏大刀那边正面击败了一路正军,所以你觉得自己也可以。但俺告诉你,这完全不是一码事。” 见董成想要说什么,张荣挥手制止了对方:“俺看魏大刀传来的军报看得清楚,甚至他自己也承认,就算加上天平军的援军,如果正面与金军万人队放对,也一定只有大败一个下场。 忠义军此次得胜,赢得还是很侥幸的。那武兴军小觑了魏大刀,出了好几次昏招,分了两三次兵,使得忠义军能逐个击破。即便是这样,到了最后,魏大刀与刘大郎也是全军压上,才能一举将武兴军击溃,现在咱们还差得远。” 董成有些不服气,可想了想之后,觉得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张荣面前的确是不够看。 别的不说,张荣在三十年前就指挥过数万人的大战了,而他董成在这一个月才有指挥千人以上兵马的经验。 但董成也还是有他的考量的,他对张荣诚恳说道:“张都统,俺在说的不是能不能打赢金军,而是说咱们不能再逃了。” 张荣皱眉:“为何这么说?” “军心会受不住的。” 张荣嗤笑一声:“论狼狈逃窜的经验,俺可以说天下没人比得上俺。靖康之变的时候,俺带着东平府十万乡亲南下,一路逃一路和各路官兵匪兵贼兵厮杀,最后全须全尾逃到了泰州安置。 难道此时带着几千军兵,反而能被金贼追得全军溃逃不成?” 董成长叹一声说道:“张都统,绝大多数人跟着你,是因为能从你这里得到好处。 靖康年间那是不逃就死定了,逃跑是好处,所以才东平府乡亲才能跟着你转战千里。 但现在,有许多东平军将士都分了地,许多在周边招募的军兵见你抛弃他们家乡,心中肯定会起怨恨。张都统,现在跟靖康年间真不一样,现在是回头打才有好处,退下去就人心尽丧了。” 张荣一时间只能沉默以对。 良久之后,张荣方才肃容言道:“以你所言,阿成你觉得如果继续向后撤,在途中分金军之兵,东平军最远能撤到哪里?” 董成权衡片刻后,方才艰难说道:“海州赣榆县,这是底线了。张都统,海州的地是最先被分的,海州健儿已经有许多参军,不止东平军,忠义军也是如此,如果将金军放进海州,任他们烧杀抢掠,你我两军甚至可能不战自溃。” 张荣思考着山川地势,闭眼良久之后方才说道:“如此说来,我军其实在赣榆与日照之间只有一个落足点了?” “正是……正是荻水镇。”董成正色说道,复又语气坚定的补充:“但俺还是要说,能死保日照就要死保,再退下去,士气就真没了。” 山东东部沿海的地形相对崎岖,有数座山峰沿着海岸线由北向南的排列,因此,找到依山傍水的聚集地并不难。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是用作大军屯驻的地方却不能随随便便挑一座城池就可以。 尤其是东平军与金国水军,双方都有海上舰队,所以所选的城池还得有内渡。 这就导致了只有几个选择了。 之前的草桥镇与信阳镇正是如此,侧边有琅琊山可以屯军,城镇中有内渡可以停靠水军,城墙还算齐整,稍稍修一下就可以作为防御工事。 而如今的日照县更是如此。 九仙山在西侧,石臼山在东北,两侧皆可以屯兵……事实上,现在张青就带着一千多忠义军后军将士屯驻在了石臼山上,与日照县城互为犄角。 算上日照县城近两丈高的城墙,可以说单论防守来说,东平军能将这个地方守成铁桶。 其后的荻水镇与赣榆县大约也是这个地形,可若是将金军放进海州州城朐山县下,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彼时孤悬在海岛上的东海县肯定要被金国水军攻下,而东海县与朐山县之间的海峡正是避风良港。到时候金国水军不倾巢出动,直接屯驻在东海县就见鬼了! 金国水军以东海县为基地,来回攻城略地……甚至都不用攻城,在海州境内执行三光政策,对着各个村寨下手,忠义军与东平军全都得被玩崩。 一想到这里,无论张荣还是董成都一阵头痛。 看来不得不与金国水军打决战了。 虽然形势很复杂,但如果从战略角度来讲,发生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原因就是北伐军从流寇转变为坐寇,开始经营根据地了。 这也正是北伐军最为虚弱的阶段。 往前一些,打不过大不了扭头就跑,我一路开抢就可以,你作为正规军的辎重线就能把你拖死。 往后一些,根据地已经稳固,数州之地都可以征发钱粮兵马,即便我依旧弱小,但可以让你付出重大的代价。 偏偏此时乃是瓶瓶罐罐最多的时候,敌军逼到一定程度,反而不能跑了,只能正面硬顶回去。 可这又是起义军想要做大做强的必经阶段,历史上在这个阶段被消灭的起义军简直数不胜数,忠义军还算是比较幸运的,因为正好遇见了完颜亮这个能折腾的主,正常封建政府看到忠义军开始分地,就要集中全国精锐兵力来打了。 “那就如此吧,最迟在荻水镇解决这伙子贼人!”张荣想了片刻,复又在心中推演了几遍山川地势,战局走向,终于发狠说道:“也该让金贼看看俺张荣的手段了!” 张荣一路撤退,从来不是为了躲避战争,而是为了避过金军的锋芒,一路让金军分兵,一路拖到金军疲惫,从而一口气将金国水军主力全都吃掉。 什么魏胜李宝,谁来都不如我自己来! 如果能将金国水军全都灭在山东,再配合上李宝北上的水军,忠义、东平、天平三军同时下死力,完颜亮南下一个月后,山东两路就能彻底脱离金国控制了! (本章完) 第279章 楚声激烈军心沮 第279章 楚声激烈军心沮 张荣所设想的的确不错,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天下事的发展,怎么会让人心想事成呢? 九月二十日,当金国水军来到日照城下的时候,当即就不想再打下去了。 又不是打临安,打下来也没有油水,有必要跟这群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死磕吗? 完颜郑家等高阶军官绕着日照城跑马一圈,复又见到石臼山上的东平大旗之后,俱皆无语。 怎么他娘的又是这种地形? 不是说不能打,而是一旦开始打,必然会耗时良久。 就比如攻城器械,如果现打造,那就十几日出去了。水军中倒是有许多,但都在舰船上,都是给赵构那阉人开大眼的,哪里能在这种地方用出去? 他们配吗? “咋办?”蒲辇合达也有些傻眼,看向了完颜郑家:“要不还是先捉点签军?” 完颜郑家先是看了看日照城墙,复又看了看身侧的石臼山,也是一阵头疼:“免了吧,捉签难道不耗时间吗?有这工夫,还不如多造云梯呢。” 见身侧只有高什一人,蒲辇合达也不避讳,直接上前低声说道:“都统,你是如何想的?究竟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哦?” “都统别误会,俺是想说,同为女真国族,神锋军儿郎自然不会给都统丢脸,只要都统一声令下,俺直接驱行军猛安打头阵,扛着飞梯攻城。”蒲辇合达低声说道:“俺只是在想,咱们水军毕竟不是干这个的,这么多年操练水上作战,难道是为了与贼人在陆上死磕到底吗?还不如让枢密院多调几支陆战兵马来,好歹能多点骑兵。现在贼人马军比咱们都多,俺这几十年就没打过这种仗。” 完颜郑家摇头:“扛云梯无遮拦的攻城,岂不是过于浪送儿郎们的性命了?武成军我都不会这般用。但攻打张荣是正经军令,哪里能在明面上开始敷衍?” 呵斥一句之后,完颜郑家不再言语,心中仔细权衡起来。 对于他这种高级军官来说,除了军事方面,还得考虑政治方面。 金国水军这次出动,说好听点叫为国赴难不顾身,说难听点叫无令而行。 当然,封建时代嘛,这种事情全看皇帝怎么看。皇帝认为你是忠心的,哪怕你私自调兵,那也是忧国忧民,为陛下分忧。皇帝认为你有二心,哪怕你脸色不好看,那也是腹诽心议,意图谋反。 以苏保衡与完颜亮的关系,自然不会让事情滑落到谋反的境地。 但私自出兵的结果,很有可能是有功不赏,有过必罚。 这就很恶心了。 如果东平军如同之前那驻扎在草桥镇的四千人一般,被金军砍瓜切菜般解决也就罢了。 现在明显是要打硬仗了,而且是攻城的硬仗,如果真的打出几千伤亡来,该如何是好? 然而苏保衡的军令,他也不能不遵从。 所以,完颜郑家陷入了两难。 在权衡片刻后,完颜郑家方才说道:“不能仓促攻城,建立营寨,打造攻城器械,围三缺一,三日之后,再打一下试试……” 蒲辇合达与高什瞬间了然。 副都统也不想打了。 他想通过建立攻城营地来拖延时间,最好能拖到枢密院军令下达,水军就可以扔下这一桩烂事,杀向江南世界了。 想来也是,这一趟确实凄惨,唯一可以称道的结果就是击溃了东平军前锋,但这个成果相对于武成军内乱来说,确实是微不足道了。 完颜郑家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转身询问亲卫:“对了,派探骑查出呼延南仙那厮逃去何方了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越过了九仙山,向着莒县方向去了。”亲卫恭敬说道:“有几个兄弟被他们捉了,却也没有难为,管了顿饭就放回来了。” 蒲辇合达此时也有些后悔。 军中都是武人,脾气烈性子急,话赶话很容易吵起来。 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谁能想到那次军议时只是挤兑了徐文几句,就引发了如此重大的后果。 早知道那天就学闭口禅了。 “太尉,还是派人劝一劝吧。”蒲辇合达拱手以对:“无论如何都是袍泽,大家又没有相互厮杀,何苦弄成这个样子?” 完颜郑家却是能明白武成军的困境不是来自军事,而是来自国家大政。但这话他也无法当众说出来,一时间也只能长叹摆手:“合达,你不晓得,武成军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过有一点我和都统的看法都一样,将武成军带到江南就可以了,到时候大家孤悬敌后,并肩作战,几日之内就又是铁板一块了。” “但愿吧。” 蒲辇合达也只能随之点头。 金国水军的高级指挥官既然统一了思想,金军随即在日照城下摆开阵势,修筑营垒,作长久围困的打算。 这一次,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掌握东平军的动向,金军唯一一支千人骑兵化整为零,几乎全都成了斥候,在日照县周边散开,探查情报。 水军的骑兵部队,战力可想而知,可他们固然比不过正经马军,祸害老百姓却是一把好手。 十几个骑兵汇合在一起,往往就能将几十户人家撵得四散奔逃,如果百骑聚在一起,大型的庄园还能自保,小型的村寨几乎都是被屠戮一空的下场。 这就是董成最害怕的事情了。 事实也如此。 即便是在金国水军猛攻下依旧稳如泰山的东平军,在坚守日照城几日之后,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此时,日照城中粮食充足,东平军中赏罚分明,甚至金军都只是试探性的进攻了两次城池而已,东平军就已经有些坚持不住的感觉。 九月二十四日,感觉有些歪打正着的完颜郑家干脆下令,金军骑兵劳苦功高,斥候探查的消息也很及时,当加赏,所以金军骑兵缴获可以自留,不用上缴。 金国水军也是正规军,缴获分配自有规定,大约一分为三,一份自己留下,一份归公使用,一份由上官分配,再行赏赐全军。 这也是为了保证全军的利益,否则所有人都去抢钱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但此时完颜郑家下达的军令,无疑是告诉那些斥候,现在赶紧抢,抢到的全是你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这自然就成了金军的狂欢。 每天多有来往不断的斥候往金军大营里转运财货粮食,当然,还有最值钱的,年轻漂亮的女子。 生意一旦开张,事情就不受完颜郑家控制了。 虽然军令是斥候可以自取,但事实上,骑兵又不是不会作人,怎么可能不给其他人分肥? 很快,就有许多行军猛安和统制官级别的军官参与了进去,他们一边将抢掠肆无忌惮的扩大化,一边将亲信也派了出去,去攻打一些庄园之类的大型聚居地,从而获得更多的好处。 这下子可就无法收拾了,到了十月一日,就在宋国皇帝赵构终于回应,并与金国正式宣战的日子,日照城内,东平军终于开始躁动,连带着忠义大军左军也变得有些不稳当起来。 这下子,无论是张荣还是董成都无法再忍耐。 金贼这一招实在是缺了大德,却也不得不说是釜底抽薪之举,逼得东平军不得不正面出兵厮杀了。 (本章完) 第280章 潜龙在渊鳞爪扬 第280章 潜龙在渊鳞爪扬 “习雍,为何你要逃?前两日不还对金贼喊打喊杀吗,如何现在就怕了?” 董成皱着眉头,看着被亲兵押来的年轻人,低声询问。 唤作习雍的年轻人是左军的一名都头,是山东本地出身,闻言不顾双手反剪,倔强抬头:“俺看是董统制怕了!全军都想厮杀,都想跟金贼拼了,却依旧缩在这乌龟王八壳里,董头,你裤裆里还有没有那一串?!” “放肆!” 董成的亲卫勃然大怒,当即就是一刀鞘打在了习雍的脊背上。 董成挥手制止了亲卫继续动粗,而是说道:“习雍,难道你这一趟出去,就是为了单人独骑与金贼拼了?” 习雍愤怒说道:“不杀金贼的忠义军,俺待着也没啥意思,金贼抄掠四方,俺家没准也祸害了,俺要与几个伴当回家,去看看守着村子。既然董统制不敢和金贼打,俺们就与金贼拼到底!” 董成叹了一声:“习雍,事情不是你们这么干的。你仔细想想,有咱们在日照县坚守,金贼的大部兵马就只能在城下待着。如果我军仓促出城,打个大败亏输,一万多金贼四散糟蹋,那岂不是要惹出天大的祸事?” 习雍闻言只是冷笑不语,一副任砍任杀的模样,分明就是不相信董成的言语。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你们几人各自回军,就当所有事都没有发生过。”董成也不见怪,直接对亲卫挥手,示意将这厮放了:“过几日就给你个说法。” 习雍揉着胳膊说道:“董统制,你莫要诓俺了。你就是不敢与金贼斗,所以才被魏公他们留在海州;那劳什子张敌万也是个空有虚名的废物,被金贼像撵狗一般,从密州撵回了莒州。俺信不过你们,你虽然放了俺,俺却还是要走的!” 听到一半时,董成怒气勃发,几乎要抽刀砍死这厮,但听到最后,他复又无奈:“你既然这么说了,俺的确不应该放了你。可你当逃兵,毕竟是为了去抗金,杀了你也不太合适。 这样吧,阿邦,你等会儿带着这厮跟李公佐一起走,让他看看,咱们究竟是在等什么。” 唤作梁邦的亲卫拱手,直接推了习雍一把:“走吧,连死也不怕的好汉,还要俺抬着你不成?” 习雍想要回两句嘴,却也觉得无趣,直接被阿邦推搡着出了大帐。 的确,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董成耍什么小手段吗? 很快,梁邦就带着习雍来到了日照县的内渡,彼处已经有一彪人马等待,为首之人又黑又壮,虽然没有披甲,身形却跟甲士差不了多少。 作为都头,习雍还是见过军中的高级军官的,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传闻中李宝李都统的公子:李公佐。 “终于来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李公佐见到梁邦等人后,虽然诧异发现怎么其中还有个被押着的,却也没有过多废话,直接招呼所有人上船。 “莫非是想要将俺扔进海里毁尸灭迹?”习雍如此想着,却又立马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何苦用这种私下手段来处决他? 说句难听的,明正典刑还可以以儆效尤呢! 就在习雍胡思乱想间,这艘千料的水轮船已经载着水手穿过水门,来到了海上。 因为日照县的水门是靠着石臼山建的,山上还有军寨,如果金国水军如果想要通过水门攻城就得先挨一轮箭雨,所以金军虽然有舰船,也早早息了从水门攻城的心思。 也因此,李公佐的战舰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平平稳稳的顺着北风,向南行进了三四里。 在一处浅滩处放下了小船,包括梁邦与习雍在内的二十人,带着二十匹马乘坐小船登岸。 只是将小船草草掩盖隐藏后,李公佐等人在山间小路驱马狂奔,穿过了九仙山南侧那一片小山与丘陵夹杂的地区后,几人眼前豁然开朗。 习雍算了算,此时不过行进了四十里而已,正好在大青山与九仙山之间的一片空地上,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地应该唤作陈通镇。 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此地还能屯驻大军不成? 在山口处遇到了几个哨卡,层层验证身份后,李公佐等人方才正式来到这处山间平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习雍定睛一看,好家伙,还真特么藏着一支大军! 在山口居高临下匆匆一瞥,习雍就大略根据营帐估算一下,这支大军应该不下五千人。而且扎营十分讲究,没有一股脑的冲进陈通镇中,而是在镇子四周分出一大三小四个营寨来,互相呼应,又相互有些距离,不至于发生被突袭后就全军炸锅的下场。 而那面熟悉的‘忠义’大旗就在营寨的最中心高高飘扬。 至于稍小的那两面“汉”字与飞虎大旗,则是习雍只听闻过,却没有亲眼见过的那位飞虎郎君刘淮的旗帜了。 这次难道不只是刘飞虎来了,竟然连魏公也来了吗? 这么一支大军悄悄聚集在此地,自然不是来赏九仙山秋日盛景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忠义军与东平军在酝酿一个能把金国水军一网打尽的计划。 此时联想到在董成面前气急败坏说的那番话,习雍有些羞愧难当,心中翻涌,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 “现在知道错了吧。”梁邦见状,直接出言嘲讽:“魏公、飞虎郎君还有董统制,他们放着在江南的富贵日子不过,到山东来与金贼拼命,然后你竟然觉得他们是怕了,竟然觉得他们不敢再继续杀金贼了。你跟俺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习雍瞪了梁邦一眼,嘴巴嗫嚅:“俺这不是见金贼糟蹋乡亲……实在是受不了了吗?” 说话间,一众人已经抵达军营区域,而习雍却发现,在南北一大一小军营之间,靠近陈通镇的地方,竟然有一个小小的集市,其中不只有买卖衣物、席子的,而且还有许多中年妇人在摆摊做一些缝缝补补的工作,其中竟然还有卖鸡子、家畜、果蔬的。 此时已经过了朝食,却不耽搁有百姓依旧在大锅上蒸炊饼,并且不断向来往公干的军士兜售。 梁邦已经秘密来了几次来为董成传递消息,所以倒也见怪不怪,路过一处摊贩时,扔出几个铜板,接过店家递过来的菜馒头后,将其中两个扔给了习雍。 “为了捉你们几个,俺一早没吃饭,你折腾了几个时辰,想必也饿了,这次算俺请。” 习雍接过热乎乎的菜馒头,也觉得腹中饥饿,低头咬了两口才反应过来,回头看着那摊位,惊奇说道:“他们怎么敢来这摆摊?” 百姓面对军队是毫无反抗能力的,这倒不是说军队一定会屠杀百姓,而是说没有百姓敢将身家性命寄托在军队仁慈上。 所以一般百姓见到军队后,就会能跑多远跑多远。 就算跑不了,也不会主动往军队面前凑,风险太大了。 “唉……俺一开始也奇怪……嗝……”梁邦大嚼着菜包子:“这菘菜新鲜……所以俺就问在前军相熟的兄弟,他们也不太清楚,只说飞虎郎君赏罚严整,军纪严明,该有的赏赐一点也不少,该有的惩罚一点也不会缺。劫掠捉实的最轻就是逐出军中,剥夺授田,并在审判大会时专门批评; 如果出了人命,那更是要斩首以儆效尤的。如此三四回之后,大家又不是傻子,如何会为了省三四个铜板而犯这种忌讳? 一开始来陈通镇时,百姓也都闭门不出,可还是会有些军士入镇中采买,百姓更不是傻子,公道买卖几次后,自然就会有人赚钱,谁都不嫌铜钱烫手不是?” 说着,梁邦看向已经彻底呆住的习雍,一种信息差带来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拍着对方的肩膀说道:“左军因为留守海州,没有在魏公眼皮子底下,所以军纪就松弛一些,但早晚还是要走这一遭的。 不过不用担心,咱们都是吃饭给钱,从来不仗势欺人的顶天立地好汉子,行得正走的直,就算军纪再严,鬼头大刀也砍不到咱们身上。” 习雍将剩下半个菜馒头塞进嘴里,吞咽下去之后方才说道:“俺只是不知道,为何魏公与飞虎郎君要这么做?” 梁邦嗤笑:“你管他呢?操这闲心干嘛?你没听话本中三国时魏国丞相司马仲达,平时闲得没事还扮作妇人呢?耽搁他跟诸葛丞相厮杀了吗? 又没少你的银钱赏赐,你就当魏公有个怪癖,总比让军兵给他盖大房子要好吧。” 一番话虽然强词夺理,却也说的习雍哑口无言。 然而他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安定天下的关键吗?如何就是个人喜好了? 想到这里,习雍复又看了梁邦一眼,只觉得对方虽然大大咧咧,却似乎不想交浅言深。 梁邦似无所觉,吃完菜馒头后,拍了拍手,就依旧牵着习雍的马缰,跟随李公佐向最大的营寨而去。 (本章完) 第281章 世事无常不由人 第281章 世事无常不由人 “梁邦、傅多,你们二人跟我一起去见统制郎君,其余人暂且歇息饮马。” 李公佐带着众人来到帅帐前,随后就让亲卫各自散去,指着梁邦还有代表东平军的张荣亲卫,招呼他们一起入营。 然而梁邦却是抓着习雍的胳膊说道:“李郎君,俺家统制很看重这厮,让俺带着他跟统制郎君见一面。” 李公佐不耐挥手:“随你便吧。” 随后,四人各自唱名而入。 帅帐之中,刘淮正在一副沙盘上比划着什么,听到声音后笑道:“李三郎来了?可有什么好消息?” 李公佐一拱手:“有的。” “莫要急,先坐下饮一些茶水,我先去将其余将军唤来。” 因为还要围攻武兴军残部,所以忠义大军也没有倾巢而出,莒州以东的多山地形也不足以支撑万人大军运动,所以,此次还是由刘淮带队,休整完毕的前军与中军一部,合计四千五百兵马,前来支援东平军。 如果算一算兵力对比的话,北伐军汇聚于日照县的人马大约已经到了一万八千人,可即便是这样,想要正面击败金国水军一万五千兵马依旧很难,哪怕最好的局面也只可能是两败俱伤罢了。 所以能拉的援军,还是要尽可能的拉。 但援军来自哪里呢? 天平军是不可能的,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耿京此时已经跟王友直搭上了线,知道从大名府败退回来的天雄军身后跟着一支金国主力正军要顺势杀进山东,自然如临大敌,不可能再派遣援军。 但即便是这样,耿京也没有唤回辛弃疾那三千人马,你可以说其人有些阴私想法,但对忠义军绝对够意思了。 所以,援军只能来自于宋国了。 事实上,当金国水军这个关键词出现在刘淮眼前的时候,其人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泼李三李宝。 这厮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提前开始了北伐,明明提前打好了招呼,怎么行动如此之迟? 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如同这般名垂青史的英雄人物,总不可能在最后时刻,临门一脚的时候缩卵了吧? 所谓父债子偿,既然李公佐还在北伐军中,李宝就逃不掉,在三番两次强调援军问题后,李公佐也是麻了爪子,派遣亲兵不断打听自家老爹到哪里了。 就在昨日夜间,终于有人有了确切情报,最迟在十月一日,李宝的船队就会抵达海州,再休整一日,十月三日,李宝就会来参战。 这个消息极大鼓舞了张荣等人,李公佐更是迫不及待,带着张、董二人的亲信,快马加鞭的来到刘淮所在的陈通镇,就是以李宝的消息为凭,将出兵围杀金国水军的事情定下来。 他娘的,北伐军加起来足有两万多兵马,难道还拿不下区区金国水军。 很快,忠义军的军官们就已经到齐,而就在此时,李公佐方才发现,竟然有一名面生之人来到大帐中,参与这最要紧的军议。 此人大约三旬年纪,面色白净,唇上有两撇胡子,如同儒将,只是脸色有些憔悴罢了。 见李公佐用疑问的眼神看向那人,刘淮笑着说道:“李三郎,此人正是武成军副总管呼延南仙,此时反正起义,与我军一起,抗金北伐,复我汉家江山。” 李公佐恍然大悟,连忙拱手行礼。 呼延南仙随即还礼。 虽然呼延南仙与张荣勾兑属于机密,但张荣还是对麾下的军官有些言语的,省的将武成军派来的信使当探子砍了。 对此,李公佐自然有所察觉,尤其是前几日武成军公开分裂之后,这些事情基本上也就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呼延南仙自然也知道李公佐,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人率领水军作战威猛绝伦,更是因为其人的父亲李宝乃是宋国大将,呼延南仙期望通过李公佐与宋国官面上的人物取得联系。 这不怪呼延南仙,毕竟相对于宋金这种万里大国,无论忠义军还是东平军,都过于草台班子了。 既然想要抱大腿,就一定要捡粗的抱。 在真正历史上,以武成军为首的汉儿军就是这么干的,李宝刚到石臼山附近,汉儿军就将金国水军底细卖了个精光,李宝也因此能将金国水军堵在陈家岛,一把火烧个精光。 “……就是如此了,十月三日,我父就会率三千水军抵达日照,皆是精锐,足以正面迎敌。” 将日照周边的军事情况说了一遍之后,李公佐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刘淮,等待他的决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刘淮则是望着沙盘,复又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他倒不是在犹豫是否要打,现在已经事到临头,如何能不打呢? 别的不说,虽然金国斥候由于要劫掠四方,暂时不会越过九仙山发现伏兵的身影,但再这么拖下去,东平军的士气可就真的不能要了。 原本的战略是,在日照县城下挫败金军士气,东平军找到机会,再撤到荻水镇防守,金军如果还想追,也只能再分兵围困石臼山。 届时忠义军从九仙山小道中杀出,先突袭击溃围困石臼山的金军,再断金国水军的后路,所有兵马前后夹击,一拥而上,把金国水军全都弄死。 但世事难预料,金国水军似乎也学聪明了,根本就是围而不攻,而且派遣游骑劫掠村镇以自肥。这下子金军士气越来越高,东平军反而快要坚持不住了。 这场仗虽然依旧有山东义军与李宝水军参与,但跟历史上那场陈岛之战根本不是一码事。 这是堂堂之阵了。 想到这里,刘淮不由得有些心虚,复又有懊恼。 他娘的,事态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副田地! 见帐中众将同时望向自己,刘淮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是要下决心的,当即肃容问道:“呼延将军,你那两千余武成军能参战吗?” 呼延南仙沉默半晌,方才闷闷说道:“不瞒统制郎君,我的确是想让他们参战以立功,但毕竟都是朝夕相处的袍泽,都在水军这一个饭桶里搅过马勺,埋怨归埋怨。但没有时间整训,很难下死手。” 刘淮点头:“我理解呼延将军的难处,也请呼延将军理解我的难处,既然大战将起,这两千武成军又无法交投名状,我就无法放心将你们摆在后路上。请武成军现在暂且离开莒县,向西去沂水县去寻我父魏公,在他帐下听令。 同时,我也会发文与我父,如果武成军在十月三日没有抵达他的帐下,那就视同反叛,我父将会扔下武兴军那些残兵败将,先去杀武成军。 呼延将军,我将话在这里说明白,这并不是疑你,而是兵凶战危,我需要怜惜儿郎们的性命。” 呼延南仙有些狼狈,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说句难听的,刘淮没有将这两千武成军全都缴械,然后发往阵前作炮灰已经是心善了。 “统制郎君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如此也避免了我与水军的一场尴尬,我道谢还来不及……” 见刘淮依旧定定的望着自己,呼延南仙恍然大悟,顿时拱手告辞,竟是连行李都不收拾,就去莒县统军去了。 刘淮倒是不担心此人反复。 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双方就会有裂痕。我为什么会相信你的幡然悔悟?你又怎么可能相信我会不计前嫌? 人心隔肚皮,猜疑链一旦生成,得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平息。 更别说刘淮也派斥候时刻监视了武成军的行军方向,如果稍有异动,魏胜一定会出兵先灭了他的。 “此战,全军参战,一个不留。”见外人走了,刘淮抢先定下了基调,随即看向李公佐:“李三郎,全军配合如何配合在这几日已经商议清楚了,如果没有大的变化,事情就是如此了。” 李公佐拱手口称得令。 说罢,刘淮将目光投向忠义军诸将:“张白鱼,你率甲骑随我一起,为开路先锋。” “喏!” “鱼元,你率中军两千众为第二锋。” “喏!” “李火儿,你率罗慎言、石七朗、王世隆、魏昌四部为第三锋。” “喏!” 刘淮想了想,觉得没有遗漏之后放在指着沙盘说道:“这是金贼如今在山东最大的一波兵力,吞下之后,山东东路就是一片坦途,就能全部光复!还望诸君一齐努力,让那些胡虏看看,这山东大地,究竟是胡虏的,还是咱们汉人说了算!” (本章完) 第282章 国之重臣如柱石 第282章 国之重臣如柱石 几乎与刘淮发狠的同一时间。 千里外的辽东上京会宁府,正是一副秋日萧瑟的景象。 混同江畔,纥石烈良弼负手缓步前行,如同在欣赏会宁府秋日盛景,身后只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亦步亦趋的跟着,亲卫则是牵着马匹,离得老远。 几人沉默走了片刻,有一人方才说道:“这次大难得脱,还是幸亏了相公在其中回转,我等感激不尽。” 纥石烈良弼止住了脚步,望着已经变得有些枯黄的芦苇荡,笑着摇头:“师恭,你高看我了,陛下行事,哪里是能用言语劝回来的?你们之所以能活,还是因为陛下让你们活而已,如果想要谢,就感谢陛下吧。” 说话的,也就是仆散师恭了,而他身侧几人,正是萧怀忠、萧赜、萧秃剌几个倒霉鬼了。 这几人都是完颜亮的心腹,却在契丹大起义的第一阶段徒劳无功,甚至被起义军首领撒八打得丢盔卸甲。 在真正的历史上,这几人都卷进了仆散师恭与徒单太后密谋,随即被杀一事。再加上打了败仗,几乎全都被族诛弃市。 然而如今,因为纥石烈良弼被委任为上京留守,完颜亮不可能让如此国家重臣赤手空拳的来赴任,也就将这几个罪将一撸到底,以罪人之身发往纥石烈良弼军中戴罪立功。 可怜仆散师恭起于微末,亲身参与了完颜亮弑君,并且在第一时间将完颜亮扶上了皇帝宝座,从此一路高升,到最后位极人臣,做到了太尉、枢密使的位置上,如今成了白身,人生几十年,真的如同恍然大梦。 他身侧的萧怀忠、萧赜、萧秃剌等人也差不多,他们也曾是西京留守、上京留守、右卫将军之类的大人物,此时也成了戴罪之身。 但话又说回来,能在完颜亮这种人手中保住一条性命已经是邀天之幸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仆散师恭虽然没有反驳纥石烈良弼的话语,但想到死去的太后,还是一阵心寒:“前几年俺正风光的时候,族长指着俺的鼻子呵斥,俺还觉得有些不服气,如今想来,族长真是天下智者。 他那句:以色娱人者,色衰而爱驰,恰恰符合了俺今日的处境。只可叹当时俺志得意满,竟然将此等金玉良言当成了族长嫉妒,真是可笑。” 仆散师恭口中的族长,自然就是如今仆散部理论上的大家长仆散忠义了。 纥石烈良弼笑着说道:“老夫后来也听说了那次宴饮,其实在明眼人看来,当你去找陛下为你主持公道,而将乌者外放时,你的下场就注定不是太好了。你如今还想不明白,就是在彼时,你就已经恶了陛下了吗?” 见仆散师恭目露惊愕,纥石烈良弼复又摇头:“看来你是真的没想明白。” “还望相公指教。”仆散师恭长揖于地。 “指教不敢当,但虽是同殿为臣,但师恭你,还有李通、唐括辩、乌带、徒单贞、李老僧、大兴国等人,与老夫、乌者、刘萼、白彦敬等人是却是不一样的。”纥石烈良弼先是点出了跟着完颜亮弑君而登上高位的几人,随后又指了指自己:“你们是陛下的家奴,而我等是国家的大臣。而乌者对你说的那番话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你赶紧弃掉家奴的身份,去当国家重臣。” 仆散师恭等人虽然觉得纥石烈良弼说话有些过于难听,但事到如此,又刚刚靠着此人逃离了杀身之祸,反而各自无话可说,只能静静听着。 “如果将大金比作一大户人家,陛下就是家主,你们就是奴仆,而老夫则是能镇住一方买卖,可以为家中作进项的大掌柜,而乌者则是带着家中恶少年震慑四方的家将。 师恭,你想一下,如果你是家主。有一名你十分喜爱的奴仆,向你进谗言让你处罚家将,你会如何去做?哪怕你觉得应该收奴仆之心,处罚了家将,你会不会觉得这奴仆好不晓事,渐渐恶了他?” 说到这里,萧怀忠终于有些无奈的开口:“相公说的有些道理,但难道如同我这般出身,在陛下眼中也是家奴吗?” 仆散师恭没有回头,却依旧知道萧怀忠这是在暗暗嘲讽自己。然而他惊奇的发现,平日里可能会发火的事情,现在竟然能心如止水,平静视之。 萧怀忠话中的意思很简单,仆散师恭是完颜亮的亲爹完颜宗干养在帐下的孤儿,如果放在民间,那真的就是比较亲近,唤作家生子的奴仆。 而他萧怀忠却自认为不是,他的起家是因为举主萧裕想要起兵复辽,他直接将萧裕给出卖了,以举主的人头作为进身之阶,进了完颜亮的法眼。 虽然他也为完颜亮办事,但那也是大臣对皇帝的忠诚,哪能被称为家奴呢? 然而纥石烈良弼还没有说话,萧秃剌已经不耐:“就你的那些微末功劳,还在相公面前显摆吗?你是怎么起家的?萧裕那厮虽是叛逆,但终究待你不薄。他想要复辽,你可以袖手旁观,却如何能做小人呢?既然做得此事,还想要什么好名声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着,萧秃剌不待对方发怒,就继续说道:“哪怕是俺,也终究还是谄媚侍奉陛下,这就是逢君之恶,本就是奴仆所为,哪有国家大臣的样子?一朝失势哪怕被杀,也没什么好说的。” 萧怀忠听罢,也喟然长叹,不复言语。 仆散师恭沉默半晌,方才说道:“可如何当国家重臣呢?难道俺平日里做事还不勤勉?侍奉陛下还不积极吗?还要俺如何做呢?” 纥石烈良弼笼着手说道:“自然能行常人不能行之事,解常人不能解之难,立常人不能立之功了。 就比如乌者,出兵之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乃是国家一等一的利剑,自然会得到陛下优容; 再比如老夫,只要老夫坐镇一处,就能将大金后方经营的稳如泰山,如同铁桶。 有这份本事,你们自然也会如老夫一样,即便在陛下面前犯颜直谏,触怒陛下,陛下却也会将国家大事托付于你。” 说着,纥石烈良弼指了指混同江以西:“就比如此次征讨契丹反贼,就是陛下给你们一个从奴仆到重臣的机会,如果尔等能轻易讨灭之,哪怕损失惨重一些,陛下也能将大事托付。但是很可惜,你们败了,陛下自然杀你们如杀鸡犬。” 听到这里,仆散师恭终于悠悠长叹。 他倒是想成大事,但哪里能有能耐? 如果有纥石烈良弼与仆散忠义的本事,他又何苦去当一名弄臣呢?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结。 “那如相公所言,此时朝中有几多国家重臣呢?”一直沉默不语萧赜此时终于出言,声音有说不出的沙哑,似乎这几日下狱给了他在心理上极大的伤害,使得整个人都有些暮气沉沉了。 纥石烈良弼笑着说道:“谁又能说的准呢?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宋金复又开始交战,大浪淘沙,泥沙俱下,真金始出。 没准今日看着是雄武不可侵犯的名臣大将,来日就会软成一摊烂泥; 也说不定现在看起来是一坨朽木,来日会成长为参天大树也说不定。 就连老夫与乌者,也说不准会做出些荒唐事来。世事如潮,暗流涌动,人人都困在此处,不得自由啊!” 说罢,纥石烈良弼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复又长叹出声。 几名罪人一时间默然。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十几骑打着一面上书纥石烈的大旗急速而来。 又纥石烈良弼的亲卫连忙上前作阻拦,而那些骑兵也没有强行闯过来,为首之人与亲卫头子做了交涉之后,随即脱离大队,单人独骑纵马而来。 纥石烈良弼远远望着,笑出声来:“萧赜,你刚刚不是问谁是国家重臣吗?其他人老夫不敢说,但来人肯定能算一个,即便现在声名不显,来日说不得能名垂青史,比老夫还要显赫。” 几人连忙回头望去,待看清楚来人之后,复又各自觉得纥石烈良弼的说法没有问题。 原因无他,来人正是完颜兀术最为宠爱的女婿,如今的北面副都统,枢密副使,当朝名将纥石烈志宁。 此人的能耐在场五人都十分清楚,尤其是仆散师恭等人。 因为他们之前面对契丹起义军的那场大败中,若不是纥石烈志宁临危受命,率军迎战,正面击溃了契丹军,说不得金国的会宁府都没了。 而纥石烈志宁急匆匆的来见纥石烈良弼,自然也不是为了叙旧,或者拉关系认族长,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相公,完颜雍那厮要反了!” (本章完) 第283章 乃忠于国非忠君 第283章 乃忠于国非忠君 纥石烈志宁的话一出口,立马意识到了自己过于焦急,急火攻心之下竟然将这事当众说出口,却是立即扶着刀,用如电的目光扫向仆散师恭等人。 其人今年只是三十有七,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剑眉朗目,英气逼人,多年的官宦生涯再加上执掌一方大军厮杀,使得纥石烈志宁身上威势更重。 平日里,他就瞧不上这些幸进之辈,此时面对这些罪官更是没有好脸色。 都杀了了事,何苦留着这些饭桶浪费粮食? 与此同时,仆散师恭等人也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种事情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金国立国这么多年,哪次宗室造反不得杀成尸山血海啊? 完颜亮登基,那特么也是宗室造反! 更何况,完颜雍这一茬究竟是造反还是被造反还说不准呢! 纥石烈良弼却没有过多的反应,直接撵着胡须说道:“无妨,他们都是大金忠臣,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出来即可。” 纥石烈良弼与纥石烈志宁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即便纥石烈良弼是纥石烈部的族长,但纥石烈部与仆散部一样,实在是太大了。 不说完颜氏有意识的拆分,就说作为渔猎民族,女真人也是有逐水草而居的习惯的,如此四散开来,过上两代人,除了顶着个纥石烈部的名头,很难用一个族长的名分就能把所有姓纥石烈的组织起来。 就比如纥石烈良弼就是回怕川(今吉林省辉发河流域)人,而纥石烈志宁则是上京(今黑龙江阿城南白城子)胡塔安人,若是强论齿龄,说不得还能攀一些关系,但若是说两人有什么血浓于水的感情,那也是太过了。 至于此时纥石烈志宁来找纥石烈良弼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自认为只是将领,天下大事,还得相公们做主才对。 见志宁依旧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仆散师恭等人,良弼温言说道:“志宁,将事情事无巨细,说与老夫听,万事自有老夫担待。” 直到这时,纥石烈志宁方才恭敬说道:“相公,这事我也说不出巨细,毕竟这乃是谋逆大事,若是没有参与进去,谁晓得其中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只不过我听闻完颜雍那厮欲反的消息已经在东京辽阳府传开了。 在昨日,彼处东京副留守高存福已经其妻子送到了我这里,并且说他深受陛下大恩,要以死相报。” 纥石烈良弼点了点头,这倒符合高存福的性子。 此人是被完颜亮派遣去监视完颜雍之人,其人虽然胆小无能,却对完颜亮忠心耿耿,此时既然已经说了这种话,自然是见到已经阻止不了完颜雍谋逆,从而想要以死报恩了。 “说下去,老夫要晓得局势有多坏,无论是好的坏的都要说。” “是!”不顾身侧的几名罪官已经流出了汗水,纥石烈志宁精神一振,拱手说道:“另外,有传言,本应南下的完颜福寿、高忠建、卢万家奴等将此时已经从山东折返,人数超过了两万,似乎要前往辽阳府,拥立完颜雍!” “还有,婆速路兵马总管完颜谋衍似乎也有些不稳,在常安汇聚兵马,不知是不是也有所图。” “谁?”萧赜忍耐不住,大声询问:“完颜谋衍?是那个完颜谋衍吗?” 虽然这话没头没尾,但纥石烈志宁还是迅速明白对方的意思,并且重重点头:“正是那个完颜谋衍。” 除了纥石烈良弼依旧面色沉静,其余人皆是相顾骇然。 原因很简单。 完颜谋衍已经死去的老爹正是金国开国大将,西路军的三驾马车之一完颜娄室;他已经死去的兄长,是元帅府左监军、隋国公完颜活女。 有这个身份,即便是完颜谋衍是个纯废物,依靠父兄攒下的人脉,也可以扯一大片杆子出来。更何况,其人也参加过伐宋大战,怎么可能是个纯废物? 这种人物如果站在完颜雍那一边,那可是一人就能抵一万兵马的。 “给陛下写信吧!” “是啊,完颜雍深孚众望,可不是其他人可比的。” “若是曹国公在辽阳起兵,那前线大军……” 见仆散师恭几人又七嘴八舌的闹腾起来,纥石烈良弼瞥了他们一眼:“如果按照大军行进,此时陛下已经差不多要渡淮河了,大战已经开始,如何能回转?再说了,事到临头难道让陛下飞过来不成?只能靠咱们自己了。尔等有时间再此处生乱,还不如好好想想破贼之法。” 萧赜犹豫说道:“难道不能投靠曹国公(完颜雍)吗?俺与他有旧……” 纥石烈良弼懒得废话,指了指萧赜对亲卫说道:“拖下去,斩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萧赜一愣,随即慌乱起来。 但他求饶的言语还没有出声,其人身侧的纥石烈志宁就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将他踹翻在地,随即抽出长刀,猛然挥下,只一刀就斩下了萧赜的大好头颅。 “什么腌臜东西,脏了我的宝刀!”纥石烈志宁说罢,用阴冷的目光看向其他三人。 纥石烈良弼却仿佛没看见依旧在地上滚动的人头,语气淡然的继续说道:“你们想多了,以私计,须知道老夫和志宁还能侍奉新主,尔等这些靠着幸进而登高位之人,完颜雍凭什么会接纳你们?你们难道就没有参与打压他?” “以公计,国家精锐泰半在与宋国交战,如果后方生乱,前线士气崩溃,宋军若是趁机掩杀,那大金国祚都有可能覆灭,到时候,有天大的荣华富贵也轮不到你们来享用!” 纥石烈志宁重重点头,将刀上的血水甩了甩:“相公所言有理,这正是忠义之士所担心的事情。” 无论是良弼还是志宁都是有大志气,大智节之人,想要他们心悦诚服,可不是靠一个皇帝的名头就能办到的。 所以要说他们对完颜亮有多忠诚,那倒也未必,但他们对父兄拼死建立的金国却是忠心耿耿,哪怕九死也得让金国国祚延续下去。 这也是完颜亮能够道德绑架纥石烈良弼、仆散忠义等人的原因:反正南征大战已经开始,你们已经无法阻挡了,此时你们是要拼死作战,拼死稳定局势呢?还是要把大金一起拉进深渊? 当然,现在谁也没想到的是,宋国的战力会如此拉胯。 真正历史上,前线的金军哪怕经历了苦战良久,渡江失利,皇帝被弑杀,竟然也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其中自然有主持军务的完颜元宜能力逆天的原因,更重要的在于宋国根本没有派兵追杀。 然而必须说的是,宋军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脾性也不是天生就有的,主要是统治阶级太不当人,而宋军也太晓得宋国朝廷的德行了,何苦卖命呢? 所谓射一轮箭要一轮赏赐,你笑话宋军不懂战争,宋军笑话你不懂宋国。如果不这么要赏赐,赏赐就没了! 此时,对于宋国拉胯程度一无所知的纥石烈良弼呵斥完其他几人,复又看向纥石烈志宁:“既然说了叛逆之人,那总得有忠义之士吧。” 志宁点头:“有的,北面都统白彦敬、会宁府尹完颜蒲速赉、利涉军节度使独吉义都是忠义之士,愿意为国家出力。” 纥石烈良弼闭目不语,良久之后方才说道:“那你呢?” “嗯?” “那你呢,志宁,你是如何想的?” 纥石烈志宁单膝跪地说道:“前唐神龙政变时,大将李多祚对宰相张柬之说:苟缘王室,唯相公所使,终不顾妻子性命。 今日我一粗鄙武夫,也要对相公说:志宁世受国恩,苟利国家,唯相公之命是从,绝不惜身!” 纥石烈良弼点头说道:“如此便好。白都统此人,有智而迟,可以做谋而后定,却无法让其决断,但好在老夫来了。 仆散师恭,你是想当家奴,还是想当重臣?” 依旧呆愣看着萧赜头颅的仆散师恭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后却是立即咬牙:“回相公,俺虽然能力不济,却也想要当一个堂堂正正的重臣!” “你们呢?” 有萧赜的前车之鉴,萧秃剌、萧怀忠不敢不应,同时拱手以对:“愿听相公调遣。” 纥石烈良弼满意点头:“你们几人虽然临阵手艺差了点,但毕竟与契丹贼厮杀许久,对这军中谁能战谁不能战,哪个是英雄哪个是孬种,比老夫这两眼一抹黑的尚书左丞要清楚的多。老夫要你们与白都统一起,整饬出五千精锐兵马,交于志宁统一指挥。” 仆散师恭应了一声,却又犹豫说道:“是不是人数有些少了?五千兵马……足够吗?” 纥石烈良弼用诧异的眼神看向仆散师恭:“你难道还真的想在大金龙兴之地杀个尸山血海不成?完颜雍是要篡位,不是要重新打一遍天下,陛下当时难道也集结了几万兵马杀赴宫城吗?” 仆散师恭复又一哆嗦,也不再言语了。 纥石烈良弼继续说道:“志宁,告知会宁府尹完颜蒲速赉、利涉军节度使独吉义,让他们各自集结兵马,却不要出动,只待老夫的军令。 另外,告诉白都统,最迟明日,他要集中全军马骡,给这五千人每人三匹备马。咱们出发之后,他就得谨守潢水,万万不可让契丹贼占了便宜。” “喏!”见纥石烈良弼如此痛快的就下定了决心,纥石烈志宁也瞬间意气大振,回头上马之后,复又回头询问:“我将消息传给白都统的时候,他总是担心消息不准,让我再三确定。相公难道就不担心完颜雍没有反,是咱们冤枉好人了吗?” 纥石烈良弼笑着摇头:“不担心,真也好,假也罢,待到完颜雍面前,一切都会了然。若真是冤枉了他,大不了老夫给他摆酒赔罪,难道他还能咄咄逼人,不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吗?” 纥石烈志宁微微一愣,复又大笑而去,一时间只觉得这几日的惶恐失望都烟消云散了。 (本章完) 第284章 侵袭如火燎两淮 第284章 侵袭如火燎两淮 无论军略还是计策,从来都是越简单越好,环环相扣的连环计,在现实世界的可操作性很低,原因就是在整个计谋的操作过程中,实在是太容易失控了。 一整套完整计划,就算每一步都有九成的胜算,在经历十个环节后,也只剩下三成半的胜算了。 所以,纥石烈良弼收拾完颜雍的计策很简单,集结所有精锐,备好战马,急速将谋反篡位的首脑人物控制住,那事情就平定了。 而在莒县,刘淮的计谋也是相当简单粗暴。 集中所有能来的军队,在一天之内全都打出去。 但事实就是,就算如此简单的计策,一旦开始执行起来,各种状况也是纷纷不断。 十月三日清晨,日照城中,七千东平军与三千忠义军已经全部动员了起来, 日头刚刚升起,饱餐一顿的北伐军倾巢而出,向着金国水军北大营攻去。 驻扎在北大营的神锋军不甘示弱,同时也担心被北伐军冲进大营,直接在营寨外列阵,与北伐军正面作战。 同样是万人大军,即便神锋军几乎没有骑兵,但双方的战斗力依旧不是相等的。 在开战两个时辰之后,虽然金军的小寨在石臼山守军的骚扰下无法出兵,从侧翼袭击北伐军,但正面阵战中,北伐军被神锋军缓缓向南压迫。 甚至有一两阵被直接击溃,若不是及时填补阵线,差点就会引起全军大溃败。 张荣的判断可以说是精准了,现在的东平军在正面战场上根本不是金国主力正军的对手。 而这一点,甚至连金军自己也知道。 蒲辇合达站在神锋大旗之下,摸着光溜溜的脑壳说道:“没道理啊,汉狗为何要主动来攻打我军,难道这些贼人发觉什么了?” 神锋军副都统阿兀奎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应该,武成军不是已经都被清理了吗?圣旨的内容又怎么可能会宣扬的到处都是?” 蒲辇合达揪着马缰,有些焦躁的在这片高地上转了几圈,复又有些懊恼的说道:“早知道汉狗要出来打,那就不让威镇军高什他们先走了,这下可好,咱们神锋军反而要为那些杂胡垫刀头,真是岂有此理。” 阿兀奎连忙低声说道:“将军慎言。” 虽然作为女真国族,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辱汉儿,但面对奚人、渤海人、契丹人时,还是得有一些尊重的。 再说了,刚刚发生武成军这破事,无论如何都该收敛一些的。 蒲辇合达也自知失言,但还是有些焦躁,片刻之后终于不耐,掏出令牌,扔给一名亲兵说道:“你去,再去催一催高什,他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到底准备好了没有?俺再给他一个时辰,到时候无论如何,俺都要撤了!” 亲卫接过令牌,拨马离去了。 阿兀奎望着那名亲卫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这都他娘的是什么事啊,天下哪有这么打仗的?” 蒲辇合达同样叹息:“圣旨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陛下已经自涡口渡过淮河,攻入了宋国两淮腹地,严令咱们水军立即出发,协助陛下渡大江。” 听到这里,阿兀奎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不是说,此次陛下这里只是偏师吗?主力应该都去了襄樊,如何还想渡江?” 蒲辇合达一摊手:“谁晓得呢?说不得是两淮打得太顺了!俺也问了问都统,他却说一切战事都要为国家政略让步,让咱们放下东平贼,立即全军回营登船,支援陛下。俺还能有啥好说的?” 说着,其人复又恨恨指向了遥遥相望的东平大旗,恼怒说道:“这张荣这厮好不晓事,再等一日俺们就撤走了,何苦在今日与俺们为难?” 两人气急败坏的原因也很简单。 与历史上几十万大军在两淮一拥而上不同,这次完颜亮亲率的兵马只有四个万户正军,算上徒单贞那一路沿着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泗水行军的三个万户,攻入两淮的金军一共只有七万人。 但人数少有人数少的优点,现在金军的机动能力比真正历史上好太多了。 历史上金军大队于十月二日渡河,如今比历史上还早上好几日。 然而,即便金国的兵力变少了,宋国还如同历史上一样拉胯。 宋金国战已经打响了,但总揽淮西战事的宋将王权,此时竟然还在长江边上的和州畏惧不敢前。 在这种情况下,淮上重镇濠州钟离与安丰军寿春几乎被金军一鼓而下,由完颜亮亲率的四万兵马没有任何损耗,就在两淮站稳了脚跟,并且将兵锋直指淮西重镇合肥。 不得不说,在这种优势下,即便是再保守的金国大臣也有了许多遐想,甚至连完颜亮也被狠狠壮了一把胆子。 原来大金这么强,宋国这么弱啊! 我大金天下无敌啊! 感到高兴的不只是金国高层。 因为在历史上金军是以大军渡两淮,有足够的兵马来驻守后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完颜亮玩一把以德服人盖世明君自然是可行的,也因此,完颜亮能定下‘杀掠者斩’的严苛军法。 然而现在却没有那么多兵马来驻守后路,所以金军自然而然的开始清扫可能的威胁。 否则若是前线打得正热闹,后路被宋国义军掐了,那事情就大条了。 当然,清扫威胁只是好听的说法。 具体一点,就是开始征签,将健壮的汉儿与投降的宋军编制成签军,充作炮灰兵使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此期间,劫掠屠戮的事情连续发生,待发现完颜亮不下令阻止之后,劫掠的规模迅速开始了扩大化。 金军上下,人人赚的盆满钵满,军心士气一时间大增。 原本还有个别基层军官担心前途,有些羡慕那些留在后方的大军,现在的口风也变成了嘲讽那些孬蛋了。 坐镇淮东的刘锜听闻淮西战事,简直如同遭了晴天霹雳。 此时他正在淮东盱眙与楚州严阵以待,与徒单贞三个万户的兵马隔着沂水互相厮杀,突然听说侧翼被突破了,当即大惊失色。 这特么不是什么小河沟子,是淮河! 就这么轻易的被突破了? 王权那厮是干什么吃的! 待探查清楚王权还特么在长江边上钓鱼时,即便以刘锜温吞的性格也差点把鼻子气歪,一天之内连发好几道命令,强令王权进驻合肥,无论如何都得保住庐州不失。 于此同时,寿春以西,作为两淮与荆襄连接部的宋国大将李显忠也是被王权的行为吓了一跳。 此人毕竟是紧邻淮西的大将,立马就从各处公文意识到,淮西军心已乱,就算王权去合肥驻扎,也挽救不了局势了。 李显忠有心想要直接组织淮西大军就地抵抗,却因为又担心犯了天大的忌讳,在犹豫许久之后,只能率部众撤往江南,并顺着大江向东。 李显忠深知,如果淮西陷落,淮东的侧翼大开,刘锜就只能撤退了,作为两淮总预备队,李显忠必须得率军前去接应。如若不然,刘锜被金军包围,那么宋国在两淮就直接没有能战的兵马了。 到时候,大江都有可能保不住。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李显忠可能不知道这些话,但他还是明白这些道理的。 但无可否认的是,李显忠撤退必然是有自保意图的,淮西宋军固然不值得信任,但他这种行为客观上进一步加剧了淮西的混乱。 这就让完颜亮与主持军务的完颜奔睹、完颜元宜等人看到了战机。 也因此,一封由枢密院起草,加盖了皇帝玉玺大印的军令以及完颜亮的个人私信就被急速传到了苏保衡手中。 命令很简单。 水军即刻南下,沿长江口入大江,逆流而上,协助大军渡江。 对于这个命令,苏保衡明确的表示,这就是陛下又开始自大了。 原本只是要占下两淮与襄樊,积蓄教训几年之后,再拿下蜀地,最后渡江一统天下,这是多好的战略? 现在只是占了个先手,只是在战术上胜了一阵,就开始做一统天下的春秋大梦了。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说的就是这种行为。 可批判了一番之后,苏保衡还是决定要执行军令。 对完颜亮的死忠是一方面。 更多的是,金国建立水军费时费力,而且还逼反了不少汉儿,抛洒了如此多的钱粮,耗费了如此多的精力,朝廷是不可能让金国水军在这种国战中坐着看戏。 而且,从长江逆流而上的计划再艰难,那也要比直接从海上攻打临安要靠谱的多。 最起码在长江上,有马步军接应,是一套完整的军略。直取临安就只能靠赌了。 就这样,昨日时军议已定,威镇军总管孟斌率水军南下至信阳镇,已经大概稳定的武成军就地上船。 围攻日照的神锋军与威镇军一万五千人马互相掩护后撤,不特么管张荣了。 待神锋军、武成军都上船之后,威镇军高什率五千人留守山东,接下来只要能不让这些贼军在山东闹得不可收拾就成。 等到金军大胜之后,回师之后捏死这群山东贼如同捏死只蚂蚁! 也因此,威镇军那五千兵马早就已经被调到北边去了,此时留守东西两小营的除了神锋军少部兵马,就是一大批签军民夫了。 这也就难怪蒲辇合达不想继续打了。 在这里啃这又臭又硬的东平军与忠义军有什么意思,江南的世界还等着他们呢! 原本蒲辇合达还想着猛攻张荣,将东平军击溃之后再转身撤退。 然而谁成想,这东平军虽然战力不成,但韧性确实太强了,即便是被正面压着打,却依然死死咬着神锋军,让蒲辇合达撤退都不成。 就在蒲辇合达愈加愤怒的时候,有探马从西面来报,说是有大军从西面九仙山之间杀奔出来,直冲着神锋军侧翼而来。 蒲辇合达大惊失色,还没有想出对策,也有斥候从东面小营而来,说登高望远,南边似有船队向北而来,似乎并不是金国水军。 “这不特么废话吗?大金水军会飞吗?如何能从南边来?”饶是军情如火,但听到如此荒谬言语,蒲辇合达还是破口大骂出声,随后又惊疑不定起来。 南边来的舰船……不会真的是宋国的海船吧。 虽然惊疑,却并不耽搁这名宿将作出最正确的应对。 他拉过一名亲卫说道:“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都统,莫要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即可。” “阿兀,这下咱们神锋军要被都统害惨了,再也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张荣这厮是个饵,如果再待下去,咱们就要被贼人整个吞了!”蒲辇合达随后对自家副总管抱怨道:“等会儿你率五个猛安先撤,俺来殿后。” 见阿兀奎想要说什么,蒲辇合达直接挥手:“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只有俺殿后,才能保证全军不溃散。再派个人告诉高什那厮,不管他准没准备好,如果不想全军都被击溃,就给俺死战!” 说罢,蒲辇合达不顾阿兀奎的反应,亲身驱马向前,带着两个一直没有参战的精锐猛安,对着那面东平大旗发动了猛攻。 而刘淮此时刚刚出了九仙山山口,居高临下一望,遥遥望见的就是‘神锋’大旗向前猛撞的场景,心中顿时一惊。 如今的金国将军都这么猛吗?! (本章完) 第285章 二十年来他乡客 第285章 二十年来他乡客 “金贼疯了吗?”张白鱼同样驻马在这小丘上,望着日照城下的战事,有些发懵:“难道他们没有发现咱们?” “怎么可能?”刘淮摇头:“咱们这几百甲骑已经距他们不到四里了,就算金军上下全都成了傻子,不派遣斥候在四方游弋,难道还都成了瞎子不成?看也能看见了!” 两人在这里扯淡,自然不是有什么闲心逸致观战阵,而是麾下五百骑士正在从备马上卸下甲胄,互相协助披甲,并且从骑乘马上卸下武器,将其挂在一直空跑的主力战马上。 虽然忠义军甲骑训练有素,却也必然会耗费一些时间。 然而就在骑士们大约披甲完成,跨上战马的时候,战场上又出了些许变化。 随着神锋大旗前移,东平军果然支撑不住,中军发生了小规模的溃退。 照理说,这种小挫折在今日大战中比比皆是,不只是北伐军,金军也是如此。但这种溃退却不会引起大溃败,因为立即就会有后续部队顶上,同时会有军官来收拢溃兵。 然而这时候,黑天鹅事件发生了。 不知道是旗杆质量太差还是别的什么,在军阵后方的‘东平’大旗突然被一阵风吹断了,而且是从最上端折断的,使得即便想要重新将大旗立起也不可得。 这是十分令人无语的情况。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实在是太常见了,但真正经历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令人不由得感叹一句。 怎么他娘的这么倒霉。 在这片战场上的北伐军所有高级军官见状,心中都是一紧:要坏事。 而事实也果真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在看着旗帜片刻之内没有升起之后,东平军士气大跌,靠近东侧大海的右翼几乎是迅速开始了大溃退。 随即是左翼,也就是忠义军董成的左军,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东平军中军,本来就有一小股步卒溃散,大旗一倒,原本还能控制的局面瞬间变得极其混乱,大约五六百人的军阵被带的溃散开来,交战锋线立马就缺了一大块。 蒲辇合达大喜过望,带领千余步卒沿着缺口一路冲杀,不到片刻就彻底撼动了东平军中军的阵型。 东平大旗到这时终于再次立起,羞恼交加的张荣也发了狠,亲自率亲卫上前稳定局势。 但溃兵哪里有那么快能收拢起来的? 蒲辇合达见张荣亲自上前,心中一动,有心想直接上前一举把东平军击溃在这里,却又想到已经有五个猛安撤出了战场,此时改变军令简直是自乱阵脚,尤其两翼还有敌军抵达,也就息了进攻的心思。 随后蒲辇合达下令神锋军停止追击,在原地收拢兵卒,准备后撤。 但是军令的传递是需要时间的。 而无论是哪一路援军,都不会发挥友军有难无动于衷的精神。 战场的最东侧的海面上,望着战场的局势,李公佐的嘴巴渐渐张大,随后有些懊恼的说道:“张公也是豪杰,怎么把仗打成了这个样子?” 在他身后,一名正在擦拭长槊的魁梧中年汉子笑着说道:“什么豪杰英雄,难道不都是聚人为众才能做一番大事情吗?天下事,参与的人太多了,指不定哪里就会出一些岔子。 更别说还有运命之说。张敌万只是折了大旗,还算是幸运的呢。总比大捷大胜之后,突然从朝廷处发来十二道撤并金牌要强得多。” 说着,其人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北方,神色复杂。 “父亲。”李公佐拱手以对:“如你所言,即便大胜之后,也免不了遭朝中非议,那咱们现在该如何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中年人正是历尽艰辛,长途奔袭而来的泼李三李宝了。 其人闻言哈哈笑道:“管他呢,十二道金牌爱下就下,可既然来了山东,来到了你老子我的家乡,我泼李三如何能不跟山东父老打个招呼?我即便难望岳元帅之项背,却也要跟着他往前走几步的。 三郎,升白虎幡,登岸,杀金贼!” 李宝的最后几句话并没有压制音量,如同洪钟惊雷一般在整条千料大船上传遍,随即就是一片应诺声。 而当那面代表着死战到底的白虎幡被挂到最高的桅杆上时,巨大的欢呼声响彻着整片海面,一时间竟然压过了猎猎秋风,阵阵波涛。 少顷,数十条小船被同时放下,载着第一批次六百名宋军向着海滩冲去。 李宝握着长槊,在最前方的一艘小船上,如同一座山一般昂然挺立。 即便是多年的军旅生涯使得他的面容犹如铁铸,但他的心绪还是不可避免的开始了翻涌。 李宝生于山东葵丘,从小好武兼文,年纪长一些后,却是素有泼行,行事泼辣无拘,所以有个泼李三的诨号。 待到靖康之变,天下崩坏时,李宝复又奋起抗金,在濮州一带聚集义军,并在绍兴十一年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反击。可最终李宝却因为岳飞被冤杀,宋金和议而功亏一篑,狼狈归宋。 如今想来,上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竟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李宝不由得有些恍惚,却是突然想起年幼的时候,李家庄的老者曾经指着一座小土丘说,这里是春秋时齐桓公荡平胡虏四夷之后,与诸国会盟的地方,当时的李宝年少,还有些不屑,不知道为什么族中老人会把一坨土当成宝贝,他甚至还在其上撒过尿,也没觉得有什么灵异。 但离家良久后,李宝却时常午夜梦回时想起那片土丘时才猛然意识到,扫平四夷的齐桓公与管仲是何等功业,那座小小的土丘又承载着何等荣耀,而他竟然像一只丧家野犬般,抛弃了家乡,抛弃了支持他的父老,被胡虏赶到了江南苟且,是何等的屈辱。 “二十年了……”李宝握紧了手中长槊,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任由零零星星的箭矢落在身侧的水中:“竟然有二十年了……” 在宋军震天的号子声中,小船冲上了沙滩。 李宝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就手持长槊,缓步踏上了沙滩。 他低头从地上抓出一团湿润的沙土,攥在了手中,复又在长槊上抹了一把,使长槊更加便于握持。 不断有小船冲上了沙滩,手持刀盾弓弩的宋军从中跃下,结成阵型,向前疾步而行。 而在沙滩上警戒的金军斥候大多数已经向后撤去,但竟然还有一名金军骑士似乎自恃勇武,想要占个便宜,弃弓持矛,双腿一夹马腹,向着李宝急速杀来。 “宋狗!”金军骑士大吼出声,双手持矛,猛然刺出。 李宝只是微微侧身,就躲开了长矛与随之而来战马的撞击,随后挥舞沉重的长槊,只是一击,就将那狂妄的金军挑落下马。 “此地已非宋境!我等已无退路!”李宝高举长槊,随后在沙滩上画了一条横线,大声说道:“诸位随我奋力死战吧!” 说着,李宝披着铁裲裆轻甲,手持长槊,当先而行。 宋军也随之士气大振,许多弓弩手与刀盾手快步上前,将李宝护在身后,而旗手也带着大旗与认旗赶来。 宋军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方阵,向着神锋军的右翼攻去。 (本章完) 第286章 时不利兮命何乖 第286章 时不利兮命何乖 李宝的参战虽然不能在第一时间改变战场局势,却也让蒲辇合达感到了一丝紧迫。 操,这伙海上来的宋军不一样,没有以邻为壑痛击友军的作风。 山东他娘的怎么就来了这么多疯狗? 蒲辇合达骂骂咧咧,刚要引军撤去,却又发现,西边的那些打着飞虎旗帜的甲骑出动了。 刘淮看了半天戏,斥候总算探查出了重要信息。 “什么?”刘淮勒着缰绳,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金军五千人在北十五里处列阵?还有五千人正在从日照往北撤?” 那斥候点头,在微凉的秋风中满头大汗,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但这事的确是他亲眼所见,又不得不信。 昨日各级动员的时候,都头明明说此战也是硬仗,并且定下了各种赏格,大家伙都摩拳擦掌,然而现在看起来,金军竟然要逃跑了! 刘淮也有点懵。 难道是金军发现忠义军的伏兵了? 不对啊,就算发现了伏兵,临阵退军算什么?不怕被追成溃兵吗?你们金军素质难道这么好?作这么危险的战术动作如喝凉水般简单? 如果不是发现了伏兵,那金国水军来这一趟到底图什么啊?! 武装游行吗? 刘淮虽然弄不懂金军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 金军越想做什么,越不让他们做成就行了! “四郎,静心,东平大旗已经立起来了,说明张伯没事。”安抚了焦急不堪的张白鱼一句,刘淮大声分派军令:“五百甲骑分为三部,管七郎,你率百骑外围游弋,清扫游骑;四郎,你我各二百骑,你为我后继!知道如何做吗?” 张白鱼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郎君放心,我定不会落后。” 说罢,张白鱼复又犹豫:“不用等步卒吗?” 刘淮摇头:“来不及了,派个伶俐的,将这边事情全都告知李副统制和雷统领,接下来就看他俩如何发挥了。 嘿,亏咱们以为今日一场大战,得从清晨打到日落,谁知道金贼已经要逃了,再晚一日,这仗都没地方打。” 说着,刘淮拍马上前,当先而行。 他现在已经有些不妙的预感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脱离了历史的事件,才使得金国水军莫名其妙的临阵退敌。 刘淮现在迫切的想要捉住一个金军高级军官,从他口中拷问出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底是历史记载出了错误,还是由他撺掇着提前发动的北伐出现了极大的蝴蝶效应? 然而即便是心急如焚,刘淮也没有带着甲骑一股脑的砸进金军大阵中。 如同单靠步兵没办法对抗精锐骑兵一般,这个时代,单单靠骑兵也没有办法对抗精锐步卒。尤其如同金国正军这种士气高涨,训练整齐的步卒,更是不可能用五百甲骑就能把上万大军打成倒卷珠帘。 金军还是有几百骑兵的,虽然水军的骑兵不如其他正军骑兵那样精锐,但与步卒一起,维持战线还是能做到的。 如果这时候东平军能够尾随追击,其他人不好说,但蒲辇合达所率的五千金军没准真的能被留下来。 但东平军因为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溃败,正在收拢兵马,一时间根本无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神锋军将最后的兵马撤了回去。 最大的战果反而是李宝斩获的。 东侧的金军追得过于深入了,被李宝率军咬住了尾巴,在留下百余尸体之后仓惶撤退,复又被大阵掩护,得以重整阵型。 而等到张荣大略整饬出一些兵马之后,忠义军的伏兵也从九仙山山口杀奔出来。但此时金军大军已经汇合,神锋军、威镇军一万五千兵马列成了大阵,严阵以待。 这下子别说刘淮了,就算是李宝与张荣两名老将也不敢主动发动进攻了。 此时日照守军大约收拢了六千人,加上支援而来的忠义军与宋军精锐,人数上与金军差不多,如何能在平地野战中正面击溃金国正军? 更别说东平军士气已丧了。 战争真的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张荣与李宝再不甘,也只能收拢大军,缓缓后退。 一场预备好的围歼战,竟然以这种虎头蛇尾的方式结束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北伐军的宣传还是在说大军得胜而归,金贼望风而逃云云。 但是个中滋味,也只有各人知道了。 其中最懵的,当属李宝了。 无论是事先的心理准备还是中间的互相联络,宋军都是奔着一场大战而来的。 可谁知道三千精锐刚刚登上海岸,金军就一溜烟的逃跑了。 什么情况? 李宝原本还想与山东诸将通一下气,但见到刘淮与张荣火急火燎的来找自己时,就觉得事态有些不太正常。 “老夫还想问你们呢。”李宝摊手说道:“莫非有兵马去偷金贼后路了?” 刘淮也没有寒暄,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在历史上有好大名头的泼李三,就直接摇头:“不可能,山东两路成建制的义军都在这里了,就算父亲或者天平军的耿大头领绕了过去,也断没有遮掩住,不让我们知晓的道理。” “那就奇怪了。”李宝摩挲着下巴的胡须,与张荣对视一眼后,终于有些醒悟:“你们的意思是,问题不是出在山东,而是出在大宋?” 刘淮点头以对:“是这个道理。李总管,金贼在山东造船,目的为何不言自明,不是为了协助金军渡江,就是要直取临安……” 李宝同样点头,如果不是因为知晓金国的战略目的,他吃饱了撑的跑这么远来收拾金国水军。 无论是长江防线,还是一个稳定的中枢朝廷,对于南方割据政权来说都太重要了。 “而现在金国水军放弃战斗,火速收缩,唯一可能就是他们要出兵南下了。”刘淮郑重说道:“张伯,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今日之事,金贼大胜已经是唾手可得,但他们连这种大胜都不要,只能是所图更大。” 张荣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却也有些无奈。 旗杆被大风吹断这种事情真是纯纯的倒霉,这谁能想得到呢? 只要金军把规模最大的东平军彻底击溃,那即便是援军齐至也只能固守自保,改变不了局面了。 但金军还是撤退了,十分干脆的撤退了。 “李总管,之前也让李三郎通报过,有一金军副总管投诚,通过军报知晓了宋金战况,但自从他投奔过来后。我们在山东就是两眼一抹黑,只知道宋金大约正式开战,军资器械兵马不断向南,但具体发生了何事,就不清楚了。” 刘淮说罢之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李宝。 但李宝的下一个动作就让他失望了。 只见李宝摇头叹气:“我军在九月二十三日从关澳出发,天幸南风,让老夫在几日之内就抵达海州。老夫中间只在楚州落了一次锚,只知道刘锜那厮与金军在盱眙和楚州与金贼隔淮河对峙,双方各自渡河,各自胜负,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难道在这短短几日,金军就能突破了淮河?不应该啊,刘二虽然已经老迈,却也不是没牙的老虎,金贼又不会飞,区区几万兵马如何能渡河?” 这年头也没有无线电,信鸽传递消息更多是点对点,是无法寻找移动目标的,同时有概率遗失泄露。所以重大消息还是依靠人来传递。 这也就导致了李宝一旦出海,若非靠岸,很难获得重大军情。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了。 双方都有极大的战争迷雾,这时候就得依靠指挥官的经验、智慧以及一点点运气了。 而刘淮的经验不止来源于战争本身,更是一个穿越者对历史的洞若观火。 “那只可能是淮西出问题了。”刘淮沉吟片刻说道:“总不可能是荆襄或者巴蜀被突破,金国水军就要急吼吼的出动。 嗯,淮西守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王权吧。此人如何?能否在金国主力进攻下坚守?” 话一问出口,李宝与张荣皆是各自沉默对视,复又抬头看向刘淮。 意思很明显,这事你还要问我们? (本章完) 第287章 闻说北风吹面急 第287章 闻说北风吹面急 张荣与李宝的态度把刘淮整懵了。 片刻之后他方才明白过来。 因为王权这厮曾是韩世忠的部将,照理说曾经身为韩世忠亲卫的魏胜对其了解要远远多于其他人。 你回去问问你家老爹不就行了吗? 但事情急迫,也顾不得许多了,在思考片刻之后,还是曾在韩世忠手下厮混过的李宝说道:“王权没甚长处,过于中庸,但这也是他能掌军权的原因。 如若不是这般,别说如同岳元帅与韩王那般忠义人物,就连刘信叔(刘锜)这般谨慎之人都会因为身为北人而被猜忌,哪里轮得到他出头呢?” 李宝对王权的了解也不是很多,说罢之后,复又思考良久才说道:“但有一个传闻,老夫也是听说,但是是从韩王之子韩彦质那里听说的,倒也不可能全是假话……” 故事很简单,而且有点神异。 且说王权此人擅于射弩,在当了统制官之后,常常出门游猎,尤其喜欢射鸟。 后来有一次,他听到鸟鸣,就用弩向鸟窝中射了一箭,但是也没有在意。但转头离开之际,却听到身后有人说:若是你也被射下一只眼,该如何是好呢? 王权惊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他知道这鸟窝有些怪异,连忙下马爬树,却看到鸟窝中有一只喜鹊被弩箭射中了眼睛,正在哀嚎翻滚,眼看就要死了。 这时候他才知道,刚才的声音是喜鹊传出的,不由得又惊又悔,抽刀将劲弩砍成碎片,并发誓再也不射鸟。 在几日之后,王权率军与敌人交战,被流矢射中了脸,那支箭正好射在其人鼻子与眼睛之间,差点让王权失明。 王权又想起了前几天射鸟之事,长叹说道:都怪自己,不该射鸟,现在受伤乃是报应。 听罢这个有些神神叨叨的故事之后,刘淮只是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却还没来得及想,就有背后背着两面红色小旗的军使纵马狂奔而来。 “避让!避让!十万火急!避让!” 那军使一边大吼,一边来到刘淮身前,翻身下马,不顾浑身大汗从背包中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筒,高声说道:“统制郎君,魏帅书信。” 刘淮检查了蜡封,拆开倒出几页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呆愣了片刻,方才心情复杂的说道:“张伯,李总管,天平军的耿大头领探查到了确切情报,完颜亮亲率四个万户的正军自汴梁沿涡河杀入两淮,此时已经渡河,攻下了寿春。 而我父今日也得到了确切言语,屯军在徐州与邳州的徒单贞只有三个万户,与刘锜所部隔河对峙。” 在两名老将惊疑与复杂交织的面孔中,刘淮继续说道:“金国没有以主力大军攻两淮!并没有……但淮河防线还是被突破了。” 这句话一出,李宝与张荣顿时有了摇摇欲坠之感。 好消息是,忠义军北伐的确是有了效果,金国不敢冒着后勤路线被切断的风险派几十万大军来两淮,大宋没有被一波捅穿江防的风险,还能继续苟延残喘。 但坏消息是,就算来的不是主力大军,淮河防线依旧没有守住,被金军轻易攻入了两淮。 “这……这简直……简直是……”李宝嘴巴蠕动,重复半日,也没有说出什么具体言语。 而另一边,张荣的表情则是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了。 “俺……俺还以为,还以为当日议和,是真的要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哪怕今日败过一场,张荣依旧是汹汹之态,但此时听闻这个消息,其人简直犹如老了十岁一般,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为了议和,将岳鹏举都害了……死了这么多的人,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只是为了这个结果吗?!!” 张荣忍不住大吼出声,抽出腰刀,狠狠斩在了身侧的一块大石头上。 金石交鸣,发出巨大的声响,使得远远看着此地的亲卫们一时间惊惶失措。 刘淮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劝道:“张伯,勿要失态,注意军心。只要咱们还没有死,事情总会有挽回余地的。” 哪怕是事情紧迫,李宝还是以惊奇的目光看了一眼刘淮。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魏大刀这义子不一般啊。 其实刘淮此时也有些心乱如麻,原因是因为历史进程真的被他改变了,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十分不可控。 当然,此时他还能保持冷静的关键在于,他本身对于宋国就没有什么指望。 尤其是赵构领导下的宋国,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秦桧这种奸人都能被重用,岳飞这等豪杰都能被冤杀,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 沉默了片刻,两位老将终于平静下来,却立即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金军主力没有来两淮,那么会去哪里呢? 结论不用想就知道,必然会去荆襄。 “荆襄防线虽然是被岳元帅一手建立的,却被田师中那厮折腾了许久,早就不堪大用了。”李宝毕竟是官面上的人物,当即就说了定论:“如果金国大军真的压向襄樊,樊城之外皆不可守。 襄樊夹河而立,能守则守,不能守……” 说到这里,李宝长长叹气:“不能守就只能在大江边的江陵死扛了。可若是荆襄两淮尽失,大宋又能有几年国祚呢?” 张荣苦笑:“不说大宋沦亡,就算两淮丧于金贼之手,那么咱们在山东做出再大的局面又有何用?挡得住四面八方的围攻吗?” 这时候反而刘淮需要安慰两人:“也不是这么悲观的,金国以兵威立国,此时大军都已经南下,他们内部不可能不出大乱,且等等看吧。” 完颜雍呢,救一下啊! “而且完颜亮此人急躁,就从他不先清扫内部,不愿用大军对我等山东义军,只是南下伐宋,就可以看出此人好大喜功。 历来这种人不是大成,就是大败,只要能稍稍阻其兵势,就能让他自乱阵脚。尤其是完颜亮此人还在军中,对军士逼迫过甚,直接被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听罢刘淮的分析,李宝稍稍放下心来,却一时间只能说道:“只盼王权那厮能争口气,守住庐州,千万不要让金贼占据合肥啊。” 刘淮笑了笑,想要说什么,却又立即愣住。 他终于想明白关于王权那个故事哪里不合理了。 除去神怪部分,剩下的其实都是王权在为不去继续游猎找理由。 可在这个时代,游猎不仅仅是游玩,更是为了锻炼军队配合,磨炼弓马武艺。比寻常操练的效果更好的地方在于游猎还可以打一些荤腥,增加些肉食。 而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不愿意做了,岂不是说明王权此人已经彻底腐化堕落,远离兵事了? 这种人,哪怕完颜亮此时没有带领大军南下,只有四个万户,难道王权就真的能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来坚守吗? 想到这里,刘淮不由自主的在原地踱步,同时意识到另一个事实。 所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有韩信的水平?对于绝大多数将军来说,军队越多反而越混乱,几十万大军汇聚在一起,甚至会产生一加一小于二的结果。 最典型,也是最近的,就是北宋神宗时期的五路伐夏,灭国大军刚出发,还没有怎么打仗呢,自己就把辎重后勤搞崩了,绝大多数减员竟然是冻饿而死。 虽然这次完颜亮大军人数少了,但战斗力就一定会很差吗? 想到这里,刘淮不由得额头生汗。 正如张荣所说,如果金国在两淮站稳脚跟,只要没有渡过大江,那么宋国还可以苟延残喘。 但到时候山东义军就会处于四方合围的境地,别说能背靠宋国,就算退路都不会再有。 就在三名主将各自有些惶恐的时候,又有探马来报,说海面上许多船只自北南来,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头。 刘淮等人立即上马,奔到石臼山上,正好见到百舸争流,沿着海岸线南下一幕。 虽然离得很远,但刘淮还是立即意识到,金国水军倾巢而出,要南下参与伐宋了。 “唉,李总管只是晚了几日,终究没有把金贼堵在陈家岛。”到了这时候,也只有刘淮还能强笑出声,安慰李宝了。 李宝则是脸色有些惨白,口中喃喃自语:“我……我军之所以来晚,是因为飓风肆虐。难道,难道这就是天意如此吗?” 张荣咬牙说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这时候如何能放金国水军安安生生南下?泼李三,俺也有些水军,咱们合军一处,一起出战,阻拦金贼!” 李宝神色不属,不知道想什么,刘淮连忙把住了张荣的胳膊,正色说道:“水军都在日照县内渡,时间上来不及了,宋军三千精锐今日已经战了一场,如何还能作战?仓促出兵,若是败了,那岂不是连最后一丝机会都丧了?张伯,要从长计议的。” 张荣闻言焦躁不堪,却也知道刘淮所言是有道理的,一时间只能仰天不语。 这天下大势,愈发混沌不堪了。 (本章完) 第288章 难得易失乃时也 第288章 难得易失乃时也 十月五日,在经过两日探查之后,刘淮终于搞清楚了金国水军的路数。 金国水军也不是拖家带口一波走的,而是大约分成了两部分。 十月三日,当神锋军撤到信阳镇的时候,武成军当先出发;两日之后,也就是十月五日,神锋军全军与一半的威镇军方才登船出动。 在这两日期间,李宝与张荣不停的试图烧毁信阳镇的金国船队,但在以山东良家子组成的武成军离开后,没有任何内应的情况下,他们很难突破金军渡口。 在十月五日,一万五千金国水军扬帆出发。 在日照东边的海岸上,张荣与李宝张网以待,以水军对抗水军,拉开打决战的阵势,开始与金军硬碰硬。 从历史来说,如果这场大战能血战到底,无论谁胜谁负,都必然是海军发展史上具有标志性的事件,标志着东亚航海技术上了新的台阶。 然而就在双方开战一个时辰之后,李宝已经渐渐占据上风的时候,天色阴暗,海上北风渐起,在海上奋战的水军将士无不变色。 这是在历史上记载过的一场风暴。 真正历史上,李宝在十月初就抵达了海州,却在十月二十七日才找到机会突袭金军,就是因为要躲避这场风暴。 而金军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陈家岛,同样是为了躲避这场风暴。 北风一来,海上风波骤起,无论敌我全都搅成了一团,被呼啸的北风裹挟南边。 这时候就算再能打的水军将领也只能偃旗息鼓,将稳定船只放在第一位。但这场北风也顺便成全了金国水军,使得他们能够迅速脱离宋军的纠缠,顺风向南而去。 而宋军的指挥系统已经全乱了,不得已,李宝与张荣只能在抵达海州沿海的时候,下令脱离战团,回到东海县休整。 如果按照战损比,那么宋军依旧是小胜,金军依旧是败了。 甚至在这种天气下强行驾船南下,说不得还会有许多舰船在风暴中沉没。 但金军完成了速速南下的战略目标,宋军竟然连金国水军一部都没有拦住。 最后的结果竟然是金军不胜而胜,宋军不败而败。 冰冷的雨水稀稀拉拉落下,复又在寒凉的北风中吹得散乱,李宝握着长槊,站在雨中,抬眼望天:“天不助我!贼老天!你为何要助金贼!为何?!” 船上的宋军皆是无语,在风雨之中狼狈不堪。 更有些宋军面露惶恐。 他们许多都是渔民出身,家人都在沿海,金军规模如此庞大的一支船队,如果在宋国沿海撒开欢来,岂不是家人全都会遭兵灾? 新任朐山县知县高敞也冒雨前来,指挥着衙役民夫协助伤员,烧热水,搭帐篷。他身上并没有穿蓑衣,官袍在细雨中已经湿透。 一阵凉风吹来,高敞打了个哆嗦,回头望着李宝,不耐说道:“老天没助宋国吗?靖康年间,多少英雄豪杰托生到你们宋国了?你们又是如何对他们的?你们……你们又是如何对俺们的!现在老天见宋国烂泥捏不出人形,又开始助金国,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此人是山东本地士人出身,家道中落,平日当个小吏,勉强填饱肚子,却因为过于清高,不愿意与其他小吏一样压榨百姓,反而时常挨板子。 所以,忠义军北伐至海州时,此人几乎第一时间就到忠义军处自荐。 因为忠义军中文士稀少,所以高敞被直接吸纳,跟随陆游观政两月后,被派回朐山县来作一方父母。 有这层出身,高敞自然有理由瞧不起宋国,也有足够理由嘲讽宋国。 放弃半壁江山,弃了三分天命的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吗? 甲板上的宋军一时间皆是怒目看向这名小官,有人刚要喝骂,却被李宝挥手阻止。 李宝根本无法反驳这些言论。 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时候,你不抓住机会,那又有什么理由在‘运去英雄不自由’的时候哀叹呢?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更别说他李宝也是弃山东于不顾的一分子。 张荣则是坐在舵楼上,任由风雨落在头顶,将发髻吹散,白的头发贴在额头,远远听着李宝的大喊与高敞的嘲讽,竟是一时间连言语的心思都没有了。 张荣的心思再次不由自主的飞回了三十年前,那场扬名立万的缩头湖大捷之后,正当他志得意满之时,那大小眼将军闯进了他的大帐,诉说抗金大略。 “当时真的应该好好听听,就算听不懂,也要与那大小眼好好饮上几杯。” 想到这里,张荣复又看向西北方。 在那里有一名年轻人,与曾经的岳飞真的太像了。 胸有韬略腹有权谋,天下事,究竟还是依靠他们年轻人才对。 如果刘淮知道被张荣比作岳飞,一定会激动的跳起来。 当然,此时的刘淮见到交战双方被海风吹散,也是瞬间麻了爪子,并深深的陷入了自我怀疑。 为什么穿越小说中的主角,无论做什么都会将态势向好的方向驱动,但轮到他穿越了,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甚至刘淮自己也水里来火里去,亲自上阵厮杀,奋力改变了历史,但天下大势却会变的更糟了呢? 在山东奋战之后,刘淮再看天下局势,竟然发现自己不止间接的帮金国南征两淮的大军瘦身,改变了金国的战略目标,同时也让宋国襄樊直面金国灭国大军,甚至让金国水军逃过一劫。 这可是五六万正经兵马啊,如果让他们加入了伐宋战场,鬼知道会产生什么奇妙反应。 刘淮都不免在想,如果自己身处一本穿越小说的话,这小说作者也过于恶趣味了吧?! 魏胜也亲身来到了日照县,此时在石臼山上看到这副场景,复又仰天看着如墨黑云,也是呆愣片刻。 只不过魏胜终究没有失态,而是对刘淮说道:“大郎,我心已乱,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刘淮沉吟片刻:“不能让两淮被金贼占据,否则山东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父亲,现在有两件要紧事要着重去做。 其一,孩儿要率领骑兵,将周遭军情摸清楚,最起码要搞明白金贼水军还有没有后手,驻地还有多少军资,之后还有没有援军。 其二,父亲要召开大军议或者说大会盟,天平军、东平军、忠义军、宋军甚至还有刚刚与耿大头领接头的天雄军王友直,都要叫来。 跟他们说清楚,金贼在两淮的进展,还有若是金贼占据两淮后的局势。让他们知晓如今形势的紧迫,再根据探查出的情况,火速选择出接下来的战略方向。” 魏胜点头,第二件事确实只能由他这个忠义军都统来号召,因为他的威望终究还是要高一些的。 而且,两人都知道无论要做出什么决意,动作都要快。 拖上一个月,如果真的让金军横扫两淮,将宋军全都撵回江南,那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魏胜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复又回头:“大郎,你是如何想的?” 刘淮无奈摇头:“父亲,这事不是孩儿如何想就能做成的,得考虑实际,还得看山东群豪的想法。 说句难听的,如果绝大多数人都不想救宋国,那咱们父子几人想做什么都不成。 而如果他们都能明白事情紧急,愿意死战求生。那么能作为的无非就是围魏救赵与直接参战两种选择而已。” 魏胜再次点头,脸上已经浮现了一丝忧虑,却终究没有说话,而是翻身上马,火速离开了。 接下来几日,他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本章完) 第289章 第二百八十八 良相平乱非生乱 第289章 第二百八十八 良相平乱非生乱 十月六日,就在山东豪杰都接到了魏胜的邀请,参加会盟的时候。 辽东。 距金国东京辽阳府东北五十里处石城。 五千骑自北边奔腾而来,声势根本无法遮掩。马蹄如雷,一时间简直如同夹杂着风雷的乌云从天边卷来,令周边的牧人与农人尽皆失色,纷纷离开大军的行军范围。 石城之外屯驻着大约五千兵马,营寨建的十分坚固,也有游骑斥候在外巡视,但面对数千骑兵摆开阵势全力突袭的情况下,就算这些斥候跑得也不一定比这五千骑兵快。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大军?括里杀过来了?” 完颜谋衍爬上了望楼,远远眺望。 括里这厮是契丹起义军中的一支,聚集了数万兵马。 此人起义的经历一波三折,如果简单的来说,就是这数万兵马中看不中用,但是给了完颜雍以及其党羽聚集大军的借口。 而完颜雍真的借由几千人击败了括里的数万大军,从而在辽阳府有了极大的威望。 惨败的括里也只能去投靠撒八。 完颜谋衍也是以防备括里的名义在常安聚兵,所以此时见到如此多的骑兵,真的以为括里复又杀回来了。 然而当完颜谋衍见到两面大小不一的‘纥石烈’大旗,心中骤然一惊,可随即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大怒。 “小娄室这厮,竟然在这种时候阻俺吗?” 此时五千骑兵已经奔袭到营寨之下,完颜谋衍所部营寨大门紧紧关闭,吊桥收起。 那些骑兵也不强攻,有两千骑下马披甲,剩余三千轻骑围绕着营寨奔驰,一边将营寨外围的军兵驱逐开来,一边大声呼喊。 一开始乱糟糟的,但在片刻之后,声音整齐起来:“尚书左丞请完颜将军一叙!” 原本在营寨中严阵以待的军兵面面相觑,复又看向各自长官,然而却发现军官们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如果来的是敌人那没说的,直接亮兵刃开打就行,但这也不是敌人啊。 大金的尚书左丞,这已经是金国顶尖的几个人物了,此时来找婆速路总管完颜谋衍来叙旧,虽然阵势有点大了些,却也不能被称作敌人吧? 如果此时对尚书左丞动手,那是不是就得被算作谋反了? 纥石烈良弼的突袭来得太快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完颜谋衍所部当即陷入了茫然不知所措的境地。 “将军,怎么办?”攻破括里起义军的猛将,诨号是铁锏万户的乌延查剌凑到了完颜谋衍身侧,低声询问。 完颜谋衍见到这名一往无前的大将都有了犹豫之色,当即就长长叹了一声:“军心已无救,这次是小娄室棋高一着,俺不服不成……他奶奶的,这厮怎么就回祖地了呢?!” 大声骂了一句之后,完颜谋衍复又无奈:“查剌,俺去会一会他们,你要谨守营寨,如果俺不能回来……” 乌延查剌心中一惊:“将军,不如让俺去,你可万万不得有失!” 完颜谋衍轻笑一声:“俺这个身份在小娄室面前都抬不起头,你去了又能如何。放心,小娄室不会杀俺的,只会将俺裹挟,到时候你就谨守营门就行了,等着得胜者的军令。不要误了这些儿郎们的性命。” 乌延查剌有心想要说保着完颜谋衍杀出去,然而这想法刚刚升腾而起,却又立即有些惶恐。 如果外面只有纥石烈志宁,以乌延查剌的性子,早特么提起双锏,带着百骑冲阵了。 但纥石烈良弼在,他就真的不敢了。 人的名树的影,以纥石烈部族长与当朝相公的身份,别说乌延查剌,就算他亲爹,如今的神策军总管乌延蒲查奴都得掂量一下。 片刻之后,营寨大门洞开,完颜谋衍只带着几名亲卫,打着总管大旗走了出来。 有骑兵迅速围上,虽然不敢冒犯一路总管,却也在军官的带领下围成一圈,将完颜谋衍夹在中间。 不过片刻,骑兵分开,完颜谋衍来到了那面形制巨大的纥石烈大旗之下,彼处纥石烈良弼已经摆好了案几,案几上摆着两个茶杯,身侧还有一个小火炉,正在咕嘟咕嘟的煮茶。 纥石烈良弼端坐于马扎上,面色怡然,拿着个小蒲扇轻轻扇着火炉中的木炭。若不是其人身后肃立着几员大将,还有披上铠甲的甲骑环绕警戒,比起来作战,更像来郊游来了。 “谋衍,你来了。”纥石烈良弼含笑说道,复又在两个茶杯中倒满茶汤:“茶正好煮好了,你真是好口福。” 完颜谋衍瞥了一眼纥石烈志宁,将腰间兵刃解下,扔到一边,迈步上前,坐在了纥石烈良弼对面,也不饮茶:“小娄室,许久不见了。” 纥石烈良弼笑容和煦:“莫要唤我这个名字了,小娄室难道不是完颜毂英那厮吗?许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在晋地如何了?” 完颜毂英是开国西路军三驾马车之一完颜银术可的亲儿子,女真名也是娄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娄室这个名字有点类似汉人的富贵、长生,属于很常见的名字,只不过由于完颜娄室的名声实在是太大,所以也就只有他配叫这个名字了。 “毂英那厮倒是找了个好差事,陛下南征后,就被派到了中都,当起了中都留守,并参与围剿撒八。”完颜谋衍纠正了一下纥石烈良弼过时的消息,复又长叹:“也算是正经差使。” 纥石烈良弼笑而不语。 金国开国的时候,西路军是由完颜氏旁支与一些外系子弟组成,就比如西路军首领完颜粘罕,与完颜兀术是同一个太爷爷,即便是位高权重,却早就不是主脉。 也因此,西路军在开始时十分抱团,这些官二代们,如同完颜活女、完颜谋衍、完颜毂英,还是他纥石烈良弼年少时关系都十分亲近。 然而此去经年,西路军或被拆分,或是反水在政争中做了小人,大家天南海北各自一方,再相见时却是隐隐成了敌人,如何不让人唏嘘? 片刻之后,完颜谋衍却是感叹:“当初俺的父亲亲口说,毂英那厮说不得来日就是个小娄室,可如今他那个娄室功名不显,军略未扬,而你这个娄室却是千里奔袭,犹如名将,莫非是我父亲真的看走了眼?” 纥石烈良弼笑道:“娄室大王的眼光,我自然相信的,就我这一把老骨头,若非晓得谋衍不会动粗,我可不敢以身犯险。” 完颜谋衍身体前倾,眯起了眼睛:“哦?良弼你既然不想犯险,又为何来此啊?” 纥石烈良弼脸色渐渐肃然:“是为了国事。” 完颜谋衍说道:“俺也是为了国事,既如此,不如良弼相公也随俺去为国做大事,可好?” 纥石烈良弼摇头:“完颜雍成不了事的。” “那是曹国公!”完颜谋衍顿时暴怒站起,戟指纥石烈良弼吼道:“你安敢直呼名讳?” “放肆!”纥石烈志宁扶刀向前,大声呵斥:“一介谋逆之徒罢了!作什么国公?” 完颜谋衍怒极,面对纥石烈志宁的质问睥睨以对:“谋逆?你们还敢说俺们谋逆?志宁,你是四太子女婿,你告诉俺,若是四太子复生,见到国家是如今这般样子,他会是说谁是国家罪人?是曹国公?还是当今天子?! 须知道,安置契丹人以备草原,是你岳丈一生之功业!现在契丹人皆反了,是俺们逼反的吗?” 将纥石烈志宁顶回去之后,完颜谋衍复又看向纥石烈良弼:“良弼,你现在说俺们是叛逆。 契丹叛乱难道是俺们惹起来的吗?又是谁在辛苦维持局势? 猛安谋克户们纷纷做了盗贼是俺们逼得吗?又是谁在辛苦收拢? 五月份时,东京辽阳府大水,朝中给赈济了吗?又是谁在辛苦救灾?” 说着,完颜谋衍指着身后营寨:“良弼,你以为如俺这般人,如这成千上万将士,就是因为曹国公一句话,就会心悦诚服,任其驱遣吗? 还不是因为曹国公做的一桩桩一件件事,能让俺们服气,能让俺们觉得收拾大金天下的非此人不可吗?” 说到这里,完颜谋衍语气复又变得恳求:“良弼,你若真的以国事为重,就来扶保曹国公,莫要再侍奉当今天子了,可好?” 纥石烈良弼长叹一声:“谋衍,你说一千道一万,都妥不过一个国朝精锐俱在南征,如果让你们成事,陛下一人死不足惜,可前线大军何辜?大金国祚何辜? 更何况陛下总有千般错误,万种不是,终究还是用了我的计策,我又如何能负他?” 完颜谋衍呆呆看着纥石烈良弼,良久之后,竟然落下泪来。其人抹了一把脸说道:“既然良弼你这个相公不愿救大金,那就只能依靠俺这个总管了!” 说罢,完颜谋衍骤然将案几踢飞出去,借着遮掩,从牛皮护腕中抽出一把解腕尖刀,狠狠刺向纥石烈良弼的胸口。 正如同纥石烈良弼知晓政变的关键在于完颜雍与完颜谋衍这两人一般。 完颜谋衍也知晓对面关键在于纥石烈良弼。 没有这个相公牵头,还有谁能有威望反抗完颜雍?纥石烈志宁吗?又或者是那连现身都不敢的白彦敬? 然而纥石烈志宁此时虽然还称不上天下名将,却也是武人的顶尖。 其人早早就防着完颜谋衍,见对方暴起伤人,直接上前一步,将纥石烈良弼护在身后,左手一挥,用铁护腕将完颜谋衍手中磕飞出去,右手拿着没有出鞘的宝刀,用刀环狠狠锤在对方腰腹之间。 完颜谋衍已经五十有三,所谓拳怕少壮,尽管少年时好勇斗狠,此时却已经比不过纥石烈志宁。 挨了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击,哪怕穿着盔甲,一时间也只能连连咳嗦,连言语都说不出了。 “志宁,且留他一命。”纥石烈良弼也从马扎上起身:“谋衍,莫要想着自尽了事,如今我还是想要保完颜雍一条性命的。 有你在,说不得完颜雍还能活;若你死了,真当老夫是千手观音吗?能挡得住军中明枪暗箭?” 完颜谋衍复又咳嗦半晌,终于抬起头来,面色狰狞:“在谷神先生(完颜希尹)先生门下求学的时候,先生说我等都是锋锐宝刀,而良弼你是持刀宰割天下之人,如今看来,谷神先生真是对世事洞若观火,我等不能及。” 纥石烈良弼背着手摇头说道:“世事如潮,洞若观火又能如何?不也是被卷在其中,不得自由吗?哪怕如先生不也被大势裹挟,没了下场?” 说罢,纥石烈良弼眺望遥遥可看的东京城,出神片刻,复又一叹:“志宁,你率千骑为先锋,不用管任何人,直取完颜雍。谋衍不在,其人没有军略作反抗的。但只有一点,莫伤他的性命,暂时将其看押,此事到此为止了。” 纥石烈志宁犹豫想说什么,却终究不敢反抗良弼的权威,立即得令引军而去。 (本章完) 第290章 谁言尧舜不拿刀 第290章 谁言尧舜不拿刀 事实正如纥石烈良弼所想。 一人多马的轻骑如果放开速度狂奔,速度是十分惊人的。 城门官也是刚刚得到通报,说是有骑兵围住了石城处完颜谋衍大营,随后还没来得及禀报上官,纥石烈志宁就一马当先,杀入了府城之中。 庞大的大金东京城瞬间变得混乱,不少人以为契丹起义军杀来了,而且已经入了城,这下子有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就开始了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离府城了。 其余几门的守军根本就不敢拦,尤其北城的住户,非富即贵,许多人祖上跟着完颜阿骨打入的关,寻常大头兵哪里能阻拦的住?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巷战很难打,往往城池一破就全军溃散的原因了。 当然,这个混乱只持续了很小一段时间,因为纥石烈志宁突入府城中后,随之遥遥在望的就是纥石烈良弼所率的大军。 “怎么回事?”东京留守府,李石手捧一本账册,正在匆匆往书房走,听到府外一阵嘈杂呼喊,连忙安排下人去探查情况。 李石是完颜雍的舅舅,此人在历史上的评价是敦厚寡言,器宇与见识过人,曾经为完颜兀术麾下世袭谋克,行军猛安。 此人在完颜雍称帝后,为金国宰执十数年。 当然,此时因为完颜亮猜忌宗室,所以作为完颜雍的舅舅,李石也没落着好,干脆辞官回家,专心为完颜雍谋划。 历史上完颜雍可以轻易掌握金国,李石功不可没。 有家奴刚想要出门探查,在府中高台上瞭望的家将就大声回报,有纥石烈大旗急速而来。 李石心中暗叫一声不妙,将账册扔到一旁,掀起袍裾,三步并两步跑到大堂。 彼处,一名黑眼圈浓重的清瘦男子也是刚刚听到府外动静,正在惊疑不定。 此人正是完颜雍了。 李石大声说道:“国公,是纥石烈大旗,要动手了!” 完颜雍脸颊抽了抽:“是左丞,还是志宁?” 不待李石回应,完颜雍就摆了摆手,想明白了:“必然是良弼相公,志宁就算敢来杀我,也拉不出许多兵马。” 完颜亮在辽东也是有‘德政’的,别的不说,单单为了迁都而拆了会宁府的宫殿、宗庙、大族宅邸和皇家寺院储庆寺,这就已经恶了许多女真权贵了。 纥石烈良弼还可以压服众人,强行出兵,纥石烈志宁哪有这本事? 李石喘了几口粗气:“为今之计,还请国公速速易服离去,去找谋衍总管。左丞纵然有威望,能拉拢些人,却总不会太多,只要国公能到谋衍总管军中,立即立起义旗,那么左丞就算有千般手段,也阻挡不住麾下军士离心。” 完颜雍苦笑说道:“舅父,你不懂左丞的厉害。此人既然动了,而且从北边来,如果不是拿下了谋衍总管,如何敢直接进辽阳府? 而且,此时兵荒马乱,如果易装而逃,说不得一个小卒就能将我杀了,莫名死于乱军之中了。” 李石上前,抓住了完颜雍的胳膊,也顾不得尊重了:“乌禄(完颜雍女真名),这时候绝对不能怕。你四叔曾经教过我,越怕死越容易死,这时候若是逃出去,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缩在府中……” 完颜雍点头,脸上浮现一丝狰狞,却是直接打断了李石的言语:“说的正是,但我是太祖的子孙,就算死,也应该堂堂正正的死,如何能如落水野狗般莫名溺死呢?” 说罢,完颜雍吼了出声,如同想要将这几年的屈辱与烦闷发泄出来一般:“来人,为我披甲!正面杀出去!” 李石也同时振奋,召来国公府百余家将,互相擐甲。 “诸位,完颜亮将天下坏了,但这大金的天下,却不是那厮一人的天下,更是女真国族,天下万民的天下,我为太祖子孙,如何能见天下崩坏,国族陷于水火?!”完颜雍披上了铁裲裆后,望着聚拢而来的家将,大声说道:“如今,咱们虽然只有百人,却是众志成城,大义在身。俺的祖父太祖曾经说过,有同心协力的百人在侧,足以笑对各怀异心的千军万马。 完颜亮倒行逆施久矣,辽东故地,怨怒众多,今日我等首举义旗,必然会有大军跟从。来日,你们都是平定大难的功臣,今日,且跟着我一同杀敌!” “好!” “杀!” “反了!” “国公为天子!” 百余甲士无不振奋,纷纷高举兵刃,喊出了各自的口号。 不过片刻之后,口号终于整齐起来:“留守为天子!” 完颜雍翻身上马,拔出长剑,抚着剑穗喃喃说道:“阿昭,我现在就给你报仇!”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下一刻,其人大吼出声:“开门!杀贼!” 说着,完颜雍带着百余步骑,打开了留守府大门,正面冲杀向了纥石烈大旗。 此时的纥石烈志宁刚刚指挥部下将留守府围起来,身侧也只留下了百余轻骑,刚刚在留守府大门处喝骂了几句,只见大门轰然洞开,甲士甲骑在为首的一名穿着金甲的将领指挥下蜂拥而出。 “留守为天子!” “留守为天子!” 留守府中涌出的甲士甲骑如同疯狂了一般,大喊大叫着悍不畏死的向前冲杀。 堵着大门的十几名平叛马军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长枪戳成了筛子。 纥石烈志宁又惊又怒,却又莫名有了一丝畏缩。 这倒不是因为他懦弱了,而是人一拼命,神仙也怕,尤其当完颜雍这种人物高呼自名,亲自冲杀在前时,哪怕强悍如纥石烈志宁也是心中稍有了畏惧。 但只是稍稍而已。 下一刻,纥石烈志宁就深深看了穿着金甲的完颜雍一眼,带着麾下数十轻骑拨马便走。 轻骑与甲骑甲士在城市中打阵地战实在是太吃亏了,而多年的军事经验让纥石烈志宁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先是率数十轻骑在大街上引诱完颜雍追击,而等着其他包围留守府的轻骑从后方绕过来之时,复又转身杀了个回马枪。 留守府的甲骑与甲士到了这时候已经有些脱节,而为了面对后方袭来的轻骑,有些甲士三三两两的驻足列阵,所以纥石烈志宁这几十轻骑只需要面对十几甲骑而已。 完颜雍毕竟不是沙场悍将,面对纥石烈志宁挥来的长矛,只能咬牙持剑抵挡。 可谁知道,纥石烈志宁只是虚招,长矛挑飞了完颜雍的头盔,在对方愣神的期间,左手探出,捉住了完颜雍的腰带,将其从马上提了起来。 既将完颜雍生擒在手,纥石烈志宁也不想多杀人,大声吼道:“放下兵刃,否则你们国公人头不保!”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边原本紧闭门扉的大户人家正门纷纷洞开,也同样有人持各种兵刃,大呼着‘留守作天子’参与进了完颜雍的队伍中。 而且,在各个路口转角,也不停的有甲骑甲士列阵,同样高呼着‘留守作天子’,明显是完颜雍一派的人。 这下子纥石烈志宁傻眼了。 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 纥石烈志宁已经擒住完颜雍,他带来的轻骑也包围住了东京留守府家将,但整个城中,同样有完颜雍那一派系的人在围杀纥石烈志宁。 若非今日是纥石烈志宁来突袭,而是完颜雍正式扯旗造反,此时各处人马最起码还得再多一倍。 饶是如此,纥石烈志宁也是额头生汗,翻身下马,一手持刀,一手拉着完颜雍向一处屋舍走去,试图作负隅顽抗。 难怪被完颜亮安插到东京监视完颜雍的副留守高存福觉得自己死定了,如今哪怕手握千余轻骑,纥石烈志宁也觉得自己不太妙。 “志宁,你没胜算了。”完颜雍喘着粗气,依旧大声劝道:“整个东京的人都想要杀你,都想要保我,你一人又能如何?” “你才是没胜算了!”纥石烈志宁立即大声回应:“左丞率大军在后,已经拿下了完颜谋衍,此时已经进城,这些人不怕我,难道还不怕左丞?乌禄,你难道就不怕左丞?” 完颜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一名有实权有手段有威望的相公就是这么麻烦,虽然以金国部落酋长与中原王朝混杂的体制,可能会有一些关外部族不鸟什么金国宰相,但纥石烈良弼的纥石烈部族长身份是跟你们闹着玩的吗? 汉的胡的,阴的阳的,正的邪的,文的武的,纥石烈良弼处处压人一头,真是没有办法。 见鬼了,这种人物为何会来辽东呢? 紧跟而来的李石大声说道:“哪怕左丞在此,这种局面也没有办法,这是东京辽阳府,全城已经反了!难道他还能将全城杀光不成?” 纥石烈志宁狞笑说道:“相公如何去做,我一个粗人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事有不谐,老子第一个把你们宰了!” 话声刚落,就听到一阵嘹亮的号角声从北方传来,几人目光越过院墙循声望去,却见一面形制更大纥石烈大旗高高飘扬。 纥石烈良弼终于到了。 (本章完) 第291章 辛苦作得裱糊匠 第291章 辛苦作得裱糊匠 “辛苦志宁了。” 金国东京辽阳府原本热闹的西市,此时已经没有过去的繁华,除了军士以外,也只有豪门大户的私兵了。 要说私兵这种东西,哪朝哪代都有。 哪怕是大宋开国时脑袋抽了,禁绝了亲兵制度,也在李元昊崛起建立西夏,并把各路宋军当成陀螺抽之后,复又开放了禁令。 然而金国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的猛安谋克制是一种能与治权、军权、爵位同时挂钩的升迁制度。 简单点来说,就是作为世袭谋克,他会有三百户人家的治权,大约就是一个大点的村镇或者小一些的县。 而从治权中延伸出来的兵权则是说世袭谋克可以从这三百户中抽调一百兵马,作为私兵。 所以,在东京辽阳府这种遍地都是贵族的地方,世袭谋克乃至于世袭猛安简直不要太多,他们轻易的就可以汇聚起一支规模不小的军事力量。 此时的西市中,除了纥石烈良弼带来的五千骑兵,还有数千私兵也就不足为奇了。 纥石烈志宁并没有羞辱完颜雍,只是亦步亦趋的扶刀跟在其后,说是押送,反而更像是侍卫。 “为国事计,不敢言苦。”志宁单膝跪地行礼。 纥石烈良弼对完颜雍笑道:“乌禄,别来无恙。” 完颜雍虽然有些狼狈,却依旧着保持着风度:“娄室,谋衍总管呢?你竟然害了他的性命吗?” 纥石烈良弼挥了挥手,被甲士夹住的完颜谋衍就被从军阵之后带了上来:“老夫是来平乱,不是在生乱的,如何会妄加杀戮?” “国公,末将惭愧。”完颜谋衍单膝跪地行礼,满脸羞愧。 完颜雍长长舒了一口气,上前扶住了完颜谋衍:“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说罢,完颜雍复又看向了纥石烈良弼:“良弼相公,你已经大胜了,该如何处置,要杀要剐,你看着办吧。” 纥石烈良弼深深看了完颜雍一眼,随后复又环视围拢在西市广场周围的带着私兵的女真贵族们,一时间沉默不语。 “还我留守来!” 一名世袭谋克终于忍耐不住,上前几步,指着纥石烈良弼大声喝道:“逆贼!袭掠东京留守,安敢如此?!” 他麾下私兵同样上前几步,用刀拍击盾牌,放声喝骂起来。 而许多贵族有样学样,同样开始了鼓噪。 纥石烈志宁怒极反笑,这些人临阵杀贼不成,但倒打一耙的本事还是有的。其人也不废话,直接从亲卫手中夺过一面盾牌,如同炮弹般冲了出去。 那名一开始鼓噪的世袭谋克万万没想到身侧即便有百余私兵,纥石烈志宁也敢单人冲上来,即便是相距三十余步,那世袭谋克却也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盾牌砸翻在地,复又被如同拖死狗般被拖到了良弼面前。 那百余私兵反应过来,想要将将主抢回,纥石烈志宁只是抽出刀来,干净利落的割掉这谋克的左耳,在哀嚎惨叫声中,那些私兵就不敢上前了。 见纥石烈志宁如此神勇,那些贵族一时间皆是失声,整个西市场一时间寂静的如同鬼蜮。 “你们谁想要你家留守,不要一窝蜂的说话,到老夫面前来分说。”纥石烈良弼看都不看那被拖回来的世袭谋克,朗声说道:“混在人群中叫嚷,当什么缩头王八呢?” 不到片刻,竟然还真有二十几名年纪官爵不一的越众而出,斥退亲兵之后,站在了纥石烈良弼面前。 其中一名唤作夹谷回剌的老者上前一步,先是看了看盔甲上还留着血污的完颜雍,随后又看向纥石烈良弼:“良弼相公,俺不想废话,就直接问了,你要如何处置留守?或者说,要如何处置俺们这些人?” 纥石烈良弼笑道:“若老夫说,只罪留守一人,你们相信吗?” 夹谷回剌当即大声回应:“自然是不信的!” 这可是谋反,从来没听说谋反是能只诛首恶,余者不论的。更别说还有完颜亮这种暴君了,他不借机株连就见鬼了。 只是一句回应,夹谷回剌就对着完颜雍大声说道:“留守,若是那般,莫要再指望什么了。俺们当即就与良弼相公厮杀,届时刀枪无眼,伤了留守,末将也只能以死谢罪,其余人照样扶保胡土瓦去登大位!” 胡土瓦就是完颜雍长子完颜允恭。 完颜雍心中郁闷,怎么一场十拿九稳的政变就濡染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拼命了,却也知道,此时是万万不可能退让的。稍稍露怯,以纥石烈良弼的手段,说不得就要逐个将东京贵族杀光的。 “正该如此。”完颜雍大声说道:“良弼相公,你莫非以为将我擒住,就能让这天下平靖吗?殊不知乱天下者,正是你们这些人!杀了我,还有东京贵种;你清扫完东京,整个辽地依旧要反!” “且住吧!”纥石烈良弼终于不耐,呵斥出声:“此事到此为止了。” “什么?”仿佛不敢置信一般,完颜雍诧异的看向了纥石烈良弼。 谋反这种事情还是可以点到为止的吗? “大金南征宋国,国家精锐泰半在南方交战,老夫是要稳定后方局势,却不是要激化矛盾。”纥石烈良弼笼着手说道:“此时没有过多杀伤,只是大军调动而已,乌禄没有反叛,我等也不是来平叛,仅此而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雍听得目瞪口呆,却立即意识到,这么干……好像也不是不成。 大家将此事揭过,当作无事发生不行吗? 可纥石烈良弼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虚与委蛇,秋后算账吗? 就在这时候,完颜雍猛然反应了过来。 如果将纥石烈良弼当作完颜亮的忠臣,那他所作所为跟得了失心疯一般诡异。 但如果将其当作大金的忠臣,那一切就是顺理成章了。 之所以要阻止完颜雍谋反,是为了在前线奋战的金国大军不会因为后方变故而进退失据,全军覆没。 之所以不杀完颜雍,而将这件事摁下去,是为了不在辽东祖地展开内战,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之后被契丹人与蒙兀人占了便宜。 真是好手段! 真是真相公! 即便是身在人手,完颜雍心中还是有一丝敬佩的。 为国而不惜身之人,无论哪一方都会给予其许多尊重。 可即使想明白了,但完颜雍还是说道:“良弼相公,你可知道,我终究还是要反的,即便是今日不反,明日也要反!” 纥石烈良弼语气平淡:“那就请乌禄到我军中盘桓几日,南征大军一日不归,你也不能回东京。 至于南征大军返还后,老夫自然会将你放归,届时你顺也好,逆也罢,老夫都不管了。” 夹谷回剌咬牙说道:“谁知道良弼相公是不是要将留守骗杀?到时候再将俺们一一拔除?你凭什么来保证留守的安全?” “就凭我是纥石烈良弼!当朝尚书左丞,纥石烈部族长!就凭我的一言!”纥石烈良弼睥睨来问:“你可还有何指教?” 夹谷回剌刚刚聚起的勇气烟消云散,当即讷讷不敢再言。 完颜谋衍这时也说道:“国公,这次是咱们棋差一着,性命皆在人手,良弼给的路已经算是开恩了。来日方长,以当今陛下的志大才疏,俺就不信这次南征能顺顺当当!” 完颜雍艰难点头,复又说道:“良弼相公,你又如何保证,没有人向迪古乃告密?到时候莫说是我等,就算你也要担天大的干系!” 纥石烈良弼说道:“此事简单。将高存福、李彦隆带上来!” 很快,东京副留守高存福与辽阳府通判李彦隆就被军士押了上来。 “刚刚局势已经给你们讲明白了,老夫虽然能扫平祖地,却会让大金仅剩的精锐兵马厮杀殆尽,而被契丹人与蒙兀人捡了便宜。更会影响到对宋国战事。”纥石烈良弼笼着手说道:“现如今,也只有这一个裱糊办法了,而你们二人,是数年前就被陛下派来稳定辽阳府局势的重臣,却将辽地搞成了这个样子,难辞其咎。” 仿佛知道了纥石烈良弼要干什么,完颜雍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李彦隆跪倒在地,闭目不语。而高存福则是抬头,试图说些什么,但对上纥石烈良弼森冷的眼神时,却又不敢出声,只是转过头,以祈求的目光望向纥石烈志宁。 纥石烈志宁知道对方是在托付家小,只能微微点头。 “俺……俺无能,俺知罪。”高存福颤颤巍巍说道:“若是俺一死,能稳定辽地局势,能帮得上陛下,俺愿意以死谢罪,只盼相公能告诉陛下,俺确实是忠心的。” “按说是不应该对你们过于苛责。”事到临头,纥石烈良弼反而安慰了对方几句:“但身居高位,又如何能脱身呢?” 说罢,这位当朝尚书左丞只是挥了挥手,两名甲士上前,直接挥刀将高存福与李彦隆的头颅斩了下来。 伴随着两名完颜亮心腹的人头落地,纥石烈良弼对完颜雍说道:“乌禄,这般如何?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见一个副留守与一名通判轻易丧了性命,完颜雍脸颊抽动数下,扯出一丝微笑说道:“良弼相公的手段果真了得,既然如此,我便与良弼相公走一趟。” 纥石烈良弼点头,复又看向了完颜谋衍:“谋衍,你知晓该如何去做吗?” 完颜谋衍冷笑说道:“自然知道,有俺在,谁都害不了曹国公!” 纥石烈良弼再次点头:“夹谷回剌,你们这些人,应该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吧?” 见完颜雍已经放弃了反抗,同意被纥石烈良弼带走,其余贵族没有核心,只能偃旗息鼓。 “相公当真好手段。”见纥石烈良弼只是连消带打,就将一场足以威胁整个北地的叛乱消弭于无形,夹谷回剌也只能一时感叹:“可这真的能治本吗?” 纥石烈良弼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跨负手离去,只有声音传来:“夹谷回剌,告诉完颜福寿那厮,他们三个万户从山东回来老夫不管,也不会将他们驱逐回去。 但他如果敢过石城一线,那老夫、志宁、谋衍和乌禄就要联手去打他。 让完颜福寿掂量一下,有几条命敢来捋虎须!” 说罢,纥石烈良弼直接带领兵马,从东京城中撤了出去,只留下一群女真贵族面面相觑。 (本章完) 第292章 南共北,正分裂 第292章 南共北,正分裂 虽然时间线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动,但现实世界中,毕竟不会有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也没有振聋发聩的提示音,所以身在山东的刘淮依旧在前线视察情况。 经过几日的探查,在十月十一日这一天,刘淮终于拿着确切的情报,回到了临沂。 此时,魏胜已经依靠他的威望,将山东豪杰汇聚在了一起,召开会盟大会。 刘淮抵达临沂的第一感觉就是鱼龙混杂。 真的是鱼龙混杂。 其中有如同李宝这般的宋国大将,还有如呼延南仙这种投诚的金军大将,也有陆游这般的宋国士大夫,还有何伯求这种山东本地豪强,更有耿京这种农民起义军领袖。 当然,身份本身就复杂之人就更多了,比如刚刚从大名府逃回山东的王友直,其人是豪强出身,却当了农民起义军首领。 再比如张荣,李宝北上时,将其告身带了过来,此时张荣张敌万不仅仅是东平军都统,还是淮东副总管了,确实令人哭笑不得。 成分如此复杂的人聚集在一起,指望他们能心平气和,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这些人没有抽刀子互砍,那已经算是魏胜威望惊人了。 “何二郎,你父亲这是咋了?”见何伯求一脸愤怒的快步离去,正在营帐外吃着一碗汤饼的刘淮拉住了何子真,低声询问:“是与谁起了冲突了?” 何子真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李宝那厮?二十年前,这厮也是如今日一般来山东,说什么克复中原在此一举的。若是这般反金倒也无妨,可偏偏这厮说的好听,说什么与乡人同生共死,但到了最后,他又回江南吃香喝辣去了,留俺们在山东受罪。现在他又来了说什么抗金大略,呸,狗一般的东西,谁要和他一路人?” 说到最后,何子真也有些愤愤然之态。 然而事情还没完。 刘淮刚要劝慰几句,却因为何子真最后几句话声音大了一点,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隔着两张桌子吃饭的天平军贾瑞闻言嗤笑出声:“人家李宝李总管哪怕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处,却终究是自始至终抗金的。不像有些人,去给金人当狗。” 天平军与何伯求是有梁子的,而且这梁子还远没有到此时站在同一战壕就能解开的程度。 杜十八、叶师禅、梁阿泰等人都挨过何伯求的毒打,若不是刘淮与辛弃疾顶住了最要命的一波,说不得天平军已经全军溃散了。 “你他娘的吃大粪了?”何子真立即拍案而起。 贾瑞将炊饼一扔,紧了紧袖子,狞笑说道:“有人真的是一说就透,太他娘的对号入座了。老子今日就教训一下你这小犬!” 两人都是各有一些伙伴,也有军中袍泽,此时见双方要起冲突,当即也纷纷起身斗起了鸡眼。 “闹什么?”刘淮端着碗呵斥出言:“现在尔等要拔刀火并吗?” 辛弃疾这时候从帐中走出,见状直接重重拍了一下贾瑞的肩膀:“贾忽律,你发的什么疯?赶紧滚回后营去!” 贾瑞从来都十分服气辛弃疾,闻言缩了缩脖子,转头走了两步,复又将刚刚扔在地上的炊饼捡起来塞进怀里,灰溜溜的走了。 “何二郎,你先去找你父亲,替我劝解一二,就说还是要相忍为国。”刘淮环视一圈后,见对峙之人皆是讪讪,各自回去做事,出言将何子真打发走后,复又看向辛弃疾:“五郎,这几日谈的如何了?” 辛弃疾叹了口气,坐在了条凳上:“大略也知道了宋国两淮交战,却不见得如何危急,所以许多人都有再观望一下的意思。” 刘淮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现在攻打两淮的金军一共就七万正军,宋国这边还有名将刘锜镇守,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短短不到一个月都坚持不住吧? 淮西虽然败了一场,但只要庐州合肥在手,金军在两淮的战略支点也只有寿春而已,是没有办法合围刘锜的。 只要刘锜在楚州等顶住正面徒单贞三万兵马,那么两淮的局势就足以维持下去,根本不用这么着急。 而迫在眉睫的,则是金国威毅军总管石盏斜也已经率军屯驻东平府,衔尾追杀着天雄军来到山东了。 天平军此时业已严阵以待,耿京甚至希望忠义军来支援他进取兖州、东平府。 但是刘淮却知道,淮西守将王权十有八九是个天大的草包,他真的能在面对完颜亮亲率的四万大军时撑住,保住庐州吗? 很难说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若是王权败了,淮西兵力尽丧,那么四万金军就能腾出手来,去切断刘锜的后路,彻底合围淮东宋军主力。 更别说现在,又有数万金国水军南下,到时候他们一股脑的进入长江口,刘锜很可能连退保建康都不可得。 但这些都是刘淮在后世通过历史得来的结果,根本不能拿出来说服人。 你说王权会弃地而逃,凭什么?你难道能掐会算吗? “还有人说什么了?”刘淮沉吟片刻,继续问道。 辛弃疾说道:“其实主要意思都是要打金贼,但张荣张总管与李宝李总管的意思就是全军南下,去两淮助战。 我们耿大头领的意思有些模棱两可,确实有些放不下宋国的封赏,但又觉得若是离了山东,说不得会被任意揉捏,只说不能全军南下,总得保住山东老家才对,否则已经安家的山东兵卒很有可能士气崩沮。 至于天雄军的王友直王九郎,我也见了一面,其人只是吹嘘在博州与东平府都多少人脉,又说石盏斜也有多么残暴凶狠,时时刻刻都想打回老家去。 然则,我总是觉得此人是有些被打丧胆了,因为他总是在打听咱们几军是否与宋国联系上了没,又获得了什么封赏。我以为,此人内心是想要南下的。” 辛弃疾是个精细人,将这几日见闻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听得刘淮连连点头。 然而他等了半天,却不见辛弃疾说忠义军的情况,诧异抬头:“我父亲如何说?” 辛弃疾苦笑一声:“你们忠义军有开光明正大军议的制度,而且也没把我们三个天平军的当外人,如何会不知晓?只不过我确实不知道魏元帅的所想。” “忠义军的情况太复杂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两派人马几乎已经彻底对立,在的人直接表态,不在的人也都递了书信来。” 辛弃疾掰手指头解释起来:“一派以何伯求为主,家乡在山东的豪强军将,比如你麾下那王世隆、石七朗、罗慎言,还有中军的王雄矣这些人。 他们的意思就是无论如何不想去两淮为宋国拼命,最多也就可以接受在山东攻打金贼后路,行围魏救赵之法。说实在的,这些人对宋国的恨不下于金国,虚与委蛇称臣是一方面,为宋国拼死就是另一码事了。” 辛弃疾说罢,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另一派则是以陆游陆先生为主,包括依旧在沂水县对着武兴军的鱼元、还有你前军副统制李火儿,以及张白鱼、雷奔、周行烈这些人……哦对了,还有庞如归。 这其中三分之二大约是真的忠于宋国的,剩余三分之一,若真的说他们能对宋国多么死心塌地,我看倒也未必,但他们家人在江南甚至就在两淮战区,如何能不着急?” 刘淮连连点头。 魏胜一开始北伐所招募的三百健勇,有许多是在两淮安家的宋国低级军官,他们在北伐的过程中屡立战功,已经有许多人胜任到都头、队将的位置。 比较高的如同鱼元、李火儿都是统制级别的军官了。 他们是忠义军的骨架子,即便是没有参与军议,却时时刻刻影响着指挥的军事决断。 辛弃疾顿了顿,继续说道:“在这种情况下,魏元帅根本不敢表态,担心会直接引发忠义军的分裂,每次军议的时候犹如泥雕木偶,只是维持军议秩序而已。 大郎,你回来了就好,最起码只要你与魏元帅一条心,就能镇住全军。” 刘淮吃着汤饼,苦笑摇头:“哪有这么简单?” 辛弃疾也同时摇头,复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不是在探查金国水军的情况吗?如何了?” 刘淮抹了一把嘴巴:“这就是我回来要说的了,金贼在陈家岛水军驻地只有五千兵马留守,但其中还有船,有许多船!足以将整个忠义军装进去的船!” 辛弃疾眼睛一亮,摸着下巴说道:“你是说……” 刘淮点头:“正是!” 辛弃疾一拍桌子:“那就乘船北上,沿海路直取燕京,我跟你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当过上计吏,跟着押运粮草的队伍一路绘制山川地理,到燕京的陆路水陆我都熟……大郎,你怎么了?” 听到直取燕京后,刘淮就被碗中的汤饼呛了一下,没等辛弃疾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平缓一些,刘淮直接白了辛弃疾一眼,彻底不想搭理对方了。 直取燕京,好家伙,也亏他能想出来?! 一切战术转换家吗? (本章完) 第293章 更轻一死报公孙 第293章 更轻一死报公孙 所谓路线之争才是最残酷的。 因为路线许多时候并不是以对错之分,而是为了选择未来的道路起的分歧。 可是没有人是未卜先知的,这道路到底哪一条是正确的,也没人知道。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正确的,自己才占据道德的制高点,自己才是能将所有人救出火坑之人时,双方很难妥协。 刘淮此次回来,即便知道事情紧急,却也没有挨个去说服所有人,而是与魏胜通了个气之后,大略说出了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若是山东兵马一定要南下,不可能走海州南部的烂泥岔子,肯定要如金国水军那般渡船南下,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剿灭金国水军残部,既是为了扫清山东东路的金军,也是为了夺取海船。 其次,家在南方的将士想要回家保卫,但家在山东的将士也不可能将放弃故乡,所以,即便是忠义军要南下,肯定是要留守一部的。 不说能继续开疆拓土,最起码已经开始丈量土地,清查田亩,疏浚沟渠,兴修水利的工作不能落下,尤其这年头的战争打起来就是一年半载,若是耽搁春耕,来年山东还不闹饥荒了? 也因此,魏胜需要甄别出绝不愿意南下助宋之人,将其留在山东作留守。那些模棱两可与坚决要助宋之人,可能就得需要南下,在两淮与金军大战一场。 到最后,见魏胜确实忧虑局势,刘淮也只能劝慰:说不定宋国能顶住呢?说不定宋国的豪杰能聚集起来,将完颜亮围杀掉,就不用山东义军出手了呢? 魏胜也知道,这是刘淮在安慰他。 但又能如何呢,相距数百里,连消息都很难传过来,他也只能暗自祈祷了。 在匆匆商议一番,并且与张荣、李宝两名老将说明情况后,东平军、忠义军、宋国水军三支兵马指挥权都到了刘淮手上,汇聚成了一股总兵力高达一万七千的大军,向着陈家岛围杀而去。 彼处,只有威镇军五千正军而已。 此时,已经是十月十二日。 在同一时间,宋国淮南东路楚州州治山阳城,徐宗偃披着沾满血污泥渍的铁甲,狼狈带着数百兵士,向着山阳城北门狂奔。 “兀那宋狗!” 十几金国甲骑哈哈大笑的冲了过来,直接冲进了溃军之中,不闪不避的纵马前踏,似乎想要夺取山阳的城门。 宋军原本就是溃军,此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虽然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却根本不敢阻拦这区区十几骑,惊恐着四散而逃。 徐宗偃伏在马上,回头望着这一幕,想要回身作战,却连长矛都找不到,两手空空之下,竟然连拼命都不可得。 眼见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徐宗偃心下焦急,却听到城头一阵喧哗,一片羽箭激射而下,将金军甲骑连带着周边的宋军一起射翻在地,大门也轰然大开,百余宋军蜂拥而出,接应溃军入城。 徐宗偃入城之后,一勒马缰,刚想说些什么,战马前蹄一软,就摔倒在地。 徐宗偃在地上翻了几圈,尘土遍身,更加狼狈,然而抬眼看到城头上之人时,复又连忙站起,快步登上了城墙。 “蓝府君!”徐宗偃拱手说道:“小城守不住,徒单贞那厮已经亲身渡河。” 蓝师稷抚着城头女墙,脸色惨然:“我知道,我知道,不怪你,刘信叔大军撤了,仅仅依靠咱们楚州兵马,如何能在金国大军面前支撑的住呢?” 徐宗偃已经没有骤闻这个消息时的恐惧与愤怒,只是喘着粗气说道:“府君,建康大军全都撤了?难道就没有想守一守?” “没有办法了,庐州已失,淮西几乎全境沦丧,淮东随时可能被切断后路。”蓝师稷的沮丧已经快要溢出:“宝应、盱眙的兵马也已经全都撤走了,他们……他们连运河都不想守。” “你说,这几年咱们在楚州殚精竭虑,背着骂名,犯着忌讳,对上敷衍,对下严厉,折腾了许多,竟然是这个结果……”蓝师稷长叹一声,仰头望天:“如此多人的心血,如此多人的性命,竟然只是因为王权一人的无能,就付之一炬了。” 徐宗偃静静听完,也是颓然一时。 他将目光投向东北方。 彼处淮河之上,正是百舸争流的景象,无数插着‘金’字大旗的船只来往于淮河南北,将数不清的兵马运输到淮河以南。 金军竟然连浮桥都不搭建,就要强行渡河。 如果这时候有一支能够野战的妥当兵马正面迎上,半渡而击,说不定就能直接吞了这一伙子金军。 徐宗偃复又看向了刚刚驻守的军城,这座与山阳城互为犄角的小城此时已经被金军占据,城头的‘宋’字大旗被扔了下来,‘金’字大旗高高竖起。 被金军擒住的宋军被推上城头,直接对着山阳城开始了刑杀。 徐宗偃不忍再看,回过头来:“府君,咱们现在应该堵死四门,以作坚守。” 蓝师稷摇头:“老夫虽是腐儒,却也知道,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必守之城,没有人会来救咱们了,这城又如何能守住呢?就凭咱们不到两千的兵马,连城头都站不全。” “发动青壮……” “来不及了。”蓝师稷复又摇头:“打开南门,让百姓们都逃吧,我在这里坚守,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因为百姓逃难也不是顺顺当当沿着官道逃就可以,有的走山路,有的要走水路,拖家带口,粮食不足,更别说还有必然会有追杀而来的金军。 在这场大乱之后,能活下来的有五成就不错了。 但凡事就怕对比,如果让百姓被合围在山阳城中,不到半个月,说不得就要易子而食了。 须知道,为了给镇江府屯驻大军筹集粮草,山阳的府库已经空空如也,根本没办法再筹措守城的粮草了。 徐宗偃沉默片刻,咬牙说道:“那府君带着人撤吧,由俺来坚守山阳。” “不。”蓝师稷转过身来,握住了徐宗偃的双手:“你还年轻,当留得有用之身,以图来日。老夫已是老朽,又是守土有责的知州事,当为国尽忠。” “府君。”徐宗偃焦急回应,却又因为周遭尽是军士,复又将声音压低:“正因为我还年轻,才应该守城,如此,当城破之时,也能有些生机。” 蓝师稷摇头,眼中流下泪水来:“老夫……我世受国恩,身为守臣,却无力镇守一方,连累百姓受难。若我苟活,如何能对得起将官印托付于我的朝廷?又如何对得起将自家粮食膏血奉出以养我的百姓?” 说着,虽然语气变得激烈,但蓝师稷却依旧压低了声音:“徐宗偃,徐通判,我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苟活,而是说你虽也欠了楚州百姓一条性命,却不能浪送在这个地方。 宋金大战开启,战事绵延之下,十年二十年都有的打,你一定要记住今日我的一番话,记住今日死难的百姓,他们都是因为你我无能而死的。 你要殚精竭虑,不畏生死。来日畏惧了,退缩了,不妨想一想今日!不妨想一想我!快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徐宗偃泣不成声,却也知晓蓝师稷说的极是,只能狼狈掩面而走。 少顷,山阳城南门与水门洞开,前几日没有逃难的百姓纷纷逃出,徐宗偃带着几百兵士也逃向南方,在山阳城以南十里的一处圩子暂且驻扎,试图掩护百姓南下。 金军刚刚渡江,指挥系统有些混乱,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 然而在第二日,也就是十月十三日,徒单贞渡河之后,就彻底看明白了形势,不顾攻城军械没有准备妥当,直接命令悍将蒲察世杰亲自率军攻城。 此时山阳城中,竟然还留有近千宋军,并且在外城陷落后,与攻入城的金军展开了残酷的巷战。 蓝师稷以知州之身,亲自带着这些地方屯驻部队对抗金军野战军,却不过坚持了一日,就被迫退往了内城。 十月十四日,金军开始了屠城。还没有逃走的百姓被堵在了山阳城中,金军挨家挨户搜罗金银财货,并且抢掠年轻妇人,敢有反抗者,直接就是一刀。 哭喊之声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却又瞬间消散在了秋风之中。 而此时山阳内城,围拢在蓝师稷身侧的,不过三百残兵而已。 “老夫……老夫耽搁你们了。”蓝师稷胳膊上中了一箭,左臂整个使不上了力气,右手拄着一面宋字大旗,惨笑说道。 残存的宋军们或坐或站,都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听到蓝师稷的言语,有人抽泣出声,有人唉声叹气,却也有人大笑起来。 “蓝府君,今日咱们在山阳死战,你说,来日会不会有人记得咱们?会不会有个唤作陈武的班头会出现在之后的话本中,也被夸一声忠义?” 唤作陈武的衙役班头,此时扛着一杆长枪,大声的询问。 蓝师稷想了想,却是郑重摇头:“不会的,即便是以老夫的身份,最多也就是朝廷抚恤。若是托天之幸,说不得能被立一块碑,后世以讹传讹,也可能被立庙当个河神山神什么的。至于成话本上的大英雄,那真是想也不要想。” 陈武啧了一声,有些不甘心的追问:“若是蓝府君封了河神,说不得俺们总会有些陪祀吧。” 咚! 咚! 咚! 这是内城之外,金军撞击城门的声音。 有些宋军拿起了兵刃,自觉走向了城门口,开始列阵,但还有些人在等着蓝师稷的回答。 蓝师稷想了想,依旧摇头:“很难的,毕竟你们不是正军,名册上都没尔等的名字。但老夫还是可以保证,若老夫有一日的香火,还是要与众位分润的。” 陈武听罢哈哈大笑,扛着长枪走向城门:“什么正军不正军的,有府君这句话就够了。嘿,老子在这里跟金贼死战,不比那夹着尾巴逃的刘锜更加英雄吗?” 蓝师稷摇头,复又觉得陈武说得对。 我为国捐躯,难道还当不得一个英雄的名头吗? 想到这里,蓝师稷挺起了瘦弱的胸膛,瞬间觉得,什么刘锜,名头好大不过尔尔。 咚! 啪! 内城的城门并不是那么坚固,在攻城锤的击打下,很快就有一扇大门被锤成了两截,金军甲士推倒了大门,蜂拥杀了进来。 “杀贼!” 残余的宋军并没有坐以待毙,挥舞着各式兵刃,穿着破旧皮甲甚至是布衣,正面迎了上去。 “点火!” 蓝师稷的身后,楚州府库最后的一些财货已经被堆积了起来,上面铺了稻草,泼了油料。 听到命令,几名弓手将手中火把扔到那堆布帛金珠之上,随后再也不看一眼,回头弯弓搭箭,正面射杀靠近的金军甲士。 宋军的确给金军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但这些宋军毕竟是不是正军,而且大多都在昨日作战中受伤,面对金军精锐甲士,这些抵抗很快就如同落在火堆中的雪,消散于无形。 蓝师稷拄着大旗,定定的望着这一幕。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蓝府君没有想已经被送回江南的家人,也没有想自青年起的宦海沉浮,甚至没有想与自己相濡以沫几十年,却在去江南路上撒手人寰的老妻。 而是想到了在数月前,在那个阳光明媚秋日清晨,背负着楚州无数人希望率军北上的魏胜。 现在想来,竟然只有他才是对的。 蓝师稷举起大旗,艰难挥舞起来。 “宋狗!”有金军甲士已经杀穿了宋军阵型,哈哈大笑着向蓝师稷挥出了长刀:“今日这斩将夺旗之功……” 蓝师稷却仿佛没有看到这金军,举着宋字大旗,反身扑到身后的火堆上。 “魏大刀!” 蓝师稷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到了最后,只吐出了这么个名字,就被大火吞没了全身。 宋字大旗被火堆上的热风吹起,高高飞扬,复又在空中燃烧起来。 十里以南,已经踏上南行渡船的徐宗偃似有所觉,蓦然回头,望向了山阳城,眼中似乎也有一团明灭不定的火光。 “不去南边了!”在一众伴当的惊愕眼神中,徐宗偃大吼出声:“咱们去海州!去找魏大刀!他是对的!他从来都是对的!” 片刻之后,水轮船转向,趁着混乱,顺着运河一路向北,进入淮河后,几人弃船上马,踏着黄泛区的烂泥道,一路向北。 其时,正是宋绍兴三十一年十月十三日,金国左监军徒单贞率三万大军渡淮河。 淮东重镇楚州山阳沦陷,守臣蓝师稷战死,时年六十二岁。 至此,两淮大门洞开。 (本章完) 第294章 各自心腹怀鬼胎 第294章 各自心腹怀鬼胎 十月十五日,山东东路依旧是阴云风雨的天气。 而拜这场冬雨所赐,温度迅速降低,使得冬衣不得不提前下放。 幸亏金军沂州府库过于丰厚,否则哪怕以陆游的能耐,也是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 这也引发了连锁反应,刘淮统率的大军不得不停止一日行军,等待辎重补给抵达。 在经历了一系列犹如分配不均、客将闹事等事件后,刘淮以快刀斩乱麻的姿态,将所有事情压制下去,将大军带到了陈家岛,也就是后世的青岛市黄岛区附近。 且说,陈家岛并不是孤悬海外的孤岛,而是一个半岛。 海岸线在此处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月牙状的天然良港,而陈家岛就在月牙下方尖尖的位置。 哪怕到了后世,这个被称为胶州湾的半封闭海湾,依旧是山东的优良港湾,正是能驻扎舰船的地方。 亲身看了这一趟地形之后,刘淮立即就明白了为何张荣不从陆地上突袭金国水军了。 金国水军三万正军加上四万水手猬集在一起,力量庞大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陆上地形实在是过于易守难攻了。 而且这种易守难攻还不是潼关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而是层层驻地,层层设防,防止敌军突袭的复合型防御工事。 过了草桥镇,前方的官道自西南向东北,西北是藏马山,东南是大珠山,一条路向前,不过三十里,原本还算平坦的地势就会瞬间收窄。只余珠山到大海之间不到两里宽的平地。 如果金国水军三万正军满员,想来会大珠山与藏马山之间层层设防,并且锁住珠山山口。 如若这般的话,没有五六万兵马,是绝对啃不下这块硬骨头的。 但现在只剩下五千威镇军,想要守住金国水军驻地,就不可能再分兵了,只能退守珠山山口,并且还要分出兵马去守着战船,看着那些汉儿水手,自然也就无力再主动做些什么了。 就在刘淮率军在大珠山北麓扎营的时候,威镇军副总管高什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在营帐中将苏保衡的十八辈先祖骂了个遍。 不怪他,真不怪他,任谁被扔到这种境地中,以五千兵马面对如此众多的义军,连躲都没法躲的时候,都会如此失态。 “总管,勿要焦急,俺看着这些汉狗战力也就那样,只要咱们坚定守上两个月,就算没有援军,汉狗也该疲惫了。”有名行军猛安劝道:“到时候,咱们再正面突袭,区区杂兵,不在话下。” “放你娘的屁!”高什喝骂出声:“知道那忠义贼飞虎子吗?一万武兴军都败在他手里了,现在他带着一万多人来打俺,俺手里只有五千人马,你说这仗怎么打?” 那行军猛安瞬间失语,不敢再言。 高什的话出口,才觉得失态,不应该在部下面前露怯,现在岂不是说他已经怕了那些忠义贼? 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高什也不知道如何找补,只能坐在马扎上生闷气。 刚刚被呵斥的行军猛安看到帐中诸将渐渐有些惶恐,咬了咬牙说道:“总管,这话不能这么说,前几日那些忠义贼与东平贼合军一处,不也被咱们吓退了吗?这些贼人都是外强中干,不敢正面作战的。想来武兴军也是昏了头,中了贼人的奸计罢了。 只要咱们谨守营垒,闭门不出,只是消耗贼人的士气,不给那忠义贼空子钻,那飞虎子又能如何?难道还真的能飞过来不成?” 此言一出,众将纷纷称是。 但有些心思活络之人却在想,当日山东义军没敢来打,是因为金国水军一万五千兵马摆开了阵势,才吓退了数量稍逊的汉儿军。 现在可只有五千正军啊。 这能一样吗? 如果那日摆开阵势的只有五千正军,对面那些贼军早就合围过来了。 见帐中士气稍稍妥当,那行军猛安继续说道:“总管,咱们除了有五千正军,还有七千汉儿水手。这些人可不能让他们继续待在船上了,否则正军还得分出人手去看着他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还不如将这些汉儿水手当签军用起来,就算上阵厮杀差一点,好歹还能垫个刀头。” 高什终于点头:“这倒是个正经主意,大良羽,你说的很好。可贼人的水军怎么办?还有宋军……宋国水军都跑过来了,真是奇了怪哉。” 唤作大良羽的行军猛安想了片刻说道:“那就派遣几百兵马,继续在陈家岛立寨,如果看到贼人船只就直接放火箭阻拦。” 说着,大良羽复又低头想了想:“不过俺觉得,贼人水军只是少量,而且海上风浪这么大,也很难摸过来。 至于宋国水军,他们在都统率大军南下后,还在山东折腾个什么劲?就算因为海上风浪太大,不能回去保卫他们的官家,但也不可能为贼人火中取栗吧。 宋军是什么德行,咱们还不知道吗?如果宋国如此硬气,当日东海之乱的时候,徐总管就不是与贼人厮杀,而是该跟宋狗厮杀了。” 高什长长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咱们其实还是能坚守的?” 大良羽重重点头:“能守住的。总管,都统既然将留守的任务交与我们,如果一日未守,就落荒而逃确实是太不像话。而且如此多的舰船,风浪太大,也没办法开走的。” 高什点头,复又点出一名心腹谋克:“高平昌,给你五百正军,你再从水手中搜罗一千人,占住陈家岛!” 说罢,其人复又环顾帐中诸将:“这两百余艘舰船,都是耗费国家重金打造的,无论如何也要保住!” 自大良羽以下,众将纷纷点头,稍稍提振了一些士气。 计略已定,中军大帐中很快只剩下了高什与高平昌两人。 “过来!”高什对高平昌招招手,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高平昌不明所以,可还是警惕的向四面看了看,随即将脑袋伸了过去。 “你在陈家岛,想个办法,将船都烧了!”高什声音压低说道。 “什么?”高平昌直接跳了起来,惊讶出声,复又捂住了嘴巴,低声询问:“兄长,为何要烧船?” 高什冷笑说道:“你懂个屁,现在关键就是船走不了,咱们也走不了。你当大良羽那些人真想要跟贼人死磕吗?还不是谁都不敢弃了这些船才固守在这里吗?只要船没了,咱们直接回撤,去益都府,去河北,甚至回辽地老家,都是一条出路。 你将船烧了,将罪责推到汉儿水军身上,然后顺手将他们杀干净,死无对证,有什么可担心的?” 高平昌张口结舌片刻:“那为何不把这船一扔,咱们直接撤?” 高什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咱先不说资敌,就说你兄长俺只是个副总管,平日里还有个总管在头上压着,难道就能真的让所有行军猛安心服口服?如果万一有个二杆子心眼子实,非得守着这些船,在军议中把俺架住,到时候俺又能如何说?难道要冠冕堂皇的说俺怂了?” 高平昌依旧有些畏惧:“兄长,就算能将事情撇清,但是你毕竟是此地守将,如何能逃脱的了干系?” 高什冷笑:“都统之所以将咱们留在山东,就是为了让咱们拖住贼军。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让威镇军清扫山东。他娘的,武兴军做不成,水军全力也做不成,咱们就五千兵马,凭什么能做到? 咱们就说内里有人私通贼人,将船烧了。若是南征大军胜了,谁还管咱们这点小败?若是南征大军败了,谁还有心思管咱们这点小败?只要俺能将这五千威镇军带回去,俺就是功臣!” 掷地有声的说完之后,高什复又看向高平昌。 高平昌在兄长兼将主的目光压力下,也不得不艰难点头。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啊。 (本章完) 第295章 十年上进未登堂 第295章 十年上进未登堂 烧船也不是直接放一把火就能搞定的。 虽然这年头也没有《水军典范》之类的兵法,但苏保衡毕竟是个能臣,设计港口的时候就有防火的初衷,舰船并不是挤成一大坨,尤其在主力南下后,陈家岛内港更显得空旷。 在下雨的时候,想要一把火将船队烧干净,更加艰难。 “……老李,李金言,你就别他娘的废话了,贼人都打来了,你说还死犟什么?”高平昌对着一名都水监的小官不耐说道:“俺也明白告诉你,咱手头就一千多兵马,你说该怎么看住这么多的船?” 唤作李金言的中年男子披着件不合身的官服,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 此人虽然是都水监的官员,却是从水军系统中提升上来的,自然不是什么位高权重之人,只是一名勾当官而已。 李金言犹豫片刻后,似乎要被高平昌说服了,但还是提出了异议:“如果起火……” “这他妈的鬼天气,怎么能他妈的起火。”高平昌指了指乌云密布的天空,更加不耐烦了:“无论贼人还是宋狗,在这种大浪中,怎么能摸过来?” 李金言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李,你这厮好不晓事。现在高将军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得了,左右都是他担责任;若是你强顶回去,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你该砍头了。” 高平昌脸色一黑,转头看去,就见到一名昂臧大汉披着蓑衣扶刀而来:“高将军,俺大公罗奉将军之命,前来听从调遣!” 高平昌脸上怒意一闪而过,复又哈哈大笑起来:“有大兄弟在,陈家岛稳如泰山啊!” 虽然嘴上如此说,但其人心中也有些慌乱。 原因无他,这大公罗是行军猛安大良羽的族弟,都是渤海大氏出身,也同样是一名行军谋克。 在军议的时候,就属大良羽最为积极,甚至在高什都有些丧气的时候出面稳固军心,这种人的心腹来陈家岛,莫非是因为大良羽发现了什么? 大公罗似乎也发现了高平昌的疑惑,叹了一口气说道:“还不是因为贼军都杀红了眼,俺家二弟三弟早死,家中只有俺这一个独苗,还没有子嗣,不能折了。所以将军就豁出面皮替俺求了在后方的差事,也是天大的恩德。” 高平昌点了点头,复又疑问:“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可不嘛。”大公罗摘下斗笠,冷风吹过,复又觉得有些寒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在昨日军议周不久,贼人就打来了,忠义贼与东平贼都来了,那有着好大名头的飞虎子在身后督战,一出手就是硬手,昨夜还有一次袭营。 吴赛那厮你知道吗?平时跟个人物一般,昨夜直接没了下场,若不是总管反应及时,说不得昨夜营寨就破了。” 高平昌心中一突,这些贼人倒是有些能耐。 随即他就感到了巨大的紧迫感。 总管说的对,这个破地不能再待了。 如此想着,高平昌转头看向了已经开始在冷雨中发抖的李金言,冷冷说道:“别废话了,你也听到了,形势很难,现在就听俺的,将所有舰船都聚拢起来,集中看管,出了事算俺的。” 李金言跺了跺脚说道:“那就如将军所言。” 说罢,其人也不废话,直接冒着细碎冷雨,踏着有些泥泞的路面,快步远离了。 且不论高平昌与大公罗两个心怀鬼胎之人是如何开始互相试探的。 就说已经被高平昌选作背锅侠的李金言,他派遣属下将舰船都开到港口之后,转身回到了自家的营帐,脱下身上的衣裳,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将官袍拧干并挂起烤在火堆边之后,其人复又瘫坐在马扎上,望着挂起的官袍,长叹一声,怔愣不语。 “你这呆子,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营帐的角落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仿佛早知道帐篷中有人,李金言也没有意外,直接叹气出声:“老靳,你可知道,昨日飞虎子就开始了攻寨,并且在昨夜差点把大军营寨拿下?” 靳文彦从帐篷角落的黑暗中走了出来,摇头说道:“俺们投靠忠义军也不太久,如何会知道所有虚实呢?但看着忠义军将武兴军都正面打败了,那飞虎子本事自然是不会小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虽然完颜郑家公然宣称过,万万不能让山东良家子为主的武成军与山东汉儿渔民为主的水手们串联在一起。 然而事实上,同为山东汉儿,怎么可能等到事到临头再进行勾兑呢? 尤其在金国政治氛围中,高层军官到处是女真人,汉儿的地位本来就低下,更加要抱团了。这并不是说抱团是汉儿的本能,而是说,不抱团的汉儿很容易被女真人玩死。 早在水军刚刚建立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开始了叙乡谊、论齿龄,还有的暗中结拜异姓兄弟的,约定互相帮助,互相守望。 当然,这种口头上的抱团最终还是依靠一场场危难而稳固的,这其中有口惠而实不至之人,自然也就有真的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之人。 比如明明是个统军的统领却干起细作的靳文彦,还有年近四旬才能当个都水监小官的李金言,两人就是生死之交。 李金言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哥,按理说,俺这个当大哥的,在你开口的时候,就得跟你齐心协力。但俺麾下毕竟还有几百弟兄,俺又不能将他们往火坑里带,所以,自然还是要权衡一下。” 靳文彦嗤笑一声:“大哥,俺看是你怕没了这小官官位吧。” 李金言也笑了出来:“左右瞒不过二哥,俺只是有些感叹,糊里糊涂到了三十岁,直到家破人亡时才知道要上进,十年辛苦,又得了这么个官位,活得算是个人了,却又遇到这么一档子事,二哥你说,这是天意,还是运命?” 靳文彦也叹道:“是世道,这世道不让咱们汉儿安安生生过日子。” 李金言点头:“确实。二哥,你知道为何俺在昨日犹豫,今日复又定下了决心?” 靳文彦摇头以对:“不知。” 李金言苦笑说道:“俺在刚刚得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大公罗那厮说的,说是有个叫吴赛的行军谋克死了,甚为可惜;另一个是俺的弟兄探查出来的,说是俺们副统制汪大度在昨夜也死了。” 说到这里,李金言面露复杂,似是愤怒,又似是悲哀:“大公罗那厮,竟然完全没有提俺们副统制的意思!他竟然完全没有提! 一个副统制竟然还不如一个行军谋克吗?这让俺这微末小官如何去想,上进了十年,竟然还是女真人眼中的泥土吗?” 靳文彦静静听完,拱手说道:“大哥,这就是俺们总管一定要带着俺们反金的原因。金国这群狗东西,给他们卖命是得不到好处的。还不如趁着咱们胳膊有劲,手中有刀,反他娘的!说不得还能杀出一个朗朗乾坤来!” 李金言复又仰头思量片刻,站起身来,将那件已经被烘烤半干的官袍摘下,捧在手里细细端详。 就在靳文彦还要再劝的时候,李金言却是扬手将这代表着他十年心血的官袍扔到了火堆里面。 在急速扩大的火苗中,李金言咬牙说道:“他娘的,干了!二哥,你去告诉忠义军的官人们,无论做什么,都要快,因为高平昌那厮将舰船聚拢在一起了。” 靳文彦懵了一下:“这厮这是要干什么?” 李金言笑着摇头:“不知道,但俺知道的是事出反常必有妖,邪乎到家必有鬼,他肯定要干点什么,否则吃跑了撑的来淋雨?” 靳文彦想了想,也想不出这种鬼天气中,集中舰船还能干什么,一时间也只能摇头不语,准备将这信息告诉那些聪明人,让他们去头疼的吧。 “大哥,事不宜迟,俺现在就走。”靳文彦披上蓑衣,走到营帐口,复又回头:“大哥,你这几日一定要小心,虽是要起事,却还是要等忠义军主力兵马来,你可万万不要逞英雄。” 李金言笑着点头:“俺晓得。” 靳文彦挥了挥手,扭头走进了冬日细雨之中。 (本章完) 第296章 珠山路远吹冷雨 第296章 珠山路远吹冷雨 靳文彦并不是走陆路来的,不只是因为威镇军将官道口堵死,更是因为阴雨天气导致珠山中的小道更加难行了,如果想要过来,只能从珠山北麓绕上六十多里山路。 他一个间谍,根本犯不上这么绕远。 靳文彦先是独自到了一片沙滩上,随后将一艘由枯木遮盖的小船推进了海中,依靠着娴熟的操舟技巧,驾着小船,顺北风一路向南。 行进三十多里左右,在一条唤作风河的小河河口上了岸,并且登上了李公佐的舰船。 此处在威镇军珠山山口大营十里以南,被忠义军大营护在了身后,根本不怕被发现。 东平军与宋军的三十余艘水轮船停泊在这里,既是为了躲避金军的视线,也是为了躲避海上的风浪。 将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饼吃完之后,靳文彦复又喝了一碗姜汤,还觉得有些不过瘾,干脆要了一块生姜,大嚼起来,直到吃得腹中火辣,浑身出汗,才算把那股子寒意驱逐出去。 李公佐只是静静看着,见靳文彦终于舒坦过来,方才正色问道:“如何了?” 靳文彦攥着生姜,拱手说道:“幸不辱命,俺的大哥已经与俺约定,要给金贼一下狠的。只不过要快一些,因为金军将舰船都收拢起来,似乎要做些大动作。” “大动作?”李公佐皱眉思考,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不管了,金贼再厉害,总不能将这些船全都背走。靳二郎,等会儿还能走一遭。” 靳文彦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复又有些惊讶:“难道马上就要动手?” 李公佐点头:“俺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统制郎君那边试探出了金军虚实,约定在明日夜间一齐动手。到时候俺们水军也会冲上去,你们万万不可妄动,只要接应俺们即可。 还有,俺们是冲着船去的,到时候万万注意……嗯?” 说到这里,李公佐摸着颌下短髯若有所思的说道:“金贼把船都聚拢起来,莫非是要一把火烧了?” 靳文彦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可能吧……高什那厮又不是疯了。” “算了,无论如何,明日晚上见分晓。”李公佐也扔下了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你先歇息,回一回力气再出发。” 靳文彦点头应诺,却又有些犹豫的询问:“敢问将军,统制郎君在何处?明日夜间会从正面亲自进攻吗?” “嗯?” 见李公佐投来疑问的视线,靳文彦连忙摆手:“将军,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高什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能吃一堑长一智。 昨夜既然大营差点被攻破,那么今日他就一定会有所准备。如果只是加固营寨,那还罢了;俺只担心,若是高什故意卖破绽,要斩陷阵之将,那…… 将军,人总有失手的。” 李公佐点头,在案几上刷刷写了一封文书,唤来军使,让其传到中军处,随后抬头说道:“靳二郎,你的情报很及时,不过也不用担心,统制郎君身负全军重任,绝不可能亲身犯险的。” 靳文彦如释重负,要说他对刘淮忠心耿耿,那是扯淡,但他们毕竟已经反出了金国,接下来也只能依靠山东义军了,此时如果忠义军二号人物兵败身死,事情就麻烦了。 而在李公佐口中绝不会亲身犯险的刘淮,此时正在披着蓑衣,穿着铁裲裆,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珠山山道上。 此地大约处于珠山北麓,与后世经历明清人口大爆炸后,被开垦平整的土地不同,虽然处在沿海,却除了崎岖的山路,就是更加难走的沙滩。 刘淮爬上一处小丘,短暂驻足,回头望去,只见已经减员到七百人的突袭部队,正在冷雨中缓缓前进。 与出发时的千人队相比,已经非战斗减员近三成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自然不是已经死了二百多人,而是有人掉队,有人在雨中得了风寒,还有人干脆在湿滑山路上摔断了骨头。 以及免不了的,试图开小差却被军官发现,当即执行了军法的军士。 而此时,刘淮也知晓了为什么出身武成军的向导信誓旦旦的说,威镇军一定不会派人把守山路了。 实在是太尼玛难走了。 这还只是千人队,如果人数上万走这条山路,自己就把自己走崩了。 “田十二郎!”刘淮唤了向导两声,距离有些远,对方似乎没有听到,声音提高了一些:“田听涛,还有多远的路?” 唤作田听涛的武成军都头转过身来,小跑两步来到刘淮身边:“还有不到两里,郎君,再过了前面那道山口,就好走了。” 刘淮挥手招呼数名亲卫,快步前行:“前面带路。” 田听涛慌忙点头,心中依旧有些惶恐。 刘淮这个统制官跟普通统制官可不一样,这可是能统领万人大军的统制官。一开始,田听涛见到此人年轻,还有些轻视,但见到万余兵马、各路军官在其面前俱是俯首听令,又如何不晓得这是能用军功建立威望,压制四方的豪杰? 这种位高权重之人,为什么还要亲入险地?这要是莫名其妙的折在珠山以东,田听涛自认为死不足惜,但若是连累了呼延南仙,那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然而当刘淮真的身先士卒,在山路上当先而行时,田听涛复又觉得敬佩。 怪不得山东义军隐隐有以忠义军为主的趋势,忠义军的主将那是真的拼命。 刘淮却没有想这么多,他之所以兵行险着,亲自率军从珠山北麓绕行敌后,固然有建立威望的想法,但更重要的还是局势失控而带来的危机感。 刘淮有种预感,接下来的宋金大战已经不会如同历史那般发展了,但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尽可能的掌握战略主动,以在接下来的风雨中保持从容。 这必然是不能对旁人所言的,因为以刘淮的身份,哪怕有些惶恐,哪怕是有些不坚定都必然会引起大范围的骚乱。 没见前些日的时候,刘淮只是在沂水愁思片刻,就引得陆游与辛弃疾同时前来吗? 所以,他也只能用实际行动,来尽快消弭危险了。 带着数名亲卫,在冒雨走了两里之后,刘淮终于走出了山口,举目遥遥眺望,前方尽是一片坦途。 珠山与大海之间的距离在此处迅速拉开,变成了一片平原,透过迷蒙细雨远远望去,只见模模糊糊的田垄,远处似乎还有村庄模样的聚落。 “郎君请看。”田听涛指着南边:“沿着珠山东麓,从这里向南走十里,就是珠山在南侧的山口,也就是高什那厮扎营的地方;而若是从这里向南,再转向东五里,就是陈家岛,也就是舰船的驻地。” 刘淮点头,目光向南眺望片刻,复又问道:“你说的可以扎营的地方在何处?” 田听涛复又指向手边两座小丘之间的小路:“郎君请看,从这里往前走两路,大约有一片林子,地势较高,不怕山洪,周遭也有小山遮挡,绝不会被任何人探查出的。” 刘淮再次点头:“在前引路,今日就宿在这里,只要坚持一夜,明日夜间,咱们从北侧,与李副统制呼应,一举掀了金贼营寨!” (本章完) 第297章 潜入城中识不得 第297章 潜入城中识不得 而在刘淮急迫想要攻下金国水军驻地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魏胜也对沂水县的武兴军残部落子了。 沂水县城外,通往沂水的水门处,原本是一处热闹的市场,但自大战开启以来,来往商队绝迹,繁荣的贸易迅速萧条下去,这片市场也就空无一人,在冷雨中森森然,犹如鬼蜮。 在这一天的傍晚,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典论披着蓑衣,扶着腰带,在城头上开始了巡视。 其人先是看了看那枚挑在杆头,已经发臭的人头,不自觉的吸了吸鼻子,却因为吸入大量的冷空气,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身后迅速有人说道:“阿典官人,是不是受凉了,要不要再披一身衣服?” 典论扶着刀摇头说道:“没事,只是被朱三爷身上的味熏了一下。” 跟着他巡视城头的五人纷纷失笑,还是刚才说话之人说道:“官人说笑了,这事也怪朱三爷,若不是这厮顶撞了都统,哪里会遭如此恶事,还连累全家。” 被高杆挑起的人头,自然也就是朱天寿朱三爷了。 说句实话,蒙恬镇国早就想弄死他了,因为其人拿出的那封莫名其妙的军情文书实在是太扎眼了。 更别说书写这份机密文件的徒单章尸骨无存,而他率领的军队全军覆没,那么当时的地主朱天寿嫌疑就很大了。 虽然朱天寿还可能有各种说法,但蒙恬镇国又不是什么推官、通判,杀人又不需要讲证据。 更何况事关全军,从来都是宁杀错不放过的。 能让朱天寿苟活几日,纯粹是让他去当狗,协助金军压榨沂水县百姓而已。 当沂水县百姓终于被压榨干净时,朱天寿也就没用了。 前几日,在一场小型饮宴中,自觉已经躲过一劫的朱天寿只不过举杯的时候稍稍慢了一些,就被蒙恬镇国用铜壶当场砸死。 早有准备的武兴军军卒一起发动,围住了朱家大院,冲进去,杀戮抢掠一空。 典论自然也知晓这事,事实上,其人甚至就直接参与了围杀朱天寿势力的行动。 在武兴军败退回来时,典论就立马明白,机会来了,他迅速抓住机会,在蒙恬镇国最为虚弱的时候,以女真国族的身份,进行了毛遂自荐,说要与大军同生共死。 典论的身份是真实的,也在辽地生活了许久,乡音与习惯一望便知,很快就被武兴军所接纳,蒙恬镇国为了鼓舞军心士气,当即就任命典论为行军谋克。 反正武兴军大败了一场,死伤狼藉,行军谋克这一阶层伤亡甚重,空缺也很多。 而典论也不含糊,直接把污帮的兄弟全都塞进了麾下,这是一种保护,也是对接下来战事的准备。 现在忠义军只是在围城,却没有攻城。 若是攻城战正式开打,那典论就能做一些小手段,甚至可以直接将忠义军放进来。 “你们两个,去两边看着。”待走到水门左近时,典论扶刀,指着两名部下说道:“俺要跟宋头说两句私密话,晓得该如何去做吗?” “晓得,晓得!”两人慌忙应命,沿着城头向两方快步离去。 典论左右往往,见城头的这个角落视野被遮挡,也没人注意,当即招呼身后的宋铁杖与张伯,从柴堆之下摸出一条粗麻绳,扔到了城下。 城墙下有一座似乎是税吏所设的房子较为高大,此时却已经被拆了多半,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一直缩在矮墙阴影处的身影飞速跑出,只一个助跑,踏着矮墙飞跃而起,攥住绳子之后双臂用力,双腿连蹬,犹如猿猱般登上城楼。 四人相见,只是互相点头,将绳索扔到柴堆之下,就听到北侧一声‘将军’。 这正是刚刚派出去放哨的军兵给出的信号,应该是有武兴军的军官过来了。 然而此时四人皆是站在城头,周遭没有遮拦,连躲都没地方躲,宋铁杖与张伯当即就有些慌乱。 “闭嘴,都看城外!”典论与城外来人都保持平静,只是呵斥一句:“蓑帽往下压。” 宋铁杖与张伯二人连忙照做。 就当两人刚刚收拾好的时候,一阵铁甲摩擦声混杂着脚步,就从城楼拐角处传了过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三名披着蓑衣的甲士巡视城头,其中一人典论也认识,正是蒙恬镇国的亲卫头子,把阿秃儿。 其人胳膊似乎还没有好利索,身姿有些歪斜,脚步却依旧坚定。 “将军!”典论单膝跪地,大声说道:“末将正在巡城,请将军军令。” 把阿秃儿刚想打招呼,却被典论这一套弄得有些尴尬,连忙摆手:“阿典,你莫要每次见面都如此客气,俺也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个侍卫而已。” 典论没有说话,只是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直到把阿秃儿将其拽起,方才说道:“将军,一切可都安好?” “安好安好。”把阿秃儿点头,复又看向城外。 虽然现在的形势是忠义军攻,武兴军守。然而沂水县城守军却没有时时刻刻紧张。 忠义军没有大举进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县城南边还有两个朱家庄作为屏障,三地互为犄角,忠义军是没有办法跳过南朱庄与朱水庄,直接攻打沂水县的。 把阿秃儿巡城只是例行巡查,也不是来针对谁。他对于典论这种依靠武兴军才翻身的底层女真人,更是无话可说。 到了这种时候,如果还不相信女真国族,还能相信谁呢? 然而把阿秃儿刚想要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满脸鞭痕的城外来人,只觉得似乎没有在这几日巡城的时候见过,皱眉询问:“你是何人?唤作什么?” 宋铁杖远远听着,一滴冷汗夹杂在了冷雨之中,从额头流下,扶刀的右手在蓑衣下紧紧攥住了刀柄。 “回将军,俺叫斜卯张古。”城外来人以一口标准的辽东话回应:“曾是朱天寿家中骑奴,在前几日才投了军,跟了阿典将军。” “骑奴?”把阿秃儿本能的有些怀疑,然而看着对面脸上的鞭痕,复又想明白了什么,犹豫片刻后说道:“你真的叫斜卯张古?” 斜卯张古虽然心中打鼓,面上却是依旧从容:“确实是斜卯张古。” 把阿秃儿仰天长叹,目视对方双眼说道:“那俺就再给你个提点,既然你说自己是这个名字,以后就万万不要改口了。” 说着,把阿秃儿摇了摇头,带着甲士走了,留下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哪一出。 而走出一段距离后,其中一名金军甲士忍不住说道:“将军,刚刚那人不细细盘问一下吗?” 没等把阿秃儿回答,另一名甲士就不耐说道:“还有什么可盘的,这人手上满是老茧,臂膀宽阔,双腿罗圈,明显就是悍勇骑兵。” 发问甲士还是有些疑问:“这厮不是说是骑奴吗?” 把阿秃儿接口说道:“这人明显是悍卒,哪怕在咱们军中也能算是个勇士了,那朱三疯了吗不去笼络而虐待他?” 甲士渐渐恍然,复又有些惶恐起来:“那此人是第一猛安的……” “闭嘴。”把阿秃儿呵斥出声:“把事情烂在肚子里。第一猛安几乎都没了,把锅盖揭开,他也被拔队斩了,对谁有好处?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就让他用另一个身份活下去吧。” 徒单章六百甲骑被埋伏损失惨重很正常,但全军覆没一个人都没逃出来就不正常了。 蒙恬镇国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前几日绞杀朱家时才发现答案。金军在朱家大院后院里,发现了二十多具骑士的遗体,几乎都是被毒杀的。 在地窖中,还找到了几名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金军骑士。 这自然是让把阿秃儿差点没有气炸,彼时他还以为除了这些人,第一猛安的幸存者全都被朱天寿杀了。 但今日看到斜卯张古,把阿秃儿却迅速反应过来,肯定还有畏惧军法而逃脱的,甚至有投靠朱天寿的金军骑士。 对于这些人该怎么处置呢? 如果武兴军鼎盛的时候,无论或杀或赦都可以,但如今……唉……都这个样子了,又何苦对自家兄弟苦苦相逼呢? 而且这斜卯张古毕竟是个好汉子,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复又参军回来,与武兴军同生共死了。 看着对方那一脸鞭痕,想来也是用刑受不了才投靠朱天寿的,何不装作糊涂呢? 想到这里,三人同时没了言语,只是在细雨中的城头上继续巡视起来。 (本章完) 第298章 争先鼓勇溯迎上 第298章 争先鼓勇溯迎上 莫名其妙逃过一劫的斜卯张古很快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跟着典论下了城头,进入了靠近水门处的一处屋舍。 此时沂水县城已经人丁大减,在经历了征发签军已经近乎半屠城的屠杀朱家之后,沂水县城几乎变成了一座军城,其中的民房自然也空置许多,就被典论占下,当作本部五六十人驻扎的地方了。 “刚刚那个歪子,平日里就是这么莫名吗?”斜卯张古脱下蓑衣,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这是什么毛病?” 典论摇头,拿过两只瓷碗,给斜卯张古倒了一杯热水:“平日里也精明强干,眼睛里不揉沙子,谁知道这厮今日发什么癔症?” 斜卯张古端起瓷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说道:“不管了,都统有令,明日大军攻城,没有具体军令给你们,要随机应变的。” 典论点头。 如他们这种二线杂牌军,一旦打起来,谁知道会派遣到哪里去,所以也只能随机应变,配合攻城大军了。 “对了,你在那厮面前露了相,可不能再回去了。”典论想了想之后说道:“而且俺这里确实少个厉害人物,污帮的弟兄,打探消息,鸡鸣狗盗都是一把好手,但真的战阵厮杀很难。” 斜卯张古笑着说道:“这有何难?俺本来就是来传递消息的,也不用回去了。但你得想办法给俺弄来一套兵刃盔甲,还有一把好弓,两壶重箭。” 典论摇头:“其他的都好说,盔甲免谈,先不说扎不扎眼,俺这个百人队纯属辅兵,全军上下,也只有俺有一套破皮甲。” 斜卯张古啧啧出声:“也行吧,要多少是多啊?不过阿典你倒也是混得风生水起,这才几天啊,就当上行军谋克了,前途无量。” 典论拿起水壶,复又给斜卯张古倒了一碗热水,冷笑说道:“还不是想让俺去填沟壑垫刀子?如果是真心想要提携,何不让俺去正军中当个伍长什长? 再说了,俺们南迁的时候他们不露面,俺们被乱民裹挟的时候他们不说话,俺们冻饿交加的时候他们不来管。现在来装什么大善人?对了,俺老娘与乡亲们如何了?” “都挺好的,十天之前俺去临沂的时候路过,见了他们一面,都已经分散安置,划分了田地。补种了一些麦子,也种了一些芜菁,再加上官人们发的粮食,也算能囫囵着活下去了。你老娘也被照料的很好,一天吃两碗豆饭,胃口挺好。” 典论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到最后吸了吸鼻子,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转移了话题:“既然明天就要来攻城,南边的朱水庄与南朱庄该如何是好?” 斜卯张古摊手说道:“那自然是今日夜间就要动手,而且一定要拿下了。” 说着其人仰起头,透过窗子,看了看西城的日头:“等一会儿差不多就要开始了。” 典论同样望着西沉的夕阳,复又想起一事来,犹豫片刻方才说道:“张古,俺不是什么嚼舌头的人。你与俺是不一样的,因为俺是活不下去,恰恰统制郎君来了,恰逢其会才投靠的忠义军,无论如何都要拿出些诚意,但你却是冒着危险前来报信的有功之人。” 斜卯张古有些不耐:“阿典,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典论复又犹豫片刻才说道:“俺觉得俺娘说的对,如果要回辽东老家,那顶着女真人的姓名还是无妨,但若是在汉地讨生活,当个汉人要方便的多。张古,你也改姓吧。” 斜卯张古长叹一声说道:“俺也跟你说句心里话,若俺有个老娘能帮俺做主,反而没有多少念想,但俺的父母双亡,反而起了犹豫。 俺娘是被掳来的汉家女子,俺爹是辽东林子里的女真猎户,若从俺娘,自然是当个汉人,若从俺爹……俺却是不知道俺爹究竟在乎在乎这个,而且俺爹终究是对俺娘还有俺是好的。唉,再说吧……” 说到最后,斜卯张古也犹豫起来,仔细思量片刻后也只能一声长叹,纠结不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同样陷入纠结中的,还有在沂水上准备进军的鱼元。 面对两名同时请战的将领,忠义大军中军副统制鱼元彻底犯了难。 “将军,俺们毕竟都是朱水庄本地人,路途熟的很,俺们拣选出二百壮士,趁夜色当先杀进去,不比什么都妥当?”朱长水诚恳说道。 而另一边,中军统领官周行烈也诚恳说道:“鱼老大,这可是金贼正军,就算再不堪,也是甲士如云,战兵如雨,如何能让朱兄弟打头阵呢?若是朱水庄的兄弟们都折了,俺们岂不是都要在庄子里抓瞎?” 朱长水没有搭理周行烈话语中的夹枪带棒,同样也是恳切言道:“将军,咱们是要夜袭,金贼就算再妥当,又怎么可能全军都披着甲胄睡觉呢?而且就算是忠义军正军来作,夜间也不可能披上全身重甲,骑上高头大马在庄子里厮杀吧?” 周行烈瞥了朱长水一眼,接口说道:“但中军毕竟是一路正军,经历过惨烈厮杀,是见过血的,终究是要比寻常百姓要强一些……” 鱼元不耐烦的摆手:“好了好了……老周,朱二十五,这种事情你们争个什么劲?你俩就不能学学南朱庄张小乙那边,庄户与正军精诚合作,如何会有这种麻烦?” 朱长水站起身来,长揖说道:“那是因为南朱庄那边只能聚齐三五十人手,将军若不信可以问问那边领头的朱七,但凡他能聚起二三百人,他不可能不去争一把。 将军,俺们不是想要争功,而是因为朱水庄是俺们的家。夺回自己的家,如果力有不逮也就罢了,可若是有一丝希望,这等事情如何能操于他手呢?” 鱼元耳根子比较软,听罢之后觉得朱长水说的倒是有些道理,然而扭头看着周行烈,却也觉得不能拂了老兄弟的面子。 权衡片刻之后,鱼元下定决心:和稀泥。 “都别争了,朱二十五,现在已经是事到临头的时刻,哪能改变军略的?朱水庄的庄户给正军引路,这是说定了的。”先是呵斥了一句朱长水,随后鱼元的语气放缓:“但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法理不外乎人情,俺这里还有五十副铁裲裆,全都借给你们庄户,你带一百人参与战斗,可好?” 朱长水有些激动,长长吸了一口气,大声回答:“末将听令。” 鱼元摆手苦笑:“你可千万别自称末将,你现在还没有参军,若是让大哥……都统知晓俺让你们上战场厮杀,说不得又得挨挂落。” 而此时朱长水已经等不及,没耐心听鱼元的絮絮叨叨了,拱手说道:“将军,俺现在就回去整军,半个时辰,俺就将所有人都带来!” 说着,朱长水再次行了一礼,风风火火的离去了。 “唉,这个朱二十五。”鱼元对着周行烈抱怨道:“他麾下都是操舟的,不让他们犯险是保护他们,怎么就不懂呢?” 周行烈此时也没了刚刚那副斗鸡模样,拍了拍膝盖叹道:“也不怪他们,如果俺落到如此下场,没准更加不堪。” 说着,周行烈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鱼老大,俺去整军了。” 鱼元点头,复又嘱咐了一句:“丑时三刻,莫忘了!” (本章完) 第299章 衔枚一夜袭金贼 第299章 衔枚一夜袭金贼 且说忠义军的建军理念有点像初唐时李靖为唐军设计的建军思路。 如果用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相对于技术兵种,培养一个合格的战兵是相对简单的。 举个例子就是,想要为上百亩地拼命的战兵太好找了,可以说每个青年只要打过几次生死大战,都是合格的战兵。 但能稳定打造一架云梯的民夫,能准确治疗士兵的郎中,能快速建立一座浮桥的工兵,能将照料马匹万分妥当的马夫,那就太难找了。 没有成熟的数理教育,这些人死一个少一个,补充十分困难。 李靖的建军思路就是这样,到了战事不利的时候,民夫、工兵、战地医院赶紧逃,正军在前面死扛。 哪怕正规军死光了,有这些后勤人员的存在,以大唐的国力也能迅速组织起一支战力相差无几的大军来。 所以,与金军动不动就把民夫编成签军,派上战场当炮灰不同,忠义军将这些技术兵种保护的很好,一旦开战,就让他们远离战场。 这也是鱼元十分反对让朱水庄庄户直接上战场的原因。 那些庄户可都是优秀的内河水手! 但没有办法,在朱长水一番情深意切的恳求之后,鱼元担心再不给他们开个口子,他们没准就要无令而行了。 这些人毕竟名分未定,算是反金的义民,鱼元可以约束他们,却还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来控制他们。 总不能为了这点破事杀个人头滚滚吧。 朱长水回到了船上,刚刚喘了两口气,就有数名扶着刀的青年小跑过来:“兄长,如何了?让俺们打头阵吗?” 朱长水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忠义军的官人瞧不上咱们。这也难怪,人家打的那是什么仗?上万人大开军阵厮杀。 咱们呢?顶天了打一些山匪水匪,人家为何要看得上咱们?” 领头青年的脸当即就变成了猪肝色,在火把的映照下,几乎成了大黑脸。他跺了跺脚,想要反驳,却无从出口,一时间只能气愤说道:“忠义军的官人,如何如此小瞧人?俺们……俺们又不是没有杀过金贼,俺们也曾夜袭,烧过金贼的大营,救出过许多乡亲,官人们难道都忘了?” 朱长水摊手:“自然是没忘的,但此时却与彼时不同。当时金贼反应过来,大不了一走了之,可现在是要正面厮杀的,无论金贼是否要反击,都要坚决的打到底。朱宝盖,朱九六,你说堂堂之战,忠义军官人们如何会放心咱们呢?” 此话一出,几名青年复又一阵长吁短叹。 片刻后,领头的朱宝盖咬牙说道:“兄长,不管这么多了,咱们有手有脚,忠义军即便不让咱们参战,但还能将咱们都捆起来不成?等会儿咱们都抄着家伙,跟着忠义军杀进去。 兄长,那是俺的家,家里闯进了贼人,难道只允许官差杀贼,却不让屋主反抗吗?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几人精神纷纷振作,然后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朱长水。 朱长水玩这么一手,目的还是要看看自家儿郎们的战意,若是平日看着气势汹汹人五人六,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一遇到大事就都缩了,那他们还是老老实实作向导吧,此时看来,军心的确是可用的。 仿佛刚刚想起来一般,朱长水缓缓说道:“不过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跟鱼统制求了半晌,才求出来一百战兵的名额,并且发下来五十具铁裲裆。” 朱宝盖眼前一亮:“那兄长……” 朱长水摆手:“别忙,老胡。” 在几步外,一直望着朱水庄方向的胡六义转过头来:“怎么?” 朱长水:“老胡你们那二十个引路的,每个人都穿一领铁裲裆,毕竟你们需要跟着正军一起行动,当先打进去,有些危险。” 胡六义只是默默点头,复又擦着刀,转过头望着庄子呆呆出神。 朱长水知晓,胡六义二弟早在被征签的之后就已经死了,而他的三弟在前几日,也因为伤口感染而丧命。 算上在更早的时候没了下场的弟媳、父母、子侄,胡六义已经算是实实在在的家破人亡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他现在这种状态,复又让朱长水想起了在伤兵营中,用一根腰带结束自己性命的段五。 同样的家破人亡,同样的生无可恋。 朱长水有心想要劝几句,但又能劝什么呢? 想到这里,朱长水只能长叹一声:“朱宝盖,你挑选出一百人来,都得是精锐悍勇,而且得是见过血的,锁子甲兵刃都带最好的。俺要亲自带着你们,去杀贼,去夺回咱们庄子!” “喏!” 朱宝盖等人同时拱手,立即到各个船上,去召集人手了。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月亮升起,却因为云层遮蔽,而导致月光只是朦胧的一块,原本应该明亮的月夜辉光此时也暗淡下来,使得沂水县整个都陷入了黑暗。 时间飞速流逝,丑时三刻,六百精锐中军已经在周行烈的带领下列好的队列,人人腰带上除了兵刃之外,还别了两个火把。 为了保证秘密行军,军士人人口中含着一枚铜钱,无令不许出声,也不许点亮火把。二十名熟悉地形的朱水庄庄户在队列的最前方,同样含着铜钱,让军卒抓住腰带,在黑夜中借着朦胧的月光向前走去。 而在沂水上,朱长水也带着一百庄户,驾着几艘小船,静静的逆流而上,去摸朱水庄的码头。 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忠义军终于摸到了朱水庄的庄子边上,在一片寂静中小心翼翼的越过了壕沟,推倒了几面不牢靠的木栏。 六百忠义军鱼贯而入,就在这时,朱水庄中金军的战马突然唏律律叫了起来,而战马属于群居动物,很快嘶鸣声就响成了一片。 在岗楼哨卡上昏昏欲睡的金军迅速清醒起来,并且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摸进来的忠义军,开始了大声呼喊报信。 整个朱水庄迅速变得热闹起来。 “他娘的,养马就是比养狗还管用。”周行烈将嘴中铜钱吐出,狞笑着大声说道:“既然偷袭不成,今日就强杀过去!儿郎们,举火!随俺杀贼!” “好!” “杀!” 第一个火把点燃之后,火焰迅速向后传递,很快火光就聚拢成了一条长龙,并且散开以五十人队为单位,开始了猛冲猛打。 已经摸到码头的朱长水刚刚踏入了盘陀路,就已经被庄子中的动静惊动,他反应也算是快的,干脆直接举火,从庄子以东绕行向北,一路上大声呼喊十万大军已至,杀贼报仇等言语。 朱长水对庄子太熟悉了,虽然一路上没有造成多大的杀伤,却稳定的避开了所有陷阱,强行突破了各个薄弱点,并且将火把扔得到处都是。 这时已经有武兴军军官反应了过来,然而侧耳一听,四面八方都是汉儿的喊杀声,整个朱水庄七面漏火,八处生烟,在夜间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又从何方来,一时间各自惊慌失措。 再加上武兴军自是新败之军,哪怕第九、第十两个猛安没有直接参战,哪怕裴满回反应快,将两千人分派到城外驻扎,没有跟败军混在一起,可普通金军也不是傻子,这么多天了,都是各自打听出了一些说法。 更别说这几日魏胜也没有闲着,不停的派遣游骑去骚扰,大声劝降,或者干脆提着人头以作恐吓,早就将孤悬在外的两个武兴军猛安吓得人心惶惶。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领军大将手段比较高,自然可以化悲痛为力量。 但第九、第十两个猛安本来就是武兴军战力序列靠后的位置,两名行军猛安只是中庸之才而已,哪里能有什么高超手段,只能不断敷衍。 而上峰的语焉不详,更是让第九猛安的金军有了许多不好的猜想,在今日面对忠义军夜袭时,平日被压抑的慌乱彻底释放出来,个个行军谋克心思各异,战力十停里也发挥不出三停,被杀得节节败退。 (本章完) 第300章 艰难无非只一死 第300章 艰难无非只一死 十月十六日夜间到十月十七日清晨,由忠义军发动的夜袭,如果从纯粹军事的角度上来说,在一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夜袭被提前发现后,以逸待劳的守军只要能组织起来,一般都能给来袭敌军以重大杀伤。 但话又说回来,哪场战斗能真正脱离战略与政治呢? 朱水庄这边好歹还是潜入庄子后才被发现,而南朱庄则是被朱水庄的动静引起了警觉,张小乙亲率的右军只是刚刚摸到南朱庄院墙之下,就被金军发现。 见此情状,张小乙干脆也不遮掩身形了,点燃火把,正面硬攻进了南朱庄。 见到这一幕,远远在身后大营的中军副统制鱼元与右军副统制李秀同时组织起所有兵马,高举火把浩荡前压,骑兵游弋于庄外,步卒则是沿着前锋入庄的路线杀了进去。 而在这一刻,多日以来的围困与恐吓终于起到了作用,武兴军自大败以来一直积蓄的恐惧也终于在此时集中爆发出来。 以往单人独骑都敢拼死作战的猛士,此时射了一轮箭,接了一阵敌就瞬间溃退回了庄子之中,试图汇合主力之后,以庄园的地形拒敌。 这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但关键在于,忠义军这边同样也有熟知庄园地形的本地人带路。 而且这些本地人往往都是经历过战事的青壮,有些人甚至参与建设过庄园的城防设施,闭着眼都能找到防御薄弱点。 所以,明明是金军在防守,事实上却是忠义军占据了地利,通过在庄园中来回转移的运动战,将严阵以待的武兴军分割包围。 夜间作战,十分考验军队的组织度与主观能动性,因为与白日不同,火把再多,月光再明,军官也不可能紧盯着每一个人,开小差太容易了,或者说,浑水摸鱼之人的存在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 这种时候,就得看平日里哪支军队训练更加严整,赏罚更加分明了。 若是寻常时,武兴军说不得也能维持住,可谁叫这是大败之后呢,一旦编制开始混乱,溃逃与避战的情况几乎瞬间就扩大化了。 “你怎么就撤回来了?”朱水庄的中心大院,裴满回此时也只披着一副铁裲裆,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的询问。 其人身后是二百精锐甲士,身前则是一股溃兵,而且视线中还不断有兵马绕过路障向此处逃来。 这可是裴满回选定的决战场地,原本想着最起码要耗上数月,然后再退到庄园中心,做负隅顽抗。但现在距离正式开战不过半个时辰,这他妈的才哪到哪就被逼到绝境了? 见到裴满回脸色不善,溃兵中为首的一名行军谋克苦着脸说道:“将军,俺们也不是想要撤回来,而是被左右夹击了,俺们南边的百人队别说没有拦住贼人,甚至连动静都没闹出来,似乎都已经投了贼人。” “放你娘的屁!”溃军之中,当即就有人喝骂出声,借着影影绰绰的火光望去,裴满回发现此人正是安排在南侧百人队的一名蒲里衍(五十夫长),此时正在用布条裹着左臂伤口,几乎是暴跳如雷:“若不是北边来了贼人,俺们被贼人掏了后背,老子至于连片刻都支撑不住吗?俺们谋克都战死了!你他娘的逃就逃了,竟然还敢讲屎盆子扣到老子头上来吗?” 两支背靠背防守的百人队,竟然同时遭遇了来自身后的攻击,并且同时指责对方未战先溃,将敌人放了过来,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必然是有一方说谎了。 然而见到双方各自都是剑拔弩张的样子,裴满回突然意识到,这两拨人可能说的都是真话。 真的有一支忠义军如神兵天降般,插入了双方的结合部,并且同时对两个谋克发动了进攻。 这说明什么?说明忠义军要比武兴军更加熟悉朱水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裴满回背后生出了一层冷汗。 “都别他娘的吵吵了!”裴满回大喝一声:“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还要互相厮杀一场吗?各自列阵,各个行军谋克还有蒲里衍收拢各自兵马,多打一些火把,快!”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裴满回毕竟是有些威望的,在大声呵斥了几句后,乱糟糟的溃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在庄子中央这片校场上草草列阵。 因为空间太小,没有办法跑马,所以三百甲骑皆是步战,第九猛安以这些人为核心,组成了一个斜斜的迭阵,正面堵塞住了道路。 就在阵型大略成型的时候,裴满回悄悄的对亲卫头子说道:“阿里,都替俺准备好了吧?” 唤作阿里的亲卫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都已经准备好了,翻过后院墙,然后沿着小路一直往西北走就是了,船、马、干粮、钱财、兵甲都已经备好了。” 裴满回长舒一口气,拍了拍阿里的肩膀:“等会儿双方打起来,别管其他了,跟俺一起走。” 阿里拱手默然不语。 裴满回见状劝道:“阿里,若是局势还有一丝挽回的可能,俺又如何想要这么做。俺算是看出来了,打了几年,山东的汉儿贼人们终于成了气候,已经不是以前那种软柿子了。 武兴军已经成了这幅模样,其他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就算逃过了这一劫,逃回了益都府,忠义军难道就不会追来吗?咱们到时候还不是要跟这群贼人拼命? 阿里,听俺一句劝,咱们直接逃回辽东老家,当个富家翁不好吗?” 这时候已经有零散的忠义军杀了过来,见到六百余金军打着火把列成阵型,当即停下脚步,招呼袍泽聚拢在一起,同样结成坚阵,抱团发动了进攻。 喊杀声与惨叫声在风中传来,阿里沉默片刻后说道:“将军,若是此时逃了,说不得我军就会立即崩溃。如此,如何对得起都统?如何对得起儿郎们?” 裴满回脸色发青,却还是勉力劝道:“这仗难道是俺打成这个样子的吗?都统是自败的,俺能在忠义军面前坚持如此多的时日,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了。 至于儿郎们,现在四散而逃,终究还是能逃出去一些人的,而若是真的厮杀到底,那就真的要全都死在这里了。 阿里,你若非真的以为咱们第九猛安还能战胜不成?就算这一阵胜了,就凭忠义军半个时辰就能打穿庄子的战力,下一阵又如何能守?” 阿里依旧摇头:“将军好言辞,俺却是不能信的。但俺这里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将军不负儿郎,不负都统,又能让俺这受将军大恩之人不负将军。” 说罢,阿里招呼几名亲卫上前,将裴满回的头盔、罩袍、腰带、印信解下,穿戴在了自己身上。 几名亲卫自觉站在两人之前,用身体阻挡住了两人的小动作。 裴满回恍然大悟,却又立即羞愧难当,有心想说一句同生共死,可终究越不过生死之间的大恐怖,拍了拍阿里的肩膀后,带着五名亲卫甲士,掩面走回了庄主大院。 阿里深吸一口气,将头盔上的顿项放下,遮住大半张脸后拔出腰间手刀:“杀贼!” “杀贼!” 亲卫们一时纷纷鼓噪,在阿里的带领下,举着猛安大旗向前攻去。 第九猛安原本已经在忠义军的进攻下连连后退,然而此时见到自家猛安如此凶悍,全都各自振奋,在昏暗的火光中,折身与忠义军厮杀在一起。 (本章完) 第301章 无非都是求不得 第301章 无非都是求不得 裴满回一路快走,很快来到了大院后墙。 后墙之外是高达三米的陡坡,算上城墙,高足有五米,再之下虽然坡势减缓,却也是满地荆棘木桩,无论谁来攻,都很难投放许多兵力,所以此地也没有金军防守。 “快!快!” 裴满回指挥着亲卫,将早就准备好的梯子靠在了墙上后,飞奔其上,翻过了后墙。 借着微薄的火光,裴满回仔细观察了事先准备好的退路,待看到脚下就有两副长梯后,才长舒一口气,招呼着那五名亲卫翻墙,沿着墙外的长梯攀援而下。 “快走!”几人脚踏实地后,裴满回复又催促,其余亲卫也连忙跟上。 此时整个庄子都已经乱了起来,夜间作战时,建制太容易散乱了,散兵游勇有的躲了起来,但更多的还是厮杀混战在一起,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开始裴满回还能保持镇定,到后来由于对死亡的恐惧越来越重,不由得加快脚步,快步跑了起来。 没救了,第九猛安没救了,武兴军也没救了,整个山东都没救了。这就是裴满回在武兴军惨败之后的唯一想法。 金国能占据山东,从来没有什么稳固统治,而是全靠兵威才能压下去。 而且得是靠小规模的军事行动压下去,最多一路正军加上地方守备部队。 因为大军出动,金国自己也受不了。 裴满回相信,如果有数万大军来山东作战,中原与河北也得被盘剥的造反。 以往的山东义军都是废物,自不必多说,数千正军就能扑灭。现在山东义军已经在血与火中锻炼出来了,竟然能正面击破一路大军,那金国在山东还有什么指望? 回辽东当富家翁吧! 如此想着,裴满回坚定了自己的正确想法,继续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道路一转,转过了一片小树林,那艘事先准备好的船已经遥遥在望,其上甚至有人影来回走动,船帆也已经被解下,似乎已经做出了一些出航准备。 裴满回见状大喜,气喘吁吁的回头招呼亲卫:“加把劲!” 话声还没有落下,十余名打着火把的忠义军就从小道中斜插过来,由于庄子道路修的过于七扭八歪,各种遮挡视角的房屋树木到处都是,所以双方竟然碰了个照面后,才各自发现对方的存在。 “杀金狗!”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忠义军将士,他们一看裴满回在火光中闪耀的光头,就立即分清了敌我,几乎第一时间就扑了过来。 五名金军甲士也迅速拔刀迎上,并瞬间将打头的两名忠义军士卒砍倒在地。 裴满回同样拔出刀来,他迅速意识到,对面这伙子忠义军不是正军,别说重甲了,就连一身铁裲裆都没有混上。 然而就在裴满回想要先料理掉这伙子汉军时,刚刚被劈翻的汉儿直接抱住了金军甲士的长刀,其身后两人直接合身扑了上来,将那奔跑许久,已经疲惫的甲士扑倒在地,奋力厮打起来。 其余汉军也是有样学样,放弃了与甲士正面对招,以不要命的姿态向前扑来。 “将军快走!”亲卫大声呼喊,随即将裴满回推到了一边。 如果按照常理,这时候裴满回就应该协助亲卫,将这十几个汉军全部斩杀。但事实上就是他怕了,对死亡的畏惧此时压过了一切,使他对于风险的厌恶程度抵达了极点。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扭头便跑。 “啊!!!” “扒他的头盔!” “摁住他脑袋!摁住手!他娘的给俺死!” “噗……” 此起彼伏的刀子入肉之声之后,惨叫声与厮打声渐渐低落。 而脚步声与喊杀声却是没有停止,一直跟在裴满回的身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刚刚亲卫的那句‘将军’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使得三四名汉军追杀而来。 “兀那金狗!逃什么?不是他娘的很能打吗?不是他娘的很威风吗?可敢回头与俺胡六义一战?!怂包!” 喝骂从身后不断传来,裴满回虽然只穿着一身铁裲裆,相对轻便一些,一路奔跑之后不似那些甲士已经精疲力竭,却也是气喘吁吁,有心想要转身骂上几句,却又不敢,只是想船上呼救。 “来人!” 刚刚喊出声来,裴满回就听到脑后风声一紧,似乎有重型兵刃飞来。 关键时刻,还是战场经验救了他一命,裴满回猛然前扑,虽然摔了个滚地葫芦,但飞旋而至的瓜锤擦着他头皮飞了过去,并没有伤他分毫。 “保护将军!”船上的三四名金军也大约看清了跌倒之人是自家将军,连忙手持兵刃,从船上跳了下来,拦向追杀而来的汉军。 裴满回扯出狞笑,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顾身后战局,就踏着踏板,冲到了船上。 胡六义目眦欲裂,用盾牌挡住了迎面一刀,随后也不管身后金军将刀砍在铁裲裆上,同样顺着踏板冲到了船上。 此时甲板上只有裴满回一人而已,他见到追来的只是个轻甲步卒,终于重新拾起了勇气,挥刀向胡六义砍去。 胡六义用盾牌护住头脸,只是挨了一刀,就差点被盾牌上传来的巨力打翻在地。 他毕竟只是个船工而已,虽然经历过好勇斗狠的厮杀,但如何能比得上大将的手段呢? 而胡六义在盾牌上又挨了一脚后,终于看清楚了两人的差距。 裴满回也找回了自信,狞笑说道:“你这贼人,天上有路你不走,地下无门闯进来,既然你如此找死,俺今日就成全你!” 说罢,裴满回直接踹飞了胡六义手中刀,随后双手持刀,重重劈下,就要将眼前这不自量力之人斩杀当场。 然而胡六义大吼一声,将盾牌砸了出去,趁着裴满回侧身躲避,脚步不稳的时机,直接蹂身而上,抱住裴满回的腰腹,用力将其向后推去。 “你这贼厮!!!”裴满回稳不住身形,双手又被架住,一时间只能用刀环当作锤头,如雨点般砸在胡六义的脊背上。 胡六义口中渗出血沫,大吼道:“一起死!” “啊!!!” 在各自喊叫声中,裴满回与胡六义一起冲出了船舷,落入了沂水之中。 两人皆身穿铁甲,互相纠缠在一起,只是在水中砸出一片浪,水中翻滚片刻后,微风吹过,很快浪也消失不见。 而此时此刻,朱水庄第九猛安的阵型也被忠义军正面撕碎,猛安大旗被火箭射成了一团火焰,金军四散而逃,丢盔卸甲,成为了忠义军围猎追杀的对象。 南朱庄的第十猛安也被张小乙迅速击溃,行军猛安吾古孙檀被阵斩当场。 至此,被武兴军寄予厚望的防线被一夜直接捅穿,第九、第十猛安两个满编千人队全军覆没,甚至连两个行军猛安都确定身死。 武兴军控制的地方,只剩下一座孤城而已。 对于这个结果,自然是让忠义军上下十分振奋的,唯独率领甲骑借着夜色埋伏的李秀有些疑惑与愤怒。 所谓掎角之势,就是说三处互为呼应,当一处受到攻击的时候,其他两处就应该出兵支援。 现在可倒好,虽然沂水县城城头已经点燃了火盆,但城门却一直没有打开,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出兵支援,仿佛就是坐观城外的两个猛安去死一般。 李秀抚着战马鬃毛胡思乱想,莫非是武兴军对那两个猛安竟如此信心? (本章完) 第302章 彼此心中作主张 第302章 彼此心中作主张 如果蒙恬镇国知道李秀所思所想,一定会骂一句放屁。 忠义军的战力他已经见识过了,此时面对对方蓄谋已久的进攻,他哪里会真的彻底放下心来? 须知道,在城外那两个庄子中守着的可不是徒单章与温敦浑玉,而是战斗序列垫底的第九、第十猛安。 这如何能保险? 然而就当蒙恬镇国准备纠集剩余的甲骑,一起出城骚扰忠义军进攻庄园的部队时,把阿秃儿急匆匆的赶来,告知了蒙恬镇国一件事,将其骇得惊讶欲死。 很快,一名畏畏缩缩的军官被带了过来,此人正是南门的守将,也是第四猛安中的一名蒲里衍,名字唤作李丛。 “你把刚刚出首相告的言语现在都说一遍。”把阿秃儿推了李丛一把。 李丛缩了缩脖子:“第四猛安的梁远儿今日过来,跟俺们说现在武兴军都像油锅里的老鳖,已经长不了了,还不如在忠义贼攻城的时候降了。” 蒙恬镇国知道梁远儿是张决明的心腹,此时闻言直接问道:“是张决明还是梁远儿,你把话说清楚。” 李丛跪倒在地:“是梁远儿,但都统也晓得两人关系,梁远儿与张太尉有什么区别吗?这事说不得就是张太尉要做的。” 蒙恬镇国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都已经将马军聚集起来了,如果此时他冲出了城,张决明在城中作乱,不用多做,只需要将城门一关,他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蒙恬镇国强行平复了心情,脸色不变:“那你又为何要出首相告,莫非是张决明平日待你太薄?” 李丛叩首,抽泣说道:“俺……俺也不想做小人,但俺的家人都在辽地,俺……俺真的不敢投降贼人。” 蒙恬镇国点头,复又低头沉思片刻,对把阿秃儿说道:“唤卓陀安来。” 在其余女真军将或在城外、或者战死的情况下,第八猛安卓陀安已经是此时蒙恬镇国唯一能信任的大将了,此时叫他过来也不奇怪。 然而把阿秃儿却是上前一步,小声劝道:“都统,这事绝对不能闹大,第四猛安现在还有五六百战兵,在城中闹腾起来,这城也没法守了。 如果张决明真的要反,让卓陀安去反而会瞬间激起大乱,若是张决明不想反,但看到卓陀安的架势也会与咱们离心离德。倒不如将他唤来军议,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去做。就算这厮要反,要万一这厮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果真前来呢?” 蒙恬镇国想了片刻,终于还是点头:“那你就替俺去一趟,说有正经军议,唤张决明前来。” 把阿秃儿拱手应诺。 而蒙恬镇国则是攀上城头,遥遥看着南方喊杀声震天的两个庄子,心中焦急万分。 外患未平,此时又有内乱,千头万绪,一时间俱是涌上心头,让蒙恬镇国几乎彻底颓丧。 把阿秃儿带着几名亲卫来到城东,举着腰牌一路高呼自名,口称有都统将令,原本想要阻拦的军士纷纷避让,让把阿秃儿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张决明的中军大帐之前。 此时张决明也自然知晓城外的动静,已然披挂整齐,听到把阿秃儿亲自来传令,当即躬身一礼,口称接令。 “都统有令,在南城楼处军议,唤张将军亲自走一趟。”把阿秃儿高声说道。 张决明微微一愣,却是立即回道:“难道不是让俺们出兵的吗?现在城外都已经打起来了,如何还有工夫去开军议?” 把阿秃儿面露为难:“张将军,俺毕竟只是个亲卫,都统说有军议商议要事,俺也自然就来传令了,至于究竟是何事,俺确实也说不清楚。” 张决明刚想说什么,却觉得身后腰带微微一紧,知道是梁远儿拉着自己,当即就回道:“还请军使稍待,俺正在分派军务,让麾下兵马准备迎敌,此事也耽搁不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罢,张决明直接回到了营帐中。 把阿秃儿也迈步向前,但张决明的亲卫可不惯着他,直接扶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把阿秃儿有心想要呵斥,却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在帐外静静等待。 梁远儿在帐内焦急说道:“这必然是被蒙恬镇国那厮发现了行迹,他才会在如此紧急时刻将你唤去,就是为了害你。” 张决明心中一激灵,复又摇头:“这自然是有可能的,但今天的战事太紧急了,蒙恬镇国再傻,也不可能临阵斩一大将,否则这个城他还守不守了?” 梁远儿声音又低又快,焦急说道:“就算他不杀你,难道就不能将你扣下来吗?没有你在,俺又如何镇得住第四猛安的其他人?还不是被蒙恬镇国那厮随意欺压吗?” 张决明想了想,终于还是摇头:“阿远,现在如果抗命,那就是真的要撕破脸了,到时候都统不率军出击了,而是直接回头来打咱们该如何是好?” 梁远儿急道:“他不敢的。” 张决明继续摇头:“鱼死网破而已,如何不敢?” 梁远儿顿时失声,他猛然反应了过来,仅从个人能力来说,他这个二哥可比蒙恬镇国差远了。 就比如现在,蒙恬镇国真的敢鱼死网破,但张决明却是犹犹豫豫,难以抉择。 前些时日在与忠义军对战的时候就是如此,现在大败回来,忠义军都已经压到家门口了,张决明竟然还是如此? 想到这里,梁远儿复又有些无力。 就算他再有本事,再有主意,终究还是得说服张决明来行事,现在他竟然如此优柔寡断,该拼命的时候却不想拼命,这让梁远儿这一家生子该如何是好? “阿远,等会儿俺若是能回来,一切也就罢了,如果俺回不来,你千万不要拉着第四猛安去拼命,真的很难拼得过。到时候你带着几人在这城里一躲,城破也就是这几日了,难道还不能逃过这一劫吗?”张决明扯着嘴角,笑了笑:“而且,咱们现在也只是心思浮动,却也没有真的造反,就算都统怪罪,终究不会杀了俺的,你就放心吧。” 说罢,张决明不待梁远儿阻拦,就径直出了大帐,随着把阿秃儿离去了。 然而行进了不过一里,仅仅是远离了第四猛安防区,转过数条街之后,几名蒙恬镇国的亲卫就勒住了战马,并将张决明夹在了中间。 把阿秃儿长叹一声说道:“张将军,你说这座小城,咱究竟能守还是不能守?” 张决明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意思,沉吟片刻之后,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只要众志成城,总会守住的。” 把阿秃儿扭过头来,看着张决明的双眼:“怎么会如此简单呢?难道在前几日的大战中,武兴军还不够众志成城吗?如何还会败成这个样子?” 张决明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可眼见四方都是甲骑却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难道是都统疑俺通风报信?怎么可能?” 把阿秃儿摇头:“张将军是忠臣良将也好,乱臣贼子也罢,沂水县城终究是无法守住的,现在无非是各谋前路罢了。 所以张将军,到了下面之后,不要怪俺。” 张决明猝然一惊,刚想要反抗,就被几支钢鞭铜锏同时砸在身上。 其中一支瓜锤直接将其头盔砸得凹陷下去。 张决明在马上晃了晃,一声不吭的栽了下去。 把阿秃儿稳了稳颤抖的右手,与那几名亲卫对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后,独立拨马离去。 (本章完) 第303章 心思拙劣难自守 第303章 心思拙劣难自守 “都统!” 把阿秃儿惶惶而来,登上城头,来到蒙恬镇国身边,低声说道:“不好了,张决明死了。” 蒙恬镇国望向城外的目光一凝,随即缓缓回头:“怎么死的?” 把阿秃儿脸色慌张依旧:“俺们已经用军议的理由,将其从第四猛安大营中带出来了,但走了半道,好好的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对俺们砍杀起来,甚至想要逃走。俺们稍作阻拦,然后黑灯瞎火的失了手……” 蒙恬镇国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作为一名沙场宿将,他又如何听不出来把阿秃儿言语中有些不实之处? 张决明都已经自愿脱离第四猛安了,又如何会莫名其妙的对蒙恬镇国的亲卫动刀子? 而这些亲卫又如何能恰好将其杀死? 事情太巧了,反而有说不出的诡异。 但这又如何呢? 无论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如何,现在的结果就是,以把阿秃儿为首的蒙恬镇国亲卫,将第四猛安主将张决明杀了。 这下子,第四猛安的汉儿们如何还能用? 若是还得防备第四猛安,那城南的第九第十猛安如何还能救? 若是需得出兵绞杀第四猛安,那这小小的沂水县城,又如何还能守? 蒙恬镇国缓缓转头,看向了把阿秃儿。 这个亲卫是与自己荣辱与共,共同起于微末的,在生死线上厮打过好几个来回,他是不会害自己的,那把阿秃儿的所作所为,目的就已经很明显了。 果然,下一刻,把阿秃儿就不再惶急,继续往前凑了凑:“都统,现在形势已经很危急了,第四猛安已经不可再用,咱们手中的兵马也只有不到一千人,哪里还能抵挡忠义贼,不如趁这个机会,也不要管城外的吾古孙檀和裴满回了,直接回保益都府吧。” 蒙恬镇国长叹一声,终于还是摇头。 把阿秃儿急道:“现在有第九第十两个猛安在城外,有第四猛安在城内,可以牵制住忠义贼,若是到了明日,不说在两个庄子中的军兵会如何,就说第四猛安如果派人来寻他们主将,该如何是好? 敷衍一两次也就罢了,难道还能一直敷衍下去,到时候岂不是会立即生乱?” 蒙恬镇国沉默片刻,摇头以对:“把阿秃儿,你不懂,刚刚俺派出城的军使斥候,竟然连一个都没有回来,可见城外有忠义贼埋伏,咱们现在出城,黑灯瞎火,只要忠义贼稍作恐吓,说不得军心就要大乱,到时候哪里还能指挥妥当,明日天光大亮的时候,还能有百人聚拢就了不得了。” 把阿秃儿心中惊讶,却又立即一喜,看来计策有些奏效,直接用形势将蒙恬镇国裹挟其中,让他放弃了在这死地坚守的打算。 说句实话,到了这个时候,武兴军坚守沂水县已经毫无意义了,这还是只有蒙恬镇国等几名高层知晓水军已经抛下山东南下宋国的情况下,如果让底层小兵也知道,水军已经放弃了对忠义军的作战,说不得就会立即有人献城而降了。 “把卓陀安唤来,现在咱们不能将马军分散使用了。”蒙恬镇国下定了决心,对把阿秃儿说道:“继续派遣斥候军使,让他们到朱水庄与南朱庄传令,让第九第十猛安坚守到底。” “喏!”把阿秃儿拱手一礼,转身而去了,如同一块心底的石头落地,这厮的脚步竟然也轻快了许多。 武兴军残部在收到备马备兵刃的军令之后,也不知道是要出城与忠义军拼命还是要逃跑,在一种夹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心情中,收拾起了所有财货。 然而事与愿违,或者说令人惶恐的则是城外朱水庄与南朱庄的大战只持续了不过两个时辰,就彻底平息了下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究竟是忠义军撤军了? 还是第九、第十猛安已经全军覆没,四散而逃了? 一开始,蒙恬镇国还抱有一定的希望,因为金军有两千兵马,并且处在防守位置,就算被击溃,也不可能只用两个时辰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被击溃,那可是两千人马,难道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来,向他这一军都统通风报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无论军使还是斥候都一去不返之后,蒙恬镇国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忠义军依旧在遮蔽这片战场,这可不像撤退的样子。 到了天空阴云稍散,东方有些鱼肚白的时候,蒙恬镇国望着从山口中蜂拥而出的大军后,终于确定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武兴军两千兵马,已经在昨夜的战斗中烟消云散了。 而且是彻底溃败,因为溃军甚至都没有往县城的方向逃跑,很明显就是已经彻底丧胆,根本不想再参战,只是各自逃命了。 意识到这一点,并且遥遥见到大军列阵而来,隐隐有将沂水县城合围的趋势之后,不止蒙恬镇国,就连一直沉稳的卓陀安也坐不住了。 “都统,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卓陀安来到蒙恬镇国面前,低声劝道:“如果想要打,就将兵马全都派出去,冲杀一阵,如果想要逃,现在就全军齐出,向北去益都府吧。” 蒙恬镇国脸色难看,因为他又看到了一支规模大约千人的甲骑队伍从山口涌出,直接绕过了已经被插上忠义大旗的两个庄园,直接向县城扑来。 蒙恬镇国认得清楚,那上书着‘魏’字的大旗,正是忠义大军都统魏胜的旗帜。 这还不算,魏字大旗身侧,还有数面诸如‘天雄’、‘东平’、‘天平’的旗帜,簇拥着忠义大旗,犹如众星拱月一般。 可以说山东能叫上名号的义军,主将旗帜都已经出现在了沂水县城之下。 “来不及了,忠义贼的骑兵太多,如果不挫对方的锋芒,只是逃窜的话,那么只能被追死。”蒙恬镇国摆手,复又长叹:“裴满回和吾古孙檀,这两人如何连一夜都没有守住?” 把阿秃儿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可以说朱水庄与南朱庄的火速陷落,打碎了所有人的如意算盘。 原本身前还有阻碍的沂水县城,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坦途,沂水通道也已经大开,忠义军的水军也可以派遣民夫在岸上拉纤,从而逆流而上,将已经建造好的攻城器械部件直接运抵沂水县城之下。 操,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昨夜就不着急杀张决明了。 现在蒙恬镇国倒是下定了要率军撤退的决心了,但是忠义军来得太快,进攻态势太猛,以至于现在无论如何都得坚守一下,再行撤退。 把阿秃儿心中烦闷,到最后也只能暗自感叹世事难预料。 (本章完) 第304章 沂水城破平武兴 第304章 沂水城破平武兴 当然,如果说把阿秃儿杀张决明这件事没有一点作用,那也自然是扯淡。 因为如果张决明不死,见到忠义军大举攻城的架势,不说要直接举义,那也是要带着第四猛安结寨自守的。 但此时,第四猛安上下还不知道张决明已经身死,群龙无首之下,还是遵循了蒙恬镇国的军令,上了城头准备作战。 梁远儿已经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了,因为无论哪方传递军令的军使都没有见过张决明,但在他想来,最差的可能,无非也就是张决明被扣下了,都统无故杀一行军猛安,难道就不怕军中士气丧尽吗? 到了午时,忠义军大略合围完成,在魏胜的指挥下,复又开始了攻心的老手段,不断有在昨夜被俘的金军被捆缚着拖到城下斩首,也不断的有骑兵扛着缴获来的旗帜在城下来回奔跑,展示给城头上的守军看。 这自然引起了守军的恐慌。 这还没完,复又有军士押着投降过来的女真俘虏在城下喊话,无非是投降免死等一系列套话。 一开始守城的金军还有些不相信,待看到沂水大败时投降的俘虏也被拉出来游街之后,终于有人开始动摇,不断看向上级军官。 在这个时候,如行军谋克等基层军官的选择要么就破口大骂回去,要么直接放箭驱逐扰,不要让敌人继续扰乱己方军心。 但这些军官也都是败军之将,此时见到被铁桶合围,各自慌乱难言,有心思去按部就班的准备金汁滚木守城已经算是素质强悍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军心士气。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武兴军中蔓延。 而这一套有条不紊,令人眼缭乱军事动作做出来后,不止忠义军自身士气振奋,就连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其余几支大军主将也都有些目瞪口呆。 天雄军王友直吞咽了一下口水,转头对耿京说道:“耿大头领,忠义军一直都是如此强悍吗?” 耿京此时算是彻底明白了刘淮所说的那一套军队编制究竟能起多大作用了,他现在就在魏胜身侧,可以清晰的看到,魏胜的每一条军令都由随军参谋写成文书,并且分门别类的誊抄于册,军使不停往来,将各方军队的进度告知魏胜,并且从魏胜这里接到新的命令之后,再次回到各自军中作传递。 整个忠义军……甚至包括天平军辛弃疾的那三千兵马,全都犹如一台巨大机器般,虽然齿轮极其精密,却是有条不紊的运行起来。 仅仅用一个上午,就完成了从出兵到攻城营地的初步建设,这在耿京看来,真的犹如一个神话一般。 “俺也是第一次见到忠义军攻城作战。”此时,耿京也只能对着这新附庸过来的小弟如此说道:“但人家毕竟能攻杀一路金国正军,无论如何都会有些说法的,怎么可能是什么银杆蜡枪头?” 王友直毕竟是见识过的,准确的说是统领过数万杂牌大军作战,并且挨过金国正经军队的毒打,此时见到忠义军攻城的场面,不由得长叹说道:“如果有这种强军,人数不用多,二十万足矣,届时北地简直是唾手可得。” 耿京听罢,嘿嘿一笑,拍了拍王友直的肩膀:“王老弟,俺虽然没有十万大军,却也按着忠义军的规制编练出了一万人马,即便是没有办法光复北地,终究还是能跟石盏斜也那厮斗一斗吧。” 王友直拱手:“耿大头领英雄盖世,自然不惧小小的石盏斜也。俺们天雄军也都是英雄好汉,虽然经过一场挫败,却还是能战敢战的。” 两人互相吹捧一阵,见周围将官都没有接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沂水县城城头,也都觉得有些无趣,同时住嘴了。 张荣与李宝自然没有心情商业互吹,但这两名宋国忠臣却也是脸色肃然。 尤其是当王友直说到,如果有二十万大军就可光复北地的言语时,两人都是情不自禁对视一眼。复又将目光投向了举着令旗指挥的魏胜身上。 权力会异化人,权力会培养野心,魏胜现在能培养出万人大军,只要再积蓄几年,未免不能培养出数万这种精锐大军。 到了那个时候,魏胜还能忠于大宋吗? 如果无法忠于大宋,那是不是到时候宋国就会要出兵讨伐? 两人迅速纠结起来,然而不过片刻,两名时刻都不忘政治斗争的老将就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抛之脑后,因为忠义军的攻城战正式打响了。 与魏胜擅长的防守反击,谋定后动的战术不同,这次则是让军士扛着云梯,推着撞木,开始了四面围攻。 应该说魏胜将时机掐的刚刚好。 武兴军刚刚处于上下生疑的时候,军官们也没有将军队鼓舞起来,就遭遇了忠义军坚决而猛烈的进攻。 沂水县城立即就有些岌岌可危。 然而蒙恬镇国毕竟不是什么软柿子,他也率领亲卫冲杀在前,在城墙上来回奔走,以鼓舞士气。 忠义军的几次进攻,竟然全都被压了回去。 如此维持了两个时辰,双方都有了许多伤亡,但城头依旧没有被攻破。 至于推到城下的鹅车也在武兴军反复扔下火把火油之后被点燃。 鹅车之下的忠义军将士几乎同时变成了火人,少数逃出来的也因为距离城池太近,而被乱箭射死。 如此僵持了一个时辰,当复又将忠义军的一轮攻势压下去后,蒙恬镇国望着日头,竟然有种今日能守住的感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今日四面围攻,其中三面是佯攻,真正的主攻面则是城西水门处。 这里挨着沂水,其中有一条从沂水引过来的沟渠,而且由于商贸发达,所以屋舍林立,即便是已经拆了许多,却没有被拆干净。 但饶是如此,此地也很难排兵布阵,很难作为大规模军队的集合地,所以即便有忠义军舰船在沂水上游弋,城头上也只有两个谋克的军卒而已。 “等会贼人如果将船开进来,就放火箭。”正军的行军谋克大声说道:“不要慌,咱们居高临下,贼人更慌,只要将他们船引燃了,这些贼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他又看向了典论:“阿典,你们几十个是初次上阵,怕是正常的,却绝对不能退。到时候俺能饶过你,俺手中的刀绝对不能饶过你!” 面对威吓,典论只是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用余光见城下一处废墟之中,有一面红色绸布悄悄挂在了烟筒之上,似乎是早就在那里一般不显眼。 典论只是微微一停顿,就对着那行军谋克笑道:“将军说的是,俺这里毕竟是个轻快差事,只要用心谨守,居高临下,区区贼人不在话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那行军谋克惊讶于典论的心宽,就连他这正军谋克都觉得局势困难,这厮竟然还能笑出来。然而军心可鼓不可泄,那行军谋克迅速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咱们两个谋克,就能将……” 说到一半,那行军谋克突然发现典论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他身后城墙之下,如同见了鬼一般,不由得悚然回头。 事实上证明,招数不在于新旧,管用就成。 就在那行军谋克转头的一刹那,典论从腰间拔出短刀,狠狠刺入了对方的脖颈。 在那行军谋克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典论复又挥刀砍死了一名金军,大声吼道:“杀金贼!” “杀!” 早有准备的斜卯张古狞笑一声,弯弓搭箭,以连珠箭的手法,近距离将七八支箭矢激射而出。 金军虽然有披甲,但此时却都没有将顿项放下,箭矢一根不落,直接穿在了他们的脸上。 惨叫声与喊杀声猝然响起。 典论的手下虽然前身只是掏大粪的污帮,只知道街头上的好勇斗狠,但猝然发动之下,金军根本没有准备,哪怕有盔甲护身,也禁不住顺着盔甲缝隙插入的短刀,一时间纷纷被刺倒在地。 见到城头乱起,一直隐藏在残垣断壁之中的辛弃疾猛然起身,重剑一挥:“随我杀!” 说着,其人扛起飞梯,一马当先的冲向了城墙。 第一批人数大约二百的天平军将士发出震天的呼喊,同样扛着简易的攻城器械架在了城墙上。 而更远方,近千天平军士卒骑着骡马蜂拥而至,作为第二阵,在角门处列阵等待。 辛弃疾攀着飞梯,登上了城头,刷拉一声抽出了两把重剑,如同一片乌云一般,沿着城头向前卷了过去。 “披甲的是金贼!”典论等人原本已经落入了下风,此时见到猛将来援,皆是大喜过望,复又担心对方分不清敌我,连忙大喊出声。 辛弃疾双剑厚重,如同两把钢鞭,横扫在金军盔甲上,犹如钝器砸在身上一般,不过片刻,前来围攻的四名甲士俱被其打落城墙。 “潘槐,列阵,清扫城头。”待战事稍稍稳定,跃上城头的天平军甲士越来越多之后,辛弃疾大声命令道,随即看向典论:“带着俺们去夺城门!” 典论望着杀气腾腾的辛弃疾,心下发虚,慌忙点头,引着辛弃疾等十余名甲士下了城头,去夺取水门之旁的角门。 不过片刻工夫,在李铁枪期待的眼神中,角门洞开,千余太平军甲士随即蜂拥而入。 “杀金狗!” 震天的喊杀声响彻了沂水县城,金军悚然而惊,待回头看到已经有‘天平’大旗入城之后,纷纷意识到了城门已破,战意当即沮丧。 最先溃败的是在东门的第四猛安,他们早就人心惶惶,而且作为主将的张决明此时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根本没人能镇得住场子。 之前只是习惯性的浑噩作战,城头形势早就已经岌岌可危了,如今见城破,只有不到二百人在梁远儿的指挥下高呼‘反正’,下城墙去争夺城门,其余人则是直接溃散而去。 见到局势已经无可救药,蒙恬镇国叹了一口气,将大旗留在原地后,引着把阿秃儿与卓陀安等人离去,走到城墙下的一处小院中,牵起备好的战马,准备趁乱离去。 然而他们刚刚下了城楼,迎面就碰见了辛弃疾所率的二十余甲骑。 辛弃疾就是奔着武兴将旗来的,正想着在整个山东豪杰面前露一次脸,夺下夺旗的功劳。 然而此时见到这几名武兴军军官,辛弃疾当即长笑出声:“落到我的手里,算是天意。你们几个记好了,到了下面,莫忘了跟阎王爷说,杀你们的人乃是济南府辛弃疾!” 大声说罢,辛弃疾一挥重剑:“杀!” 天平军将士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而到了这时候,蒙恬镇国也终于找回了骨子里的悍勇,推开想要将其护在身后的把阿秃儿,拔刀向前。 双方轰然对撞在一起。 不到片刻,辛弃疾就提着一颗头颅大声喊道:“金贼大将,已被我斩了!” “好!” “杀!” “杀金狗!” 沂水县城门打开,甲士甲骑涌入其中,不久之后,城头的‘武兴’大旗被扯落,‘忠义’大旗高高树立在了城楼之上。 十月十七日午后,金国三十二路正军之一的武兴军全军覆没,都统蒙恬镇国与麾下十名猛安全部被诛,被缴获的钱粮盔甲兵刃无数。 沂水县光复。 至此,山东义军终于将兵锋指向了金国在山东的统治核心,山东统军司的驻地,益都府。 (本章完) 第305章 心腹算计皆是敌 第305章 心腹算计皆是敌 十月十七日,就在沂水城破的同一天,对于金国水军的围剿也正式开始了。 刚刚入夜,李火儿就让雷奔率千余甲士对着威镇军大营发动了突袭。 营寨的木栏很快就被拽倒,甲士蜂拥而入,但是木栏之后则是严阵以待的威镇军甲士,两翼也都起了土山与木栏,金军弓箭手已经列阵其上,向忠义军的两翼抛洒箭矢。 高什原本还以为这只是一场与前夜相似的突袭,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设下了埋伏,要给北伐军一个教训。 可谁知道,这伙打着雷字大旗的甲士悍勇异常,明明都已经陷入了三面包围的窘境,却一点都没有混乱,仗着甲胄坚固,不管不顾的用长枪大斧结阵向前冲击。 正面阻敌的一千五百水军甲士竟然抵挡不住,被忠义军压着向后退去。 而高什更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北伐军的大营灯火通明,数条火把组成的长龙从其中蔓延而出,如同巨大章鱼伸出的触手一般,向着威镇军缠来。 站在望楼上的高什浑身一激灵,惊呼出声:“这些汉奴不是想要夜袭,他们是要决战!” 同样在土山上观望态势的大良羽闻言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打夜战,真的假的? 你们北伐军难道就有如此高的士气与组织能力? 但是此时再想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以说,北伐军选择夜战是一笔妙手,一出手就废了金军最庞大的签军部队。 高什根本不敢将这些已经被当作签军的汉儿水手放出来,黑灯瞎火的出营,这些汉儿水手不直接逃散就见了鬼了。 “大良羽!”高什高呼出声:“你亲自带剩下的三千兵马上前,务必要顶住汉奴,这下子是俺弄巧成拙,但事到如此,还是要挣命!” 大良羽点头,飞速上马离去了。 就在金军大营已经全部动起来的时候,刘淮扔下了蓑衣,对身后数百将士大声说道:“举火!进攻!” 在珠山中躲避阴雨的七百忠义军精锐也同样脱下了蓑衣,互相传递着点燃了保存完好的火把,从后方向威镇军大营发起了突袭。 高什听着喊杀声从东北方响起,目瞪口呆了片刻,方才揪住斥候问道:“去探探,难道是签军都他娘的造反了?高二十是干什么吃的?” 斥候慌忙点头,刚走了片刻,就有军使来报:“报总管,有汉奴从东北来攻,汉奴水手们也跟着乱起来,高将军坚持不住了,让俺来请总管援军。” 高什慌忙问道:“来了多少人?” 军使吞了吞口水:“数都数不清,成千上万。” 高什破口大骂:“发你娘的屁的成千上万,贼人从珠山上飞过来的吗?撑死一千人,高二十靠着营寨,难道还撑不住吗?” 军使慌忙点头,刚要离去,却又想到自家将军所说,硬着头皮对高什说道:“那援军……” 高什抽了军使一鞭子:“俺到哪里给高二十找援军,你没有听到吗?正面也在打,你告诉他,如果坚持不住,那大家一起去死吧!他先死,俺随后就跟着去死!” 在周遭亲卫怪异的目光中,军使连滚带爬的狼狈而去。 高什喘了几口粗气,又唤来一名亲卫:“去陈家岛那边,告诉高平昌,让他带着所有正军来援大营。不要管什么水手签军,也不要管什么舰船了。 唉,咱们可算是被都统害惨了,现在先全力挣命吧!” 亲卫慌忙离去。 而高什不知道的是,陈家岛水军驻地,此时也陷入了混乱。 就在北伐军大举进攻威镇军大营的时候,距离只有十几里的陈家岛自然就察觉到了。 高平昌心中纠结了许久,还是带着十几名亲信提着油料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烧船的命令是高什下的,无论是族兄还是总管的身份,都让高平昌难以抗命。 因为是心中有鬼,所以高平昌甚至没有打火把,只是借着朦胧的月色,摸到了码头。 巡逻岗哨都是高平昌安排的,所以他倒也不害怕遇到自己人。就算遇到自己人,那也是军官来巡视大营,算是个正经的说法。 然而就在高平昌抵达码头,正要指挥亲信将油料泼洒到船上之时,却听到一句喝骂:“是谁?!哪里来的小贼?!” 高平昌汗毛炸起,却是迅速从对方口音中认出了此人是谁了。 是他娘的大公罗。 大良羽的亲信谋克。 他在这里做什么? 来不及多想了,高平昌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除了脏了手的自己人,不可能留外人作活口的。 “有贼人摸进来了,宰了他们!” 高平昌拔刀在手,向前一指,随即带着十几名亲信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杀去。 大公罗似乎也从声音中认出了高平昌,连忙一边拔刀抵挡,一边大声说道:“高将军,是俺大公罗啊!” 高平昌却只如未听见,暴喝一声,就借着朦胧的月光将手中刀狠狠斩向大公罗。 大公罗心中一惊,却立即意识到:不好,高平昌这厮绝对是看到他提着油料来烧船了,绝不能留他作活口。 “这些都是贼人奸细。杀了他们!”大公罗高声呼喊,同样引着十几名心腹向前杀去。 大良羽其实也早就想逃了,把心腹派过来也是要烧船的。 不过与准备将屎盆子扣到汉儿水手头上的高平昌不同,大公罗是要将屎盆子扣到高平昌头上,谁让他此时是陈家岛的主官? 就在两伙心怀鬼胎之人展开决绝的厮杀之时。 躲在码头上一艘小船中的李金言与靳文彦已经惊呆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听着口音,似乎是高平昌与大公罗那两个狗贼。”李金言光着膀子,穿着一副铁裲裆,挠着头皮低声说道:“他俩怎么打起来了?” 靳文彦拔出刀来:“别他娘的管这个了,咱刚闻到了油料味道,这两拨人有一波是来烧船的。” “谁来烧船?”李金言只是惊讶一瞬,就被杀气所裹挟:“他娘的不管了,爱他妈谁是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吹角,击鼓,杀贼!”李金言拎起长枪,大声呼喊。 原本还算寂静的夜空中迅速传来了号角声,而随之响起的,则是船上的大将军鼓声。 七百余汉儿水手从营地各处大喊着杀贼冲了出来,他们基本上没有一件甲胄,甚至兵刃都是木棒水桨之类的工具,却依旧悍不畏死的点起火把,杀了出来。 “他娘的反了,都他娘的反了!”码头之上,一时间灯火通明,高平昌与大公罗也从厮杀中分开,望着逐渐围拢过来的汉儿水手,俱是大惊失色。 大公罗的反应快一些,也不再管其他,直接带着十几名亲信撒丫子就跑。 高平昌则是勃然大怒,提刀指着领头的李金言:“你这厮,可是要造反?!不怕被诛九族吗?还不速速滚回去?!” 他原本以为几句喝骂就能将这一直怯懦的小官骂回去,可李金言此时却是挺直着腰杆,冷笑以对:“俺们要做的就是造反,你这贼厮难道不知道,山东父老想杀你们,已经想了很久了吗?!” 说罢,其人也不再废话,与靳文彦一左一右,挥刀杀向了已经由怒转惧的高平昌。 “反了!” 汉儿水手们大声呼喊着,用简易的武器劈砸高平昌等人,很快将他们打倒在地,砸成了一滩烂泥。 (本章完) 第306章 汉军曾唱凯歌还 第306章 汉军曾唱凯歌还 大公罗心惊肉跳的逃回了营寨,却并没有牵马逃走。 在这种混乱的场面里,单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小了,如果想要保命,反而得纠集许多兵马才成。 若是莫名其妙的死于乱军之中,那就太憋屈了。 “有人作乱!聚兵!聚兵!”大公罗一边往自家谋克驻地狂奔,一边大声呼喊,不断指挥着亲信到各处组织兵马,并且擂响了聚兵鼓。 到了这个时候,其实金军也已经反应过来,并且在各自什长、行军谋克的指挥下开始准备作战。 但所有人突然发现,找不到高平昌了,行军谋克与蒲里衍们当即就有些慌乱。 谁都知道现在的形势不太好,但五百兵马的临时长官此时消失不见,也足够让人惊悚的了。 “高将军不是逃了,是死了!”大公罗大声说道,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军心士气了:“在巡营的时候被李金言那厮埋伏,当即就断了气。现在汉儿尽反,尔等随俺杀敌啊!” “放屁!”有军官当即大骂出声:“高将军如何单独到汉奴那里?而且,你又是如何知晓高将军已经身死?!” “就是,你为何知晓?” 能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贴近高什的人,自然也就与高平昌亲近一些,此时突然听到高平昌死了,而军中的另一个山头想要抢夺指挥权,第一个反应肯定就是不信。 大公罗刚想要争论,就听到望楼上有示警的锣声传来。 “到了这个时候,还他娘的扯什么淡?”大公罗指着望楼大声喝骂:“没见到……嗯?” 说到一半,大公罗猝然反应了过来,猛地回头望向了望楼。 那并不是码头方向,而是看着南侧海岸线的望楼。 大公罗迈开大步,三步并两步的冲到望楼之上,定睛望去,见到海面上星星点点,俱是火把的光芒。 “海上……”大公罗此时如坠冰窟,语气也迅速变得虚弱无比:“海上……贼人……贼人从海上来了……” 李公佐亲自摇着船桨,十名甲士乘坐在小船中,有些紧张的望着茫茫大海。 虽然金军营垒已经灯火通明,远方的码头同样也是火把火盆众多,但海中却是漆黑一片,即便今日的浪不似前几日那么巨大,在夜间却也是波涛汹涌,小船稍不注意就会倾覆。 而身披重甲的甲士如果跌落到大海之中,连呼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李公佐见船上的气氛十分紧张,不由得哈哈大笑出声:“你们随着俺父亲,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如何就怕了一个澡盆子?” 一名甲士应和道:“三公子,澡盆子也是能淹死人的!” 另一名甲士则是立即笑骂出口:“什么淹死,恁不会说话就闭上臭嘴!” “王老七说的对。”第三个声音想起:“在军中厮混了这么长时间,跟着船跑了这么久,一点忌讳都不知道,活该挨骂。” 第一个说话之人嘟囔了两句什么,却终究不敢再顶撞一船的老兵,当即闭嘴不言。 “俺知晓王虎儿为何这么怕水了。”有人笑着说出口:“在关澳的时候,这厮去与采珠女调笑,被人家拉进水底,淹了个半死。” 一阵哄笑传来,而那唤作王虎儿的军卒却是立即有些得意的说道:“俺跟阿珠算是不打不相识,这次回去之后,俺就要向他爹娘提亲,她还绣了个荷包给俺,里面装着求来的桃木符,还有好几颗大珍珠呢。” 众人一时哄笑。 四周的小船虽然听不清李公佐这边具体在说些什么,却也能听到些许大笑声,当即也以欢呼起哄的声音作回应。 见气氛有些活络,李公佐趁热打铁:“既然要凯旋归朝,不妨今日就先唱一首凯歌,也让金贼看看,咱们大宋男儿的气魄。” “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三公子先唱一个。” 李公佐也不怯场,直接高声唱道: “先取山西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这是前宋西军在与西夏作战时唱的凯歌,而韩世忠正是西军出身,在靖康年间收拢西军溃兵为班底组建了韩家军,一些习俗与言语,也就顺带传了下来。 李宝也在韩世忠麾下厮混过,组建的军队自然也就会唱西军的凯歌了。 第一遍只是李公佐起头,而第二遍则是船上十名甲士来唱,第三遍的歌声响彻了一片海域。 如是者三后,李公佐调子一变,复又唱起了第二段: “汴梁大名不用围, 汉儿总待纳王师。 城中半是汉家种, 犹有当时轧吃儿。” 这就是对北伐的展望了,说的就是汉人在北方依旧占据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沦陷时还在吃奶,现在都已经长大成人,只要北伐大军一至,就会有人揭竿而起。 而李宝所部一路北上,看到的正是这副景象,忠义军、东平军对金贼的连番血战,向宋军展示着一个事实:我们都不是孤军奋战。 所以当第二段的时候,宋军的士气更加热烈。 眼见气势已经调动上来,李公佐复又唱起了第三段:“旗队混如锦绣堆, 银装背嵬打金贼, 先教净扫京东路, 待向黄龙饮马去!” 歌声愈发热烈,声音越发高昂,三百人的齐声歌唱竟然一时间压过了海浪波涛之声。 凯歌嘹亮,波涛相送,不多时,数十艘载着甲士的小船就冲到了坦途,李公佐跃下小船,如他父亲一般,站在了战阵最前方。 没有过多的演讲,没有什么排兵布阵,三百甲士草草列成方阵之后,李公佐就大吼一声,向金军营垒发动了坚决的进攻。 “平京东,杀金贼,捣黄龙!” “捣黄龙!”宋军纷纷欢呼,随即拿着绳索等简陋攻城器械,冲向了营垒。 望楼上,大公罗看着宋军来攻的这一幕,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 其人向后退了两步,复又看着那几名依旧争执不休的行军谋克,又望着已经有些慌乱的水军正军,不由得惨笑一声。 这仗还如何打? “走吧。”大公罗长叹一声,随即对着几名亲信说道:“让儿郎们四散而逃,在夜里面,只要逃出去,还是有条活路的。” 有亲信立即离开,但还有两名士卒皱眉问道:“大哥,那你去哪里?” 大公罗一边走下望楼,一边摇头说道:“去找俺的兄长,虽然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但俺还是要跟兄长同生共死的。” 两名亲信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那就让俺们也跟大哥同生共死吧。” 大公罗点头,三人各自牵了一匹马,也不与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强令军卒打开营寨大门,拍马西而去了。 (本章完) 第307章 岂有逆胡传子孙 第307章 岂有逆胡传子孙 大公罗虽然有殉死之心,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这倒也不是说大公罗找不到族兄大良羽,而是说大良羽可能支撑不到跟族弟见面的时候了。 在李公佐率水军登岸,攻破金军的陈家岛大营,并且一路将各自为战人心惶惶的金军击溃时,刘淮也率军轻松攻入了威镇军大营。 这倒不是说刘淮所率的七百人在经历了长途奔袭,雨中扎营之后,还有什么攻坚的能力。 而是说威镇军根本没有想过如果有一支敌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身后该如何是好。 无论营寨防御,还是军队配置,都只是冲着西南珠山山口而已。 金国水军是真的将珠山之后的广大区域,当作大后方来运行的。 这也就导致了,刘淮几乎毫不费力的攻破了金军营寨后门,忠义军七百精锐蜂拥而入,首先就将汉儿水手的营地搅得大乱。 “忠义军已至,山东汉儿,随我杀金贼啊!” 忠义军一边到处扔火把点燃帐篷草垛,一边大声呼喊着。 说是随忠义军杀金贼,但具体执行起来却不能将这些汉儿水军放在身后,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心向金国,莫名从后面捅忠义军一刀。 所以,忠义军将数千汉儿水军呼唤起来,却是堵住了东北的出路,直接驱赶他们向西南,也就是威镇军的背后。 凡是想要逃窜者,迎头就是一刀。 在刀子与火势的逼迫下,数千汉儿水手们如同炸营一般,哭喊着向南逃去,瞬间就将前来探查情况的数百金军冲垮了。 刘淮则是复又打起了飞虎大旗,在汉儿水手的大军之后坠着。 夜间营寨中虽然有火把火盆照明,却毕竟不是白日,不如白日明亮,少数被冲散后复又集结起来的金军往往刚意识到敌军接近,就被飞虎大旗迎面突脸,正面斩杀击溃。 很快,刘淮就率军打穿了半个威镇军大营,并且将战线推到了高什的身前,与在西南正面作战的金军遥遥相望。 高什站在望楼上,看了看东北,又望了望西南,脸色惨白之余,竟然只有一个念想。 他当时是为何信心满满,觉得能在水军大部南下之后,依然能守住驻地,维持住山东局面的? 当时的自己是疯了吗? 想到这里,高什竟然又有些诧异。 为什么守不住呢? 近几年山东闹事的难道还少吗? 那些零碎的且不说,东海之乱与开山赵之乱水军可是亲身经历的。 尤其是东海之乱,数万匪众看起来声势浩大,然后被水军九百人一战而平。 现在高什手中有三十二路正军之一的威镇军五千人马,如何不能稳定山东局面? 就算不能稳定山东,难道还不能自保吗? 虽然多年的军旅生涯使得高什早早就察觉到形势不对,并且想要通过烧船来造成既定事实,使全军得以撤退,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忠义军来得实在是太快了,打得实在是太猛了。 这些忠义贼是如何从身后绕过来的? 陈家岛没有预警,那只能是翻越珠山来的了。 十月份,冒雨,走山间小路,严密隐藏身形,在夜间组织起来发动决死突袭,这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只是寻常罢了,但结合起来,简直非天下强军而不能为。 高什想通了这一点,简直有捶胸顿足的冲动。 早知道如此,还等什么机会烧船再走?主力南下的那一天就要撤退了! “总管,俺们大将军遣俺来告,大将军现在还能压住阵脚,可若是再拖下去,拖到忠义贼从身后打过去,他就彻底稳不住了。还望总管早做决断!” 有军使打马而来,在望楼下高声说罢,复又打马离去。 高什知道大良羽的意思,那就是派遣少数兵马,甚至直接将营寨烧了,拖住身后来的敌军。 绕后的忠义军即便是再强悍,在经历过这么一番折腾后,肯定也是强弩之末了,即便是算上被裹挟的汉儿水手,战力也不会强到不可战胜。 但此时,偏偏威镇军主力全在西南前线,一时不好抽调,所以可以用小规模部队拖住他们,等正面得胜之后,再回身料理他们。 至于如何得胜,那就需要高什带着最后几百人,带着他的总管大旗一起,向着西南的忠义军主力发动决死进攻。 现在是夜间,视线差导致的指挥不畅往往会使普通军卒听不到号令,看不清局面,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夜战有坏处也有好处。 处在半失控的军队往往会跟着大势一拥而上,也会跟着大势瞬间溃退。 夜战之中,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只要将大势带动起来,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创造奇迹。 然而高什却是不想去拼命了。 他现在真的想扯住大良羽的耳朵,大声告诉对方,山东义军的战力如此强横,他高什是个蠢蛋,看不出来,难道如同苏保衡与完颜郑家这种聪明人也看不出来吗? 五千威镇军已经成了弃子,不要再拼命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望楼上呆愣片刻之后,高什紧咬牙关,带着几名亲信走下了望楼,来到大旗之前,大声嘱咐:“尔等守住大旗!稍等片刻,随俺冲杀贼人!” 说罢,高什不顾旗手瞬间振奋,继续带着几名亲信向后走去,抵达马厩之后,高什抓住马缰,翻身上马,却并没有去西南前线,而是向着北方的珠山狂奔而去。 那里还是有几条小道,虽然不能让大军行进,却也可以让数人逃出生天的。 站在总管大旗之下的数十甲士,先是振奋,然后在等待两刻钟之后,变得犹疑,终于在等了半个时辰,高什依旧没有回来的时候,变得慌乱起来。 而到了这个时候,刘淮已经将战线推到了威镇总管大旗之下,被驱赶的汉儿水手们已经开始冲击大良羽所部的身后。 大良羽等了许久,没见到高什带着他的大旗抵达,回头却见到了威镇大旗在汹涌人潮中断裂在地,不由得目瞪口呆。 此时金军已经伤亡数百,三千余威镇军全凭着身前的壕沟木栏才勉强维持住了阵线,在忠义军的攻势中如同秋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此时比较靠后的金军见到威镇大旗消失不见,当即就慌乱起来,复又见到有大队乱军从身后冲来,更加坚持不住。 “逃吧,这仗没法打了。”到了这个时候,大良羽也是丧气,对左右说道:“都不要在山东待了,往辽东老家逃吧,这山东,已经不是大金能说了算的了。” 然而大良羽的动作还是晚了,军令还没有下达,忠义军悍将雷奔已经率领十余校刀手,突破了正面防线,杀到了大良羽面前。 四周金军所向披靡,竟然连拦的人都没有,就开始四散而逃。 大良羽见状,反而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站在原地,闭目待死而已。 “今日,合该让俺老雷立此大功!” 雷奔浑身浴血,见到这名大将模样的人竟然不反抗,心中一动,强行按住杀意,用刀背将其砸落下马。 “绑了!” 雷奔提刀指着倒在地上的大良羽,对亲卫说道,随即跨步上前,想要夺取旗帜。 那持猛安大旗的亲卫一直在呆呆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飞虎大旗,扭头望见雷奔杀到眼前,一时间惊骇欲死。 这名理论上应该是全军最勇敢的战士扭头就逃,竟然是连大旗都不管了。 “呸,孬种。”雷奔穿着重甲,同时厮杀了许久,已经有些疲惫,所以没有追杀那名旗手,而是远远啐了一口,同时高举猛安大旗,复又将其点燃,在夜空中挥舞起来。 金军士气彻底崩溃,在两面夹击中,开始了大溃逃。 遥遥望着这一幕,刘淮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只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收拢兵马,随我一起喊,大胜!” “大胜!” “大胜!”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嘶喊,越来越多的汉儿水手止住了脚步,在混乱的夜间战场上,渐渐只有了一个声音。 “大胜!” (本章完) 第308章 形势相迫摧人心 第308章 形势相迫摧人心 十月十八日清晨,刘淮从睡梦中醒来,草草披上罩袍,紧住衣甲之后,从营帐中走了出来,打着哈欠开始巡视营地。 他其实也没有睡多久,只是睡了一个时辰而已。 无论如何,刘淮终究还是放不下如此多的兵马,再加上腹中实在饥饿,也就不再贪睡了。 刘淮此时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古代大将的体型都是上下一笼统的将军肚了,没有这种脂肪积累,很难连续高强度的作战。 就比如如今的刘淮,就是个标准的倒三角,可以用作雕塑模特的健美体型,但相比于那些脂包肌的猛将来说,他的续航能力太差了,这才仅仅是数日的饥饿奔走,就让刘淮有坚持不住的感觉。 战争真是个技术活,同样也是个辛苦活。 刘淮一边从随身小包里翻出肉干果脯塞嘴里,一边走向马厩,牵起一匹马之后,去了伤兵营。 昨夜的战事中,直接死伤只有五六百人,其中大部分的伤势却不是刀枪箭伤,而是跌打损伤。 尤其奔马的时候马失前蹄,一旦摔下来,那真的是非死即伤,就算不被战马压住,也会在跌落的时候受到重创,即便有盔甲的保护,也很难落得好。 同样的是,最大的减员也不是伤亡,而是走失之人,甚至到了现在,都有稀里糊涂从珠山中走出来的军卒,其中不只有北伐军,还有金军。 没办法,这就是夜间作战的坏处,编制太难维持了。 应该说北伐军的赏罚还算是严明,如果寻常农民起义军,在经历过这么一场夜战后,哪怕大获全胜,也得逃散一半,而且逃散的人,绝大多数都不会回来了。 “雷叔。”见到正在坐在伤兵营门口,捧着一块豆腐干大嚼之人,刘淮打了个招呼:“伤亡多少,统计出来了吗?” 守在伤兵营的是雷奔,因为他的麾下在昨夜是战阵的锋矢,所以伤亡也是最重的。 雷奔艰难吞咽下口中食物,复又灌了一口水说道:“死了一百二十一个,重伤二百零二,轻伤但需要被郎中医治的有三百多个,这个数没法算,刚有个正骨的已经走了。” 刘淮点头,复又叹气:“若不是时间紧迫,我真的想好好磨一磨金贼的性子,好好炮制一番再进攻的。如此就可能会少些死伤。” 雷奔摇头笑道:“大郎君说的这话简直是没有道理,哪有打仗不死人的?死伤几百人就能覆灭金贼五千兵马,这个战功,如果在靖康年间,足以让郎君就地当上相公。 就算是现在,如果将这战绩说与两淮的袍泽听,他们也会嫉妒到发疯的。” 说到这里,雷奔收拢了笑容:“只是不知道两淮究竟如何了,真是让人心焦。” 刘淮刚要劝慰几句,雷奔却是摆手说道:“郎君莫要作小儿女态了,若是时间充裕,郎君不妨对俺这个老革讲一讲,如何时间紧迫?” 刘淮望着伤兵营,沉吟片刻。 他本身是不愿意渲染局势紧迫的,因为这必然会造成军中的恐慌情绪。 也因此,他这一次几乎是强行推动对金国水军的围剿,为了服众,甚至要身先士卒的跋山涉水去挠敌军之后。 然而此时雷奔已经将事情问到了眼前,刘淮也只能解释道:“雷叔,我所忧虑的无非是宋金战事,两淮对于咱们的重要性,雷叔也应该能明白。如果两淮局势彻底糜烂,那么咱们是要南下参战的。 而南下参战,淮阴那一片烂泥地是没法行军的,只能通过水军转运。” 雷奔心中一紧,他家就在泰州,是淮南东路的最东端,如果金军肆虐,那他的家人…… “淮东是刘顺昌在镇守,应该不会有大碍吧。”雷奔犹豫片刻,还是询问道。 刘顺昌就是顺昌之战的英雄刘锜了。 刘淮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若二十年前的刘锜,我觉得还能有一战之力,但如今的刘锜已经年逾六旬……唉……” 雷奔也是莫名一叹,随即就有些紧张起来:“大郎君,你不会是想在山东建立基业,弃两淮于不顾了吧。俺……俺家……” 刘淮正色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但这事从来不是我一人就能说了算的,军议的时候,你们应该要坚决的表示自己的态度。” 刘淮没有说的意思,雷奔也是懂的。 如果要南下两淮,那么军事力量越庞大越好,所以雷奔就得去说服其他山东本地派,甚至还得去说服麾下兵马。 毕竟大多数底层军卒,都是从山东征募的,如果他们都不愿意去两淮拼命,几个军官意愿再大也很难成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想到这里,雷奔站起来,几乎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开始串联。 “雷叔。”刘淮连忙拦住了他:“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去做,越是到了危急关头,越是要冷静行事。雷叔继续在伤兵营这里维持,我接下来还要去码头,看一看堪用的海船究竟还有多少。雷叔,千万不要自乱阵脚,一定要静下心来,须知欲速则不达。” 嘱咐了一遍之后,复又草草巡视了一圈伤兵营,刘淮复又拍马离去,只留下雷奔继续吃着干粮。 说来也怪,往日里津津有味的食物,此时已经味同嚼蜡,雷奔竟然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还不知道自己一言就把一个老将弄得心事重重,刘淮来到了码头,见到了反正起义的李金言,刚刚慰问了两句,并且对未来以及赏赐定了许诺之后,刘淮就迫不及待的在码头上巡视起来。 “将军请看,这些都是保下来的船,都是完好的。”李金言指着码头上二百多条各式船只说道:“俺知道将军想要问什么,为什么这些船没有参与南征,原因也很简单,这些都是相对不堪用的船,比不过苏老狗带走的那些。只可运兵,不可用于水上作战。” 刘淮惊讶的看了李金言一眼,心中说这厮倒也老实。 不老实不成。 李金言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这次改换门庭究竟是对是错。 现在看起来,这些忠义军对于舰船如此重视,竟然有驾船南下的架势。 到时候谁来扬帆?谁来摇橹?谁来掌舵? 还不是他们这群投降而来的汉儿水手吗? 这时候不把底细撂清楚,到时候面前这年轻将军头脑一热,驾驶着这群二线舰船打海上主力会战,那不就完犊子了吗? 刘淮见李金言有些紧张,复又安慰几句,说舰船有质量问题是那个苏老狗把控不严,与你无关云云。 到了此时,由张白鱼带领的东平军军将,还有李公佐带领的宋国水军老手,终于仔细巡查了这二百余艘舰船一遍。 张白鱼先是甩了甩身上的水,又低头拧了拧袍裾,方才抬头对刘淮说道:“大郎,一共二百八十七艘舰船,其中有近百艘是纯粹的朽木孤舟,到海上会被风浪打得粉碎。真正堪用的只有一百九十多艘。 不过还好的是,其中千料大船居多,如果算上马军,最多也只能带七千人马。” 李公佐静静听完,复又说道:“张四郎,俺看着那几十艘大船还堪用,应该能多带些马。” 张白鱼摇头:“不成的,战马太能吃了,更是个水桶,得带够足够粮食净水。而且若非健马,在船上很可能燥死,平白浪费牲畜。” 李公佐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转圈:“如此说来,最终兵力,竟然是我军三千人,加上山东义军七千吗?” 张白鱼再次摇头:“不对,你忘了一件我父也收拢了百艘海船,还能多带三千人。” 两名将官都是宋国的官二代,所以也都各自了解自家父亲的想法。 就算忠义军不去救宋,张荣与李宝也会拉上一切力量,回到宋国与金贼决死的。 这两名老将的脑海中根本没有坐山观虎斗,以壮大自己的计划。 刘淮在一旁听得牙酸。 好家伙,现在忠义军还没有定下来究竟该如何去做呢,你们二人就已经私下里做决定了是吗? 刘淮咳嗽两声,刚要说些什么,一名军使大喊着避让,驱马冲到刘淮身前。 “统制郎君,都统急令!” 刘淮立即夺过军令,上下扫了一遍之后,脸色也终于有了变化。 “两淮的确切情报已经有人递来了。”刘淮脸色变得铁青,对已经变得脸色肃然的张白鱼说道:“忠义军统领官以上,除了李火儿依旧统军之外,只留副手休整部队,其余人全都去海州开大军议。” “四郎,你去告诉萧统制,让他控制东平军,抓紧休整,很快张伯就会从临沂赶回来。” 说罢,刘淮对李公佐说道:“最迟明日,李总管就会赶来接手水军,到时候自然会与你言语。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形势很不好,非常不好,接下来的仗很可能一仗比一仗更凶险。” 李公佐黝黑的脸上此时已经变成了酱紫色,想要询问,却一时间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呆愣当场。 (本章完) 第309章 英雄志气儿女情长 第309章 英雄志气儿女情长 十月十九日清晨,奔波了近一日后,刘淮等人终于来到了海州州治朐山县。 饶是刘淮算是铁打的身板,此时也有些坚持不住,只想闷头大睡一场。 但仅仅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其人又被魏如君唤起,灌了一碗姜汤之后,顶着两个黑眼圈,准备去参加大军议。 “大兄,你说这次是不是要回淮南老家了?”魏如君脸上稍稍带着一丝愁容,却尽量显得活泼开朗,不给刘淮增加心理负担。 刘淮披上外衣,复又系上牛皮腰带:“形势不太好,可能是得去两淮与金贼做一场。” 魏如君为刘淮整理着衣襟,闻言双手微微一顿:“咱们的家乡……大兄,小妹也想回家乡了,带上我怎么样?总得有人给你浆洗衣物,做些吃食吧。” 刘淮笑了笑,大手使劲揉了揉魏如君的脑袋:“阿君,莫要任性,此战如果真的要南下,战事就会凶险异常,你柔弱女子,你跟来北上,已经让父亲吓得心惊肉跳了。” 魏如君将刘淮的大手打开,皱了皱鼻子:“阿兄,你就说我跟着北上对不对嘛?现在两淮乱成这个样子,我是不是有些先见之明?” “你这不是也知道两淮混乱,异常混乱吗?”刘淮笑着说道:“好好在山东待着,多帮帮父亲,比什么都好。说白了,我们这些男儿厮杀是为何,不就是让你这般妇孺过上安生日子吗?” 魏如君有些愤怒:“阿兄你好没道理,若之前说我是妇孺也就罢了,但我也上过战场,杀过贼人,练了骑马,习了枪棒功夫,如何还把我当妇孺来看?” 刘淮点了点魏如君的额头:“不是大哥我把你当作妇孺,而是你就是个妇孺。” 说着,刘淮穿上罩袍,复又系上佩刀:“现在你大兄要商议天下大事去了,你如果真的想帮我的忙,就安生待着,千万莫要生事。” 说罢,刘淮屈起手指,轻轻在魏如君额头上弹了一下,笑着转身。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就感觉腰间微微一紧,身后就贴过来一具躯体。 “阿兄。”魏如君将脸颊深深埋在刘淮后背,声音颤抖,犹如蚊呐:“走之前,把我娶了可好?” 刘淮身子一僵,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身后继续传来羞赧之声:“小妹……小妹我不求风光大办,也不求宾客满堂,只想……只想在爹爹、二哥、小弟面前,跟你对着红烛,拜堂成亲。” 刘淮这是第一次听魏如君表明心迹,虽然魏胜也曾经有过暗示调笑,许多忠义军的军官都将刘淮当作魏胜的婿养子,然而魏如君却从来没有这么直接的表过态。 此时魏如君如此说,也只能说明一件事,她也意识到了战事万分凶险,无论刘淮能不能回来,都想要将婚事定下来。 如果刘淮战死,魏如君就要为他守寡。 如果刘淮归来,魏如君就要与他完婚。 然而以穿越者的身份,刘淮又如何能让魏如君落得如此下场? “小妹,时间太紧了,就这两日,说不得我就得出征了。”刘淮摇头说道:“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可好?到时候我一定娶你。” 说到这里,刘淮复又一愣。 打完这场仗就回老家结婚。 这个旗可是太经典了。 魏如君不语,脑袋在刘淮的后背上蹭了蹭,似乎是在摇头。 刘淮长叹一声,折身搂住了自家小妹,重重一抱,低头在她耳边说道:“咱们的家乡虽然在楚州,但咱们的基业却是山东,父亲的帮手太少了,你要替阿兄照顾好这里,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答应阿兄可好?” 魏如君将脸埋在刘淮胸前,还没有发出言语,就听一阵脚步声飞速靠近:“阿兄,父亲叫你……嗯?” 魏昌气喘吁吁的飞奔而来,直接撞开了房门,然后就看到刘淮与魏如君相拥的一幕:“阿兄,你与阿姐……” 魏如君连忙撒手,脸色红透,随即狠狠瞪了魏昌一眼。 刘淮的脸皮却是如城墙般厚实,即便是这种场景,却只是拿出将主与兄长的架子,板起脸来:“阿昌,我平日是如何说的?什么事情都不如军情紧急!军令呢?父亲让你传递什么军令?” 魏昌原本已经转变向怪异的表情猛然一肃:“各路将军、守臣已经齐至,父亲让俺来唤大兄去参加军议。”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点头说道:“那好,我现在就去。” 说罢,其人竟然在魏昌惊异的目光中,复又重重抱了魏如君一下,随即就大步离去。 魏昌张大嘴巴,指了指刘淮的背影,又指着魏如君:“阿姐,你跟阿兄……还有……那个……” 魏如君水润的眸子瞬间充满杀气,一手叉腰,一手指向门外,作出了大茶壶的造型,只是吐出一个字:“滚!” 魏昌当即狼狈而逃,然而他跟上刘淮之后,反而更加不敢问了。 他这个兄长的威望真的是在战阵中一次次打出来的,短短几月,连败山东金军,军中的刺头再能闹腾,面对能带他们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的将主,也有种心头发虚的感觉。 就比如围杀威镇军的战事,刘淮不只是指挥忠义军,东平军与宋国水军都在他麾下,李公佐在几个月之前还敢拔刀威胁刘淮,你让他现在试试? 可魏昌虽然不敢问,却不耽搁他想象插上了翅膀,飞散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就在走到帅帐之前的围幛之时,魏昌终于鼓起勇气,拉住了刘淮的胳膊。 “阿昌?”刘淮诧异回头。 魏昌的脸色涨得通红,憋了片刻终于问道:“大兄,你与二姐如果有了孩子,那应该是喊俺舅舅还是叔叔?” 刘淮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地铁老人手机。 然而就在刘淮想要呵斥这个没遛的小弟之时,一阵喝骂声从围幛中传了出来,然后复又有嘈杂与劝慰之声传出,乱糟糟的,犹如有人在围幛中厮打起来。 刘淮一愣,突然觉得这一幕,他娘的有些似曾相识啊。 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来的是忠义军营寨,而不是几个月之前的天平军帅帐之后,刘淮板起了脸,走进了围幛。 忠义军虽然也有山头,却自然不是之前天平军暗中松散联盟性质的军队,所以,此时魏胜在主位高坐之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大规模火并事件。 实际上,帐中混乱基本上只是一人闹出来的,其余人只是劝架而已。 李秀目眦欲裂,指着坐在座位正中间一人嘶吼出声:“你怎么有脸来向俺们求援?俺们东海人起事时,向你们宋国求援,你是如何说的?!说什么会引起盗贼,会擅起边衅,让俺们在山东待死。此时你又为何想活了?为何不能待死?!” 坐在围幛正中,并与周遭军将隔开一段距离,犹如被审判之人,自然就是宋国楚州通判徐宗偃了。 此时此人正在脸色苍白的看着李秀,将其形象与过往记忆中的那名北地汉子渐渐重合起来,嘴唇蠕动两次,竟然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去年张旺徐元起义的时候,正是李秀南下向宋国求援,也正是徐宗偃出面拒绝了他。 现在形势倒转,被指着鼻子骂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阿秀,你少说两句吧。” “李三,这是正经军议,不容放肆。” “魏公当面,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李秀身侧的王雄矣与周行烈紧紧架住对方,周遭数名军将都是七嘴八舌的劝说。 当然,围幛中也有不语之人,比如一直冷笑的何伯求,还有低头攥紧双拳,双目赤红的张小乙。 魏胜在主位与身侧的陆游耳语,似乎对军议中的嘈杂不放在心上一般。 “吵什么?”刘淮大喝一声,让围幛中一时寂静:“这是军议!不是家家酒!” (本章完) 第310章 鱼蛇混杂跃龙门 第310章 鱼蛇混杂跃龙门 刘淮走到已经平静下来的李秀面前:“我知道你有怨气,我也有,但军议是让你宣泄怨气的地方吗?一边论军事,一边拔刀互砍,咱们是正经的北伐军,还是什么地痞流氓?” 李秀脸颊突突抽动片刻,抖了抖膀子,挣脱了王雄矣与周行烈的钳制,拱手说道:“统制郎君,俺……俺知错了。” 刘淮点头:“知错就好,小乙哥。” 张小乙站起来,拱手以对。 “把李三郎打下去,亲自打他五军棍。”刘淮冷然说道:“这次处罚,并不是因为李三郎辱骂宋国楚州通判,而是因为他扰乱军议,明白吗?” “喏!” 张小乙与李秀同时应诺,两人到了围幛外,张小乙拿过一杆长枪,就让李秀站着,打了对方五下。 众将都知道张小乙与李秀的关系,不可能下狠手,也知道刘淮此举是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也就没有多劝。 刘淮环视一圈后,复又将目光投向了身前的徐宗偃,发现对方已经没有数月前的趾高气昂,浑身尘土,满眼疲惫,脸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就连那标准的文士长须此时也缺了半边,似是被火燎了。 有心想要嘲讽几句,但想了想,刘淮复又觉得无趣,直接走到魏胜身前,先是行了一礼,随即就坐到了右手第一个位置上。 陆游有些担忧的望了刘淮一眼。 刚刚李秀喝骂徐宗偃的时候,魏胜就在跟他说,忠义军现在内部对立已经十分严重了,真正能弥合双方的,也只有刘淮一人。 因为如同何伯求这些山东本土势力,是相信刘淮有割据的野心,所以会心向山东。 然而如同鱼元、雷奔这等忠义军老人,也同样相信刘淮不会放弃两淮家乡不管。 除了这两拨人之外,忠义军中,还有很大一批人相信刘淮的战略能力。 尤其是依旧没有被排斥在外,依旧可以参加军议的辛弃疾等人,在那一个混乱之夜后,他们对刘淮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看懂战局的人很多,但能以天下为棋盘,从政治的角度分析明白天下战略之人,那就太少了。 所以,如果要南下两淮,必须得有刘淮的支持才对。 就在李秀行刑完毕,揉着屁股落座之后,陆游捧着文书站了起来。 “此次大军议,由海州知州,忠义大军都统魏公主持,参与军议者共计四十人。 其中,地方官员共计六人, 沂州通判何伯求,沂州军辖张丑,莒州通判罗谷子,海州通判陆游,朐山县知县高敞,临沂知县崔蛤蟆, 军官共计三十三人。 前军有统制官刘淮,统领官张白鱼、罗慎言、石七朗、王世隆,副统制李火儿于陈岛统军未至。 中军有副统制鱼元,统领官雷奔、王雄矣、庞如归、尉迟明月、周行烈。 右军有统制官张小乙,副统制李秀,统领官符公远、焦桥、傅大石。 左军有统制官董成,副统制梁千岁,统领官朱七九、华天凯、龙权。 后军有统制官张青,副统制开赵,统领官刘异、李机、李仔、郑云。 此外,还有天平军大将,辛弃疾、李铁枪、贾瑞、萧盆奴。 无法参与决议,只作为旁听人员,还有武成军总管呼延南仙,武兴军百夫长梁远儿。” 长长的名单念完,陆游稍稍喘了一口气。 其实从这份名单就可以看出很多事情了。 就比如沂州土豪,有许多人转职当了地方官,这并不是说军中已经不缺人手,而不要他们。 而是因为地方更需要稳定,需要由他们来沟通地主富户,毕竟就算作为征服者,忠义军可以用刀子打地盘,却不能用刀子来治理地方。 对土豪劣绅的审判是有必要的,但不可能将所有小地主都杀光,这样只会将他们都推到金国怀里,良家子会组团跟忠义军拼命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拉一派打一派才是正理。 再比如各军的战力,中军就很明显人数要膨胀的多,足有五名统领官。 前军则是一直大胜,所以军官依旧是老几位,没有人向上递补。 右军则是经历了一场伤亡重大大战,牺牲了一名统领官,到现在还没有补上。 左军人数较少,只有三名统领官。 最典型的就是后军了,张青依旧是后军的统制官,但明显已经脱离了东平军的指挥体系,麾下兵马进行了大换血,原本属于东平军的兵马被收了回去,开赵等山东义军被一股脑的塞了进来。 这无异于一个信号,张青以后就是纯粹的忠义军统制官了。 这也不意外,因为张荣最出彩的四儿子张白鱼,正在刘淮麾下当统领官,此时再送出去个老将,以及许多大浪淘沙后的老牌山东义军,也就理所当然了。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张荣在给自家儿子加筹码,让张白鱼在忠义军中有更多话语权。 玩政治的心都脏,谁知道呢? 至于天平军那三名大将,自然也是有些说法的。 辛弃疾与李铁枪自然不用说,这次耿京亲自赶来会盟之时,对二人的功劳大加赞赏,并当场许诺了副都统与总管的官职,让两人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耶律兴哥实在是太特殊了,他的契丹部族很难拆山头,所以耿京即便整军粗糙,却也没有动他们,只是依旧让契丹部族作为外样而存在。 在经历了一场私下交心后,耿京继续将辛弃疾与李铁枪二人留在了忠义军,并且调拨过来一批轮换兵马,由贾瑞统军而至,让他们继续听从魏胜的调遣。 至于耶律兴哥,他麾下的契丹兵马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远离部族,留下一名副将萧盆奴后,就带着缴获来的牛羊战马回到了费县,准备接下来的对兖州及东平府的战事了。 这倒不是耿京有什么大无畏的国际主义精神,而是狗头军师张安国给耿京出的一举数得的锦囊妙计。 其一,可以继续让辛弃疾与李铁枪两大山头游离在外,这也不是说不要这两个人及其数千兵马了,而是要在耿大头领打过几次大仗,地位稳固之后,再从容将他们召回,彼时对谁都好。 其二,忠义军与东平军这架势肯定是要南下助宋了,天平军所在的位置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全军南下,却也不能不让赵官家小瞧了他们的忠义。 所谓功大莫过于救驾,忠义军南下两淮,可是在宋国朝廷眼皮子底下打仗。天平军哪怕收复了汴梁,功劳也比不上眼前卖力之人啊。 所以,天平军也必然要出兵的,也要让赵宋官家见识他的忠肝义胆。否则那封奏疏岂不是白署名了吗? 其三,即便耿京没有什么战略眼光,却也知道绝对不能让金国在两淮站稳脚跟,对山东实行大包围。形势到了那般,山东义军真的只有鱼死网破一个下场了。 其四,还能坑魏胜一笔军械粮草,这倒不是因为耿京贪婪无度,而是一县之地实在是养不起天平军如此多的人,他接下来除了要在泰安建立霸府统治外,还要跟盘踞在东平府的石盏斜也死磕,的确是需要这些物资。 这些小心思确实有些用处,却是太拙劣了,以至于人人都能看出来。 在刘淮看来,如果他是耿京,就会明明白白告诉辛弃疾与李铁枪,就是要拆他们的山头,就是要让他们在外面避风头,就是要让他们南下为天平军立功。 我的左右虚位以待,等到你们二人得胜归来的时候,你们依然能按照功劳等高位,获得相应的政治地位。 现在遮遮掩掩,反而有些小家子气。 至于天平军贾瑞,可以说他是监军,但更多的是因为这厮是个狂热的大宋拥护者,言必称圣上,动辄咱们大宋如何如何,鬼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塑造了这么个性格。 正如历史上那般,此次贾瑞坚决要南下,谁劝都不好使,也因此,耿京就干脆将其派出来,并且为辛弃疾补齐了三千兵马。 至于呼延南仙与梁远儿,那就更简单了,因为他们到现在为止,其实还没有被吸纳入忠义军的体系。 就如同王雄矣一般,只有在并肩作战几次之后,才会有正式的接纳。 投名状嘛,无论是土匪还是正经大军都是通用的。 就在刘淮正在环视诸将,并认真记录每个人的时候,陆游继续开口:“两淮局势,徐通判知之甚详,还请徐通判为我等讲解一二。” (本章完) 第311章 众说纷纭相诘难 第311章 众说纷纭相诘难 围幛正中,坐在马扎上的徐宗偃如同被审判的罪人一般,盯着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站起身来,四方拱手,也没有废话,就直接开始了叙述。 “九月底,完颜亮率四万大军渡过淮河,攻下了钟离与寿春,淮西守将王权畏敌不敢前,只是在和州观望。 十月初六,王权才在朝廷的催促下,壮着胆子抵达庐州,但刚刚探查清楚金军已经全军渡河,王权就率军逃跑,有统制官时俊等将官留守庐州以北迎敌,却被一战而没。 十月初八,完颜亮率两万兵马南下,攻打合肥,直秘阁、庐州知州、淮西安抚司龚涛弃城而逃,淮西重镇合肥被一鼓而下,守将杨春浴血厮杀,终究不敌,退到巢湖自保。 同日,金国大将萧琦率两万兵马,轻取清流关,攻打滁州。右朝奉大夫、滁州知州陆廉弃城而逃。滁州全陷。 淮南副转运使杨抗,在滁州召集民兵抵抗,给民兵发放兵甲,又建立烽火台,并在其下堆积干草粮食。 但杨抗却是弃军而逃,民兵一哄而散,军资粮草全都归了金军,原本已经力竭的萧琦所部,复又有了进取之力,将兵锋指向了扬州。 十月初十,王权率军逃到昭关,金军追至,双方在尉子桥激战,破敌军统制官姚兴等人率军奋勇作战,然而王权却是只顾逃窜,任由姚兴战死于军阵之中,淮西敢战之兵全部丧尽。 十月十二日,刘大使(刘锜为制置使)得知淮西战果,率军南撤,退保江南。 十月十三日,楚州城破,楚州知州蓝师稷……” 说到这里,徐宗偃语调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楚州知州蓝师稷殉国,楚州通判徐宗偃弃军而逃……” 到了最后,徐宗偃终于忍耐不住,眼泪扑簌落下,泣不成声。 此时的山东诸将,不管是早就知道的还是才听说的,无论是心向宋国还是鄙夷宋国的,无论是早有猜测的还是没有心里准备的,听罢俱是无语至极。 这特么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合着宋国的淮西就是一个充满气的猪尿浮,看着挺庞大吓人,但只要用一根竹签轻轻一戳,就会崩的一声爆开。 如果两淮都是这副德行,那么金国布置兵力最为雄厚的荆襄又是什么情况? 宋国是不是要完蛋了? 嗡嗡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陆游望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徐宗偃,心中五味俱杂。 他其实早就已经从对方口中听了这个消息,此时复又听了一遍,依旧觉得心神动荡,难以言语。 陆游复又将目光投向了魏胜。 这名老将却是面容犹如铁铸,令人看不出悲喜来,当然,同样也看不出内心的焦急来。 魏胜现在的确想说,不要再议了,全军南下,与金贼拼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这么说了,忠义大军一万多人,能有五千人愿意与他南下就算多的了。 而且这五千人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战斗力的。 普通士卒的家乡在山东,大部分的基层军官也是从山东提拔的,他们的所言所行时时刻刻影响着他们的长官。 而反过来说,这些中层军官也会在基层士卒中有许多威望。只要能说服一个中层军官,他们很有可能就会带动数百人一起奋起。 战争这种东西,对于主观能动性的要求太高了。 在主观能动性如果具象化表达,那就是士气了。 士气高的军队,十几个人就敢追着几百人打。 就比如何伯求这厮,只要他彻底表态要南下两淮参战,那么沂州许多人也都会随之觉得,既然何三爷这么有见识的人都觉得应该做,那么说明这事绝对没错。 这就是长久建立的威望。 但是何伯求愿意吗? 当日大会盟的时候,这厮差点要去直接拔刀宰了李宝。 想到这里,魏胜将目光从低头不语的何伯求身上挪开,复又看向了自家的义子,却发现刘淮已然皱着眉头,向徐宗偃开口询问:“徐通判,事已至此,我也不废话了。金军在两淮劫掠了吗?屠城了吗?” 围幛中猛然静了下来。 徐宗偃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望着这几个月之前还是后生小辈,几个月之后却已经显出些大将威仪的忠义军前军统制,片刻之后方才艰难点头:“我所知道的,合肥有大规模劫掠与征签,至于更远的,只听说濠州成了人间地狱。” 刘淮皱眉沉吟。 如今局势的发展,其实已经与历史有了极大差距。 在原本历史中,完颜亮为了收拢两淮人心,竟然有抢一文而杀一人的军法,但那是他在有大军在身后驻扎,后路无虞才有的做法,并不是完颜亮本性仁慈。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事实上,在历史中,完颜亮之所以遇刺,很大的原因就在于他为了稳固军心,将合扎猛安也派到了泰州劫掠,从而被完颜元宜等人找到了机会。 现在两淮只有七万金国正军,兵力其实并不算雄厚,甚至占据两淮都有些困难,如果宋军真的能一鼓作气,说不得真的就借助两淮水网,将金军包了饺子。 最不济,隔着淮河与金军对峙还是能做到的。 造成如今这一副烂摊子局面,真不知道是该说宋军发挥失常,还是说宋军发挥稳定。 完颜亮也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完全没有约束军纪的意思,大规模征签劫掠,鼓舞自家兵马士气的同时,还可以削弱两淮的实力。 就在刘淮深思的时候,也有军官忍耐不住开始向徐宗偃发难。 王雄矣皱眉问道:“徐通判,你到我忠义军中,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呢?” 这是明知故问了。 徐宗偃拱手说道:“我来忠义军来寻魏都统,请他南下去救大宋。” 王雄矣装着糊涂说道:“哈,那简单,天平军的耿大头领已经决心要攻打兖州与东平府,我忠义军再去攻打邳州徐州,足以截断泗水通道,届时金军的辎重就会被截断,如何?” 这也是除了直接出兵两淮,赞同最多的一个方案了。 这个方案之前赞同的人甚众,因为这个方案确实是好。 此时金军主力尽在两淮,邳州与徐州兵力空虚,偏偏又是辎重集中转运之地,只要拿下,就又能大大发一笔横财。 尤其徐州可是易守难攻至极,占下就可以不走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但随着宋国在两淮现大眼,支持这种战略的人越来越少了。 因为有许多人担心宋国撑不到忠义军截断黄河通道的时候了。 果然,徐宗偃艰难摇头:“两淮艰难,还望将军能看在两淮百姓的份上,速速发兵来救。” 王雄矣此时也已经站了起来:“徐通判,你一个文士,能跑这么远来求援,又如同话本中的诸葛丞相般舌战群儒,我还是有些敬佩的,所以,这些话也不是针对徐通判。 但还有个问题,我的儿郎们一定会问我,我却无法回答,还请徐通判解惑。” “将军请讲。” 王雄矣摊着手,诚恳说道:“淮南百姓视我们山东汉儿为仇寇,而宋国对我们又素无恩德,我们为什么要为宋国拼命呢?” 徐宗偃脸色苍白:“若是失了两淮,则山东……” 王雄矣摆手直接打断了对方:“这个理由,统制郎君也与我们说过,而许多支持南下作战的袍泽也在强调,但说实话,许多儿郎们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又如何能知道什么天下战略呢? 在山东,即便是忠义军败了,也能在山林中躲避,也能在家乡周旋。可去了两淮,就是要么胜要么死的局面了。” 说着,王雄矣还向魏胜拱了拱手,以示自己无意冒犯。 魏胜不在意的摆手。 而徐宗偃却是彻底难以言语。 而王雄矣见状,也不再纠缠,却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说起来,两个月之前,我们忠义军还有东平军、天平军联名向宋国朝廷上了一个奏疏,应该就是通过楚州蓝知州之手上书的,两个月了,可有什么眉目了吗?” “并无回音。”身为楚州的二号人物,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瞒过徐宗偃的,他这时候也没办法欺骗山东诸将,一时间只能摇头以对。 王雄矣反而笑了:“请问徐通判,那宋国朝廷为何不给我们回信呢?” “还能如何?”听了许久的何伯求直接不耐,指了指张小乙与李秀说道:“去年时,徐通判都能将东海义军归附的消息压回去,今日哪个相公看不过眼,直接将那奏疏扔进臭水渠,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见这几日就已经结出仇怨的何伯求出言,陆游也终于忍耐不住:“何三,若是没完没了的翻旧账,这个军议也就进行不下去了。” 何伯求翻着眼皮,冷冷出言:“要我看,不妨将这旧账翻到底,倒要看看是谁对不起谁。” 见双方复又要开始争论这几日已经说了许多遍的车轱辘话,魏胜此时也终于敲了敲身前案几出言:“时间紧迫,军议期间,就事论事,勿要说甚往日恩怨。” 场中局面复又一静,但与以往不同,这次明显有几人是面露怒色的。 即便是以魏胜的威望,也很难一言压服山东汉儿数十年的怒火与悲愤。 (本章完) 第312章 世间可得三全法 第312章 世间可得三全法 刘淮冷眼旁观,见到场中在寂静片刻之后,复又开始了争论,这次倒是不说往日恩怨了,只说两种战略的优劣。 进攻徐州还相对复杂一些,但进攻邳州就简单许多了,直接沿着沂水顺流而下,就可以直接抵达邳州州治下邳,若是顺着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泗水南下,就会抵达魏胜的老家宿迁。 宿迁距离楚州也就不过二百里了。 这是真正能威胁金军后路的地方。 当然,这必然会遭到金国的剧烈反击,甚至很有可能会有南征大军撤回来围杀忠义军。 当然,最困难的还在于宋国能不能坚持的住。 下邳是从春秋时就有的天下坚城,周围水网密集,即便是没有主力野战兵马驻守,也不是那么好拿下的。 而两淮富庶,又已经全都沦丧在了金国之手,就算后勤线路被截断,只要不面临被包围的风险,金军完全可以就地征粮征兵,坚持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当然,这里说的宋国能不能坚持一两个月,倒不是说刘锜、成闵、吴拱、李显忠这些大将,在已经战略收缩的情况下,在短时间内被击溃。 而是说,赵构这厮在两淮沦陷,刀架在脖子上时,难道真的能忍住不割地求和? 对于这种怂包,刘淮是绝对不会信任的。 到时候赵构大笔一挥,将两淮与荆襄割给金国,双方罢兵,该如何是好? 哪怕最后没有成功议和,士气也不能要了。 至于南下两淮,甚至在江南作战,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得到宋国的补给与支援,坏处则是可能会被大势裹挟,很难完成绝地翻盘。 毕竟,两淮宋军表现过于亮眼,以至于忠义军所有人都不想再对他们抱希望了。 听了许久之后,就在两派争吵到白热化的时候,刘淮站了起来。 围幛中猝然一静,所有人都停止了争论,只是抬头望着刘淮,等待他的言语。 刘淮先是对魏胜拱手行礼,以表示对元帅权威的尊重,随后方才在魏胜的示意下,站到了围幛侧方所挂的一张巨大的简陋地图前。 “诸位的说法,我都清楚了,想必各自也都清楚了。”刘淮举起佩刀,在地图前比划着:“我军其实有三个半去处,其一北上攻打益都府;其二向西南,沿沂水而下进攻邳州;其三是南下,赴两淮参战。” 说到这里,刘淮顿了顿,将佩刀指向了费县西北:“还有半条路是与天平军合军一处,攻打东平府,随即攻打大名府,从而真正威胁金国的统治核心。” 刘淮将佩刀收回,环视全场:“但到了此时,这半条路已经不可能走,不说天下大略,耿大头领也很难与我忠义军合军一处了。” 饶是知晓刘淮有光明正大说问题的习惯,但辛弃疾等人还是难免讪讪。 这不是拐着弯说耿京没有容人之量吗? 刘淮却是不管其余人怎么想,复又指了指最北方:“如果想要壮大忠义军自身,那么全军向北攻打益都府是最好的选择。但两淮形势如此,单靠忠义军却是很难再有精力了。” 呼延南仙紧紧攥住了拳头。 山东两路的北半部比较富庶,所以以良家子为基础的武成军许多军士都来自山东北部,他们可是做梦都想打回老家去的。 然而魏胜已经事先跟他说了,只允许旁听,不允许发言,而且武成军只有他一人参会,哪怕算上身侧这名出身武兴军,唤作梁远儿的颓废人物,也不可能在忠义军军议中搅出什么风浪。 妄自发言,只会自取其辱而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向西南攻邳州,即便下邳没有正经大军驻守,但城池也是很坚固。”刘淮正色说道:“刚刚我听到有人在说,只要忠义大军一至,邳州守军就会望风而降,所虑者只是从两淮折返的金军。 这是十分错误与狂妄的想法,我就问一句,若是金国真的有个奢遮人物,坚守下邳又如何?难道军国大事,只能靠着你一言我一语心怀侥幸的去做吗?” 刚刚叫嚣着要截断金军后路的山东本土派纷纷低头。 刘淮手中佩刀向下一指:“如果说攻打邳州,还可以占着个水运便宜,那南下参战就是困难重重了。 首先是路线,绝对不能走淮阴淮安的烂泥岔子,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宋国朝廷不会放一个屁的。 而在泗水通道被金国占据的情况下,我军只有一条路线。” 说着,刘淮用佩刀在地图右半侧画出一条弧线:“从海路运兵南下。恰好,我军缴获了许多船只,堪用的海船有二百艘,很难在海上作战,只能作为运兵船而已,足以转运七千兵马。” 场中瞬间响起一阵嗡嗡的交头接耳声,而陆游最先反应了过来,起身大声说道:“如此说来,大郎你是赞同南下助宋了?” 刘淮摇头,却复又点头:“是也不是。” “无论忠义军还是东平军,最底层的军卒几乎都是山东人,他们在山东两路分了田产,家就在山东。若是弃了山东,全军而下,就算有十万大军,那也是毫无战力,一触即溃的。” “也因此,山东的海州、莒州、沂州、密州绝对不能弃,不止不能弃,而且必须得好好建设,冬日的水利疏通,田地开垦,来年的春耕也万万不能落下。” “只有山东维持住,南下的兵马才能维持士气。” 这也是这几日讨论最多的事情了。 如今刘淮算是定了个调,那就是忠义军绝对不可能放弃山东,要以山东为基业来做大事。 何伯求等人目光炯炯的看着刘淮。 然而刘大郎却没有等他们说话,复又说道:“而且益都府是金国山东统治核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不趁金国兵力空虚的时候来取,那等到金国缓过劲来,再去攻打,那就是千难万难了。” “而且金军靠着水道来维持辎重,那么邳州与徐州就是金贼的卵蛋,一捏就疼,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要放着不管吗?” 到了这时,围幛中终于轰然。 好家伙,扯了这么久,刘大郎竟然是准备全都要。 这怎么可能呢? “大郎。”魏胜抚着长须,终于无奈出言:“现在争执不休的原因就是因为进退两难,若忠义军有十万大军,那咱们还可以四面出击,如今这些兵马,如何能分兵三处呢?” 不过刘淮既然发言,就说明已经有腹案了,当即又对魏胜拱手:“父亲,忠义军自然不能独自做此事,但若是算上东平军与武成军呢?” 呼延南仙愕然,随后就发现众将齐刷刷的向自己看来,瞬间头皮就有些发麻。 这……这难道就算是通过什么考核了吗? (本章完) 第313章 各方分派定大计 第313章 各方分派定大计 事实证明,呼延南仙纯属是想多了。 忠义军暂时可没有吸纳他进入体系的意思。 下一刻,刘淮就对他说道:“呼延总管在我忠义军中盘桓的几日,大概也看到我军如何治理地方,进行奖惩的了吧。如果我说会一视同仁,立功者赏,犯错者罚,你们这两千多武成军山东良家子,愿不愿意随我军一起打回老家去?” 呼延南仙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刚才的稍许不快与愁苦已经抛到爪哇国去了。 这可太愿意了。 因为山东良家子们近几年落魄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土地被猛安谋克户们强占,次要原因则是家中父母兄弟被女真人欺辱。 现在这个条件几乎一次性将武成军最大的两个诉求满足了,如何不开心? 呼延南仙起身拱手说道:“愿为都统效力,正式出兵北上之时,我就会将军中名册双手奉上。” 这也是呼延南仙的正式表态了。 刘淮则是一摆手说道:“别忙,还有一个要求,呼衍总管要抽调得力人手,派遣到南下。这些人需要统领在陈家岛俘虏的汉儿水手,同样需要与已经南下的武成军作交通。” 呼延南仙瞬间明白了刘淮的意思。 武成军与水军中的汉儿水手关系很深,所以若是派遣几十有威望之人,就能很快将数千汉儿水手收为己用。 虽然那二百多艘舰船能运送七千正军,却毕竟不是蒸汽船,必须要有水手操船的。 至于联络南下的武成军,那就更加理所当然了,到时候很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徐文威望再重,拦得住临阵倒戈,难道还拦着住出工不出力,全军回老家吗? 呼延南仙重重点头,随即拱手:“愿听从调遣。” 刘淮继续点出一人:“辛五郎。” 辛弃疾起身拱手:“在!” “你们三人南下,这是耿大头领开的条件,忠义军不能不认。”刘淮沉吟片刻,方才说道。 天平军也需要宋国战场上露脸,也需要积累政治资本,所以辛弃疾等人必然是要南下的。 “但是,南下要面对的是完颜亮所率的七万正军,对于我军来说,无论如何战力都比不上的,因此机动性要重要太多。”刘淮正色说道:“所以,辛五郎,你需要将你们三千兵马优中取优,精简到两千。” 辛弃疾与身侧的贾瑞、李铁枪简短的说了几句,复又低头沉吟片刻,终于拱手说道:“遵令!两日之内,末将足以精选出两千兵马。” 刘淮点头,继续出言:“张统制,张四郎。” 张青与张白鱼同时起立拱手。 “东平军只能南下三千兵马。”刘淮的语气此时已经变得十分严肃,而且没有丝毫客气的意思:“这既是东平军船只数量所限,也是因为东平军遭遇了一场大败,被金国水军杀伤许多,已经无力。” 张青虽然知晓刘淮所说的是事实,却依旧很难接受,当即说道:“张大头领不会弃两淮于不顾的。” 刘淮摇头:“斗争要讲策略,东平军现在只是刚不到一万人。与三千精兵相比,多上六千多较弱兵马,在数万人的大战中,拖累要比助力大得多。我刚刚说了,在这种大战中,机动性的重要性要远强于数量。”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青低头想了片刻,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却也晓得刘淮所说的有道理。 东平军船队就能运转三千军士,剩下的兵马难道要跨越黄泛区吗?就算人能走,辎重该如何是好? 张白鱼拱手说道:“统制郎君,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刘淮说道:“我需要你们二人帮助我去说服张伯,让他将留在山东兵马的指挥权交于我父,统一指挥。” 饶是早就知道刘淮实话实说的习惯,但与会人员还是被震得不轻。 所谓唯名与器,不可与人。 军权这种东西,交出去的时候简单,拿回来的时候就艰难了。 可在下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过来,这的确是最好的做法。 张荣是要南下的,无论如何都是要南下的。 那么,在无法带走全部兵马的情况下,不还是得委任大将分兵吗? 说得阴暗一点,难道分兵大将就真的不会有些想法?不会有些自立的心思? 说得再阴暗一点,难道在张荣走后,这些留守兵马真的能撑过忠义军的兼并?就算忠义军不主动,难道还能拦住普通军士成伙的投奔吗?张荣在的时候也没撑住啊!张青与张白鱼就在眼前呢! 与其双方闹得没有面皮,还不如现在就将兵马委托与忠义军,补充忠义军兵力,让他们在兵马空虚的山东有所作为。 但如此一来,也只能是相信魏胜与刘淮的操守了,好消息是,这两人一直行光明正大的路子,许多豪杰也是因为他们行事坦荡而追随,断不会为了贪图这点兵马而失人心。 想到这里,张青与张白鱼也只能艰难点头,以示自己会帮忙说服张荣。 刘淮长舒一口气,转身对魏胜拱手说道:“父亲,忠义军同样不能全员南下,必须有一部留在山东经营,一来是稳固南下兵马士气,二来是为了掀翻金国在山东的统治,三来可以威胁金军后路,这三者缺一不可。” 魏胜抚须说道:“那大郎与老夫分兵,一人南下两淮,一人维持山东?” 刘淮正色说道:“正是。” 魏胜继续询问:“那么大郎以为,究竟是谁留守山东,谁南下两淮?” “自然是父亲留守山东,而我南下两淮。”刘淮声音洪亮。 陆游如同虚脱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上,心中百味杂陈。 到听到这句话之前,他都不知道忠义军究竟会不会出兵两淮,究竟会不会南下救宋。 人都是有私心的,也是有野心的,即便是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如果刘淮真的铁了心,在宋金大战的时候扩大地盘,那陆游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人一马回大宋与金国决死了。 现在刘淮既然表态,并且拿出一套上下都能接受的方案来,应该能推动忠义军出兵了。 (本章完) 第314章 愿以丹心照明月 第314章 愿以丹心照明月 魏胜却是皱眉问道:“大郎,非是我不信任大郎的能力,然而宋金前线凶险异常,老夫尚且吃力,大郎难道真的能游刃有余?” 刘淮正色说道:“正因为前线凶险,所以孩儿才要率军前去,到时候才有转圜。而若是父亲南下,说不得就会被坑害。” 这话说得隐晦,但围幛之中还是有许多人精的,他们只是想了片刻就纷纷点头称是。 原因无他,魏胜对大宋实在是过于忠诚了,如果是他率军与宋军汇合,说不得就会被宋国指派到最危险的地方,而他也不会推辞。 宋金双方加起来十多万人的大会战,忠义军数千人很容易被扔到绞肉机里死得一干二净。 一言以蔽之,魏胜是真的会将忠义军全都填进宋金大战这个血窟窿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不只是魏胜自己知道,忠义军上下都知道。 魏胜的老兄弟们倒是无所谓,死在淮南战场,倒也是为国捐躯。但出身山东的军将却是十分畏惧。 凭什么啊?!凭什么让我们山东人去死扛你们宋国自己作出来的灾祸?! 但刘淮就不同了。 这厮平日对宋国多有讽刺与怨怼。他虽然也不想让宋国覆灭,甚至不想让金国占据两淮,但他根本不会将心思展露在脸上。 如果宋国指派刘淮单独镇守瓜洲渡,他就会立马作出弃地而逃的姿态来。 作为宋国指挥官,谁敢在长江防线上赌一把? 所谓以斗争而求和平则和平存,都是一个道理。 魏胜先是环视一圈众将,见他们都赞同之后,方才长叹一声。 有些时候,魏胜并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多年的军旅生涯,一直在为了宋国奋力作战。他已经将忠君爱国刻在了骨子里,根本无法更改了。 如魏胜,如陆游,甚至还有更远的岳飞与韩世忠,他们难道不知道宋国的积弊,宋国的懦弱,宋国的无耻吗?但他们却依旧是毫无办法。 在沉默片刻之后,魏胜方才询问:“大郎,你要带多少兵马南下?” 刘淮说道:“船队只能运送七千正军,但若是除去天平军两千人马,也只能运送五千人。 然而,父亲,山东这边同样重要。所以孩儿不能带走五千人,最多只能带走三千正军。” 魏胜皱眉:“三千人马,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刘淮摇头:“父亲,兵在精而不在多,多出两千兵马,在宋金前线确实没甚太大区别。但在父亲手中,在空虚的山东,就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 如果父亲能攻下益都府,则相当于多了两万大军;如果父亲能攻下邳州,截断金贼后路,则相当于多了五万大军。” 魏胜点头,复又说道:“那为父就为你遴选精兵。” 刘淮再次摇头:“父亲不可,此次相当于孤军深入,非士气高昂者不得去,许多精兵在山东是可堪大用,但到了两淮却是未必。” “那大郎的意思是?” “父亲,三面出击虽然是由我提出的,但也需要在军议中进行表决。若是许多人都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那即便是咱们父子觉得可行,也很难推行下去。”刘淮转头,环视诸将:“那不妨这样,先进行表决,看大家是否同意三面出击的计划。 如果同意的居多,那么都统、陆大判,还有我就会回到咱们身后的帅帐中,诸位一个一个进来,私下里将想法告知我们三人,然后进行统一分配。” 说着,刘淮看向了军议的主持人陆游。 陆游会意,当即说道:“同意统制官刘淮三面出击计划的,请举手。” 除了第一次参加这种军议的开赵等人犹豫了一下,其余人立即就高举起手来。 几乎是全票通过。 这倒不是说刘淮的计策有多么多么伟大正确,而是因为这些天忠义军内部已经争吵过许多次了,大家不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更是明白了别人的立场,根本就是不可调和的。 现在刘淮能拿出这么一套满足各方利益的方案,并且具备一些可行性,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当然,这其中还得需要张荣的配合,但终归有了个大致方向。 刘淮点头:“接下来,给大家两刻钟时间考虑,从前军开始,请诸位按照顺序,来到帅帐中,说出自己的想法。” 说罢,魏胜、陆游、刘淮三人回到了帅帐,静静等待。 前军四名统领的意见其实很一致,他们都十分相信刘淮,既然刘淮做出了南下的决定,罗慎言、张白鱼等人自然也会跟着刘淮走到底。 与之做出同样决定的是右军张小乙等人,原本刘淮还以为这支以东海起义为主干的军队会极大的概率拒绝南下。 毕竟金国虽然跟东海人都深仇大恨,但宋国也是将他们拒之门外,不止无恩,而且有怨。 然而右军的军官则是纷纷表示,既然飞虎郎君亲自统军南下,为了报答魏公的恩义,那么他们将听从指挥,奋力而战。 必须要指出的是,如果是魏胜决定统帅全军南下,彻底弃了海州,那么右军肯定就不会这么痛快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就算是魏胜与刘淮分兵,魏胜南下,刘淮留守,那么右军也得留一些骨血守在山东,避免全部葬送在淮南。 但现在是刘淮统军南下,那么张小乙等人就没有顾虑了。 刘淮也不会保证所有人都能活下去,只能保证死去的人能死得其所而已。 只是拥有这项权利,就足以让张小乙、李秀这些人追随他到底了。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南下作战。 左军的董成就表示出了为难。 因为左军一直驻扎在海州,游离在主力之外。攻打沂州,对战武兴军等一系列硬仗他们都没有参与,自然也就没有得到锻炼。 而且这也导致了左军与忠义军主力的离心。 这倒不是说他们就不会听从魏胜的命令,而是说如果真的到了生死相搏,水里来火里去的时候,他们很难主动为了战略目标赴死。 别的不说,左军有两名统领官甚至是在海州招募的,没有并肩作战过,他们又能如何心悦诚服死心塌地的相信刘淮描述的愿景呢? 与左军相同的,还有后军。 后军的张青倒是愿意随刘淮南下,但是开赵、郑云等人基本都是开山赵起义的残部,他们却是很难心甘情愿的为宋国去拼命。 而中军则复杂许多。 王雄矣与庞如归表态,愿意随着刘淮南下,但是鱼元、尉迟明月、周行烈、雷奔四人则都是要听从魏胜的命令。 他们四人没有任何意见,魏胜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属于魏胜的基本盘死忠。 军中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些了。因为有军中阶级法的存在,军人普遍要服从命令。 但是民政官杂七杂八的事情,就要离谱的多了。 首先是海州通判陆游,他是无论如何都要随军南下的,就算海州还有许多事务需要他去忙碌,但他依旧十分光棍的表示,若是不带着他,那他就要自己一个人找艘小船,沿着海岸,一路划着向南。 哪怕死,也要死在大宋的海疆。 罗谷子则是要务实得多,哪怕在大儿子罗慎言已经明确表态要追随刘淮南下,其人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说莒州、沂州、海州已经空虚,冬日要动水利工程,开垦田地,还要以工代赈,赈济灾民,府库只能撑到明年春天。 如果想要动兵,很难再抽调许多民夫,魏胜在山东的军事行动很有可能得需要带着流民充当辅兵,以战代赈。 最有意思的,当属何伯求了。 作为沂州通判,此人几乎是反对南下派的核心。 但此时何伯求却在三人面前表态,愿意跟随刘淮南下两淮,与金军作战。 刘淮哭笑不得:“老何,你这是在闹哪一出?” 不只是刘淮,魏胜也是一脸无语,而这几日经常跟何伯求争执得面红耳赤的陆游也是目瞪口呆。 何伯求却是一脸淡然:“之前拒绝南下,是为了忠义军,是为了大郎君。此时跟随大郎君南下,同样是为了忠义军,为了大郎君。” 刘淮依旧无语:“老何,你还是说点我能听懂的吧。” 何伯求拱手说道:“之前反对南下,是因为以魏公、陆大判的意思,是要全军南下的。我反对自然有不齿宋国的心思,但更多的则是这套战略犹如儿戏。将山东精华的一万义军,扔到宋金十几万人交战的前线,简直是胡闹。 陆大判找死,自是随得他去,但山东汉儿何辜,为何要跟着陆大判陪葬?” 陆游脸色涨成猪肝,想要反驳,却被刘淮抢过话茬:“那现在你又为何想要南下了。” 何伯求恭敬说道:“我在投降的时候就已经说明白了,我从来都只是刘大郎君私人而已,如今大郎君既然想要率军南下,我又如何不追随呢? 更多的是,这次南下的忠义军只有三千人,我虽然不是什么名将,指挥不了十万大军,却是经常指挥数千庄户作战的。南下之后,自然能作为郎君的左膀右臂。” 这话一说完,陆游反而无言以对。 确实,沂州豪强降过来的时候,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他们就是要投靠刘淮的。 无论他们是不是在玩降汉不降曹的把戏,最起码从明面上来说,他们就是刘淮的私人。 现在主家要上战场,何伯求要追随而去,无论从法理还是道德上来说都无可指摘,甚至知道的人还得称呼夸赞一声忠义。 但看着两人的年龄与地位,陆游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不只是陆游,就连刘淮自己也觉得不甚自在,在案几后扭了扭身子说道:“那就暂请何大判稍待片刻,我们商议一下,再作决定。” (本章完) 第315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第315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即便是所有人都知道兵贵神速,但分配一支万人大军也不是能够立即就能完成的。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就比如呼延南仙必然是要北上的,如果算上武兴军梁远儿那几百临阵起义的汉儿军,反正金军的人数就已经有三千人了。 需不需要对他们有所防备?如果要有,那该如何防备?会不会让呼延南仙觉得自己受了排挤? 再比如左军董成与后军张青,他们很难南下两淮,却必然会有一部要沿着沂水攻打邳州,另一部则需要北上攻打益都府。 谁北上谁南下,兵力又要如何配置? 山东留守的忠义军主攻方向在哪里? 另外,中军主力必然要留下一部分,从而使魏胜有足够的精兵来作战,谁走谁留下? 原本刘淮想着一刀切,直接从前军与右军中遴选出精锐,随后直接带着三千精兵南下。但是魏胜却不同意,他决定从中军抽调精兵,以替换右军的两部比较弱势的军队。 最终在刘淮强调了许多次山东战事的重要性后,魏胜只是将作为亲卫的雷奔所部加了进来,并且将雷奔所部三百校刀手扩充到了五百。 右军的张小乙部则是需要精简到一千兵马。 前军也是要精简到一千五百兵马。 缴获的舰船一共能运送七千正军,此时忠义军与天平军合军一处,也不过五千人,剩下两千人的运力,刘淮准备多运一些骡马,组成一支机动性较高的骡马军团。 这些事情必然是无比繁琐的。 还有一件事就是与张荣所要留守东平军的指挥权。 这原本是一件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要求,但以一种莫名的方式达成了目标。 就在军议刚刚结束的时候,张青与张白鱼都还没有散场,张荣就已经亲身赶来,将剩下的六千多东平军以及半个密州的治权,尽数交给了魏胜。 这件事说起来很离谱。 但在张荣的解释下,倒也是理所当然的。 张荣此时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东平军都统了,更加是淮东副总管。 在他的想法中,军队是国家的,收复的失地也是国家的,终究还是要由宋国接手,现在在谁麾下没有什么差别。 所以,张荣在听闻忠义军有分兵留守山东的意向后,就直接来托付大军了。 刘淮听闻之后也是无言,要说张荣大公无私吧,他倒是也知道将大军托付给道德无瑕的魏胜,明摆着是想要在之后还能讨要回来。 要说张荣精心算计吧,他同样觉得淮东副总管的职位要比东平军都统要重要。 只能说张荣毕竟不是什么军阀,没有割据的意识。 倒是,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 到了十月二十五日,所有的事情都被快刀斩乱麻的终结了。 参与围攻陈家岛的宋军、东平军、忠义军乘着庞大的舰队渡海南下,抵达了海州州治朐山县。 出征的时间已经迫在眉睫。 已经被选定南下的军士都已经有了第一批财帛赏赐,而且都已经定下了赏格。 在最后的这一夜,全军大飨,魏胜一家也在军营中度过了北伐以来第一次家宴。 魏胜坐在主位,刘淮、魏郊、魏如君、魏昌分列两侧。 桌上的饭食十分简单,除了炊饼咸菜管够,也就多了一大盆咸肉汤,一坛子酒而已。 魏如君先是给几个大男人都盛好肉汤,复又坐回自己位置上,端起碗来,轻轻吸了一口,随即则是皱起了眉头:“唉,兄长出征,照理说应该做些好点的吃食,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是到了冬日,没有新鲜时蔬,只能吃这些了。” 刘淮笑道:“有酒有肉有咸菜,还有白面炊饼,这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魏昌低头喝了一口肉汤,皱眉说道:“阿姐,这肉干腌制的时候已经放了许多盐,现在你这肉汤也放了些盐,现在这味道就如同刚刚洗劫了海州盐场一般,真……” 魏如君原本听着刘淮说话,脸上还带着笑意,此时听闻魏昌挑事,当即柳眉倒竖:“你爱吃不吃,觉得咸就多吃炊饼!” 魏昌缩了缩脖子,闭上嘴巴,不再言语了。 魏胜只是抚须而笑,随即却是叹了口气:“开饭。” 魏胜的家教还是比较严的,最起码食不言寝不语还是能做到的,几人只是低头吃饭,并不再言语。 然而,在吃饭的过程中,魏如君抬头看到即将南下的刘淮与魏昌,又看了看需要留守山东的魏胜与魏郊。 哪怕北伐时都没有分开的一家人,竟然要在此时天南海北,各自一方。兵凶战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更不知道能不能再次相见,不由得悲从中来,微微啜泣出声。 四个大男人肯定已经发现了魏如君的失态,但只是魏昌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来,假装没有听见。 简陋的饭食很快被席卷一空,魏如君擦了擦眼睛,收拾起了碗筷。 坐在主位上的魏胜望着魏如君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道:“大郎,莫怪你妹子,她毕竟经历的少。” 刘淮摇头:“虽说哭送亲人不吉利,然而大军出发,征人远行,生死难料,又有几家能真的能不哀伤呢?这几日军中虽然没有牵衣顿足拦道哭,却也是泪洒当场。” 魏胜:“天下万事,唯战不易。” 刘淮点头,却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多说些什么:“父亲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魏胜沉默半晌之后,才艰难开口:“大郎,为父知道你对大宋多有怨言,但为父终究是宋臣,此次率军南下,大郎还需要尽心尽力。” 刘淮满不在意的说道:“父亲请放心,但有我在一日,就绝不会让金国全据两淮。” 刘淮的说法是有信心的,现在的战略局势已经很明朗了,金国在山东局势失控之后,所做的战略改变就是主力压到荆襄,完颜亮亲自率偏师在两淮吸引宋国主力。 而完颜亮这一路的战事太顺了,以至于已经在两淮站稳脚跟,所以以山东本地兵马为主力的忠义军才会有动力南下。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历史上完颜亮遇刺很大的原因在于他强迫大军渡江,定下了极其严格的拔队斩制度,使得高级军官们集体作乱。 弑君的完颜元宜甚至在完颜亮死后,才派遣乌古论元忠回到汴梁,杀掉太子完颜光英。从这里可以看出来,这真的是一场偶然事件。 如果完颜亮见渡江无望之后,就率军北返。金国虽然依旧可能陷入内战,但完颜亮毕竟当了十几年的实权皇帝,绝对不会到树倒猢狲散的地步。 而现在的情况是,完颜亮的心理底线很有可能真是两淮,而且军事上已经获得了胜利,他很有可能只是做出要渡大江的动作,继续为攻打荆襄的金军主力作拉扯。 当然,以完颜亮好大喜功的性格,说不得看到宋国这么弱,直接重演历史就说不定。 所以刘淮南下的策略也很清楚,不直接与金军死磕,而是在江南守住大江,最起码让宋国能看到希望,不割地投降。 然而再等待完颜雍造反的消息传来,让南征的金军士气混乱。忠义军再趁着金军北归的时候,狠狠扑上去咬一口。 这套计划其实很完善,但唯一一点就是。 刘淮还不知道完颜雍已经被纥石烈良弼摁了下去。 如果他知道,绝不可能如此老神在在。 魏胜不晓得刘淮的所思所想,在他看来,此次南下,那是真的需要拼命的,若不是山东豪杰担心魏胜过于死心眼,将他们也填进绞肉机,不同意魏胜南下,说不得他就会自行率军去拼命了。 魏胜复又沉默半晌,方才说道:“为父有心说让你保护好自身,然而如今的局势却是需要死战才能挽回。可若是让你为国效死,但哪有父亲希望儿子去死呢?天下事,大约只是如此两难吧。” 刘淮想要安慰魏胜,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为父现在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了。”魏胜说罢,对魏如君招了招手:“阿君,将你这两日准备的拿过来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魏如君应了一声,随后来到侧边的营帐,将一块红色的包裹拿了出来。 刘淮起身接过之后,发现竟然是一面红底黑字的旗帜。 “打开看看吧。”魏胜笑着说道。 刘淮依言将大旗打开,发现其上有斗大的‘靖难’二字。 “其实这件事早就应该去办了。”魏胜说道:“但是时间却是太紧迫了,自北伐以来,无日不战,无时不争,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魏胜走到依旧看着大旗的刘淮身前,拍着对方肩膀笑道:“大郎,你以后就是靖难大军都统了。” 刘淮原本还有些哭笑不得,靖难这个名字虽然有平靖厄难的意思,但熟知历史之人,说起靖难都难免会想起朱棣的靖难之役。 现在,一个北方人率领靖难大军到建康厮杀,他总有一种强行复刻历史名场面的既视感。 然而,在刘淮听到魏胜说他以后就是靖难大军都统的时候,方才猛然反应过来。 靖难并不只是一个口号。 而是大军的军号。 以后魏胜与刘淮将不会有从属关系,刘淮将是一路大军的都统,与魏胜平起平坐,甚至可以自称一句节度使了。 在一旁静静看着的魏郊与魏昌也有些惊讶,但惊讶之后,复又觉得理所当然。 忠义军现在兵分两路,留在山东的还好,去宋国助战的却不能再以统制之类的身份行事了。 遇到重大战略问题无法作主是一方面,另一点则是宋国高官云集,这个总管,那个节度的,若没有一个都统的身份,岂不是会被人肆意拿捏。 来一个什么淮西总管让刘淮去阻敌,不去就是以下犯上,该怎么办? 这倒不是说刘淮会怕了他们,而是军中仇怨一旦结下,那很多时候就得靠刀子说话,用人命画句号了。 而有了都统的身份,哪怕是自封的都统、节度,总会唬住一些人,让他们投鼠忌器的。 对于刘淮来说,魏胜此举并不仅仅是分享权力那么简单,更是对他无比的信任。因为刘淮有了这个身份,忠义军中战力最强的那一部分,其实已经自动变成了靖难军,理论上已经脱离了魏胜的掌控。 “父亲。”刘淮捧着大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郎。”魏胜拍着刘淮的肩膀,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慨:“一转眼的工夫,你就已经这么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 还记得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一小点,也是被这么一面红底黑字大旗包裹着的。” 说到这里,魏胜面露怅然:“那时我只是个伙长,在淮河上驾船备金贼,虽是宋金议和,但金贼却是时有过界,或抢夺财物,或屠杀村庄。 那天我正在划着小船,躲在芦苇荡里,却听到一阵细细小小的哭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狐仙鬼魅,吓得不得了。然而循声望去,却见你就在个水桶中,水桶被芦苇缠住,似乎是从上游冲下来的。你身上只裹着一面红色大旗,且并没有任何书信与信物。” 不只是刘淮,就连魏家的几人也是第一次听闻刘淮的身世,此时俱是静静听着,生怕落下一个字。 “当时你的哭声已经很小了,应该是饿了好几天,我刚刚把最后一个饼子吃下肚,营地也在两三个时辰路程。”魏胜做了个怀抱婴儿的动作:“我当时就是这么抱着你,在小船上急得团团转,却没有办法。我只能求老天爷,既然他能饶你一命,为什么不把好人做到底呢?” 说到这里,魏胜露出一丝惊奇:“就在心中刚刚祈祷完,一条肥鱼就直接跳上了小船的甲板,我赶紧把鱼宰了,刮下肉泥,喂到你嘴里。当时你已经饿极了,直接将肉泥吞了下去。那一条肥鱼你竟然吃了一半,哈哈。” 刘淮也跟着笑了起来。 魏胜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将你带回了军营,原本想要寻到一户人家以作寄养。然而回去之后才发现,有一小股金贼将我相熟的那户庄子屠戮一空,唉,没有办法,我这糙汉子也只能带着你奔波。 不过,就在第二日,就在营地边上,遇见一伙快瘦成骨头的流民,说是从北边逃难而来,但是大宋不要他们,又要将他们撵回去,无家可归只能在河边找些吃食。 有个瘦得快秃了的大丫头见我怀抱着你,就从流民中逃了出来,跟我说,以后她来带孩子,只要有地方住,有顿饭吃就可以。” 说到这里,魏胜复又看向三个亲生儿女:“这个大丫头,就是你们阿娘。” “啊?”魏如君小小惊呼了一声:“竟然是阿娘?” “是。”魏胜点头,复又感叹:“想来,就是那时候她身上落下的病根,怎么也好不了,早早过世。” 刘淮捧着大旗,恍惚了片刻方才说道:“父亲,当日在军中十分不便,为什么就没有想过,将我扔下一走了之呢?” 魏胜摇头:“淮河来送,鱼跃船板,这是老天都要你活着,我又有什么道理去害你的性命。而且……” 说着,魏胜抚摸着红色大旗说道:“而且,那面包裹你的旗帜上有个‘刘’字,是咱们的汉家儿郎。虽然之后我也多方探寻,试图寻找是哪个刘姓将领以身殉国,但那时候实在是太混乱了,宋金虽无大战,但小战却是不断的。天下平静之后,淮河两岸民生凋敝,更是找都没处找了。” 刘淮恍然:“也就是这个原因,才让我姓刘?” 魏胜点头:“正是,也因为是从淮河而来,所以就给你取了一个‘淮’字。” 刘淮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的身世,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魏胜收他当义子,却不给他改姓魏。 别说在这个时代了,就算再后世,遇到发生几率十分巧合的事情,也会让人不自觉的开始迷信。 魏胜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老天爷如此眷顾大郎,以涛涛淮河相送,难道是因为大郎终究会做出一番大事业?到了今日,我才晓得,我家大郎的确有大气运,大智略,来日成就不可限量。 也许这是因为苍天老爷看到汉家遭祸,心中不忍,才有天上星君下界,佐我汉家以成大业吧。” 说到这里,魏胜看着刘淮,满眼都是靖康时代豪杰留下的影子,想着这几十年来的风起云涌,不由得有些痴了。 刘淮则是彻底释然。 魏胜的言语虽然充斥着迷信色彩,但其中有一句还是没有说错的。 老天让他穿越过来,绝对不是为了让刘淮坐视汉人势衰,天下分裂,北地百姓在铁蹄之下十不存一的。 而是让刘淮能够平定天下,克定祸乱的!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哪里能袖手旁观风云起落呢? 想到这里,刘淮忍住了胸中激荡的意气,捧着靖难大旗说道:“父亲,既然这都是天意,那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此次必然会取得大功!” 魏胜点头,从案几上端起酒盏:“今日就祝大郎,阿昌马到成功!” 魏胜的儿女们同样端起酒盏,随之一饮而尽。 第二日,靖难大旗高高飘扬,已经接到通知的诸将带着麾下兵马纷纷登上舰船。 今日北风稍急,只要升起船帆,不用踏桨,就能借着风力飞速南下。 宋国水军先行出发,随后的是三千东平军,最后的则是三千靖难军与两千天平军所混编的主力大军。 刘淮站在旗舰的舵楼上,遥遥眺望着远去的海岸线,心中依旧翻腾不停。 到了此时,他所率的山东义军,竟然已经成了左右天下大势的重要组成,无论成败,都会在历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如何不让人心生激荡? 于此同时,魏胜站在军营的望楼上,同样远远眺望着‘靖难’大旗隐于波涛之中,终于忍耐不住,眼中一酸,流下两行泪来。 “大郎,阿昌,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声音轻微,很快就被淹没到了风声之中。 宋绍兴三十一年十月二十六日。 山东义军正式出征,南下参战。 (第一卷:山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完) 抱歉,今天工作上有些事情,而且得梳理一下大纲,只有一章了。 (本章完) 卷末感言 卷末感言 卷末感言 首先向诸位读者表示感谢,感谢大家能看到这里,感谢大家能一直支持我。 没有诸位的支持,就没有这本书的今天。 十分感谢诸位的订阅、打赏、评论、月票与推荐票。 其实在设计这本书的时候,我所设计的所有人都不是智极近妖之人,包括历史上的英雄,他们有智慧、有决心、敢赌命,却不可能预知未来。 所以,书中的所有人,都在根据形势来随机应变。 而所有人都在随机应变时,就会出现蝴蝶效应。 其实书中的第一个蝴蝶效应,就是主角死而复生,并且将涟水守将张玉杀死,促使了北伐的提前。 如果晚一个月,那么张荣就会被宋国朝廷征召,成为淮东副总管。 在历史上,没有张荣的参与,魏胜的北伐第一阶段进行的十分艰难。 派遣董成去攻打临沂,却被王夫人大败。 攻下了海州全境,只是将战线推到赣榆一线,就遭遇了金国地方部队的迎头痛击,不得已,退守海州城。 而在本书中,因为有张荣沿着赣榆、日照这一线北伐,所以魏胜也得以全军齐出,攻打临沂。 也因为刘淮提前跟天平军搭上了线,所以耿京决心南下。 这才攻下了临沂,截断了沂水。 这就是蝴蝶效应。 而设计辽东剧情的时候,是因为看史书战绩,纥石烈志宁军事能力是真的强,强到当时整个辽东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程度。 但因为完颜亮在政治上的大失败,使他根本没有办法施展军事能力,就被完颜雍逼降了,只要有人给他在政治上撑腰,完颜谋衍这些人真的不够纥石烈志宁打的。 至于为什么这么设计剧情,容我卖个关子。 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gt; 这剧情甚至不会在第二卷起作用,而是在为第三卷埋伏笔。 再说就剧透了。 金国史诗性加强,宋国为什么能挺下去,还是那句借书中许多人之口说的话: 汉家还是有豪杰的。 宋国的昏招大部分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那种。 历史上淮西打成那副德行,锅最大的就是王权,许多统制官一级的宋军也在死命抗金,但宋国的体制就决定了同级之间有互相监视防备的责任,王权不到前线,这些统制官之间根本不可能选出个首领来统一指挥。 再比如金军能在完颜亮死掉之后安然撤退,我很有理由怀疑是赵构到了建康的缘故。 还有的就是,设计剧情,终究还是要依靠史实作为依据的。 就比如,在真正历史上,李宝十月一号就到海州了,在有内应,金国水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到十月底才找到机会突袭陈家岛的。 有的读者希望李宝十月二日抵达日照,十月五日就猛冲到即将拔营出发而且内应一空的金国水军驻地,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 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山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是第一卷的主题。 在第二卷,山东的战事将不会是主要视角,战场就要移到两淮。 宋国的豪杰与孬种们也要开始粉墨登场了,他们也会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展示出自己的智慧、志气、勇武乃至于软弱、畏惧。 最美好的,最丑陋的,最高尚的,最卑劣的……最复杂的,永远都是人,而所有人都会在这场时代大潮之中接受大浪淘沙般的洗礼。 敬请期待第二卷:《风云际会采石矶》 再次感谢大家看我写的故事,也请大家相信我能写出一个较为圆满的故事。 谢谢 (本章完) 第316章 万里乘云去复来 第316章 万里乘云去复来 十一月三日,扬州皂角林。 在一片树林之后,宋军统制官贾和仲觉得额头上有些痒,伸手摸了一把,发现汗水竟然已经布满了额头。 “横死贼!”贾和仲暗自骂了自己一句。 这已经是冬日了,竟然还没有接战,就冒出满头大汗来,岂不是说明他贾和仲心底没根,贪生畏死吗? 然而,在贾和仲抬起头,左右环顾麾下数百弓弩手的时候,发现他们也是面露惊慌,却是瞬间就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不是俺老贾懦弱,而是形势太差了。 淮西那边已经彻底完蛋了,听说长江边的和州都已经被金军拿下。 淮西诸军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降了。 凡是还活着的,基本上都已经被撵到了大江以南。 若不是完颜亮窥到了全歼淮东大军刘锜所部的机会,说不得此时已经从采石矶搭建浮桥,杀进了江南了。 当然,如果是宋国朝廷,可能会庆幸完颜亮的决断,江南腹地没有被金军肆虐的危险,算是判了个缓刑。 但作为撤退中的淮东大军一员,贾和仲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如果再不撤到江边,那么淮东大军是真有可能被金军打出钳形攻势,一波包了饺子的。 作为饺子馅,贾和仲觉得这就很操蛋了。 撤退自然也不是一窝蜂的向后逃,也是得层层阻击,甚至要层层反击的。 贾和仲就这样,率领本部弓弩手,与另一名统制官吴超一起,在这片金军争夺瓜洲渡必然会经过的一片林子设伏。 贾和仲望向横穿林子的官道,复又望向了官道西侧。 彼处吴超的五百弓弩手已经准备就位,想必此时那厮也跟他一样,口中无唾,额头生汗吧。 想到此处,贾和仲自我暗示了一番,运用了一套精神胜利法,感觉心情好多了。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英雄好汉? 大多数人还不都是会害怕,会哭泣,会悲观的普通人? 然而贾和仲将目光看到已经当道列阵的一百零四名宋军甲士,以及在阵列最前方,叼着根草茎拄着麻扎刀顾盼生雄的员琦时,他的心情又开始烦闷起来。 因为这厮真的是一个英雄好汉。 虽然员琦只是个小小的统领官,但他敢只带着本部直面金国主力骑兵的行为却时时刻刻在提醒贾和仲,自己就是个畏战的孬种。 贾和仲甚至有些阴暗的在想,既然员琦敢在这里充英雄,那就让他死在这里就好了,自己只需要支援速度稍稍慢一些,员琦这一百甲士,难道还能打退千军万马不成? 然而所有的想法,都随着隆隆马蹄声的逼近而烟消云散了。 金军的游骑已经出现在了官道上,有些骑兵折返回报,而有些游骑则是汇聚起来,在官道上来回驰骋骚扰员琦的甲士队列。 “呸!”员琦吐出草茎,狞笑一声,随即松开扎在地上的麻扎刀,从腰间摘下硬弓,刷刷刷三箭射出,三名金军轻骑当即落马。 “举盾!迎敌!”甲士阵型之中,有军官高声下令。 刀盾与长枪配合向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却月阵,在甲士缝隙,三十余名重甲弓手不停放箭。 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宋军的精锐,精挑细选的悍卒,弓硬箭准,金军游骑根本占不到便宜,不多时就扔下了十余具尸首仓惶退去了。 然而宋军上下,无论是谁都没有放松,因为隆隆马蹄声已经愈发响亮,各种鼓声与角声齐鸣在一起,最起码有千余骑已经杀奔而来。 在下一刻,代表行军万户的总管大旗已经出现在了宋军的视野中。 一面上书‘武安’,一面上书‘武锐’。 稍小的两面旗帜上,则是写着将主的姓氏。 分别是‘高’与‘韩’。 “高景山、韩棠。”贾和仲身侧,有军官小声惊呼出声:“竟然是两条大鱼。” 贾和仲拍了一下那名军官的脑袋,随即小声嘀咕:“来吧,就看是这网能网死鱼,还是这鱼能挣破网了。” 金军正军渐渐出现在了官道尽头,骑兵如林却没有第一时间冲阵。 在两个行军万户的指挥下,数百甲骑下了战马,列阵而前,竟是一点也不托大,想要用步战来解决当道列阵的宋军。 宋金皂角林之战,正式打响。 —— “高景山?韩棠?呵,都是老熟人了。” 在瓜洲渡大营的刘锜靠在一张软榻上,看着手中手中的文书,感叹出声。 瓜洲渡原本只是一个渡口,大约只是个镇子的规制,城墙并不是夯土的,只是木栏而已,也就起到一个防止逃税的作用。 刘锜是宿将,自然也是早有准备,所谓未虑胜先虑败,早在宋金将要开战的时候,他就派遣部将在瓜洲渡修筑营垒。 且说,古代的河流防御方法是两城夹一河,但世事无绝对,因为大江过于宽阔,所以在历史上,南朝往往有放弃江北诸镇,全力保江南的措施。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大江以南的建康,也就是后世的南京是天下坚城,足以作为江南大军的防御支点。 建康曾经是一个三面环水的半岛,而西南,东北两侧的水面狭窄,又被白下城、石头城等堡垒扼守,西北侧水面直面山体,难以登陆。东南面唯一的路桥,又被钟山与秦淮河保护。 曾经的建康,单从水路或者陆路进攻,几乎是无法拿下的,必须水陆并进才能对建康造成足够的威胁。 说一句便于想象的话,这种地形跟君士坦丁堡差不多。 但关键就是,这都是曾经的事情了。 在北宋的时候,建康的山川地理发生了急剧变化。 首先是长江西移,然后是长江故道与秦淮河变窄。 曾经的秦淮河宽达上百米,到了北宋时,就急剧变窄到三四十米了。 更关键的是建康东北侧的玄武湖,直接被王安石用泄湖为田给围死了。 这也就导致了建康城在军事地理上变得极为不安全。 南北朝时放弃江北诸镇的做法,到了南宋的时候,就已经与自取灭亡差不多了。 也因此,刘锜必须要建立新的防御体系,以取代建康坚城。 也就是瓜洲渡—长江—镇江府防御体系了。 刘锜将瓜洲渡的营垒修得坚固无比,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坚守到底。 为了以示死战的决心,刘锜甚至将妻子儿孙全都接到了瓜洲渡,如果瓜洲渡破,那他们全家就得跟宋军两淮四万余主力兵马一起葬送。 这自然是鼓舞士气的举动,却并不是所有人都很理解。 就比如此时在另一张软榻上的叶义问就是这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此人是主战派,甚至曾经在秦桧权势极盛的时候以通判之身跟秦桧对着干。 在秦桧死了之后,叶义问被擢升为殿中侍御史,并且开始参与清扫秦桧的残余势力,此时他已经官至同知枢密院事,理论上是宋国所有军事力量的最高长官。 当然,叶义问在地方官上在行,在政略上也可圈可点,但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知兵。 一个知枢密院事,却不知兵。 这个任命只能说很具有大宋特色。 当然,叶义问一个主战派,如果文武政事样样精通,是绝对活不过绍兴二十年的,早就被赵构与秦桧找机会弄死了。 这不是臆想。 同为主战派文官。 为官清廉,政事强悍的赵鼎死了。 门门都会,样样稀松的张浚却一直活下来了。 不得不说十分黑色幽默。 这就是绍兴三十年之前的政治风潮了。 然而天下事不是什么恶俗小说,也不是网络游戏,从来不会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也不会有朝阳初升天地变色之类的异象,只会有一个一个突然发生的事件,犹如涛涛大河中的浪潮一般,将河中之人推着向前。 无论叶义问愿不愿意,作为同知枢密院事,他都要来面对二十年苟且之后的惊涛骇浪了。 “这二人是谁?”叶义问向着刘锜诚恳问道。 面对上官的询问,刘锜不敢怠慢:“高景山是渤海人,在完颜阿骨打征辽的时候崭露头角,后来成了金贼东路军的一员大将,参与过两次东京之围,后来的靖康之难,也有这厮的一笔。至于韩棠……” 说到这里,刘锜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也有些发白,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韩棠此人声名不显,但他的父亲,就是金贼东路军大将,完颜兀术的心腹韩常。” 叶义问当即醒悟:“竟是此人吗?就是那个富平之战……” 刘锜点头:“正是那个在富平,被末将射瞎的韩常。没想到,三十年了,竟然在此处与故人之子会面,也是缘分。” 叶义问胡须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在此时才猛然意识到,金军主力竟然距自己不过十数里,瞬间冷汗直冒。 然而他毕竟是已经对金国喊打喊杀几十年的主战派,人设已经刻到骨子里了,强行控制住急剧跳动的心脏后,冷静发问:“皂角林那边能胜吗?” 刘锜点头,望着已经撤回来的大军:“皂角林那边其实不需要大胜,只要有一场小胜,能稍稍阻击一下金军的前锋,让大军不至于被衔尾追杀,稍稍提振一下士气就可以了。因此,末将派出去的都是精兵悍将,而且战马充足,更有统制官刘汜在其后接应,出不了大事的。” 说到这里,刘锜声音顿了顿,看向了叶义问:“叶相公身负重任,为国之柱石,当以自身为重,不宜在前线久留,稍后末将安排船只渡江,请相公回镇江府安坐,且看末将破贼。” 叶义问凝重点头:“兵法韬略,非老夫所长,乃经略之用武之地。老夫只能保证,军中一应用度,都不会短缺。” 一番表态之后,两人都是暗暗舒了一口气。 叶义问自不必说,刘锜也是打心眼里放松了一些。 自从富平之战后,刘锜就真的怕了这些军队威望没有、军事经验全无的高阶文官了。 他们如果开始瞎指挥,那神仙都救不了了。 然而就在刘锜与叶义问还要互相寒暄吹捧几句时,突然有军使驱马疾驰入营,直接来到两名高官所在的望楼下,只是稍稍验证牌符就飞速跑来。 “报,真州城失陷,金主完颜亮亲自来了!” 刘锜闻言一惊,想要说什么,却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时间难以言语。 真州城是瓜洲渡以西五十里的一座大城,挨着长江建立,这个城不是什么重要地点,却是宋国建康水军临时驻扎的地方。 如果这里被完颜亮拿下了,这些船不管是落到了金军手里,还是说被火烧了,失去了水军优势,接下来的战事打都不知道怎么打。 仿佛知道刘锜想要问什么,军使复又飞快说道:“张总管已经将舰船都撤了出来,说是回保建康,先让俺来通报,稍后会有真正的告罪文书送到。” 刘锜当即怒气勃发。 张广这厮真的好胆,这与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去建康干什么?真州失陷,为什么不来镇江府?为什么不来瓜洲渡?避敌畏战至此吗? 失去了建康水军,仅仅依靠征调的民船,虽然可以保证人员物资转运,但如何能保证能在水战中得胜? 但刘锜怒了之后,复又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虽然是名义上的两淮兵马总指挥,却在宋国的体制下,根本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别人不说,王权那厮将局势败坏成这个样子,刘锜能杀他吗?自然是不能的。 国家制度在这里,刘锜杀王权,无论怎么解读,其中意义都会变成刘锜想要统一两淮军权。 这个权力刘锜根本碰不得,碰了就死定了,而真正在理论上有这种地位的,反而是身侧这位同知枢密院事叶义问。 但看着叶义问此时长长舒了一口气,为建康水军逃过一劫而高兴的样子,刘锜又是无语。 完了,这厮到现在竟然连战略局势都没研判清楚。 将全军的生死托付给叶义问,刘锜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刘锜还没有思索出对策,又是数骑从东边疾驰入营。 待走的近了,刘锜方才看到,其中一人是军使,其余几人则是以一名披着铁裲裆的文士为首,快步而来。 “报,有金国水军,浙江水军,山东东平军,山东靖难军,山东天平军,由东海入长江,自东向西朔江而上,此时金国水军距镇江府不过二十里。” 刘锜目瞪口呆:“什么玩意?” 金国水军与浙江水军刘锜倒是知道,但之后的那几支军队都是哪来的,而且怎么就从海门逆流而上了? 不对,哪怕刘锜知道金国水军与浙江水军,却也不明白这两支大军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种地方? 而且这明显不是一路兵马,几支大军互为敌对,怎么就一起杀奔而来了? 种种念头同时涌上心头,使得这名沙场老将脑中一时间混乱起来,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叶义问却是突然插嘴。 他指着军使身后的中年文士说道:“老夫认得你,你是陆游陆务观,你不是在大理寺当司直吗?如何来了这里?” 那中年文士自然就是陆游了。 他此时汗透重衣,喘着粗气说道:“叶相公,刘经略,此事先放下不提。我来是为了通报一事,金国水军南下入大江,协助金主大军。我们山东义军也全军南下,作为生力军前来助战。” 刘锜脑中乱糟糟的,却也知道山东义军是什么意思,刚想要陆游将事情本末说清楚,叶义问又开始了抢话。 “陆务观,老夫有一事不明。”叶义问皱起眉头似乎遇到了一个天大的疑难:“生力军三字作何解释啊。” 此言一出,望楼上一时寂静。 在复又响起的剧烈咳嗦声中,陆游身侧一直没有说话的何伯求忍不住啧了一声。 (本章完) 第317章 只身东海挟惊雷 第317章 只身东海挟惊雷 “金贼水军是属王八的吗?这么慢?”刘淮站在海船上,扶着腰带向李公佐询问:“怎么提前这么多,还是跟咱们前后脚到?” 李公佐握着船舵笑道:“都统郎君,老天爷终究是公平的,那一日的日照海战,我军固然无法阻止金贼水军南下,但海上风浪一起,北风哪里是那么好借的?就算运气极好,没甚沉船,可船队失散却是不可避免的,收拢船队也得需要时间。” 说着,李公佐遥遥看向在最前方开路的李宝旗舰:“即便是以我父亲手训练的浙江水军,在遭遇大风之后,也得用十几天的时间来收拢兵马,要俺说,金国水军还算是手脚麻利的呢。” 刘淮点头:“合理。不过今日就要跟金国水军决战吗?” 李公佐想了一会儿,复又摇头:“海上与河上不一样,大江与普通小河又不一样,虽然在河中,在上游与下游的差别,就是水战胜负的结果,但大江过于广阔了,谁晓得呢?还是得父亲临机决断才好。” 刘淮今日的问题却是不断了:“若以李三郎你的见识,今日能打起来吗?” 李公佐复又想了许久,才艰难摇头:“很难的,毕竟金贼与咱们相距半日的路程,又都是借着东风,逆流而上。除非金贼停下来迎战,或者有大宋水军在前方阻拦,否则很难接战的。” 刘淮点头称是。 如果从战略的层面来说,金国水军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入长江,肯定不是要和宋国水军打决战的。 如果是那样,在日照就应该要打到底了。 金国水军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接应金军渡江,或者说为金军渡江创造机会。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那就是让宋国认为金军有渡江的能力。 所谓题不一定要会做,但翻试卷的声音一定要响。 只要长江上有金国水军的军事力量投射,哪怕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战略威胁,本身就会拉扯宋国的军事力量,促使宋军做出应对。 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金国水军在长江游弋,哪怕只在江北有金国马步军驻扎城池的内渡中待命,那么建康水军张广也只能在建康缩着,哪怕再想主动出战也不可得! 这一点,金国水军都统苏保衡与完颜郑家自然也都知道。 当然,无论是李宝还是张荣,也同样不想在此时打水上决战。 身处下游,战略位置太差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浙江水军与东平军也就罢了,三千靖难军与两千天平军则是完全没办法打水战的,他们都是甲骑甲士,都是陆上的豪杰,不晕船就算是好的了。 李宝与张荣想要有所行动,得将靖难军与天平军放到岸上再说。 “按照之前议定的,将靖难军与天平军主力都放在镇江府外,由王世隆统军,建立营垒。”刘淮随后说道:“然后将我们二百骑放到瓜洲渡,无论怎样,也应该见一面刘经略才对。” 李公佐重重点头,随后用旗语指挥身后船队,向着大江南岸靠拢。 因为有浙江水军带头,所以大队运输船并没有受到阻拦,直接抵达了镇江府城外的一个渡口,并且就地开始建立营垒。 刘淮则是与辛弃疾一起,带着二百甲骑来到长江北岸,瓜洲渡之外。 折腾到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日头偏西,接近傍晚了。 然而刚刚抵达那片庞大的营垒,刘淮连其上的旗帜都没有见识完全,就见营垒大开,数百宋军甲骑蜂拥而出。 为首的雄壮战将身后跟着一杆‘韦’字大旗,大约四旬年纪,双目如电,身材高大,只是驻马而立,自有一番威势。 此人正是李显忠所部悍将,马军统制官韦永寿。 刘淮高举右手,示意身后二百甲骑止步。 靖难军精锐甲骑轰然停止前进,一起勒住马缰,人马皆静,等待着军官的命令。 韦永寿眼光一凝。 他是懂行之人,自然知道这么一支骑兵的战力有多么强悍,不说骑士,单单那些雄健战马也都是优中选优的。 在配上全身重甲以及明显是从葫芦盔改来的头盔,不难看出这些甲骑都是经历过不止一场血战,并且军械盔甲战马都是从正经金军手中缴获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刚刚听说,所谓的靖难军与天平军南下兵马共有五千,如果全是这种精锐,甚至可以稍差一点,那山东的局面此时说不定已经大好了。 韦永寿不是个简单的武夫,心思百转期间,已经做出了些许判断,但其人面上却依旧不显出什么,只是对着刘淮与辛弃疾拱了拱手,随后就带着马军向西而行。 刘淮都已经预备好对方找茬,然后自己反击来立威了,却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出,一时间倒是有些奇怪。 但很快,陆游与何伯求就带着亲卫从营寨中驰马而出。 “大郎君,刘锜那厮的意思是皂角林那边已经开打,让大郎君受刚刚那韦永寿的指派,与金贼厮杀。” 何伯求言简意赅的说罢,复又瞥向陆游,想要听听陆游在看到宋国两名高阶文武现眼之后,还能有什么说辞。 谁想到陆游只是艰难点头,却是一言不发。 “这是让我来纳投名状来了。”刘淮抱着胳膊,冷笑出声:“我听闻宋国枢密使叶公也在,这军令究竟是刘锜下的,还是叶相公下的?” 平心而论,如果是岳飞的军令,刘淮屁都不会放一个,直接就去执行了。 但刘锜就不一样了。 卖队友是西军的传统,自从西军建立以来,卖过的队友数不胜数。刘锜是民族英雄,也是顺昌之战的豪杰,但他更是个在西军系统里厮混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 鬼知道刘锜有没有坑队友的习惯。 “的确是刘经略的军令,叶相公……”想到刚刚叶义问询问生力军是什么意思,何伯求也有些绷不住,笑出声来:“叶相公不知兵的,只在一旁作泥塑木雕罢了。” 刘淮愣了一下,也突然想起这叶相公的荒唐事,不由得摇头,随即对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陆游说道:“陆先生,我一个都统,如何能受韦永寿一个统制官来指派呢?那样岂不是自甘下贱?但这是正经抗金大事,却是耽搁不得,还望陆先生在刘经略与叶相公面前回转一二。 靖难军刘淮与天平军辛弃疾立即率军前往皂角林参战,但我们会自己着机参战,绝不听从什么统制官的指派。” 陆游长舒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刚刚都已经羞愧欲死了,靠着喜怒不形于色才强行将羞赧压了下去。 没办法,叶义问实在是太丢人了;刘锜也确实是太无情了。 山东义军大举来援,你刘锜作为两淮战区的总司令,难道不能见一见他们,勉力一下,并做些许诺再让他们拼命吗? 在山东的时候,陆游不断在说宋国是有豪杰的,宋国是有英雄的,不断的替宋国找补。 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其中尤其觉得这话扯淡的就是身侧的何伯求了。 而刚刚那一幕,纯属加深了何伯求刻板印象了。 宋国高层都是什么玩意? 不过还好的是,刘淮依旧是能以大局为重的,即便面对了如此不公正的待遇,还是要率军抗金的。 当然,陆游也觉得让一个统制官来指挥一名都统实在是太离谱,别管这都统是不是自封的,就算官家不满意,也得先把都统的名头撸了,再让他被下级军官指挥。 否则这不就是羞辱吗? 刘锜莫非真的是老糊涂了? 脑中胡思乱想片刻后,陆游突然发现,身侧的何伯求已经在马上系上了披膊,穿上了裙甲,戴上了头盔,提起了大枪,迅速从一名外交人员变成了冲阵的甲骑。 随后,刘淮对着陆游拱了拱手,一声令下,二百甲骑蜂拥而去,飞虎与青兕两面大旗并立向前。 马蹄奔腾间,陆游心中激荡,同样想要跟随袍泽们去冲阵,但立即想到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只能轻轻一叹,拨马回到了大营之中。 (本章完) 第318章 皂角林边杀气新 第318章 皂角林边杀气新 其实无论是刘淮还是陆游都冤枉刘锜了。 刘锜真的不是以邻为壑的那种人,也不是不知道政治规矩,更不是老迈糊涂了。 他将所有能整饬出来的精骑都派遣出去,甚至将刘淮也算上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皂角林那边打得有些艰难。 与历史上鱼龙混杂的金国南征大军相比,此时猬集在两淮的七个金军万户俱是精锐,当然,没有垃圾海来维持战线,很可能会酿成重大后果。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小规模精锐兵马冲突中,此时的金军要比历史上的厉害太多了。 更别说金军一路大胜,一路劫掠,财帛女子抢掠得盆满钵满,士气已经爆棚。 虽然在遭遇埋伏的一刹那伤亡甚重,但反应过来的金国正军立即组织兵马,下马步战,一边顶住当道的员琦所部,一边从两翼杀向埋伏在林中的宋军弓弩手。 金军两名总管,高景山与韩棠在商议片刻后就得出了结论。 这一部的宋军是精锐,但也就是那么回事。因为除了那一百当道列阵的甲士,其余宋军都是远远放箭,根本不敢来近战,想来就是一群架子。 这种宋军,韩棠倒还罢了,高景山那是见识的多了。靖康年间,他跟着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南下,所谓的精锐宋军全是这副德行,远程弓弩对射还有些章法,只要让甲骑甲士向前逼迫,宋军肯定会落荒而逃。 至于树林中的指挥问题。 高景山表示还就真的不信宋军就能指挥得无比流畅。 事实也证明了这位老将的眼光毒辣。 在金军以十人队入树林步战之后,虽然编制有些混乱,却依旧从正面将宋军弓弩手打得大溃。 贾和仲还好一些,还能维持战线,官道以东的吴超就干脆直接全军大溃。 员琦确实是一员悍将,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在官道上边打边撤,但甲士的机动性终究还是太差了,在即将撤出皂角林的时候,员琦所部终于被金军合围在了一座小丘之上。 此时日头西斜,前后左右全是金军,即便员琦所部全都是悍卒,此时也有些绝望了。 “员老大,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还有啥手段,你就使出来吧。”有宋军喘着粗气,他的箭壶已经空了,手中弓箭的弓弦已经扯断了两次,手上的扳指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右手食指与拇指鲜血淋漓,在一次不成功的射击中受了些小伤。 员琦从身侧袍泽披膊上拔下一支箭矢,也来不及看箭头是否还完好,只是大略一瞄,就将其激射出去,将三十余步外,远远抛射箭矢的金军游骑射翻在地。 “别乱想,这他娘的都退到长江边上了,经略如何会不来救咱们?”员琦大声说道:“你们往西南边看看,贾和仲那厮还在坚持,难道咱们竟然还比不过他吗? 如果咱们竟然死在贾老二之前,那老子死了,到地底下,幽都王面前,都咽不下这口气。” 宋军哄笑。 “确实咽不下这口气!贾老二什么东西,也配跟咱们这些好汉比。”有宋军大吼出声,同时用长矛逼退了冲上来的金军甲骑,随即回头:“员老大,今日如果不能杀个回本,俺死也不能瞑目的。” 员琦还要再说什么,耳朵动了动,随后大笑说道:“死不了了,援军到了。” 果然,下一刻,数百打着韦字大旗的宋国甲骑就从林子边上掠过,正面冲击阵型已经散乱的金军,将其复又撵回到林子之中,随即方向一转,复又杀向了金国甲骑。 因为追击宋军的关系,金军甲骑的阵型同样有些散乱,面对编制整齐,战力似乎也不弱的宋军,围攻员琦的金军并没有头铁,而是边打边退,向着北侧那两面总管大旗撤去,很明显就是想要在彼处重新收拢兵马,组织起来之后再返身而战。 “员大!此番落了行市了!”韦永寿的长子韦世坚与员琦相熟,此时扛着一看血淋淋的大枪,朝着狼狈异常的员琦调笑出声:“俺还以为你这厮真的有项王之勇呢!” 员琦瘫坐于地,他麾下袍泽大多是一个德行,累得不得了:“韦大,你净吃草灯灰,放轻巧屁,你披着甲步战几百回合试试? 草他姥姥,说是让俺们来诱敌即可,杀敌就靠贾老二与吴十七那两个夯货,可俺觉得,这两人杀的贼人,还没有俺这一百壮士杀得贼人多,真的是废物。”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韦世坚哈哈大笑:“这两人更是笑话,想要露一脸,却露了一鼻子灰……” 韦永寿听到话头有些不对,直接呵斥:“阿坚,闭嘴!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乱说!” 韦世坚迅速紧闭嘴巴,然而下一刻,他就惊疑出声:“咦?那是靖难军与东平军吧,去救贾和仲那厮的了。” 员琦拄着麻扎刀,艰难站起,远远眺望,却只见飞虎与青兕大旗各领一百甲骑,在奔行的过程中分成两个锥形阵,左右分开之后,复又向前合击,犹如一杆大钳子一般向着金军钳去。 围攻贾和仲所部的金军大约有七个谋克的编制,却因为是从树林里追杀出来的,组织已经变得混乱,只有大约五六百的步骑混杂在一起,围攻组织更加混乱的宋军。 此时面对刘淮与辛弃疾两名悍将亲自带领精锐甲骑发动的攻势,金军根本抵挡不住,也无从抵挡,当面金军瞬间溃散。 临阵指挥的行军猛安还想要收拢兵马,却被辛弃疾瞅准机会杀到眼前,若不是亲卫拼死保护,说不得当场就被斩了。 饶是如此,这行军猛安狼狈逃过一劫也不是毫无代价的,刘淮一路追杀,不断将试图组织兵马作战的军官斩杀当场,甚至将行军猛安的大旗夺了过来。在击溃了几波坚持作战的金军后,这数百金军终于全军大溃,向北奔逃而去。 刘淮却没有追击,扛着夺来的猛安大旗,来到贾和仲身前:“你就是贾和仲?如何将仗打成了这个样子?” 贾和仲狼狈异常,却也是挺起胸膛来说道:“我毕竟是奋战一下午,此时力竭难战也属寻常,而且金贼也被我等消磨了气力。你率精骑养精蓄锐而来,就算击溃金贼,也算不得是英雄好汉。” 贾和仲到了此时,还不知道这伙子骑兵究竟是何来头,却也知道,终究是是友非敌,所以也愿意打一些嘴皮子功夫,来充一下豪杰。 刘淮笑骂:“你他妈到了火葬场也还能剩一张嘴,我问你,我该如何做,方能算是英雄好汉?” 贾和仲伸着脖子,向四周看了看,见到吴超的统制大旗似乎被一支金军骑兵夺走,此时正在西边几百步外,被金军倒持着来回奔驰耀武扬威。 “那是我吴家兄弟的旗子,他今日崴了脚,溃散了,你若能将这旗夺回来,我今日便认你当个好汉。” 刘淮扭头一看,发现大约只有几十金军,当即笑道:“这有何难?五郎,在此整军。管七郎,随我来!” 说罢,刘淮只带着十余亲卫甲骑,连飞虎大旗都没有带,就直接一头扎向金军。 在贾和仲目瞪口呆中,那几十名金骑犹如滚烫的油锅中溅入了一滴水般,剧烈沸腾起来。 不到片刻功夫,金军阵型整个炸开,四散奔逃,而浑身浴血的刘淮则擎着那面吴字大旗,在一片叫好声中回到了自家本阵。 将夺回来的旗帜扔给贾和仲,刘淮傲然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贾和仲捧着大旗呆愣片刻,复又直接跺脚:“痴男子,你有这番本事,如何不省些力气,去砍金贼的总管,你只要能砍倒那两面总管大旗中的一面,今日之战,哪怕再狼狈,那也是彪炳史册的大胜。” 他的话声刚落,韦永寿所率的数百甲骑就已经整齐了队列,开始向着那高景山与韩棠的本阵冲杀而去。 “你看看,你看看,大小韦的眼光多毒辣。”贾和仲又气又急,似乎丧失唾手可得功劳的不是刘淮,而是他自己:“因为要追击我等,金贼此时的军势正乱,贼军总管周边也没有什么护卫,说不得真的让老韦一战而成了!” 刘淮笑了笑,也不搭话,也不作保证,只是将手一指北方,麾下已经列好阵型的甲骑就开始缓缓向北,只有一句话遥遥传到贾和仲的耳朵里。 “你这厮且在这里看着,看我们北地豪杰是如何破贼的!” (本章完) 第319章 苔封战骨动人心 第319章 苔封战骨动人心 刘淮之所以如此积极作战,杀伤金军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还是以军功为凭证,证明自己价值的同时,唱一出嘹亮的开门红。 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百拳来却并不仅仅指敌方,更是在指自己人。 尤其是如同宋国这种险恶的政治环境,在背后捅刀子已经成了路径依赖。刘淮只有表现的足够强大,足够狠厉,才能挡住各方面窥伺的视线。 “父亲,那靖难军跟上来了。”韦世坚大声说道。 韦永寿没有回头,沉声说道:“知道了。” 韦世坚犹豫片刻,复又询问:“要不要合兵一处,一起冲杀?” 韦永寿直接拒绝:“不成,一来,双方没有配合过,马军冲杀更是混乱,到时候自相残杀就不美了;二来……” 说到这里,韦永寿看向长子:“阿坚,咱们出战,是为了维持总管的退路,哪里能假于他人之手呢?” 韦世坚连忙应诺。 为了保住这最后一支两淮大军。李显忠率骑兵在真州以东阻拦完颜亮。刘锜主力驻守瓜洲渡,也分兵统制官李横八千兵马驻守扬州,阻拦徒单贞三万大军。 金军为了能吃掉一路宋军,完颜奔睹提议,让高景山与韩棠率领骑兵孤军深入,绕到刘锜与李显忠两军之间的结合部中,切断李显忠所部的后路,从而达到将李显忠围杀在江边的目的。 刘锜虽然不知道追兵是谁,却也知道肯定会有金军前来包抄后路,也是将计就计,直接派遣伏兵在皂角林埋伏,试图将这一股轻敌冒进的敌军消灭。 只是没有想过,鱼上钩了,但是是一条鲨鱼。 即便是进行了埋伏,但已经接连失败丢掉几乎整个两淮的宋军士气过于堪忧了,被反应过来的金军一通暴打,竟然有了崩溃的趋势。 韦永寿自然不能坐视长官与袍泽被截断后路,当先率军前来助战。 “父亲,金贼这是轻军而来,兵马不甚雄厚,刚刚又是在林中分兵。现在正是虚弱!”韦世坚挥舞大枪,兴奋的说道:“金贼两个总管,周围只有七八百骑,天赐良机啊!” 韦永寿点头:“阿坚,待会儿我为前锋,你为我后继!切记,勿要离得太近,也勿要脱节。” 随后,韦永寿一马当先,率建康诸军精锐甲骑,直扑在官道上列阵的金国马军。 “宋军中倒是有些豪杰的。”刘淮望着向金军作冲击的宋军甲骑,扭头对辛弃疾笑着说道:“之前倒是小瞧了他们。” 辛弃疾右臂挟着长枪,左手却是拿着刚刚缴获的一枚腰牌仔细端详,口中说道:“大郎,莫说这些了,咱们要坐山观虎斗,等着他们打个生死,再来捡便宜吗?” 刘淮摊手笑道:“怎么可能?这种小聪明如何能瞒得过真英雄真豪杰呢?到时候就算咱们轻松夺了这两颗贼酋的人头,不还是也被天下笑吗?” 辛弃疾将那铁质腰牌扔到了战马鞍囊中:“正是这个道理。” 刘淮指了指那面冲在最前面的韦字大旗:“只不过既然韦将军已经冲杀在前,咱们却也不能扰乱他的军阵。” 说着,刘淮的声音转为洪亮:“五郎,你率天平军为我后继,靖难军儿郎,随我来!先去宰了那姓高的!” 飞虎大旗再次前压,直接向着左翼高景山冲杀而去。 得益于韦永寿所发动的冲锋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刘淮几乎是毫无阻力的冲到了金军面前,没有任何游骑骚扰,没有任何甲骑阻拦,刘淮直接从侧翼杀进了金军阵型之中,触目所见都是一片肥美的后脑勺。 “杀金贼!” “杀高景山!” 刘淮与韦永寿呼应,喊杀声一时间响彻了整片战场。 这时候,也有金军反应过来,见到既然有宋军敢来作突袭,却并没有气馁,而是纷纷勃然大怒。 连战连捷之下,金军已经养出了些许傲气,如何能容忍这种捋虎须的行为?不断有基层军官自发的进行阻拦,却不断的被挑落下马。 眼见着这一幕,高景山却没有慌乱,他见识的大场面海了去了,还曾经被王德王夜叉突过脸,与辽金大战、宋金大战时的惊涛骇浪相比,现在只能算是和风细雨的小场面。 “靖难军、天平军,这都是什么来头?”高景山身上盔甲衣着与周围近百亲卫一模一样,倒也不怕被突袭斩首,此时冷眼看着数面没听说过的大旗越来越近,不由得疑问出声。 几名幕僚与副官也没有听说过,俱是默不作声。 “靖难军是什么玩意俺不晓得,但那面飞虎旗与天平军俺却知道的。”这时竟然有亲卫甲骑出言解释,引得周围熟人侧目:“这些人是山东汉儿贼军,战力强悍,不可小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高景山还没有回应,就见到与武安军并立的武锐军韩棠打出来黄色小旗,高举起来摇动。 这是韩棠示意高景山,他将要撤退的意思。 高景山有些无语。 仗不是一天就能打完的,高景山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一次带有突袭性质的试探性进攻而已,一击不成,转身就走才是正理。 但现在是能走的时候吗?临阵拒敌时撤退,难道就不怕被追得全军大溃? 韩常死之前就是这么教儿子军略的吗? 下一刻,高景山就意识到是自己小瞧人了。 韩棠并没有一溜烟的逃跑,而是集中此时还能动起来的所有甲骑,以自己总管大旗为军令,直接与韦永寿面对面开始了对攻。 武锐军士气大振,竟然生生抗住了宋军的攻势,并且有将战线反推回去的趋势。 高景山啧了一声,转头想要有样学样的时候,却突然听见身侧亲卫惊呼声响成一片。 定睛一看,却正好看到飞虎如下山猛兽般迎面扑来的一幕。 猬集在身前的三百甲骑竟然被直接从中劈开,靖难军那名悍将引着飞虎大旗一路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饶是高景山心脏斗大,此时也是有些慌乱了。 “旗手向前!” 正混乱间,刚刚回答那面飞虎旗来头的亲卫大吼出声,推了一把身侧举着武安大旗的旗手,随后又回身招呼了几名袍泽,驱马向前。 他们没有正面迎击,只是阻拦在了高景山身前。 “我乃靖难军刘淮,贼人共决死!”在高景山惊愕的眼神中,那高呼自名的雄壮战将只是率军横擦过亲卫甲骑的边沿,就造成了数人落马。 就在高景山想要拨马便逃的时候,他却发现刘淮并没有直冲过来,而是微微转向,向着远离此地的武安大旗冲去。 高景山猛然勒住了马缰,因为此时这插翅猛虎并没有认出究竟将主,而若是他露了怯,有了什么奇怪举动,那么很有可能将对方吸引了过来。 武安军有一万战兵不假,但大多数都在扬州以北,此时跟着两名总管来到皂角林的,只有两千余精骑而已,此时还保持着编制的更是只有数百骑。 数步之内,人可敌国! 所以,这名金国宿将只是沉默的看着刘淮透阵而过,沉默的看着刘淮追上了旗手,沉默的看着刘淮耀武扬威,追杀溃军。 高景山牢牢记住了此人后,引着亲卫,混在溃散的兵马之中,悄悄退去了。 这种地形,宋军劣势的时候,金军不好追;同样的事,金军劣势的时候,宋军也很难赶。 刘淮在夺了一面总管大旗之后,身侧甲骑皆已是力竭,而且有了些许损伤,没有步兵大阵的支持,最终还是选择见好就收,高举着缴获来的大旗,大声咆哮。 “大胜!” 无论是靖难军还是宋军,都随之欢呼起来。 韦世坚已经血透重甲,驱马来到刘淮身侧,看着对方手中的大旗,有些眼红的说道:“刘兄开得好利市。” 斩将夺旗从来都是一等一的功劳,而且这份功劳也是靖难军实实在在拼杀陷阵夺来的,韦世坚虽是羡慕,却没有几分妒忌之心。 “喜欢啊?”刘淮在手中掂量了两下旗杆,随手扔给了韦世坚,并向对方挤了挤眼睛:“这种大旗,我还有两面,这一面就送你了。” 韦世坚接过之后,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想要还回去,却因为这些东西毕竟关系着军功赏赐,一时间竟然舍不得撒手。 然而,下一瞬,他就突然想起了刚刚刘淮的言语。 什么叫还有两面,这些山东义军竟然曾经击败过金军两支万人大军吗? 然而抬头,韦世坚却看见刘淮已经开始收拢甲骑,救治伤员,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来。 (本章完) 第320章 曾经故人复相逢 第320章 曾经故人复相逢 向北行进了不过十里,金军逐渐聚拢起来。 因为金军都是骑兵,哪怕是下马步战,也是会有袍泽收拢战马的,并且远远观战的。 劣势的时候,即便是打不过,逃还是能逃的。 在天黑之前,两名总管大略清点了兵马,发现还剩下一千五百人左右,不由得俱是有些沮丧。 但只是有些而已。 毕竟只是些小挫折,这个结果所有人事先都有心理准备,孤军深入冒险,能全军而退已经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 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失败了是可以接受的,唯一让人郁闷的就是宋国肯定要把此战当成了不起的大胜而炫耀,宋国的文人骚客又有许多,没准就会成了传世诗文中的反面角色,真是令人惆怅。 入夜不过半个时辰,金军就回到了之前占据的一个小镇子中,高景山巡视完军队驻扎之地,还没有寻两个鸡蛋下碗面,就让亲卫首领将一人叫了过来。 很快,这名前两个月才投奔自己的本家子弟就出现在了高景山面前。 高景山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见到对方表情淡然,方才点头说道:“二郎,你可知为何老夫十分看重你,你来不过几月,就将你放在身边悉心培养吗?” 今日出声提醒,并将高景山护在身后之人,自然就是曾经海州知州高文富的亲儿子,高安仁了。 他闻言只是一拱手:“自然是因为总管爱护子侄。” 高景山摇头笑道:“老夫的子侄众多,渤海的儿郎都喜欢与我攀关系,老夫为了能在大金立足,也是来者不拒,但其中得老夫看重的,又有几人呢?” 高安仁沉默不语。 高景山见状,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老夫也大约知晓山东之事,实话说与你,若是二郎你在海州陷落后直接来找老夫,那么老夫虽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却也不会对你另眼相待。 可既然你去了沂州,继续与贼人厮杀。在再次失败后还护着仆散达摩与刘芬逃了出来,并且依旧没有丧失志气,来投奔老夫时,依旧想要为国效力,老夫又如何不会看重你这般的人才呢? 说句实话,年轻人中,锋芒毕露者众多,但往往失败一次就丧志丧胆,如你这般百折不挠之人,却是十分少见了。” 高安仁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沉默半晌之后终于开口:“总管,俺又何尝不想当一名纨绔子弟,在父兄的庇护下飞鹰斗狗呢?只是世道如此,世事催人,若不想随波逐流,当个行尸走肉,只能坚守自身,奋力而搏罢了。” 人的成长,最初就是从认知到自己不是世间主角开始的。 能坦然接受人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并且勇敢去面对这八九分的苦痛,积极去争取这一二分的机会,才是真正成熟的开始。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高安仁与那日在芦苇荡畔惊慌失措的纨绔子弟已经判若两人了。 高景山抚须说道:“你小小年纪,竟然能将世事看得这么清楚,属实是不容易。从今以后,与你一个行军谋克的职位,护卫老夫身侧,且观老夫行军施政,你可愿意?” 高安仁知道高景山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其人不止主持过地方军政,甚至当过金国的贺正旦使出使宋国,当着宋国文武百官的面,用赵佶与赵恒的故事,狠狠骂了赵构一顿,将赵构骂得在朝堂上掩面而走。 现在高景山说这番话,无非就是要狠狠提拔高安仁了。 但高安仁依旧是宠辱不惊的模样,拱手相谢之后,沉声说道:“总管,且容俺禀报一些别的事情。” 高景山点头,这也是今日将高安仁唤来的另一个原因了:“是那个自称刘淮的汉儿?你认识他?” 高安仁苦笑摇头:“自然是认识的,那面飞虎旗,到现在时常都还出现在俺的梦里,将俺惊醒。俺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 总管,那是山东忠义大军都统魏胜麾下的头号悍将,有飞虎子之称的刘淮刘大郎。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山东天平军的辛弃疾,此人在北地有好大的文名,却惯以武力杀军败将,力大无穷,人称大青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仆散太守可以说就是被这二人联手击败的,俺更是一路挨打,惶惶如丧家之犬。 这二人都不可小觑,而且他们既然已经现身,则说明山东贼军已经出动精锐来参战了。” 高景山眯起了眼睛:“是那个忠义军吗?” 高安仁重重点头:“就是那个以数百军卒,击败我父,攻下海州全境。复又击败仆散太守,夺取临沂,截断沂水通道的忠义军。 前几日俺还听说武兴军都统蒙恬镇国也败在了他的手下。水军步卒倾巢而出,也没有奈何得了他们。 总管,山东汉儿已经厮杀历练出来了,不再是前几年那般乌合之众的模样,再小觑他们会出大事的。” 高景山点头却复又摇头:“山东忠义军就算能锻炼出来,又有几多兵马呢?这其中又有多少兵马能南下参战?贤侄你虽然也在军中厮混过,却不知道如今我军是如何强悍,更不知道精锐大军聚拢起来,若是指挥得当,发挥的效果绝不是简单的人数迭加。” 见高安仁有些糊涂,高景山解释道:“贤侄再锻炼些年岁就懂了,老夫现在告诉你,我军三个万户大军聚集在一起,以宋国的战力,是拿咱们毫无办法的,所以两淮大军可以放心兵分两路,只要不犯糊涂,总能自保的。 那忠义军又不是坐拥十万步骑的岳家军,能奈我何?而若他们真的有岳家军的战力,又何苦来两淮向宋国献媚?早就取大名府、燕京来建国称制了。” 高景山一番话说完,高安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因为这副信誓旦旦,信心十足的表情,高安仁已经在自家父亲与仆散达摩脸上看过两次了,再一再二难再三,傻子也会有所忧虑的。 但高安仁却也知道,自己现在人微言轻,能提一嘴山东义军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一言改变大军战略,一时间也只能微微叹气,暗自戒备的同时将此事埋在了心里。 金军在舔舐自己的伤口,瓜洲渡宋军大营处,因为皂角林大捷的缘故,已经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刘锜与叶义问都没有吝啬,直接大飨全军,请全军吃了一顿好的。 此次虽然没有将高景山与韩棠两名金军总管留下来,却也夺下一面总管大旗,四舍五入之下,也算是砍了高景山半颗脑袋,堪称大捷。 刘淮与辛弃疾作为客将,也是今日大捷的主力兵马,此时也被安排在了中军大帐中宴饮,位置甚至还要比较靠前,与陆游、何伯求二人坐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刘淮、陆游、何伯求三人都大约知道宋军的揍性,所以并不奇怪,只是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与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将领举杯示意,拉拉关系。 而辛弃疾可算是开了眼了,说实在的,他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可庆贺的。 又不是击败了一路金国正军,或者斩杀了几员金国悍将,只是击败了一支前锋,干掉了几百金军而已。 说句难听的,若不是靖难军加入战场,此战连杀伤大当都算不上。 这不开军议作检讨,庆贺个毛线啊?! “想这么多干什么?”刘淮举着盛着清水的酒碗,拉着辛弃疾碰了一下:“你得习惯这些。你想啊,就凭金国那副德行,若是宋国真的远迈汉唐,怎么可能到现在将国家边境从淮河守到了大江?” 陆游听闻此言,脸色有些发白,向四周看去,见到其余人离他们这个小圈子较远,刘淮声音也不大,不会被别人听到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但还是拉了拉刘淮的袖子:“大郎,慎言。” “哦?罗大郎来了?”刘淮扭头看到陆游哭笑不得的表情,一拍额头:“唉,酒后……水后失言,还望陆先生见谅。” 见到对方这副惫懒模样,陆游也只能拂袖作色,然而转头,复又看到丢了两淮后寸功未立的高阶文武在自吹自擂,放浪形骸。而今日的大功臣员琦竟然连这帅帐都进不得,次功韦永寿父子则是一脸忧虑。公认功劳最大的刘淮与辛弃疾只敢以水代酒,生怕误了军事。陆游也只能心中连连叹气。 “诸位。”坐在首位上的刘锜拍了拍手,帐中顿时一静,所有人都放下了饭食,静静等待着刘锜训话:“今日皂角林大捷,必将名垂史册,诸位都是居功至伟之人,由林相公与老夫亲自上书保举,封赏财帛必不会少。但今日欢宴,是为了来日得胜,接下来就是死战苦战,还望诸君多多努力。” 说到这里,刘锜的脸色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润:“老夫已经将老妻子孙从镇江府接到了瓜洲渡,若能战胜,则诸位痛饮庆功酒,若不能胜,则巢倾卵覆,全家共赴国难,仅此而已!” (本章完) 第321章 时穷非独因老病 第321章 时穷非独因老病 听闻此等豪言壮语,除了刘淮等人,其余文武皆是失色。 这不仅仅是什么口头说说而已,更是刘锜所做的政治宣告,以他的身份地位,如果到最后弃了瓜洲逃跑,那么史书上都得记一笔,骂两句。 以刘锜以往的战绩、人品来说,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是真的要在瓜洲渡死战了。 也必然会拉着所有两淮军将在瓜洲渡死战。 刘锜已经年过六旬,满身病气,可以不再顾忌什么政治传统,接下来谁敢再退,没准他就要真的杀人了。 叶义问也在上首肃穆端坐,他即便是不知兵,也大概明白了这是刘锜在警告两淮军将,他也想要表态,但确实是过于缺少军事常识,有些担心一说话都闹了笑话,只是作怒目金刚状来增加气势。 这么下去可不成,叶义问虽然有些自知之明,不会参与军事,但开军议的时候连嘴都张不开,长久以往,谁还当他是枢密相公? 如此想着,叶义问环视帐中,突然看到了今日见了一面的陆游陆务观,不由得心中一动。 这人是大理寺司直,却到了山东跟一群义军混在了一起,虽然不至于是天下名将,但终归还是懂一些的,比自家的幕僚强多了。 更重要的一点,叶义问的某个叔父,曾为陆游爷爷陆佃的直属亲信,有这份关系,还是可以互相叙旧拉拢一下的。 就在叶义问思索之时,另一员宋国大将,侍卫步兵司右军统制邵宏渊站了起来,拱手表态:“都统说的是,大江乃是大宋命脉,绝对不能再退了,末将愿以性命发誓,在大江畔死守。” 这话一出,帐中不止没有欢声雷动连连叫好,反而所有人都被腻歪得不行。 刘淮也是端着酒盏,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这名青史留名的废物。 此人身材雄壮,相貌凶恶,脸上胡须犹如钢针般根根立起,一副赳赳武人的姿态,乍看起来,真的犹如个可以托付重任的英雄豪杰一般。 但事实上,今日真州就是邵宏渊丢的,而且几乎是不战而逃。 在原本历史上,因为李显忠在大江以南,所以没有参与真州之战。邵宏渊还在真州抵抗了些许时日,并且依靠真州胥浦桥一战成了中兴十三处战功之一的名将。 然而由于金军机动性变强,李显忠害怕刘锜的后路被切断,所以到了真州参战,邵宏渊见有人垫刀头,二话不说直接弃城而逃,速度之快无论是李显忠还是刘锜都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李显忠还在真州东部率领骑兵与金军周旋,而邵宏渊竟然已经在瓜洲渡参与庆功宴了。 此时这厮竟然还厚颜无耻的豪言壮语,确实让人感到恶心。 但偏偏两淮无论文武,但凡抵达瓜洲渡的全都是弃地而逃之人,大哥别笑二哥,哪里有资格去笑话别人呢? 而唯一能嘲讽一两句的刘淮,此时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倒懒得给这厮泼凉水。 邵宏渊见帐中之人皆是不言语,立即端起桌上酒盏,大声说道:“诸位,这是大捷欢宴,且为叶公寿,为刘公寿。” 这种吉祥话大家都会说,当即同时举杯。 叶义问饮下杯中之酒,终于忍不住感叹说道:“大捷一次又一次的传到临安,这确是好事。可战线却一次比一次更近,徒之奈何。” 所谓串子串了一天,不如天赋型选手的一句真情流露。 叶义问这名公认不知兵的枢密相公说出的这句话比任何阴阳怪气都管用,满堂知兵之人都随之脸色涨红。 刘淮则是干脆没有绷住,直接乐出声来,不由得用胳膊肘捅了捅陆游的腰:“陆先生,你看,这宋国朝廷里还是有些明白人的。” 陆游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端起酒盏,将其中白水一饮而尽。 再受这种夹板气,早晚得被憋屈死。 庆功宴草草结束,刘淮等四人作为山东义军的代表,被留了下来,以作试探考察。 所谓统战价值都是打出来的,在今日立功之后,刘淮的待遇可以说直线上升,营帐直接被安排在了帅帐之旁,靖难与天平两杆大旗干脆并立在刘锜大旗之旁,极尽尊崇。 “今日的战事太急促了。”一入帅帐,刘淮就看到刘锜坐在榻上,身上裹着毯子,虽然依旧是病恹恹的感觉,却是强行打起精神来,先是表示了歉意,随后用目光仔细打量了几遍之后,方才说道:“果真都是英雄人物,诸位都是山东义军,可知山东情景?” 刘淮正色说道:“我等山东义军,奉忠义军都统魏公讳胜之命,前来助战。共有两支大军,为靖难军三千人,天平军两千人。此外,还有张公张敌万三千东平军与李公浙江水军汇合一处,在大江驻扎。” 说到这里,刘淮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前因后果,在数月之前就应该写过文书,上报朝廷,为何刘都统此时还有此问?”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锜与叶义问对视了一眼,随后正色摇头:“老夫确实不知道山东义军情况,想必朝廷也是不知。因为老夫总揽两淮战事,朝廷断不会有瞒着老夫的道理。” 刘淮看了一眼身侧的陆游,彻底无语了。 早知道还为这文书争论个什么劲啊,人家宋国朝廷根本就没把你当一回。 饶是刘淮对宋国各方面的拉胯已经有些一些心理准备,却依旧被震惊的不轻。 这可是数万归宋的兵马!这可是半个山东的地盘!这可是宋金大战之际插在金军身后的一柄利刃!宋国朝堂衮衮诸公将国家大事当什么了?! 陆游也是一阵恍惚。 他已经跟楚州通判徐宗偃通过气了,已经确定了这封文书肯定通过官方的渠道,慎之又慎的送到了朝廷中枢,不会有中途遗失的可能。 然而现在不仅仅是经略相公,枢密相公也不知道这码事,这他娘的是被谁压住了?! 刘淮想了片刻,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对刘锜诚恳说道:“我等孤悬在敌境中,全凭着一腔孤勇,南下抗金,只是不知道战事究竟如何了?” 刘锜轻轻咳嗦两声,无奈的说道:“刘大郎是聪明人,老夫就不说虚言了。两淮已经全失,金军已经站稳了脚跟,不是仓促可敌的了。若老夫能年轻二十岁,说不得还能上阵杀敌,可如今……只能固守以待天时罢了。” 刘淮点头以对。 这不仅仅是刘锜一个人已然老病的问题,而是靖康年间的南渡北人纷纷凋零的结果。 这些南渡北人都是远离家乡,与女真人有血海深仇之人,他们的战斗欲望与复仇想法最为强烈,时时刻刻不忘打回老家去。 就比如刘锜打出顺昌大捷时的兵马,就是接手自王彦的八字军,那可是太行山义军,是从河北晋地一路难逃到两淮的汉人,他们想回家都想疯了,正面与铁浮屠对冲都不在话下,就是要跟金贼拼到底。 但是现在,这些精兵生命中最为雄壮的二十年已经被彻底浪费掉,对于他们的儿孙来说,异乡已经变成了故乡,父辈口中的故乡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故事,还如何能保持战力? 刘锜的无能为力,并不是他无能,而是整个时代的大势已经抛弃他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就是这个道理。 “刘都统,老夫年长几岁,又是同姓,就托大唤你一声贤侄了。”见刘淮还在沉思,刘锜却是忍不住开口:“贤侄,你们这五千精兵,究竟要去往何方参战?” 刘淮拱手:“愿听从都统将令。” 刘锜笑着摆了摆手,复又咳嗦两声:“贤侄,老夫也是从弱冠之时就上阵厮杀的老革了,自与西贼在河套厮杀开始,到如今困守大江,无论是好汉还是孬汉都见识过。 照理说,既然是汉家儿郎,且到了两淮来抗金,就应该受老夫的军令。 但老夫一见你就知晓,你与那大小眼、韩泼五一般,都是有自己心思的好汉。你这种人,绝对不会避战畏战,却一定有自己的主意,轻易不会将性命前途托付给他人。 就算老夫想要命令你,若是不合你心意,你肯定会想办法抗命的,不如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贤侄对如今局势,究竟要如何去做?” 刘淮笑容转淡,想了片刻后正色说道:“我军的确是要有去处,镇江府两岸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兵马。然而此地正如都统所说,自保足够,进取却不足,而且今日我冷眼旁观,除了一二人之外,余者皆是碌碌,我绝不会将我军侧翼交于他们!” 顿了顿,刘淮继续说道:“但究竟如何,还是得看李公与张公的水军能如何。唉,终究没在山东将金国水军全都宰了,让他们入了大江,变数太大了。” 刘锜也是莫名一叹,喃喃自语:“是啊,金军竟然有水军了,张广那厮……唉,坏我大事!” 如果不是张广弃了真州,一溜烟的跑回建康,今日说不得就能与李宝张荣前后夹击,将金国水军全都弄死在大江上。 “贤侄,天色也已经晚了,今日且好好休息,其余明日再议。”刘锜脸上浮起一丝疲色:“也请明日陆司直能将山东事与我说清楚。” 陆游拱了拱手,口中称是。 几人互相见礼拜别后,刚刚回到给他们准备的军帐,还没有互相说上几句话,就有小厮过来传讯,说是叶相公请陆司直一叙。 “老陆。”今日没说过几句话,却是胜了又胜的何伯求终于嗤笑出声:“等会儿说话时可要动动脑子,别把我等全都卖了。” 陆游憋了一肚子火,刚要趁势发泄出来,刘淮就连忙拦到两人身前:“陆先生,那可是宋国的枢密相公,即便是不知兵,却也能调动些兵马与辎重,接下来咱们山东义军是吃糠咽菜还是吃香的喝辣的,就看你能不能把他哄开心了。” 陆游闻言,复又是一叹,直接摇头离去。 然而走到帐门时,陆游却是突兀回头,正色说道:“你们要相信我,我是忠于北伐大业的。” 最先回应他的,却是一直跟他不对付的何伯求:“这还用说,你赶紧去吧,莫让叶相公久等!” (本章完) 第322章 主战非主和 第322章 主战非主和 叶义问回到自家营帐后,用清水净面之后,突然就想到了刘锜明日要和陆游详谈,立即就下了决断。 这必然是刘锜要拉拢陆游,不成,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如此想着,叶义问复又拿出了相公的做派,换了一身衣袍,让亲信将陆游请来,说要彻夜详谈,叙叙旧谊。 待真的近距离看到陆游之后,叶义问却猛然发现,自己似乎根本是小觑了对方。 原本以为陆游只是有些许文名的清贵官人,然而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后,其人只是站在原地,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竟然让叶义问觉得陆游比自己更像一个相公。 “陆司直且坐。”叶义问倒是没有自惭形秽的意思,更没有嫉贤妒能的想法,宋国主战派已经被压制几十年了,精华人物或被贬谪,或被冤杀,还有许多人已经变成了垂垂老朽。 现在金国已经用实际行动给了宋国主和派重重一记耳光,主战派正是用武之地,就连那空有志向却无甚能力的张浚都被起复,哪里会排斥新鲜血液? 陆游宦海沉浮多年,自然也是有些手段的,很快就与叶义问叙旧完毕,并通过爷爷陆佃与叶义问叔父的关系搭上了线,六十三岁的叶义问很快就将三十七岁的陆游认作子侄辈,并用贤侄相称。 “贤侄,这一路上辛苦你了。”叶义问亲自斟了一杯茶,端到陆游面前。 陆游接过后轻轻一叹,立即言道:“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叶义问同样长叹:“若大宋官员都如贤侄这般,这天下事,如何能崩坏到如此程度。” 陆游探身压低声音说道:“世叔,恕我直言,这是我大宋从丰亨豫大的靖康年间就有的积弊,在如今再次爆发了而已,如果不趁此机会来改正,那么即便这次守住了,二十年后又待如何?” 叶义问点头:“贤侄说的确实有理,此时正当广纳贤才,以绝苟且偏安之念。” 这就是叶义问擅长的领域了,政治斗争嘛,从宋初开始都是士大夫的强项,虽然近几十年,秦桧秦老狗仗着金国的势,横压一切人物,甚至将赵构逼得靴中藏刃,但现在秦桧死了,各个政治派别自然就活跃起来了。 当然,别看主战派与主和派互相指着对方是误国小人,但主战派内部也不可能和气一片。 就比如叶义问与另一位主战派大佬汤鹏举,那真的是水火不容,叶义问甚至曾经骂过汤鹏举‘一桧死而一桧生’。 就算大敌当头,也不可能停止政治斗争,死也要斗到底的。哪怕目标一致,却也互相看不顺眼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大宋呢? 在历史上,叶义问的力量相对薄弱,更因为身为枢密相公却不通军事,在总揽两淮战事的时候闹了很多洋相,谁都能糊弄他一把,以至于在金国退兵之后,叶义问就被一撸到底,为两淮溃败负了总责,撵到提举道观安置的了。 但如今,虽然宋军依旧溃败得很彻底,但叶义问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最起码接下来决不能让金军过得大江才是,最好能打出几场漂亮的大捷。 而已经打出大捷,并且明摆着在朝廷中毫无根基的山东义军就成了叶义问重点拉拢的对象。 刘淮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中间没个牵线搭桥的,干巴巴说利益交换实在是过于武夫行径了,也就推着陆游来与叶义问交涉。 这倒不是说刘淮铁了心要投靠宋国了,而是虽然已经南下参战,大家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但总有人会不开眼搞小动作,别的不说,供应的粮草缺一些斤两,晚到一两天,都是很常见的手段。 跟一名枢密相公交好,总会少一些明枪暗箭的。 也因此,无论刘淮还是何伯求都在催促陆游迅速去见叶义问,务必要把这名枢密相公忽悠瘸了。 陆游见叶义问表态,直接拱手说道:“山东汉儿已经对金贼忍无可忍,举旗抗金,并南下大宋助战,堪称忠心耿耿,还请叶相公能给他们一个说法,可不要寒了壮士之心。” “好说好说。”叶义问舒了一口气,知道这是陆游代表南下的山东义军表态了。 只要他们通过叶义问来请求封赏,那么按照政治传统,这些人都算跟叶义问同一政治派系了。 当然,这也不是死死绑定的,宋国的体制就注定这种互为表里的文武同盟是松散,只能靠道德而不能靠政治规矩来约束,但如果贸然反出,也必然会遭遇反噬。 最典型的就是北宋时期的狄青,在政治上反复横跳,搞得自己在朝中举目皆敌,最终忧惧而死。 “贤侄,山东究竟是什么局面?山东义军究竟堪不堪用?又经历了几场大战?”双方关系又拉近一层之后,叶义问就进入了正题:“贤侄,老夫虽是同知枢密院事,却不识军旅,闹过许多笑话,军中唤老夫白地枢密,老夫也不是不知,却是真的难以反驳。还望贤侄能多多助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到最后,叶义问脸上已经全是苦笑。 说实话,他真的有心学一学韩琦、夏竦那些相公,逮住两个刺头直接杀了,狠狠整治一下这些武夫。 可关键在于,叶义问在军事上的经验堪称文盲,就算想要杀人都不知道要杀谁,生怕杀错了人,反而把士气搞崩溃了,大江都没办法守。 陆游同样报以苦笑:“世叔,我同样也不知兵,却也是在军中厮混过,跟着魏公、刘大郎等名将处理过军务,也算是能照猫画虎,说一些纸上谈兵之言。” 叶义问点头,复又疑问:“那魏胜与刘淮,真的算是名将吗?你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陆游正色说道:“如果此二人不算当世名将,那这天下就没有什么能顶事的军将了。至于我与他们二人的相识,那就得从我赴楚州清理刑狱说起了……” 很快,忠义军一路征战,一路抗金的故事就在陆游口中娓娓道来。 泥泞行军时的艰苦,攻下海州的兴奋,进攻沂州时的算计,武兴军泰山压顶时的忐忑,金国水军南下时的决绝,到最后终于横扫山东南部金国军事力量的振奋,都一一通过陆游之口,展现在了叶义问面前。 当然,这其中也隐去了一些可能犯忌讳的东西,比如那四面写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认旗;比如忠义军在山东搞清除土豪劣绅,分田分地;再比如何伯求等山东豪强降刘不降宋之类的言语。 饶是如此,这番惊心动魄的北伐经历,也让叶义问感叹连连,听得如痴如醉。 听到在大伊镇被救下来的徐二丫时,叶义问也会哀民生之多艰;听到忠义军在芦苇荡孤军深入以作埋伏的时候,他也会感叹刘淮等人的勇武;听到天平军南下与忠义军夹击沂州时,他也会称赞耿京审时度势当上书表彰;听到武兴军泰山压顶般的袭来时,他也会紧张得双手颤动。 待听到李宝北上,与魏胜、张荣汇合之时,叶义问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当听到武兴军与威镇军全都覆灭之时,叶义问终于忍耐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痛快,真是痛快!二十多年了,自那岳鹏举之后,这是最让老夫畅快的一日!当然浮一大白!” 叶义问倒是没有怀疑陆游在说谎,这种事情一探便知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陆游在讲述过程中,不断从口袋中掏出一些零星的物什,给他过目。 其中竟然有武兴军都统的大印,这是做不得假的。 “这魏胜与刘淮倒是真真正正的英雄人物了。”说到这里,叶义问又是一叹:“只是此次南下的只有这刘大郎,却没有魏大刀,没见到此人风采,甚为遗憾。” 陆游拱手说道:“世叔,这就是我要说的了……” 说着,陆游以手指沾茶水,在案几上画出了山川地形,将山东义军试图截断金军后路,扰乱金国后方的计划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到了此时,叶义问已经不是怦然心动,而是心怒放了。 如果这套计划能成功,那这挽天倾的功劳难道还不能分润叶相公一二? 如果能超常发挥,将攻入两淮的七万金国正军外带金国皇帝一起摁死,他叶义问叶相公岂不是成了主战派的绝对赤帜? 到时候能上史书,能被立庙,能流传千古的! 想到这里,叶义问不由得起身上前握住了陆游的双手:“贤侄,今日你也看到了,两淮兵马已经丧胆失气,一时间难以大用了。为天下苍生计,为道统传承计,还望贤侄能多多助我,立此泼天大功!” 到了最后,叶义问到底还是没忍住自己的贪婪嘴脸,让陆游感到一阵无语。 虽然是互利互惠的事情,但叶义问也太着急了吧。 这还没从失败的阴影中脱离出来,就开始畅享未来了,是不是有点太早了点。 叶相公对军事的理解,不会有这么差吧?! (本章完) 第323章 平衅以示威 第323章 平衅以示威 事实证明,叶大相公的军事素养,还真就那么差。 在第二日,也就是十一月四日上午,就在叶义问从睡梦中起身,梳理衣装,想要正式召见刘淮,与他拉关系的时候,却被告知刘锜请他去中军大帐议事。 到了中军大帐的时候,叶义问就发现帐门口一阵混乱,定睛一看,自己十分看重的那名少年将军正在摁着一人暴揍。 被揍的好像是一路主将,周围有许多亲卫想要援护。但都被那名天平军的主将拦下,一个人拿着两把刀鞘追着七八个人开打。 因为在帅帐前,所以没人敢动刀子,最多也就是用刀鞘木棒,但这场面实在是太难看了。 “大军帐前,成何体统?”叶义问大声吼了一句。 场面依旧乱糟糟的,没人搭理他。 辛弃疾用夺来的刀鞘将一名找茬的淮东军将打翻在地,随后又是伸腿横扫,一记窝心脚把绕后的甲士踹飞三步开外,抬眼皮瞥了叶义问一眼,没说话。 何伯求与张白鱼二人则是各自拿着一根哨棒,护卫在刘淮身边,哪个敢过来就是一棒砸翻在地。 “你他娘的还敢对我的兵马伸手?不知道什么叫做飞虎郎君吗?”刘淮坐在一名淮东军将胸腹位置,揪着对方的脖领子左右开弓抽耳光:“老子在山东杀得金贼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他们看着老子的大旗犹如老鼠看到猫。你们这些孬种,被金贼打出了屎,丧军失地,还好意思耀武扬威?” 被抽之人脸上已经红肿成了猪头,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军帐之外,也有些看热闹的中高级军官,但他们一来没有闹清楚谁是谁非,二来十个淮东军士一起上,被刘淮等四人追着打,刘淮还在进行羞辱式的行刑,实在是太难看了。 军中毕竟是以强者为尊,现在又不能动刀子,真要上去被那挥舞刀鞘的大青兕劈头盖脸打一顿,就更丢人了。 “张四郎。”刘淮出完一口恶气之后,扭头对着张白鱼说道:“我说过,对于这种不敢上阵杀敌,只敢在背后耍阴私手段之人该如何处置?是不是伸手剁手,伸脚剁脚?” 张白鱼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狞笑:“正是如此!” 刘淮起身,踹了地上之人一脚:“刚刚这厮竟敢用右手指我……” 话声刚落,张白鱼就抡圆了木棍,砸断了挨揍之人的左手:“大郎君,抱歉失手了!我现在就砸了他的右手!” 躺在地上的淮东军将发出惨叫声,并且犹如蛆虫一般在地上翻滚起来。 “住手!”帐中终于有人走出,呵斥出声。 刘淮认得此人,正是当今的两浙西路马步军都总管张子盖。 他还有一个更为知名的身份,就是中兴四将张俊的侄子,继承了张俊所有的政治遗产,可以说是位高权重的一方大将了。 然而刘淮却懒得搭理他,原因也很简单。 这厮不只是不想让自家兵马渡江参战,更是眼馋靖难军的军械与兵马,想要直接吞并。 这特么还是靖难大军刚刚抵达江南,如果再等几天,还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这哪里是能忍的事情? 在地上躺着之人,正是张子盖派遣来作试探的亲信,唤作张彬的统领官。 其实刘淮心中还是有些感谢张子盖的。 初来乍到,有人作挑衅其实不是坏事,因为这样就可以迅速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底线。 如果没有人挑衅与试探,那只能说明过于弱小,默认不能上桌吃饭。 当然,这必然会得罪一些人,但军中之事,哪里是只靠一团和气就能做成的呢? 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既然已经通过皂角林大捷展示出对外的战力,接下来就要通过对伸手之人的处置,来展示对内的狠辣了。 刘淮冷笑一声,对何伯求努了努嘴。 何伯求会意,他可不管什么宋国高官,这个那个的。之前军议的时候,若不是所有人都在拦,他是真的想跟李宝决生死的。此时见到刘淮示意,双手持哨棒作枪势,直接前刺。 张子盖也算是成名的大将了,万万想不到有人敢如此干脆的对自己动手,再加上已经年过五旬,一时间闪躲不开,束发铜冠被直接打落在地,白头发披散开来,有说不出的狼狈。 这下子,淮东诸将算是彻底愣住了。 因为张俊曾经就是淮东主将,正如同在淮西避不开韩世忠一般,在淮东也避不开张俊,军中关系盘根错节,许多军将都在张俊麾下当过差,绝对忍不了张子盖平白受屈辱的。 然而喝骂声还没有传出,刘淮的声音却首先响起,他指着张彬破口大骂。 “你金贼阿爹能打你,我刘大郎打你金贼老爹跟打儿子一般,四舍五入。老子打你就是你爷爷给孙子点教训,立一些规矩,你应该懂得感恩!” 一番指桑骂槐的言语说完,刘淮用脚压住了张彬的右臂:“张四郎!” 话声未落,张白鱼手中哨棒就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到了张彬的右臂上。 这次张彬没有惨叫,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刘淮用饿狼盯着食物的眼神环顾四周,原本还要喝骂的淮东军将此时均是噤若寒蝉,不敢再放肆出言。 只有披头散发的张子盖在亲卫身后颤抖出声:“好,很好……” 刘淮回头瞥了这厮一眼:“老东西,你想清楚再放屁,你就算有百万大军,也是远在天边,但你就在老子十步之内。这个距离秦始皇都害怕,你他妈比秦始皇还牛逼?” “够了!” “住手!” 两声怒喝从两边传来,叶义问与刘锜几乎是同时现身,阻止了刘淮继续撒泼。 要说刘锜没有用刘淮来压一压各路兵马的意味,那是不可能的,否则他就应该第一时间出面镇场子了,但他也绝不可能让刘淮轻易的杀掉一名宋国高官。 打伤统领官是一码事,袭杀一路总管就是另一码事了。 刘锜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张彬,随后拄着刀说道:“此事暂且揭过,都进来开军议!” 张子盖浑身发抖:“都统,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刘锜暗暗摇头。 张子盖这几年赋闲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刚刚他想要找回场子其实很简单,直接带着亲卫扑上去就成了,对方就四人,你怕什么? 届时就算把刘淮等人殴死,刘锜也只能捏着鼻子替他收拾残局。 你们加起来都快二十人了,竟然奈何不了对方四人,又能怨得了谁? 叶义问也沉下脸来说道:“张总管,这是国战,要相忍为国。” 张子盖脸色青白不定,却终究不敢在这种场合拂袖而去,终于还是披散着头发,来到了中军大帐。 (本章完) 第324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324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众将坐定,刘淮几人坐在了左手中间位置,先是对周围几人冷笑几声,示意他们离远一些,随后堂而皇之的将陆游等人也唤了过来,坐在了一起。 刘锜没有废话,直接指着简略地图,说起了具体情报。 宋金在两淮的战线此时犬牙交错,败退的宋军不必说,就算是已经占尽优势的金军也很难立即将局面梳理清楚。 但总的来说,宋军除了扬州城与瓜洲渡之外,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江北重镇。 李显忠所部精骑正在往瓜洲渡这边赶,如果池州大军也汇聚,则两淮所有堪用的马步军,都已经聚集在了扬州——瓜洲渡——镇江府一线。 淮西当涂一线极其空虚,现在根据通报,应该只有少数从淮西溃逃的兵马在彼处驻守。 金国七万兵马大略依旧是两个部分,一部分由完颜亮亲自统帅,在真州附近暂时休整。 另一部分由徒单贞统帅,在扬州以北,准备攻打扬州城。 两部大军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明显是要互相呼应,再作决断。 大江上的水军则是更加分明。 张广所率的建康水军现在在建康府驻扎,建康重镇实在是太关键,在长江上有金国水军存在的情况下,以张广在真州临阵脱逃的性子,肯定以保住建康府的理由拒绝出战。 偏偏以国家战略论,张广的行为还有一定合理性。 下游一些,金国水军数万兵马此时已经到了真州作驻扎休整。 再下游就是镇江府,李宝与张荣的水军在此驻扎。 如果说陆上是金军将宋军战略半包围的话,那江上看起来是宋军将金军夹在真州,但实际上在张广不敢出战的情况下,金国水军完全可以留一部分兵马,从上游看住李宝与张荣,大军顺流而上,从空虚的淮西威胁江南腹地。 刘锜将各方军事聚集力量全都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后,帐中众将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淮西,那一处长江防线兵力几乎空白的地区。 当涂那里是长江的优质渡口,渡口的名字也是鼎鼎大名,正是采石矶。 这里的渡口并不仅仅是渡船,而是能建立横跨长江的浮桥。 在北宋灭南唐的最终决战时,宋国大将曹彬正是从采石矶建立浮桥,从而从容渡过大江的。 不过还好的是,金国主力大军都在真州扬州一带,试图围杀宋国的淮东大军,就算有金军到了西采石,小股部队也很难建立浮桥的。 然而,刘锜的下一句话就让帐中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老夫刚刚接到消息,王权曾经强令当涂与和州在采石建立浮桥,以供大军往来。现在这厮逃到了江南戴罪,却没有说是否毁坏浮桥。”刘锜正色说道:“但以老夫观之……这厮已经丧胆,现在浮桥很有可能已经落到了金贼手中。” 帐中一时间哗然。 众将万万没想到,王权拉了这么大一坨,竟然还没有擦干净,到了现在竟然还有遗留问题。 在历史上,因为金国大军臃肿,远远没这么快,所以采石矶浮桥被反应过来的宋军毁掉了。但此时金军速度实在是太迅速了,王权又逃的过于坚决,采石矶的大江浮桥究竟是否被毁,如果没有被毁有没有被金军占据,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现在得需要有人去到当涂驻守,而且一定要快,谁去?”刘锜环顾帅帐,大声询问。 有人低头以对,有人面露意动。 在历史上,完成这个战略动作的是李显忠,但此时他正在大江以北率军援护刘锜侧翼,就算现在就能退下来,抵达江南再休整些时日也需要时间。 刘淮左右看了看,当先站起,冷笑说道:“现在看来,也只有我等山东义军能做此大事了。” “你?”淮东诸将中有人冷哼出声。 但还没有将嘲讽之语说出口,就被刘淮指着鼻子骂了回去:“不靠我,难道靠你们?我等山东义军在山东血战,至此已经覆灭了两支金国万户正军。你们啃下金贼一个猛安了吗? 金贼但凡不傻,见聚歼我军无望,肯定会分兵马去采石矶尝试渡江,接下来就是硬仗大战,甚至要主动去攻杀金贼,你们谁敢?” “莫不是你怕了,此时要率军逃了吧?”有人阴阳怪气的反唇相讥。 “爷爷要是怕就不南下参战参战了,在山东看你们与金贼打生打死不就好了?”刘淮冷笑出声。 这就是关键了。 如果从实际行动来看,相比于两淮宋军,竟然是山东义军最为忠耿敢战。人家是拼了命也要从山东南下助宋抗金的,这不是忠诚是什么?难道是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 眼见有刘淮在帅帐舌战群将的趋势,刘锜出言打断:“刘都统可有什么方略?” 刘淮点头:“有的。” 说着,其人直接来到地图之前说道:“东平军与浙江水军现在在镇江府,被在真州的金国水军自上游堵住,难以轻动。金主完颜亮如果知机,就会迅速遣大军赴和州西采石试图渡河,他们的水军也会顺流而上。” 有人反驳:“有张广的建康水军在上游……” 刘淮嗤笑以对:“苏保衡这厮,在我山东义军四路兵马的围攻下,都敢冒险率军南下,你以为他会怕一个临阵脱逃的张广?” 刘淮将说话的宋将呵斥回去,随后指着地图说道:“现在唯一办法,就是靖难军与天平军一起行动,以五千兵马堵住采石矶的窟窿,再由朝廷派遣兵马来援,完善防线,才是正理。” 刘锜咳嗽两声后,沉声问道:“那为何是山东义军去做呢?” 刘淮笑了笑说道:“今日大多都是武人,我也不说废话。刘经略,你派别人去,难道就不怕他们在半路上直接逃了吗?” 这句话算是说到刘锜心坎里了。 所谓皇帝心中装的是九洲万方,刘锜作为淮南两路战事总指挥,心中总会装着两三路的战略,在他看来,什么沿途劫掠甚至将平民掠为军粮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就是得有人在采石矶顶住,千万不能临阵退缩。 两淮宋军屡战屡败,不好好整顿一番难堪大用,江南地方军队久不历戎事,战力堪忧。而且瓜洲渡同样需要镇守,刘锜必然不能将心腹精锐都派往采石矶。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山东义军士气高昂,可堪重用。 最妙的是,他们是从山东远征至此,两淮江南军队如果想跑,还能逃回家,山东义军想要逃跑回到家乡,除了弄死挡在身前的金军别无他法。 想到这里,刘锜低声与叶义问交谈了几句,在叶义问点头首肯之后,召来文书:“山东义军归宋抗金,这是天大的喜事,不能不上报官家,只是军情甚急,特遣靖难军与天平军赴采石参战。权且任命靖难军都统刘淮为和州马步军总管,天平军统制辛弃疾为和州马步军副总管,陆游为御前驻镇江府大军参谋军事,上下军官各有封赏任职。” 很快,文书写好,并加盖了镇江府与枢密院的大印。 帐中一时皆惊。 饶是知道这是权且任命,但二十多岁的总管与副总管也足以让人惊掉下巴了。 刘淮上前接过,拱手一礼:“那末将现在就率军出发,定不让金贼一兵一卒渡过大江!” 说罢,刘淮招呼上辛弃疾、何伯求、张白鱼三人,对陆游点头示意后,竟是连等也不想等,径直迈步走出了大帐。 待到山东诸将渡口登船去往江南的时候,刘淮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回头望去,只见不死心的叶义问被陆游引着,来到了刘淮等人身前。 “刘都统,且等等。”叶义问年岁大了,脚步不方便,乘着马车来到了渡口。 “叶相公。”刘淮拱手行礼。 叶义问被陆游从马车上搀下来,喘了几口粗气方才说道:“刘都统无需多礼,老夫这次来也是为了军事政事。” “叶相公请说,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游对刘淮微微点头,示意对方说点好听的。 陆游留在叶义问幕府,暂时当个幕僚,在镇江府大军中挂个参谋军事的职位,这也是与刘淮等人商量过的。 山东义军与叶义问算是一拍即合,优势互补,这时候有个双方都信任的人居中联络,对谁都好。 “刘都统,你少年英雄又是久历战阵,此次大战,我方有几分胜算?” 左右无人,私下交谈,叶义问也就将心中最为恐惧的事情说了出来。 刘淮叹了一口气,却是不顾礼数,直接用大手握住了叶义问的双手:“叶公发现了吗?末将的手也在抖,止都止不住。末将也怕,末将怕死,怕拼命,怕磨难,怕辛苦,更怕经历如此多的辛劳之后,到了下边还是死不瞑目。 但末将也知道,人生在世,终究还是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正所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叶相公此时问末将此战是否能胜,末将属实不知。但末将却知道,如果人人都不拼命,那还有汉家天下吗?是不是只要多一个人拼命,胜算就会多一分呢? 其他人,末将管不到,但山东义军敢保证要为汉人天下效死。末将所能做的,也正如诸葛丞相所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是而已。 叶相公,末将晓得你也畏惧,但末将还是有一句劝谏之语的。 若相公坚守此地,所面对的无非是金贼数万大军而已,而若是引军遁逃,所面对的就是举世喧嚣与青史昭昭,孰轻孰重,还望叶相公慎思之。” 叶义问原本还因为被握住双手而感到有些愠怒,听罢刘淮一番话之后,竟然彻底呆住,口中低声喃喃,连刘淮抽手行礼而走都没察觉到。 就在刘淮踏上小船,渐渐离港的时候,叶义问终于大声问出了声:“那首诗!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谁的诗句,可是刘大郎所作的吗?” 刘淮在船头,朗声笑道:“从神州陆沉时的一名迂腐书生笔下所得,只是一首律诗而已,此人虽然武不能定国,文不能安邦,却也有一腔忠耿热血在后世传唱。末将准备战死的时候,将这诗刻在自家墓碑上,以示我刘大郎不负天生地养,不负汉家天下!” 随着小船越来越远,叶义问慌忙扯着嗓子来问:“刘大郎,可否让老夫得知全诗?” 刘淮大笑出声:“这有何不可。正是: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静静听完这首诗,不止粗通文墨之人彻底呆住,在现场的两名宋朝诗词的顶峰人物如痴如醉,而被直接冲击到的叶义问更是不堪,眼泪竟然瞬间扑簌而下。 就在小船越来越远的时候,叶义问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一事,扯着嗓子喊道:“刘大郎,接着老夫的腰牌。” 说着,叶义问将怀中一物递给陆游。 陆游来不及细看,只是掂量了一下,就将其远远抛了出去。 刘淮顺手接过,却发现其上只有一个鬼画符般的押。 “老夫有一名下属,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当涂劳军。”叶义问依旧扯着嗓子在喊:“此人论智论德都远超老夫,是朝中公认能有大作为的来日相公。刘大郎此去,一定要与他配合,共保大宋。” “他的名字是……” “虞允文!” “虞允文……”几乎是与叶义问喊出声的同一时间,刘淮也抚摸腰牌,喃喃自语起这个名字来。 随后,刘淮再次向着岸上众人遥遥躬身一礼。 江上波涛,西风相送,一叶孤舟,逐渐南去,渐渐隐在了长江的薄雾之中。 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在史家的笔下,在刘淮率山东诸将登上小船这一刻起,以伤亡惨烈而彪炳史册的采石之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本章完) 第325章 淮南两路分兵马 第325章 淮南两路分兵马 “郑家,你清减了不少啊。” “陛下为何如此消瘦了,大怀忠该杀!” 真州城北边,金军大营帅帐,完颜郑家大礼拜在了完颜亮身前,根本不顾殿前司都点检大怀忠就在眼前,直接开始了喊打喊杀。 大怀忠脸色犹如锅底。 他这个禁军头子的位置,就如同南宋的杨沂中一般,属于指桑骂槐或者表忠心的出气筒,可偏偏皇帝听了之后会认为是臣下关心自己,十分受用,所以也并不会生气。 这也就导致了无论是大怀忠还是杨沂中,都经常会被‘请斩’。 果真,完颜亮上前拍着完颜郑家的肩膀:“哈哈哈,速速起身,没想到郑家也变得如此圆滑,苏卿那么多优点,怎么你老学些没用的。” 完颜亮与完颜郑家年岁只差一岁,从小相熟,所以说话也十分随意。 完颜亮杀宗室都杀得人头滚滚了,还能让完颜郑家掌握水军,足以见到两人交情深厚了。 完颜郑家起身后,刚要笑着说两句场面话,却突然见到完颜亮手腕处露出的一片裹伤用的白布,不由得一愣,随后直接握住了完颜亮的手,对着周围禁卫与臣子勃然作色,喝骂出声。 “你们他娘的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四万正军,竟然还能让陛下受伤,竟然还有脸活着吗?” 不同于大怀忠和萧琦等人的狼狈,尚书右丞李通明显有些怒色,却立即就有些无奈。 完颜亮立即摆手,为臣下解围:“唉……郑家,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咱们大金的天下,难道不是太祖他老人家亲冒锋矢,一刀一枪的打下来的吗? 大位传到俺,才是第四代而已,难道就不敢亲自上战场了吗?如同赵构那老狗在皇宫里缩着,却指派豪杰为自己效死的行径,俺可学不来。” 完颜郑家急道:“可即便如此,陛下千金之躯……” 完颜亮反手握住了完颜郑家的胳膊笑道:“郑家,军情如火,就不要叙家常了,苏卿可安好?水军可安好?” 听到完颜亮询问正经军事,完颜郑家也只能将心思转了回来:“水军经历了一场风暴,有些伤亡,不得已在泰州休整了些时日,也因此来的迟了一些。都统正在真州港口安抚水军将士,布置防守,所以无法亲身来拜见陛下,让末将来请罪。” 完颜亮笑道:“皆是为国效力,有功无过,何谈请罪?只不过水军还堪用吗?” 完颜郑家拱手说道:“都统说,能整饬出五千水军来立即出发,但想要出动更多兵马,就只能休整些时日了。陛下,我们水军在南下之前,与山东贼军大战过一场,确实是太疲惫了。” “山东贼军……”完颜亮抱着胳膊,喃喃自语:“山东贼军的确是太不像话了,前几日,俺才得到消息,武兴军似乎已经彻底崩溃,蒙恬镇国生死不知。” 完颜郑家心中一紧,复又说道:“陛下,跟在我军身后的,就是山东贼军的舰船,与宋狗水军混在一起,却是难以辨别究竟有多少人。” 完颜亮摇头以对:“随他多少人吧,就算有十万大军,能耐我何?难道那宋将真的犹如岳鹏举再世不成?” 完颜郑家却是有些忧愁:“武兴军生死事小,可如此一来,益都府可就……还有邳州与徐州。” 完颜亮摆手:“勿用担心,益都府那边,俺已经命令石盏斜也去注意一二,至于邳州与徐州……” 说到这里,完颜亮抬起头来,叹了口气:“娄室真的是国家重臣,真正的相公,若不是他劝谏俺以偏师南下,说不得就真的要被山东贼断了后路。 可如今咱们只有七个万户的正军,辎重路线更是分为两条,徐州泗水一线,只用支应三万正军的辎重即可,哪里会应付不过来呢?” 完颜郑家略微放心,点头说道:“不知陛下接下来有何战略?” 完颜亮回身对完颜元宜说道:“移特辇,你将刚刚定下的战略说与郑家听。” 由于两淮战事实在是太过顺利,所以完颜元宜此时也是意气风发,觉得自己高低会因此战青史留名,也因此不再抗拒与宋国作战,此时与完颜亮颇有种君臣相得之感。 听到完颜亮的命令,完颜元宜直接出列,指着帐中地图说道:“今日清晨,武平军第一猛安阿里刮快马传来讯息,他已经夺下了采石矶浮桥,并在大江南岸立营设寨,身前采石只有一些残兵败将,第一猛安兵力不足,无法在保住浮桥的同时,击溃宋军,请求阿邻总管速速发兵支援。” 武平军总管完颜阿邻趾高气扬的站在帅帐中,满脸皆是与有荣焉。 完颜阿邻的武平军跟着徒单贞在淮东作战,在占领楚州之后,派遣最为精锐的第一猛安去支援完颜亮扫平庐州,接下来的时间,阿里刮率第一猛安,跟着完颜亮从庐州一直打到东关。 然后完颜亮窥到聚歼刘锜的机会,因为阿里刮所部来回奔波,已经疲累的缘故,就让他们在和州驻扎,一边修整,一边寻找渡江的机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谁成想,还真的让阿里刮找到了! 若真的因为这座浮桥改变了宋金国运,那阿里刮就会立即名垂青史! “现在,七万大军几乎全都聚集在淮东,辎重难以充足。”完颜元宜继续说道:“还是得需要分兵。陛下的意思是,三个万户留在淮东看住刘锜,不用死磕瓜洲渡,但要试着将扬州拿下;四个万户回到淮西,其中一个万户驻扎庐州,保证大军后路,三个万户在采石渡大江,以威逼建康!” 听到这里,完颜郑家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完颜元宜,见对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劝谏的言语在嘴边晃了一下就吞了回去。 其人又看向了李通、乌延蒲卢浑、徒单永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完颜奔睹身上。 待看到即便以完颜奔睹老成谋国的性子,竟然也一脸理所当然的姿态,完颜郑家心中立即就有所慌乱了。 他立即就明白了他与南征诸将的不同。 金国水军是从形势险恶的山东撤出来的,山东义军不能说稳压金国水军一头,但如果几支大军合力,与水军打个旗鼓相当还不成问题。 但南征两淮的金军打得实在是太顺了,顺利到若不是完颜郑家在长江边的真州见到完颜亮等人,还以为军报是编出来的程度。 经历了如此多的大胜,见到了宋国如此不堪一击,哪怕是再谨慎之人,也会慢慢胆大起来。 金军上下本来以为寿春会有一场恶战,结果寿春一鼓而下;后来准备在庐州血战,结果庐州守军几乎是不战而逃;再后来宋军在尉子桥拼命,金军还以为会付出巨大代价,却因为宋军主将逃窜,而顺利将宋军碾碎。 军中骄娇二气就是这么起来的。 但即便是理解了,完颜郑家依旧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纥石烈良弼给金军制定的战略中,进攻两淮就是为了牵扯宋军在襄樊的兵力,为仆散忠义取得机会,现在仅仅是一条浮桥在手,就要改变大战略,想一想就很离谱。 那是浮桥!是可以被烧,可以被毁的浮桥!不是什么天堑通途! 七万金军一路杀到大江边已经算是孤军深入了,此时三万兵马就想杀到江南,是不是有点过于托大了?! 别的不说,就说如果完颜亮率三个万户渡江,宋军万一出一两个厉害人物,将浮桥毁了该如何是好? 这是国战!难道是可以你一言我一语,凭借侥幸来作战吗? 完颜郑家下定了决心,刚要劝谏,却突然想起了他来见驾之前苏保衡所说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咱们这个陛下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哪怕如纥石烈相公,不也是用赌斗让陛下撞了南墙后,才能劝谏吗?所以你这次去,只带耳朵就行。” 想到这里,完颜郑家强行将谏言咽了回去。 完颜元宜让金国重臣消化了军情后,方才继续说道:“现在拟定左监军徒单贞率武捷军、神威军、武安军在淮东以对刘锜。总管蒲察世杰、萧琦、高景山于其帐下听令。” “武平军,武锐军,威胜军三军随驾,赴和州争夺采石。” “武胜军总管大怀贞劳苦功高,却因为进军时作为前锋,士卒疲敝,先命武胜军驻扎合肥,守住淮西大军退路。” 完颜郑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中枢并不是已经全都失去了理智,最起码还会有正常的战略计划,未虑胜先虑败才是正理。 如果完颜亮决定不留兵马驻守庐州,那么完颜郑家拼着被斩,也是要进谏的。 想到这里,完颜郑家突然发现完颜元宜看向了自己:“郑家总管,水军无论能出动多少,都要跟着马步军一起行动,浮桥只靠我们是无法保证的。” 完颜郑家彻底明白为什么一见面完颜亮就询问水军能出动多少兵马了,当即表态:“末将率神锋军五千水军,一百三十艘大小舰船,跟随陛下去夺采石!” 完颜亮含笑点头。 完颜元宜说罢,对着完颜亮拱手说道:“陛下,大略就是如此了。” 完颜亮环顾帅帐中的文武大臣:“诸位卿家,此战说不上一战定乾坤,也可以说上一句有天大的机会!所谓天予不取,反遭其咎。无论如何,都要在采石再试一试宋国斤两。说不得赵构那阉人夹不住尿,直接递降书了呢!” 说到最后,完颜亮也是脸含笑意。 帐中的金国重臣都被这个不好笑的笑话逗得笑出声来。 (本章完) 第326章 大江东西共争先 第326章 大江东西共争先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士气高昂,训练有素的军队也很难以大军形势立即作大规模机动。 组织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路况也不足以支撑数万大军同时行动。 现在是冬日还是好的,河流水势较小,如果是春夏河水充沛之时,那就更是难行了。 被困扰的不只是金军,山东义军们也同样在大江以南艰难行军。即便有宋国本地官府的协助,有向导不断引路,而且有大江作为标志物,作为外来者的山东义军也很难做到快速机动。 十一月六日,在五千精锐刚刚越过江宁身前的秦淮河时,刘淮又接到了一个坏消息。 金国水军分出了一部分,百余艘舰船正在逆流而上,此时也已经越过了建康府。 建康水军总管张广真的如同所有人所料,缩了卵蛋,没有派遣水军前去阻拦。 “很明显了,采石那边的确出了大问题。”刘淮对辛弃疾说道:“金军此去,就是在采石窥得了机会。” 辛弃疾捏着马缰绳的手微微用力,想要说什么,却回头望了一眼正在行军的山东义军,叹了口气说道:“大郎,即便咱们军中有许多牛马牲口,现在的行军速度已经是最快了,再快我担心即便是到了采石,也无法作战的。” 刘淮点头:“五郎说的是,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必须要在东采石有军事力量投射,多寡倒是无所谓,但必须得有。” 辛弃疾对刘淮时常蹦出的新奇言论已经见怪不怪:“那大郎的意思……” “我率五百飞虎精骑先行一步,五郎在此率军前行,只要能在与江北金贼差不多时间赶到即可。” 刘淮的说法很简单,但辛弃疾还是有些忧虑:“所谓南船北马,江南水道纵横,过于多了,尤其那些小河沟子还得浮马而渡,你就不怕将飞虎军跑废了?” 刘淮摇头:“没办法了,只能是一路行军,一路安置难以前行的军士了,哪怕最后只带一百骑抵达东采石,那也是好的。五郎,你在我身后一路收拢他们。” 辛弃疾艰难点头。 哪怕后世的铁军在强行军的时候,都会一路有人掉队,更何况是古典时代的军队。 然而辛弃疾还是有些忧虑。 刘淮脸皮极厚,时时刻刻觉得我是穿越者,我本事最大,所以你们想要抗金就全都得听我的,所以他无论接手谁的兵权都毫不在意。 天平军、东平军甚至宋军,刘淮都曾经指挥过。 但辛弃疾不同,他是天平军的将领,从来没有指挥过别的军队,本能有些担心,如同罗慎言、王世隆这些将领,会不会服从命令。 然而他转念一想,管特么这么多干嘛?只要持心中正,光明正大,就算这些人不服从军令,那也是对方的罪责。 想到这里,辛弃疾咬牙说道:“遵将令。” 刘淮点头,回身召集了几名将官,下达完军令之后,直接挥手招呼上飞虎军统制张白鱼,点起精骑,一人三马,极速向西,并随着长江转向,南下当涂。 且说,长江在建康府以东是由西向东,而在建康府以西,则是由西南流向东北。 所以,从芜湖以下的长江南岸地区又被称为江东。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就是这个江东。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事实上,项羽自刎之地乌江就在左近,刘淮在建康府与当涂路程最中间时,只要隔着大江眺望,就能看到乌江县。 但到了此时,谁都没有心情来感时伤古了,刘淮也是同样如此。 如果真有这个想法,还不是速速抵达采石矶,在彼处凭吊一下捉月而死的李白呢! 南船北马的说法自然不是错的。 江南在经历大开发之后,已经不像前汉时期到处都是沼泽湖泊,然而浇灌水田的河流沟渠却是太多了一些。 哪怕这些沟渠在冬日干涸,也足以迟滞行军的大股兵马了。 非战斗减员也随之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这倒不是说有人开小差,毕竟飞虎军是精锐甲骑,各方面待遇都很高,不至于在口音都不对的异乡耍小心眼。而是说趟过冰冷的小河,走过不太稳固的小桥后,即便在官道上疾驰,无论人还是战马,力气都会飞快消耗。 这百里路途,竟然一日之间才行进了一半多一些,只是七十里出头。 刘淮此时也不得不下令收拢兵马,暂且歇息。 还好的是,江南毕竟是宋国的统治核心,也是富庶之地,刘淮有刘锜的任命文书,又有州府官员一路引导,所以沿途州府设置的军站也对他开放,倒也不至于早早就得建立营垒,砍柴作饭。 清点了兵马之后,刘淮才发现,一路急行军,此时哪怕是精锐的飞虎军也已经只剩下三百余人,俱是人困马乏。 刘淮无奈,只能精选出百余最精锐的骑兵,在第二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就再次极速向南进军。 剩下的二百骑则是分出陈文本作统军,多休整几个时辰之后再行军。 不过出乎刘淮预料的事,接下来的路程竟然好走了许多。 与刚刚从太平州赶来的向导细细交谈之后方才得知,当涂左近商贸发达,在宋金和议之后,边境契场就开在了寿春。也就随即形成了寿春—合肥—当涂这一线的贸易网络。 也因此,到了太平州之后,官道就要比其他地方平整许多了。 这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坏处了,许多对于本地人是常识的东西,对于他这个山东来客都是战争迷雾。 虽然有向导指引,但向导也不是万能的,他只能说大略规划出相应的线路,并且有问必答而已,哪里有主动发现路况对战事影响的本事? 宋金已经停战二十年了,就算宋金大战的时候,江南也是很少被波及的,寻常吏员根本就没有军事经验。 刘淮也有些懊恼,早知道如此,就应该让全军拼着疲累加速行军,到了太平州的官道之后再一边行军整队,一边就地征发马车来运输粮草。 不过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事已至此,刘淮遣人只能将军情一路向后传递,随即带着麾下百余精骑在官道上疾驰,向着三十里外的东采石冲去。 (本章完) 第327章 猛虎下山扑鸟雀 第327章 猛虎下山扑鸟雀 十一月七日巳时(上午九点)。 东采石以东数里的地方。 总人数大约五十左右的骑兵正在互相厮杀。 说是厮杀也不准确,准确的说是三十左右的金军在追杀十几名宋军。 如果说刘淮是有些懊悔的话,那么此时驻扎在东采石的统制官时俊则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时俊双腿夹住马腹,低头狼狈的躲过一名金军蒲里衍挥来的长刀,随后猛地一勒马缰绳,双刀齐出砍向金军。 那名蒲里衍手中长刀已经挥出一半,却遇到了如此以命换命的打法,当即变招,将刀杆横在身前,拦住了这一击。 时俊也不想恋战,将那金军逼退之后,直接拍马落荒而逃,心中同时将中书舍人虞允文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金军就在眼前,你一个文人非要来近距离观察金军大营干什么?至于这么拼命吗? 你活腻歪了想死也就罢了,何苦拉上老子一起垫背呢? 时俊原本驻扎在庐州梁县,麾下有四千余兵马,是淮西大军的一员悍将,金国南侵伊始,他就想要北进驻扎到钟离,以淮河来抵御金军。 然而作为淮西大军都统制的王权一直待在建康府,并没有到前线统一指挥大军,所以时俊只能与他进行公文往来。 王权直接用军令拒绝了时俊的建议,并且让他严守梁县,作合肥的西面屏障。 时俊不死心,复又写了文书,着重强调了淮河的重要性。 王权也回了文书,表示我自由全盘考量,你一个小小的统制官知道个屁。 双方公文往来,哪怕军使再快,从庐州到建康府总得耗费些许时间。 就在时俊与王权打嘴仗的工夫,金军已然突破了淮河,寿春被攻占,很快时俊心心念念的钟离也没了。 就在时俊还慌乱的时候,王权终于来到了庐州。 时俊刚刚放下心来,觉得要在合肥决战,军使就将王权又逃了的消息禀报了回来,将这名猛将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时俊当时很想问一问王权,你跑这一趟是来干什么的?只是为了击溃宋军的士气吗?你到底是不是金国派来的细作? 没时间想这些了,完颜亮大军侵袭如火,直接向庐州扑来。 时俊没有办法,只能联系从濠州撤回来的王琪与驻扎在左近的王振,三名统制官合计一万一千人,在梁县御敌。 但到了这个时候,淮西宋军的士气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 面对四万金军,哪怕三名宋军统制官再英勇也无济于事,直接在梁县被击溃。 时俊还想带着溃兵回到合肥,待听说庐州知州龚涛也弃城而逃后,终于没了念想,直接带着几百溃兵,顺着采石矶浮桥来到大江以南。 有这一番经历,时俊对大宋的前程充满绝望也就不意外了。 在泰山压顶的大势之下,一名小小的统制官还能翻起什么浪呢? 此时时俊拍马奔逃,同时望着侧边五步开外穿着一身破旧皮甲同样在狼狈而逃的虞允文,心中骂归骂,却还是有一丝感叹。 这中书舍人的确是个好汉子。 金军的前锋已经沿着浮桥跨过了大将,将东西采石渡口全部占据,虽然只有区区一千人,也不是自己这群残兵败将可以撼动的。 这名来自中枢的中书舍人本来就是来劳军的,可在五千残兵败将群龙无首的时候,毅然决然的站了出来,接管了兵权,并且亲自率领十几名马军临近金军营寨,来观察敌情,当真是一条好汉子。 虽然偶然间被金军巡逻的游骑捉住了尾巴,这也是非战之罪,只能说是霉运当头。 “虞舍人!虞舍人!往坡上跑!往坡上跑!”虽然依然在被那名蒲里衍追的鸡飞狗跳,时俊还是决定拉虞允文一把,指了指侧方的缓坡顶端。 金军的巡逻小队已经身着重甲溜达了一上午了,人力马力比不上刚刚出发的十余名宋军。金军强行驱动马力自然能追上缠斗一时,可在上坡的时候,宋军就有足够的马力甩开这三十多骑金军。 虞允文虽然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可身为一名文士,看见早上还在勉励的将士被屠戮也是心中慌乱,听到时俊的话后来不及多想,拨马便随着时俊冲向缓坡。 剩余的几名宋军骑士也纷纷跟随时统制转向。 可转向的代价自然就是失速。 那名蒲里衍狞笑着用长刀将一名落后的宋军打得吐血落马,左手前指,指挥着三十来名金军紧随其后。 虞允文听到身后传来的宋军惨叫声,一时间不敢回头,只是伏在战马上狂奔。 就在十几名宋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一名身着重甲,手持长枪的骑士出现在了缓坡之上,随后一面大旗也随之跃出,旗上的插翅飞虎随风抖动,作势欲扑。 虞允文还以为有金军在前方拦截,心中升腾起绝望之感。 但随即他就发现,对方的头盔并不是金军的葫芦盔,而是正经的汉军凤翅盔,当即大喜,也顾不得这是哪一路宋军,直接大呼出声:“我乃大宋中书舍人虞允文,将军且速来迎敌!” 站在缓坡顶上的,自然就是刘淮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也是听到这边有厮杀之声,就带上已经披甲的数十甲骑支援而来,刚想要到个高地观察一下局势,就看到了宋军被金军追杀的这一幕。 但刘淮更为惊讶的则是那穿着破皮甲文士的身份。 中书舍人虞允文?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在采石矶,却根本想不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而且,这厮怎么正在被金军追杀? 当然,刘淮也不会因为虞允文此时的狼狈而小觑了对方。 因为虞允文的能力从来不在武力厮杀上,而是在国家政略上。 泰森一个人能打死八个爱因斯坦,但能说泰森比爱因斯坦强吗? 只是刘淮觉得有些奇怪,史书上也没有写这么一出啊?!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略过,刘淮举起长枪:“张四郎,带轻骑从金贼身后绕过去!其余甲骑,随我来!” “喏!”张白鱼大声应道,随后抽出弓矢,大呼出声:“靖难!” “靖难!” 飞虎军骑士们同时高呼起来,仿佛只是呼喊着两个字,就有无尽的气力与勇气。 面对这种自底层自发喊起来的口号,刘淮也只能失笑以对,随即,其人就将大枪平放:“冲!” 随后,刘淮以靖难大军最高指挥官的身份,一马当先,居高临下的向前杀去。 三十余飞虎军甲骑紧随其后,在飞虎大旗的指引下,犹如下山猛虎般扑了出去。 时俊见到这一伙子甲骑人如虎马如龙,如泰山压顶一般当面压来,早就有些看呆了,但多年的军事素养还是让他反射性的带领马军向侧方躲去,为刘淮让出了冲锋路径。 时俊还顺手探身牵住了虞允文的马缰,将其也拉到一边,当起了观众。 而那三十余名金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依照冲锋惯性,草草列成了甲骑居中,轻骑两翼的拐子马阵型。 在宋军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飞虎军直接从正面向金军撞了过去。 居高临下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金军只是稍稍驻足,就很难再驱动战马奔跑起来,而飞虎军的速度优势却足以发挥到了极致。 那名已经斩杀了不知道几名宋军的蒲里衍,抖着鲜血淋漓的长刀哇哇大叫,驱马前压,想要先将刘淮拦下,以拦住飞虎军的冲锋。 然而刘淮却是长枪一探,根本不顾挥砍而来的长刀,直接刺进了那名蒲里衍的胸甲之中。 “起!”刘淮大喝出声,借着马力将那蒲里衍挑飞了起来,随后两人带枪一起掷出,重重砸在了其人身后金军身上。 飞虎军甲骑有样学样,纷纷陷阵而入。 速度的劣势在此时急剧放大,三十余金军的阵型几乎瞬间就被正面突破。 近十名骑士掉落下马的情况下,金军却没有转身逃散,而是被激发了凶性,抽出随身兵刃,与飞虎军近身厮杀绞肉。 在金军以往的经验中,宋军是极其害怕近战的,只要开始近身厮杀,哪怕宋军装备优良,训练有素,士气也会很快崩溃。 然后金军就发现,这伙子宋军似乎不一样。 绞肉战竟然搅不过对方。 刘淮抽出了惯用的厚重麻扎刀,将其当作重型兵刃,周围金军纷纷被砸落下马,飞虎军甲骑互相配合,三人一队,每名金军都会遭遇四面八方的打击。 待到张白鱼率轻骑从金军身后包过来的时候,仓促遭遇重大伤亡,已经被打懵的金军终于丧胆,残存的几骑四散而逃。 “张四郎,捉活的!”刘淮大声说道。 “遵命!”张白鱼原本已经弯弓搭箭,指向了一名金军的后心,闻言箭头微微转向,复又有些舍不得即将到手战马,干脆放回弓箭,从鞍囊里抽出了套索,如同牛仔一般,在空中绕了两圈,直接套中了金军,将其拖拽下马。 其余飞虎军有的用套索,有的用渔网,很快就把逃走的五名金军全都捉了回来。 此时,刘淮也拎着麻扎长刀来到虞允文面前,拱手朗声说道:“虞舍人,我乃山东靖难大军都统刘淮。奉山东忠义大军魏公讳胜之令,率靖难大军与天平军五千人南下助宋抗金!” 听了这么一大串贯口,一般人早就懵了。但虞允文却是直接驱马上前,握住了刘淮血淋淋的双手,诚恳说道:“有刘将军如此雄壮兵马在,采石可安,淮西可安,江南可安!” 在一旁默记军号与人名的时俊在百忙之中看了一眼虞允文。 万万没想到,看起来如此方正之人,竟然会主动说这些肉麻夸赞之语。 大头巾心眼子多,果真人不可貌相。 (本章完) 第328章 来日宰相尤可畏 第328章 来日宰相尤可畏 在史书上,刘大郎与虞舍人这次会面,那可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双方相见恨晚,共述大志,立誓兴复汉家,然后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云云。 但实际上,两人第一次见面之时,却是一方长途奔袭而来,风尘仆仆;另一方被金军追杀许久,狼狈不堪。 在冬日间,两人身上都是白气升腾,汗臭味混合着马粪味杂在一起,味道说不出的怪异。 但无论是刘淮还是虞允文都不在意。 刘淮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虞允文。 此人大约五旬年纪,方口大耳圆脸,颌下长髯飘飘,竟然比自家老爹魏胜还浓密。 如果从面相上来看,虞允文并不是什么清瘦威严之人,说话时嘴角含笑,令人如沐春风。 就像梁冠华所扮演的狄仁杰一般,与其说他像叶义问口中那个宋廷公认会有大作为的来日相公,不如说他像一个邻家大爷,还是厨艺很好的那种。 在一番不礼貌的打量之后,刘淮同样握住了虞允文的双手,诚恳说道:“有虞舍人这等朝中重臣在此坐镇,江南无忧矣。对了,叶相公让我向虞舍人问好。” 虞允文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睛眯了眯:“将军是奉叶相公之命,前来支援的吗?” 这其实在问刘淮的派系了。 且说,南宋主战派自绍兴十二年岳飞被冤杀后就一落千丈,后来秦桧把持朝政,更是将主战派打压得如同泥土。 而赵构与秦桧这一对王八蛋之间的关系也十分玩味,虽然这两人都主张向金国称臣,但出发点是不一样的。 赵构是彻底怕了,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父母兄妹,什么青史之名,都比不上他的安逸生活。为了安逸,赵构可以将一切能出卖的出卖掉。 秦桧则是纯粹的投降派,他需要通过金国的军事压力来保证在宋国的相位。否则有赵鼎这些人在,凭什么由他秦长脚当宰相?所以,他才需要赵构配合,打压主战派。 在迫害主战派的时候,赵构与秦桧可谓一拍即合,但苟安之后,两人的关系又是另一码事了。 赵构在与秦桧见面的时候靴中藏刀,那真不是空穴来风。 那时候,朝堂上几乎全是秦桧的人。在秦桧死后,为了清扫朝堂,赵构启用了一批被秦桧打压的官员,比如汤鹏举与叶义问这一对冤家,比如起复为相又被撵下去的张浚,比如眼前的虞允文,再比如此时身在镇江府的陆游。 这倒不是说赵构就要启用主战派了。 谁让被秦桧打压之人与主战派两个群体高度重合呢? 主和派见朝堂上这副架势,一群虫豸哪里会为秦桧一个死人守节,直接滑跪,向赵构献上了忠诚。 代表人物就是汤思退。 赵构的态度复又暧昧起来,放任主战派与主和派斗争,而他要当个垂拱而治的圣天子。 如果不是金国太不给面子,年年派贺正旦使指着赵构鼻子骂,此时更是直接南下征宋,说不得这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完颜亮这么一搞,瞬间就给了主战派攻击主和派的把柄。 天天说和平和平的,你金国爸爸给你脸了吗? 而到了这个关头,赵构也不敢再靠主和派来胡搞了。 别的不说,主和派首脑汤思退作为宰相,在今年七月的时候,还特么在指挥心腹王之望、龙大渊拆除军备,务必不要擅起边衅,实在是过于离谱了。 汤思退被彻底贬斥之后,主战派的胜利就这么突兀的到来了。 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当然是要内斗了,别说大敌当前,就算死了都要内斗! 叶义问这个不知兵的枢密相公被推到战况最为恶劣的两淮,本身就是内斗的一部分。 虽然主战派内部也在渐渐划分派别,但虞允文很特殊,或者说以虞允文为代表的蜀地士大夫很特殊,自北宋开始,蜀地士人就自成一派。 但秦桧当政时,一直十分彻底的打压蜀地士大夫,使得这一个派别几乎没有什么高官,这几年虽然前任大佬赵逵推荐了些人才,可终究还是揠苗助长,根基不足。 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作为理论上蜀地士大夫首领的张浚,在秦桧死后起复,却又因为主战而被迅速打压下去,正是蜀地士大夫的力量稀缺导致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否则真当宰相是什么大白菜啊?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虞允文虽然理论上是与叶义问同一派系的,但他此时已经是中书舍人,接下来外放两年主持军政,回来之后就会宣麻拜相。 哪里会成为别人派系的跟班小弟?别人也不敢用啊! 虞允文本身就是蜀地士大夫未来的首脑人物! 从某个角度来说,叶义问与虞允文更像政治盟友。 作为主战派的一员,虞允文在江湖游历,官场沉浮,冷眼旁观,早就将太耐局势窥探明白。 主战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失败的? 不是赵鼎自杀的时候!也不是张浚被贬的时候!而是岳飞被冤杀那一刻! 作为以收复中原为政治目标的派系,从此彻底失去了战胜金军的能力。 没有这个能力,主战派吹破大天,说一百遍忍弃中原两河,说一千遍直捣黄龙,说一万遍收复故都,也终究只是个虚幻泡影而已。 也因此,在主战派朝中全面胜利的今日,能战胜金军的将领,将是所有人重点拉拢的对象。 这一点,如叶义问只是能模模糊糊意识到,而虞允文不只是想明白了,甚至在看到淮西溃军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个是拉拢军头,给他们作政治许诺。 第二个是,虞允文自己要作战胜金军的名将帅臣! 而听到刘淮自称山东义军之后,联系到这些甲骑身上凶悍的杀气与整齐的军械,虞允文就迅速反应过来,这必然是在山东与金贼打过几场硬仗的精锐兵马。 应该不惜一些代价拉拢过来。 面对虞允文的疑问,刘淮从胸甲内侧掏出一块腰牌与一封文书:“并不只是叶相公,刘锜刘都统也有军令,任命我为和州马步军总管。只是临行之前,叶相公有嘱托,让我拿着腰牌来寻虞舍人,与虞舍人精诚合作,共保大宋。” 刘淮这句话其实已经表态了,他并不是叶义问的死党,最多只是政治盟友。来到采石矶作战,是服从整个大战略而已,可不是被叶义问派遣而来的。 虞允文接过盖着大印的文书,复又拿起叶义问的私人腰牌,发现其上果真刻着他的押,当即点头:“果真如此,然则我只是一介腐儒,难当重任,接下来的事情还得依仗刘将军了。” “虞舍人太见外了,我在家中行一,唤我一声大郎即可。”刘淮笑道,复又想了片刻方才说道:“虞舍人虽然此时不是相公,但来日也当为相公,我一介武夫,临阵杀贼在行,却是难以统筹全局,还得依仗虞舍人高屋建瓴。” 虞允文大喜过望,胖乎乎的脸上犹如绽放开了一朵菊。 虞允文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说军事指挥方面,他也知道他不行,所以他只讲政治大略,并不会干预军事决策,并且会将战事一并托付给刘淮 而刘淮则是投桃报李,直接将虞允文推到帅臣的位置上去了,接下来的采石大战,若是打输了没啥说的,直接殉国即可;若是打赢了,虞允文临危济困力挽狂澜的政治资本就算是拿下了。 当然,对此刘淮也有自己的考量。 刘淮此时在宋国有军事地位,因为有兵就是草头王,他手中握着五千从山东血战中杀出来的精兵,足以使得任何兵家不敢小觑。 但刘淮在宋国的政治地位约等于没有。 这就导致了,就算山东义军在采石跟金军拼个尸山血海,宋国朝廷也不会在意。 功劳、能报上去的功劳、报上去后被认可的功劳,那根本是两码事。 与其这样,还不如将这份政治资本送给虞允文,双方结成政治盟友之后,从他这里获得回报。 其余不说,最起码虞允文几乎是此时刘淮所能够着的宋国最靠谱之人了。 “那我就托大,唤你一声刘大郎了。”虞允文笑着说道:“如今局势,大郎可有什么看法。” 刘淮刚要说话,只见到张白鱼等人牵着五大绑俘虏走了过来。 “虞舍人,还是先审问一下军情吧。” 在一旁如同呆头鹅般听了半天的时俊精神猛然一振,用饿了三天的野狼看肥美羊羔的表情,狞笑着看向了那几名俘虏。 这厮听了半天,根本没有意识到虞允文与刘淮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达成了暂时的政治同盟,只是觉得两人寒暄的时间太长了一点。 (本章完) 第329章 明辨秋毫识军情 第329章 明辨秋毫识军情 刘淮下马,将两具金军尸首摞在一起,做成了个简易马扎,对着虞允文拱手:“虞舍人请。” 虞允文端坐于马上,眼角跳了跳,笑眯眯的摆手说道:“我不知戎事,就靠大郎你了。” 时俊知道接下来就是严刑逼供了,有些跃跃欲试,但见到两人都没有给自己机会的意思,也就偃旗息鼓,下马暗示亲卫去打扫战场,而时俊则是持刀肃立在虞允文马前,犹如忠诚的侍卫。 刘淮倒也没注意时俊的小动作,直接坐在了两具尸体之上,从身侧亲卫腰间拔出一柄瓜锤,对着身前的五名金军俘虏笑道:“你们谁先来?” 五名五大绑金军的嘴都被身后军士用绳子勒住,所以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目看着刘淮,喉咙里发出野兽嘶吼的声音。 “从你开始。”刘淮拿瓜锤指了指最右手边之人:“姓名。” “咳咳,兀那宋狗……”那金军嘴里的绳子被抽出后,只是咳嗦两声,就开始了喝骂。 刘淮没等他说完,直接抡圆了瓜锤砸在了这金军的秃瓢上,鲜血混合着脑浆子,喷了左侧金军一身。 “回答错误。”刘淮用死去金军的衣服擦了擦锤头,复又用锤子指向了第二人:“你是第二个,姓名?” “呸!” 一口混合着血液的浓痰还没有落地,锤头就再次砸了过来。 “我还就不信了,你们金军全都是铁打的?老子在山东捉的金人怎么就没你们这种硬汉子?”这次刘淮没有擦锤头,而是直接用沾着脑浆的锤头托起了第三名金军:“姓名?” 这名金军此时已经呼吸急促,额头出汗,眼神飘忽不定。 口中麻绳被抽走之后,金军立即说道:“韩……韩成栋。” 刘淮笑道:“果真识相。家住在哪里?” “河北大名府。” “住在河北,还姓韩,你家莫不是赵州韩氏?是不是还跟名臣韩琦有些瓜葛?” “不……不是的,我家是幽州韩氏的旁支,世代为辽臣,四十多年前,我父出仕大金,我也就……” 此人果真有些被吓破胆子,刘淮还没有细问,就主动絮絮叨叨的将家庭情况全都撂了出来。 “谁他娘的问你这个了。”刘淮打断了这话痨:“大营在哪里?一共多少人?其中多少战兵?又有几人披甲?是哪支兵马?” “额……”韩成栋稍稍犹豫了一下。 刘淮直接抡起瓜锤,砸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将其的肩胛骨与锁骨砸得粉碎。 “啊!!!”韩成栋疼得惨叫出声,并且剧烈抽搐起来,后方控制他的飞虎军将士竟然一时间摁他不住。 其余两名被俘金军见状,忍不住扭过头去,不敢再看这一幕。 “把他们脑袋给我扭过来,让他们看!”刘淮大声下令,随后直接将沾着脑浆的瓜锤锤头塞到了韩成栋嘴里,将其惨叫声都堵了回去:“小子,爷爷再问一遍,尔等大营在何处?一共多少人?其中多少战兵?又有几人披甲?是哪支兵马?现在能回答了吗?” 韩成栋忍着剧痛慌忙点头。 刘淮将瓜锤从对方嘴里抽了出来,并在其身上擦了擦。 “大营在东采石,浮桥东端。只有一个猛安,是武平军第一猛安。一共……一共有一千两百多人。”韩成栋额头布满了汗珠,强忍着疼痛大声说道:“战兵有八百人,全都是马军,五百甲骑,三百轻骑。还有四百多的签军民夫。” 听到第一猛安四个字,刘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武兴军第一猛安给他的印象太深了,在遭遇埋伏的情况下,依旧困兽犹斗,给兵力占优的忠义军以极大杀伤。 同样是一路正军的精锐,哪怕武平军第一猛安要差一些,也算十分棘手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如果靖难大军全军抵达,修整两日之后,以五千人攻过去,这几百金军再能打也是抓瞎。 但关键就是,金军主力也在急速赶来,大家的脚程都是差不多的,靖难大军抵达的时候,金军主力基本上也就要到了。 若非如此,刘淮也不至于着急忙慌的带着精骑,凭着一路掉队与非战斗减员也要抵达采石参战了。 刘淮思量了片刻,放过了韩成栋,用瓜锤指向了第四名俘虏:“你是女真人?” 第四名辫发俘虏恭敬点头:“禀太尉,是的。” “叫什么?” “撒合辇。” “你们在渡口有多少人?何人统军?” “……一千二百人在东采石,行军猛安唤作阿里刮。”撒合辇老实作答。 “其余部众呢?”刘淮听出了撒合辇语气中的迟疑,直接冷声询问。 “江心洲上还守着一个谋克,在大江西岸浮桥还有一个谋克看守浮桥西端……” 撒合辇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打断了。 刘淮举起瓜锤如雨点般砸在了韩成栋身上:“不老实是吧!还他娘的敢隐瞒,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韩成栋犹如触电一般,在锤头之下剧烈惨叫抽搐起来,一开始还随着瓜锤落下而挣扎扭动,到了最后只是在锤头落到身上时才反射性的抽搐一下。 很快,唤作韩成栋的金军就没了声息。 刘淮拎着瓜锤,犹如辛勤耕地除草的农民一般,一锤一锤将对方砸成了破麻袋。 “啊!!!啊!!!”目睹这一切的撒合辇发出如野兽般的惨叫,而另一名俘虏嘴依旧被麻绳勒着,只能从嗓子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只是裤子颜色迅速变深。 刘淮起身,喘了两口粗气,指着两名俘虏挥了挥手:“将他们两人分开,我要单独询问。” 在围观了刘淮的狠辣手段后,两名金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差把阿里刮底裤卖出来了。 这些小兵知道的比较有限,但对刘淮来说,已经是足够了。 “虞舍人,时统制,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刘淮扭过头来,向一直冷眼旁观的两人询问。 虞允文摇头,虽然他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笑容有些僵硬。 刘淮对站在俘虏身后的军士做了个划脖子的动作,下一刻,两名金军俘虏就被割断了喉咙。 现在形势已经很明了了。 如果不想过早的与金国主力部队决战,那么刘淮就得在这两天之内,凭借手中微薄的本钱去解决守着浮桥的武平军第一猛安。 在两天之内,能抵达的靖难大军兵马只有飞虎军五百精骑而已,莫说刘淮舍不得用他们攻坚,就算豁出去了,飞虎军也不是来了就能打硬仗,也得需要休整歇息些时间,才能上阵杀敌。 时间过于紧张了一些,只能先看看聚集在大江以东的淮西溃军是什么情况了。 但愿还堪大用。 (本章完) 第330章 盖世奇功迷花眼 第330章 盖世奇功迷眼 平心而论,武平军第一猛安是绝对与大部队脱节了。 这也不怪阿里刮,毕竟两淮打得这么顺,金军如入无人之境,如果还怕被宋军包围聚歼,会被人送女子襦衫嘲笑的。 阿里刮原本只是在清扫和州,守住金国淮西大军的退路,然而在经过一番探查后才猛然发现,采石渡口竟然架设了浮桥,以接应溃军。 也不知道应该夸当涂官员反应快还是骂他们蠢,你建立浮桥能守着住吗? 阿里刮率本部猛安抵达时,所看到的就是二百多民壮守着桥头的局面,不由得大喜,二话不说就顺着浮桥上了河心洲,又沿着第二道浮桥杀到了大江东岸。 劫掠屠杀了一圈周围村寨后,阿里刮一面派遣军使告知自家总管完颜阿邻,自己已经立下了不世之功,一面在东采石建立营寨,分成大小营,防范宋军的反扑。 虽然这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淮西宋军已然丧胆,即便有几千溃军在金军大营以东五里的采石镇集结,阿里刮也觉得毫不在意。 刀都捅进肚子里了,猎物难道还能反抗吗? 当然,此时阿里刮也是有些烦恼的。 “什么?回里不还没有回来?”阿里刮在帐中听到汇报后,将榻上掠来的妇人踹到一边,三下两下的披上了衣甲,大步走出了帅帐。 前来汇报的汉儿谋克亦步亦趋的跟着,低声回道:“回里不带着三十多人出去两个半时辰了,已经到了换班轮岗的时候,但现在还是毫无动静。” 营寨望楼之上,阿里刮一手扶着腰带,一手摸着光溜溜的头皮,环顾四望。 四周一片寂静,别说人声马声,就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没有。 汉儿谋克低声询问:“将军,咱们要不要再派一些探骑……” 阿里刮瞥了这汉儿谋克一眼:“韩风,俺知道你的侄子也跟着回里不出去了,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慌乱。” “然而咱们周边……” 阿里刮打断了韩风:“若是回里不他们没有遭遇危险,只是耽于玩乐,那过会儿应该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亲自去执行军法,打他五军棍。 可若是回里不他们遭遇了不测,那现在既是全军出动,难道就能将他们变成活人吗?” 说到这里,阿里刮思量片刻,复又言道:“若是回里不那三十多人连一个报信的都逃不回来,而且如此悄无声息,那宋狗的战力不容小觑。你说派遣多少人是好?遣人少了,说不得就会被埋伏在周边的宋狗直接吞掉,若是遣人多了,大营还守不守了?” 韩风有些不甘心的说道:“那就这么算了?” 阿里刮摇头:“总管昨日传来的消息,说最迟后日,大军就会抵达,咱们要做的只是守住浮桥,只要过了后日,对面那五千宋狗,还不是任咱们拿捏?俺保证,到时候会让你杀个痛快!” 韩风艰难点头。 阿里刮见已经说服心腹谋克,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是憋了一口气,不由得看向采石镇的方向,狠狠说道:“这四五千宋狗从淮西一路溃散过来,前几日只敢当缩头乌龟,现在却敢来扫荡俺的周边了,应该是来了个说话管事、有担当的奢遮人物。” 韩风依旧有些不服气的说道:“五千宋狗……哼……区区五千宋狗,太尉,与我五个谋克,五百兵马,俺现在就去宰了他们,将那奢遮人物的头颅砍下来奉到军前,献与太尉!” 话声刚落,阿里刮的马鞭就轻轻落在韩风的头盔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阿里刮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刚刚俺说了那么多,你都当耳旁风了吗?俺再说一遍,什么五千宋军,什么奢遮人物都不重要,甚至咱们第一猛安都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只是这座浮桥,这个渡口!你明白吗?!” “咱们哪怕将那些宋狗全都杀光,漏过来十几人,将这浮桥烧了,将这渡口毁了,咱们也是完败。可哪怕第一猛安死个七七八八,你我的脑袋都被砍下来当球踢,只要能坚持到总管大军前来,那咱们也是立下不世之功,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去整军!” 韩风狼狈而走。 “慢着。”阿里刮复又叫住了韩风,摩挲着下巴问道:“现在营中有多少掳来的汉人女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韩风想了想:“没有细细数,大约三百多个吧。” “包括俺帐中的,都杀了。”阿里刮下令。 “是!”韩风拱手得令,转身离去。 阿里刮依旧站在望楼上,望着东面采石镇的方向,心中盘算着什么,仿佛刚刚的命令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另一边,当刘淮带着战利品回到采石镇,真的看到淮西溃军的时候,心就凉了半截。 这些溃军其实都是青壮,而且还基本上都有兵刃,少数人还穿着盔甲,并不是彻底丧失了武装。 事实上,宋军在两淮被打成了这副德行,如果不是精锐兵马,根本不可能有气力逃到江南。 而且到了江南之后,太平州本地官吏也没有饿着他们,给这些溃军送了两次粮草。太平州一方面还指望他们御敌,另一方面也真的害怕这些溃兵发起疯来,开始劫掠周边。 这些溃兵甚至还保留着一些编制,似乎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又在内部通过结义、拉拢、勾兑迅速开始了抱团,形成了一副不是军事架构,却能管点用的组织关系。 刘淮甚至看到有军官……或者说大哥模样的人因为军士没有及时保养兵器而出言呵斥。 然而刘淮还是觉得这些淮西溃兵不堪用。 原因也很简单,士气实在是太低落了,整片小镇中都透露着一种颓废的氛围。 如果不能将他们的士气鼓舞起来,那即便是将这些人驱赶到战场上,也就是一哄而散的下场。 当然,如果能充满革命主义乐观精神,刘淮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只要将他们的士气鼓舞起来,那立即就能组成一股精兵。 如此安慰着自己,刘淮先是让百余飞虎军在镇中寻了地方歇息,随后就带着张白鱼来到此时已经被虞允文征作中军的一处巨大院落。 “这是什么味?”与虞允文见面之后,刘淮刚刚行礼,就觉得一股恶臭传来,皱眉问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是尸臭?” 虞允文有些疲惫的坐在椅子上,脱下了身上的旧皮甲:“正是尸臭,采石镇被金贼屠了一遍,老夫到的时候,尸首已经被收拢起来,却是没有掩埋,虽然冬日气温低,却已经发臭了。 现在老夫已经将大多数尸首合葬,气味却是一时间消不了。” 时俊扶刀侍立在虞允文身侧,犹如一个带刀侍卫一般。 刘淮闻言也只能点头叹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兵灾兵灾,受灾的终究还是百姓。” 虞允文同样叹气,随即挥手说道:“不说这个了,大郎,老夫只是个能纸上谈兵的文人,你且说说,接下来该如何作战?” 刘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虞舍人可曾召集军官召开军议,与诸位将官商议该如何去作战吗?” 虞允文点头:“有的,除了身侧的时统制,还有王琪、张振、戴皋、盛新四名统制官,手下各自大略有一千兵马。却都是淮西溃兵,士气低落。前日老夫还想要召集熟识水性的军士,从上游放火船以烧掉浮桥,诸将都因为士气低落而搪塞过去,并没有成行。 大郎,金贼占据了这条浮桥,相当于将一把刀子扎在了大宋腹部,只要再向前一些,大宋就危在旦夕了,不可不拔除。” 刘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虞舍人,还好因为士气低落没有成行,至今没有毁掉浮桥,否则现在局势就彻底难救了。” 虞允文原本在整理长髯,听闻此言,手一哆嗦,直接拽下来数根胡须,疼得嘴角不自觉抽搐起来。 (本章完) 第331章 天下形势存于心 第331章 天下形势存于心 见到虞允文脸上充满疑问,刘淮也没有卖关子。 “末将的道理很简单,重要的从来不是那一座浮桥,而是守在浮桥东边的金军精锐。”刘淮缓缓解释道:“守在东采石的有八百金贼精骑,他们虽然是在守桥,却也相当于这座浮桥限制住了他们。如果不去解决这些兵马就先去烧毁浮桥,使得金贼主动出击,清扫四周,属实是难以力敌。” 虞允文脸色郑重:“难道连靖难大军也敌不过吗?” 刘淮摇头:“自然是可以的,然则我军大部抵达的时候,金军大部,乃至于水军都会抵达,到时候所要面对的,就不是这八百马军了。 而今日除了长途奔袭来的数百飞虎军,其余靖难大军兵马都无法赶到。” 说到这里,刘淮直接上前,沾着茶水,在虞允文身前案几上画了起来。 “虞舍人,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天险,而是人。没有人驻守的天险,在数万大军面前不值一提。”刘淮在案几上画出长江,并且大约标注了金军与采石镇的相对位置:“如果我是金贼猛安阿里刮,我直接就不管浮桥了,随便你们如何动手,汇聚所有的兵马,直扑采石镇,先将面前的宋军全部击溃撵走,随后再携大胜之威,去迫降当涂城,将方圆五十里之内的宋军全都驱赶走。” “到了那时候,就算浮桥被毁又有什么关系呢?东岸有一千精兵站稳了脚跟,西岸有数万正军兵马,大江上还有水军,建立一座浮桥难道还不简单吗?” 其实也不那么简单,毕竟这是长江,又不是黄河。 但在采石矶建浮桥那是有军政传统的,所以也不能说绝不可能。 虞允文按照刘淮的说法在心中推演了一番,虽然他不知兵,却也立即感到了后背发凉。 若金军一千精锐真的撒开欢在江南闹腾,就算靖难大军提前抵达,长途奔袭之下,也很难第一时间就把对方干掉。 毕竟金军都是马军,打不过撒丫子逃就是了。 “现在看起来,那名唤作阿里刮的金贼也是陷入了思维误区。可千万不要帮他醒过来。”刘淮最后下定了结论。 虞允文缓缓点头:“那么大郎,你现在可有全盘计划?” 刘淮点头:“只是大略,而且最迟明日夜间就要动手。灭掉这伙子金贼,断掉浮桥,两件事要同时做,也要同时做成。” 虞允文脸色沉重:“可行吗?” “还是得算本钱的。”刘淮拱手以对:“今日飞虎军也得陆续抵达,应该能凑齐三百甲骑。但仅靠我们三百甲骑是无法包打天下的。” “要用淮西溃军?” “正是淮西溃军!”刘淮目光在时俊脸上扫过,继续说道:“这一战成果究竟如何,或者说能不能在大江上拦住金贼,就看在今日能不能将淮西溃军鼓动起来了。” 虞允文正色说道:“如果不能呢?” 刘淮同样正色:“那这五千淮西兵就没什么大用了,让他们在这里等死即可。靖难大军会驻扎到当涂,先用火船毁掉浮桥后,再与登岸的金军……不管多少金军,决一死战。” 说到最后,刘淮语气已经变得有些恶狠狠了。 虞允文想了想:“所谓激励人心,无非恩威而已,对于统制官们,恩,老夫有,威,老夫也有。却不知道对寻常军卒该如何去做。” 刘淮:“对寻常军卒的‘威’有许多,严肃军中法度即可。‘恩’也有许多,严明赏罚即可。 但现在最大的‘威’却是金贼来定的死,最大的‘恩’却是带他们求的生。因此,现在需要做的,是能告诉他们金贼不过如此,我军只要团结一心,不知能生,而且能够战胜金贼。” 虞允文点头笑着说道:“那此事,就得需要刘大郎去做了。” 刘淮拱手应诺。 两人互相议定,一人用朝廷身份给统制官一级的高官以许诺与威胁,另一人则需要用勇武再给予金军一些杀伤,从而将淮西溃军全都鼓舞起来,以作决战。 下一刻,虞允文就吩咐小厮将一张门板摆了出来,一边研墨在其上写写画画,一边让时俊去将其余四名淮西统制官唤过来。 刘淮此时坐在侧方,与张白鱼一人捧着一杯清茶冷眼旁观。 “都统郎君,咱们现在不去收拾金贼?”张白鱼低声询问。 刘淮吸溜了一口茶水,低声回答:“儿郎们奔波数日,先歇息片刻,饮马休整一个时辰再说,现在咱们要看戏。看看这来日相公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张白鱼点头,同样端起茶盏,吸溜起来。 不过片刻后,五名统制官唱名而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虽然虞允文近乎孤身前来,而且只是来劳军,甚至连各种委任文书都没有,但中书舍人毕竟是储相,代表着中枢的威严,政治传统在这里,这些武将不敢不敬。 五名统制官进入屋舍后,躬身行礼,然后坐都不敢坐,只是看着虞允文用毛笔在门板上写写画画。 又过了不到半刻钟,虞允文终于停笔,擦了擦手抬起头对五名统制官说道:“来,都过来看看。” 五名统制官走近之后,发现门板上画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虞允文自然是有些本事的,虽然在具体军略上有些薄弱,但毕竟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又是身在中枢,能接触到大宋所有的文件档案,他朝某个方向努力一把,即便不能立即精通,最起码也能到能侃能吹的程度。 虞允文画的这张天下舆图,虽然与现代卫星测绘相距甚远,但山川地理居然是差不多的。 刘淮也伸着脖子望了一眼虞允文画的地图,心中感叹,这一手虽然他也能干,但毕竟那是作为穿越者带来的后世智慧。 然而虞允文竟然凭借宋朝简陋的舆图,再结合自身游历与书中读来的地理志,将地形画的八九不离十,确实厉害。 “能看懂吗?”虞允文笑眯眯的问道。 虽然后世人一眼就可以从山川走势中看出这是一副全国地图,然而虞允文并没有对其作标注,五名大老粗哪能看得懂? 面面相觑片刻,还是时俊硬着头皮拱手问道:“末将等人才疏学浅,属实看不明白……” “那你们可知道,我大宋防御金贼的几处关键都在何处?” 时俊也想不明白为何虞允文会在此时说这个,一时间只能摇头。 “在老夫看来,南朝与北朝对峙,最为关键的一线分为两乱,西边是大散岭、钟南山、太华山连成一县。”虞允文在后世秦岭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这一条防线现在被吴璘吴宣抚所镇守,不止没有被金贼突破,甚至直接打了出去,攻入了秦州。”虞允文如同夫子教授学生一般,抬眼看向时俊等人。 五名统制官慌忙点头,以示自己听明白了。 “东边防线则是沿着淮河及其支流所构建的,即是淮南两路。其中淮南西路,就是你们所镇守的营寨城镇,此时已经被金贼所突破,连累着淮南东路的刘锜刘经略也只能匆匆撤退到长江畔,不然就会被两面夹击。” 虞允文在地图上圈圈点点,说的五名统制官连连点头。 他们直到现在才真正知道大的战略情况是什么样,心中不由对这名来自京城的文官升起一些敬意。 可虞允文的下一句话就吓得五名统制官跪倒在地。 “虽说淮南西路沦陷的主责是王权,可你们当真全然无辜吗?淮西防线如此轻易的就没了,你们想想,王权的一颗人头,真的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能对得起两淮被金贼蹂躏的百姓吗?时俊、王琪,你们曾经驻扎的梁县,已经被屠了,你们可知道?” 被点出姓名的两名统制官更是连连叩首请罪。 “起来吧。”虞允文声音平淡,让五名统制官站起之后,继续指着地图说道:“这两条防线并不是完整连续的,中间有一个口子,那就是襄樊。” “襄樊太重要了,可谓天下之中。我朝若是想要北伐,既可出襄樊北上过南阳至中原,也可西出武关直取长安,还可北上取洛阳。 而若是襄樊被金贼占据,顺汉水入长江则可取鄂州,南下则可全取荆湖,沿汉水西上则可攻取利州路,夹击吴宣抚。”虞允文用小棍在地图上画完,喟然长叹:“可谓襄樊一失,大宋即覆。” 见五名统制官听的云里雾里,虞允文笑道:“尔等不相信老夫,总得信得过那岳飞岳鹏举吧?你猜他为何北伐第一战就要夺回襄樊?还不是因为若是彼方在敌手,大宋随时都有倾覆之忧?” “可反过来说,只要襄樊还在大宋手中,则金贼即使一时势大,终究不会毁了大宋社稷。”虞允文对五名统制官说道:“你们可知镇守襄樊的乃是何人?” 没等别人回应,虞允文就揭露了答案:“是吴拱与成闵两名太尉,这两人,你们比老夫更明白他们的本事。” 五名统制官慌乱点头,有些惊惶的互相看了看。 吴拱是吴玠的长子,是吴璘的大侄子,也是十几岁就随父辈上阵杀敌的狠人。在军旅中屡立战功。老一辈凋零之后,吴拱就成了顶梁柱。 而成闵则是韩世忠的部将,韩世忠曾说他自认天下无双,可见到成闵后,也要避一头的。别管是不是韩世忠放下老脸替他吹嘘,可让韩泼五都说出这种话的人,能力上自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再加上襄樊防线曾经被岳飞经营改造过,即便是被田师中胡搞过一番,但山河地理的位置在这里不变,哪怕金国以主力兵马来攻打,只要全力防守,那么守住襄樊还是问题不大的。 ……这……这不就说明,即便是两淮大败,宋国整体也是无忧的,不会被倾覆吗? 五名统制官如此盘算着,却猛然发现虞允文一直带着笑的圆脸已经冷了下来。 (本章完) 第332章 将军不战空临边 第332章 将军不战空临边 “照理说,这些话跟你们说也无甚大用,无非是想告诉你们一些道理。”虞允文脸上的笑容豁然不见,储相的威仪在此刻尽显:“尔等一路溃退至此,军无心,将无胆,让尔等随老夫一个文士去探查敌情都推三阻四,不就是认为大宋将亡,军律国法已经对尔等无用了吗?” 噗通几声,包括时俊在内,五名统制官又都跪下了。 虞允文须发皆张,对着这几个残兵败将呵斥道:“老夫不妨跟你们说一句明白言语,只要巴蜀还在,就会有援军顺大江而下,抵达鄂州,支援襄樊。而只要有襄樊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援军顺流而下,抵达两淮参战。大宋这一遭是亡不了的!” “淮西战局糜烂至此,王权罪责难逃,但你们扪心自问,自己的脑袋就那么稳固吗?一个丧师辱国的由头下来,真当你们不会被满门抄斩吗?王权那厮好歹还能被称为太尉,你们几人呢?区区统制官,要后台没后台,要官位没官位,更不是士大夫出身,杀了你们也就是顺手的事,连添头都算不上!” 虞允文重重拍向门板,声色俱厉:“即便如此,你们竟然还敢避敌畏战,不思将功赎罪,真真是在找死!” 说着,虞允文一指在旁看戏的刘淮:“今日,靖难大军刘都统率五千精锐来援,大军两三日间就能抵达,你们告诉老夫。到了那时候,你们这五千残兵败将,还有什么将功赎罪的机会?统统贬为军中陪吏也难掩尔等罪责!” 刘淮十分配合的扶刀站起,冷笑不语。 王琪向前膝行两步,连连叩首:“虞储相,之前是俺们糊涂了,俺们不是不想出力,而是因为在两淮连连败军失地,确实心中沮丧,现在储相将事情跟俺们说明白了,俺们又如何会退,自当不计生死,为储相前驱!还望储相渡俺们一渡!” 虞允文转身回到主位上,端起茶水,饮了一口,沉默片刻方才叹道:“起来吧,谁让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呢?什么两淮百姓,天下苍生,道统传续,老夫不想跟你们说。因为这些事情,老夫心中在乎,你们却是不在乎的。老夫只求你们在临阵厮杀,心中有些退缩的时候,想一想家中老小,想一想自己的头颅,再想一想功名利禄。” “呜呜呜……”就在这时,五名统制官中竟然有人哭出声来。 虞允文冷然发问:“时俊,为何作小儿女态?莫不是怕死了?” “俺怎么会怕死?只是想到两淮驻地的乡亲,江南故乡的父老,他们都是俺的衣食父母,兄弟骨肉。这几日更是日思夜想,辗转难眠,每早醒来泪湿被寝,如何能不在乎?”时俊双手捶地,涕泗横流:“想着如今两淮乡亲被屠戮,明日家乡父老也会遭此灾厄更是心急如焚。” “今日虞储相说我等不在乎,俺确实有心想反驳一句。可偏偏俺们都是一路败退至此,抛弃了悉心对我的父老乡亲,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无话可说,只能痛哭以对。”时俊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一抱拳说道:“俺跑累了,不想跑了。虞储相,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俺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你们呢?”虞允文看向依然在跪着的其余四人。 张振等人豁然起身,无论是身家性命,还是功名利禄,往大里说还有黎民苍生,都容不得这几人再逃避畏战。 谁让附近还有组织的宋朝军队只有这么一支呢? 真当虞允文不敢杀一两统制官来正军法吗?! “干了!”“跟金贼拼了!”“打他妈的!” 见五名统制官纷纷表了态,虞允文点点头放下茶盏正色说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今日就要定个规矩。听闻刘锜刘经略军令,再向后退一步者斩。那老夫这里要说,每到战时,老夫就会在阵后督战,退过老夫身后者斩,如何?” “遵令!”五名统制官齐声回答道。 “很好!”虞允文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五人点了点头。 “尔等曾经吃了多少空饷,又贪墨了多少粮饷老夫统统不管,可现在老夫要一个准话。”虞允文来回踱步,同时眼睛看向几名武夫:“现在尔等军中各有多少军卒?能带出去向金军进攻的战兵又有多少?其中披甲者又有几人?” “虞舍人,俺的营下有一千二百三十三人,其中可靠战兵不算今早战死的,大概为二百三十人,甲士算上俺一共九十七个。”时俊当先走出,拱手应答。 见时俊先将家底亮光,其余四人也没有藏着掖着。 “末将帐下现在还有九百六十人,能打硬仗的是都是末将的心腹,共有一百七十人,甲士有算上末将一共有五十人。” “我有一千一百余人,亲兵还剩二百零七人,甲士共有七十三人。” “末将也差不多,共有一千零二十人,敢死之兵就剩二百人,大铠还余四十三领。” “末将手下还剩八百人,亲兵一百三十人全都弓马娴熟悍不畏死,步人甲还有八十三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与虞允文的定计是要主动进攻,所以战斗意志方面要求很高,因此,这五千人也不可能一拥而上,而是得分着批次,一批带一批,由小胜积累大胜。 第一批肯定是刘淮麾下的飞虎军甲骑,但第二批第三批肯定就是淮西溃军了。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因为由小胜积累到大胜直到将武平军第一猛安全部覆灭的时间,最多只有两天而已。 “但还是不够,你们军中还有多少神臂弩手?全都一并发往老夫帐下听令。”虞允文想了想之后说道:“单把神臂弩临战的时候无甚大用。” 五名统制官互相对视几眼,还是时俊拱手说道:“敢问储相,是不是要用驻队矢?” 驻队矢通俗一点说法就是弓弩版的三段射击法,为吴玠所创,在和尚原一战将完颜撒离喝直接打哭。 “正是。” 几人商量了一下,还是时俊小心翼翼的回答:“储相,俺们凑出来一百神臂弩手。神臂弩太精贵了,俺们从两淮难逃的时候在路上坏了许多。俺们各自也要留几把防身……还有一点就是,这些神臂弩手都是不披甲的。” 虞允文点头:“也可以,现在你们就回去遴选精锐,午后老夫就要看到个结果!当面有八百金贼,今明两日,咱们就要将他们大营掀了!到时候老夫亲自督战,不成功便成仁!” 几名统制官也被激发了凶性,纷纷高声应诺。 从中枢来的相公都不怕死,他们几个剌手汉怕什么? 虞允文补充道:“遴选死士,当以家在淮南两路北侧的军士为先,知晓是什么意思吗?” 时俊等人当即应命,随后躬身大步离去。 虞允文端起茶盏,脸上又浮现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转头对刘淮说道:“刘大郎,今日老夫确实是已经尽力了,单靠一张嘴,也就能如此了。接下来如何,就得看大郎你究竟是战无不胜的韩信,还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了。” 从刚刚就一直扶刀站立看戏的刘淮同样报以微笑:“虞舍人,你可能不知道我山东义军在北地打得都是什么血仗。等到咱们将这东采石的金贼弄死之后,我再细细说与你可好?” 虞允文双手捧着茶盏:“那老夫就以茶代酒,先预祝刘大郎旗开得胜了。” 刘淮也不搭话,拱手之后招呼上张白鱼,两人大步离去。 大堂之中,一时间寂静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虞允文脸上的笑容才消失不见,一抹忧愁爬到了他的额头。 他起身来到那扇画着天下地图的门板前,思量半晌,复又在其上画了几个箭头。 巴蜀与两淮的箭头较小,而几个巨大的箭头则是指向了襄樊。 作为中书舍人,虞允文的一项职责就是起草重要文书与圣旨,所以对于宋金交战局势知之甚详,自然知晓金军兵力分布,知道金军是以重兵押到了襄樊。 中枢一开始的想法还是襄樊顶住,等到巴蜀与两淮打开局面之后,再去支援吴拱与成闵。 现在谁知道襄樊还在坚持,两淮却突然崩坏成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虞允文复又一叹。 即便刚刚恐吓时俊等人时信誓旦旦,但虞允文心中总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襄樊……真的能挺过这一遭吗? (本章完) 第333章 少年初识愁滋味 第333章 少年初识愁滋味 刘淮与张白鱼翻身上马,驱马来到了飞虎军的临时营地。 此时百余飞虎军骑士除了七个人依旧披甲警戒以外,其余人都已经卸下铠甲,或是饮马,或是开始做饭。 这是从忠义军时期就保持的习惯。 一般的军队每天只有早晚两顿,而且晚上那顿主要还是稀的。但忠义军不同,只要是战时,中午就会有一顿干的,以作加餐。 之前比较穷的时候,甲骑队伍也只能吃豆干,后来打了几场胜仗,缴获了大量伤马死马与牛羊辎重,并且制作了大量的咸肉肉干,终于让精锐甲骑每天都能吃点荤腥了。 宋朝还没有人口大爆炸,所以还是有些地方可以养殖猪羊的,到了清朝的时候,缓一点的山坡都要种粮食,那时候是真的从生到死吃不到两顿肉。 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顿顿都能吃上肉的,最起码那几名充作向导的太平州小吏不可能有这种富裕日子,几人皆是端着瓷碗,伸长脖子看着大锅中翻滚的咸肉。 “都统郎君。” 一路上不断有军士拱手行礼,刘淮抱着头盔,一路点头,来到那几名向导身前:“分两个人,带着军使向回走。” 几名端着碗的向导互相看了看,还是一个最年轻与一名最老成的吏员放下碗站了出来。 刘淮点头:“一人半吊钱,吃饱了就出发。” 不顾两人又惊又喜,其余小吏又羡又妒,刘淮继续吩咐道:“张八郎,孙大郎,你们二人往回走,遇见靖难军兵马,就让他们沿着咱们的来路火速赶来。吃完饭出发。” “喏!” 两名飞虎军士卒同时拱手应诺。 “我要十个人,弓马娴熟的,饭后跟我一起去探金贼大营。”刘淮抱着头盔,站在小营正中央,大声询问:“谁来!” “我!” “俺来!” “都别抢,都统郎君带头,当然要俺去!” 所谓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作为靖难大军都统的刘淮表示要身先士卒的时候,所带来的示范效应是无穷的,飞虎军将士几乎同时停下手头的工作,开始自荐。 “四郎,你去挑人。”刘淮拍了拍张白鱼的肩膀,随后就去了马厩,巡视起战马的情况来。 飞虎军都是一人三马,但一路急行军,总有一些状况不好的战马被安置在路上,由掉队军士收拢,所以此时能抵达采石镇的马儿,也就二百匹刚出头。 不过还好的是,主力战马只在围剿那三十多名金军的时候骑了一下,没有什么损伤,还算堪用。 亲自洗刷了几匹战马,刘淮正在用干草混着豆饼在几个大桶中拌着马料,突然看到马棚侧方的房顶上窜出来一道灰影。 “什么人,胆敢探军?!” 几乎同一时间,在周边巡逻的披甲军士也发现了房顶上之人,下一瞬,就是弯弓搭箭的声音。 “慢着。”刘淮甩了甩满手草茎,喝止了哨兵的攻击。此时他也已经看清楚,在房顶上的大约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头发乱糟糟的,但依旧可以看出来是双环髻,发髻边上的头发却没有剃掉,而且比较长。 这是一个即将成年却还没有加冠的少年人,此时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脏袍子,脸色苍白的看着满院军士。 “太……太尉……” “下来说话。”刘淮招了招手。 半大小子想要扭头就跑,然而看了看那名甲士依旧半张的角弓,复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升腾起白烟的大锅,闻着鼻端传来的香气,吞了吞口水,还是踏着墙头,顺着梁柱如同一只猿猴般攀援而下。 “你叫什么名字?” 半大小子抱着胳膊,似乎是身上的破袄不足以抵御寒风:“小子……小子姓甄,还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宝玉。” “甄宝玉?”刘淮笑了笑,不由得想起四大名著的主角。然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却突然发现,这名唤作甄宝玉的少年虽然脸上黢黑,身上衣服破烂,却也能看出皮肤白皙细嫩,破烂衣物也是高等料子,似乎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甄宝玉,你到我军营,应该不是想要找人吧?”刘淮拍着手说道:“我们靖难大军是从山东来的,可没有你熟识之人。” 甄宝玉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才指了指刘淮身后的一处屋舍门楣。 刘淮回头看去,却只见门楣上有珍宝斋三个字,当即恍然。 “这是你们家?” 甄宝玉点头:“不敢欺瞒太尉,正是家中府宅。” 刘淮也没想到还有这个由头,当即就说道:“最迟明日,我军就会到镇子外扎营。” 这倒不是刘淮有多么高的道德标准,而是因为采石镇根本就不是以城防为目的建设的城池,周围一人多高的土墙纯粹就是为了方便收过往商旅的税金而建设的。 大军居住其中,心理安慰作用远高于实际城防。 尤其靖难大军马上就抵达了,根本不可能跟数量差不多的淮西溃军挤在这里,肯定是要另立营寨的。 然而听闻此言,甄宝玉却是慌忙摇头:“太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家中阿婶还有弟妹侄子饿得不成了,我回家中找一找有没有吃食,万万不敢惊扰大军的。” 刘淮回头,再次环顾甄家的庭院,虽然已经破败,甚至还有火烧燎黑的痕迹,也可以看出雕梁画柱,也算是豪富之家。 但经历了金军洗劫后,又被宋军溃兵清扫了一圈,能吃的能用的值钱的肯定都已经一扫而空了,哪里还能找到能填肚子的食物? “管七郎。”刘淮叹了一口气:“拿一袋子谷子来,再盛一碗饭。” 甄宝玉愣了一下,随即就想大礼相拜,却被刘淮一把抓住了胳膊。 片刻,管崇彦左手提着一袋小米,右手端着一碗半稀不干还夹着生的大杂烩,递到了甄宝玉面前。 甄宝玉慌忙接过,将那袋子小米绑在肩膀上,随后端着微微发烫的瓷碗,想要跪下,又担心打翻了这碗好饭,一时间尽是狼狈。 “不是让你端着走的,那袋子小米给你的家人,现在你当着我的面,吃完碗中的吃食。”刘淮正色说道。 甄宝玉似乎想要将这碗饭也端回去,闻言一愣,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刘淮的逼视下不敢言语,只得端起碗吃了起来。 一开始,甄宝玉吃得还比较慢,后来干脆狼吞虎咽起来,不过片刻,就将碗都舔干净了。 “你家中长辈呢?如何让你一个半大小子来找吃食?”虽然猜到答案,但刘淮还是出声询问。 甄宝玉微微一愣,语气变低:“都没了,一家百口,都没了……” “都没了……”喃喃自语几句后,甄宝玉语气哽咽,流出泪来:“金贼杀了许多人,病死几人,饿死几人,逃了几人,现在只有一个阿婶,两个弟妹,一个侄子躲在破庙里……” 刘淮再次叹气。 面对过了这么多的人间惨事,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钢铁了,但真的事到临头,还是有恻隐之心。 但想要救这天下,难道不是应该凭着这恻隐之心去做吗? 而若是连几个人都救不了,又如何能救天下呢? “你的婶子,若是能洗一些衣物,作一些针线活的话,就让她来军中做活。即便无甚银钱,也总会有一顿吃食,总会有遮挡雨雪的地方。 现在太乱了,你也很难找到赈济,而我军的军粮也是有限的,只能用辅兵的名义,将你们吸纳进来。” 刘淮诚恳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实话说与你,我靖难大军都是山东良家子,家中有田有业,而我军赏罚分明,断不会有什么腌臜事。” 甄宝玉连连点头,却明显是不敢得罪刘淮,而不是相信了刘淮的言语。 刘淮见状,也不强求,直接摆了摆手。 甄宝玉扛着布袋,擦着眼泪,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本章完) 第334章 笑里刀剐皮割肉 第334章 笑里刀剐皮割肉 甄宝玉一步一鞠躬的离开了原本属于他的大宅,扛着米袋跑了几步,却又放慢了脚步,想了想之后,将米袋塞进怀里贴肉放着,并且拍了拍,将其拍平整。 此时从外面可以看到其人肚皮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却不能被一眼看穿是盛着米的袋子。 草草伪装一下后,甄宝玉就作肚子疼之状,向着镇外的破庙狂奔。 刚刚被刘淮逼着吃下的那碗夹生饭此时也起到了作用,很快甄宝玉就觉得原本虚浮的脚步坚定起来,全身又恢复了些气力,跑得更加快了。 不过片刻,他就跑到了那座破庙,如同作贼一般左右看了看,见无人之后才直奔破庙后堂。 “阿婶,阿妹,你们看我带回了什么?” 刚推门而入,甄宝玉高高兴兴的刚要说话,就见婶娘抱着自家弟弟妹妹在抹眼泪。 “阿婶,阿婶。”甄宝玉上前低声说道:“我带回来米……蒲桃呢?蒲桃去哪里了?” 甄宝玉突然发现,自家最小的侄子,年仅五岁的甄蒲桃竟然没有了身影。 这话一问,不止女子哭泣出声,就连两个弟妹也嚎啕大哭起来。 “孙秃子那腌臜货,说反正咱们也养不活蒲桃,与其让这肉烂掉,不如落到他的肚子中,也好养养气力……宝玉,婶娘无能,拦不住他们。”女子哭泣不停:“蒲桃要被吃了!” 轰然如雷声般的巨响在脑中炸起,甄宝玉只觉得天旋地转,然而下一刻,他就冷静了下来。 事实上,其人对自己能如此镇静也很惊奇,然而此时也来不及想这些,甄宝玉先将那袋子小米塞进婶娘的怀中,随后从身旁捡起一把柴刀,用袖子拢住。 “婶娘,你跟阿弟阿妹先吃些东西,不要生火,直接吃,但只能吃一把,恢复了些气力后,不用等我,去镇里咱们大宅子中,去寻那里的军兵。”甄宝玉语速飞快:“就说太尉许了甄宝玉,让咱们浣洗衣物以存身,现在特来投军。” “宝玉……” “婶娘,听我的,甄家就剩我一个男人了,现在我作主!”说着,甄宝玉干脆用柴刀割开了双环髻,将头发披散:“快吃,吃完就快去!” 说罢,甄宝玉用袖子拢住柴刀,向着孙秃子他们作为之地行去。 此时甄宝玉最想感谢的,就是刘淮硬让他吃下去的那碗饭了,若不是有那一碗掺着肉干的夹生饭打底,现在他的四肢绝对不可能如此有力气。 采石附近的村镇其实并不是都被金军屠了,但兵灾的一大特点就是有涟漪效应,金军将一地屠了之后,四周的百姓就会逃难,逃难就会产生流民,而流民足以将村落聚集的小民经济彻底摧毁。 须知在这个时代,底层平民在冬日是真的数着米在过日子。 这个时候,就得依靠官府的赈济,乃至于镇压,来将秩序恢复了。 然而金军这不是还在东采石渡口驻扎呢吗? 当涂县的衙役、土兵、弓手全都缩在了县城之内,不敢出城,更别说赈济了,粮车一出城就得被来去如风的金军劫了。 当然,这也不怪他们,毕竟宋军都缩在了采石镇,难道还依靠一群衙役来对抗金军吗? 可这也就导致了采石周边的局势一天一天的坏了下去。 而在信息不畅交通不便的中古时代,逃难能不能逃到有吃食的地方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逃都不知道逃往哪里。 作为比较靠近战事中央位置的采石镇饥荒已经开始蔓延了。 当然,对于此时袖着柴刀找孙秃子麻烦的甄宝玉来说,这些都太遥远了。 其人披头散发,来到孙秃子常在的一处圩子,老远就看到锅中蒸汽所散发的白烟,也看到了七八人围拢在一起。 再稍稍离近一些,就听到有一个嘹亮但中气不足的声音说道:“娃子,到了下边,可别怨你孙大伯,怨就怨生在这个世道吧。你孙大伯有了气力,也能逃远一些,就当你救苦救难了。” 随之则是一阵孩童的哭泣声传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住手!”甄宝玉也顾不得什么隐藏,直接大声吼了出来:“将蒲桃还给我,我给你吃食!” 七八人闻言纷纷回头,形销骨立如同僵尸般用无神的眼睛看着甄宝玉。 “阿叔,救我!”甄蒲桃此时已经被剥得赤条条的绑在了木板上,身旁还有个大木桶。 孙秃子正在一旁的石头上磨着解腕尖刀,似乎想用宰杀畜生的手法,将甄蒲桃的血放干净。 “你……甄家公子,你有什么吃食可给俺们?”孙秃子有些有气无力的问道:“是不是要将这些年多缴的租子,都还给俺们啊?” 甄家作为镇中大户,在农业社会中,哪怕依靠商业致富,却还是要买地置业的。 尤其在土地兼并比较严重的江南更是如此,所以镇中有半数百姓都是甄家的佃户。 当然,作为地主,什么大斗进小斗出、踢斗验钱的手段都不少,虽然不至于激起民愤,却也足以让佃户们怨声载道了。 甄宝玉自知理亏,却终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侄子被吃下肚去,摇头以对:“驻扎在采石镇的靖难大军官人给了一条出路,可以去他们那里做工,他们管饭食,还会发银钱。” 孙秃子停止了磨刀的动作,似笑非笑的抬起枯瘦的脸:“甄家公子,你可能说的有道理,那劳什子官人可能真的能有一条活路,但俺为什么要依旧留在战场上呢?明日来个拿刀把子的,觉得俺长得难看,直接将俺杀了,俺到哪里说理去?还不如吃一顿好的,攒些气力,好往南逃。” 甄宝玉握住了袖中的柴刀,声音转冷:“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放过蒲桃了?” “不是不放过。”孙秃子似乎也是饿极了,拎着已经磨好的短刀,摁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而是……甄家公子……俺们是真的饿啊,俺们是真的不想死啊……甄家公子,你可曾遇到要饿死的时候?不,你没有,你吃俺们种出的稻米,吃俺们养的牛羊……你饿不着的……” 说到这里,孙秃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你……你一定很好吃……” 说着,孙秃子猛然扑了过来。 而甄宝玉也同样推开身边几名如同风中苇草般摇摇晃晃的饥民,扑向了孙秃子。 两人其实都不会打架,迅速在地上滚在了一起,一时间大锅旁烟尘四起。 甄宝玉在采石镇吃的那碗饭在这时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很快,甄宝玉就率先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中还拿着自家的柴刀。原本被孙秃子握在手中的尖刀此时已经牢牢插在了孙秃子的胸口。 甄宝玉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尘土血液的汗水,先是割断了捆缚甄蒲桃的绳子,一手将其抱在怀中,一手用柴刀指着其余几名饥民,喘着粗气说道:“肉,我也已经给你们找到了,现在我要走,谁敢拦我,谁就是下一块肉!” 饥民散用发着油绿的眼睛看着甄宝玉,复又低头看向只能下一口气的孙秃子,默默的让开了一条路。 甄宝玉拿着柴刀,抱着幼侄,走过孙秃子身边,走出了圩子。 只剩下一口气的孙秃子喷着血沫,喃喃笑道:“活着的时候,肉被官家老爷割;死了之后,肉被与俺一般的人吃……俺们活着真是个笑话……” 甄宝玉的脚步一顿,只觉得之前读过的圣贤书在这一刻轰然作响,如同活过来一般在脑海中翻腾开来。 他刚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了一阵刀切骨头的声音,很快,大锅中扑通扑通落了些东西,不多时,肉香味就传了过来。 甄宝玉抬头望天,只觉得世道确实出了问题,金军没有南下,这世道也是出了问题的。 然而,以他的见识,虽然意识到了问题存在,却不知道问题究竟是什么,究竟该如何解决,只能学着大人模样,叹了口气,抱着瑟瑟发抖的侄子,向那破庙而去了。 (本章完) 第335章 大小营寨夹并立 第335章 大小营寨夹并立 甄宝玉返回了破庙,发现婶娘带着弟妹已经离开,倒也不慌张,只是稍稍收拢了一下落下的物什就抱着侄子向采石镇而去。 复又拎着柴刀行了半刻钟,在临近采石镇的时候,甄宝玉就已经赶上了几名亲人。 “走吧,事情已经解决了。”甄宝玉咬紧牙关低声说道:“等会儿到了军营,我说话即可。” 妇人慌忙伸手抱过甄蒲桃,随即愣愣的看着甄宝玉身上的那几分血渍,忍不住又要哭出声来。 甄宝玉却是不管,拉着一众妇孺来到了曾经自家的大宅子前,直接遥遥向着正在披挂的刘淮拜倒在地:“太尉!我们依前言来投军了!” 刘淮正在给张白鱼系裙甲,闻言直接说道:“杜大管,安置人手,严肃纪律,晓得如何做吗?” 一名在吃饭的军士慌忙放下了碗筷,拱手应诺。 “你们先在这里安置,反正是你们家,倒也熟悉。”刘淮将张白鱼的裙甲系好之后,复又转过身来,由张白鱼给自己披甲:“其余事皆稍等片刻,我等先去杀贼。” 甄宝玉微微一愣,咬牙说道:“太尉,小子久居采石,周遭山河地理都熟悉,小子可随军出征。” 刘淮瞥了甄宝玉一眼:“看你似乎粗通文墨,若是有心军事,当个随军文书也可。我们厮杀汉上阵是要定生死的,可若是让你上战场,就是蓄意害你性命了,你是十死无生的。” 甄宝玉依旧叩首:“太尉,无论如何小子都想到沙场上走一遭,哪怕不能上阵杀贼,也得看到一两个金贼死在面前,方才安心!” 平心而论,甄宝玉所想的无非就是仇恨金贼,想要复仇而已。然而刘淮却是想多了,不由得惊诧的看着这厮一眼,觉得这小屁孩竟然还自视甚高,竟然还懂良鸟择木而栖道理。 这小屁孩明显是想要看看靖难大军杀金贼的手艺,才会想要亲眼去看一下。 不过好消息是,山东义军杀金贼的手艺炉火纯青! “也罢,给他一件铁裲裆,再牵来一匹马。”刘淮吩咐道:“你若是不会骑马,就抱着马脖子跟着跑就行。” 原本百骑长途而来,根本没有多余的盔甲战马,但刚到这里就围杀了三十多个金贼马军,一下子什么都有了。 甄宝玉套上铁裲裆,手脚并用的爬上了一匹马儿,有些生疏的勒了一下缰绳:“小子也骑过吗,虽然算不上弓马娴熟……” 刘淮直接摆手:“随便吧,出发!” 随即,刘淮与张白鱼带着十名弓马娴熟的骑士,外加一枚甄宝玉冲出了营地,直奔金军大营。 采石与金军营垒所在的采石矶东渡口其实不是十分远,两者之间是一片小型的丘陵地带。其中并没有高山峻岭,更像是一个个高低起伏的缓坡,百米落差最多也就是一两米。 长江在此处的大致走势为由南向北,江水被一块方圆六七里的江心洲分为大小两股,西侧那股比较宽,大约有三四里左右,东边靠近采石矶渡口的那股比较窄,可也有两里之宽。 此时环绕着采石矶的锁溪河还只是一条小河,夏日也仅仅是一条浅浅的小溪,冬日水位下降之后,这条小溪也消失不见。 采石矶是一个方圆两里的小山丘,距江面的高度差不多有二十米,靠近江面的西侧十分陡峭,而东北南三侧则十分平缓。如果想要从采石矶西侧的江面上攻取这个制高点十分困难,而防守方却可以从东边的缓坡处支援到山顶。 通常意义上的采石矶渡口其实并不在采石矶上,而是在采石矶北侧的一块平地上。也就是说,东采石渡口也在采石矶的武力投射范围内。 如果江面之敌不顾采石矶而直取渡口,就得顶着渡口和采石矶高地两方的夹击而伤亡惨重。 正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军的大营就明明白白的设立在了东采石渡口上,而且已经用军中手段加固了城防,使渡口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营垒,其中望楼木墙一应俱全,上面还有军士巡逻,看起来要比宋军依靠采石镇建立的营盘要坚固很多。 十几人驱马遥遥围着金军营寨转了片刻后,张白鱼低声询问:“都统郎君,怎样?” 刘淮想了片刻,摇头说道:“金贼大营规制很全面,有几百军兵在其中守卫,就算靖难大军也会很棘手的。” 这倒不是刘淮谦虚,而是防守的一方本来就有巨大的优势,尤其在背河而立建立营寨时,简直就是个大型的却月阵,金军又不缺什么破甲武器,尤其像第一猛安这等精锐,人人开得了重弓,射得了重箭,想要正面攻破,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军阀思维入脑的刘淮怎么会允许自家兵马第一阵就伤亡数百? “尤其山上还有小寨,审问的俘虏说其上有两百兵马。若是我军攻打渡口,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他们居高临下,直接冲杀下来,伤亡就大了。” 张白鱼拨动着马缰绳:“那就先去解决山上小营?” 刘淮同样摇头,指了指左手边的小山说道:“这个地形注定不能摆开太多人,其中有二百甲士,强行攻打注定伤亡惨重,而且渡口金贼也不是傻子,总会有些支援的。” 张白鱼仔细用手比量着地形,直嘬牙子:“唉,有的时候仓促放弃的地方,贼人站稳脚跟后,就得用人命堆回来。” “不能用人命堆。”刘淮笑出声来:“靖难大军的人命堆不起,淮西宋军的人命此时堆不得。不过……四郎,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张白鱼一愣,却是猛然反应过来:“太平静了,金贼肯定已经发现咱们了,却没有游骑来往,也没有派遣兵马出营来战,就任咱们来探营,太奇怪了。” 刘淮的笑容更加灿烂:“还能是为什么?金贼主将被这条浮桥迷了眼,又失了三十余马军,以为我军精锐已至,生怕还要损失兵马,就缩到了营中固守。” 张白鱼皱起眉头:“可不对啊,打仗哪有怕死人的?为了怕死人,就将敌人放进眼前,任人窥视营地,这可不是金贼精锐的作风。” 刘淮收起笑容:“那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金贼觉得无所谓了。” 说着,刘淮转头对张白鱼正色说道:“贼首觉得只要撑过一二天就行,觉得我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两日之内攻破营寨的。金贼得到了准确的指令,在这两日内守住浮桥与渡口。” 张白鱼愣愣听完:“可能这么巧吗?” 刘淮耸了耸肩:“从军事上来说,那个阿里刮是真的犯蠢,但是从政治上来说,此人此举甚至算得上老成谋国。” “那现在如何?” “渡口大营有主将坐镇,山上小营却说不定。留两个人在此,可以靠前一些,贼人如果出营,你们就直接跑即可。”刘淮指了指两名老成的甲骑,随后又点出其余人:“随我来!” 说罢,刘淮复又一马当先,沿着小山南侧的缓坡向山顶缓步而行。 一路跟来的甄宝玉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刘淮已经走远,有些犹豫究竟是留下还是跟上。 然而思索片刻后,其人还是咬紧牙关,驱动马儿紧跟着上了小山。 (本章完) 第336章 断矶漂渺驾危亭 第336章 断矶漂渺驾危亭 采石矶面对江面西侧最为险要,在长江长时间的冲刷下,这片石头山底部已经被水流雕刻成了垂直模样,建立在其上的要塞不止可以与江心洲一起扼守大将东侧,更是可以遮护住在北侧的渡口。 当然,依照宋国文恬武嬉的程度,就连一线的淮河都成了那副鸟样子,更别说大江上的江防了。 采石矶顶上的军营早就荒废,变成了收税的哨所了。 军事对于道路的改造都是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方向进行,而商业的逻辑却是希望大道通衢,这也就导致了小山事实上变得不太险要,尤其是山顶,更是被人为平整了道路,形成了一个长宽数百步的平顶。 但是歪打正着的是,金军抢先占据了此地,原本应该被宋军头疼的守方劣势变成了金军的麻烦,可谓令人哭笑不得。 “太尉!”到了山顶平台的边沿,刘淮正在观察着地形,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唤,回头一看,正是甄宝玉那个半大小子。 “太尉……太尉可是要攻下金贼军营?”甄宝玉指了指规制大约是个巨大院落的金军军营。 刘淮抚着马鬃:“这是明摆着的事,宝玉,有话就说,莫要藏着掖着。” 甄宝玉吞咽了一下口水:“那里是以前当涂主簿坐镇收税的哨所,小子曾经跟着父兄来过,也因此知晓一二。” 甄宝玉没有废话,指着周边几条路说道:“来往商旅交税就是从这几条路上下的,但这是正经税路,而贩私盐、私帛的江湖客可不会来交税。” 刘淮不耐说道:“兵凶战危,你有何言语直说便可。” 甄宝玉吞咽口水:“太尉,不只是民间在走私,当涂的衙役、官人、富户、豪商,也在走私,他们也有自家的道路,尤其在这采石矶当值的衙役们,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如此庞大的财流?自家也会走私些东西的。而小子喜欢游山玩水,恰恰知道一条小路,从江边直通税所。” 刘淮瞥了甄宝玉一眼。 游山玩水能知道走私路线,信你就有鬼了,八成就是甄家与税所的衙役开辟的走私渠道。 但这种小事已经无所谓了。 “通道隐秘吗?会不会已经被金贼堵死了?”刘淮想了想,还是想要问清楚:“一时能通过几人?尤其是像我们这些披甲的?” 甄宝玉连连点头:“自然是隐秘的,因为这只是衙役们的财路,没有与押司、主簿他们分肥。瞒得住自家人,自然也能瞒得住外来的金贼。 至于宽窄,太尉,那里我也没走过,只是遥遥见过,但小子听说,曾经运过一张梳洗床,应该十分宽阔。” 梳洗床大约是榻、凳之类的家具,想必是用名贵木材所做才要走走私路线。 刘淮虽然不明白宋朝的关税制度是如何将家具都被逼着要走私的,却只是点头:“一会儿带着我们几人去远远看一眼。” 就在刘淮等人放肆交谈的时候,已经被改造成军营的税收哨所中,一直站在望楼上的行军谋克蒲察林却是早就不耐了。 其实在刘淮等人在探查渡口大营的时候,蒲察林就已经居高临下的看到了这伙子骑兵。 但他一开始却丝毫不在意,因为渡口大营有六个谋克的精兵,还有行军猛安阿里刮的亲自坐镇。若被这十来个甲骑攻下来,武平军也别征宋了,干脆全体扭头跳长江得了。 然而见到这伙子宋军又要来到山顶营寨探查,蒲察林确实是有些恼怒。 虽然金军只有两个谋克驻扎在山顶,却也是第一猛安的精锐,弓马俱全,难道要被十个人堵在营中,连出营作战都不敢了吗? “吾赛多,备好了吗?”蒲察林居高临下,看着已经披上盔甲,牵着战马站在大门处的另一名行军猛安吾赛多,高声询问。 吾赛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九名同样牵着战马的甲骑,重重一点头。 “好!”蒲察林大声说道:“开门!” 营寨大门轰然洞开,十名金军甲骑鱼贯而出,直直杀向了不自量力想要探营的十名靖难军甲骑。 之所以金军也派遣十人,倒不是蒲察林骑士精神大发,想要以一对一单挑的形式来与靖难军决斗,而是因为营寨大门就那么大,想要保证突然性,就只能一口气放出这么多人。 人越多组织起来越困难,若是想要集中一个百人队,在营寨外整队的工夫,敌人早就已经撒丫子跑了。 “来买卖了。”刘淮拎起挂在得胜钩上的长枪,扭头对甄宝玉说道:“你先去山下,我接下来有些事想要与金贼交流一下。” 其余九名靖难军甲骑各自手持弓矛,发出阵阵狞笑,齐声应诺之后,三三两两的分散开来,以四面八方包抄的形势,向着集中突刺的金军杀去。 甄宝玉确实有些畏惧,直接拨马离去,但走了不过五六十步,其人复又勒住了马缰绳,在骤然增大的喊杀与惨叫声中,回望向了战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后,甄宝玉就看到了刘淮将吾赛多挑飞起来,并且以对方身躯作为锤头,狠狠砸向后续金军的那一幕。 对于刘淮来说,这种杀敌效率远不如挥舞长刀横扫千军,但对于敌人士气打击确实太大了。 任对方有一副铁打的胆子,见到己方领头的猛将在一照面之下就如同稚童般被挑飞在矛头,也会瞬间心惊胆寒。 而随之砸来的上官身躯,也会让后续兵马不知所措,不知道究竟是应该继续冲锋,还是要止步接应抢救。 虽然只是犹豫片刻而已,但已经足够靖难军甲骑做出战术动作了。 先是数支重箭从抵近射穿了甲骑身上的重甲,使得四名金军当即失去了战力,随后则是近战突骑的接近厮杀。 不过片刻工夫,靖难军甲骑竟然只付出了一人轻伤的代价,就将金军甲骑全部斩杀。 蒲察林站在望楼上,面对这个结果眼睛差点瞪得突出来。 这可是武平军精锐组成的第一猛安,在淮西的时候,十名甲骑往往撞翻百余宋军的阵型,如何就这么没了? 战败他倒是有些心理准备,但自家儿郎如同砍瓜切菜般被剁了,实在令人心痛之余,惊愕愤怒恐惧同时上涌开来。 其实这个结果不意外,因为第一猛安再强悍,也只是武平军内部选拔结果,而飞虎军却是整个山东义军几十年抗金之后积攒下来的精华,再选出最精锐的十人,再由悍将带头,轻易斩杀数量相等的金军,自然也不在话下。 在望楼上呆愣片刻,见到刘淮等人已经开始打扫战场后,蒲察林方才气急败坏的指着在营寨门口待命的一名蒲里衍:“卓鲁,带人去将你们谋克抢回来!” 唤作卓鲁的甲骑此时刚刚穿上铁裲裆,戴上头盔,正与袍泽一起互相帮助着甲,听闻此言,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也不顾身上盔甲还没有整齐,慌忙招呼身后十余骑打开营寨大门,一起冲杀而出。 刘淮等人只是大略割取了金军的首级,就见到了金军急吼吼出兵的一幕,随即也不管其他,上马牵着缴获来的战马扭头便走。 由于拔队斩的军律,在金军将领带头冲锋的时候,自然会引得全军跟随,然而在将领危险之时,麾下兵马就很容易放弃作战,转而为自己性命去保护将主。 此时卓鲁就是如此,见到刘淮等人逃远之后,其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引军追上,而是下马查探吾赛多的情况。 待见到自家长官已经身死,连首级都被割了的时候,卓鲁不由得惊骇欲死,第一反应就是上马追击,一定要弄死那伙甲骑,看一看能不能戴罪立功,逃出生天。 然而这个心思刚刚升腾起来,就听到有部下大声呼喊:“将军,贼人又来了!” 卓鲁抬起头来,只是略略从战马中间看到飞舞的烟尘,就连忙上马,一声‘迎敌’的暴喝刚刚出口,就发现靖难军甲骑已经冲到了眼前。 金军虽然大部分都是甲骑,但都是仓促出战,别说披甲,有的人甚至都没有带齐兵器,聚集在一起,犹如掀开裙摆招纳浪子的魁一般,引诱着靖难军来攻。 哪个将军能经得起这种考验? 刘淮当即带着甲骑杀了回来,径直冲击入阵之后,直接驻马挥舞长枪大刀,凭借着甲胄齐全开始正面绞杀作战。 刚刚出战的卓鲁立即就迎来了与自家将主同样的结局,被打落下马,随即就数杆长枪搠在了地上。 然而这次金军并没有坚持到底,在被斩杀几人后四散而逃。 刘淮拎着卓鲁的人头,高高举起,向依旧在望楼的蒲察林示威。 蒲察林被气得浑身颤抖,然而回头看到营寨内正在披甲的部下,一时间倒也真的不敢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让部下再次出去杀敌了。 要是胜了还成,若是再败了,那士气非得大大损伤不成。 见没有第三波金军仓促冲出来,刘淮也不想让自家的精兵再冒险了,让其余骑士收拢战马后,刘淮骑马前行几步,翻身下马,将卓鲁的人头扔到地上,掀开裙甲解开裤子,一泡老尿直接浇在了那颗首级上。 也浇在了蒲察林的心头。 这名武平军的行军谋克双手摁在望楼的木栏上,将圆木捏得吱吱作响,眼睛不停的在瞟正在披甲的部下,强行催动出击的军令在嘴边转了几圈,复又强行咽了回去。 面对如此严重的羞辱,蒲察林依旧保持了身为将军的冷静,没有继续浪送。 见依旧没有金军仓促出战后,刘淮系上裤子,也不顾还有几具尸首铠甲没有剥下,直接上马招呼一声:“都把精气神扬起来,大胜而归!” (本章完) 第337章 大抵男儿须振奋 第337章 大抵男儿须振奋 巢湖水军统制盛新正在采石镇北端聚拢自己的兵马。 说是自己的兵马,但除了四百多巢湖水军的老班底,其余人都是一路上收拢而来的溃兵。 这其实也不难理解,两淮被金军打成了这个样子,哪怕精锐的宋军也在稀里糊涂的逃跑。 靖难大军长途奔袭起来还会掉队,更别说这些溃兵了。而这些兵马溃散之后,往往会以乡人为单位,选出个领头的聚集起来,有的选择继续南逃,有的选择上山为寇,有的选择投金作伪军,还有的则是就地收拢兵马,开始抵抗。 淮西五统制大约都是最后一种人。 虽然有的拼命,有的胆怯,但他们毕竟不像王权那般,渡大江之后还在继续难逃,也算是在乱世之中保存了一些底线。 当然,既然收拢兵马将麾下收拢成了大杂烩,所以盛新的话也不是特别好使的,为了避免有人唱反调导致自家尴尬,所以盛新到底没有敢开什么大军议,只是在营地中将作为中坚力量的近二百军卒召集起来,开始训话并且以作保证。 这其中自然有彻底丧气之人,也有暗暗对盛新不屑之人,但盛新毕竟多年军旅生涯,在军中还是有些威望的,很快就将麾下那八十三名甲士鼓舞了起来。 就在士气稍稍振奋之时,盛新突然听到充当军营的坊市边沿一阵哗然,当即就有些担心。 军中一般是不能大声喊叫的,因为人从众,一旦不听从军官命令开始喧哗起来,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喊出什么口号,将事态引往何方。 难道是听到要出兵与金贼拼命,有哪支军队失控鼓噪了? 盛新引着十几个亲卫向彼处赶去,然而刚刚与那些收拢来的溃军混在一起,还没有询问,就看到坊市般的大道上,一彪杀气腾腾的马军缓步而来。 而领头的,正是今日早些时候,在虞储相处见到的那名唤作刘淮的大将。 此时这名年轻得不像话的靖难大军都统手中牵着两匹战马,马屁股后面挂着三颗辫发人头,其中一匹战马背上还背着两幅铠甲。 其人身后的甲骑皆是如此,人人身上马上俱是鲜血,还有两人似乎受了些小伤,却不耽搁他们各自拎着金贼人头,牵着缴获而来的战马,端坐马背上顾盼生雄。 此时已经有不少的淮西溃军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围观这一幕,不少人已经认出了这些马军就是上午进入采石镇的靖难军,当时这些人就拎着人头,牵着战马入的镇子,似乎是得胜而归的。 不过相隔短短一两个时辰,这些人怎么又得胜而归了?而且这又是从哪里杀了这么多金贼? 许多人心中有疑问,但大多数人只敢互相窃窃私语,不太敢大声询问,生怕被这伙子骑兵当作惊军的贼人斩杀了。 但终究还是有人胆子大的。 “刘都统,又在何处开得如此好利市?”盛新对面正是时俊的军营,彼处时俊同样在聚拢兵马,同样也被大街上的声音吸引,同样出来看西洋景,见到这番景象,时俊忍不住高声来问。 刘淮如同一名钓到百斤肥鱼却找不到地方炫耀而自行迷路的钓鱼佬,还在发愁如何自吹自擂鼓舞士气,此时听闻时俊询问,简直就像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立即大声说道:“我靖难军十二名甲骑去金贼处探营,金贼五十骑前来迎战,我军逆战之,斩敌骑十八,割其首级,贼众余者溃散!” 声音洪亮,四面俱闻,宋军当即更加哗然。 宋军是见识过金军的战力的,本能的不太相信这话。 五十金军甲骑排山倒海不计生死的冲锋陷阵,往往就会造成宋军五六百人阵型的松动。如果还有金军还有后续兵马冲杀,那么宋军就很有可能一溃千里,伤亡无数了。 如此强悍的金军,如何就被十二骑正面击败了? 这怎么可能? 然而见到马鞍后挂着的人头,与那一匹匹雄健战马,还有那金军制式的盔甲,又明显是作不得假的。 宋军之中,有几名宋军军官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可置信。 相比于普通小兵辣子,这些军官见识就多了。但见识的多并不能让他们看破刘淮的言语,反而让他们更加惊愕了。 因为能割取的首级、阵斩的敌军、真正造成的杀伤这是三个不同的数字。 首级可是太难割了,因为战场太混乱了,四面八方都有互相想要置于死地的敌人,哪有什么闲心来割敌军尸体的首级?前方打得正欢,突阵锐士们突然不打了,开始砍尸体的脑袋,这仗就没法打了。 事实上,宋军自己就有许多因为临阵割首级记功,而导致自乱阵脚,由大胜转为大败的案例。以至于后来有专门的军令,不许临阵割首级,要由军法官统一记功。 这谈何容易?因为敌人也不是傻子,但凡有一点条件,都不会将袍泽的尸首留在战场上。 除非一方大胜,另一方大败到连战场都不敢回,连骚扰都不敢有,胜方才能从容收取首级充作战功。 就这靖难军十二甲骑,竟然将金军千人的营寨吓住,这怎么可能? 莫非金军其实也已经成了充气的猪尿浮,外面看着大,内里其实一戳就破? 莫非金军打穿两淮后,还能保持纠纠之态,就是因为宋军不敢打? 莫非……只要敢打,就能从金军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不少心思活络的宋军跃跃欲试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并不只是军官们保证的赏赐前途……事实上,因为宋军在这方面信用太差,以至于时常有要一轮赏赐射一轮箭的事情发生……更关键的是,这些士卒的家乡许多在被金军蹂躏的两淮,金军与他们是有家仇国恨的。 如果力有不逮便也罢了,但此时能看到胜利的希望,如何不让他们心动? 不少宋军的眼中渐渐升起了一团火,用炙热的眼神看着刘淮等甲骑。 时俊同样有些恍惚,但这名伶俐的军官立即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 “如此说来,金贼可胜?” 刘淮高声回应:“如何不可胜?你们且看看这些首级,你们再找个水潭照照自己,看看大家是不是都是两个膀子扛个脑袋?是不是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凭什么他们杀人,而你们就只能被杀?难道是他们高人一等吗?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刘淮手中高举起一枚腰牌,同时指了指马鞍后的:“这是金贼的行军谋克,金贼的百夫长!此次在东采石渡口的金贼只有一千人,只有十个百夫长,今日我靖难大军先杀一人,来日再杀九人,渡口金贼可平!” “此次南下两淮的金贼行军猛安一共有七十个,这两日咱们先料理一个,来日再杀六十九人,两淮金贼可平!” “金贼共有三十二军,三百二十个行军猛安,将他们都杀光,则中原可复,天下可平!” “今日就先从这唤作阿里刮的金贼杀起,我靖难大军要一个一个杀过去,你们谁要与我一起来?!” 刘淮狠厉的言论说到一半时,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小了起来,待到最后,围观的一千多人已经鸦雀无声,只是用一种欲语还休的怪异眼神看着刘大郎君。 就在刘淮还以为自己一番豪言壮语使全场冷场时,从一个角落中传来一个声音:“愿随刘都统杀金贼!” “愿从刘都统杀金贼!” 声音嘈杂,很快宋军的声音就整齐起来。 “杀金贼!” “杀金贼!” 在一片喊杀声中,刘淮终于暗暗舒了一口气,带着麾下甲骑,在一片注目礼中昂然离去了。 盛新在人群中沉默着,只是用眼睛静静看着这一幕,听着周围宋军纷纷赞扬刘淮是个好汉,没来由的有些后悔,重重叹了一口气后,复又昂头挺胸,回到自家军营中,开始了分派任务。 而另一边,刘淮直接将战利品带到了中军处。 虞允文已经负手站在院落大门处,在漫天的杀金贼的呼喊声中,笑眯眯的看着刘淮拎着人头凯旋归来。 “想不到刘大郎的动作如此迅速。”虞允文上下打量着刘淮:“要说还是你们武人身手利索,像我等腐儒,那真的是说破嘴皮子才能聚拢些人心,哪有刘大郎这般,出去斩了几颗人头,就足以让大军士气奋起了。” 刘淮笑着摇头:“虞舍人,事情若是如此简单就好了。你莫要看现在这些淮西兵如何振奋,但事实上依旧是不堪用的,我此举也是想要协助那五名统制官鼓舞核心兵力而已。他们能凑上五百人就了不得了。 如果想要这五千淮西军都能上阵,不仅仅还需要继续用大胜来鼓舞他们,更需要有大量的赏赐与银钱,都是老兵油子,空头许诺可不成。” 虞允文笼着手想了想:“我现在就令当涂县起府库,大约能有些财帛,算上我劳军带来的些许银钱,也足以发赏了。此外,芜湖县与繁昌县,我也会派遣信使,说明情况,并作担保以作权宜之计,让他们尽起府库来支援。最后,老夫将向朝中去信,以江南各地秋税为把手,请求钱粮。” 刘淮听得连连点头。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原因了。 如果没有虞允文,仅仅是他刘大郎在采石作战,那无论打生打死也没人搭理他,别说宋国朝中抽调钱粮来支援了,就算想要开当涂县的府库,说不得都得来硬的。 “钱粮都好说,以大胜来鼓舞士气该从何处着手?”沉默片刻,虞允文诚恳询问。 不得不说,宋国士大夫普遍是有一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心的。 菜不菜的放一边,最起码帅臣那是谁都想当。 虞允文同样不例外。以前他摸不到军权,再喜欢军略,那也是纸上谈兵,但此刻机会难得,他几乎是如饥似渴的吸收着军事知识。 “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想要进攻,自然是要消灭金贼最薄弱的部分。”刘淮说道:“虞舍人没发现我身边少一人吗?” 这时候,虞允文才发现,一直跟在刘淮身边那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张白鱼张四郎,竟然没出现。 (本章完) 第338章 任将封侯非吾愿 第338章 任将封侯非吾愿 申时左右(下午3点),采石镇中靖难大军军营已经聚拢了三百多甲骑。 这个数量其实是有些出乎刘淮预料的。 因为在他想来,今日能赶来的无非就是掉队的飞虎军了,可谁成想,靖难大军破敌军统制官张小乙亲自率领百骑,脱离了大军的行进序列赶来了。 原本刘淮还以为张小乙与辛弃疾出了什么龃龉,毕竟相对于从忠义军转变为靖难军的张小乙,辛弃疾虽然也跟着刘淮打了许多仗,但终究还是个外人,资历相对较老的张小乙心里不舒服那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旁敲侧击的询问一番之后,刘淮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大郎,阿秀说我一路上闷闷不乐,几乎是将霜挂在脸上。”帅帐中的火堆旁,张小乙用解腕尖刀插着个干硬炊饼,在火上烘烤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我平日里也不照镜子,真的如此吗?” 刘淮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其实自那日南下决意做出之后,你就如此了。那日我就想说,你真的是一脸不情愿的在请战,如果不是你言辞恳切,而且李三郎也是信誓旦旦,我绝对不会让右军来的。” 张小乙摸着脸,苦笑一声:“真的这么明显?” 刘淮继续点头:“真的这么明显。” “唉……”张小乙长叹一声,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大郎,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自愿南下,与金贼作战的。” “我信。”刘淮正色说道:“我相信。” 张小乙一愣,随即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刘淮。 刘淮语气变得放松:“其实小乙哥你是相信父帅,也相信我,相信我们抗金的决意,也相信我们的战略推论,意识到真的不能让金贼占据两淮,否则山东局面就会大坏,东海的乡亲就会再遭劫难。 但宋国对东海起事见死不救却是深深伤了你的心,你对宋国是又痛恨又鄙夷,一想到要为了宋国拼命,就觉得实在是太不值了,全身都在抗拒。 小乙哥,我说的对也不对?” 张小乙笑容转,复又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知我者,刘大郎也。大郎,你可知道跟咱们一起南下的徐宗偃,我每次见到那厮,都想要直接拔刀宰了他,做梦都想。 但每次手都摸到刀了,却又告诫自己要相忍为国。大郎,我有时候都要被撕扯疯了。” 刘淮摇了摇头,也是轻轻叹气:“所以你就率本部马军脱离大军,先行一步?”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张小乙脸上的表情转为哭笑不得:“在忠义大军时,我为右军统制官,到了靖难大军组建的时候,我为破敌军统制官。阿秀见我一直苦着脸,还以为我是因为张四郎、罗大郎、石七郎、王五郎这些统领官原本低一级,此时却与我平起平坐而感到愤怒,心生怨怼,所以来劝我。 但我是真的没有作此想,只要能抗金,莫说统制官统领官,就算让我当个军卒,我也愿意。 我表明了心意后,阿秀就劝我,说既然他这么认为,军中肯定也有不少人如此想。他更怕的是大郎也这么想,所以就劝我率马军先行一步,只要与大郎合军一处,那些许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听到这里,刘淮也有些哭笑不得:“我如何会这么小觑你?” 张小乙也笑了:“我知道。” 刘淮想了想说道:“不过这样也好,我这里正好缺统军大将,但可能得需要你一个统制官冲杀在前了。” 张小乙收回烤得滚烫的炊饼,笑着说道:“大郎君身为都统都冲杀在前,我一个统制官又如何呢?” 就在此时,头发还有些湿气的张白鱼甩着手进入大帐,见到张小乙后欣喜说道:“小乙哥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吗?” “见到有功勋可立,有金贼可杀,不敢不快。”张小乙笑道。 刘淮摆手:“莫要再寒暄了。四郎,探查得如何?有没有被发现?” 张白鱼摇头说道:“甄家小子有些夸大,不是什么通衢大道,甚至还要涉一段浅水,无法披重甲。” 刘淮静静听着麾下这名水性最好将领的感受,随后出言询问:“能同时通过多少人?路途可算通畅?” 张白鱼低头盘算了一下:“都穿铁裲裆、头盔,手持短兵,大约二十人。而且都得知道些水性才可以。路途倒是通畅,只是到了路的尽头是个暗门,为避免打草惊蛇,我没有进去,只是听闻甄家小子说,其后只要挪开一辆大车,就是税所偏院一角,再过两处偏院就能直到主院,也就是金贼的腹心位置。” 刘淮沉思片刻,终于说道:“四郎,照理说我为都统,应该为大军之先……但我的水性毕竟不如四郎……” 张白鱼还没有应声,张小乙却是先抢回了话头:“大郎此言差矣。我来之前,辛五郎千叮咛万嘱咐,如若大郎依旧身先士卒,就让我一定要劝谏。大郎身为都统,身负数千将士的安危,身负两淮山东局势,如何能身陷险地?!须知道,此时可不是领着数百骑兵拼命的时候了!” 辛弃疾的这番话是有些道理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大将身先士卒虽然会振奋士气,但接下来更多的是拖家带口一波莽,因为陷入军阵厮杀的大将很难再统御全军。 用句后世开国元帅的话来说就是:我不会在战线的最前方,我只会在我应该在的位置上。 刘淮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却是笑出声来:“现在如何不是领着数百甲骑拼命?” 张小乙与张白鱼也同时笑了。 现在靖难大军只到了三百余甲骑,这两日的战事注定还是数百上千人的厮杀,依旧是这些人最擅长的小规模战斗,作为顶尖战力之一,刘淮如何能不亲身上阵? 张白鱼拱手说道:“就算都统郎君不说,我也是要请战的,要走水路,无论如何,都是我最合适。到时候还请都统郎君为我遮掩!” 刘淮点头:“那是自然。四郎,且去遴选二十勇士乘小船作埋伏,等待信号。” 张白鱼拱手应诺,刚要离去,却被刘淮拉住:“且再歇歇,战事在一个时辰之后开始,到时候还得有淮西军的参与。” 张小乙不由得嗤之以鼻:“那些窝囊废能干什么?到时候给咱们扯后腿吗?还不如咱们三百骑一齐出动,与金贼定个生死!” 张白鱼却正色说道:“小乙哥,大宋是有豪杰的,就算淮西军成了这副模样,也依旧是有豪杰的。” 张小乙还待要多言,然而见到刘淮也是点头,终究还是失笑以对:“四郎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张小乙不信,张白鱼也只能摇头。 真不怪他们,谁让淮西惨败成这副模样呢? 然而张小乙对淮西军的蔑视,终究只是持续了半个时辰而已。 申时过半(下午四点),五百淮西军由各自统制带领着,在采石镇北面的一片空地上聚集着,这里还堆积着百余具尸体,都是遇难的采石镇镇民,此时正在被淋上了油料,堆上柴薪,以作焚烧。 三百靖难军甲骑牵马而立,肃然望着这一幕。 虽然冬日中气温偏低,但这里毕竟是江南,多日的腐败已经使得尸体有些发臭。发现已经来不及掩埋之后,为了避免瘟疫的产生,虞允文下令,让军士将这些尸首聚拢起来焚烧。 火焰渐渐升腾,黑烟也逐渐变得粗大,尸体在火焰中渐渐扭曲,渐渐碳化,使得淮西军一些士卒低下头来,不忍再看。 虞允文穿着那一身破皮甲,端坐于马上看着这一幕,想要说两句来临阵鼓舞士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看向了靖难军最前方的刘淮。 “都抬起头来,都好好看。”刘淮会意,驱马在淮西军阵前来回奔驰,声色俱厉:“你们从淮西逃到时候,就是将淮西百姓扔到了火坑里,他们现在就是这副模样。你们家在淮西的,难道不想报仇雪恨吗? 此时金军甲骑已经渡过江南,江南百姓也将遭遇这等惨事,你们家在江南的,难道不想保卫乡梓吗? 都好好看着这一幕,今日不死战,采石镇的今日就是你们家乡的明日。火中镇民的今日,就是尔等父母妻儿的明日! 现在我再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在今日,与我等一起,抗击金贼!” “末将愿往!”时俊当即拱手大声应诺。 “某愿往!” “杀金贼!” 无数声音杂糅在了一起,不只是靖难大军与被遴选出来的五百淮西军,甚至连自发列阵围观的两三千淮西军也同时高呼起来。 在愈来愈盛大的火焰中,声音渐渐统一起来。 “杀金贼!” “杀金贼!” “出征!”虞允文适时的下了命令。 随后,代表进军的大将军鼓隆隆作响,五名统制官将自己变成了百人都头,各自带着百名左右的心腹走向了东采石渡口。 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七日申时过半,整个淮西防线的宋军在经历了主帅王权退缩畏战,近十万大军被击败,像狗一般落荒而逃,家乡驻地数十城池村庄被屠城白地后。终于鼓起了最后的勇气,成建制的向金军发动了第一次反击。 (本章完) 第339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第339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阿里刮盯着庞太的脑袋,心中也是十分痛惜。 到了蒲里衍(五十夫长)这种等级,基本上就已经成为了金军中的中坚力量,各项战术到底究竟能执行到什么程度,全看这些基层军官能不能战。 庞太就是这些蒲里衍中的佼佼者。 可谁让他的顶头上司吾赛多与另一名蒲里衍卓鲁都战死了呢? 谁让金军有拔队斩这项军法呢? 若此时阿里刮不用庞太的脑袋正军法,信不信之后他的顶头上司,武平总管完颜阿邻就会用阿里刮的脑袋正军法? “告诉蒲察林,不就是被宋军埋伏了吗?咋咋呼呼个卵!”阿里刮将盛着庞太脑袋的木桶递给了押送庞太前来汇报战况的蒲察林亲卫:“他小心护营,没有追出去是对的。可他惊慌失措,遇事就向俺求援,那是在扯淡!” “四十名宋军?怎地,他们还能啃下你们的大营?”阿里刮脸上的胡须一根根竖起,嘴中不停的骂道:“跟蒲察林说,他要是不敢,老子给他个抬举,让他解甲归田回老家养猪去!山上小营有的是人能守敢守。” 两名蒲察林的亲卫面露难色的互相看了看,硬着头皮接过木桶,行了一礼之后就上马而去。 庞太为了求生,说是吾赛多和卓鲁仓促出击被四十余埋伏在南坡的宋军埋伏而全军覆没。 虽然这没有挽救他的脑袋,却让蒲察林的两名亲兵没了述说真相的欲望。 难道说宋军十人就宰了一名谋克一名蒲里衍,外加近二十金国正军? 敢说倒是得有人敢信啊! 信不信阿里刮马上就会以妖言惑众和谎报军情的罪名斩了这两个倒霉蛋! “夹谷长庚!”目送蒲察林的两名亲卫出营上山之后,阿里刮大喊唤来一名女真谋克。 “末将在!” “备好马,若是那群南蛮子主力围攻山上小营,你带你的谋克就给他们来次狠的。”阿里刮扶着腰带说道:“晓得俺的意思吗?” 夹谷长庚拱手口称得令,自去准备不提。 阿里刮在营中巡视,刚刚转悠了两圈,就听见在望楼上警戒的韩风大喊:“太尉,情况有些不对!” 阿里刮纵马来到望楼下,三步两步跨上望楼,手搭凉棚顺着韩风所指的正西偏北方望去。 那是一座被当地人称为荷山的小土丘,大概距阿里刮等人有一里的距离。与采石矶不同的是,这个小土丘并没有临江,所以山上的树木就没有如同采石矶一般被砍个一干二净。 而这时,荷山后方渐渐有烟尘飘起,还有一些马蹄声,树木上也有宿鸟惊飞。 虽不知多少,但荷山之后肯定有军队汇集。 虽然阿里刮谨慎,可谨慎不意味着怂包,宋军都到了一里之外了,不招呼一下也是说不过去。 阿里刮算了算他的本钱,大营近六百正兵,山上近二百正兵,就算冒些险也能保证稳妥万全的。 另外,阿里刮已经收到确切战报,后日清晨,武平总管、行军万户完颜阿邻就会派遣两个猛安的先锋部队来到采石矶渡口,到时候就算宋军势头再猛,渡口大营也会万无一失。 想到不世之功就在眼前,阿里刮心头一热,回身直指已经披甲备马的夹谷长庚所部:“去探探,人多就退,人少就宰了他们。哼……敢在老子面前玩疑兵那一套!” 夹谷长庚在马上举起长矛,口称得令,随后环顾部下虎吼一声,打开营门举着大旗浩荡而去。 韩风撇了撇嘴,心中对阿里刮也有些腹诽。 上午时还说要小心谨慎,连个探骑都不派了,下午听到援军将至就把一个谋克都放了出去,这哪有什么大将的样子? 不过这也无所谓。 根据以往的经验,一个谋克在平地里足以踏破五百人的宋军。而宋军就算想要打埋伏也是不可能的,宋军缺马,哪有步卒埋伏骑兵的道理?见势不妙夹谷长庚还不会跑吗? 夹谷长庚在望楼上的一名行军猛安和一名行军谋克的注视下,并没有傻乎乎的直接冲向荷山,而是从荷山南方绕了一圈,随后仿佛发现战机一般,全军大喊,向荷山东坡后方的宋军攻去。 荷山的山坡遮挡住了阿里刮的视线,只听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隔着一里依然清晰可闻。 不到一刻钟,乱声渐平。 “俺就知道夹谷长庚是个好汉子!”阿里刮拍着栏杆大喜道:“一刻就能破敌……” 话声未落,三名金国骑兵从山顶的树林中逃出,一边逃还一边回望,手中兵刃全无,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俨然军心已破。 阿里刮的脸色瞬间凝固,可还没等他下达军令,只见从树林中又奔出两骑宋军。 两人一人持长刀,一人持弓,追上三名金军将他们了了账。 持长刀的宋军砍下了其中一名金军的脑袋,让他的尸首抱着脑袋骑在马上,就要放马归营。 可持弓的阻止了他,比划了几下,说了些什么,持长刀的点了点头,随后扒下了那名女真骑士的铠甲衣物,山后有人牵来一只骡子,将那名赤条条抱着自己脑袋的无头骑士放在骡子上。 那名持弓宋军拍了骡子屁股一下,骡子就得得的向着金军大营一路小跑而来。 持长刀的宋军仿佛看到了望楼上的两名金将,举起长刀指了指,挑衅意味不要太明显。 阿里刮目光呆滞的看着骡子上的尸首,到了一百步左右的时候才看出,这分明是夹谷长庚的大好头颅! “将军,倾军而出吧!”韩风见状大吼道:“踏平那帮南狗!” “胡闹!”阿里刮用马鞭子狠狠抽了一下栏杆:“能完整吃下夹谷长庚一百人,那后面最起码有两千宋军,而且马军绝对不少!” “那咱们怎么办?就等着?!就看着?!”韩风也急了。 “莫慌。”阿里刮长喘了几口气,虽然他也很慌张,可此刻绝对不能在部下面前显露出来:“咱们看不到那是什么情况,山上小营一定能看的一清二楚,等他们的信使再说!” 阿里刮话声未落,隆隆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宋军骑兵连遮掩都不想遮掩了,直接出现在了所有金军面前。骑队卷起冬日黄土,如同长龙一般卷上了采石矶。 “二百骑,还好只是刚到二百骑。”韩风虽然看到从山上报信的信使迎头淹没在这二百宋骑中,心中却也大定。 山上有近二百金国正军依托营寨固守,这难道能被二百宋军啃下来? 蒲察林不至于这么废物吧? 饶是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可韩风心中却是总觉得有些不对,最后竟然在冬日中急得满头大汗,偏偏军律森严,他也不敢摘下头盔擦一擦。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阿里刮也是同样的想法,心中有一个声音大喊,此时就该全军齐出,不管对方是什么刀山火海千军万马都结阵踏过去。这同时也是女真的克敌正法。 可理智上又在阻止,其中理由也有很多。比如渡口,比如浮桥,比如可能的人数差异。 两个声音同时在他的心中大喊大叫,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说法,使得这名宿将一时间茫然起来。 “俺明白了!”阿里刮一拍手大声说道:“宋狗是想让俺去救山上小营,随后全军皆出来围攻俺的大营,让俺首尾不能相顾。”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关键是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啊!”韩风急道:“须知三军之灾生于狐疑!” “那就更不能慌乱。”阿里刮提高声音:“传俺的将令,通知所有人披甲准备。蒲察林那里不会被二百宋狗吃掉,自然无碍。天快要黑了,对面那些埋伏的宋狗不可能一直等,早晚会耐不住的。只要他们敢在平地露头,咱们的正军全部出动,把他们踩成烂泥!” 韩风得令而去。 阿里刮却没有从望楼上下来,一会儿看看偃旗息鼓的荷山,一会儿望望喊杀声渐盛的山头小营,心中七上八下的打鼓。 他总觉得忽略了点什么,可皱眉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 也罢,接下来就是刀尖子上见真章的时候了。 论勇武,大金武士怕过谁?—— 所谓计谋却是与评书话本中不同,没有那么多里胡哨,自然是越简单越好。 正所谓埋伏五百刀斧手摔杯为号往往不如对着后脑勺抡一下狠的来的管事。 究其原因还是这年头的文盲率太高,好多军兵连左右都不分,让他独立做些自主性高的事情难免过于扯淡。 就比如金军,来来回回就两招拐子马加铁浮屠。而后世的蒙古也是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攻如凿穿而战这老三样。可加上严格的军法以及严肃的奖惩后自然无往不利。 像宋军那种五八门的阵图根本不好使,外加一些文官玩决胜千里之外,这也就导致了宋军百战百败,一溃千里。 刘淮这次的计谋,说白了,就是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费尽心机让金军主将阿里刮认错了宋军的疑兵与主力,更加认错了宋军的主攻方向。 这其中,当然有刘淮算不到的地方,比如他就没有想到如此谨慎的阿里刮,在发现疑兵的迹象后,会如此果断的派出百人马队前来探查。 更没有想到的是,夹谷长庚这个谋克会骄横至此,见宋军还没有摆好阵型,竟然径直冲了过来! 须知宋军之中,可是有三百牵马而行的靖难军甲骑压阵的。 虞允文见状直接驻马,将大旗立起,以示绝不撤退,淮西军虽然连阵型都没有摆开,见状却不敢再言退,只能硬着头皮以队为单位,依托树林与大车与金军铁骑周旋。 可还是那句话,这五百人是从五千人中遴选出、乃至从整个淮西大浪淘沙留下的最敢战最精锐的一些人。 都是人,都有一条命,一旦宋军自上而下都豁出去了,金军自然也就占不到便宜了。 在第一时间造成宋军五十人左右的伤亡后,夹谷长庚这个谋克立马就陷入到全方位立体打击中。 宋军近处的拿着长枪大斧,上捅骑士,下砍马腿。远处还有神臂弓克敌弩的箭矢如同泼水一般洒来。 刘淮立即下令三百甲骑上马,果断下令冲锋的同时心中依旧有些疑问。 金贼一直都是这么勇敢的吗?还是说这一百金军有什么特异之处? 然而进行了贴身肉搏之后,刘淮方才长舒一口气,这些金贼确实强,却还是在理解范围之内,也会受伤,也会惨叫,被重型兵刃打击之时也会栽落下马。 战场的形势迅速变得一边倒起来。 这一切都跟夹谷长庚所想的不一样! 自从南下攻宋以来,别说五百人,就算一千人的宋军也是一冲便垮,随后便是惊慌失措将后背留给他。 夹谷长庚从来没想到会有宋军敢如此反击! 随着两军骑兵发生混战,依托地形发动射击的宋军弓弩手们也纷纷放下弓弩,手持长兵短锤抵近参战。 这些宋军往往以五人到十人为小队,先是将丧失机动力的金军拖拽下马,随后压住金骑的手脚,或用短刀匕首从盔甲缝隙刺入,或干脆掏出短锤,一锤锤将金军重甲骑兵砸得七窍喷血。 而宋军的骑兵更是不得了,尤其领头的那名雄壮宋军骑士,手上长刀左挑右打,竟无一合之将! 眼睁睁的看着这名雄壮宋军带着八九个人,如同砍瓜切菜的砍杀自己的部属,并向自己逼来后,夹谷长庚心中骤然升起一阵恐惧。而恐惧迅速传导在了身体上,其人手中长矛抡出,挥手砸倒一名宋军枪兵后,双臂一酸,力量没有使对,使得手中长矛脱手而出。 与长矛同时离开夹谷长庚的,仿佛还有迎敌的勇气。他回望所剩无几的部属,心中想着一定要回去将实情汇报给阿里刮。 而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后,夹谷长庚再也没了顾及,趁着宋军西面包围有个缺口,拍马逃了出去。 “小乙哥,宰了他们!莫要让任何人逃脱!”刘淮自然知道利害,连忙高声下令。 其实这也不用他分说了,当夹谷长庚逃跑后,莫名承受了巨大伤亡金军谋克终于崩溃,除了在外围游弋的七八个轻骑外,剩余被宋军围成铁砣的二十余名金军纷纷投降。 扒下铠甲紧缚之后,虞允文一声令下,二十余名降兵就被宋军砍了脑袋。 四散而逃的七八名轻骑也没讨好,纷纷被四散追赶的靖难军斩于马下。 从头到尾,没有超过一刻钟。 “这……这就赢了?”统制官戴皋双手有些颤抖,不敢置信的问道。 “赢了,终于赢了一次……”王琪看着地上一堆正在被军法官记录军功的金军首级,竟然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 金军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既如此,当初为何要逃呢? 还没等这些宋军品味出胜利的滋味来,刘淮已经将靖难军甲骑汇聚了起来。 稍微交待一些事项后,刘淮留下了一百靖难军甲骑与淮西军作配合,在荷山之后继续作疑兵。 二百翻涌血液还没停止的靖难军甲骑又拿起补给,在刘淮的带领下,直接向采石矶小营冲去。 (本章完) 第340章 胡骑凭陵杂风火 第340章 胡骑凭陵杂风火 人与人的想法总归是不同的。 就比如阿里刮与韩风都在想,蒲察林再废物也不可能在手有两个谋克的情况下,被数量差不多的宋军攻下采石矶小营。 可蒲察林再见到刘淮时,就觉得辕门口高高悬挂的庞太首级正向自己招手。 作为亲自验了金军尸首的采石矶小营最高长官,蒲察林早就知道这伙子甲骑不是易于之辈,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来攻了。 一百步开外就见刘淮领头的二百余骑气势汹汹的杀过来,蒲察林虽然知道这么远不可能有神射手命中,靖难军也不可能用甲骑直接冲到城头上,可他还是心底发虚,慌忙从望楼上走下,混进了排布在营垒墙头的金军硬弓手中。 “张严!何必!”蒲察林转头大吼向直属于他的两名蒲里衍。 “末将在!”早已披挂整齐的一个百人队谋克正在牵着马在营中待命。 “等会儿听我的命令!”蒲察林面目狰狞的吼道:“外面有二百宋狗骑兵,知道该怎么做吗!” “晓得!”张严浑身甲叶子一震,拱手行礼说道。 小营中的杂物早就被打扫一空,这个准备出击的谋克全都席地而坐,马匹就卧在身边。人含枚马勒口,手中紧握着战马的缰绳。 一百人加一百匹战马,将小营中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 见身后金军将士已经准备妥当,蒲察林略微安心,看向了宋军方向。 这些南狗只是扛了一些飞梯,莫不是想着仅靠这些东西就攻破山上小营? 虽说采石矶上的小寨城墙也就一人多高,但是也似乎太儿戏了一些。 很快,靖难军马队在金军的射程之外列好阵型,竟然没有趁势进攻,而是全军欢呼鼓噪,这让普通金军摸不着头脑。 这群宋军到底在发什么癔症? 蒲察林的眼角抽了抽。 由于地势的关系,城墙上的金军看不着发生在荷山后的战斗,可站在一丈余高望楼上的蒲察林却看得一清二楚,如何不知道这些宋军为何欢呼? 随后,当先的雄壮骑士,提着一个深色的布兜,策马向着金军营寨奔驰而来。 向前三十步左右,宋军骑士奋力将布兜向着金军营垒扔了过来。 蒲察林与墙头的金军抬眼望去,只见布兜在空中散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混杂着一些液体在天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散落进了金军营垒中。 紧接着,更多的宋军骑兵也随着那名骑士将手中拎着的布兜扔了过来。 布兜中的球形物事或多或少,也都散落砸进了正在静坐的金军马队面前。 蒲察林原本还以为是火油罐之类的,可随着衔枚金兵用鼻音发出的惊呼连成一片,蒲察林终于看清了。 这分明是一颗颗金军首级。 金军尤其是女真人几乎全都髡发,是哪方的人头太容易分辨了。 张严目光在滚落在自己面前的人头上停留了好一阵,终于伸出手来,将那个人头扶正。看着面容,分明是他的好友,十夫长撒合撵。 张严轻轻的帮撒合撵闭上了他已经变得灰蒙蒙的眼睛,帮他拭去脸上的血污,心中一阵悲痛。昨日见面的时候,张严还有些羡慕撒合撵帐中掳掠而来的女子,当时撒合撵拍着胸脯保证说要替张严抢一个,没想到一天之后就是天人永隔。 许多认出熟人的金军士卒都抬头看向了蒲察林,意思十分明显。 门外那些宋军已经挑衅到这种程度了,你作为长官能忍?裤裆里若是还有那滴溜当啷的一串,能不带兵出去闹一场? 蒲察林还没在脑子里理清楚利弊,百步外的靖难军再次出手了。 刘淮可不管营寨里的金军是怎么想的,别看靖难军耀武扬威气势汹汹,其实他们的时间十分有限。 总的来说,在这片小小的战场上,还是金军的实力更强。虽然一时将金军主将唬住了,可一旦阿里刮真的不管不顾的出营浪战,无论淮西军还是靖难军也只好先行撤退。 军事实力并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三百靖难军加上五百淮西军,战斗力真的比不过七八百金军精锐的。 所谓士气可鼓不可泄,一旦泄了这口气,还能不能组织起下一次进攻,就真的不好说了。 所以,一定要速战速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很快,靖难军甲骑就在刘淮的指挥下,弯弓搭箭与城墙上的金军开始了对射,喊杀声瞬间响彻了整片采石矶。 采石矶以西靠近江边的一处河滩上,张白鱼与二十名披着铁裲裆的军士将乘坐的小船拖到了草丛中,随即沿着一条隐蔽曲折的小路向上攀登。 应该说这条明显是税所衙役开辟的走私路线用处明显是走私贵重物品的,如同油盐米面等大宗货物也很难入这些衙役的法眼。 也因此,道路相对狭窄,张白鱼等人走得有些艰难。 不过在采石矶上喊杀声响彻的时候,张白鱼也已经到了既定位置。 “再等等,等信号,等待时机,咱们是奇兵,不能与金贼硬拼。”张白鱼摩挲着刀柄,喘着粗气说道:“很快就到了。” 二十名衔枚待命的军士尽皆点头,各自准备。 而这个时机,如果从马后炮的角度上来看,却不是刘淮选定的,而是蒲察林决定的。 其人在刘淮第一次来袭之后就有些预感,今日之事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也就做了一些准备。 蒲察林在巡视这座前身为税所的堡垒时,忍不住对宋国的偷工减料破口大骂。 如此简陋的城防设施,当自己是攻方的时候,自然会开心,但当自己是守方的时候,不由得对这简陋的营寨大挠其头。 在冥思苦想一番之后,蒲察林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思维盲区。 为什么要与宋军打守城战?自己手中明明握着精锐甲骑,为什么不出战将来犯之敌在野战中消灭? 蒲察林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只觉得天地广阔。 然后,他就看着不甚坚固的营垒围墙,只觉得越看越别扭。 若是刚刚就将这围墙凿出两个口子,让五十骑一拥而上,是不是就将那来犯的十名靖难军甲骑拿下了? 也因此,蒲察林谋定了计划,让甲骑在围墙之后埋伏,就等宋军攻城的时候,阵型一散乱,就直接打开营门,破开围墙,让甲骑一股脑的冲出去,在空地上决胜负定生死。 然而想法是好的,但蒲察林万万没有想到,在墙头弯弓搭箭与靖难军对射的金军不只无法压制靖难军,甚至还有被靖难军骑士压着打的趋势。 双方都是牛角铁胎硬弓配上重箭,并没有谁的装备优劣的说法,但理论上,步射要比骑射稳当得多。 然而事实上,金军竟然被压制了。 这岂不是在说,靖难军真的各方面都胜过己方不止一筹? 见墙上袍泽不断惨呼落下,也不断有箭矢抛射到眼前,席地而坐的张严终于忍耐不住,吐出口中的竹片大声说道:“将军,杀出去吧,大金勇士可以死,却不能死得如此憋屈!” 其余席地而坐的金军皆是抬眼来看,虽然他们都衔着竹片,无法说话,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蒲察林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士气就全无了。他心中也是发狠,一座小营有什么好守的?老子发骑兵踏平了你们这群南狗! “都下墙!快!”蒲察林挥手指挥墙头上的金军从墙上跳下来,等落地之后,对着左右各二十个拉着绳子的金军说道:“都有!给老子使劲拉!” “上马!举兵!”张严大吼道:“踏平南狗!” 他率领的一百金国甲骑也纷纷吐出衔枚,振兵高呼。 肃杀之气直可冲散残云,端的是威武雄壮,横扫六合八方的金国正军正式显露出噬人獠牙。 伴随着数段木栏的轰然倒塌声,金军纷纷驱动马匹,就要冲向五十步外的靖难军。 然而下一刻,一阵高昂的号角声靖难军中响起,随之而立的就是一面飞虎大旗,在风中猎猎翻飞,如同随时要择人而噬。 “杀金贼!” 靖难军抢攻而来了。 (本章完) 第341章 围城画角三四声 第341章 围城画角三四声 “这就是信号了!”张白鱼听闻号角声,立即起身,飞脚踹开了身前的暗门,也没有遮掩身形,径直持刀盾当先杀入。 “杀贼!”二十名悍卒也同时吐出了口中衔枚大吼出声,他们在冲出暗道来到宽阔偏院第一件事就是结成阵型,向着金军后背杀去。 而同一时刻,刘淮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万万没有想到,金军竟然自己把自家的营垒院墙给拆了,并且拆出了个通衢大道,原本需要飞梯钩锁才能通过的障碍物瞬间消失不见了。 刘淮原本还以为金军造了个豆腐渣工程,但透过滚滚烟尘看到同样已经上马列阵的金军后,方才醒悟过来。 原来你们还这么托大啊?! 我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杀了你们这么多的战友了,但你们还敢出来浪战,你们一直都这么勇敢吗? 当然,对于蒲察林来说,这也是不得不做出的抉择,因为慢性死亡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还不如拼死一搏。 这也不是没有胜机的,因为靖难军为了与墙头金军对射,甲骑来往奔驰,编制已经有些散乱,不是那么好聚拢起来的,若是金军能抓住这个机会,冲散靖难军也不是不可能。 可刘淮也是捉战机的高手,只是模模糊糊看到烟尘之后的金军甲骑之后,其人就立即让军士吹响发动总攻的号角,同时竖起飞虎大旗,一马当先,以自身与旗帜为向导,直接向着营寨内部冲去。 应该说这是十分冒险的举动,如果金军在内部设置些拒马、铁蒺藜,那刘淮说不得就会交代在这里。 但金军毕竟是为了给骑兵冲锋让开战术空间,所以才推倒的院墙,哪里会在中间再放一些障碍物呢? 刘淮几乎畅通无阻的越过了营墙,带着十余名亲卫,如同刺出的尖刀一般,狠狠扎向了金军的阵型之中。 其余的靖难军甲骑不管有没有接到军官的命令,见到自家都统已经当先入阵,也是有样学样的冲入了金军营寨之中,三百多骑兵瞬间将这小小的营寨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到了此时此刻,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战术与武技可言了,双方甚至同时放弃了长矛等轻芒迅疾的兵刃,抄起瓜锤铜锏互相抡砸起来。 战斗几乎在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都是身披重甲,又都是精锐骑兵,人人奋勇,用以命换命的方式开始战斗,盔甲能防御一两次钝器挥砸,却防御不了四面八方如雨点般锤下的重型兵刃,如同围剿武兴军第一猛安时那般,被锤落下马之人最好也是个骨折重伤的下场。 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即便是将这一百多金军甲骑消灭掉,靖难军也必然会付出极大代价,然而张白鱼率二十锐卒从金军身后杀来时,改变了一切。 骑兵在失去机动力后,作战能力上就要比步卒差得多了,而且金军还在面对刘淮的猛攻,一时间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来了敌人。 张白鱼踹开主院的后门,所看到的就是一片肥美的后脑勺,不由得大喜过望:“都机灵点,都统郎君亲自为咱们拉扯贼军,合该由我等建立功勋!” “杀贼!” 二十步卒在三百余甲骑的混战中显得十分渺小,却是十分灵活,三三两两的结成阵型之后,上斩骑士,下砍马腿,竟是无往不利,很快就将后方十几名金军斩杀当场。 更重要的是,张白鱼的现身使得金军处在了两面夹击之中,而当金军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原本还能支持的士气瞬间低落下来。 于此同时,在正面相对雄厚兵力的压迫之下,终于有一处阵型崩塌开来,刘淮与十余陷阵亲卫沿着这处缺口,径直杀了进去,在这一片营寨之中,将金军甲骑分成了难以呼应的两部分。 眼看着金军覆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在此镇守的行军谋克蒲察林也陷入了深深的懊悔。 作为总指挥,其人并没有率领甲骑与靖难军正面搏杀。 在指挥着下属拉倒院墙,打开营寨大门之后,蒲察林就被突入的靖难军隔断在了院墙位置,然后就目瞪口呆的看着靖难军以一种决死的勇气,与金军展开了对攻。 蒲察林的内心早已被悔恨与不甘所填满,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也不明白为什么靖难军捕捉战机的能力会这么强悍,他更不明白这伙子一路被撵着跑的宋军为何突然有如此强大的战斗意志。 可蒲察林知道,自己至少还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像个真正的军人一般参与进这片修罗场中,或是将这些宋军全都锤杀在这里,或是自己在战斗中被锤成烂泥。 蒲察林汇集了五个拉倒木栏、却因为靠近未开的营门而躲过第一次冲击的金军甲士,搜罗了战场上散落的战马,打开营门冲了出去,刚要绕了一圈从木栏倒塌的地方高喊着杀向宋军的后背,却见到从山下复又冲上来十余名甲骑,为首之人身后打着一面‘时’字大旗。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为首的将领举起长矛:“爷爷唤作时俊,到了下边,莫要喊屈!” “报仇啊!”十余宋军甲骑大恨出声,随后各自挺着兵刃,猛扑向了蒲察林。 宋军的愤怒是可以想象的,在这场大溃败中,谁没有几个故友窝窝囊囊的死去? 两淮自古繁华,像时俊这种还算厚道的统制官更是带着大伙干些买卖赚钱,不少军士都已经在淮西置办了家产,娶妻生子安了家。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人一来,什么都没了。 家没了,浑家被掳走了,儿女爹娘被杀了,军中的袍泽兄弟也死了。 人在人群中自然就会被气氛感染,当所有人都在狼狈而逃时,这些人也自然会被裹挟在其中。而当所有人全都愤怒反击时,这些人也同样会不计生死。 蒲察林愤怒大吼,同样放弃了袭击靖难军的背后,正面与时俊等人冲杀到了一起。 虽然宋军要比金军人数多一倍,虽然双方距离过近,都没有将战马速度加到极致,但蒲察林凭借精湛的马术还是与时俊杀得难解难分。 平白挨了两刀之后,虽然有盔甲作防护,没有受伤,但时俊依旧是疼得龇牙咧嘴,蒲察林则是状若疯虎,竟然是不闪不避的与时俊展开了搏杀。 瞅准了一个机会之后,时俊拼着用披膊挡下一刀,长矛如灵蛇吐信般刺出,沿着蒲察林肩窝盔甲缝隙处刺了进去。蒲察林却是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依旧要挥舞长刀,当头劈下。 撕扯间,两人的力气全都使错了,难以在马上维持,双脚脱离了马镫,跌落下马。 时俊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从腰间抽出瓜锤,摇摇晃晃站起来之后,见蒲察林想要抽出肩膀上的长矛,迅速向前一步,抡起瓜锤,狠狠砸在了蒲察林的头盔上。 蒲察林摇晃着向后退了两步,放弃拔出矛头,同样将手伸到了腰间的页锤上,然而时俊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推了一把长矛,将蒲察林推倒在地,随后双手握锤,如同劈柴一般,大吼着将锤头砸在蒲察林的头盔上。 数下之后,蒲察林彻底不动了,而时俊却像是在泄愤一般,继续挥舞瓜锤,直到将蒲察林头盔砸扁之后方才住手。 而此时,金军营寨中的战斗也已经到了尾声。 在被两面包围的情况下,金军甲骑即便有熊心豹子胆,也无法支撑太久,事实上,当金军还剩下四十多甲骑的时候就不想再打了,但靖难军却是已经杀红了眼,根本没有留俘虏的打算。 而金军被堵在营寨之中,三面院墙,一面大江,逃也是没有地方逃的,只能将绝望之中被屠戮一空。 “将军,赢了!” 听到欢呼声从金军营寨中响了起来之后,时俊方才回过神来,听着亲兵欢呼的声音,其人竟然在战场上恍惚了一下。 随即,时俊俯身扶起了刚刚在交战中落马的袍泽。 这名唤作李常的都头肩膀上被锤了一下,虽然落马,伤势却不是很严重,此时手中依旧拎着页锤,起身之后立即四面张望,寻找金军。 待看到金军都已经被斩杀了之后,李常口中喃喃自语:“赢了……” “赢了……竟然赢了……”李常手中的页锤滑落在地,单手捂住了嘴脸,泪水混杂在汗水血水中从指缝中流出。 “呜呜……”终于,李常掩盖不住呜咽的哭声,抬头向时俊问道:“太尉,咱们能赢……咱们能赢啊……” “那咱们……咱们他娘的到底为什么跑呢?!”李常蹲在地上,摘下头盔,抱头痛哭,似在问时俊,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时俊也回答不出,他看着又哭又笑又是欢呼的宋军,心中也是一阵恍惚。 是啊,能赢的,为什么要逃啊。 而此时,时俊听到了金军营寨中,刘淮的高声下令:“两刻钟,收治伤员,聚拢盔甲战马,割取首级,两刻钟后,不能带走的全都烧了!” “喏!” 震天的应诺声响彻了采石矶。 (本章完) 第342章 士气未饶军气振 第342章 士气未饶军气振 在靖难军进攻采石矶小营时,阿里刮的心情可谓是十分纠结。 他实在是太在意身后的这条浮桥了。 而夹谷长庚的全军覆没也使得阿里刮对宋军的实力有了错误的判断。 须知道,这可不是说宋军正面击败了一个百人队,而是说宋军让一百金军骑兵全军覆灭,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这是两个难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的事情。 现在有二百甲骑去攻打采石矶小营,怎么看都是在引诱渡口大营的金军去救援,宋军主力趁机来进攻渡口大营,从而一举破坏浮桥与渡口。 因为甲骑攻营这种事怎么想怎么不靠谱,尤其是采石矶营地中还有数量接近的金军甲骑,如何能被攻下? 所以,阿里刮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数里外的荷山,彼处依旧是烟尘滚滚,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宋军,这些宋军又在搞什么名堂。 派遣了几波游骑前去探查,却被荷山之后的骑兵远远驱逐,什么都没探查出来。 就在阿里刮还在纠结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前去围攻采石矶小营的靖难军甲骑卷起烟尘,从采石矶上冲了下来。 一开始阿里刮还以为这是靖难军见到小营防守严密,放弃了进攻,然而下一刻他就猛然反应过来,事情有些不对。 如同阿里刮这种骑兵宿将,很容易就能从马蹄声中判断战马数量多寡,此时他发现这并不是二百骑能发出的声音,最起码要有五百匹马同时奔腾才能有的动静。 五百匹马? 难道蒲察林追杀出来了? 阿里刮在望楼上死死盯着小山山坡,却发现,山顶有黑烟冒了出来,烟柱越来越粗,颜色越来越重,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字面意义上的目瞪口呆起来。 这……这似乎不是金军追击宋军,而似乎是宋军攻下了采石矶小营,缴获了所有战马之后,驮着战利品撤退后,将小营一把火烧了。 韩风在望楼下大喊:“将军,此时该如何?” 阿里刮强行摁住心底的慌乱:“韩风,你率三十轻骑,到荷山之后去探一探宋军,莫要力敌,晓得俺的意思吗?” 韩风连连点头,迅速离去了。 阿里刮也没有闲着,同样带着十几名亲卫,沿着采石矶北坡,向采石矶小营探查情况。 且不说金军这里战战兢兢,宋军这里也是提心吊胆。 刚刚夹谷长庚那一次突袭造成了足足七十余伤亡,没办法,速度加到极致的骑兵相对于步卒来说优势太大了。 若非这五百宋军都是各个统制官的心腹,遭受了如此重大的伤亡,即便有虞允文亲自压阵,说不得已经全军溃散了。 饶是如此,现在宋军能保持战意,除了刚刚胜了一场所激励起的士气与高阶官员身先士卒外,全靠张小乙亲率的百余靖难军甲骑压阵。 若是现在阿里刮真的心一横,率渡口大营中的五百余骑冲杀出来,那宋军也只能吹灯拔蜡了。 只有时俊一人敢率十几名亲军去采石矶小营支援刘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宋军依旧处于十分保守的状态。 遥遥见到刘淮率甲骑归来,并且身后还跟着许多战马之后,虞允文的脸上才复又浮起一丝笑意。 “刘大郎,下面该去攻打金贼大营?还是说要回军?”刘淮刚刚上前行礼,还没有说话,虞允文就直接抓住了刘淮满是血渍的大手,低声询问。 这是今天出兵所做的两手准备,如果金军要菜一些,那么今天就要试着进攻渡口大营;如果这武平军第一猛安,也如同武兴军第一猛安那般精锐,那么就不能浪送,而是需要淮西军全军之力,以作应对了。 现在看来,武平军第一猛安虽然犯了一系列犹如骄横、轻敌的错误,战力上却是不缺的。若不是飞虎军甲骑占了个以多欺少前后夹击的便宜,今日的伤亡也不会少。 “此番大胜,虞舍人应当率军回营,以鼓舞士气。”刘淮同样低声说道。 虞允文会意,这就是刘淮给他的政治表演的舞台了,其人当即攥紧右手,高呼出声:“大胜!” “大胜!” “大胜!” 先是靖难军附和高呼,随后则是淮西军的欢呼雀跃。 待欢呼声稍稍平静之后,虞允文一声令下,刘淮亲自率领百余甲骑压阵,宋军则是浩浩荡荡的列阵归营。 韩风已经抵达近前,但看到刘淮将百余精锐甲骑排开,在飞虎大旗之下虎视眈眈,其人终究不敢以三十轻骑来捋虎须,只能悻悻而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韩风这一趟也不是毫无所得,最起码他还是看清楚了宋军的人数,也看清楚了靖难军是真的缴获了一大批战马盔甲而去的。 按说宋军行军时防御薄弱,正是突袭的好时候,但韩风看了看正在西沉的日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宋军来攻是算好时间的,金军如果此时出击,肯定就是要打夜战了。 夜战是胜也稀里糊涂,败也稀里糊涂,若是稀里糊涂的将浮桥也丢了,那就要犯大错了。 韩风离去之后,宋军直接摆开了行军阵型,不过两刻钟就回到了采石镇。 彼处四千余宋军已经在镇北的集市处列阵,而且太平州的知州与当涂县的知县也已经赶到,随之而来的,还有劳军的民夫与百姓。 在下令守营官兵各司其事后,救治伤员之后,虞允文就端坐在镇口的高台上,开始了政治表演。 其人先是命人从后营搬出金银财帛让军法官点检首级军功,靖难军与淮西军直接列队而过,将手中拎着的首级堆在高台上,由军法官点验后,当场将赏赐分发下去。 这就唤作目下而决,将财物直接发给小兵辣子,不给中层军官上下其手的机会。除此之外虞允文还会一一询问名字,并且出言勉励。 照理说,虞允文这种前来劳军的中书舍人是没资格干这种事的,他请求总揽淮西全局的文书也是在午时刚刚发出,还没有到负责长江防线的叶义问手中,可谁让虞允文是个士大夫呢? 如此僭越之事,若是武将干了,按照宋朝的惯例,少不得一个心怀怨望、居心叵测的诛心之论。可若是士大夫干了,那就是顾全大局,挺身而出为天下先的磊落行径。 随着唱名上台领赏的人越来越多,在台上金军首级堆成小山,在外围观的宋军与百姓终于相信,虞舍人率军出击不到半个时辰后,就赢来一次了不起的大捷。 当然,为了增加此战的震撼性。这些金军首级里,除了采石矶山上小营的二百金人,还有之前扔进去的首级,虽然在战斗中马踩人砸显得不甚完整,可还能囫囵个看出来。 这些内情围观者却是不知道的,他们只道虞舍人带着八百人去突袭金贼,却带回三百余金贼首级。 伴随着越来越大喧哗声与隐隐哭声,赏赐与封官也到达了尾声。 对时俊等人官爵的提升虽然只是虞允文的空口白牙,可虞允文相信,只要别封个王出去,其他的封赏,朝廷中无论是谁都得捏着鼻子认。 此乃救时之举,夺不回采石防线,你们全得胡发左衽! 封赏完毕后,又有几名军卒将两门巨大的木板抬上了高台,随后用巨大木椽子将其固定立起。 虞允文起身后,从军法官手中接过毛笔,却发现毛笔细小,在一人高的门板上写字有些勉为其难,索性就将毛笔弃置于案台上。 随后,虞允文干脆撕下衣襟下摆,团成一团,蘸着金军首级堆下淌出的黑血在两片木板上奋笔疾书。 虞允文是两榜进士出身,文采自然是不缺的,可他此时满怀激荡却也只是写下两行大字。 左边是:枉死百姓之灵位。 右边是:战殒将士之灵位。 随后又有军士搬上香炉案几,虞允文退后几步,躬身对两个灵位拜了三拜,随后朗声说道:“皇天后土在上,列祖列宗在上。末学虞彬甫再拜,百姓遭此罹难,我之过也,将士未能克敌,我之过也。今聊以三百颗胡虏首级前来祭祀,望苍天眷我,屠灭敌寇。” 虞允文说罢,将手中的三炷香插在香炉之中,又拜了一次,口中高呼:“伏惟尚飨!” “尚飨!”台下先是刘淮带领三百靖难军齐声大喊。 随后五名统制官所带领的四百战兵齐声高呼。 然后,围观的宋军士卒,当涂百姓也纷纷应和,声音如雷声般,传遍四方。 虞允文祭拜完毕后豁然转身,指着台下众人发令:“从此刻起,老夫总揽采石矶当面战事,汝等可有不服?” 别说那五名统制官了,就连刚刚从当涂赶来的知府、通判等人也无话可说。 战事一起,自然是谁有本事谁上,没本事的强出头一不小心就会把脑袋出没了。 你说你有本事,金军都在渡口好几天了,村子镇子都屠了好几个了,也没见你能擒杀一二金贼啊?人家虞舍人昨日到的,今日下午就拿着三百金贼人头来祭奠百姓了。这份能耐,不服不行。 “既如此,全军备战,明日……”虞允文声音洪亮,指向了采石矶渡口:“必将金贼赶进大江!” (本章完) 第34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34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俺要掀了对面那宋狗大营!”就在采石镇处宋军士气被调动起来的同时,阿里刮的军帐之中,一名唤作厄鲁补的女真谋克正在发狠。 “怎么掀?”韩风呲笑道。 “唤来江心洲的阿里,还有浮桥西头的何永昌,留一个谋克守大营,剩下四百签军外加六百正军并排压过去,俺就不信攻不下宋狗的大营!”厄鲁补似乎没听出韩风的话外之音,做出了个还能看得过去的计划。 阿里刮也盘膝坐在大帐的主位,却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那些宋军精骑呢?”韩风再次发问。 “不出来就还则罢了,若是敢露头,第一个宰了他们!”说话的却是另一名渤海籍谋克,名字唤作胡远,其人与蒲察林相善,却没想到一天之内就已经天人永隔,此时简直愤恨之心难以抑制。 “胡大嘴,你也别吃草灯灰,放轻巧屁。”韩风叫着胡远在军中的匪号:“蒲察林的本事怎样,镇守采石小营的那两个谋克能不能打,你比俺们更清楚。他们不到两刻便被这二百宋狗杀了个精光,你拿什么挡?” “俺就问你一句,若是我等正在攻营,那一百骑突然从身后窜出来咋办?”韩风摊手说道。 “那你说咋办,三个谋克没了,咱在这儿干等着?”厄鲁补猛锤了一下地面低吼道。 “对,就是等着!”韩风点头说道。 “俺早知道你个汉儿懦弱,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堪!”另一名女真谋克术虎赤面露不屑的说道。 “汉儿如何,俺的功劳比你少吗?”韩风勃然大怒,手放在了腰间短刀柄上。 “你拿个玩具吓唬谁……”术虎赤刚说一句,就被阿里刮打断了。 “够了!”阿里刮大吼道,他的目光森然从五个谋克脸前扫过。最终停留在了始终未发一言的斜卯出的脸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俺无话可说。”斜卯出扣了扣脚丫子,摇头说道:“若是攻,俺自是带队为前锋,若是守,俺现在就去结硬营、挖堑壕。猛安你可以自决。” “很好。”阿里刮点了点头说道,随后又看向其余四名谋克:“俺在一天内连丢三个谋克,照理说,若是总管在此,莫说按军律把俺拖下去打军棍,就算撸了俺这个猛安头衔直接斩了俺,俺也无话可说。” “可总管毕竟不在此地,俺依旧是千人之长。就问你们一句,俺的军令,你们听还是不听!?” “太尉言重了!”五名谋克慌忙低头,以示臣服。 “那就好,俺也不跟你们藏着掖着。”阿里刮摸了摸脸上乱糟糟的胡子说道:“咱们人太少,要护的地方太多,俺在一开始就不应该有立小营的想法,更不应该让夹谷长庚冒然出击,哼……终究还是小看了那些南狗。” “不过无所谓了,接下来要小心守营。”阿里刮的黑脸抽了抽,可见打成这种窝囊仗他也很难受,可职责所在,他还是强忍着冲去将宋人砍杀一光的冲动说道:“总管正在星夜赶来,刚刚已经给了俺准确消息,最迟后日早晨日升时,李克难就会带着两个猛安前来助战。” “咱们只要撑过明日,总管大军一至,莫说当面敌人,后面那座当涂城的宋狗,咱们也要一并屠光,方解我心头之恨!”阿里刮表情近乎狰狞,可见他的心情绝对不像他的话语一般平静。 “那些宋狗肯定也知机。”韩风摇头说道:“明日可是不好捱……” “也不知对面来的是哪位好汉……”阿里刮也是感叹。 几日前那些宋狗还惶惶如丧家犬,被阿里刮带领的一千余人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不是当涂官员事先修了浮桥,这五千残兵败将早就被阿里刮屠灭在大江之畔了。 可在今天,人还是那些人,只不过来了个说话管事又有担当的首领,立即就脱胎换骨,竟然连续殄灭了三个谋克,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这一切让阿里刮对这次灭宋之战有了一些不好预感。 这些南狗……好像也不全都是废物。 阿里刮晃了晃硕大的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中驱逐出去,想了想说道:“传俺的将令,让阿里、何永昌固守本营,将江心洲与大江西岸的浮桥守好,睁大眼睛小心些。” “厄鲁补、术虎赤、胡远!” “末将在!” “你们的人全都安生的用饭睡觉,穿着甲睡在马旁边,没俺的将令不用你们杀敌。可俺的将令一下,你们三个谋克就得在一炷香之内杀出去,明白吗?” “遵令!” “韩风,斜卯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 “给签军分发武器,让他们与宋狗互耗,尔等身为生力军,俺自有用处。” “遵令!” “好,那就不要畏战,各守本位!”阿里刮一锤地,环视五名谋克:“后日之后,咱们就能有天大的富贵!” 说罢,阿里刮重重一锤身前案几,如同想将今日的烦闷与憋屈同时排出体外一般。 在这一夜,金军防备甚严,但是宋军没有夜袭的想法,这让阿里刮有些莫名的期待。 莫非宋军得了一番小胜之后就觉得能向上级大头巾交差,开始懈怠了吗? 若真是这样,那还真是天佑大金了。 然而十一月八日上午,阿里刮就知道自己错了,不但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荷山之后烟尘滚滚,仿佛有数千兵马在运动,金军派遣游骑探查,宋军同样也以游骑相对。 按照常理,金军以骑兵为主力,能选作游骑斥候的基本上都算是弓马娴熟的勇士,杀一些宋军斥候简直是手拿把攥,这也是金军的一大优势,能通过骑兵优势来掌握战场信息,从而遮蔽宋军的战场感知。 然而此时阿里刮发现自己失策了。 这些声音中带着山东腔的游骑实在是过于厉害了,他们的骑术甚至要比金军还要高超,骑兵之间的各种配合也是炉火纯青,如同从小就长在马背上一样。 一番厮杀下来,金军竟然还处于下风。 如果阿里刮知道原因就不奇怪了,因为靖难军中能被选作斥候的,也是最精锐的骑兵,这些人有一大部分是骑奴出身,一小部分则是山东豪强私兵。 如果说大规模骑兵对战他们还需要再练练的话,那么小规模骑兵冲突就是专业对口,从小到大锻炼的了。 而率领这些斥候的将领正是耶律兴哥的副手萧盆奴。 作为耶律兴哥向刘淮示好的方式之一,被派遣而来的萧盆奴虽然只带着十几名亲卫南下,却并不想被当作客人,而是每时每刻都想上战场作战,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然而刘淮又确实没有什么兵马派遣给他指挥,或者说无论是靖难军还是天平军都不会听从一个契丹人的命令,所以刘淮就将其委任为斥候的首领了。 这只是个临时任命,因为斥候的多寡也是随时在改变的,必要的时候,飞虎军甚至可能全部化整为零去遮蔽战场。 然而萧盆奴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一般,立即投入了这个充满前途的工作。 不得不说,契丹人虽然已经没落了,但还是有些勇士的,尤其是在完颜宗弼将契丹安置在草原边上,以应对蒙兀人后,契丹人还是捡回了一些勇武。 给萧盆奴配上百余飞虎军精锐之后,其人依靠着敏锐的战场嗅觉,立即就适应了斥候头目的工作,通过引诱埋伏等各种手段,仅仅一个上午,就斩获了三十余金军的人头,直接向刘淮夸耀战功。 虞允文也不含糊,当即就将萧盆奴的官职提升到了统领,搞得无论是刘淮还是萧盆奴都是一阵尴尬。 也不知道萧盆奴萧统领的军队在哪里。 这只是小插曲罢了,在斥候激烈的厮杀中,宋军荷山大营终于在下午建立了起来,隔着一座荷山,与金军渡口大营遥遥对立。 而直到此时,作为宋军事实上的军事指挥官,刘淮也做出了判断。 金军从头至尾都没有派遣大军来踏营,只能确定的说明一件事,那就是金军主力已经不远了,甚至明天就会到,以至于金军已经对宋军在近在眼前之地立营毫不在意了。 荷山以西,刘淮望着金军渡口大营。 采石矶渡口,阿里刮也望着荷山。 宋金两名主将的心都在渐渐沉下去。 看来今日之事,是注定不能善了了。 (本章完) 第344章 未必人间无好汉 第344章 未必人间无好汉 十一月九日子时(0点),大江岸边,张白鱼正在喝掺着茱萸粉的凉水,每咽一口,就皱一下眉头。 这是跟张小乙学的,自从张小乙戒酒之后,就惯常用混着茱萸粉的清水来提神保暖。 说句实话,十分难喝。 但水中辛辣的感觉,终究还是能给人一种虚幻的温暖,不至于在这冬日中被悄无声息的冻死。 其人身后的百余靖难军也是有样学样,不时吃一些肉干之类的东西,来保存热量。 还有百余淮西军大概也是如此,但他们确实是咽不下茱萸水,只能用毯子裹着,在原地蹦跶以取暖。 毕竟是奇兵,不能生火。 “将军,咱们何时出动?再不开打,儿郎们就要冻死了。”淮西军中,有人低声询问。 统制官盛新也不管对方在黑灯瞎火中能不能看到,直接摇头以对:“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约定在子三刻出动,还有两刻钟,你着急什么?” 那人干笑两声,复又在黑暗中叹气:“将军,俺不是怕死,而是冻死实在是太窝囊,好歹让俺杀几个金贼再死啊。” “呸呸呸,晦气……”又有人参与了话头:“俺是要立功受赏娶婆姨的,什么死不死的,别说丧气话。” 听闻此言,周遭一时沉默,良久之后方才有人说道:“我家在庐州,不知道我那婆姨如何了……” 眼见继续说下去,士气就要开始低落了,盛新连忙截住话头:“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葛老三,你若是真的闲得慌,你再去检查一下那些小船,咱们可都是重甲,若是船翻了,那可不得了。” “得令。” 黑暗中,有人低声应诺一句,随后又有几人借着月光一起离去,向河边处行去。 而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张白鱼的注意,他还以为淮西军中有人要逃窜,不由得勃然大怒,但借着月光,隐约看到那几人只是去看船底与船桨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淮西军虽然已经败得这么惨,但今日参加夜袭,充当奇兵之人,都是自愿参与的,而且经历了好几次筛选,基本上不会临阵退缩的。 换句话来说,临阵退缩之人,一开始就不会被选中作奇兵的。 近三百甲士在寒冷的西风中沉默的等待着,直到月上中天后,张白鱼方才站起,在月色中显示出了身形。 “都活动一下,出发!” 很快,淮西军就将小船推进了大江之中,五十艘小船载着甲士顺流而下,向着江心洲驶去。 今夜万里无云,月朗星稀,大江上波光粼粼,天空中的景色映照在水面上,竟让人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天在水,还是水在天。 盛新抱着长斧,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有些痴了。 然而他又借着月光,遥遥眺望着由载着靖难军的小船组成的矛头时,不由得又是一叹。 张白鱼张四郎是个好汉。 刘淮刘统制是个好汉。 靖难军全都是好汉。 虞允文虞储相更是好汉。 军中的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论如何,能战敢战之人必然会受到所有人的尊重。 淮西五统制中,为什么时俊有一些超然的地位,不就是他敢于与金军作战,甚至大败之后还敢跟着虞允文去探查敌营,在昨日也敢率亲卫去采石矶小营参战吗? 这就是好汉行径。 盛新与其他几名统制官不同,他是巢湖水军统制,这也是他能抢到这次差事的主要原因。 盛新的船队巢湖屯驻,在庐州陷落后,他在王权的军令之下烧船后撤。 原本他也可以不搭理王权这个懦弱小人,而选择带着船队在巢湖中打游击。 反正巢湖够大,周围军民全是熟人,而金军缺水军,没个十年八年休想把盛新剿灭。 可世事就是这样,人生的重大选择出现时,并不会有个人蹦出来举出指示牌,也并不会有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 盛新只记得下令烧船时,那是个普通而又沉闷的下午。部下怪异的目光,百姓们的嚎哭声都是事后才想起的,当时盛新只是满心畏惧的想要赶紧逃离前线而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盛新此刻回想起来,那一把火把他的人生分成两截,之前他是统制官,是好汉。而之后,虽有王权的军令作为遮掩,可他怎能骗过他自己呢? 他变成了跟王权一般的懦夫。 而现在,军中所有人都在称赞刘淮,都在称赞虞允文,乃至于称赞时俊。盛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虽也一起附和,可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俺也是好汉!”此时此刻,盛新蹲在小船上,摸着怀中的大斧,心中对自己说道。 “这次,俺绝对不会再退!”盛新望向眺望着最前方的靖难军,口中喃喃自语。 不知是因为过于寂静,还是舟上的十名甲士一直在仔细聆听周围声音,很快,又有几声低声附和:“不退……” “不能再退了……”人声很快消失在阵阵江涛之中。 与此同时,荷山上,刘淮望着天空中的月亮,对虞允文说道:“虞舍人,是时候了。” 虞允文沉默片刻,方才询问:“据刚刚收到的军报,明日……不,今日一早,李道就率水军从鄂州支援而来,此时难道还要出战吗?” 刘淮正色说道:“虞舍人,士气可鼓不可泄,现在如果撤军,则再想聚兵进攻非十数日鼓动不可得。另外……” 刘淮脸上浮现一丝狞笑:“末将是武人,相信的从来是身边袍泽手中刀,若明日金贼主力到了,李道失期该如何,难道仅凭侥幸,就将大江天险拱手让人吗?” 虞允文想了想,只觉得刘淮所说确实有道理,终于还是点头说道:“那就开始吧。” 刘淮同样点头,将头盔扣在头上,提气大吼道:“举火!” 伴随着一声令下,裸着上半身的力士猛然挥动鼓槌,隆隆的大将军鼓响起。已经在荷山上列队的五千宋军传递着火种,点燃了手中的火把。 少顷,荷山西侧的火光就从星星点点化作漫天繁星,最终变成了如荼的一片。 “进!”刘淮再次举矛大喊下令。 将军鼓的响声突然一变,变得更加激烈。 “呼!” “喝!” 宋军高呼着,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按着顺序缓缓列阵从山坡上走下来,如同岩浆整齐的从爆发的火山上流下一般。 虞允文在大阵的正中,驱着马缓缓向前,身侧则是巨大的帅旗,上面只有一个大大的虞字。帅旗烈烈招展于西风之中,其上的虞字伴随着周围明灭的火把时隐时现。 刘淮却在队伍的前列率领二百靖难军甲骑当先而行,不时下命令与传令兵,让两翼的军士与中军保持一致。 “俺跟你们讲过,俺爹是陇西郡公王德王子华!”王琪身为宋军右翼统帅,也在阵中给军士们鼓劲:“他对金贼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金贼都称他为王夜叉。俺不如俺爹,一路丢盔卸甲来到此处。祖上的脸都丢光了!” “可俺不想走了,俺是真的想跟金贼堂堂正正来一仗!”王琪举起是王德用过的大斧:“咱们有五千!金贼只有五百!五千打五百,十个打一个,今日有进无退,俺就不信,这些金贼是铁打的!” 其余统制、统领、都头也都纷纷鼓劲,赏赐与开拔钱已经发了下去,金人脑袋的赏格也定的老高,选锋们的赏赐格外厚重。再加上家仇国恨,此时此刻,没理由再退。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像王琪所说的那样,对面营寨的金军只有五百正军,而己方不算当涂本地的百姓与民兵,足足有五千人。 当金贼有一千人时,宋军还是有些胆怯的。可如今仅仅剩五百人,再言害怕莫说是好汉,连个娘们都不如。 而就在宋军从山上铺陈而下,在平地列阵的那一刻,金军营垒中同样角声大作,灯火通明。 “杀!” “杀!” “杀!” 面对十倍于己的宋军,金军并没有胆怯,在各个谋克、蒲里衍的带领下迅速列阵。 刚刚休息没多久的签军又被驱赶上了墙头,战战兢兢地拿着手中的兵刃看向如同燎原火一般的宋军。偶尔有一二签军畏敌逃窜,很快就被金国正军从人堆中拽出来枭首示众。 阿里刮从军帐中走出来,爬上了望楼,目光如炬的看着宋军摆开的大阵,心中长叹一声,终于来了。 (本章完) 第345章 举火夜战闻金鼓 第345章 举火夜战闻金鼓 战争其实就跟下棋一般,如果对方迟迟不落子,那就不止要担心对方的奇招怪招,更要担心对方把棋盘掀了给自己一巴掌。 可落了子一切也就确定了。 也因此,阿里刮见宋军规规矩矩的摆出大阵攻坚,心中竟然欢喜居多。 到了比拼耐力毅力的时候,金军从来没有怕过谁。 阿里刮高举右手,让厄鲁补、术虎赤、胡远三名谋克静心等待,看着宋军越来越近的队列,眯了眯眼睛,看向身边一座比望楼高一些的烽火台,心中权衡了一下,还是摇头将目光投向宋军阵列。 隆隆的将军鼓骤然一停,宋军的最前方距离金军营寨已经不及百步,前排的枪盾兵立定之后将长枪架在大盾上,五千人以千人为队,围住了金军大营。 金军渡口大营大略是个半圆形,依靠着长江而建,若不是身后还有一条浮桥,就是标准的背河而战了。 “这样也好,也能有个退路。”此时此刻,阿里刮如是想道。 宋军的排头兵列好阵列之后,各军中的弓手出列,总数大约五百人,在各个都头的指挥下,向着金军营垒倾泻起箭矢来。 金军营垒墙头的签军也不甘示弱,同样弯弓搭箭,居高临下射击宋军。 宋军弓手都是软弓,与墙头的签军算是臭棋篓子凑一起了,双方加一起没有射死几个人,却是你来我往,热闹非常。 这期间,也有些许火矢射入金军营寨,被早有准备的金军快速扑灭。 可趁此机会,宋军的辅兵不断用麻袋竹筐将干土填到壕沟中,很快就将金军营寨外两步宽、半人深的壕沟填平了一小半。 早已从望楼上下来的阿里刮扶着营栏,透过缝隙向外望见这一幕,冷哼一声。 “将军,咱们上不上?”厄鲁补大声问道。 “上个屁!这才哪到哪?”阿里刮不满的回骂:“给老子安生的待着。” “不过光看这些宋狗在面前撒野也是憋屈。”阿里刮骂完后又嘎巴了一下嘴巴,对厄鲁补说道:“让你的谋克上前,抛射四轮,不许多也不许少,明白吗?” “喏!”厄鲁补大声应诺后,就带着一百人在营墙的侧后方列成两列。 “引!”厄鲁补带头弯弓搭箭,并向斜上方,也就是桥头签军的头顶指去。 这一百金国正军各个手持硬弓,随着自家谋克吱哑哑的拉开弓弦。 “放!” 毕竟是金国的主力,出手就是不同凡响,箭矢带着呼啸之声擦着签军头顶飞过,将签军吓得卧倒一片。 这些女真重箭在天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后,如同坠落的冰雹一般砸向地面。 而正在浮土填坑的宋军辅兵一时措手不及,被箭矢结结实实的射在身上,顿时响起一阵哀嚎惨叫声。 厄鲁补残忍一笑,手中却不停。指挥着手下严格按着阿里刮的军令射了四轮,营寨外的宋军辅兵瞬间崩溃,作鸟兽散,只余几十死伤横七竖八的躺在营垒之外。 还没等厄鲁补高兴,他只觉得耳边风声一紧,好像有什么呼啸而过。随后列成两排的金军阵列一阵混乱。伴随着阵阵惨叫与木头断裂的声音回头细细看去,厄鲁补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根形似长矛的粗大弩矢刚巧穿过了营垒木栏的缝隙射了进来,擦着厄鲁补的耳朵,将其身后的两名重甲金军钉在一起。 “八牛弩!这群宋狗!这群疯子把八牛弩搬出来了!”厄鲁补一阵后怕。 这两个倒霉蛋前一个还算幸运,被弩矢当胸穿过,立即就不活了。而后一个则是被弩矢穿过了腹部,肠子都流了一地却还是哀嚎惨叫,挣扎着想要求救,被厄鲁补一刀给了个痛快。 “一共几台?”阿里刮也被宋军搬出的八牛弩吓了一跳,抬头问在墙头的汉儿签军宋军有几架八牛弩。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四个……不对……五……”那名汉儿签军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枚巨大弩矢的铁翎削飞了半个脑袋。 这个汉儿签军的一身皮甲如同鹤立鸡群,在全是布衣的签军中出卖了他的指挥地位,遭到了定点狙杀。 阿里刮见状也向后退了几步,不敢再靠近营栏。 还没等阿里刮想出对策,又是一轮弩矢射来,砸在了营垒木栏上。在八牛弩积蓄的巨大势能加持下,弩矢连夯土城墙都能射入,更别说普通圆木所立起的栅栏了。 阿里刮心中了然,这些八牛弩必然不是这群败兵败退时所带,都丢盔卸甲了哪还能带着大型军械?而更有可能是从他们身后的当涂城中拆下来的,这群宋人当真是拼了! 须知道,八牛弩的定位从来都是城防武器,当不了野战炮的!只要稍稍不注意,这些金贵的守城武器就会彻底坏掉。 八牛弩虽然威力巨大,却毕竟不是大炮能一炸一大片。三四轮的弩矢飞过后,只有十余个倒霉蛋受了伤亡。 可架不住这种如同长枪一般弩矢根本没办法硬抗,哪怕只是蹭一下能蹭下来一片血肉,再厚的扎甲也防御不住,对于士气的打击过于严重。 金军纷纷惊呼躲避,列成整齐的队列一时散乱,而战马更是躁动不堪,伴随着伤者的阵阵惨叫,大营愈发混乱。 虽然在金军各级军官的弹压下,大营中的骚乱很快就被平复。然而趁此机会宋军辅兵又是一齐出动,或是将之前的尸体伤员拖回宋军阵中,或是背负土篓继续填埋壕沟,不多时,营垒外那条被填了一半的壕沟就被填平。 阿里刮用鞭子训斥完阵型散落的金国正军后,又下令将几名乱跑的签军枭首示众,以儆效尤。随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透过营栏缝隙向外观察情况,心中默默权衡着出兵时机。 能射千步的八牛弩在百十步外发射,一次发射一支巨矢和六支小矢,虽然威力惊人,但发射速度太慢。就它上弦的工夫,够金军践踏八遍了。 可除此之外,宋军什么东西都没有露。 他们的重甲步兵没有踪迹。 他们数量最起码有三百的精骑也没有出现。 他们的神臂弓也没有开始射击。 可此时此刻,宋国辅兵已经将绳索套上了营垒的木栏上,一同喊着号子试图将木栏拉倒。虽然墙头上有签军用软弓不停的放箭,可宋军的弓手和八牛弩也不是善茬,往往签军刚刚露头,就被箭矢密集集火。 阿里刮摸着摇摇欲坠的营栏,心中决然,此时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却有可能是最后的时机了。 “举火!吹角!上马!”在阿里刮的命令下,一个火把当先投上了烽火台,浸满油脂的干柴堆迅速燃烧起来。十数名金国甲士同时吹响了手中的号角,而在前方充当督战队的厄鲁补所部也不再管渐渐失去控制的签军,任他们在前营四处逃窜。 厄鲁补带领部下来到一片营帐之后,另外两个谋克已经牵马列好了队伍,而阿里刮就在所有人的最前方,象征着行军猛安身份的大旗被他的亲卫高举,紧随在他身后。 阿里刮默默的看着营垒墙壁一点点倾倒,一言不发。 他身后休养了一日的金军马队也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只有一两马嘶之声,却又迅速被骑士们安抚了下去,虽然与营寨外宋军的高呼喧闹不同,然则杀气在沉默中冲天而起。 终于在营垒木栏被拉倒的一瞬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同时传到阿里刮面前。 正在攻击金军营垒的宋军突然一片混乱,喊杀声大作,象征金军陷阵的号角声从外面传来。 韩风与斜卯出带领着两个埋伏在外的谋克终于杀到,并在第一时间发动了进攻。 阿里刮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喜悦,就突然有些疑惑与恐惧。 怎么身后也出现了火光与喊杀声? 阿里刮回头望去,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本章完) 第346章 马蹄骤起趁夜袭 第346章 马蹄骤起趁夜袭 韩风与斜卯出在入夜的时候就埋伏在了采石矶大营北方两里的一片土坡后面。 为了隐蔽,两个谋克以十人为单位,分散着前往埋伏地点,静静潜伏等待着总攻的命令。 宋军不是没有探查周围,只是一来周边刚刚被金军屠戮过,百姓四散逃离,连个问路的百姓都没有; 二来靖难军都集中起来为夜袭作准备,不可能在夜间大规模分散开来充当斥候。 三来金军埋伏的位置也过于刁钻了一些。 所以宋军在围攻金军营寨前并没有发现北方就有一支金军精骑埋伏。 两个谋克静静的等了大半宿,就当他们以为今晚宋军不会来的时候,宋军却如同倾泻的银河一般铺陈开来,将金军大营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韩风与斜卯出只是沉默的看着。 不是他们不想出击,而是阿里刮与他们有交待,以烽火与号角为令,方可进攻。无令冲阵者,有功不赏,有过必罚! 在等待许久以后,大营中的烽火与号角终于出现,韩风扔下快要拧断的马鞭,吐出了口中的铜钱,高呼一声:“上马!” 随后韩风与斜卯出两人不遮不掩的纵马登上了缓坡顶端,让他们的身形借着月光展现在部众面前。 “列阵!”斜卯出大吼道。 为了保证突袭的突然性,二百金军依然没有举火,只是紧跟着各自的十夫长,排成大略的锥形阵。 这些人都是老兵,即使是混编,也自觉的调整好了队列。 “进!”少顷,回望部众已经列队完毕,韩风举起长矛向前一指,随后当先驱马缓步向着宋军的五千人大阵冲去。 二百金军铁骑也随之轰然启动。 一开始,二百金军的速度如同寻常人散步一般,在距离宋军大阵一里时已经相当于小步慢跑,而距宋军不到一百步的时候,金军骑兵已经如同山洪一般倾泻而来。 虽有外围警戒的宋军游骑发射响箭,可如山崩一般的马蹄声已经揭示了一切,哪里还用得着别人示警? 最右翼的部队是王琪所率,虽然在第一时间调集二百余手持长枪的步卒上前结成硬阵,可王琪还是手心冒汗,口干舌燥。 而他手下宋军的表现则更加不堪,金军的马队还没有露面,只有隆隆马蹄声传来时,宋军结成的枪阵已然不稳,不少宋军就已经小步后撤,连带着五排的枪阵都开始变得歪歪扭扭。 “稳住!稳住!”王琪命亲卫在枪阵后督战,连着斩杀了五个逃出阵列的宋军才算是稳住了阵型。 还不等王琪多说些什么,沉默冲锋的金军马队已经刺破了黑夜,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宋军阵前。 韩风老远就看见了慌乱的宋军,顿项下的嘴巴轻蔑一笑,心中大定,知道了对面虽然赢了两阵,可到底还是一群脑袋塞裤裆里的懦夫。 虽然用骑兵正面冲击结阵的步卒不划算,可那得是看什么样的步卒。 敢迎着骑兵冲锋拎起大斧上砍骑手,下砍马腿的步卒在宋军中那也是精锐,任哪个宋军主官也都得当宝贝疙瘩养着,死上几十个就得心疼半天。若是这种步卒结成的硬阵,别说韩风,完颜亮亲自率领合扎猛安来冲那也必然是碰出一鼻子血。 可王琪手下的这些宋军,不是韩风吹牛,哪怕正面砸上去,只消砸翻前两排,后面的宋军自会落荒而逃,乖乖的将后背露向金军的屠刀。 说不定到时候金军的伤亡还不到十人! 不知是王德王老爷子的在天之灵保佑,还是王琪祈祷的漫天神佛有了些许响应,这些金军骑兵并没有一头撞向王琪的军阵,而是从宋军的侧方略过,搭弓引箭,在不到十步的距离内将箭矢射入宋军阵中。 如同利刃刮下鱼鳞一般,中箭的宋军士兵无论是否着甲,全都非死即伤,纷纷栽倒在地。哀嚎、哭泣、惨叫声连成一片。一轮箭雨,起码得有七十余军卒失去了战斗能力。 最右翼的一千余士卒瞬间就有了崩溃的趋势。 “快快!顶住!”王琪捏紧大斧,让一百余刀盾兵顶上侧面的口子。 可在夜间执行如此急速的命令,即使是真正的勇将精兵也得迷茫一阵,何况王琪这颗葱? 命令一下,宋军右翼的军阵几乎立即乱作一团,有人想退,有人想执行命令,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这也是中古时代打夜战的难处,军队比普通人群强就强在他是有组织性的,可黑夜天然会将这种组织性削弱到最低。 王琪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眼前一黑,一颗斗大的心凉到了屁眼,可与此同时不知为何,这名年纪已经四十有六的统制官竟然想起了他的父亲王德王夜叉。 当时是靖康年间,王德以武勇应募从军,归于宋将姚古部下,金贼入寇,王德奉命侦查时斩了一名金军头目。姚古壮之,问还有力气杀贼吗?王德不发一言,带着十六人捉回了金军任命的隆德府知府,期间王德手刃数十敌军而毫发无损。 此一战后王德名扬天下,军中唤之王夜叉。 王琪身为王德之子,一路落荒而逃已经很丢人了,难道在此刻要将父辈挣下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吗? 一想至此,王琪咬牙说道:“大旗跟着俺!到最前边来!” 王琪的声音有些变调,可在如此纷乱的环境中,没有人在意这点瑕疵。 或者说的直接一点,并没有多少人听见王琪的命令。 可王琪直接驱马,手持大斧迎向了金军马队的行动却是起到了极大的示范作用。 作为统制官一动,他的王字大旗也随之一动,而围绕着王琪的亲卫也随之呼喝向前。 宋军右翼的骚乱竟然在王琪的带头前进下一时平复。 可是王琪这一番英勇作为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韩风若是想要彻底击溃宋军右翼,那一阵箭雨后就是最好的机会,绝对不会给王琪表现的时间。 而韩风之所以不愿意将手中的部队砸进宋军右翼,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片夜幕。 当年灭辽时,金国战神完颜娄室在黄龙府之战中,率领甲骑半日之内向辽军右翼发动了九次冲锋,终于杀透了辽国军阵。 若是在白天,韩风自会率领这二百骑兵反复冲锋践踏,不敢说能冲杀九次,三四次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现在是黑夜,宋军在黑夜中组织困难,金军也困难。在通讯基本靠喊的中古时代,这根本不是军纪士气能解决的问题。 当然,若是金军的自主能动性极其强悍,单打独斗也会拼死完成任务,自然也就不惧夜战。可若是那样,宋国也别挣扎了,绝对不是金国的对手,乖乖躺下来被统治吧。 正因为金军做不到,所以这二百金军只有一突的机会,之后瞬间韩风和斜卯出就会丧失指挥权,两个谋克将会与宋军会全部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若是这一突之下,宋军没有被击溃,打起烂仗来,两百金军就算浑身是铁,也不是数量占据绝对优势宋军的对手。 所以,韩风一定要将这一次突击打到宋军的七寸上! 这也是刘淮为什么要打夜战的原因,真要是白日列开阵势互相搏命,金军以谋克为单位分阵合击,铁骑奔驰间,自家的靖难军甲骑虽然能坚持,但淮西军肯定是要被击溃的。 如果按照粗俗点的说法,刘淮的计划就是将宋金两军同时拉到烂泥塘中,双方一起没有体面的打滚厮打,对方就算是西门吹雪,也得被弄一身泥。 韩风对宋军右翼的骚动视若不见,沿着宋军大阵的后方一路泼洒箭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宋军也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一支金军从身后窜出来,也是纷纷大乱,只不过各阵主官或以军纪、或以身作则,将骚乱的军阵安抚下来,总不至于一哄而散。 三轮箭雨后,韩风终于在火光中看见了宋军最中心的虞字大旗,知道这就是正主了,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降下马速向着东南方向奔驰一阵,为接下来的冲锋拉开了距离。 “还有多少人?”韩风回头问向斜卯出。 “一百六!”斜卯出高声回答道。 虽然宋军没有什么有效的反击手段,可空中的流矢、夜色中的马失前蹄、还有不可避免的迷路失散,使得金军在这一段路程中损失了足足四十骑。 “足够了!”韩风举矛大吼道:“随我来!” 说罢,韩风拨马绕了个大弯,带着金军甲骑开始了冲锋。 “吹角!” 呜呜的角声成了隆隆马蹄的伴奏,如同死神的呼唤一样,盖过了宋金两军的喊杀声,将精骑已至的消息传递给了阿里刮。 金军甲骑们此时已经无所谓掩盖身形,即使没有命令,也全都吐出了嘴中的衔枚,高声嚎叫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意思的言语,释放着血液中将要沸腾的杀意。 这个小小锥形阵的外围金军纷纷扔掉了圆盾,双手举起长枪准备冲杀。居中和靠后的金军则是手持牛角硬弓,搭上重箭,随前方马军缓缓加速。 “杀进去!!!” “挡住!!!” 宋军中军虽然被掏了后路,可并没有像右翼那样慌成一团,大约三百的持枪步卒列成六排紧紧在地面扎住了长枪,将枪尖指向了冲过来的金军甲骑。 这是面对如同滔天浊浪奔涌而来的甲骑,宋军唯一来得及作出的动作了。 下一瞬,一百余金军铁骑就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宋军阵中。 如同破冰船破开冰面一样,一时间令人牙酸的肢体折断声伴随着惨叫与喊杀响彻一片,在阵型最前方列阵的宋军被直接砸飞出去,一名统领官当即身死。 而冲在金军最前方韩风的战马瞬间就被长枪扎成了马蜂窝,韩风被战马抛了出去,重重的砸在宋军阵中,将十数名宋军砸得一片混乱,被随后而来的金军甲骑连带宋军一起踏成了肉泥。 处在金军锥形阵后方的甲骑则是不停的开弓放箭,将箭矢抛洒进宋军队列,以期扩大战果。待到冲进宋军阵中时又各挺刀枪,奋力砍杀。 与之相比,宋军就显得过于疲软了些,虽然这些军卒在宋军中也算得上是精锐,可在夜战中面对不知数量的金军时依然充满畏惧,在被当头金军冲杀到第四排的时候,还是阵型松动,大有一哄而散的趋势。 “稳住!稳住!”另一名在后方压阵的都头刚刚大声指挥了两句,一支女真重箭不知从何方射来,洞穿了铁盔将他射翻在地。 而目睹这一幕的宋军枪兵再也掩饰不住恐惧,不顾前方袍泽还在拼杀,纷纷丢下兵刃落荒而逃。 溃逃如同传染的恶疾一般,迅速在宋军中扩散起来,根本不顾金军骑兵事实上已经丧失了机动性,正是上前围攻的好时机。 “跟我杀!”宋军枪兵向左右两方避让,如同在为金军让出冲锋通道一般,斜卯出见状大喜,再次驱动马匹准备冲着虞字大旗的方向冲杀。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宋军的反击终于到来了。 “哈哈哈,来了就莫要走了!”刘淮亲率一百甲骑从金军斜后方杀出,杀了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金军一时措手不及,已经变得有些松散的队列直接被截成了两截。 而一冲即成,刘淮并没有像金军一样,拉扯往返。因为这毕竟是夜间作战,难以指挥。而若是陷入混战之中,反而可以与步卒共同合力,形成以多打少之势。 事实则正如刘淮所想,他在乱战中竖起飞虎大旗后,两翼的生力军外加一部分溃退的宋军涌了回来。后方六十余金骑正抡起战锤与靖难军甲骑战作一团,突然发现竟然被宋军围困,也是惊讶一时。 在这些金军的想法中,散而复聚一直都是金国的专利,宋军基本上全是一溃到底。 今天这些宋军难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还有几个弟兄能跟上?”斜卯出看着宋军围杀他的部下,面不改色的问向心腹蒲里衍。 “二十骑!”这也是聚集在斜卯出身旁没有落入混战,还能保证冲锋的甲骑数量。 “好!”斜卯出死死望着二百步外在火光中时明时暗的虞字大旗,知道旗下的那名虞姓将军就是宋军的灵魂人物,正是他在几天之内提振宋军士气,围杀了蒲察林,并率领一群败兵围攻渡口大营。确是一名奢遮人物。 只要杀了那姓虞的,砍了他的大旗,斜卯出就不信以宋军的心气,还敢与金国大军争锋! “随我冲!”斜卯出的大枪已经在刚才冲阵时刺入一名宋军肋下而遗失,不过并不妨碍他满心杀气肆意。他从腰间拔出短锤,再次一马当先,如一柄尖刀一般冲向了宋军腹心。 可战马刚刚提起速度,一阵箭雨就迎面飞来。 原本斜卯出不甚在意,只是微微低头护住双眼,因为宋军弓软,只要不被射中要害,一般无法穿透扎甲。可念头刚过,斜卯出身侧的金军甲骑却是一阵惨叫,摔落下马。 “神臂弩!”斜卯出瞬间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难怪王琪那里只有零星弓手,压制城寨也只是弓手,原来宋军神臂弓全都集中在了中军! 原来宋军枪兵向两边溃退,最重要的是要给神臂弓手让开射界! 只一轮齐射,金军冲锋的甲骑就有三四人跌落下马,生死不知。 “冲过去,冲到他们身前!”斜卯出大吼道。甲骑的速度已经提至急速,这时不说退却时将后背露给神臂弩,只说此时刹都刹不住了。 而即便是弓手临阵不过三矢,神臂弩射速更慢,只有冲过去,击溃这些神臂弩手才是正道! 可斜卯出刚刚吼完,又是一阵箭雨射来,他的战马希律律一声哀鸣,就倒在了地上将其甩飞出去。 斜卯出努力挣扎这爬起来,还没有摸到头盔,就被一支弩矢射穿了脖子,再次栽倒在地。 在生命随着血液流失的时间里,这名身经百战的行军谋克始终没想明白两件事。 一件事是宋军神臂弓的射速怎么比牛角硬弓还快? 另一件则是原本与猛安阿里刮约定,一齐出击,前后夹击宋军。为何直到现在,大营中还没有任何反应? 斜卯出注定是弄不懂这两个问题了。 少顷,两个从后方突入宋军阵型的金军谋克,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一杯水中一般,消散不见。 今天工作上有些事,如果下午码不完,那就只有一大章了…… (本章完) 第347章 平生所欠只一死 第347章 平生所欠只一死 时间向前推三刻钟。 就在荷山上宋军铺陈而下之时。 大江上,张白鱼与盛新率领的甲士,已经驾驶小船,摸到了江心洲边上。 且说大江在江州拐了个弯之后,就是自西南向东北的流向,而到了芜湖以北的时候,基本上就是自南向北了。 当涂采石之所以能成为在大江上建立浮桥的地点,最重要的就是大江中央的江心洲了。 如果没有这个江心洲,那么浮桥就得横跨五里的大江,建造难度过于巨大。而有了这个江心洲,不仅仅将五里的浮桥分成了三里与二里两段,更是极大减缓了水流速度,使得浮桥得以在丰水期长期保存。 也因此,如果想要断浮桥,就不可能只断一截,最方便,也是最必须的方法,则是攻打江心洲,将其占住。 此时的江心洲虽然不如后世那般巨大,却也是东西两里,南北四里,足以作为在和州失守后大江东岸的第一道防线。 更重要的是,此时江心洲只有一个谋克镇守,如果再过几日,金国水军一来,那就不知道会来多少人了。 “悄声。”张白鱼手持滕盾铁锏,借着月色观察着前方情况。 除了波涛之声外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 张白鱼皱起眉头,如果按着时间算的话,现在刘淮就应该率大军正面围攻金军渡口大营了,动静肯定已经闹起来了,驻守江心洲的这个谋克不至于如此颟顸吧? 就在张白鱼座驾小船已经接近江心洲的时候,江心洲的岸上突然火光通明,十数座巨大的火堆似乎早就泼好油料在等待点燃,近百名金军甲士同时发出喊杀声来。 唤作阿里的行军谋克大笑出声:“宋狗!就这么点伎俩吗?你爷爷等待多时了!” 说罢,其人招呼了一句,近百甲士同时点燃了裹着油布的箭矢,稍稍一瞄就向江上小船抛射而来。 张白鱼也不惊慌,高声下令:“桨手使劲划!其余人低头举盾!” 话声刚落,身边另一艘小船上就传出惨叫声来,一名身着铁裲裆的桨手被火箭射中了面门,惨叫着落水,使得船身剧烈晃动起来,而另一名桨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依旧在奋力划桨,小船很快在一片惊呼声中倾覆当场。 其上六名甲士加一名桨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一股脑的沉到了江底。 这与水性好坏无关,纯粹是身上的盔甲太重了。 张白鱼眼角直跳,一时间也来不及查看周围小船的情况,只是连连大声催促:“快快!只有三十步了!留在船上就是靶子,就是等死!登岸方才有活路!” 不知道是有人在喊杀声中听到了张白鱼的命令,还是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无法凭着这种小船与金军久持,桨手皆是奋力摇桨,船上的甲士有盾的举盾,没有盾牌的低头用头盔硬抗。 黑夜中射箭本身就很难命中,火箭更是没有什么准头,一百弓手终究还是无法形成火力网进行封锁,所以火箭的威慑意义大于实战意义。 除了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以外,就只能指望小船在夜间慌乱之时自行倾覆了。 也因此,当靖难军迅速镇定下来,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无视身侧飞过的火箭继续冲滩的时候,金军的威慑立即就没有了意义。 阿里脸色也是一沉,对身侧几人大声下令:“结阵!” 二十余名金军甲士扔下弓箭,摘下长兵短刃,依靠着阿里结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将其余弓手护在了身后。 张白鱼的小船冲得最快,自然也吸引了绝大多数金军的注意力,箭矢如雨而下,张白鱼的滕盾上插了三四只箭矢,火焰的热量透过盾牌烤在了他的胳膊上,将其烫的龇牙咧嘴。 不过双方的距离终究只有三十步而已,又是顺流而下,不过片刻工夫,张白鱼只觉得脚下一顿,听到小船底部发出与沙土的摩擦声后,其人将滕盾扔到一旁,跳下船来,挥舞铁锏,一马当先的杀了出去。 “杀贼!” “杀金贼!” 船上的八名甲士有样学样,跟随着自家将军奋勇前冲。 所谓一人拼命,万夫胆寒,虽然金军都是精锐,却在一路南征时打惯了顺风仗,哪里见过如此能战敢战的宋军?虽然阵型不至于被冲垮,却也一时间手忙脚乱,二十余人被区区九名甲士压着打。 金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艘又一艘的小船就冲到了滩涂,其上的靖难军与淮西军甲士纷纷跃下,即便在黑夜中也没有趁乱摸鱼的行径,反而悍不畏死的向金军扑去。 此时为了点燃火箭与照亮江面所点燃的那十余座火堆反而成了巨大的标志物,原本在黑夜中无法呼应,有失散风险的靖难军与淮西军也逐渐相互配合起来,近三百甲士对百名金军展开了围攻。 在这种攻势之下,即便是精锐第一猛安也承受不住,被宋军压着向后退去。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大家都是两个膀子扛个脑袋,从来没有谁比谁天生低下的道理。 当金军养精蓄锐杀入两淮的时候,指挥混乱的宋军自然会一溃到底,可当宋军退无可退,只能拼死迎战的时候,金军也自然无可能轻松应对。 很快,在阿里莫名死于乱军之中后,这支精锐的百人队终于支撑不住,溃散开来。 “还有多少喘气的?”盛新喘着粗气,拄着大斧高声呼喊:“向我来!向我来!” 淮西军……或者说是巢湖水军有人稀稀拉拉呼应,盛新清点了一下数量,发现大约剩下七十多人。即便周围有火堆照明,可他也一时间不清楚剩余的几十号人究竟是被追敌去了,还是直接战死了。 大哥不说二哥,靖难军这边也好不了多少,张白鱼大约聚拢起一百二十余军士后,径直大声说道:“盛统制,按照之前说的,我去江心洲东侧挠贼军之后,你去西侧断浮桥,可还有余力?可需要支援?” 盛新粗重喘息几声方才说道:“不用了,仅是断浮桥,我等就能去做,张统领,你的责任更重,且快些去吧。” 在火光映照中,张白鱼重重点头,径直要引着靖难军离去,就在这时候,其人复又听到身后的盛新高声大喊。 “张统制,我是个好汉,我们巢湖水军都是好汉。是也不是?!” 虽然不明白这话头从何而来,可为了激励士气,张白鱼还是立即给出了回应:“那是自然,无论昨日,今日,还是来日,只要抗金的,都是好汉!” 说罢,其人再不理会其他,带着靖难军向东北侧而去。 而另一边,盛新如同放下心中的一方巨石一般,重重吐了一口气,畅快大笑了两声。 随后,盛新只留下了八名负责处决金贼和救援伤员的年轻军士,汇聚了还有战力的六十余名宋军甲士,按照事先的约定沿着江心洲西岸找到了浮桥。 浮桥大约有三步宽,两头由数十根木桩深深固定在岸旁,由船只或者封闭的木箱当成底座,并用绳索和铁链连接起来,上面铺上木板之后足以通过普通马车。 在大河的冲击下,浮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如同被拉满的长弓一般,横亘在盛新等人的面前。 这座浮桥依然还是当日惶恐逃窜时路过的模样,只不过当时桥头桥尾还有当涂本地的官员与民兵,也是他们建立了这座浮桥,让淮南西路的溃兵得以有一线生路。 那些民夫……他们应该已经全都死了吧…… 想到这里,盛新竟然有一丝恍惚。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条火线已经从大河西面沿着浮桥蔓延过来,此时已经走到了浮桥的中心位置。盛新一眼就看出,这定是守在浮桥西头的谋克发现江心洲火起,派过来探查的部队。 可正当盛新带领众人往浮桥上赶时,一伙三十余人的金军溃兵也刺破了夜色,出现在盛新等人的面前。 双方火把都不是很多,阵阵江涛掩盖了两支小队的行踪,直到相距不到十米时,双方近乎脸贴脸的情况下,才在浮桥的桥头互相发现了对方。 双方同时愣了一愣,却又同时大喊着举起手中的兵刃互相冲杀成一团。 宋军这边自不必多说,家仇国恨全负在背后,基本上一见金军眼睛都冒火。 而金军虽然是新败,照理说军心已破,是无法再与宋军争锋的,可作为逃生通路的浮桥却被宋军挡在了身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奋力求生。 甲士之间的斗争……尤其是疲惫的甲士之间的斗争是枯燥且乏味的。宋军手中能破甲的战斧与战锤都相对沉重,不够灵活,容易被躲开,而金军手中的长刀与长枪却无法对甲士造成一击致命的打击。 战斗迅速向烂仗方向发展。 不少甲士干脆丢弃了碍事的长兵,合身将敌人扑倒在地,掏出匕首短刀向肋侧、眼睛、颈下等盔甲防护薄弱处扎去。 盛新抡起双锤,一锤砸在面前金军的头盔上,那名金军在冲锋中身体有了个巨大的歪斜,可还是撞到了盛新身上,将其撞得后退两步。 此时,第二锤终于到了,砸在了金军的脖子上。只听咯吱一声,金军的脑袋有了个不正常的歪斜,随后一头栽倒在地。 盛新抹了一把脸,刚想发喊来壮士气,却突然感觉到左侧肋腹一阵剧痛。他伸手摸去,却只摸到一个刀柄。 刚才那名金军最后一击走了大运,一刀插在了盛新盔甲缝隙处。 “不能拔……见风就死定了!”凭借多年的军旅经验,盛新知道,就算是盔甲已经卡住匕首大部,这一刀也伤及了他的内脏。 可现在却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 仿佛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还在浮桥上的火线陡然一快,现在已经愈发粗大,此时已经能够听见金军前锋的呼喝声。 已经不到一百步了! “破桥!别管这些鸟厮,破桥啊!”盛新强忍着疼痛,大吼道。 剩余的宋军自然知道利害,分出两人就往浮桥上跑去。 披甲战了两阵之后,混战在一起的金军与宋军都是疲惫不堪,都是在靠一口气撑着。 这时候宋军也知道,如果金军援军先到,己方肯定就是兵败如山倒,被屠戮一光的下场。 而金军更是知道生路就在眼前。 一名只着铁裲裆与头盔的金军不顾宋军挥舞的战锤,用肩胛骨硬吃了一记,虽然当场废掉一个胳膊,可还是惨叫着扑倒了一名持斧想要破坏浮桥的宋军。 金军持兵刃的手已经使不上力气,情急之下竟然一口咬了上去。 另一名持斧宋军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径直跑向了浮桥桥头,复又在浮桥上向前十余步后,方才止步,左右各三斧砍断了两侧链接船只的锁链。 而浮桥却没有散开。 宋军见状,举起大斧,劈开了铺在船上的木板。 三支女真重箭从浮桥上射来,前来支援的女真甲士一边喝骂着弯弓搭箭,一边向着桥头飞奔。 三十步! 两支箭擦身而过,碰碰两声钉在了浮桥木板上。而剩下的一支箭则破开了持斧宋军的裙甲,射穿了他的大腿。 持斧宋军恍若未觉,拖着伤腿又向前走了一步,用长斧将劈开的木板左右掀飞,再次高高举起了长斧。 可此时又是三支重箭射来,命运却没有像上次那般眷顾持斧宋军,一支射中了腹部,一支射穿了顿项,刺破了他的喉咙。 持斧宋军不甘的踉跄两步,弥留之际依旧试图稳定身体,长斧却被身后一人接过。而看到这人的身影之后,持斧宋军终于向后倒下,意识在迅速消散前,感受到了一抹喜悦,含笑而死。 盛新接过了长斧,借着月色向掀飞的木板下望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下面靠岸边最近的一个木桩死死的卡住了船只。 又是数支箭矢飞来,噗的一声,盛新肩上中了一箭,其人却是不管不顾,抡圆了长斧虎吼一声,砍在的那个木桩上。 “兀那南狗!” “狗杀才!” 十五步! 前来支援金军的喝骂声已经清晰可闻。 盛新当胸又中了一箭,他却是恍若未觉,再一斧,终于砍断了那个碍事的木桩。 长达三里的浮桥一头断裂,如同一条巨蛇一般,在水流的冲刷下开始缓缓离开岸边。 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最近的金军已经在眼前了! “哈哈哈!”鲜血从盛新嘴中涌出,他却丝毫不在意的大笑出声。 “哈哈哈……”笑声蓦地一停,盛新大吼道:“巢湖盛新,破金贼于此!” 说罢,这名曾经一逃再逃的统制官用长斧顶住离岸的船帮,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推离出去。 浮桥上的金军虽已近在咫尺,却在浮桥的剧烈晃动中站立不稳,摔倒在浮桥上,有几名金军甲士甚至直接落进了水中。 至此,浮桥顺流飘散的趋势再也无法可挡。 而盛新将浮桥推离岸边后,也脱力落入了水中,在身着重甲,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根本无从挣扎。一个浪头打来,盛新就此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长江之中。 巢湖水军统制官盛新战死,时年三十七岁。 这一次,他终究没有再退。 抱歉,今天也应该只有一章。 唉,年底事情太多,尽量在周六周日补上。 (本章完) 第348章 犹拥长戈如墙进 第348章 犹拥长戈如墙进 发生在这一夜的大战看起来足够混乱,其实如果说的简单一点就是,宋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对金军渡口大营展开了全方位的围攻,甚至连围三缺一都不顾了,就是要赶尽杀绝。 面对此种绝境,阿里刮的应对也是很简单,让渡口大营能动起来的五个谋克全部行动起来。 任由宋军填平壕沟,拉倒营寨,就在宋军攻进来的那一刻,两百埋伏在外的甲骑去捅宋军的后背,而三百在渡口大营中养精蓄锐的甲骑则一路冲杀出去,两方前后夹击,直接灭掉宋军主帅。 这种战术对要求普通士卒与基层军官的要求太高了,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想要在夜间配合,基本上也就只能靠心有灵犀一点通,在战阵上磨炼出来的默契,以及一丁点幸运。 夹击的军队无论谁早谁晚,都会使得另一方陷入危局。 但阿里刮相信亲手编练的第一猛安,相信心腹韩风,更相信宋军不会有如此强悍的士气,所以还是定下来如此险计。 为了留出冲锋空间,三百甲骑直接背靠大河列阵,任由签军在营寨中奔逃。 及至眼睁睁的看着大营的木栏被拽倒,听着大营之外骤然增大的喊杀声,金军上下俱是精神一振。 然而就当阿里刮要下令全军上马,正面杀出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喊杀声。 悚然回头之后,才发现竟然有百余打着火把的军队从浮桥上冲了下来,直接捅向了金军甲骑的身后。 金军一开始还以为是有援军抵达,但靖难军的头盔也是中原样式,与金军的葫芦盔不一样,离近了之后很快就分辨出了敌我。 而分辨出了敌我,方才是金军混乱的开始,最后方的术虎赤干脆是直接被突发情况惊呆了。 张白鱼感叹自己原本是个骑将,却因为水性好,这两天总是在干这种偷袭绕后的活计,却不耽搁其人见到一群肥美的后脑勺后复又兴奋起来,直接带着靖难军结阵向前进攻。 要说靖难军还是要比淮西军精锐不少的。都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巢湖水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但靖难军却依旧有些余力。 当然,这也得益于金军摆开的是骑战阵型,根本没有防备身后来的敌人。此时又是夜间,虽然营寨中灯火通明,却一时间难以指挥,金军再精锐,也只能在战马间行动,三三两两的各自为战。 而正面战场上,眼见营寨木栏被拉倒,刘淮透过四散而逃的签军见到了整齐列阵的金军甲骑,立即就明白了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随后,刘淮就又看到了金军似乎有些混乱,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计策成功,张白鱼从金军身后掩杀而来了。 “刘大郎,接下来该如何去做?”虞允文喘着粗气询问。 “还能如何?”刘淮抖着麻扎长刀,兴奋的说道:“今夜胜负,就在此一举了,我率靖难军为首阵,诸部甲士为次阵,神臂弩手为三阵,虞舍人殿后,务必将所有大军都推进去!只要大军入内,此战咱们就赢了!浮桥就守住了!” 说罢,刘淮复又高声下令:“靖难军下马步战,随我步战向前!淮西军甲士随我来,随我来!” “呼!” “喝!” 在冬日有些怪异的应和声中,处于前排的五百甲士与百余靖难军草草列成了方阵,直接压入了金军大营之中。 “还等什么?”虞允文长长吸了一口气,用力之大以至于肺部都被冷空气刺痛:“神臂弩手,列阵而入!时俊,你率本部为后继!” 时俊拔出双刀,高声应诺,随后就下令让麾下兵马列阵,长枪在前,刀盾在后,只是在甲士出发片刻,就直接推了进去。 到了此时,其实金军大营之中已经很挤了,然而虞允文依旧按照刘淮的战略,直接遣军使唤来张振,让他率麾下千人队列阵而入。 随后,则是戴皋与王琪。 今日谁都逃不了,都得入阵参战。 到了此时,金军营寨中震天的喊杀声基本上都已经统一了起来,‘杀宋狗’的声音如同八级狂风中的一个屁一般,被淹没在了‘杀金贼’的呼喊声中。 近三千宋军夹击围攻三百列阵不齐,无法驰骋的金军甲骑,这已经不算是杀人了,更像是在用人海战术淹死金军。 金军甲骑已经被挤成了一团,人挨人人贴人人挤人,如若不是骑着战马,很有可能就被整齐列阵的宋军踩踏致死,饶是如此,在马背上的金军基本丧失了还手能力,成了神臂弩手的活靶子。 张白鱼只是率军攻了两阵,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 喊着杀金贼的军士也忒特么多了。 他站在一处草垛上,远远一望,只见飞虎大旗之后,无数宋军奋勇杀入,当即心惊肉跳。 这特么可不成,如果这样下去,金军还没事,百余绕后的靖难军可就要被先推到大江中去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眼见此时战事还有余裕,张白鱼连忙下令撤军,刚刚草草列阵参与厮杀的百余甲士又迅速互相掩护着向沿着浮桥退往江心洲。 张白鱼则是拦下几名出身东平军,水性较好的军士,将重甲脱下,汇聚了一下盾牌后直接在摇摇晃晃的浮桥中后段列阵,以阻拦试图逃跑过桥的金军。 但这种时候,金军反而不敢撤退了。 因为此时撤退,就只能算是溃退了,仓促间区区一座浮桥,哪里能让三百甲骑安然撤退呢? 眼见后方的威胁自行解除,阿里刮终于将所有注意力投到了身前的正面战场上来了。 然后这名武平军第一将就绝望的发现,宋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由于金军在接战前,皆是牵马而立,步战阵型摆不出来,骑上战马之后,也无法冲杀出去,反而因为身在高处,被神臂弩手重点照顾,抵近射杀。 想要反击,却又被数百靖难军与淮西军混编的甲士正面压住,难以动弹。 阿里刮心中陷入了极大的懊悔之中,为什么不敢出营扫荡周边?为什么将这座浮桥与渡口看得比大军都重要?为什么在想到能立不世之功的时候,脑中就被功名利禄填满了,而忘记了军政大略呢? 为什么自己会轻敌到这种程度? 自己明明应该在前日回里不出营巡查,却一去不回的时候,就要尽起大军清扫周边的,为何要固守待援? 宋军则是通过一次次小胜积攒成了大胜,一点点鼓舞起了士气,原本的残兵败将竟然在区区两日之内,就敢返身露刃,最终将第一猛安逼上了绝境。 此消彼长啊!此消彼长啊! 阿里刮望着身侧袍泽,发现这些原本可以踏破数千宋军的金军精锐此时俱是惊慌失措,在宋军的攻势下犹如狂风中摇曳的火苗,摇摇欲坠。 “将军,正面拼了吧!”胡远离的老远,想要驱马过来,却因为战马拥挤成一坨而难以行进,只能大声呼喊。 阿里刮刚要回答,胡远因为这声呼唤而暴露了军官的身份,被几支不知从何射来的重箭、弩矢、短矛集中攒射,虽然其人身上穿着重甲,重箭无法透体而过,却也深深刺入了身体,犹如一只刺猬一般在马上晃了晃,栽到了一旁。 “飞虎军赵小底斩贼将一员!” 嘈杂的喊杀声中,有人大呼出声,似乎是在报功。 然而随后,更大的呼声就响了起来。 此时作为第一阵的刘淮已经率靖难军轮换到了两翼,他见到时机已经成熟,直接下令:“推!” 身侧百余甲士也同时大喊:“推!” 渐渐,五千攻入营中的淮西军也纷纷高呼起来:“推!” 五千宋军瞬间形成了合力,严整阵列,如同一面墙一般向前推去。 到了此时,其实宋军连挥击兵刃都不需要了,一路推进之下,金军惊慌失措,战马连连后退,一时间连迎战都不敢。 面对绝对的人数劣势,面对被包围在江边的窘境,武平军第一猛安终于彻底崩溃,四散而逃。 有些金军登上了浮桥,你争我夺的向江心洲逃窜,甚至有人还纵马奔驰,浮桥虽然有五步宽,却终究还是建立在水面上的,顺着波涛起伏,战马在奔跑之中往往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顺带将周边数名金军甲士带到江中。 而更多的金军则是根本没有机会去登上浮桥,而是被逼到滩涂上。 在少数试图浮马渡江的金军被江上波涛卷到水底后,士气崩溃的金军终于开始了投降。 阿里刮绝望抬头望天,长叹一声之后,拔刀横在颈前。 刚要拖动刀子,阿里刮就被几名宋军拖拽下马,踹了几脚之后用铁链子捆缚。 还有宋军大喊:“时老大,俺逮了个大官!” 时俊高声笑道:“一会儿给你李大记头功!” 一言既出,时俊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径直在纷乱的战场上呆愣片刻,随后方才振臂高呼。 “胜了!” “大胜!” 欢呼声响彻了正面战场。 其时,月影偏西,不过寅时而已。 (本章完) 第349章 昔日畏死今畏生 第349章 昔日畏死今畏生 与后世电影中打完胜仗直接放烟喝大酒不同,打完仗之后,麻烦事依旧会纷至沓来。 如果按照后世士兵的说法,战争是个很劣质的电子游戏,99%的时间忙一些杂事,剩下1%的时间直面关底boss。 现在就是要善后的时候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做到什么程度,可以直接决定战果的大小了。 首先是收拢军兵与救治伤员,虽然这件事在夜间做十分困难,却又不得不做。天寒地冻,过上半夜,足以让轻伤员变成重伤,重伤彻底无法医治。 而到了这个时候,盛新的死讯终于传了过来,并且传递到了虞允文与刘淮手中。 虽然这并不是在淮西大败中第一个死的统制官,甚至不是第一个在正面战场上力战而死的统制官,却依旧在淮西军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尤其盛新最后战死时的情景,是许多巢湖水军将士亲眼所见的,哪怕一点不添油加醋,只是据实讲出,也足以给人以极大震撼。 在宋国统制官这一级往往能统帅两千到五千兵马,有些比较能战敢战受重用的统制官,甚至能统帅万余兵马,已经算是宋军中的中高级军官了。 这样的将官,在今日夜袭的时候,就如此干脆的死了?!怎么就如此壮烈的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刘淮,也只是感叹许久,只觉得魏胜与陆游强调了许多遍的‘宋国有豪杰’之论确实没错。而另外四名统制官却是如遭雷击,彻底失态了。 在淮西大败之前,时俊等人也只算得上是点头之交,然而同为败军之将,同为能在大江东岸收拢兵马之人,这五人也是迅速熟络起来。 在这时候,五人都只是笑话一下王权,嘲讽一下逃到江南还没有止步的那些懦夫,却从来不敢提那些战死在江北的宋军,也不敢提以前的驻地乃至于故乡。 也因此,虞允文抵达采石劳军之时,响应他的只有时俊一人而已,其他人则似乎已经彻底了勇气。 对于时俊,其余四人都是有些敬佩的,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从两淮最前线开始,就一直想办法与金军作战之人。 而对于盛新,其余人心中都有些鄙夷。 原因无他,因为无论是时俊还是王琪,乃至于戴皋、张振,都与金军有正面作战的经历,是战败溃退的。而身处巢湖,理论上最为安全的盛新,却是烧船之后,望风而逃的。 你可以说王琪等人五十步笑百步,可又有谁真的能完全超脱的看待自己呢? 然而此时,原本最受鄙夷之人力战殉国了。 得知消息后,四名统制官中最为不堪的当是戴皋了。 在借着收拢本部兵马的名义,戴皋告罪离开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这名已经年过四旬的汉子不顾身侧心腹亲卫依旧在侧,直接扶着大树痛哭失声。 戴皋如此哀伤不是因为与盛新有多么深厚的交情,而是因为戴皋突然想起了在军中的结义兄长,已经在尉子桥战死的破敌军统制官姚兴。 当日王权率军逃到昭关附近被金军前锋追上,姚兴深知不能再退,但是苦劝无果,只能凭借个人声望,召集了近两万兵马,在尉子桥抗击金军。 这几乎是一场必败之战,但淮西军中自认为是好汉之人还是停了下来,凭借山水,与金军决死。 彼时戴皋也是觉得自家是好汉,然而当金军铁骑甲骑轮番出战,拐子马与铁浮屠正面围上之时,他还是怕了。 怕受伤,怕锋刃,怕疼痛,怕死亡,这本是人之常情,不应该过于苛责。但彼时为右翼总领的戴皋却是对这些的畏惧超越了一切,以至于彻底呆住。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亲卫裹在中间,向南逃跑了。 戴皋转身望去,最后一眼见到了姚兴那面在金军阵中左突右杀的旗帜,随后就彻底不敢回头了。 再次得到有关姚兴的消息,就是姚兴与忠州防御使郑通等五十名大小将官在尉子桥力战而死的讯息了。 戴皋虽然可以用王权懦夫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然而在午夜梦回扪心自问的时候,其人又如何不知道终究是自己的临阵退缩,而导致尉子桥之战彻底失败? 若自己多坚持一段时间呢? 若自己能舍生忘死呢? 是不是就真的在尉子桥就将金军顶回去了? 平日,戴皋还可以说人皆求生畏死,自己所做的选择只不过是常人的选择罢了。可如今,五名统制官中公认最懦弱之人已经舍生取义了,他也终于直面了自己,直面了曾经那个怯懦的自己。 一死难道真的有这么艰难吗? 曾经的败军之将们,注定要在今夜迎来一场蜕变。 作为前线总指挥,刘淮却没有伤时感怀的工夫,不顾夜色,直接派遣民夫带着工具与材料到江心洲建立营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天一亮金军就来了,虽然到时候靖难大军彼时也应该能抵达,但必然是疲惫不堪的。 但是金国水军可不一定,这几日刮得都是西北风,江上舰船鼓起风帆,虽然是逆流而上,速度会慢一些,却还是不会损耗许多气力的。 金军水军在陆上的战力,刘淮是领教过的,除了骑兵少一些,与一般金国正军无二,若他们前来争夺江心洲,说不得还得打一场硬仗。 至于从鄂州支援而来的洞庭湖水军,刘淮思虑再三之后,却还是不敢彻底相信他们。 原因无他,这支军队从上到下的经历实在是过于复杂了。 洞庭湖水军的建立甚至可以追溯到两宋之交,建炎年间的钟相杨幺大起义。 彼时正是宋朝大溃败期间,鄂州形势复杂,什么溃军、乱民、游寇、贪官、酷吏汇聚一堂,在彼处共襄盛举,横征暴敛,政繁赋重,百姓民不聊生。 因此,钟相在武陵打出了均贫富、等贵贱的口号,起事造反。 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钟相杨幺起义。 钟相起义虽然有些宗教性质,但终究是一定民众基础的,在钟相被俘杀后,杨幺接过了首领大旗,继续依托洞庭湖作水寨造反,并且连败宋军各路大将。 最后,在岳飞的指挥下,这场声势浩大的起义才算被平定下去。 岳飞自然不会做什么杀俘之事,安置好降兵后,又从中招募壮勇,并由此建立水军,是为横江军。 后来横江军被拆分出一部分,送给了韩世忠,现在李宝所率的浙江水军,就有一部分将校是横江军出身。 再之后,岳飞虽被冤杀,但岳家军只是被拆分,如同统制官一级并没有被斩尽杀绝。横江军被缩减了编制,却也没有被完全取消。 但是随后在荆襄主政的,却是张俊的女婿田师中,这厮是真的深受自家岳丈的真传,只知道聚敛钱财,上行下效之下,岳家军迅速失去了战斗力。往日威震天下的劲旅,竟然在短短几年之内,就变成了捉拿几百盗匪都会损失上百的弱兵。 到此时鄂州屯驻大军的主力,已经不再是岳家军了,而是在七年前屯驻鄂州的成闵所部。 有这么一番波折在,刘淮对于洞庭湖水军的战力猜测就可想而知了。 即便是洞庭湖水军统制李道是宿将,甚至是名垂青史的宿将,但刘淮却依旧不敢在决定生死的军国大事上完全信任他。 再说了,李道能名垂青史也不是他有多么能打,而是他有个贾南风式的闺女李凤娘。 李凤娘是宋国第三代皇帝赵惇的皇后,其人事迹有许多,比如将丈夫赵惇逼疯,痛骂如今还是太子的公公赵昚,再比如开启了南宋后宫干政的先河。 但最有名的还是一件事还是曾经被安在许多毒妇身上的故事,赵惇洗手时见到端盆的宫女双手细白,就夸奖了几句。李凤娘看在眼里,在几日后,就将一具食盒送到赵惇面前,赵惇打开一看,正是端盆宫女的双手。 面对如此堪称挑衅的行为,身为皇帝的赵惇竟然懦懦不敢言。 这就是堪称魔幻的南宋宫廷政治了。 李道有这么一个闺女,虽然他是岳家军出身,却也足以让刘淮怀疑他的人品与能力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嘛,齐家都没有完成,哪里能指望他治国呢? 当然,李道究竟是不是名将,还得看洞庭湖水军战果如何。说不得其人乃是长于治军,拙于治家之人呢? 为自己心中所想打了个补丁之后,刘淮将张白鱼、张小乙留在了东采石渡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靖难大军,而他则亲身抵达了江心洲,监督营寨的扩建。 此地原本就是军营之类的建筑,后来被金军改造了一下,大略加了些防守设施,此时扩建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到了月色西沉,东方太阳未升,夜色最为黑暗之时,几乎是彻夜未眠的刘淮看到大江西岸一条火线慢慢蔓延而来,并且在正西面汇聚起来,隔着一条江水与江心洲处遥遥对峙。 金军骑兵前锋终于到了。 (本章完) 第350章 鬓衰似雪挽硬弓 第350章 鬓衰似雪挽硬弓 “大郎?醒醒,大郎!”在江心洲的营寨中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之后,刘淮就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胳膊。 揉着惺忪的睡眼,刘淮扶着被甲胄硌得生疼的后背,看清楚了眼前之人,正是辛弃疾。 “五郎,你来了,现在几时了?” 辛弃疾笑道:“都到巳时了(上午九点),我等不在的时候,大郎做得好大事。” 刘淮打了个哈欠,从怀中摸出半个干硬的饼子,刚想塞到嘴里,就有一个热乎乎的肉馒头塞到眼前:“刚从伙夫那里拿的,趁热吃。” 刘淮三两口解决了吃食,复又伸了个懒腰,系着牛皮带向营帐外走去:“刚刚五郎说的什么好大事?” 辛弃疾扶着腰间重剑,如同侍卫一般跟在刘淮身侧,言语间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大军入营的时候就已经听淮西军传遍了,大郎两日三战,直接覆灭了武平军第一猛安,连他们的第一将都捉住了,这不算大事是什么?” 刘淮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所赖将士用命而已。” 辛弃疾当即有些惊奇:“为何如此谦虚,这可不像大郎你的作风啊。” 刘淮披着盔甲,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昨夜淮西军死了一个统制官,两个统领官,他们是真的在拼命。不说这些了,靖难大军如何了?抵达了多少?” 见说起了正事,辛弃疾也肃容以对:“现在三千人已经到了,而且已经进驻采石大营,剩余兵马在后方,由何伯求统帅,一边收拢掉队兵马,一边护着辎重前来,大约午时前就能抵达。” 刘淮连连点头:“有没有留着力气的兵马?” 辛弃疾连忙回答:“一千天平军,现在即可作战。” 刘淮想了想:“不用这么多人,唤五百人来,守住江心洲。淮西军经历此战,虽然可以脱胎换骨,却还得整训一番才可以,我还不放心他们。” 辛弃疾刚要拱手应诺,刘淮却是直接摁住了对方的双手:“我先将风险说与你,今日会有洞庭湖水军自上游抵达参战,我对他们完全不了解。若这些水军跟建康水军一般不堪用,接下来江上金贼水军独大,你晓得会发生什么吗?” 辛弃疾点头,同时不由自主的看向来时的那条连接江心洲与东岸的浮桥。 到时候金国水军一家独大,肯定试图截断这条江心洲上的生命线,若他们万一得逞,五百天平军驻守江心洲的肯定会陷入孤立无援的苦战。 然而江心洲的地理位置又不得不守,所以刘淮与辛弃疾此时又要作艰难抉择了。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那我让大铁枪亲自率军镇守此地。” 刘淮艰难点头。 这不是什么陷害,而是绝对信任。 如果刘淮处在与辛弃疾同样的位置,他也只能令张小乙率军来此地坚守,其他人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根本不够格。 就在军令刚刚传出的时候,江面上的号角声突然连成了一片。 刘淮与辛弃疾连忙登上望楼,首先见到的是西采石渡口已经银光闪闪,不知道多少甲士盔甲的辉光在上午的日光下映照着光芒,熠熠生辉之处竟然夺过了大江的粼粼波涛。 而那片甲士簇拥的中心处已经垒成了一座土山,一面金吾纛旓高高伫立。 两支庞大舰队在江心洲西侧的长江主脉上一南一北遥遥对峙,身处下游的,正是金国水军。 身处上游的,则是刚刚抵达的洞庭湖水军。 与刘淮所担忧的不同,洞庭湖水军抵达战场,并且发现目标之后,只是稍稍停顿来整理队形,传递命令,随即就是角声大作,催动全军正面作战。 洞庭湖水军统制李道竟然是等都不想等,一刻不停的主动向金国水军发动了进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面对此情此景,刘淮也只能失笑。 那句被魏胜与陆游说了好几次的话再次回响到了耳边。 大宋是有豪杰的! 辛弃疾同样失笑以对:“这场景应该让陆先生与何三爷来看看,说不得陆先生的腰杆子还能直一些,何三爷说话也能客气一些。” 刘淮想到陆游与何伯求这二人针锋相对的模样,不由得也是摇头失笑。 淮西军中现在只有几十艘小舢板,巢湖水军残部虽有人手,却在盛新阵亡的情况下不可能迅速组织起来参战,因此刘淮也只能作壁上观。 就在刘淮望着自西南大江上游顺流而下的洞庭湖水军时,洞庭湖水军副统制王怀也在望着江心洲。 待能眺望到宋字大旗之后,王怀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回身望着舵楼上的高大身影高声喊道:“大哥,淮西军那帮废物倒不是一废到底,把江心洲保住了!” 旗舰舵楼上,抬头望着自家旗帜的雄壮将领好似方才回过神来,低下头来笑了一声,复又愤愤道:“那也是一帮废物。两淮水网密布,坚城遍地,竟然还能败成这个程度。如今还得让我李道来给他们擦屁股,年年供给他们的粟米算是都扔大江里了!” 李道的愤怒理所应当。 南北朝对峙,一般分为三大战区,蜀地、荆襄、两淮,这三个战区虽然可以沿着长江互相支援,但每个战区的军事力量都是固定的,尤其是如洞庭湖水军这般的技术兵种,支援别处,就代表着原本镇守的方向会出现缺口。 事实上,洞庭湖水军原本是要北上襄樊,以水军遮住荆襄门户的。 金国主力水军都在两淮,进攻荆襄的水军都是地方上的杂牌部队,只要洞庭湖水军能开入汉水,荆襄就能万无一失。 但两淮被打穿的后果就是江南直接处于金国的兵锋之下,赵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下大局,一日三封急令,命屯驻荆襄的大军速速来援,不得有误。 也因此,作为先锋的洞庭湖水军只能放弃了进驻襄阳府,反而要沿着大江,顺流而下,来到采石参战。 虽然在历史上也是这般,以至于在襄阳府茨湖之战时,吴拱也只能派出一伙子杂牌水军来对抗金国的杂牌水军,打得异常艰难,却终究是宋军获得大胜。 然而如今,仆散忠义的战力被加强了何止数倍,在洞庭湖水军依旧南下的情况下,襄樊的战局到底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真的是谁都说不准了。 将襄樊与两淮之间的战略位置在心中盘算一圈之后,李道复又抬头看了自家大旗一眼,低下头来戴上头盔,将白的头发与胡须都隐藏起来,随即冷然下令:“升白虎幡!今日我等在上游,正好让完颜亮小儿见识一下鄂州大军还有没有爪牙!” 片刻之后,二百艘宋军舰船上欢呼声响彻一片,同样纷纷升起来白虎幡。 李道与诸将相约,白虎幡升起,则要死战到底。 此时的金国水军也反应过来,知道这是终于碰到敢战的宋军了,当即就有些手忙脚乱。 然而金军毕竟是初来乍到,一时间根本无法建立坚固的水寨,只能不顾身处下游,摆开阵势迎战。 若是没有水寨就缩成一团防守,说不得就会被一把火烧个精光。 而且,金军船队连绵,有大小战舰近五百艘,数量是洞庭湖水军的两倍还多。 五百对二百。 优势在我! 怀着如此想法,宋军与金军缓慢而坚定的在大江上互相撞在了一起。 (本章完) 第351章 肯把牛刀试手不 第351章 肯把牛刀试手不 在这个时代,水军作战不似后世那般动静巨大,双方只是一阵号角声与鼓声齐作,就在宽阔的大江对攻起来。 今日有西北风,身处北方下游的金军原本还在张大船帆,借着风力来抵消宋军处于上游的优势。 然而甫一接战,金军就发现自己错的太离谱了。 宋军将船帆降下,可不是单单为了发挥水轮船在内河的灵活性,更是因为防火才是水战的第一要素。 与后世感叹文人所感叹的‘水面偏能用火攻’不同,在两宋这个火器大发展时期,黑火药早就已经发明了出来,爆燃物不好找,但助燃物可就太多了。 尤其是洞庭湖水军这种从几十年前就在江上厮杀的水上豪杰,更是有好几种适用于江上作战的火药弹。 而在水上作战经验方面更是相距巨大。 与此时洞庭湖水军前军指挥官,副统制杨钦相比,倪询、商简、梁三儿这几名降将水匪出身的金国水军总管,真的如同幼儿一般稚嫩。 杨钦那可是跟着杨幺起事的悍将,后来又被岳飞收服,在横江军中当统制官,虽然此时也已经年过五旬,却依旧是江上弄潮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捋虎须的。 眼见最为前锋的船只越来越近,金军却依旧没有降下船帆,杨钦不由得大笑出声,白的胡子一颤一颤:“金贼这副德行,竟然还敢与咱们打水战!儿郎们,让金贼见识一下,在这大江上论资排辈,咱们是他们的祖宗!” 应诺声纷纷响起,很快,由旗帜传达的简单命令就在前锋二十条船上传了开来,一枚枚拳头大由稻草包裹着黑火药制作而成的霹雳弹被放在了船头的小型投石机上。火盆与特制的火箭也都已经准备好,每条船的甲板上都有十余名弓手肃立,一边观察着风向,一边等待着命令。 大约相距到了七八十步后,第一轮箭雨先由金军的船上激射而出。 江上又是风,又是浪,在这个距离中,除了一些最精锐的射雕手,箭一射出,就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根本就没有准头。 宋军前锋的二十艘舰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依旧继续顺流而下。 双方相向而行,不过一瞬,就到了三十步之内,宋金双方的水手甚至都能看到对方的表情。伴随着杨钦手中红旗重重一挥,点燃的霹雳弹被小型抛石机与力士们扔到了金军船上。 这些霹雳弹都是拳头大小,由网兜盛住,在飞到金军船上后,网兜被烧断,霹雳弹瞬间洒遍了整条甲板。 然而这还不是最惨的,因为霹雳弹是由稻草包裹黑火药,所以一开始燃烧并不剧烈,给了金军一种不过如此的错觉,然而当火焰将黑火药引燃之后,金军船上几乎瞬间就成了七处冒烟八处起火的窘境,船上水手一时间大乱。 然而宋军却没有反放过他们,火箭也被引燃,如同雨点一般泼洒到了金军船帆之上。 这些火箭可不是临时裹上布浇上油的赶制品,而是真正有数道工序,其中夹杂着黑火药的火箭。 经过明矾等防火物处理过的船帆有人撑不住如此密集的火箭,在烟雾缭绕中,夹油绢终于被引燃,船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 金军前锋的十余艘舰船在接战后,还不到一刻钟就彻底无救。 金军水手原本还在试图救火,然而看到船帆也被引燃,桅杆也燃起大火之后彻底绝望,纷纷跳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将命运交与随波逐流。 杨钦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击败了金国水军的前阵后,却没有宋军那种当即回身要赏的臭毛病,而是指挥前阵绕过燃烧着的舰船,从侧前方斜斜插入了金国水军的第二阵。 而似乎见到了身前袍泽的下场,第二阵大约三十艘舰船纷纷放下了船帆,并且不再与宋军舰船拉开距离对射,而是试图接近后进行跳帮作战。 在这一刻,宋军水轮船在内河上的灵活性展露无遗,除了少数被逼停的舰船,其余水轮船几乎是一种戏耍的方式,将前来迎战的金军战船点成了一根根火炬。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宋军已经将气势打了出来,如果打得再坚决一些,金军的反应再慢一点,很有可能打成倒卷珠帘、火烧连营的局面,一战就将大江上的胜负定了。 然而苏保衡也不是什么蠢蛋,仅仅是前两阵的失败,他就已经反应了过来,原本金军水战就要差一些,此时又被宋军占据上游,这仗根本没法打。 在旗帜与号角的命令下,金国水军在大江分股的北端完成了转向,一溜烟的向下游而去了。 这也就幸亏是大江,宽阔异常,否则近四百艘舰船根本不可能同时转向。 洞庭湖水军想要追击,然而战场所在的位置是被江心洲分成两股的大江偏西的这一支,虽然相对于东侧要宽阔一些,可相对于大江来说,也要狭窄许多。 金军五十多艘大小舰船与杨钦所部二十艘舰船混杂在一起,彻底堵塞了整个江面。 尤其当十余艘已经成了江上火炬的舰船顺流而下之后,就连试图派遣甲士跳帮的杨钦也只能偃旗息鼓,将夺船的念想抛之脑后,直接从江心洲北侧绕了一个大弯,脱离了战斗。 还有十余艘存活着的金军战舰见状也直接顺流而下,逃出了战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洞庭湖水军获得了一场大胜,以微弱的伤亡,就击沉了金军三十余艘战舰,可以说取得了宋金再次开战以来十分亮眼的战绩。 然而李道却是气急败坏,骂骂咧咧个不停。 金国水军真的是深得避战保船的精髓,见势不妙的时候直接就逃了,没有一丁点犹豫。 原本想着远道而来,双方都是仓促应战,就算不一鼓作气将金国水军彻底吃了,也应该能咬下一大块肉。 现在才弄沉三十艘,还不够塞牙缝的。 接下来还有没有这种好机会就真的说不准了。 因为避战保船的关键在于,金军在陆上能站稳脚跟,水军不至于被逼出港口。此时金国马步军何止站稳脚跟,都特么打穿两淮了,宋军如何有能力将金国水军从港口逼出来? 憋了一肚子火的李道虽然有心想要再追一追,可终究放心不下采石渡口,此时西采石已经被金军占据,江心洲也就成了前线,万万丢不得的。 纠结了良久,就连杨钦都派遣军使来询问接下来该如何作战之时,李道终于狠狠的咽下了这口气,让麾下舰队到江心洲与东采石分散驻扎,而他则带着几名亲卫,亲自抵达了江心洲的大营。 这名曾经的岳家军大将与刘淮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十分融洽。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剑拔弩张。 “你们几个,都给我滚回东采石去。”李道趾高气昂的用手一划,将刘淮、辛弃疾还有刚刚赶到的李铁枪都划了进去:“这里由我洞庭湖水军驻守,万无一失,用不着你们这些废物。” 刘淮原本还想拱手行礼,闻言鼻子差点气歪,瞬间沉下脸来:“靖难大军自有去处,轮不到什么阿猫阿狗指手画脚。” 李道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淮:“呦呵,还挺硬气,要我说,你们淮西诸军的刀子要有你嘴皮子一半硬,胆子要有你口气三分大,也不至于被撵到江南来。 两淮父老的粟米都他娘的喂狗了,养出你们这么一帮丧军失地的废物。现在竟然还敢在老子面前叫嚣?!信不信……” “老匹夫,睁大眼睛看看。”李铁枪忍耐不住,喝骂出声:“俺们是山东靖难大军,不是什么啖狗屎的淮西军!” 李道一愣。 刚刚刘淮是两淮口音,而这李铁枪却是地地道道的山东口音,在这三里不同音的时代十分明显,几乎一听便知。 山东的义军来淮西采石矶参战,这种事情怎么听怎么魔幻。 这年头信息传递效率太慢,李道又是接到军令之后急速出发的,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码事。 可若这什么靖难大军不是淮西军,而是从山东南下,来与大宋并肩抗金的义军,那岂不是说明他们都是忠义敢战至极,自己是骂错了吗? 李道的老脸当即就有些挂不住,虽然自知理亏,却还是强撑耿着脖子说道:“山东军又如何,这江心洲若是没有舰船能护周全吗?你们靖难大军看起来就全都是马步军,哪里有我洞庭湖水军在行?不如去江东,着机参战。” 如果一开始他就这么说话,刘淮也自无不可。但莫名挨了一顿臭骂之后,三人都有些愤怒,而刘淮更是因为靖难大军是客军的缘故,不敢示弱,担心被小觑后被各方觊觎,最后被吃干抹净。 别以为不可能,就算抗金英雄既是民族英雄,更是封建军头,他们也是要壮大自家实力的。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反过来说就是哪怕有一拳没打开,接下来可能就会有百拳砸过来了! “李将军还是以为我靖难大军不是好汉,是不敢与金贼死战的孬种。”刘淮冷冷说道:“难以担当重任,是也不是?” 李道梗着脖子不说话。 他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如李道这种老将,面子几乎就是半条命了,哪怕错了也不能认。 就在双方气氛变得火药味十足的时候,水军副统制王怀插嘴说道:“靖难大军的三位,你们也见识了我水军的手段了,大江上正面击溃贼军,无论如何也能称得上一句好汉吧。但我等却是没有见识过诸位的能耐,江心洲位置又是如此重要,我家统制有些犹疑也是理所应当。” 王怀说话好听了许多,刘淮刚要将昨夜的战果展示一下,辛弃疾就扶剑而出:“这有何难?” 说着,其人遥遥指向了大河西岸那面代表着金国皇帝的金吾纛旓:“将我载过去,在金主完颜亮面前挑战斗将,斩他几名大将后,谁敢说我山东义军不是好汉?!” “好!”其余人彻底呆住的同时,却是李道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若你能挫一挫金贼的锐气,我李道李子石认你们当个好汉又有何不可?!” (本章完) 第352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 第352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淮是真的不想让辛弃疾犯险。 这可是允文允武的元帅宰相之才,让他去上一线斗将,跟用金锄头锄地有什么区别? 然而辛弃疾也是有自己想法的。 他可不知道刘淮竟然给他这么高的评价,在辛弃疾自己看来,自己虽然有些诗才,却失于匠气,远不如刘淮随口吟诵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古朴自然; 有些治才却难以窥透人心,远不如刘淮高屋建瓴一针见血; 有些军略却难以宏远克敌,远不如刘淮融会贯通自成体系。 面对着一个每处地方都压自己一头的同龄人,辛弃疾压力也十分巨大,依旧能自傲的无非就是一身武力罢了。 此战伊始,辛弃疾原本以为刘淮率飞虎军南下无非就是提前堵住采石矶的口子,却没有想到不过晚到了两日,刘淮就带领编制不全的飞虎军与一群残兵败将又灭掉一个第一猛安。 连口汤都没给自己留! 这让辛弃疾压力更加巨大了。 堂堂七尺男儿,眼见他人立下克定祸乱的大功,自己却只是庸庸碌碌声名不显,这特么哪成? “五郎,我也不是什么婆妈之人。”不是婆妈之人的刘淮在船上苦口婆心的第五次低声劝告起来:“可你身为大将,哪里能如此斗气?若是你有个闪失,我又如何向耿大头领交待?” 辛弃疾身上已经披挂整齐,不止惯用的两把重剑都别在腰间,手中更是拎着一杆长槊,闻言笑道:“大丈夫临阵斗死,寻常事耳,大郎你不也经常身先士卒率军先登吗?” 刘淮也只能长叹无言。 而一旁在舵楼上的李道只是冷眼旁观二人窃窃私语,随即召来王怀:“二郎,通知各船神臂弩手,也让李琦准备好,若是这辛家小子真的失手,无论如何也要保他一命。” 王怀点头,刚要离开复又回头抱怨说道:“大哥,你就不能管一管那张嘴,有点统军大将的模样成不成?你说有多少次祸从口出了。” 王怀自然有理由生气。 今日这破事完全是李道引起的,结果就是洞庭湖水军与靖难大军的将官们话赶话,谁也不能退缩而直接被架了起来。 这要是辛弃疾真的失手受伤乃至于阵亡,两支大军可就真的要结仇怨了。 洞庭湖水军不怕任何人,但这种仇怨简直是无妄之灾。 此时只能是祈祷这些自称从山东乱局中杀出来的义军果真名下无虚吧。 李道此时也有些后悔,却依旧梗着脖子说道:“老夫今年已经年过不惑,想要改就得下辈子了。况且,我都这副年纪了,你还指望我能拉下脸来,跟一群娃娃道歉不成?” 王怀当即就无语离去了。 李道见老兄弟这副姿态,也是愈加后悔,一时间只能长叹,复又仰头看着自家大旗,默然不语。 刘淮瞥了李道一眼,不知道这货在摆什么造型,低声对辛弃疾说道:“我已经让管七郎他们在另一条船上做好准备,若是你坚持不住,直接趴下即可,到时候二十多支弩矢齐发,任谁都得成刺猬。” 辛弃疾再次哭笑不得,可见到刘淮一副不管你怎么反对,这件事都这么决定了的表情,也只能无奈点头。 眼见四艘水轮船距西采石越来越近,辛弃疾也跳上了一艘小舢板,稳稳站定之后,复又回头笑对:“大郎,你那首唱英雄真的好,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战歌,以作声势,为我杀贼相和。” 刘淮眼睛微微上抬,越过辛弃疾后只见到这一片涛涛江水,心中一动,却是立即点头:“有的。” “那我就等待你的凯歌了。”辛弃疾拿着长槊,微微一拱手,就转身肃立在了舢板上,由水军统领官李琦亲自送到了西采石身前的一片小洲上。 这个小洲大约只有二十平米,与江流缓和处的其余小洲一样,都是由江沙淤积而成,在夏日丰水之时自然会沉入江中,不妨碍通航。而在冬日,江水枯竭之时,就会露出江面,被冷风吹上几日后自然会成为落脚之处。 辛弃疾踏上了这座小洲,先是看了看身后一字排开的四艘水轮船,随后将长槊插在地面上,提气大喊:“我乃汉将辛弃疾,尔等金贼若有胆,可来共决死!” 声音嘹亮,传向四方。 为了让二百余步外的金军也听到挑战,四艘水轮船上也同时高呼起来。 “身是汉将辛弃疾,金贼可来共决死!” —— 数刻钟之前。 已经成了一座巨大军营的西采石最东端临江处,金军的土山望楼已经初步建成。 这可不是阿里刮所建的那种普通望楼,而是金军在原本一处高地上垒土为山,然后将土夯实后所建造而成的平台。 平台有六米高,顶端平台有百余平米,足以让完颜亮及他的文武官员立于其上,临江观战。 高台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旗帜,而烈烈旌旗下数十军官文臣簇拥着的,正是金国当今的皇帝完颜亮了。 眼见舰队从下游浩荡而来,金军上下也是极为振奋,一时间叫好喝彩声不绝于耳。 只有完颜亮居中而坐,望着江面不发一言。 待到金军舰船损失惨重,落荒而逃后,所有文武又是一时错愕,不知该说些什么。 完颜亮依然面沉如水,坐在座位上,用马鞭一下一下抽打着他的裙甲,发出啪啪的声音。 “陛下,苏保衡丧师辱国,臣请斩之以正军纪军法。”还是完颜元宜昂首出列,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且观之……”完颜亮淡淡说了一句,扫了一眼完颜元宜,就挥手让其归列。 完颜元宜一句不成之后,直接躬身回到臣子行列,随后不发一言。 数十文武官员一起陪着自家皇帝吹着冰冷江风。 完颜元宜其实并不是想杀苏保衡,而是想保。他出此言的原因正是他对完颜亮太了解了,若是完颜亮想杀苏保衡,那谁都拦不住。可若是有人说要杀苏保衡,完颜亮心中就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苏保衡又为国得罪人了。如此一来,对于苏保衡连重责都不会有。 至于完颜元宜为何要保苏保衡,只是因为两人虽然之前是政敌的关系,但他在写信提醒苏保衡小心山东义军之后,关系已经极大的缓和了,以后说不得还能当政治盟友。 而且接下来威慑宋军也是需要水军出力的,完颜元宜也是真的害怕完颜亮脑袋一热,直接将苏保衡剁了,那接下来就不用再打了。 两刻之后,一身尘土苏保衡报名入营,来到了土台之畔,唱名之后解下武器,随后被卫士引上高台。 “一年未见,陛下风采依旧!”苏保衡大礼参拜后,第一句话却是一句家常。 “苏卿却是衰老了许多。”完颜亮喟然一叹,亲自扶起了跪倒在地,一身重甲的苏保衡。 “一路赶来,苏卿辛苦了,船队可安置好了?”完颜亮问道。 “在下游乌江县驻扎。”苏保衡回应道:“有副都统压阵,自然无忧。” 原本只有五千神锋军随大军赴采石,然而苏保衡在第二日就火速整饬出了剩下的兵马,只留下武成军来留守真州,堵住下游的李宝、张荣后,就孤注一掷的全军进发,追上了完颜郑家。 随驾出征的金国中枢官员听闻消息后纷纷暗叹。 要不人家苏保衡受宠呢,你看看这能力,看看这觉悟,看看这为国分忧的决心。 “郑家那小子可算有些长进了。”完颜亮含笑问道:“此次出战,可有所得?” 说着,完颜亮坐回座位,而苏保衡则是躬身侍立在一边。 “老臣无能,丧师辱国,自请重惩!”苏保衡低头请罪道。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完颜亮先是缓缓吟诵了杜牧的一首诗,随后坦然以对:“北人行马,南人驭舟,咱们确实技不如人。败就是败了,知耻后再打回来就是了,不至如此。” “若是哪位将军打一次败仗,俺就得斩一颗人头,咱大金朝堂早就被清扫一空了。” 说着,完颜亮却是仿佛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当众笑了起来。 高台上的文武却是不敢笑,完颜亮笑完之后,敛颜问道:“这次损兵折将,不知苏卿可有所得?可寻得一二破敌之法?” “莫要避讳,俺们这些人陆上攻城拔寨自然无往不利,可在水中苏卿自然是俺们所有人的夫子。若想要渡江,还需要苏卿多多出力……” 苏保衡斟酌了一下说道:“老臣确有所得,可在这之前,老臣却是有一问的。” “苏卿且直言。”完颜亮望着从江心洲出发向金军营垒驶来的几艘宋军车船,对苏保衡郑重说道。 “老臣从真州星夜兼程来到此处,只是因为当时听闻有一个猛安已然占领采石矶浮桥。可此时看来并非如此,究竟是有人谎报军情,还是宋军将那个猛安覆了?”苏保衡拱手一字一顿的问道。 此言一出,立即就有一名披甲武士对其怒目而视,其人面黑如碳,一个蒜头朝天鼻加上一双绿豆眼,四个窟窿一齐瞪人,令人望而生惧。 “呵……”完颜亮笑了一声:“武平总管,完颜阿邻!该你说话了!” 那名黑脸汉子,也就是随驾三名马步军总管之一的完颜阿邻,立即单膝跪地,对完颜亮唱了个大诺说道:“前因后果已查明,阿里刮确是已然占据浮桥与渡口,然则昨日宋军中来了个唤作虞允文的奢遮人物,还有个唤作刘淮的山东大将,带着宋军五千残兵两日三战,在昨夜后半,占领了东渡口大营,并且断了浮桥。” “阿里刮所部除却大江西岸留守的几十战兵,全军覆没。”完颜阿邻咬牙切齿的说道。 要知道,第一猛安一般都有全军最好的军卒,最好的战马,最好的待遇,他们是可以以一当十的! 现在把战力最为强大的猛安丢了,完颜阿邻如何不心痛? “虞允文?”苏保衡皱眉问道:“此人听来耳熟?是什么名师大将吗?” “去年的贺正旦使,俺见过一面。”完颜亮出言解释道:“虽然弓术了得,但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没想到还有此等能耐。” 完颜亮说罢,叹口气说道:“早知如此,应该留下他的。” “如此说来,力有不逮,倒也无话可说。”苏保衡喟然道。 “南朝汉人精华荟萃,终归有些说法的。”完颜亮看着宋军的四艘车船停在江中,一艘小船载着一名宋军军士将其送到小洲上,微微叹道。 也不知是在说虞允文,还是在说这名孤舟挑战的勇士。 还没等苏保衡继续往下说,那名宋军就喝骂挑战起来。声音之大将高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本章完) 第353章 天命无非既人心 第353章 天命无非既人心 “这鸟厮自称汉将?” 河对面高台上,完颜亮听闻从江面上孤舟挑战之人自曝的身份,竟然一时失笑出声。 “若这汉人天下乃是大汉的,俺们这些人如何敢来这里?”虽说金国已立国已四十余年,完颜氏也当了百多年的军事贵族,但完颜亮言语口音还是一口一个俺,一口一个鸟,还保留着辽东渔猎民族时的习惯。 “可惜啊可惜。”完颜亮笑意不减:“大汉早已失却了天命。” 说罢,完颜亮嘎巴了一下嘴,问周围文武大员:“你们且说说,这个天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种事哪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啊?! 什么天人感应,五德轮回这些大家都只是说说而已,你要问那些道学先生的心里话,他们也不见得认这一套。 认什么呢?五代十国的那些军阀已经用行动把事情讲明白了。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但这种话谁敢当着一个皇帝的面说? “臣以为,天命……天命即是人心。”完颜元宜见完颜亮将目光投过来,硬着头皮出列拱手回道。 “说得好!”完颜亮抚掌大笑道:“移特辇不愧为俺们大金数得着的聪明人。” 完颜元宜干笑一声,躬身回到臣子行列。 完颜亮还是不理江上辛弃疾的挑战喝骂,继续面带微笑的说道:“黄巾之乱后,乱臣贼子窥见中枢衰弱而离心离德,而使大汉没了人心,天命自然就没了。而如我大金开国时,豪杰如云,猛士如雨,万众归心则自有国运。” 周围文武也不知完颜亮到底要说些什么,所以也只是肃立在冬日冷风中静听。 “但这人心到底还是要落到人身上,”完颜亮表情渐渐严肃:“所以章邯降,大秦亡,姜维死,大汉亡。只有这些为国而战,为国而死的人死光了,他们的国家才会真正灭亡。” “而赵宋之所以能苟延残喘于江南半壁,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当年四太子搜山检海未能竟全功,没抓住赵构那个废物还是其次,竟然放过了岳飞、韩世忠这等心向赵宋的中原豪杰,使得他们休养生息后竟差点颠覆了大金社稷。” 完颜亮语速加快,似在跟周围重臣言语,又似在自言自语。他顿了顿嗤笑一声:“还好,此等英雄人物竟然被赵宋自毁长城。” “陛下,我大金铁骑自不惧什么岳家军、韩家军。”见完颜亮越说越不对味,宠臣武平总管完颜阿邻再次出列行礼道:“还请陛下休得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你们不怕,俺却是怕的。有什么说什么,莫学宋人那套。岳鹏举盖世名将,承认打不过他、怕他不丢人。”完颜亮对完颜阿邻这种纯粹的武夫一向很优容,也不在意完颜阿邻的劝谏:“说句实话,若对面是那岳鹏举领兵,俺兴许连南下的念头都不会有。” “你们莫要不信。四太子何等英雄了得,可曾在那大小眼手底讨过好?军中的那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难道是宋人编的吗?四太子听闻南朝毒杀岳鹏举于大理寺时,长笑三声,大哭三声你们不少人亲眼所见,总做不得假吧?”完颜亮摆了摆手说得群臣脸色涨红一片。 完颜亮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径直往下说道:“这次南下前,俺原本以为岳飞这样的人物都能被冤杀,宋廷上下一定早就对他们官家赵构离心离德。但此时看来,赵宋享天命二百年,还是有些说法的。” 完颜亮一振衣甲从御椅上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临江而立:“但话又说回来,宋朝的天命在哪里呢?在赵构那个废物身上?在被掘了的赵宋皇陵上?还是在所谓的山河社稷坛上?” “都不是!”完颜亮豁然拂袖转身,对着肃然而立的重臣们说道:“赵宋的天命就在对岸那些人身上!就在河上敢与俺大军争锋之人身上!就在那些敢反身对俺大金漏白刃之人身上!只要还有敢于与我大军临河相对之人,还有为赵宋奋力而战之人,还有敢孤舟挑战之人,这南朝的天命就完不了!” 完颜亮脸上狰狞一片,尽显暴君本色:“既如此,现在就从这个自称汉将的鸟厮开始,给俺一个一个杀,俺就不信,杀不绝这群汉地狗!” “现在临时废除拔队斩军令,谁敢去迎战?”完颜亮指了指在江面上兀自叫骂的辛弃疾,对簇拥在高台周围的军官们喝道:“谁去打头阵,替俺绝了赵宋的天命!” 自行军万户之下,猛安谋克中应声者无数。 少顷,就在辛弃疾已经有些不耐烦,以为金军已经下令决心当缩头乌龟的时候,西采石水寨轰然大开,十数艘载着甲士的小船从从中驶出,来到了小洲之畔。 这是军前又是君前,行致师之礼,几乎是肯定要上史书的,所以即便金军可以一拥而上,也依旧保持了秩序,在互相谦让了一下后,由一名手持长刀的甲士打了头阵。 长刀甲士先是直接摘下阻碍视线的头盔,扔到一旁,露出光溜溜的脑壳与两条辫发。他举起长刀,遥遥指向了辛弃疾,狞笑说道:“兀那南狗,爷爷是……” 辛弃疾扛起长槊,摆手说道:“废这么多话作甚,三息之后你就死了,老子不在意腰间首级叫什么!” 长刀甲士勃然大怒,竖起长刀,猛扑上来:“受死!” 辛弃疾依旧扛着长槊,在对方距自己三步左右之时,手中长槊如同灵蛇一般猛然刺出,拨开金军甲士手中长刀后,长槊只是微微一探,就收了回来。 一颗血珠沿着槊头锋刃流下,氤氲在白色的长缨中,点出鲜红的梅。 长刀甲士依照惯性踉跄向前跑了两步,随后扔下长刀,捂着喉咙单膝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指缝中喷涌而出,不多时,其人的气力就随之耗空,扑通一声扑倒在地,毫无声息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从战斗到死亡,果真只有三息而已。 眼见着辛弃疾挥舞重型长槊犹如挥舞草茎般轻松写意,金军相顾骇然,而宋军则是齐声欢呼起来。 “击鼓助威!” 李道见状也大喜,直接来到鼓手力士身旁,夺过鼓槌,亲自开始了擂鼓。 小船上的金军互相看了看,还是有自恃勇武的金军站了起来,走上了小洲。 现在是绝对没有办法退的,说难听点,就算死在辛弃疾手上,那也是力战而死,而若是临阵脱逃,先不说会不会被以逃兵罪论处,一个懦夫的名头是跑不了的。都是好汉,与其社会性死亡,还不如现在就拼了! 而且,战争从来就不是个人逞勇的地方,车轮战下来,项羽都弄死了,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辛弃疾? 应该说第二名金军还是吸收了前人经验的,不止戴好了头盔,甚至将顿项都放了下来,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露在外面。 然而在三息之后,第二名金军依旧被辛弃疾用沉重的长槊打翻在地,辛弃疾大步向前,金军甲士还没有起身,就见硕大的槊头在视界中急剧放大,直接从顿项与盔沿的缝隙插了进去, 宋军的欢呼声更大了。 就连江心洲上的军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隔着江面遥遥相望。 第三名金军踏上小洲之时,宋军船上传来的歌声却是让所有人一愣。 “一条大河,波浪宽……” 第三名金军甲士左手一面钢盾,右手一把尖头铁锏,明显是怕了辛弃疾手中长槊,想要近身缠斗。 辛弃疾笑了一声,将长槊插在地上,拔出两把重剑,剑尖向前,摆出了防守进攻的架势,心中却有些纳闷:“刘大郎所唱的战歌虽然都不够刚硬,但这首确实是太柔了一些,这也能算是战歌吗?” “风吹稻,香两岸……” 辛弃疾静静听着歌声,有些出神。 “杀!”金军甲士却是不想多等,大吼一声,一钢盾护住头脸,猛然撞了上来。 辛弃疾在盾牌接身的那一刹那,才轻飘飘的躲开了蛮牛一般的冲撞,随后左手长剑一探,直接刺穿了金军没有被裙甲及胫甲保护的腘窝关节。 持盾金军只觉得右膝后方一凉,随即剧痛传来,站立不稳,直接栽倒在地。 动脉被切断,鲜血大量流失带来的眩晕感依旧不能彻底击败这名悍勇的金军,其人一边挣扎着想要用另一条腿站起来,一边向着辛弃疾奋力嘶吼。 辛弃疾侧耳听着歌声,将手指比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持盾金军拖着伤腿向前行进了几步,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辛弃疾面前,身下的血液已经流成了水洼。 辛弃疾拎着重剑,冷眼旁观,而身边嘹亮的歌声则是变得有些激昂起来。 “这是美丽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辛弃疾笑了出来,双手重剑狠狠挥击在一起,发出黄钟大吕般的鸣响,在歌声之中指着小舟上的金军甲士大声说道:“继续来啊!” (本章完) 第354章 未解长江似黄河 第354章 未解长江似黄河 “这是何人的船队?又是何人在唱歌?”虽然辛弃疾已经格杀了三名金军勇士,可完颜亮看都没看,他的注意力也被歌声吸引了过去。 苏保衡听着歌声一阵恍惚。 这首歌不可避免的让他想起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是西京大同,那条河唤作桑干河,而每到秋收之时,桑干河两岸金黄一片,稻香扑鼻,确是天地辽阔,风光明媚。 仕途险恶,算来已有二十余年未归家乡了。 可此时听闻君上询问,苏保衡只能强自抑制心情,回答道:“老臣判断,应该是洞庭湖水军,统制为李道李子石。” “至于这歌声,则是闻所未闻。”苏保衡规规矩矩的回答。 完颜亮点了点头说道:“且听下去罢……” 辛弃疾的杀戮之旅还在继续,而江上的歌声也在继续。 “姑娘好像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 “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辛弃疾拎着重剑,听着歌声,微微眯眼,对围上来的两名金军甲士视而不见。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首歌竟然可以被称为战歌了。 虽然是歌声舒缓,语调轻柔,在歌词中却有一种如同岗岩般坚硬的意志,在沉静却又高傲中宣泄着特属于一个民族的伟岸力量。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啊!”“杀!”两名金军甲士同时大吼,前后夹击,冲向了辛弃疾。 仿佛这就是动手的号令,辛弃疾同时向着当面持矛甲士冲去,先是格开其手中挺刺的长矛,随后右手一拧,如同毒蛇入洞一般从金军头盔眼睛处刺入了他的大脑。 而后方持刀盾的甲士也没落着好,还没走两步,另一柄重剑就如同横扫千军般抡了过来,其人持盾以作阻挡,却觉得盾牌上传来的力量犹如发狂的犀牛全力撞来一般,连人带盾一起被砸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辛弃疾就上前,用重剑刺入了这名金军头盔与背甲的缝隙处,将其钉在了地面。 还在船上等待的金军互相看了一眼,又有两名金军同时站起来,登上了小洲。 辛弃疾倒是无所谓,只是拄着剑,一边等金军活动手脚,一边静静听着歌声。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多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 “等待他们的有猎枪!” 三艘车船上鼓声也渐渐停止,李道扔下了鼓槌,隐晦的擦了擦眼睛。 还好船上的士卒都沉浸在歌声中,没有人发现李道的小动作。 这首歌曲之所以会传唱经年而不衰,是因为这首歌会让所有人产生共情。 每个人的家乡总会有条或大或小的河流,而河流两边总会种满庄稼,河上的渔船与渔夫的号子终究会成为故乡符号的一部分。 每到麦稻成熟季节,也总有如的姑娘和雄壮的小伙在田间地头忙碌,享受收获丰收的喜悦。 后世这首歌的背景是无数华夏儿女,前赴后继终于挡住了帝国主义的侵略,所以这首歌充满着自傲之情,却同时无所谓慷慨激昂,仿佛只是淡淡的在陈述一件小事。 这大江大河、山山水水、儿女乡亲,我们都守住了!无论来了多么强大的敌人,无论有什么样的困难,无论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我们终究是守住了! 可这首歌此时听在李道耳中,却是如同惊雷炸响,长剑问心。 李道是相州汤阴人,是岳飞的老乡。 但其人年少时大半时间却是在汤阴五十多里以南的黎阳渡过的,而黎阳门前那条大河,唤作黄河。 歌声中的景色,李道是从小看到大的,每到秋日,黄河上的点点白帆与大河两畔的阵阵稻香都是他一生都忘不了的景色。 然而这河北膏腴之地,已经拱手让给了金国。 李道与岳飞一样,也是在刘韐招募健勇的时候从军的,但其人却不是一开始就追随岳飞,而是到了宗泽麾下任都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宗泽死后,东京留守司彻底崩溃,李道并没有随大流一起向南逃,而是带着一些心腹弟兄去了陕州,加入了李彦仙的大军。 建炎四年,陕州城破,被完颜娄室所屠,李彦仙原本已逃出,却又不忍偷生而投水自尽。 此一战后,逃出地狱的李道依旧没有气馁,带着还剩下的乡人投奔了翟兴,随之在洛阳与金人大战。 绍兴二年,翟兴被害,洛阳已无法守,李道只能跟随牛皋向南撤退。 从靖康元年至绍兴二年,六年过去了,离家乡延安越越来越远,身边的相州子弟也越来越少。 当时已是统领的李道恍惚间已有了一些醒悟。 此生可能已无法回乡了。 可人生就是这样,希望不知在何时就会到来。 绍兴三年,李道随牛皋加入了岳家军。 绍兴四年,李道随岳飞北复六郡,克唐州、襄阳诸郡。 绍兴五年,从岳飞平定钟相、杨幺,也是在那一战中,李道的水军才能被岳飞看重,被抽调组建横江军。 绍兴十年,经过软磨硬泡,岳飞终于同意将李道调回到自己麾下,参与北伐。 此一战酣畅淋漓,李道不知道多少年没打过如此痛快的仗了,岳飞率大军从襄阳出兵,杀向中原。一路败军杀将,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 一路奔袭中,李道终于再次见到了黄河,距离家乡终于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他李道也可以说上一句,虽然一败再败,可在十余年后,终于为家乡父老报仇雪恨了,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拜一拜祖先坟茔,告知他们大功告成! 希望总是消逝的如此之快,哪怕二十年过去了,李道也还是想不明白为何朝中的贵人会用十二道金牌将大军都叫回去。 完了,全完了。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这岂是岳飞的哀叹,这简直是所有岳家军将士,甚至是整个沦陷区的悲鸣! 如同瞬间衰老了十岁一般,李道心气全无,默默回到横江军继续当他的水军统制官。 再之后,岳飞以莫须有之罪被冤杀,牛皋被一杯毒酒毒死。而横江军也被拆分为几部。 李道一言不发,他不想说也懒得说。只是在吴拱宴请时,才借着酒意问了一句:小太尉,俺们这些人此生还能归乡吗? 吴拱讪笑不语。 李道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饮酒,直到烂醉如泥。 今日,李道在将靖难大军当作淮西军来喝骂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质问他自己呢? “这是强大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 唱罢三遍之后,刘淮就发现已经不再需要自己继续唱下去了。 这首歌的确是朗朗上口,情感热烈,一遍之后就有人哼唱,两遍之后就有人轻轻相和,第三遍的时候,四艘水轮船上都已经齐声来唱,甚至对面金军大营中都有人相和,只不过被军官呵斥镇压下去罢了。 在铺撒满整个江面的歌声中,辛弃疾已经斩杀了十名金军,不止没有受伤,甚至还有心情随着歌声挽了几个帅气的剑,而小船上的金军却都已经是面面相觑,不敢再主动上前迎战了。 如果说二对一还可以糊弄过去的话,三对一就太不像话了,事实上,刚刚有金军试图在中途参与对辛弃疾的围攻,但甫一踏上小洲就有一支弩矢射到了身前,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原本想着以命换命或者以命消耗辛弃疾气力,也因为辛弃疾的招式过于灵活而未得成功。 金军勇士也不是傻子,明摆着送死的事情也不会去干,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而这时金军营垒之中的鼓声已经停止,严格来说这些金军并没有违反军纪,只是显得有些怯懦罢了。 (本章完) 第355章 往日词 今时歌(为盟主 白帝楼弟子 第355章 往日词 今时歌(为盟主 白帝楼弟子加更) “奇哉怪哉,这歌谣诗不似诗,曲不像曲,却如此朗朗上口,竟颇有诗三百的意味。”武平军总管完颜阿邻感叹道。 完颜元宜没有搭话,说实在的,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搭理这个草包。 完颜元宜也是久读诗书,满腹经纶之人,在他看来,诗词歌赋都是用来载道的,没有本质的区别,纠结于文体有什么卵用? 最重要的是要有情! 而这首《大河》即使全篇都是大白话,却是强烈情感的浓缩,胜过那些口水打油诗万言! 没见到歌声唱完一遍之后两岸鼓声渐止,两遍之后就有人跟随哼唱,三遍之后无论宋金竟然都有人高歌相和吗? “撤回来吧……这一阵俺输的心服口服……”大江西岸的高台之上,完颜亮用马鞭子拍着膝盖,在歌声中打着拍子。 “陛下……”完颜阿邻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完颜元宜隐晦的踹了一脚。 “斩了俺十名勇士,两人齐上竟然拿他不下,确实厉害。”完颜亮仿佛没看见两名近臣的小动作,抬起马鞭指了指立于尸首中央的辛弃疾:“让他走罢。” “陛下,那名唱歌之人……”完颜阿邻想了想,也觉得放箭射死这名宋军勇士简直是里子面子一起丢,也换了个话题。 “也一并问问名字。顺道再问问那水军主将是不是李道,他们愿不愿意投靠我大金。功名利禄,俺都给得起。”完颜亮淡淡说道。 见文武还是有些愤愤,完颜亮笑道:“俺早跟你们说过,南朝风物不可小觑,而你们却被淮南西路的胜利蒙了心,打赢王权这种懦弱小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现在也好,小输几场,去一去军中骄娇二气,总比因此一败涂地的要好。” “你们也别不服,不管是江对岸组织溃军反扑的虞允文,还是下面那名披甲勇士,又或者是江中的水军统制李道,甚至是那名高歌之人。或文或武,或文华或勇气,你们谁敢说自己稳压他们一头?”完颜亮笑容收敛:“毛遂自荐,俺高低给他个恩典。” 无人敢应声。 “咱们大金一般是能者为先,达者为上。宋人却是反过来了,他们最高层基本上都是纯废物,而越是底层,越是危险,越是强大。”完颜亮继续教训道。 他在完颜郑家拐着弯的谏言之后,也发现连战连捷之下,他的将军们都有些飘了,这可不行,几块硬骨头还没啃下来呢:“就比如那岳鹏举,他最后一次北伐时,宋朝皇位上哪怕栓条狗,咱们现在已经在辽东吃雪了。那赵构连条狗都不如。” “可赵构是废物,秦桧是软蛋,韩世忠也是吗?岳飞也是吗?吴氏兄弟也是吗?”完颜亮终于破口大骂:“再次一点的,你们谁比得上刘锜?谁胜得过成闵?谁压得住吴拱?你们也就配跟刘光世之流交交手。” “那狗屁王权比他娘的刘光世好点有限,击败了他看把你们能的,就像天上地下无双了一般。”完颜亮铁了心的想要借着此次战斗失利,整肃一下军纪:“呸,俺他娘的都替你们臊得慌!” 喷了一阵口水后,完颜亮平静下来,见完颜阿邻依旧跪在地上,而其余文武都噤若寒蝉,还是愤愤而言:“戒骄戒躁,懂吗?硬骨头还没啃下来得意什么?若军中还是这个死样子,信不信俺先拿你这个总管开刀?” 完颜阿邻抖如筛糠。 “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快滚去做事!”完颜亮想了想补充道:“拿着礼物,分赠与这些宋军好汉!” ‘咚’完颜阿邻叩了一个响头,噔噔几步从土台上跑了下去。 苏保衡在一旁冷眼旁观,虽然不发一言,却也有些腹诽。 军中骄娇二气的源头,不就是完颜亮本人吗? 呵斥部下再多次,也架不住完颜亮本人拍板作极其冒险的战略决定,就比如在宋军在上游依旧有水军的情况下,让金国水军冒险入大江,并且随军行动,这种战略安排简直就是赌博,赌江上所有宋军都如同建康水军总管张广一样废物。 现在出来个李道,二话不说正面与金国水军开战,其实已经算是赌输了一半了。 然而,这种战略决策根本不是完颜奔睹、完颜元宜之流能够改变的。 他们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忽略掉这些危险,向军士宣传‘大金天下无敌,敌人尽如草芥’之类的言语。 长久以往,军中怎么可能不会有骄娇二气? 想到这里,苏保衡也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他也是无能为力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去笑话完颜元宜他们呢。苏保衡有心性有能力有手段,面对这么个君王又有什么办法呢?唯独所念完颜亮简拔自己于微末,必将为之尽心竭力效死罢了。 辛弃疾站在小洲上,冷冷看着金军营寨水门再次洞开,一艘商船改造的船只缓缓驶出,其上一杆‘武平’大旗迎风飘扬。 从上面传来一阵锣声,前来挑战的金军如蒙大赦一般驾小船返回了水门处。 而宋军的四艘车船也不甘示弱,也向前行进了二百步,与金军那艘仅仅八丈的车船遥遥相对。 “我乃武平军总管完颜阿邻!”完颜阿邻站在船头,也不惧任何危险,盯着辛弃疾大声喝道:“来将可通姓名?” “我为山东天平大军都统耿京麾下踏白军统制官,汉将辛弃疾。” “大汉已经亡了千年了,从未听说过还有余种。”完颜阿邻不信:“兀那汉子,你莫非是从桃源里蹦出来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汉人在,汉家天下就亡不了!”辛弃疾不耐烦的回道。“你若战便战,若想收敛尸首也随你,哪来如此之多的废话!” “今日我大金输了一阵,我们认,我们也输得起!”完颜阿邻却也不恼,挥手让几艘跟来的小船划上小洲去收尸,口中继续朗声说道:“不知是哪位太尉统领水军?又不知是哪位壮士在唱歌?” “老夫是洞庭湖李道!”李道闻言遥遥相对。 刘淮也不甘示弱:“爷爷乃是山东靖难大军都统刘淮!” 完颜阿邻依旧不恼,继续说道:“我大金皇帝求贤若渴,若是以礼来降,赏赐官爵皆不会少……” “滚!” “滚!” 刘淮与李道几乎是同时轻蔑出口,连带着宋军车船上的士卒也是一阵鼓噪。 “……尔等也是好男儿,何苦为赵宋官家卖命?”待到声音渐小,完颜阿邻强忍怒气,再次高声劝道:“那一家子哪个不是昏君?岳飞此等英雄都能冤杀,秦桧这等小人都能重用,还有何事是这帮王八干不出来的。由此可见,赵氏天命已失,实乃天下之大幸。” 刘淮刚要冷笑驳斥,却听到身侧的李道高声吟诵起一首诗来。 正是: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这首词正是岳飞的另一首《满江红》。 完颜阿邻当即张口难言。 还能说什么呢? 这首词已经将所有的话说完了。 今天这些汉人在此地与金人战斗到底,不为名,不为利,不为赵家江山,也不为官职爵位。 是为了那些膏了锋锷的军卒,是为了那些填了沟壑的百姓,是为了荒废的城郭,是为了被屠光的村落。 是为了替死难者讨回公道,是为了让生者不再遭遇这一切! 自靖康而来,大宋百姓死难者何止百万千万?难道不是金军率先举起的屠刀吗?岂是一句赵氏无德失却天命就能轻轻带过的? 远远听闻对话的完颜亮长叹一声,带着文武官员走下了高台。 岳飞虽然殒了,但他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依然在影响着所有人。 没必要再听了,这些宋人是不会投降的。 “好……好个牙尖嘴利!”完颜阿邻顿了顿,挥手让小洲上一名捧着长木匣的金军向前,在辛弃疾面前打开长匣,四柄半米长的短剑并列其中。 “蒙兀人有句话说得好,宝刀就要给真正的勇士。”完颜阿邻说道:“我家陛下原以为,此次南下,能高看一眼的无非李显忠与刘锜两人,谁知在采石矶竟然遇上如此多的好汉。” “这四柄宝剑,皆是大金国能工巧匠所锻,赠与刘都统、李统制、辛统制还有江对岸的虞舍人。若有一日,尔等回心转意,可持此物向我大军投降,自会予以优待。”完颜阿邻照本宣科的说完,还是忍不住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硬到底,早晚,我会从你们尸体上将这四把宝剑拿回来!” “且观之!” 辛弃疾接过木匣,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槊,走上了来接他的小舟。 完颜阿邻冷哼一声,小车船随后转向,向着金军水门驶去。 感谢盟主白帝楼弟子打赏,万分感谢您的支持。 (本章完) 第356章 两军对峙长江畔 第356章 两军对峙长江畔 对于有本事与没本事的人,待遇是截然不同的。 辛弃疾拎着长槊回到旗舰之时,受到了洞庭湖水军全军的热烈欢迎。 没有人不喜欢勇士,尤其是自己这一方的勇士。 李道干脆直接将完颜亮所赠的短剑扔到一边,上前握住了辛弃疾的双手:“今日之战,当以辛统制为首功!有谁不服?” “好!!!” 宋军再次集体欢呼起来。 刘淮也在其中鼓掌叫好。 作为南下山东义军的最高指挥官,刘淮不可能嫉妒辛弃疾的功劳,确切的来说,作为下属的辛弃疾越露脸,越说明靖难大军卧虎藏龙,他飞虎郎君带兵有方。 至于被拉拢,那几乎是必然的。 如果山东义军真的能站稳脚跟,那山东两路就成了一块天大的肥肉,别说辛弃疾这种年青英杰,说不得就如同罗怀言这种小屁孩都有哪个节度未出阁的庶出闺女等着呢。 对此刘淮自然是有心理准备,甚至是有警惕的,却也没有过多在意。 因为就宋国这伙别说进取不足,甚至连自保都费劲的文武在列,众正盈朝,是不可能将山东当作不可出让的核心利益来经营的。 而山东诸将却是必然不可能轻易将家乡割舍出去。 这就是根本性的矛盾。 刘淮只要坚定抗金的意志,出身山东乃至于河北的文武必然不会因为区区拉拢而背弃于他。 宋军得此大胜,又在完颜亮面前狠狠耀武扬威了一把,自然兴奋异常。但各个将官与主帅同时保持了清醒。 现在金军在西采石猬集了三个万户的精兵,一旦开战,甚至水军中的神锋军与威镇军都会上岸助战,这就是将近五万的金国精锐正军,而且连战连捷之下士气高昂,根本不是宋军可以力敌的。 加上靖难大军也不成。 因此,李道亲自驾着水轮船在金军大营前绕了两圈之后,复又收兵回营。 此时洞庭湖水军大致沿着江心洲分为东西两部,在两侧河道中驻扎,以占据上游的姿态,来保持对金国水军的压制。 可以这么说,只要洞庭湖水军在这里呆上一天,金军就别想渡过大江。 “……末将不敢说万无一失,但以金国水军的实力,如若在上游还能以人数优势威胁我洞庭湖水军。若是在下游,呵呵,他们只要敢出水寨,末将就会直接发兵,将这些金贼全都送到江底喂王八!” 中军大帐的军议中,面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中书舍人,李道却没有之前面对刘淮时的那种狷狂,毕竟在宋国,高阶士大夫对军将的压制力简直是天然而然的。 哪怕如李道这种资历老将,在虞允文面前也自觉矮半头。 端坐于主位的虞允文却没有什么趾高气扬的姿态,闻言笑眯眯的说道:“李将军果然威武,不愧是名臣宿将,今日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必将是一番苦战。” 李道在地图前肃然以对:“虞储相说笑了,有如此多的壮士在此处,东采石堪称固若金汤,如何轮得到末将出手呢?” 此言一出,洞庭湖水军诸将与淮西诸将皆是面无表情,而靖难大军诸将则是纷纷冷笑,甚至有人面露愤愤之态。 这倒不是在冲着虞允文与李道,而是因为靖难大军这一路行军着实辛苦,上下的准备也是对着金军半渡而击,与金贼血战并且赢得一场大大的胜仗来着。 到时候功劳名声全有了,说不得会成了两淮第一功。 现在呢? 金国水军直接被打退了回去,洞庭湖水军则是一屁股坐到采石,不准备走了。 如此一来,造成的结果就是,金军没办法打到大江东岸,宋军也很难打到大江以西。 合着靖难大军五千精兵远离家乡,千里迢迢的到了江南,就是为了跟金军隔着大江大眼瞪小眼? 可总不能说,‘洞庭湖水军全都滚回去,让金军渡江来,老子要跟他们拼了’吧? 长江可不仅仅有军事意义,更是一条政治底线,金军渡没渡过长江,在政治意义上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事情。 眼见罗慎言、石七朗等人皆因为没有与金军交手而面露愤愤之态,虞允文还好,李道则是暗暗心惊。 山东怎么来了这么多骄兵悍将? 不对,如果山东义军出了如此多的精兵,甚至还有刘淮与辛弃疾这种豪杰人物,那么山东两路又是什么情况? 已经全都光复了吗? 如若那般,那这些山东豪杰能耐可就太大了,必须深入结交。 且不说李道心中思绪翻涌。 坐在主帅右首第一人的刘淮抬眼看着地图,心中思量再三之后,也是微微一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僵持住了。 这种僵持并不是说双方真的势均力敌,或者说双方的战略优势差不多,而是双方都已经进入了如果想要取得更多战术上的成果,就得准备付出极大代价的阶段。 然而算了算宋国在东采石的本钱,刘淮复又惆怅起来。 五千靖难大军;五千士气被鼓舞起来,战力却不详的淮西军;六千左右能在江上开无双,在陆上基本无能的洞庭湖水军。 这些本钱一点都损耗不起。 只能期盼由外部从战略上对金国产生威胁,从而发生战术上态势的改变了。 不过好消息是,刘淮十分肯定,汉家是有英雄的,在数条战线上奋战的豪杰终究不会辜负自己期盼的。 战略优势随时可能出现,有可能是西川的吴璘大发神威,攻入关中。 有可能是刘锜在面对围困扬州的三个万户时,再现一回顺昌之战,一举将其击溃。 也有可能是进攻襄樊的金军由于兵力太多,而自乱阵脚,从而被吴拱与成闵抓住机会,立下不世之功。 更有可能自家父亲魏胜率领留守在山东的义军,直接西进,攻下宿州乃至于徐州,切断两淮金军的大动脉。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完颜雍,如果按照历史上来算,此时他应该已经称帝,那个足以让南下金军大乱的要命消息,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正盘算得入神,刘淮只觉得肩膀被左后方的何伯求戳了一下,回过神来,只见帐中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虞允文更是欲言又止,不由得抚着额头说道:“虞舍人,刚刚有些走神,有什么事吗?” 虞允文也不在意,摇头说道:“今日清晨的俘虏与缴获该如何处置,大郎你可有什么说法?” 刘淮点头说道:“有的,如果按照我等山东义军的做法,那就是将手中沾血的都挑出来杀了,剩下的按照罪责执行十一抽杀、五一抽杀乃至于二一抽杀。活下来的人全都根据罪责判刑,发往盐场矿场做工,以劳动作改造。” 虞允文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更觉得刘淮不简单,身为手中有刀的军兵,竟然没有一杀到底,而是试图用政略来解决异常复杂的山东,可以说是文武双全了。 然而刘淮的下一句话就让虞允文微微一愣。 “但对于这些金贼来说,这些就都省了吧。”刘淮冷笑说道:“第一猛安作为全军最为精锐的兵马,手里全沾着血,军法官记功,宣读审判之后直接明正典刑,全都杀了了事,以祭告遇难百姓的在天之灵。” “尤其那个阿里刮,最是首恶当诛,留着就是浪费粮食。”刘淮狠狠的说道:“这几日一共从采石周边收敛了三千多具尸首,都是这厮造的孽。将他明正典刑地活剐了,要三千刀,一刀也不能少!” 这就是气话了。 凌迟毕竟是技术活,得有一定人体解剖知识才能干,哪里能说活剐三千刀就能活剐三千刀? 虞允文思索了片刻,见淮西军的将官也是纷纷点头,方才放下什么献俘阙下的心思,重重点头。 “那就依刘大郎所言。” 其实虞允文心中也有气,尤其在从金军大营的一角找出还没有掩埋的百余女子尸首的时候,他当场就想下令把俘虏金军全都宰了。 但作为一名政治家,虞允文无法做到快意恩仇,总想用这些俘虏实现政治资本最大化。 此时刘淮的言语提醒了他,终究还是要以此战得胜为最终目标的,现在考虑政治还是太早了一些,应该以纯粹的军人思维来杀俘,来提振士气。 “至于缴获军资。”刘淮坦荡说道:“还请虞舍人根据昨日战果,目下而决即可,不该是我靖难大军的,我们分文不取。” 说到这里,刘淮笑了笑:“然则虞舍人若是吞没我等功劳,我也是要闹的。” 虞允文知道这是刘淮给他机会,在军中树立威望,饶是觉得此举有些逾制,也不由得怦然心动。 转念一想,国家都到了这种程度,不做点出格的事情,如何当扶危济困扭转时局的宰相? 想到这里,虞允文抚须笑道:“昔年,汉相陈平在微末之时,因为分祭肉分的好,所以被称为有宰天下之才。老夫比那时的陈平还痴长几岁,既然被称为储相,又如何不能将这些军资分配妥当?大郎实在过于小瞧老夫了。” 几句话说罢,中军大帐之中响起一阵笑声。 “除了军资之外,还有从当涂运来的金银布帛,今日也一并赏赐下去。”虞允文环顾帐中诸将,正色说道:“还请诸位与军卒们说好,我虞彬甫虽然只是个中书舍人,却是一诺千金,说有赏赐,那就一定会有。还望诸军来日奋力杀贼,等到朝廷赏赐发下来,届时一定大飨全军!” “喏!” “遵命!” 帐中诸将同时应诺,这时候的欢笑声就比刚刚真诚许多了。 (本章完) 第357章 更无豪杰怕熊罴 第357章 更无豪杰怕熊罴 汉家是有豪杰的。 这句话被许多人重复过。 如果说数个月之前,还有人嗤之以鼻的话,到山东义军庞大到如今难制程度之后,还敢反驳这句话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不只是汉人信了,女真人也有许多人信了。 就在李道在大江上大发神威之时,数百里之外的东平府,威毅军总管石盏斜也心中就升腾起了这句话: 汉家是有豪杰的。 天下事的发展毕竟不是一本劣质小说,所有人都围着主角转悠。当聚焦于主角的镜头偏离之时,其他人不可能如同背景板一样呆立不动。 如果从事后情报汇总算起来,宋国阵营中发动战略反击并且做出有效成果的,竟然不是什么名师大将,或者在来日彪炳史册,为万世传唱的人物。 而是此时声名不显,只是个边角料的耿京。 其实耿京也不愿意当出头鸟,可谁让形势所迫呢?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泰安州与费县实在是过于贫瘠,无法养活这么多人,以至于整个天平大军都有了些狗急跳墙之感。 怀着拼死一搏的念头,耿京将十多万义军中整饬出的一万五千天平军精锐兵分两路,一路五千人从泰安州出发,由天平军大将叶师禅亲率,沿着大汶河直接攻入了东平府境内,并依托大汶河与周边山势作防御,与在东平府须城的威毅军隔着百里遥遥对峙。 而耿京则是亲率一万主力,从费县出发,沿着泗水攻入了兖州,势如劈竹一般攻下了泗水、曲阜等要地,并且围住了兖州州治嵫阳县。 耿京所在的位置已经出了山东丘陵地带,算是平原腹地,正好适合金军大规模骑兵作战。如果威毅军果断下定决心,全军南下,说不得真的就能将天平大军主力全都弄死了。 但是接到求援信息的石盏斜也根本不敢动。 原因也很简单,他身后没人了。 这不是说朝中靠山之类的隐喻,而是说应该南下山东,与他作配合的金国地方部队,全都没了。 原本应该拖家带口南下的完颜福寿一看山东是这个局面,还南下个吊毛,直接率领麾下两个万户的军民回到辽东,准备去迎立完颜雍去了。 当然,这次拥立十分不成功,纥石烈良弼当机立断将完颜雍带到了上京,使得身在辽阳府石城一线的完颜福寿此时进退不能,颇为尴尬。 完颜福寿是什么情况石盏斜也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他这么一撤,原本用来补位的兵马就全没了。 这倒不是说完颜福寿那两个拖家带口的万户有多强,而是说有这两个万户的存在,石盏斜也就能有后路依托,在山东找到自己人来互相照应。 哪怕完颜福寿是战力不强的地方部队,石盏斜也也能放心的将其放在交通要道上,不必分心再担心后路。 但是现在全完了。 威毅军总共一万一千兵马,在山东这么大的地方撒开,跟往黄河里撒泡尿差不多,顾得了这里,却又顾不了那里。 就比如如今这种情况,如果威毅军全军杀向兖州,信不信从泰安州蹦出来的五千天平军会立即夺取空虚的须城? 到时候东平府也特么没了! 至于东平府的地方官员与猛安谋克户,说句难听的,如果他们能靠得住,那么金国中枢就不会千里迢迢让完颜福寿南下山东了。 真以为金国高官都是傻子吗?真以为他们不知道让百姓千里迁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吗?真以为他们不知道会有极大可能性出岔子吗? 但他们没办法。 刘淮那句结论堪称精准。 金国是军队拥有国家,而不是国家拥有军队。 在此时大军尽皆南下征宋之时,金国内部不出乱子就真的见鬼了! 石盏斜也犹豫了几日,就立即不再内耗了。 因为嵫阳县被天平军攻占,于此同时宁阳县大户也杀了金国官吏,打着耿京的旗号起兵反正了。 短短数日,消息都还没有理清楚,兖州全境就在石盏斜也目瞪口呆中,被摧枯拉朽的拿下了。 事实上,不仅仅是石盏斜也,耿京对于这个结果也是惊讶异常。 原来整编之后的天平军竟然这么强啊! 投靠而来的各个大户与文人也是各自振奋,原本看着天平军磕磕绊绊的整军,还以为耿京只是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当个富家翁罢了。 没想到的是,耿大头领不动如山动若雷霆,打兖州这种富庶大州竟然能打出侵袭如火的态势来。 天雄军节度使王友直更是彻底服气。 耿京隐隐在魏胜之下,那也只在魏胜之下而已,比他一个败军之将强多了。 但其人还是暗自有些忧愁。 天雄军起事的时候,虽然不像天平军这般利索,却也是攻城略地势不可挡,然而在面对金国正军的时候依旧显得太无力了一些。 天平军如此纠纠,却终究没有忠义大军那般正面击败金国正军的先例,面对盘踞在东平府的威毅军,难道真的能稳赢吗? 耿京似乎并不担心这个,在简单记功封赏之后,复又招募了一些豪强兵马,南路的一万两千正军加上八千民夫,合计两万人自兖州直扑汶阳,与身处大汶河的五千天平军一南一东,如同一把大钳子一般向须城钳去。 而就在此时,须城西北阳谷县在耿京派人煽动下,杀掉了金国的官吏,正式造反了。 这下子算是有了示范效应,除了被石盏斜也着重清理了一番的博州之外,周围数个州县都有了骚动,甚至大名府都有人起事。 石盏斜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这么等下去,自己手中这一万兵马就要不战而败了。 威毅军全军出动,做出攻打大汶河五千天平军的架势之后,复又急速南下,冲向了汶阳。 石盏斜也的战略目标很简单,他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直接将天平军主力弄死! 然而威毅军刚刚转向,石盏斜也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 整个东平府所有百姓,所有豪强,所有官吏仿佛都在与威毅军作对,强征的民夫一个看不见就会迅速逃散,原本要维持秩序的豪强与官吏也跟着一起逃。 如果单单是这也就罢了。 什么路过林子挨几轮冷箭,过河的时候发现桥被拆了,走过岔路行进数里之后才发现路牌指示有错误,捉来的向导瞎指挥一气,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这种骚扰性质的进攻不见得对威毅军造成多大损失,但将其打得有些发懵那是肯定的。 如果用后世的行话来说,那就是威毅军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这自然不是说耿京有后世那支铁军的能耐,而是因为金国的恩情比山重,要将东平府百姓与豪强一起压死,不得不反了。 不说王友直来回折腾,石盏斜也也跟着刮了好几次地皮,就说东平府可是山东首善之地,南征所用的钱粮,营造汴京宫殿的人力物力,建造水军的钱帛大木,东平府不出谁出? 以前有金国大军镇着,谁反谁死,东平府还能维持一时平静。现在你从须城出来了,谁还会怕你? 到了此等反要死,不反亦死的时候还不反,真当出了张荣、宋江这等狠人的东平府是什么善地吗? 石盏斜也也觉得事情开始艰难起来。 与忠义大军对战武兴军的时候不同,当时金军主力还没有南下,所以无论是野心家还是义军都在等待天时,也因此,彼时忠义军与武兴军的战斗更像是纯军事对战。 现在不同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宋金已经开战,金国没有大军镇着了。 因此,此时不是天平军与威毅军之间的对决,而是整个兖州、东平府的自平民到豪强的力量汇聚起来,与天平军配合,一起来打威毅军! 当然,这些还不是最糟的事情。 就当威毅军抵达汶阳境内,刚刚渡过了大汶河时,就有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 东平府首府须城挂上了‘天平’旗帜,其中豪强百姓正式起事了。 后路已断,威镇军被堵在了西边梁山泊,东边大汶河,南边汶阳的方圆不过百里的狭长地带。 这下子不仅仅是普通将官,就连石盏斜也也慌了。 然而金国正军毕竟还是有些狠劲的,在经过简单的军议后,高阶军官们达成了统一意见。 这时候逃跑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距离这么近,甚至斥候已经开始接触作战了,如果转身就逃那就是被衔尾追杀,莫名溃散的下场。 别忘了,一路上还是东平府本地的义军在进行阻拦骚扰。 到时候,能逃回大名府三千人就谢天谢地了。 如果一直向前,不一定要击破天平军,甚至可以不与天平军作战,只要南下至济州任城,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至于东平府…… 这特么东平府爱谁守谁守,老子不伺候了。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在东平府本地义军的骚扰之下,威毅军行军速度极其缓慢。 趁着这耽搁的工夫,耿京也终于摸清楚了周边情况,放心的将五千屯驻在大汶河的天平军唤来,以作夹击。 当叶师禅率五千天平军抵达的时候,正是十一月九日清晨,天平军合计一万七千正军,正式向着威毅军发动了进攻。 早已被小部队骚扰而弄得身心俱疲的威毅军,面对铺天盖地突袭而来的天平军,只能抛下辎重,向西撤退,以获得空间从行军队列转变成作战大阵。 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撤就出了大事。 应该说威毅军的军事素养还是足够的,并没有随着气力精神的磨灭而消失,他们派遣骑兵与天平军纠缠,掩护大军列阵,关键时刻,甚至就连石盏斜也亲自向前,以作突击,稳定了大军的阵型。 但威镇军行军路线的西侧是梁山泊。 说的明白一点就是八百里水泊梁山,也就是宋江等人曾经聚啸的地方,张荣张敌万曾经起家的地方。 如果仅仅是梁山泊便也罢了,威镇军又不是傻子,不会让甲士甲骑到湖水中作战。 关键就是自黄河改道之后,梁山泊也受到了许多影响,范围渐渐缩小。 此时威毅军所列阵的地方,正是梁山泊曾经的滩涂甚至湖床。 在夏日之时,这片湖床是被芦苇荡掩盖的沼泽,而到了冬日时,地面被冻得相对结实,使得金军认为这是一片可以立足的坚地。 然而别说此时不是寒冬腊月,地面只有一个硬壳,就算是三九寒冬,地面冻得再硬实,也架不住上万人的同时踩踏! 不多时,就有列阵的马军就陷入了泥泞之中,披上盔甲的步卒也随即行动迟缓起来,有金军军官发现此事之后大惊失色,却已经无法改变。 因为天平军已经杀到眼前了。 耿京原本已经做好了今日付出巨大伤亡的准备了,可展开阵型,开始正面进攻之后,他方才发现,威毅军竟然自己踏进了泥沼之中,几乎瞬间就将威力最大的甲骑自废武功了。 而金军甲士虽然可以移动,却是艰难无比,几乎无法维持阵型。 耿京不由得大喜过望,召集弓弩手向金军开始了攒射,复又组织光着脚只穿着铁裲裆的轻兵发动一次次的突袭。 在这种战场环境中,金军的重甲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在泥泞的沼泽中倒下之后,很难再次站立起来。 面对了一次次弓弩攒射与轻兵突袭之后,威毅军终于开始散乱,终于有少部分人开始了溃逃。 然而逃又能逃去哪里呢? 南北皆是泥泞的冰冻沼泽,西面则是结着薄冰的梁山泊,而唯一的生路却又被天平军堵着。 申时(下午四点),经历了数个时辰作战的威毅军终于彻底崩溃,原本能踏破数万起义军的金国正军四散而逃。有人甚至慌不择路之下,穿着盔甲跳进了水泊,在冰上砸出个人形的孔洞,就瞬间沉入湖中,打了个旋之后消失不见了。 石盏斜也望着这一幕,心中被巨大的悔恨与哀伤填满,可随后而至的巨大恐惧迅速压过了一些。 他不是担心个人前途,船长要随船一起沉没,作为一军总管,他损兵折将,如果不能一死,如何能对得起听从他命令,走入战场的袍泽呢? 石盏斜也唯一恐惧的是,当山东唯一一路正军甚至都没给天平军极大杀伤,就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覆灭,山东的局势会向什么方向发展? 以后山东还是大金的领土吗? 南征至两淮的大军又会有什么下场? 陛下将国家大事托付,竟然是这个结果吗? 石盏斜也心中恐惧放到了极致,以至于他都不敢继续想下去,犹如迫不及待般拔出了佩刀,在乱军之中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 随着石盏斜也跌落下马,战事抵达了尾声。 “杀金贼!” “夺得贼人大旗者,乃是张安国张七郎!” “降者免死!” “兵刃丢下,盔甲解下,衣服脱光!” 天平军欢呼着对金军发动了总攻,少数还在结阵反抗的金军在‘威毅’大旗被夺之后,也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意志,跪地乞降。 “大胜!” “大胜!” “天平军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七嘴八舌的欢呼声在最后统一起来。 在一片万岁声中,耿京紧绷了一天的嘴角也终于翘了起来。 然而其人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发出任何军令,只是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向着西垂的落日伸出了右手。 此时太阳的下边沿已经接触到了梁山泊的湖面,裹挟着薄冰的湖水波光粼粼,与太阳相映成辉。 众目睽睽之下,耿京猛然攥紧了拳头,如同将落日攥在了手心,随后将拳头高高举起,对着四面欢呼的将士喊道:“这东平府,是咱们天平军的了!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为了阅读流畅,今天二合一大章 (本章完) 第358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 第358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 天平军的胜利注定是光辉万丈,并且能在山东引发剧变的。 最起码,大名府已经近在咫尺,若是耿京心狠一点,把大名府攻下来,那金国的乐子就大了。 河北不闹个天翻地覆就见鬼了。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最起码在这几日,东平府光复的消息还没有传遍四方,采石这边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与宋军布置防守阵地的有条不紊不同,金军大帐的讨论则是趋于白热化。 接下来怎么打,如何打,都得从全局考虑。同时还得集思广益,全军认同。 军国大事,不容儿戏。 “老臣这次是弄险而来的。而弄险不成,我水军要危险了。”无论从哪里过江,水军都得是重中之重,所以首先发言的是苏保衡。 他指着在舆图上的长江水道说道,第一句话就将女真众将的雄心壮志摁进了万古冰川。 “如何说?”完颜亮皱眉盯着舆图,低声说道。 “老夫在真州分兵,由徐文率武成军在彼处缠住了李宝与张荣。武成军虽然有数千人,徐文也是宿将,可我大金水军毕竟初成,不可能是宋国水军的对手。不知何时李宝就会摆脱束缚,前来夹击。” “苏尚书且住,张荣?”完颜元宜皱眉说道:“难道是那个张敌万?” “正是此人!”苏保衡点头说道。 瞬间倒吸的凉气差点使大帐中缺氧。 “如此说来,山东贼军尽数南下了?”完颜亮敲了敲桌子,沉静问道。 苏保衡:“张荣、李宝,还有面前的刘淮都已经露面,至于名气最大的魏胜与耿京,似乎依旧在山东作乱。” “山东……呵……山东……”完颜亮笑了出来:“山东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这么麻烦?” 见还有人想要接口,完颜亮摆手说道:“不说这个了,只不过采石无法拿下,结果就果如苏卿所言,水军危险了。” 所有人看着舆图中的长江水道,全都明白了苏保衡所说的弄险是什么意思。 苏保衡抛下两个强敌在身后,逆江而上,亲率水军来此,只是为了能让大军能一路捅穿长江防线。 这是一步险招,也是奇招怪招。 如果按照完颜亮等人的设想,只要能渡江,接下来就可以依靠陆战攻城拔寨,将宋军水军的陆上基地拔掉,从而解除掉水上的威胁。 当然,这只是对金军最差的情况,这种情况发生的前提是宋朝即使在被金国大军渡过长江的情况下,也能头脑清醒的进行全力反击。 事实上呢? 长江防线不只是南朝最后一道天险,更是心理防线。如果说打穿两淮防线是将尖刀刺破了大肥猪的肚皮,让它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那么渡江就是把尖刀捅进了心脏,挣扎的再激烈,也是秋后的蚂蚱蹦不长了。 完颜亮都怀疑,凭着赵构那货色的胆量,当金军攻占建康后,差不多就得慌不择路逃窜了。 当然也不能一味的狂飙猛进,若是完好无损的刘锜所部从淮南东路拼了命来断渡江部队的后路,说不定大金皇帝连带着东路大军就会一起折在江南。 那就搞笑了。 所以这就成了矛盾,若是想要渡江,则必须要抢占桥头堡,同时要清扫后路,夹击打垮刘锜与李显忠,最不济也要将他们赶过长江。 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阿里刮必须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挺到主力部队的到来。 可惜阿里刮并没有撑住。 苏保衡火速分兵来援是一场军事冒险,是服从大战略的行为,不应该被任何人指责。可若是大军无法渡江,金国水军就相当被李宝与李道堵在了长江中间,中间还有建康水军张广那个废物。 若是金军水军被消灭了,那想要渡过长江就更是痴人说梦! 李通等朝中相公也就罢了,参与军议的三名行军万户,完颜阿邻、完颜元宜、韩棠表情一时阴晴不定。 只有完颜亮与身侧侍立的殿前司都点检大怀忠面色不变。 “徒单贞那边如何了?” 即便是刚刚离开,知道徒单贞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能啃下扬州,但完颜亮还是怀着万一的心态询问起来。 完颜元宜摇头:“陛下,刘锜不是凡人,他既然决死,就不是徒单贞能轻易撼动的了。” 正如完颜元宜所说的那样,老将刘錡,这个旧时代的残党已经决定死在瓜洲渡了。即使徒单贞的统帅能力再强,蒲察世杰再能打,一时半会儿也绝对啃不动这块硬骨头。 僵持住了。 完颜亮皱眉思索。 此时能随驾攻入两淮的七个万户都是金军最精锐的力量,而能跟着完颜亮一起行动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完颜阿邻、完颜元宜、韩棠这三人都是宿将,也是可以依靠的心腹。 这三个万户,再加上数量高达三千人的合扎猛安,在陆战上几乎是无敌的存在。此时却有力使不出,只能被阻挡在大江以西。 宋军不可怕,天险也不可怕,可长江天险加上悍不惧死的宋军就麻烦了。 “水军能将李道那厮拼掉吗?”完颜元宜开口问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仅靠水军,很难。大金水军有三大劣势,一是处在下游,大江的水流在帮他们;二是不熟悉水文,不知哪有暗礁漩涡;三是训练时间太短,远不如那些自幼生长在江中之人。”苏保衡沉声回答道。 “陛下给了你十年,你竟然说时间太短?”完颜阿邻冷笑说道。 “南人可是从千年前吴越时就开始操舟了。”苏保衡也不惯着完颜阿邻,直接怼了回去。 “你……” “若水军将宋人从江上逼走,俺们趁机架设浮桥,强渡采石矶,如何?”一直没说话的韩棠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伸手在沙盘上将代表金军船队的小船向南移动,渡过采石矶渡口,向着上游压去,把代表李道部的小船逼退,抬头向苏保衡问道:“只要让我军三四千人渡过,俺亲自带队,把那边的宋军杀个一干二净!” “不可。”苏保衡摇头道:“不说对面那些山东贼军是正面覆灭了蒙恬镇国,并与我水军部众对攻的强军,你该如何用三四千人覆灭他们,就说一点……” “若是上游放下火船,在如此狭短水域之中,大金船队无法可躲。届时不止连营之火将所有的船烧得一干二净,浮桥也是绝对保不住的。你那渡河的三四千人难道是铁打的吗?” “如此说来也就是全线困顿,跟咱们庙算时差不多。”完颜亮语出惊人:“只不过庙算是在两淮全线困顿,现在来到大江边,已是天幸了。” “此次冒险,是俺下的令,这过错自然也是俺背。”完颜亮看向完颜阿邻:“也只能是俺背。” 完颜阿邻赶紧拱手连说不敢。 这些高层都知道,按照左丞纥石烈良弼给出的战略,这次南征的目标,上限是灭亡宋国,而下限则是能稳稳吞下荆襄! 包括水军的其余三路大军全是佯攻,目标就是为了给仆散忠义拉扯出战略空间。 而完颜亮以堂堂皇帝之尊,不止亲自上阵放烟雾弹,更是将三个合扎猛安中的两个送到仆散忠义帐下听令,誓要在宋军的襄樊防线打开口子。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战略都是动态的,谁都没想到,仆散忠义还在慢慢啃襄樊防线的时候,完颜亮就已经打穿了宋国的两淮防线。 “可既得陇复望蜀,都到了此地,若说俺没有多想,谁也不会信。”完颜亮自嘲一声说道:“苏卿,你是谋国老臣,可有一二教我?最不济,想个法子把水军救出去。” “水军不需要救,在灭国之机面前,水军全军的性命算什么?老臣的性命算什么?”苏保衡缓缓的说着虎狼之语:“只要能消灭阻拦的宋军,就算我等死光,陛下自然也能率军渡江,一统天下。” “至于破局,老臣有两个法子,一则急,一则缓。”苏保衡没有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急如何?缓又如何?”完颜亮问道。 “急就是全军休整一日后,明日全军渡河。老臣亲率二百大小船只与李道缠斗,剩余一百大船全力强渡长江,一日之内将三万正军与两万签军全部送过去。”苏保衡沉声说道:“至于渡江之后该如何,想必就不用老臣赘言了。” “届时水军如何?”完颜元宜沉着脸问道。 “谁晓得呢?八成会全军覆没。”苏保衡坦然以对。 “趁对岸军力还未形成大队之机,以三个万户全力突破,屠灭宋军采石矶渡口,随后直插宋国腹地也好,向东攻下建康,配合徒单贞前后包夹刘锜也罢。甚至可以直取临安。当真是一招妙棋。”完颜元宜指着舆图点头说道:“而且现在时机也是正好,再过两天,李显忠要带着大军到采石了。” “可是苏尚书,若是只有我等也就罢了,这个险我愿意冒。可陛下在此,你难道让陛下冒着被阻断后路,崩于江南的风险行此事吗?”完颜元宜须发皆张,戟指苏保衡大骂:“你这老匹夫简直居心叵测!” “若要急,当然就会险,完颜尚书,你也是知兵之人,不会连这都不明白吧?”苏保衡坦然以对。 “但……” “好了……”完颜亮阻止了争执,扭头对苏保衡说道:“俺想当霍去病,也相信俺能胜任。可俺毕竟是皇帝,一身安危牵动社稷,容不得俺恣意,说一说另一个办法吧。” “喏!”苏保衡行了一礼,继续说道:“稳妥办法是首先设法吃掉李道。没了水军制约,我大金水军自然能护住渡河之路。” “刚才不是说不是李道的对手吗?而且尚书还说了一堆劣势。”完颜阿邻冷笑道。 “所以老臣需要陆上大军协助。”苏保衡一点也不在意刚才与完颜阿邻起的冲突,对完颜亮诚恳说道。 “怎么协助?”完颜亮沉声以对。 “大江上游西岸肯定有港口在宋军手中。”苏保衡指了指舆图上裕溪口左近:“从陆上将其拿下来,最起码大江西侧对于大金水军要是安全的。” “其后遮蔽宋军视听,扫荡周围,老臣再从此地出兵打李道个措手不及。” 完颜亮盯着苏保衡所指的地方,心中急转,已经知道苏保衡所说的意思,不由得一笑,说道:“移特辇,咱们与乌者的约期还有几日。” 乌者指的就是仆散忠义,他女真名字叫做仆散乌者。 “一个月。”完颜元宜回答道。 这是仆散忠义攻下襄樊两城的期限,若是过了这段时间还攻不下来,就得做好准备慢慢啃了,后勤方面也会有些吃力。而战略计划可能都得重新设定。 “韩棠。”完颜亮用大手将刚才苏保衡所画的位置又指了一圈:“你本部一万大军,再给你一万签军,扫荡遮蔽这一块地域,需要多久?” 韩棠看了裕溪口周围的城池,心中算了算说道:“五日即可。” “苏卿,你完成所有准备,需要多久?”完颜亮问道。 “将其余签军让老臣调用,征发民夫,短则十五日,长则二十日。”苏保衡回答道。 “好,那就二十日。”完颜亮起身点头,站在沙盘前说道:“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各自努力吧,此次必要一举灭宋,统一天下!”完颜亮一巴掌拍在舆图,目光炯炯,环视几名万户,沉声说道。 “得令!” (本章完) 第359章 主和主战复主守 第359章 主和主战复主守 十一月十三日,此时忠义大军的辎重官,也是前任的楚州通判徐宗偃亲身来到虞允文身前,以作交接。 “虞储相。” “徐二郎,如何这么憔悴了?”案几之后,虞允文上下打量了徐宗偃几眼:“即便是舟车劳顿,终究不止于此吧。” 徐宗偃此时更加消瘦了,虽然到不了形销骨立的程度,却也是脸颊深陷,满脸风霜,闻言拱手说道:“为一方守臣不能守卫国土,将百姓置于金贼铁蹄之下,我万死难辞其咎,仅仅消瘦一些不算什么。” “唉……”虞允文长叹一声,复又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这倒也不怪你,淮东大军一撤,楚州的确无法坚守,你已经做到了最好了。朝中自会有嘉奖的,若你在靖难大军中受了委屈,又不愿回朝,那不妨来老夫帐下听令,老夫这里确实缺人手。” 徐宗偃也不是在朝中毫无根底之人,而且若是他地的通判,还真有可能是贪财恋权的废物。但楚州作为宋金前线,一般二世祖还真的不敢去主政做事。 他终究是有些能力的。 而提拔徐宗偃与推荐虞允文作参谋军事的朝中大佬是同一个人,都是当今的右相陈康伯。 有这一层关系在,虞允文与徐宗偃在政治上天然亲近。 也因此,虞允文方才有此言,也不怕刘淮不放人。 但徐宗偃却是缓缓摇头,对着虞允文说道:“我现在身为靖难大军辎重官,身负重任,不能脱身的。” 虞允文直视徐宗偃的双眼:“徐二郎,以你的身份,在军中当辎重官确实太屈才了。” 这是委婉的说法,以虞允文的聪明才智,如何会想不到徐宗偃在山东义军中会受到何等挤兑? 作为楚州的主政之一,徐宗偃的责任就是联络山东中原义军,以往宋国对山东义军的帮助极其稀少,现在山东义军自行壮大后南下来助宋抗金。而徐宗偃却惶惶如丧家之犬,不被嘲讽两句就怪了。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尤其东海出身的义军,依旧对去年楚州见死不救耿耿于怀,即便有刘淮的威望在这里,不会有人直接杀了徐宗偃,但冷言冷语却是少不了的。 听罢此言,徐宗偃依旧是摇头,并且将几封请调钱粮辎重的文书递给了虞允文。 虞允文接过文书,依旧追问:“徐二郎,你莫非有赎罪的心理?” 徐宗偃终于叹气,正色说道:“有一些,却不是主要的。虞储相,在蓝府君在殉国之后,我突然就想明白一事。” “天下事到了如此地步,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官家错了,陈相公错了,蓝府君错了,我也错了,所有人都错了。反而是魏胜魏大刀这个从头到尾都对金贼喊打喊杀的武夫才是对的。” “有些仗是躲不了的,是必须要打的,而且不能取巧,得用人命往里面填。” “今天咱们不打,那咱们的子孙就要打。这血咱们不流,咱们的子孙就要成倍的流。” “总想着苟和,苟和了二十年,苟和出什么结果了呢?二十年后,金贼秣兵历马,又打过来了。如果现在大宋依旧是只想守住江南,与金贼和谈的话,那么再过二十年,咱们的子孙难道还要在江南抗金吗?” “也因此,哪怕正面受辱,哪怕遭到唾弃,我也要待在靖难大军中。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只有魏大刀与刘大郎能真正打出去收复失地之人。如果真的犹如陈相公所言作偏安一隅,二十年后,我如同虞储相这般年纪,即便是想要拿刀与金贼决死,也不可得了!” 似乎这番话已经在徐宗偃胸中酝酿了许久,竟然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让虞允文一时间默然。 作为政治斗争的高手,虞允文自然知道为什么徐宗偃要说自家举主陈康伯的不是。 原因很简单,陈康伯虽然此时是主战派,原因却是金军已经打到了眼前,不得不主战。 如同汤思退那种金军在家门口还要主和的行为,一般都可以算作投降了。 但如果论政治光谱,陈康伯乃是不折不扣的主守派。 主守派的主张是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但金国要打过来,我还是要奋起反抗的。 至于失地,我反正收复不了,我看你们也全都够呛,还是交给后人的智慧吧。 自建炎南渡以来,持此等政治姿态的士大夫简直不要太多。 有人是因为宋国军事水平太差,同时也被金国打怕了,生怕仓促北伐大败之后损兵折将不说,神州陆沉,连这一亩三分地都保不住。 还有人是江南士大夫,对北方失地没有切肤之痛,北伐却要加江南赋税,觉得划不来。 更别说北伐成功之后,还得建设北方,最起码黄河得修一下吧。这么算下来,江南士大夫能有什么动力那才叫见鬼了。 陈康伯属于二者兼有。 此人籍贯在江西,更是经历了南宋初年的战乱,觉得乱离人不如太平犬,是真的不想再打仗了。 但正如徐宗偃说的,你不想打别人,别人也会想来打你的。 你不想统一天下,想要统一天下之人太多了,到时候这些统一了北方的豪杰南下作战,你要怎么办? 陈康伯已经年过甲,没几年活头了,只要裱糊过这几年也就罢了。徐宗偃今年还不到四旬,此时不想办法打出去,难道二十年后已成老朽之时,还要来这么一遭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这不仅仅是徐宗偃一人的说法,包括虞允文在内的许多主战派在论述政略的时候,总会或多或少的提及这点。 不要相信后人的智慧,没准后人比今人更差呢?到时候怎么办? 然而,人毕竟是短视的。 想让人为了二十年后的事情而放弃如今的幸福生活,实在是过于天方夜谭了一些。 也因此,朝中的主战、主和之争堪称异常复杂,尤其中间还有一大堆随时根据形势变化而左右横跳的主守派,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虞允文是想要凭借大功而主政,理清朝堂之后再行北伐。 但徐宗偃在蓝师稷殉国之后却难以再忍受这些繁文缛节,要直接追随魏胜进行北伐了。 想明白一切之后,虞允文没来由的对面前这年轻人有些嫉妒。 如果自己也年轻二十岁,或许也会如同徐宗偃一般,直接抛下一切去北地了吧? 然而历史已经将虞允文推到了这个位置,其人距离宋国相位只有一步之遥,此时去山东从地方守臣做起,反而是舍近求远之举。 所有的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叹。 “唉……也罢,随你吧。”虞允文打开文书,发现除了常规的辎重请求之外,还有一封正式的扩军文书。 快速读了一番之后,虞允文直接惊愕出声:“靖难大军要扩军到两万人?” 徐宗偃点头:“确切的说,是战兵两万人,民夫并没有算进去。” 虞允文更加惊愕了:“刘大郎这是想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现在刘锜手中的淮东大军也就额定四万左右的战兵,如果刨除吃空饷与伤亡的士卒,大约只有三万出头而已。 现在刘淮张嘴就要两万,属实有点太离谱了。 徐宗偃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储相,刘大郎说了,这些人的军械他可以自己抢,两淮溃军这么多,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其吸收入军中的,否则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岔子。而且,在此番大战得胜之后,靖难大军还是要回山东的,那里有足够的土地安置这些人,不劳储相费心。” 徐宗偃言语含糊,虞允文却是立即听懂了。 刘淮只是通知虞允文,不管他同不同意,靖难大军是一定要扩军的。 现在虞允文同意,还有可能在里面掺沙子收拢人心,甚至拿到靖难大军的名册,而若是让刘淮自行其是,靖难大军可就真成了他的自留地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战胜,靖难大军回到山东,虞允文是能够凭借此战的功劳在接下来的战事中当上两淮山东总指挥的,也就是一路帅臣。 现在加强靖难大军的实力,就是在为虞允文掌握朝政来铺路。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摆在眼前的事情是现在虞允文手中能在陆上抗住金军进攻的军队,也只有靖难大军了,不加强他们也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虞允文也只能咬牙点头:“告诉刘大郎,我同意了,朝中的麻烦也自有老夫来担当。但他却不能动时俊他们,否则老夫绝对饶不了他。” 徐宗偃点头:“这是自然,淮西军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武勇,所谓忠臣孝子人人敬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盛统制的殉国打底,靖难大军上下也要高看他们一眼。” 徐宗偃知道虞允文是担心刘淮心一横,开始大规模兼并淮西军,直接形成尾大不掉之态。立即替刘淮作出保证。 虞允文在文书上写了几句话,复又加盖了官印,交于身侧的文书归档,随后又好奇询问:“刘大郎这几日在做什么?” 徐宗偃想了想说道:“对全军进行赏罚,开大阵训练,哦,对了,还有就是讲课,教军卒认字。” “什么?”虞允文彻底讶异住了:“是教普通军卒还是军官?” “普通军卒。” 虞允文起身在原地踱步,几息之后方才说道:“今日左右无事,老夫与你一起去靖难大军中,且看一看刘大郎如何整军。” “对了。”虞允文才走了两步,复又一拍额头,对身侧随从说道:“且去将李统领唤来,咱们一起去靖难军大营。” 大哥们别这样。 战争本来就是互有胜负的,整条战线犬牙交错,宋金都有战略攻势与守势,而且战略也是动态的。 不能说哪方胜了就是给哪方开挂啊。。。。 (本章完) 第360章 汉家自古重文教 第360章 汉家自古重文教 李琦是洞庭湖水军的四名统领之一,前几日正是他亲自驾驶舢板将辛弃疾送到金军大营前的小洲上行致师之礼的,并且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之内,近距离看着辛弃疾将前来挑战的金军一个个的斩杀当场。 原本李琦也只是感叹,这特么从山东来的都是什么盖世凶人,却没有想到,不过两日,就有一个小任务被李道亲自指派出来。 让李琦带着水军所有类型的火器到靖难大军中,向刘都统一一介绍一下。 对于结交豪杰这种事情,李琦自然是心甘情愿的,但挑选火器的时候他倒是犯了难。 宋军此时对火器的管控不是很严,所以洞庭湖水军其实有自己的火药工坊,其中颇有些东西是不传之秘,若是传出去,尤其传到金国那边,洞庭湖水军就很难保证作战优势了。 对此,李道倒是大方的紧,直接大手一挥,莫要藏着掖着,有什么带什么,跟刘大郎说一声,莫要传播出去即可。 就这样,李琦先是带着一大堆火器来到虞允文帐前,以作通报,随即就跟着虞允文一起,来到靖难大军营寨之中。 为了保持江防密度,靖难大军的营寨并没有选到采石矶或者渡口,而是在采石矶以北两里处扎营,为了防止有金军偷渡,整片营寨一字排开,占地极广,主营身前还有四个小寨,其中各有兵马轮换驻扎,以作警戒。 应该说靖难大军的警戒卓有成效,最起码虞允文打着自家旗帜在官道上行走,一路上也历经了三四次游骑的盘查,不过每次都在徐宗偃掏出腰牌之后就顺利通过了。 此时在大营中当值的是罗慎言,在查验腰牌之后没有学周亚夫一般只知有将军,不知有上官,而是按照事先准备,引着虞允文等人来到中军大帐。 “末将这就遣人禀报都统郎君,还请虞舍人稍坐。” “罗统制勿要多礼,老夫只是个腐儒,从来没有见过正经兵家规制,可否让老夫见识一下。”虞允文虽然语气客气,但言语中的意思却是十分坚定,颇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感觉。 罗慎言拱手说道:“靖难大军光明正大,没有什么不敢与人言的。” 虞允文笑道:“既然如此,还请罗统制带路,先去寻刘都统。” “请!”罗慎言做了个引路的手势,就当先扶刀而行了。 虞允文刚没走几步,就被将台前两面巨大的黑板吸引了目光。 其中一面写着忠义大军各军的名字,并且在名字之下记了许多文字,其中大部分都是空白,只有飞虎军与破敌军名下有些字迹。 细细来看之下,上面写着飞虎军与破敌军剿灭武平军第一猛安,其中飞虎军长途奔袭,数次作战,记两次大功;而破敌军则是少部参战,记一次功劳。 另一面上则是有战斗英雄几个大字,在四个大字之下则是写着八个人的名字,并在名字之后写下了斩首数量或者破阵事迹。 虞允文注意到的是,这八人中有三人事迹最后写着战殒于某某处。 竟是力战而死的军卒。 见到虞允文驻足,背着装满火器竹筐的李琦也止住了脚步,顺着虞允文的目光看向了黑板,他识字不多,却也不是什么文盲,磕磕绊绊刚刚看完,就听到罗慎言出言解释。 “虞舍人,这是我靖难大军的记功板,获取功劳,就可以在军中作展示。这也是回到山东后受赏的依据,即便是人战死了,家人也会得到应得的一份,如此多人看着,不会有人敢贪墨。” 虞允文伸手比划了两下:“整支靖难大军五千人,难道就靠这两块板记功?” 罗慎言笑道:“自然不是,大军的记功板最多是记录各军的功劳,还有就是夸耀勇士。大军之下各军也有这样的记功板,也会记录自家军中壮士的功劳。 这些也只是为了广而告之,真正详细的还有记功簿,这就与其他军中的大同小异了。” 虞允文缓缓点头:“此举也是为了激励士气?” “有这方面。”罗慎言顿了顿复又说道:“都统郎君还有别的考量,想通过此举建立信誉。他说许多宋军之所以战意如此低下,就是因为事后上官往往不会兑现军功赏赐,所以只能射一轮箭,要一轮赏。这样是不可能打胜仗的。 可大战终究还是得论功行赏的,总得让儿郎们觉得,我们这些上官说话算话,不会贪墨他们的功劳。也因此,都统郎君想出了这个办法,将各部功劳光明正大的摆出来,全军一起作监督。” “管用吗?” “自然是管用的,就比如如今,哪怕许多赏赐回到山东才能兑现,靖难大军依旧能奋勇作战,不就是因为军卒皆相信我等,相信都统郎君吗?” 虞允文再次点头。 李琦却是指了指黑板,好奇的说道:“这白垩写成的字倒也漂亮,但普通军卒识得如此多的字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罗慎言摇头:“自然不能,但可以教授他们来识字。” 仿佛咄咄逼人一般,李琦继续追问:“能学会吗?” 罗慎言笑了:“虽说人有聪慧蠢笨之分,但到了军中厮杀,能听得懂军令,哪有真正的蠢蛋。只要想学,不说能成文学大家,粗通文墨还是能做到的。” 宋朝的识字率其实还算可以,因为宗族势力庞大,各地建学成风,私塾也是遍地,外加工商业发展,百姓也愿意让孩子多学几个字。 但这是在宋国范围之内,在金国就是另一码事了。尤其是这些年,金国的地主豪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也就不再关注文教事业。 至于金国官府……以他们可悲的基层统治力,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一块叉烧! 这还是金国中期情况,经过蒙元的大恩大德之后,明朝初年朱元璋用了大半辈子都没有完全扭转北地的文教局面,到了晚年还哀叹中原北地遍地腥臊,依旧是胡风鼎盛。 刘淮其实早就想通过各种办法来提高治下百姓的识字率了。 一方面要建立私塾,让教书先生给小孩教书。这件事单靠民间自发其实很艰难,因为这年头底层百姓很难脱产,教书先生也是人,也要吃饭,靠一点束脩可喂不饱肚子。 这时候就需要官府、宗族乃至于地主豪强出面,来维持私塾运转。 至于成年人教育,刘淮一开始想要创办夜校之类的教育机构,然而真正前期准备的时候才发现,夜校能组织起来的前提是本身就有大量成年人聚集。 后世工厂会天然具备这个条件。 但现今不成。 农业社会制约人口密度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单位面积的土地养活不了那么多人。 让干了一天农活的农民在晚上跑到县城来学习识字,简直是折腾人玩。 而聚集青壮的地方,除了在冬日修渠,集训备贼之外,只有大军之中了。 现在在山东主持民政的是罗慎言的老爹罗谷子,草台班子刚组建,鬼知道能有什么成果。魏胜与刘淮一北一南与金贼拼命,也只能忙中抽闲,在军中实行基础教育了。 虞允文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有用吗?” 罗慎言肃然说道:“若说都读了书,识了字,就能人人以一当十,刀枪不入,也是不可能的。但读书识字怎么能算是错事呢?哪怕今日识字,明日战死,终究还是有意义的。” 这明显是罗慎言自己的说法,但虞允文知道,刘淮虽然年轻,却不是什么纠纠武夫,是有一定政治手腕的,他此举必有深意。 只是虞允文想不明白,让一群兵卒读书写字到底有什么用。 “罗统制,继续带路吧。”复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两面大黑板之后,虞允文对罗慎言摆了摆手。 罗慎言依旧如名字一般慎言慎行,复又在前方带路。 不多时,就是两三百步的工夫,在一片校场旁,虞允文复又止住了脚步。 三四百人此时已经列成横阵,长枪大斧刀盾俱全,在鼓点声中大喊着‘端吃端’如林推进。复又在军官的一声令下之后,由战斗阵型转变为两行行军队列。 似乎是有基层军官指挥错误,致使横阵转变为纵队的过程中,有一部兵马变得散乱,立即就有高阶军官模样的人出面维持秩序,并且将几名都头模样的军官从其中唤来,当面呵斥。 虞允文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就在李琦犹豫是不是将背着的那一筐火器放在地上歇歇脚的时候,虞允文复又一言不发,复又迈步离去。 随后其人复又去了伤兵营等一系列营地,细细看了靖难大军的规制之后,方才来到了刘淮坐在的大营东侧。 这里是一片露天营地,一百多军兵席地而坐,手上以握刀的姿势拿着树枝在身前比划,绝大部分人愁眉苦脸,少数人以视死如归的气势咬牙切齿的在身前沙土上写字。 “都抬头了!”在一块比较低矮的土台上,刘淮右手拿着一块白垩,左手拎着一根短杖,点了点黑板大声说道:“都跟我一起念。” “一片两片三四片, 五六七八九十片, 百千万片无数片, 飞入梅都不见。” (本章完) 第361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第361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平心而论,听完这首打油诗,饶是如虞允文的涵养也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这倒不是说这首打油诗有什么问题,而是虞允文听罢前几日刘淮所唱的那首《一条大河》之后,就觉得对方是腹有文华之人。 此时听罢这首大约是咏雪的打油诗,反差过于大了一些。 然而虞允文只是笑了一声,就从这首诗中品出了一些味道。 倒不是说这种诗还能绕梁三日回味无穷,而是说虞允文反应了过来,面对一群文盲成年人,想要让他们突击识字,这首打油诗最起码要比儒家经典要管用的多。 容易背诵是一方面,只要会写这打油诗,个十百千万基本上就都会写了。 由易到难,有了些基础知识后,学习《千字文》也会简单一些。 在静静看着百余军卒齐声背诵两遍后,复又低头拿树枝按着黑板上的大字仔细书写,虞允文不由得默默点头。 刘淮也看到了前来巡营的虞舍人,跟身边一名文士说了两句话后,直接下了将台,来到虞允文身前。 先是与罗慎言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后,刘淮方才笑道:“虞舍人,今日如何有空了?” 刘淮早就与靖难大军诸将商量好了,虞允文想要来巡营就让他来看,最起码得让他知道靖难大军的能力,投资靖难大军总比其他几军要强得多。 “老夫今日闲来无事,总该熟悉一下军中上下,省得来日官家问询的时候无言以对。”虞允文抚着浓密胡须笑道:“这么一圈看下来,靖难大军军务井井有条,儿郎们士气高昂,果真盛名无虚啊。” 刘淮复又客套两句,随即就引着虞允文等人去中军大帐安坐。 土台之上,那名文士接过了教学工作,然而没了刘淮镇着,骄兵悍将的纪律性就不是那么好了,不时有窃窃私语声,甚至有相互调笑打闹之声传来。 文士有些手足无措,他是靖难大军收拢的两淮难民,并不是陆游这般参与北伐威望甚重之人,面对一群手里拿刀的,根本难以维持秩序。 “吵吵什么吵吵。”就在嘈杂声越来越大之时,有军官站了出来,出言呵斥:“都他妈是一群夯货,不知道好歹,教你们读书识字竟然还有怨言,都统郎君真的是一番好心喂了狗了!” 军官的威望似乎很高,虽然说话难听,却没人敢反骂回来,场中也随之一静。 “丁头,俺们都是剌手汉,杀贼是在行,读书写字自然有大头巾来做,你说都统郎君何苦为难俺们。” 有相熟之人抱怨出声。 丁头,也就是丁大兴闻言更加愤怒:“大头巾,大头巾,什么都是大头巾,你这一辈子都让大头巾作主得了,洞房怎么不让大头巾去入? 俺问你们,你们今日能上阵杀敌,明日能血战厮杀,明年呢?十年之后呢?难道你们要在战场上过一辈子?到了七老八十,还跟着都统郎君陷阵?到时候都统郎君还能用你们吗? 王二柱,俺问你,你到时候年岁大了,也立了功劳,都统郎君给你恩典,要安置你,你大字不识一个,术数数不到十,你能干什么?让你当个里长算账都算不稳!” 刚刚出言之人此时已经低下头去,讷讷不敢言。 丁大兴却是依旧指着周遭一圈军士破口大骂:“然后你就只能回到村子里,守着职分田过日子,其他认字的弟兄则可以在县里当个都头,去镇里当个巡检,他们可以将儿子送到好的私塾中读书写字,祖坟冒烟还能当个官。 到了孙子那一辈,跟你立下同样功劳的孙子已经能当上知县、主簿。而你孙子只能在地里刨食。 到时候你孙子不会怨都统郎君没给你们一家机会,只会怨你不识得好歹!连都统郎君亲自来教授的学识都不要!” 一顿喝骂之后,场中彻底寂静,就连土台上的文士也揪着小木棍不敢说话。 丁大兴微微喘气后,语气也变得相对轻松一些:“俺知道你们想些什么,没准明日就死了,学这些东西没用。但都统郎君自起兵作战以来可有败绩?可有重大伤亡?你们又如何觉得自己会死,而不是大胜之后过好日子?” “不求你们成了大头巾,最起码总得读的进家书,看得懂体己话吧?来日浑家写一些小话,还得让俺当众念出来,你们不害臊,俺还害臊呢!” 丁大兴之前也是斗大字不识得一箩筐的文盲,但经过几个月的突击学习,简单的读写倒是没有问题了。在山东的时候,就有袍泽托他念信,每次念到什么‘心肝吾爱’之类的言语时,丁大兴总会感觉一阵腻歪,偏偏还推脱不得。 软硬兼施一番之后,课堂秩序终于维持住了,那名文士舒了一口气,复又将那首打油诗打乱顺序,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授起来。 且不说扫盲课堂继续上课,另一边,在背着一筐火器跟着虞允文走了大半个军营之后,李琦终于能将其放下来,松一松肩膀,饮一杯茶水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靖难大军中军大帐,虞允文也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刘大郎治军严谨,靖难大军无论战力还是纪律都高过淮西诸军不止一筹,老夫想要让几名将官来靖难大军中学习一番,如何?” 刘淮笑着摇头:“这自然是无妨的,却没有必要。虞舍人是不是以为我靖难大军治军方法有什么诀窍吗?” 虞允文点头:“不瞒大郎,我正有此想。” 刘淮继续摇头:“虞舍人此言差矣,其实我的统军方法,都在《武经总要》中有记载,也都是随大流的做法,淮西军诸将都在军中浸淫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虞允文皱起眉头:“老夫还是不明白,既然都一样,为何两军看起来相差如此多?大郎休要虚言,老夫虽然不懂兵事,却也大概能知晓,若是淮西军如靖难大军这般远离家乡,异地作战,士气早就崩溃了。” 刘淮笑了笑,给虞允文面前茶盏倒满茶水:“虞舍人,道理都是一样的,也是所有人都知晓的,然而靖难大军与其他军队不同的是,我们是真的将这一套道理执行下去了。” “就比如最简单的爱兵如子。我靖难大军是真的将士卒当作自家儿郎的。 虞舍人,你难道不想让自家儿郎吃饱穿暖,读书识字并且有个好前途吗?我想让儿子成为什么样的人,就会用何种方法对待麾下士卒。 将心比心,我对儿郎如腹心,儿郎也自然会奉我如首脑。” “至于其余宋军将领,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爱兵如子的道理吗?可又有几个能做到呢?” 虞允文摇头:“不怪他们,朝中供给的军资粮草赏赐就这么多……” 刘淮却是打断了虞允文的话:“虞舍人可千万莫要将士卒当作傻子。宋军好歹还有粮草补给,我等北伐之时,吃食衣物全得从金贼手中抢,难道不比宋军艰苦百倍?然而上下齐心,同甘共苦,士卒也是看在眼里的,北伐军也自会上下齐心。虞舍人,天下事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刘淮这话还是收着说的,其实宋国军队腐败是自上而下的,如同统制官这一级别贪污腐败简直是毛毛雨,真正的大头都在上面。 所谓天下大乱,乱自上作。 就比如过去十几年把持襄樊鄂州军备的田师中,刮地皮的手段堪称离谱,所有军官都得向他行贿才能上任,战斗力拉胯得一塌糊涂。 另外,在这个时代,即便是物质方面差强人意,能在精神上给军卒予以抚慰,就能做成许多事了。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提灯女神南丁格尔,她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依靠改革不合理制度,改建医院设施,使士兵们得到温暖、舒适、清洁、卫生的休养环境和营养充足的饮食,硬生生把死亡率从42%打到了2.2%。 靖难大军建立的伤兵营大约也是执行的这一套政策,效果无比显著。 至于其他宋军,最起码刘淮在淮西军中压根就没有见到充作伤兵营的营地,轻伤自己处理,重伤有个蒙古大夫草草看一下后,就任其自生自灭。 就这种条件,刘淮觉得宋军没有兵变已经算是给赵构祖宗十八代面子了。 淮西军营寨环境实在是太差,以至于何伯求都看不下去,主动让淮西军将伤兵送到自家伤兵营来救治。 现在靖难大军的伤兵营中还有二百来个淮西军养伤呢! 虞允文听罢之后,思索良久,方才叹气说道:“任重道远,任重道远啊!” 见刘淮还想要说什么,虞允文摆了摆手说道:“不说这个了,你向洞庭湖水军索要火器之事我已经知晓,这次李统领随老夫而来,就是为了此事。” 李琦见终于开始说自家事情,连忙拱手行礼。 刘淮左右看了看,起身对李琦招手:“来,咱们先到个开阔地实验一番。” 说话间,他竟然有了一些迫不及待之态。 (本章完) 第362章 火器火枪与火炮 第362章 火器火枪与火炮 火器在宋朝的确迎来了大发展,但这里所说的大发展基本上是野蛮生长的状态。 因为火器属于新式武器,有识之士都知道这玩意可能运用到战场,但究竟如何运用,那就见仁见智了。 单看火器的种类,那真是处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但真正管用的到底有多少,那还真得经过战争的检验才可以。 受后世乱七八糟营销号的影响,刘淮第一时间就准备索要号称有火枪雏形的突火枪。 然后刘淮就亲眼看着李琦拿出了一个大呲,绑在了长枪枪头上后点燃引信,随后将枪尖朝前,将带着铁屑的火一起喷了出去。 刘淮目瞪口呆。 是的,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突火枪,主要用处除了以火来恐吓敌军战马并且糊敌军一脸黑灰,为长枪刺击创造机会,就是点燃敌人的攻城器械了。 活大于实质。 至于能发射弹丸的突火枪,那得几十年后才会出现,而且威力相当堪忧。枪管甚至不是由铜铁铸造,而是直接用坚韧老竹,发射药太多就会炸膛,也因此,弹丸初速十分低下,起到的最大作用就是吓人一跳。 至于火炮,刘淮在山东就死心了。因为魏胜曾经细细跟他讲解过大宋火炮是什么东西,简而言之,那不是火炮,而是火砲,是发射燃烧火团的人力抛石机。 至于燃烧火团是什么,那也是百齐放,从牛粪砒霜到石灰火药应有尽有,堪称各显神通。 刘淮复又拿起一个香瓜大小,四面生刺的铁家伙,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手雷之类的东西。李琦接过之后,先是用烧红铁锥捅了捅将其点燃,随后扔了出去。 带着刺铁球在地上滚了滚,随后从其中冒出浓烟来,很快校场上就升腾起一片白烟。 在刘淮地铁老头手机的表情中,李琦出言解释,此物唤作火蒺藜,其实就是铁蒺藜内包火药,既可以释放烟雾遮蔽敌我视线,又可以扎伤人马脚心,阻碍敌我行动,堪称中世纪地雷。 只不过用起来实在是太艰难了。 挑挑拣拣半天,刘淮才从一大筐颇具脑洞挑出来三样真正勘用的东西。 除了前几日水军作战时已经用过的霹雳弹与火箭,还有一种唤作霹雳炮的火器。 与宋国在抗击蒙元时所用可以爆炸,以破片杀人的霹雳炮不同,这个时代的霹雳炮是一种火药石灰弹,点燃之后扔出后,就会形成一片石灰屏障,被笼罩在其中之人呼吸困难,眼睛被迷,很快就会失去战斗力。 当然,霹雳炮不是后世的毒气弹,不可能遮蔽整片战场,却也能在小范围战斗中起到一定作用。 历史记载,虞允文带领一群溃军在长江上对抗金国临时攒出的水军时,就用了霹雳炮,将不熟悉水战的金国陆军打得昏头转向。 而如今则因为金国水军进入长江,洞庭湖水军来援的缘故,一开始就是激烈的江上大战,反而没有用上霹雳炮。 在仔细看了一遍宋国最精锐的火器之后,刘淮是有些失望的。 应该说在这个火器萌芽的时代,哪怕走在时代前沿宋国,也是处在探索阶段。 而唯一知道火器在未来发展方向的刘淮,却因为一直在前线厮杀,根本无法监督铸造大炮,改良火药。 就算现在想凭借宋国国力来打造,远水也解不了近渴,来不及的。 “刘都统只是看中了这几样吗?”李琦好奇问道。 刘淮哭笑不得的看着李琦:“李统领,我就不信洞庭湖水军打了这么多的仗,发现不了什么火器最为堪用。” 李琦想了想,也只能点头称是。 战场上哪有那么多奇谋妙计决战兵器?还不是老老实实的训练兵马,然后列阵作战。 哪怕洞庭湖水军在水上作战的时候,也是以船为单位摆开阵型应敌的。 如同突火枪这般的武器,最多也就是两名水手各自一根,对着搭上船帮的钩拒一阵猛呲,若是人手一把那就搞笑了,没准仗还没打,自家船就被点了。 虞允文在校场旁边看了许久,此时终于忍不住询问:“刘大郎莫非对火器还有所钻研?” 刘淮没有回答,反而出声反问:“虞舍人觉得火器如何?” 虞允文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华而不实,只能为奇谋妙策,无法用作堂堂之阵。” 这倒是实话,毕竟这年头最管用的霹雳弹、火箭也是用来点火的,夜袭、埋伏或者水战等特定战场很管用,但开大阵迎大敌的时候,只能起扰乱敌阵的作用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摇头,有心想要说一句火器才是未来战争的发展方向,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虞允文,想了片刻方才说道:“虞舍人可以想象一根巨大的铁管,一头堵死,塞上火药,再塞上一颗铁球,点燃火药,爆炸之后,十斤重的铁球以远超弓弩的速度,咻的一声砸到敌军军阵中,是何等场面。” 其余人满脸疑问,虞允文却是博闻强识得多,闻言直接笑道:“老夫道是何物,这不就是二十多年前,蜀中怀明大师所试制的霹雳弩吗?” 刘淮有心吐槽为什么宋国所有有关火药的武器都喜欢加霹雳两个字,又想问一问怀明大师是什么鬼,还想说为什么会将大炮起名叫霹雳弩,这玩意跟弩有什么关系? 但最后,刘淮还是只能在心底默默感叹一句,天下聪明人何其多也,哪怕是穿越者也只是知晓历史发展之人而已,哪怕没有穿越者,终究还会有人能继续推动科技发展的。 仿佛看到了刘淮脸上的疑问,虞允文继续说道:“怀明大师乃是蜀中高僧,精通丹道……” 这句话本身就很值得吐槽,因为丹道是道士的看家本事,怀明大师一个大和尚也精通,就像蓝翔出身的大厨勇夺世界杯一般混搭。 但也无所谓了,因为儒释道三家在唐朝时就开始合流,到了宋朝都快成大杂烩了,正应了‘三教原来本一家’之言。 “……及至靖康大乱,怀明大师悲悯世人,想要造出能让大宋克敌制胜的武器。在一次炼丹中,丹炉有霹雳之声,随后竟然破碎,炉顶陷入木梁。怀明大师受此启发制作了霹雳弩。” “失败了?”刘淮询问。 虞允文叹了口气:“自然是失败了,一开始怀明大师用掏空的铁木作筒,却发现若是火药装得多,铁木就会炸开,火药装得少,石球则飞行不远。而且铁木虽然坚硬,却依旧是木头,火药爆炸几次后就会起火,难以堪用。” “后来怀明大师又用铸铁作筒,然而铸铁若是太薄,依旧会炸开,太厚又过于笨重难以移动。后来又有石球质地不佳,在筒子内就会被击碎;然而换成铁球就得在筒子内加入更多火药,筒子又得加厚等一系列毛病。后来更是出了一次火厄,两名弟子殒于其中,以至于最后怀明大师心灰意冷,彻底放弃。” “有识之士听闻这个结果,也就对此不抱希望。”虞允文最后摇头说道:“以怀明大师这等惊艳之人也无法,只能说明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刘淮默默点头。 怀明大师其实已经将坑都踩了一遍了,比如火药配比问题、炮筒材料学问题与炮弹力学问题。在基础科学没有普及的阶段,想要搞定这些问题全得靠经验。 换句话来说就是从失败中摸索,比如黑火药配方,那就得一点一点修改到最佳配比为止。 如果站在历史的角度来看,火炮的前置科技都已经成熟,就差临门一脚了。 事实上,后世考古界发现的最早一门火炮就是西夏所铸造的,通体铜铸,长约一米,重二百斤,前膛,药室,尾銎一应俱全,已经是成熟的工艺。 按照历史发展,西夏会在六十六年后灭国,也就是说,在六十六年之内,第一代火炮技术就会初步成熟。 现在之所以火炮还没有出现,并不是因为科技水准不允许,而是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玩意能统治战场数百年,并被称为战争之王。所有人都不知道军事科技要往这个方向发展。所有人都不知道应不应该往这个方向投入财力物力。 这也就是穿越者的最大作用了。 无论哪个时代,人民才是社会的最大推动者,也是新事物的创造者,单单靠穿越者一人,哪怕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改天换地的。 但穿越者可以用超前的眼光指出发展的方向,避开一些大坑,少走一些弯路。 就比如现在,刘淮大约记得黑火药有三种成分,配比大概是一比二比三,至于具体的完全不知道。而对于冶金他更是一窍不通,根本无法铸造靠谱的炮管。 受后世电影中没良心炮的影响,包括刘淮在内,都以为一个汽油桶薄厚的铁皮,就可以承受大炮发射时的膛压。但参与某部电影的制作后,刘淮才听到军事专家说,没良心炮是设定标尺之后,将汽油桶埋在地下,用大地当作炮筒,从而解决炸膛问题的。威力是很大,但缺点就是根本没有办法快速移动,只能当作固定炮位。 也因此,炮管铸造那真是个需要召集工匠,发布悬赏来让专业之人解决的专业问题。 深思片刻之后,刘淮抬头刚要说话,却见有一军使前来,直接躬身行礼之后说道:“洞庭湖水军张六麻见过诸位上官,俺家统制有军情,请诸位上官至西采石。” 话声未落,复又有军使前来,却是靖难大军的军使:“都统郎君,石统制遣俺来报,大江西边有烟尘起,似有大军调动。” 刘淮眼角一跳。 中场休息时间结束了。 金军开始出招了。 “管七郎,带二十个人,与我一起。”刘淮吩咐了一句,就将手中的霹雳弹扔到一边,对李琦抱歉说道:“李统领,照理说应该好好款待于你,只是军情紧急……” 李琦连忙摆手:“刘都统勿要客气,既是统制军令,俺也要先回营,准备厮杀的。” 说到这里,李琦还是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堆在身边的那一大筐火器,不由得心中暗叹。 早知道就不背这么多来了,沉死个人。 (本章完) 第363章 濡须口畔分兵急 第363章 濡须口畔分兵急 一行人火速赶到东采石渡口时,却发现李道已经到了江心洲开始指挥水军,几人无奈,只能通过浮桥来到江心洲上。 被军官领着抵达江心洲最西端大营后,刘淮与虞允文复又登上了土山,并在此处见到了气急败坏的李道。 “孟佛陀,你是干什么吃的?裕溪镇竟然如此快就丢了?!” 跪倒在地的是一名头发胡须被火燎没一半的虬髯大汉,闻言满脸惭愧,却是强自抗辩:“将军,我没有办法,金军实在是太多了,最起码有六千甲骑来攻,我们只有不到一千人,根本无法抵挡,只能先行撤退。” 副统制杨钦更是愤怒,直接上前,一脚将孟佛陀踹翻在地:“所以,你就将我军在江北唯一的立足之地让出来了,他娘的,那里不是什么小河沟子,那里是裕溪口!” 李道等人当然有理由愤怒,因为裕溪口与北边的东关属于一体两面的防御模式,即便此时东关已经丢了,裕溪镇作为把守裕溪水汇入长江之处,还是十分险要的。 至于如何险要,就不说三面环水,一面临大江的地形,就说一点,裕溪水的古称唤作濡须水,现在裕溪水入江的地方曾经被唤作濡须口。 仅在三国时期,魏吴濡须之战就打过四次,什么张辽、曹仁、曹休、甘宁、吕蒙、蒋钦、周泰、朱桓等等闻名的三国大将,都在这一片地域奋战过。 在第一次濡须之战时,曹操见到东吴军队整齐,感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刘琮猪犬尔。” 有这么多次大战,足以说明裕溪口的重要性了。 事实上,对于南朝来说,淮西的防御底线差不多就是合肥—东关—裕溪口这一带,因为北朝水军想要入大江,一般都得走这条线。 即便是完颜亮行险,让金国水军自长江口入大江,没有以往北朝水军所面临的困难,但辎重却还是从合肥走这一条线路而来。 裕溪口的战略位置如此重要,以至于洞庭湖水军顺流而下至江南参战时,首先就是将守备空虚的裕溪镇拿下,并且派遣了八百多人前去驻守。 可谁成想,孟佛陀竟然没有在彼处决死的勇气,看到金军以甲骑甲士亡命而攻,竟然只是稍稍抵抗,就率军撤退,将裕溪口拱手让人了。 这不仅仅是失去桥头堡的问题,而是合肥—东关防线对于南朝来说也十分难啃,这要是被金军站稳脚跟,还指不定要付出多少人命才能夺回来。 李道甚至都有斩了孟佛陀的心情了,但见到对方一副清澈愚蠢的模样,李道又是一声长叹。 跟一个异地统领官说什么天下大略,实在是过于抽象了一些。 见到自家两名主将皆是怒不可遏的样子,孟佛陀方才反应过来好像捅了天大的篓子,不由得浑身发抖的说道:“将军……将军,若那裕溪口真的如此重要,末将愿意亲率儿郎,将它夺回来!” 杨钦真的是怒不可遏了,这名老将的手干脆直接握到了剑柄上。 孟佛陀这厮在扯什么蛋? 从六千精锐金军手中夺回城池,你特么是岳飞还是韩世忠? 虞允文已经静静听了片刻,此时见到杨钦似乎要动真火,刚要打个圆场,却见刘淮直接越众上前,一手摁住杨钦的剑柄,低头沉声询问:“究竟是有多少兵马去裕溪口了,你一定要说实话。” 此时隔着大江都能看到金军营寨中烟尘滚滚,似乎正在有大股兵马向南调动,让刘淮不禁对孟佛陀所说的六千骑有些怀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国在对面有三万正军,怎么可能全都去裕溪口? 孟佛陀想了想,坚定点头:“比六千骑只多不少,因为远远还有烟尘四起,金贼还有后援,若非如此,俺也不会觉得裕溪口不可守。太尉,俺说的句句属实,不信可以找来他人对峙,若有虚言,可斩我头。” 刘淮眯起了眼睛:“这么说来,之前是一个行军万户在向南边机动,要清扫裕溪口周边,现在则应该是……” 话声还未落,江上一叶扁舟踏浪而来,其上的水军斥候飞速来到望楼,大声说道:“禀将军,对面岸上向南行军的多是民夫,没有精兵。” 刘淮点头:“应该是签军。正军攻下裕溪口之后,由签军驻守。” 杨钦犹如一头饿狼一般在原地转了两圈,听闻刘淮所言,终于不耐起来:“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管他是正军还是签军,裕溪口一丢,若不能拼命打一仗,夺不回来了!” 刘淮倒也不恼,若有所思说道:“你们说,对面还有多少金军?” 杨钦瞥了刘淮一眼:“后生,俺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围魏救赵嘛!老夫也懂!可这算数题太简单了,对面一共三万正军,一万南下,还有两万屯驻,哪里是我军可以撼动的?围不了魏,自然没有办法救赵!” 刘淮复又询问:“那你说,金贼要剩多少兵马的时候,咱们才有优势?” 杨钦有些莫名其妙:“我军现在兵力,就算拼命打,也只能打一万金国正军罢了。” 刘淮有些咄咄逼人之态:“那金军知不知道这一点呢?或者说,金国的将军们,敢不敢只留一万兵马来保卫他们的皇帝?” 杨钦刚要回答,却猛然意识到什么事情一般,直接愣住,随即沉思起来。 刘淮转身对李道说道:“金国水军在何处,李老将军可有探查清楚?” 李道从刚才起就沉默不语,似乎在深思什么,此时闻言直接振奋:“就在乌江县……我现在就去整军,准备出征!” 刘淮点头:“我与你一起去!无论如何,也当探探敌阵!” 虞允文则是完全没有听明白刘淮等人打什么机锋,见几人同时看向自己,似在请战,虞允文别无他法,只能看向刘淮,等他作解释。 刘淮也没有卖关子:“虞舍人,完颜亮就在对岸,金军这两万众已经没有办法分兵了,这不是军事上的原因,而是政治上的。再分兵,我军就有威胁对岸金军的能力了,也因此……” “因此没人敢下这个军令。”开始玩政治后,虞允文迅速懂了:“而既然金国马步军不敢分兵,那么就有了覆灭水军的机会。” 刘淮点头:“正是如此,没有金军在岸上遮护,想必以洞庭湖水军的实力,足以突袭金贼水军驻地!” 李道嘴角也扯出一丝残忍的笑容:“虞储相,末将敢保证,只要金贼水军不逃跑,必将这些狗入的玩意全都淹死在大江中!” (本章完) 第364章 胡虏闻之应胆慑 第364章 胡虏闻之应胆慑 江上白帆点点,洞庭湖水军舰船驶出了水寨,摆开阵型,顺着大江的水流,向下游的乌江县扑去。 “陛下,他们向下游去了。”大怀忠躬身对端坐在高台之上的完颜亮说道。 “知道了。”完颜亮裹了裹身上的裘袍,淡淡扫了一眼江面,随后又将目光投在桌面上的公文上。 作为统治一个国家的皇帝,完颜亮的日常生活除了打打杀杀,就是文山会海,一刻也不得闲。 他知道宋军战船的目标是金国水军,可他并不太在乎。 天下事哪能一人干完?总会有人去分担。而如何辨出谁是英才谁是孬蛋,完颜亮只有一个办法。 烈火试金。 现在就是考验完颜郑家的时候了。他要能挺过去,之后还会将他放在更危险的地方,直到他也成为国家干才。 到时候无论宰执天下还是分镇一方,天下总会有他的一个位置。 如果哪一次完颜郑家失败了,那就败了吧。反正大金有本钱,输得起。 完颜亮用朱笔批复了几份文书后随口问身边的大怀忠:“苏卿现在到了何处?” “出发不过两个时辰,而且是签军,应该刚过和州。” “也就是不到半程。”完颜亮目光看向远去的洞庭湖水军,顺流而下何其速也,转眼间,船只已经在江中隐去大半。 “也罢,合扎猛安分一千人,去乌江口支援郑家。”完颜亮权衡了一下,不知道是舍不得心腹爱将,还是舍不得船队,终究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大怀忠当即就想阻止。 三个合扎猛安分出两个去协助仆散忠义后,兵力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现在又再分出一千人,相当于对完颜亮最忠诚的军队只有两千人了。 而这个数量已经不足以保证完颜亮能在数万大军中安然脱身了。 大怀忠的假想敌可不止是宋军,完颜元宜、完颜阿邻、徒单贞、韩棠他都得防着!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完颜亮挥手阻止道:“你总不能让俺亲自带人去救郑家吧?” 大怀忠将劝谏的话咽了下去,恨恨跺了跺脚走下高台。 完颜亮没有在意大怀忠的失礼,给身边的炭炉加了两块木炭。 这天气,是愈发凉了。 且不说合扎猛安一支千人队打开营门轰然而出向北而去,他们再快也不可能快过江水行舟,注定只能作为支援部队进入战场。 顺流向北五十里就是乌江县,这里也是项羽自刎的地方。 完颜郑家正在扶刀巡视乌江县码头,心中叹了口气,此地还是太小了些,原本理想情况应该去和州城的内渡的。 可惜打了败仗,而宋军水军又太厉害,苏保衡担心宋军趁势堵住和州内渡焚船,所以为了稳妥只能撤到这么远。 完颜郑家并不是什么狂妄自大之人,在苏保衡身边为将多年,完颜郑家不能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总归学会了谨慎二字。 在梁三儿等人或明或暗提点了几句后,完颜郑家迅速从善如流,以三十舰船为单位,让各个统领官分散指挥。俨然是一副见机不妙抱头鼠窜的架势,可这也的确会避免被火烧连营,一锅端掉。 与阿里刮不同的是,完颜郑家毕竟是高级贵族,有战略眼光。 他很清楚的明白,战争中人才是最重要的,大金水军只要有船在长江之中,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宋国的巨大威胁。 苏保衡还未归来,完颜郑家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了。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出金国水军之所料,不过两日工夫,所有人还没有休整完毕,宋军的船队就杀气腾腾的杀了过来。 面对此等局面,完颜郑家也不含糊,立即下令停泊在各处的船只拔锚启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军当头的第一阵是统领官宋忠,这位名字晦气的将领终究还是没有辜负他名字中的忠字,火速率军迎了上去,以麾下三十艘帆船逆流而上,应对杨钦亲率的五十艘水轮船。 照理说,三十艘对抗五十艘不能说是天大劣势,可劣不劣势不是简简单单的算数,这就如同三十余宋军在野地结阵对抗五十余金军铁骑,怎想都是一个死字。 这三十艘金军车船连当头的二十宋军车船都没打过,就被击沉了十六艘,其中就包括了宋忠的旗舰。而金军给予宋军最大的伤害也只是击伤了两艘车船,卡住了明轮,让这两艘宋军车船难以控制而已。 开战不到两刻,金国水军统领官宋忠就喂了王八。 剩余的十余艘金军船只四散而逃,而这时宋军在李道的指挥下,却又换了一个方针。 虽然金军船上的水手不咋地,船可真是好船。 如果说苏保衡这种执拗蛋在军纪方面算是眼中揉不得沙子,那在造船方面就是看都看不得沙子。 在他手下偷奸耍滑、以次充好就是一个死字。如此重压下,这些舰船的质量可想而知。 如此好的船凿沉或者烧了得多可惜! 抢他娘的! 洞庭湖水军也是有甲士的,与金国水军不同的是,这些宋军在船上也依旧能脚步稳固,甚至敢于搭上跳板之后进行跳帮作战,一点也不怕落水后直接沉底。 而以甲士来对抗水手轻卒,战斗就堪称摧枯拉朽了。 刘淮同样亲率麾下二十名甲士参与进了战斗,他们却是不如洞庭湖水军艺高人胆大,卸下披膊等碍事物什,只着轻甲前去参战。 在夺了几艘舰船之后,刘淮才猛然发现,金军水军在完颜郑家的布置下压根就没想跟宋军拼命,在宋忠拼命拖延出的一段时间里,以三十舰船为单位向后撤去。 这大大出乎了李道与刘淮的预料。 在他们想来,要么金军没有任何防备,被宋军船队堵在港口一把火烧掉。要么金军有了防备却十分谨慎,宋军船队无法靠近,那时刘淮就会亲率死士渗透或者强杀,试着从陆上焚毁金军船只。 而若是金军有了防备,却前来迎战,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李道遴选精锐也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大不了就在此吃掉他们! 以少凌众怕什么,人数再悬殊的仗岳家军也不是没打过! 江面再宽,能供船只正常行驶的宽度也是有限的,再算上不能影响战友,水文暗流的影响,同时接战的船只双方加起来撑死六十艘。 任他有百万大军,也只能挨个来。 而宋军的天大优势就在于处于上游,只要击破了第一阵金军就可以顺势放下火船,大江的水流自然会把火船送往下游,一旦成了连营之势,神仙都难救。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完颜郑家深得李中堂避战保船作战方针之三味,竟然直接溜了。 你们金军没有军法的吗? 金军当然有军法,完颜郑家也知道自己这次肯定得受挂落,可再怎么着也要比把船送光要好。 战力差距过大了,宋忠的三十艘船还坚持不了半个时辰。哪怕完颜郑家拼了命,最后也就是个兑子的下场。 上次苏保衡亲自指挥都打不过,更别说完颜郑家了。 到时候金军在江上全无军事力量的存在,别说渡江了,完颜亮的处境都会变得很危险。 完颜郑家算是知道了宋军陆军的感受,金军也是经常四五十骑击破两三百宋军,在陆上将宋军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今身份倒转,这种哪里都不如敌人的屈辱感差点压得他头也抬不起来。 眼见宋军已经开始在乌江镇登陆,完颜郑家只能含恨转身,向北驶去,寻找下一个港口。 他并不担心宋军会占领乌江县,金军在长江西岸的军事力量可不是闹着玩的,宋军在河上所向披靡,但上了岸基本就是送死。 真当金国精锐马步军是吃素的吗? 事实也正是如此,待宋军踏上乌江县的那一刻,千名合扎猛安已经距此地不到三十里了。 (本章完) 第365章 饱鸱清啸伏尸堆 第365章 饱鸱清啸伏尸堆 驻守乌江县城的金军大约有一千人,大多数是签军民夫之流,正军不过一个百人谋克。 乌江县城不是很大,而且紧邻着乌江口,照理说这千把杂牌军就能护住周全,再算上在大江西岸各个码头驻扎的金国水军,堪称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可谁成想洞庭湖水军气势汹汹杀来之后,完颜郑家扭头就跑了呢? 在眼睁睁看着江上大战骤然开始,复又骤然结束之后,乌江金军彻底慌乱,不过片刻,孟佛陀亲自带人攻破了城门,千余水军甲士蜂拥而入,对金军展开了绞杀。 待到刘淮上岸之时,金军已经被清扫一空,宋军已经开始收拢兵马,寻找幸存百姓,打扫战场。 这倒不是刘淮不愿意参战,而是李道在发现靖难大军都统亲身去夺船之后吓了一跳,生怕对方一个不小心落水淹死,到时候山东诸将非得跟他拼命不可。所以李道派遣军使,千叮咛万嘱咐,让驾驶水轮船的李琦千万要保护好几人,不要再上前作战了。 就这样,刘淮几乎是没有再出力,就牵着战马,乘着小舟,来到了乌江县城。 管崇彦等十几名两淮出身的骑士对刘淮一拱手,就三三两两的散开,脱离了大部队,向着四面八方而去了。 刘淮目送这些人离去,心中有些不舍。 这些都是在他身边历练过的亲卫,甚至有些人是跟着魏胜北伐的老卒,哪怕在飞虎军中也是精锐中的精锐。此时被派到敌占区搜集情报,联络义军,那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九死一生,再见之时不知道还有几人能存活。 然而这事却又不得不做,因为金军虽然在正面战场上摧枯拉朽,但金军的数量相对于整个两淮来说过于稀薄了。 尤其为了激励士气与清扫后路,金军还干过一系列犹如屠城、劫掠等丧心病狂的事情,必然不会得沦陷区百姓民心的。 金国国内都是遍地起义军,更别说两淮沦陷区了,肯定有坚持作战或者伺机而动的义军义民,被金国大军遮蔽在了身后,无法传达信息。 另外,现在金军攻入两淮的七个万户,已经有六个确定了方位,只有其中一个,不知道此时究竟是什么情况,是驻扎在哪里。 如果能确定这七个万户的确切位置,接下来刘淮也能制定一些战略计划,给金军一些惊喜了。 困守大江不是刘淮的性格,靖难大军,或者说忠义大军的建军思想从来都是要占据战略主动。哪怕是守,也得守一个敌军不得不攻的地方。 如果完颜亮觉得拿下两淮就挺好,不想办法渡长江了,该如何是好? 刘淮难道要在采石跟完颜亮斗鸡眼斗一辈子? 也因此,哪怕管崇彦等人全部牺牲,也必须将其派遣出去,去探明白两淮情况。 目送麾下锐士离开之后,刘淮对陈文本说道:“入城,看一看此地究竟能不能守。” 然而刘淮就闻到了熟悉的尸臭味。 整个县城萧索异常,处处有火烧与鲜血的痕迹,在绕过一片黑黢黢的屋舍之后,刘淮终于看到了尸臭味的来源。 一座尸堆。 这年头的建筑全是木质结构,一旦着了火一烧就是一大片,还好前两日湿气比较大,小镇只烧掉了少半,可这座尸堆上也有许多半焦的尸首。 大半身子烧成焦炭的老人尸身已经被烧得佝偻起来,双手虚抱,怀中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一个虎头帽子挂在他的对襟衣领处。 老人的身下则是一具无头的尸体,肩膀处有一个巨大的豁口直达胸口,几乎将他劈成两半。尸身双手曲成钩子一般,无言的指向苍天。 而无头尸身的一侧,则是一具赤身裸体的妙龄女尸,虽然皮肤已经开始溃烂,但也可以看出是如画的桃李年华,她的致命伤是腹部的一道巨大的伤口,肠子流了一地,面容狰狞不堪,可以看出她死的时候是如何痛苦。 女尸的眼球已经被乌鸦啄走,两个血窟窿直直的看向正在大街上往来的甲士。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锦袍的,着短打的,赤身裸体的,铺满了整片空地,堆成了一个巨大的尸丘。 “这是多少人?”刘淮的经验还是有些少,向一旁的陈文本询问。 陈文本刚要回答,却听到前方一阵嘈杂,似乎是有躲在暗处的金军被搜了出来,正在负隅顽抗。 刘淮偏了偏头,剩余的几名飞虎军骑士就驱马上前,不多时,嘈杂声就消失了,陈文本则是拎着一名被打断腿的金军军官归来,并将其扔到刘淮马前。 刘淮皱眉询问:“你们堆京观是要吓唬谁?” 断腿金军明显是军心已破,已然丧胆,闻言直接说道:“回太尉……不……不是吓唬谁,而是完颜都统让俺们收拾一下县城,最起码勿要起时疫。所以……所以俺们就将尸首收拢,以作焚烧。” 刘淮冷冷出言:“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断腿金军眼中流出泪来:“不……不是,俺们到了的时候,乌江县已经被折腾好几遍了,俺们……俺们真的不知道是谁……” 这话是事实,因为第一个在乌江县亮出屠刀的,是此时已经被细细切作臊子的阿里刮。 可把所有罪责都怪到阿里刮也是不对的。 阿里刮毕竟只是前锋,而且还只是个千人队,他在攻破乌江县时屠杀的比较潦草,主要下手对象还是豪富大户。 在之后秩序崩溃的几天里,因为趁火打劫和饥饿疾病造成死亡人数要远远大于阿里刮的屠杀人数。 可这还不是最惨的时候。 金军大队来了。 与阿里刮纯粹的抢钱抢粮抢娘们不同,完颜阿邻需要为完颜亮创造一个稳固的周边,可四面八方都是满怀仇恨的汉人,这要如何才能稳固? 哪怕是征兆签军,也吸纳不了如此多的汉人。 难道剩下的汉人就只能留在原地了吗?那要留多少人负责威慑与镇压呢? 留少了,就不怕被宋人覆了?留多了,还怎么进取? 面对如此困境,完颜阿邻只有一个字。 杀。 只有死去的汉人才是最没有威胁的。 乌江县再次遭受了屠刀,这次除了少数见机快,逃到大江东岸之人。剩下的人遭遇了系统性的屠杀与奴役。 “太……太尉,俺们也是刚刚开始收拾,只是收拾出了五百多尸首,还没来得及焚烧……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断腿金军似乎怕极,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的将所想说了出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驱马上前,战马前蹄不安的躁动,马蹄在地上不时踹起几片碎石,崩在断腿金军的脸上,让其更加恐惧:“整个乌江县城,还有多少活人?” “不知道……”感受到面前马蹄将要抬起,断腿金军连忙说道:“太尉……太尉,俺是真不知道,县城已经被屠了两遍了,油水都被刮干净了。若不是多少还算是码头,俺们猛安都不会派人来驻守。” “有些老弱病残在犄角旮旯里缩了,俺们是懒得计较,也不想费心费力。” 刘淮脸色如铁,冷冷的看着断腿金军。 “俺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断腿金军双手使劲,向后爬了几步后,突然福至心灵说道:“在县衙后面,有二百多汉人女子,太尉……” 刘淮拔出得胜钩上的长矛,直接将其搠死。 在一旁听着刘淮询问的王怀则是立即带着亲卫甲士向县衙方向走去,顺道指挥甲士们以十人为单位分散追杀金军,并且搜救还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王怀倒是没有歪心思,他这种在田师中时期升不上去的岳家军军将,都是十分正派的人物,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的军律都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他是担心那些年轻的小崽子们一时忍不住做出腌臜事,到时候必然无可挽回,王怀也只能以他们的人头正军法。 没死在与金人阵中,死在了裤裆上,冤不冤? 刘淮却没有着急,而是协助扫荡金军溃兵的同时缓缓向前。 乌江县是标准的商业县城,既是渡口,又是货物的集散中心。这种县城一般城防能力都不咋地,可胜在交通便捷。 也因此刘淮在看了走马观看了一遍城防之后,就觉得此地无法防守。 如同乌江县这种商贸县城,一般除非地方官太能作,否则都是富得流油。 乌江县的县衙就修得十分气派,占地面积方圆近十亩,其间高大门楼层层林立,青砖朱瓦都如同新的一般。 大门左右有一副楹联:尔奉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可能因为是金军驻地的缘故,所以金军并没有大肆毁坏其中的建筑,与周围满是战火摧残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怀正指挥军士四处高喊搜寻幸存者,同时寻出布匹纱巾,将那些饱受凌虐的女子裹得严严实实,从县衙后方引出,并由亲卫小校亲自护送上船。 其中不乏有见到宋军也充满畏惧的女子,但绝大多数还是抱着这些洞庭湖水军将士嚎啕大哭,眼中都要流出血来。 一时间,二百余女子哭声连成一片,如冲云霄。 哪怕铁石心肠如同刘淮,此时也隐蔽的把目光放在别的地方,不敢再去看这些女子。 用膝盖都能想出来女子们这些天都遭遇了什么。 这就是战争的常态,一旦国家最强的那群人撑不住,那这个国家的弱者都会成为战利品,而其中适龄女子正是战利品中最好的一部分。 她们代表着欲望、代表着子嗣,代表着对敌人最深的羞辱。 虽然这份羞辱的主角是宋人,可宋人就不是汉人吗?刘淮又如何忍的住满心忿怒? “我不走!放开我!我不走!”一名年轻的军士胳膊下夹着身着彩衣的女子,从县衙中大步迈出。那名女子一边厮打挣扎,一边高声叫喊。 “怎么回事?” “放下那女子!” 刘淮与王怀同时喝道,王怀更是直接扶刀向前,准备肃正军纪。 年轻军士微微一愣,赶紧将那名彩衣女子放下,一拱手行了个军礼,还没有说话,就见那彩衣女子迈着蹒跚的步子,原地绕了一圈,低声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我不走……我家就在这里……阿爷会来接我的……刘郎马上就来,杀光你们这些坏人……”彩衣女子双手挥舞,带动彩色大袖,如同一只绚烂的蝴蝶。 说完之后,彩衣女子终于站立不住,委顿在地,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痴痴的笑容。 她已经疯了。 “这女子已经疯了,她想留在这里……”年轻宋军军士伸手一指,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下难处:“俺只能把她夹出来。” 无论是军令军法还是个人情感,年轻军士都没办法承受将妙龄女子再次推入地狱的后果。 王怀看着彩衣女子,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挥了挥手,让年轻军士把这彩衣女子扛走。 王怀长叹一口气,即使见过更惨的事,可他还是习惯不了。 “刘都统……”王怀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江面上一声悠长的号角。 王怀指了指身边一名亲卫,那名亲卫在其余几人的协助下,爬上了县衙屋顶,举起一杆大旗摇了摇。 江面上站在车船桅杆顶上的水军看到这一幕,停止了吹号角,奋力摇起手中的大旗来。 “李太尉!黑色旗!从南方来!”屋顶上的亲卫大喊道。 “黑色旗就是不可力敌的意思,有金贼从南边来了!”王怀嘴中解释道,可手中没闲着,指挥着甲士准备护送着百姓从北门撤退。 王怀相信李道,既然他说不可力敌,那就真的不可力敌。 “一顿,五圈!”屋顶上的亲卫继续将江面上传递的军情告知王怀。 “金贼来了千人,还有五里,奶奶的,金贼来的好快。”王怀吐了口浓痰,恨恨说道:“摇旗,让船到镇北的空地上接应!” “吹角,聚兵,让他们直接走北门!”得亏是水军,十夫长都得学各种复杂的旗语与军角声,否则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聚集分散的军队。 “李太尉,让船到码头上来吧!”有一名年轻甲士提议道。 “你脑子进屎了?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王怀不耐烦的说道:“想让船被金贼一把火全烧了吗?去城北滩涂,上小舟子,明白了吗?明白就去做!” “刘都统。”王怀转身面向刘淮,刚想要说什么,就被对方截住了话头。 刘淮摆手说道:“我等是军官,也是战士,更是与金贼又深仇大恨的抗金义士,此时不可能先行撤退,无论如何,我等也是要与金贼决死的!” 王怀无奈,外加此时也确实不是拉拉扯扯儿女情长的时候,只能简单点头。 (本章完) 第366章 铁骑连环奔如雷 第366章 铁骑连环奔如雷 合扎猛安中的合扎是亲近之意,也因此,合扎猛安又被称为亲管猛安,如果用汉话来说,就是侍卫亲军。 金国立国之初,有资格建立合扎猛安的只有完颜阿骨打本人而已,一方面因为女真人口少,另一方面则是这种集合全军精锐所打造的军队万万不可付于他人之手。 到了金国灭辽之后,领地与人口的增长使得金国开始从部落向国家转变,政治势力的重新划分也渐渐让国家内部渐渐有了政治派系的划分。 国内无派,千奇百怪,这也无可厚非,然而金国建国之初毕竟是汉化不彻底,所依仗的无非就是精锐大军,所以政治实力的划分直接表现在了军队指挥上。 政治是需要妥协的,即便是完颜阿骨打也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寸步不让,一言而决。 这也就导致了又出现了三支合扎猛安,分别归属于西路军主帅、代表完颜氏远支旁系势力的完颜粘罕;金国的第二任皇帝完颜吴乞买;完颜阿骨打的二儿子、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 这四支合扎猛安,每支额定人数三千人,都是从金国开国二十万户中遴选的精锐军兵,他们不止有全身重甲,更有全套马甲。若是穿戴整齐,就是威名赫赫的铁浮屠。 这支具装铁骑在南征北战中屡立战功,无论是对辽国、高丽、宋国还是蒙兀的战斗中都充当尖刀碎骨锤的作用,专切滚刀肉,专剁硬骨头。 当然,合扎猛安也会得到最好的待遇,战利品他们先挑,升迁以他们为先,分肉时他们都能分最肥的一块。 若是在战时,这种制度当然没什么问题。 可在平时,合扎猛安就是腐化最快的一批人。 到了完颜兀术主政的时代,合扎猛安已经彻底堕落,在仔细清点了兵马之后,完颜兀术被这一大坨垃圾吓一跳,直接下狠手整治,复又重新精选组建了合扎猛安。 然后在郾城一战中,合扎猛安被岳飞正面强杀,全军覆没。 这一仗打得完颜兀术肝胆俱裂,直接从主战派被楱成了主和派。 若不是宋国用十二道金牌将岳飞召回,而完颜兀术鼓起勇气,打了一场堪称漂亮的政治仗,现在女真人已经回五国城跟赵佶的坟头作伴去了。 后来金熙宗完颜亶想重建合扎猛安,但彼时完颜兀术已死,完颜亶处于精神半崩溃阶段,也就没有成行。 许多金国大臣也以为,天下没有战事,没有必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来打造如此精锐的部队。 但完颜亮可不是一般人,在他弑君自立后就一直将一统天下最为最终目标,如何会放弃这支曾经在金国建国中大放异彩的精锐兵马? 在扫平国内反对势力以及各种遗老遗少之后,完颜亮就开始遴选勇士,重新组建合扎猛安。 这必然不是一帆风顺的。费劲心力许久之后,完颜亮也只得到万人,随即编练成三支合扎猛安。 这就是紫绒军,红绒军,细绒军三支精锐兵马的由来。 可以说此时合扎猛安除了名字相同,与开国的那一支铁浮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现在紫绒军与细绒军已经交于仆散忠义之手,助其攻打襄樊,围绕在完颜亮身边的合扎猛安只有红绒军一部三千人,为殿前都点检大怀忠所统领。 而向乌江县扑来的这支千人队,统军大将唤作完颜乞哥,今年只是二十二岁,以悍勇闻名于军中,同时也是完颜亮着重提拔的心腹爱将。 当然,此时完颜乞哥虽然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红绒军的三大行军猛安之一,却依旧不是他能在史册上被记一笔的原因。 在历史上,完颜乞哥会在三十年后,也就是五十多岁的时候老来得子,他这个儿子唤作完颜彝,字良佐。 完颜彝还有个更为广为人知的名字,唤作完颜陈和尚。 这都是后话了,最起码现在,完颜乞哥手握强军,气势汹汹,不可一世。 在他看来,有如此强军在手,无论前方多少兵马,直接横推就可以了。 一伙子宋国水军,在江上的时候让他们三分,现在上了岸,谁把他们当一盘菜? 待看到乌江县城大门洞开,并且有宋军在城中列阵之后,完颜乞哥冷笑一声,大手一挥,五百骑换马披甲,从城西绕行,以包围整个城池。 而剩余的五百铁骑则是分出四百下马步战,完颜乞哥亲自率一百铁骑在步卒身后列阵,直接从正面压入城中。 洞庭湖水军大约有五百甲士在乌江县城的各个街道节点列阵抵抗,然而几乎是甫一交手,就有数阵直接溃散。 真的不怪宋军不勇敢,这支刚刚组建的合扎猛安本身就是从金国全国三十二军中优中选优的勇士组成的,再加上跟着完颜亮征战养出了士气军心,在吃食装备都不缺少的情况下,如果不能摧枯拉朽的打败数量差不多的宋军,才是一件怪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止!” 复又击败一伙宋军甲士之后,红绒军的军官大声下令,想要追击的甲士立即止步。 “列!” 又有一名更加高阶的军官下令,三十名编制已经散乱的甲士迅速自发列阵,在县城中的街道上列成了长枪在前,刀盾在后的三排横阵。 而见到金军停止追击,有宋军军官大声喝止逃兵,似乎想要组织反击,然而金军之中又是一声命令。 “分!” 三十余金军如同经过了千百次演练,侧身裂开军阵,十余战马都披着半身马甲的铁骑从中间猛然突出,杀向了宋军甲士。 那名宋军军官措手不及,头盔被一锤砸扁。而刚刚聚拢起来,想要返身作战的十余名宋军直接被铁骑正面碾压了过去。 惨叫声与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 这一幕不断在城内各处上演,原本洞庭湖水军甲士还想依靠在水战上练出的小规模阵型,凭借着县城中错综复杂的地形与金军作周旋,可谁成想,红绒军实在是太精锐了,哪怕铁骑的实力发挥不出来,然而仅凭骑士步战就几乎要将宋军正面打崩。 当细绒军甲士放平长枪,喊着整齐口号齐步冲锋的时候,如同一只铁刺猬撞过来一般,如果是寻常宋军,可能还没有接战就溃散了,洞庭湖水军能坚持正面作战,已经可以算得上精锐了。 端坐于马上的完颜乞哥如此想着,虽然战事的摧枯拉朽使得他感觉有些无聊,但终究不敢放松懈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时还站在马上,观察战事。 哪怕知道宋军也是仓促抵达,不可能作什么埋伏,完颜乞哥还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什么特异功能,纯粹是一名优秀将领的战场直觉。 “萧彷,带二十骑,向北,照应耶律奉,给你自决之权。” 在默默盘算片刻,觉得有个谋克有些脱节之后,完颜乞哥迅速分出二十名铁骑去支援。 萧彷拱手应诺,却在走之前说道:“将军,你这里只剩十几骑了,小心为上。” 完颜乞哥挥了挥手,让萧彷赶紧执行军令,同时说道:“十名合扎猛安一起,足以笑对懦懦南人的千军万马,快些去。” 萧彷想了想,也觉得有些道理。 哪怕是在街巷中,只要完颜乞哥没有傻呵呵的去脱离大队钻死胡同,身为骑兵,打不过总还是能跑的。 更何况,这可是合扎猛安,怎么可能有打不过的情况? 完颜乞哥如此想着,带着他那面绘制着麒麟的大旗,踏过宋军的尸首跟随百余甲士继续向前压去。 然而就在金军刚刚越过县衙来到一处十字路口,完颜乞哥心中念头还没有消失的时候,突然一声号角响起,隐藏在各处房舍中的百余宋军甲士猛然冲出,由三面合围向金军攻来。 而合扎猛安的反应则是没有反应。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惊吓,甚至没有觉得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直接各挺兵刃,与身边两三名袍泽互相配合,与来袭宋军正面厮杀起来。 完颜乞哥冷笑出声。 如果宋军只有这么一点手段的话,也合该被合扎猛安斩尽杀绝了。 就在完颜乞哥放下戒备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马蹄声骤然响起。他犹如被吊睛白额大虫盯上一般,背脊汗毛随之竖起,冷汗犹如瞬间浸湿了衣服内衬。 对于危险的感知使得完颜乞哥立即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直接拨马回头迎敌。 然而却已经太晚了,一只大手已经伸到了身前。 “我乃汉将刘淮!”完颜乞哥感觉腰上一紧,刚要挣扎,就听到耳边传来炸雷般的怒喝。 “金贼受死!” (本章完) 第367章 已报生擒吐谷浑 第367章 已报生擒吐谷浑 合扎猛安的战力确实是过于惊人了。 牵着战马与数名亲卫隐藏在废墟中的刘淮暗自感叹。 别的不说,这些精锐铁骑竟然能将步战玩得出神入化,属实是大大出乎刘淮的意料。 尤其那一招长枪阵齐步冲锋,这是后世明朝开国之时明军步卒的绝技,没想到合扎猛安也会。 明军用这一招不止曾经正面与蒙古骑兵对冲,更是创造了以步卒合围骑兵的纪录。 这种战法在西方也出现过,正是瑞士步兵的拿手好戏,在西班牙方阵兴起之前,瑞士步兵就是靠这一招打遍欧洲无敌手的。 比如塞米纳拉战役,不到三千的瑞士步兵直接正面击穿了一万一千人的西班牙军队防线,将那不勒斯国王打得割须弃袍。 长枪甲士齐步冲锋的关键不在于冲锋,而在于齐步,哪怕以靖难大军训练了如此久的队列,在排出方阵进攻的时候,也只能缓步向前。 而且最多走上三百步,横阵就会参差不齐,就得重新停下列阵。 明军与瑞士步兵士气旺盛,组织度高到可以在齐步冲锋的过程中保证队列完整,以正面冲垮敌军步卒大阵。 刘淮知道这些,还是得感谢前世为了拍摄那部史诗巨著所下的功夫,剧组为了让演员能演出古代将军的气质,特地请了历史教授与军事专家,直接教授演员军事术语与排兵布阵。 也因此,刘淮是知道军事理论该如何发展的。 然而也正因为知晓一些军事理论,刘淮才对合扎猛安所展示出的组织度感到惊讶。 这种组织度根本就不是宋金时代能出现的。 最起码得等到戚继光军改,以鸳鸯阵来训练部队,将组织方式下放到十人队中,才有可能展示出如此强悍的战力。 不过每朝每代都会有一些精锐兵马,历史向前发展的同时还会产生螺旋,所以刘淮很快就将胡思乱想抛之脑后,只是隐藏起来,细细看着战局发展。 在意识到这支金军的强悍之后,刘淮知道,洞庭湖水军必然不能力敌,因为水军甲士诞生之初就是为了打跳帮战的,根本不具备陆战与金军精锐决胜的能力。 在仓促定下一个诱敌深入的计划之后,刘淮带着亲卫隐藏起来,伺机而动。 可即便如此,合扎猛安的精锐还是超乎了刘淮的想象,他们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向前进击,即便是面对埋伏的宋军也依然不惧,甚至连战术动作都没有变形。 不过还好的是,宋军的埋伏依然为刘淮拉扯出了冲锋的空档,而金军主将大旗已经近在眼前了。 “冲!” 刘淮与五名亲卫戴上头盔,跨上战马,从一处不起眼的屋舍中直接冲出。 “有贼人!” 两名殿后的合扎猛安同时反应过来,拨马回头,直接横在长街之上,以作阻拦。 应该说合扎猛安的确是英勇异常,也确实是武技惊人,区区两名铁骑面对六名疾速杀来的骑士也丝毫不惧,长枪疾刺而出。 刘淮手中长枪同样疾刺,两杆长矛交错而过,终究是刘淮手中的铁锥枪更长更快,先一步刺入了金军的胸腹。 即便红绒军皆是身着重甲,却依然无法防御铁锥枪这种特制破甲武器,然而这名金军虽然双臂脱力,却依旧悍勇不减,双手撒开,扔下大枪,随即双臂一拢,抱住刺入腰腹的铁锥枪,双腿则是用力夹紧马腹,两只眼睛赤红,任由口中喷出鲜血,也要限制住刘淮的行动。 刘淮屡试不爽的挑砸动作竟然第一次失灵了。 战马速度太快,在力气使得不对的那一刹那,刘淮为了保护胳膊不受伤,只能撒手放开铁锥枪,与那金军错身而过。 此时刘淮两手空空,而猛安大旗下的完颜乞哥已经近在眼前了! “呔!”刘淮大喝一声,不管不顾继续驱马上前,径直伸出手去,捉向完颜乞哥的腰带。 此时完颜乞哥刚刚将马头转了过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腰间一紧,随后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腾空而起。 头晕转向之中,完颜乞哥反射性的去掏腰间的瓜锤,却又觉得胸腹间一阵力量传来,随后就如同被硬生生砸在地上一般,背脊脖颈一阵剧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直接晕厥过去。 刘淮将完颜乞哥从马上拔出来之后,直接将其重重摔在地上,随后又俯身探手,捉住了对方的脚踝,凭借盔甲硬扛了几下攻击后,复又转向,将完颜乞哥拖了回去。 可怜完颜乞哥身负武艺谋略,却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乱拳打了老师傅,如同一条死狗一般,被拖拽了回去。 即便大多数合扎猛安都已经去参战,但还是有十余铁骑护卫大旗与自家将主的,他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纷纷拨马追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若是将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捉走,其余几名行军谋克如何会饶了这些充作亲卫的军士? “兀那贼子!” 金军大喝着,瞬间就有几支重箭射向刘淮的后心。 刘淮趴在马上,减小身形目标,饶是如此,还是有一支重箭射穿了披膊。好消息是箭头被甲叶子卡住,只是划破了皮肤,没有伤及筋骨。 “申龙子,接着!” 刘淮腰腹臂膀用力,将已经被拖得七荤八素的完颜乞哥扔到身旁之人马背上,而他则是从马上拔出长刀,紧紧勒住了马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刘淮双腿用力蹬在马镫上,同样站了起来,长刀在腰间一转,拧身向后砍去。 “开!” 一记标准的回马拖刀式瞬间成型。 长刀刀头借着与奔来金军极大的相对速度,以一种奔雷之势砍去。金军即便是再精锐也不可能反应过来,只来得及抬起胳膊,就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招击打在胸前。 这名合扎猛安口中吐出血线,当胸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后仰落马。 其身后的合扎猛安来不及反应,战马踏中落马金军后,蹄子一歪,翻倒在地,连人带马摔成了滚地葫芦。 他这一摔不要紧,一名飞虎军甲骑身前突然空出来一个位置,来不及多想,这名飞虎军径直驱马而入,挥舞长刀,目标直指同样追来的金军旗手。 这十几名合扎猛安瞬间慌乱,在相对狭窄的街道上,有人想要回身护住大旗,有人想要继续冲锋,来夺回完颜乞哥,开始自乱阵脚。 就在这片刻工夫,那名飞虎军已经将单手应敌的旗手打落下马,在夺过大旗之后,十分聪明的没有返身回到刘淮身边,而是瞅准个机会,驱马钻进了一条小巷,一溜烟的逃走了。 这下子,十余名合扎猛安更加懵了,有几人同时看向依旧在挣扎的完颜乞哥,想要得到准确的命令,却听到刘淮横刀立马,一声大喝:“都且住了!谁敢再来,老子先剁了这厮!” 完颜乞哥被横在马上,虽然刚才被摔得全身酸痛,没有力量反抗,却还是凶性勃发,立即就要命令麾下合扎猛安来攻。 “莫要管……” 三个字刚出口,申龙子就扒开了完颜乞哥的头盔,随后就是两拳砸了过去。 完颜乞哥后续的话直接被怼了回去,和着牙齿与口水的血液从其口中流出,让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几名合扎猛安眼睛犹如冒火,有人弯弓搭箭,有人蠢蠢欲动,然而见到申龙子从盔甲上拔出一根女真重箭,狞笑着在完颜乞哥额头上划出一道血口之后,还是有一名老成的金军阻止了接下来的冲突。 “兀那南狗,你们想要如何?” 刘淮狞笑抬起长刀指了指:“今日爷爷还有更重要之事,先饶你们一命,各自收兵,如何?” 那名老成金军刚一犹豫,刘淮就对申龙子偏了偏头。 申龙子会意,直接将那枚重箭刺进了完颜乞哥的大腿。 “啊!!!”即便完颜乞哥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却依旧痛呼出声。 老成金军咬了咬牙:“好!”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支号角,呜呜的吹了起来。 这是代表收兵的信号。 合扎猛安军纪森严,即便是已经在战斗中占据了上风,各个行军谋克在听到撤军号角的时候,也依旧下令脱离战斗,收拢部下,任由宋军带着百姓向城北渡口撤去。 萧彷皱起眉头,拉住身侧一人:“去探一探,将军为何下令撤军?莫不是军中鼓吹出了岔子?” 这也是一种合理的猜想,因为合扎猛安此时占尽上风,眼瞅着就能扫清宋军,根本不用撤军的。 然后他就得知了将主被人活捉,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萧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颜乞哥这厮怎么就没有被宋狗当场弄死呢? (本章完) 第368章 扯鼓夺旗捉将挟人 第368章 扯鼓夺旗捉将挟人 萧彷的腹诽与愤怒是理所当然的。 这件事还得落到金军著名军法拔队斩之上。 有这种军法在,各个部下自然会将上官的性命看得与自家性命一般重,然而当上官被生擒活捉的时候,如果没有更上级的军官发话,为了保住自家小命,这些低级军官也只能任由对方予取予求了。 这是一个死结。 就如同数十年前,岳飞在河北擒住一名行军猛安,其部下就会失措一般。今日刘淮擒住了完颜乞哥,他的麾下也会麻了爪子。 说真的,面对这个局面,还不如让完颜乞哥壮烈殉国,剩下的合扎猛安全都发疯,将上岸宋军斩杀一空后寻求完颜亮的宽恕来的痛快。 最起码到时候完颜亮还可能看在十名行军谋克久经沙场的面子上,稍稍抬手,以作放过。 然而在完颜乞哥活着的情况下,谁下令进攻,害了行军猛安的性命,那就真的是被其余行军谋克仇视到死了。 很快,作为十名行军谋克中最年长者,萧彷就来到现场,与刘淮遥遥相对。 “我乃合扎猛安行军谋克萧彷,来将可通姓名?” 刘淮大声说道:“山东靖难大军都统,刘淮!” “南狗,放了我家猛安,今日之事便罢了!如若不然,今日的不止县城,整个乌江县将会鸡犬不留!” 萧彷恶狠狠的放着狠话。 刘淮闻言直接笑了,抬手指了指萧彷,对一旁的申龙子说道:“申十二,你听到没有,这厮不敢与咱们搏命,反而拿百姓妇孺的性命来威胁咱们。可见什么狗屁天下劲旅,无非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畜生而已。” 刘淮并没有说悄悄话,声音洪亮,似乎是想要让所有人听清一般。 其余四人听到,不顾在刚刚交手片刻留下的伤势,直接大笑起来。 申龙子同样笑出声来,随即大声回应刘淮:“都统郎君莫要辱没了畜生,好歹畜生还是敢于兔子蹬鹰的,这些金贼见到弱者就逞凶,见到如我等强者就缩了卵蛋,连畜生都不如。 喂,兀那金贼,我家都统郎君跟朝中大官相熟,你若真的没了卵蛋,来给我家都统郎君磕两个头,保举你到宫中当个内侍如何?” 萧彷听着嘲讽,脸上抽了抽,有心想要直接下令合扎猛安前去冲杀,然而看了看被横放在马上五大绑的完颜乞哥之后,终究还是狠狠捏着缰绳:“宋狗,让你们走可以,将俺家将军放下。” 刘淮满脸笑意的抬起左手,先是指了指萧彷,随后又指了指完颜乞哥。 申龙子当即给了完颜乞哥一耳光。 刘淮笑道:“如今谁你他妈的跟你讨价还价的吗?我手中有你家将主,你手中有什么?以性命相威胁?爷爷要是怕死,如何会来战场?” 萧彷勒着马缰绳在原地焦躁的转了两圈,却在其余四名行军谋克的目光下无可奈何,只能恨恨下令:“让路,放人!” 合扎猛安迅速在大街旁分立,只留下中间五步宽的空隙。 这如果是一般宋军,根本不敢从其中通过,但刘淮等人都是久经考验的战士了,在战场上生生死死好几个来回,如何会怕这种威胁? 五人昂头挺胸,直接列成一列,在周围如同要择人而噬的目光中缓缓前行。 申龙子将解腕尖刀比在完颜乞哥的咽喉处,不时对瞪着自己的金军露出略微有些神经质的挑衅微笑,有时还做出‘嘬嘬嘬’逗狗的口型,让这些金军更加愤怒。 然而偏偏合扎猛安的军纪实在是过于严格,士卒不敢无令而行,只能看向自家行军谋克,以期待得到一些命令,乃至于暗示。 然而这些行军谋克却是都移开了目光。 他们悍勇不假,却也是有家小有七情六欲的,如果死在战场上那无所谓,当兵吃饷,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但是如果上官被杀,而被处以拔队斩的军法,那就太屈了,死了也不能闭眼的。 就这样,刘淮等人有惊无险的越过了金军阵列,来到了金军阵列以北。 饶是以刘淮的大心脏,也不禁大呼刺激过瘾。 萧彷等人自然不会就这么放刘淮走,指挥军阵在三十步外远远坠着,也不上前,只是手持各式兵刃以作威胁。 这个场景与其说势分敌我,不如说金军列成队形,以欢送刘淮等人。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刚刚夺旗的飞虎军又从一处街巷中飞奔出来,与刘淮等人汇合在了一起。他左右看了一下之后,大约明白了形势,直接大笑出声。 “都统郎君,今日算是能折一下金贼的气焰了!” 刘淮同样大笑:“还得是你邵重荣邵四郎夺旗立功,否则今日就不能善了了。今日你当为首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邵重荣举了举手中旗杆,同样志得意满。 这倒是实话,别看萧彷又是威胁又是作态,但到了彼时,金军在将主被擒的情况下,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只能妥协。 今日最危险的那一刻,就是在擒获完颜乞哥之后的乱战之事。那时候没有靠谱的军官来指挥,若是普通金军横下心来,无论如何都要夺回自家猛安,那今日没准就真的要玉石俱焚了。 但是邵重荣的果断出击夺旗迅速打乱了那十几名合扎猛安的阵脚,让他们进退不能,也给了刘淮威胁对方的时间。 最妙的是,邵重荣没有继续与金军硬拼,而是一溜烟的逃了,以至于此时还能保住夺来的大旗。 “邵四郎,这大旗是你的荣耀,不夸功可不成。”刘淮指了指那面已经被卷了起来,绘制着麒麟的大旗:“将大旗招展起来,让洞庭湖水军与金贼都看看咱们靖难大军男儿的本事!” 邵重荣重重点头,随后双手举起旗杆一抖,大旗就在合扎猛安如同要吃人的目光中迎风招展。 这下子更像行进中的仪仗队了。 然而几人刚刚行进几步,就复又止步。 这里是宋金两军交战最为激烈的地方,尸首遍地,不只是宋军与金军的,还有许多被护着出城的百姓。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其中还有重伤倒地之人。而躲避在一旁屋舍的宋军、百姓,见到如此场景,纷纷从藏身处逃出,有的人向着宋军控制的北城狂奔,有人则是试图救治袍泽,甚至收敛尸体。 刘淮见状犹豫片刻。 此时他也算是命悬一线,身后跟着数百喊打喊杀的合扎猛安,如果真的有人脑袋缺根弦前来厮杀,引起连锁反应,那刘淮这几人即便浑身是铁也打不得几根钉。 对于刘淮来说,此时的最优解就是迅速到城北滩涂,上船撤退。 然而刘淮一走了之倒是简单,这些伤兵与百姓就算是留给金军了。 犹豫片刻之后,刘淮终究还是不忍心就这么离开。 还是那句话,世情如火,天下焦灼,作为有些能力之人,他不去救人,就相当于在杀人了。 想到这里,刘淮勒马驻足在一名军士身前。 这名洞庭湖水军甲士正在拖拽着一名腿部受伤的袍泽,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又是披着甲胄,此时已经疲惫不堪,额头的汗水流下来,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划出数道白印。 刘淮翻身下马,将战马让给那名甲士,并示意对方将伤者搀扶上马。 几人有样学样,除了申龙子,其余人纷纷将战马让给了伤者。 然而单靠这几人这毕竟是杯水车薪。 不过好在王怀毕竟没有发挥友军有难无动于衷的宋军传统,很快就有一波聚拢起来的宋军前来支援。见到如此场面之后,果断派了些许人来刘淮身后警戒之后,开始救治伤员,收拢尸首。 王怀的脸色也不好看,甲士在洞庭湖水军的地位就如同飞虎军在靖难大军的地位,属于一锤定音的精锐外加军官团储备。 如果飞虎军伤亡如此惨重,刘淮也会心如刀绞。 “如何?”王怀喘着粗气问道。 “捉到了贼酋,抢到了金贼大旗。”刘淮言简意赅的说罢,也不顾王怀变得精彩的表情:“但这只能拖住片刻,久则生变。” 王怀点头,刚要说话,却见到金军那里有些动作,立即警戒起来。 不知道是为了尽快换回完颜乞哥,还是担心完颜乞哥可能会被折腾死,金军直接牵出十几匹骡子劣马,套上大车之后赶到宋军身前,让他们尽快收拢尸首。 作为回报,宋军也没有为难受伤金军,甚至都没有去扒他们的衣甲,只是默默收拢自家军士与百姓。 颇有一种春秋时代按照周礼作战,互相不赶尽杀绝的态势。 但是谁都知道,这只是双方无可奈何的妥协罢了,如果哪一方有机会,必然会将对方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双方仇恨比天高,怨气比海深,根本是不可能善了的。 宋金双方复又斗了半天鸡眼之后,宋军这一方大约收拢完毕,刘淮亲自殿后,缓缓向后撤去。 复又行进了半里,刘淮听到身侧有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阿爷,阿爷,快过来。” (本章完) 第369章 力战穷途风尘恶 第369章 力战穷途风尘恶 “阿爷,阿爷,快过来……”刘淮摘下头盔,正将披膊上的箭矢拔下来,突然听见身边有个女声轻声的呼唤。 刘淮止步四处张望了一番,却发现街边一具宋军尸体的身后,是一处烧成废墟的酒楼,而在纵横交叉的木炭横梁中,那名已经疯掉的彩衣女子正在其中,如同一只受惊的小猫一般轻轻的对刘淮招了招手。 “……我?”刘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敢相信。 “对……阿耶,快过来……”彩衣女子已经不复刚才的干净俏丽,满脸满身都是脏兮兮的黑炭:“外面危险……”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前因后果,刘淮还是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快出来,阿耶带你走,你怎么待在这儿啊?” 听到这话,彩衣女子手脚并用的从废墟中爬了出来,走到那具宋军尸体身边:“刚才刘郎背着儿想要出城,有大马从后面跑过来,刘郎就把儿扔进了那里边……呀……刘郎……你怎么了,刘郎?” 刘淮俯身将那具宋军尸首翻了过来,正是之前扛着彩衣女子从府衙中出来的那名年轻甲士。 他的头盔被重物砸得凹陷下一大块,鲜血划过他圆睁的怒目,滴滴答答流了一地。而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还没有出鞘的腰刀。 结合彩衣女子的说法,刘淮大约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怀下令向镇北门集合,而年轻甲士因为要扛着彩衣女子,所以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金军甲骑杀来的时候,年轻甲士为了保护彩衣女子,将其扔到酒楼废墟中藏了起来。之后年轻甲士却已经来不及拔刀应敌,被骑兵锤之类的重物砸碎了脑袋。 “王统制……”刘淮盯着那具尸体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王怀会意,亲手扛起将年轻甲士的尸首,并将其放在一辆大车。刘淮原本想将彩衣女子安置在一匹骡子上,可那彩衣女子只对着那具尸首‘刘郎刘郎’叫个不停,也只能随她,让她坐在大车上,俯身抱着那具年轻甲士的尸首。 此时百姓已经全部撤到了县城北的滩涂,在县城北门只剩下百余宋军甲士,他们将临时用废弃房屋赶制的拒马搬开,将退到此处的宋军放入阵中,随后在王怀的指挥下,一步一顿的结阵向后退去。 合扎猛安亦步亦趋的向前,只是在刘淮等人进入宋军阵型的时候稍稍有些骚动,但很快就被萧彷等人压了下去。 虽然宋军甲士在合扎猛安面前呼吸粗重的如同在鼻子里塞了个风箱,可多年的严整训练使得宋军阵型没有一点散乱,依旧保持着对敌阵型。 刘淮跨过了乌江县北门,前方滩涂一副敦格尔克大撤退的模样,李道发动了所有能冲上滩涂的小船,一船十余人,有条不紊的将哭嚎着的百姓运回到车船上。 此地也发生了战斗,合扎猛安有五个谋克想要绕过乌江县城,以作包围,他们看到宋军将百姓聚拢在城北滩涂,立即就发动了进攻。 然而在滩涂毕竟不是铁骑发挥的场所,洞庭湖水军列成坚阵,以甲士长枪来阻拦金军铁骑,以神臂弩抵近射击,挫败了合扎猛安的第一轮进攻。 合扎猛安自然不是善茬子,在一击失败后,迅速改变了战法,想要以甲士步战取胜。 然而就在金军下马列阵的时候,收兵号角吹响,金军只能暂时作罢。脱离战斗后一边去请求军令,一边保持随时攻击的阵型。 宋军则是一边列阵防御,一边火速撤离百姓。 此时三百余宋军甲士在滩涂上向着西方结成一个个小阵,长兵在前,刀盾居中,神臂弩手在后,警惕的看着前方。 “手都稳一点!”宋军都头在阵中来回巡视,大声命令道:“别他娘的把箭射出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宋军的弩手吞了吞口水,虽然将弩矢对准了百步外黑压压一片的金军甲骑,却又把紧扣的机栝松了松。 这时候一发弩矢射出去引发全面大战可就搞笑了。 金军刚刚那一轮冲杀,虽然在合扎猛安看来很失败,却也给予了洞庭湖水军极大杀伤。而悍不畏死的合扎猛安更是给宋军以极大的心理震撼。 金军剩余的五个谋克此时已经知道事情原委,军官们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这里等候,距宋军阵型一百步外,列成准备冲杀的雁形阵,恶狠狠的盯着滩涂上护送百姓的宋军甲士。 李道站在船头,看着王怀带着最后的甲士从乌江县撤出,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镇内存活下来的百姓不足千人,洞庭湖水军现在六十余车船足以将他们安然送到大江东岸。 刘淮单骑站在最前方,与几名飞虎军骑士一起,扛着金军麒麟大旗,押着完颜乞哥震慑金军全军,为所有人争取时间,宋军甲士将袍泽尸首也运到车船之上后,也开始有序撤退。 一刻之后,守着一条小船的王怀见已经撤的差不多了,将金军马匹全都放归,示意刘淮也该撤了。 刘淮押着完颜乞哥转头向小船走去,金军甲骑也不顾滩涂泥泞,也保持着百步的距离,向着刘淮压去。 “兀那汉子,俺们守了喏,该你了!”依然是萧彷发言,他戟指刘淮大喝道。 刘淮强忍着杀意,把只剩下半口气的完颜乞哥放在马上,拍了一下马屁股,那匹战马就自动的回到了金军的阵中。 “人还给你,大旗我就留下了!”刘淮指了指邵重荣手中倒提着的猛安大旗,说完之后,扭头就上船走了。 萧彷看着伤痕累累的完颜乞哥,又抬头看看远方的猛安大旗,眼前一黑,差点没气晕过去。 斩将夺旗是军阵中的头等大功,夺旗之所以能与斩将相提并列,可不仅仅因为将旗是将领指挥军队的最重要道具,更是因为它承载着一支军队的荣誉。 将旗的形制与图案可不是军队想怎么设计就怎么设计的,上级、同僚、部属都得认才行。 就比如完颜乞哥的麒麟大旗,就是在最为惨烈的生女真平叛战中,完颜乞哥率千人对着生女真的右翼狂突猛进了十三次,战斗结束后,整个千人队还能囫囵个站起来的只有不到六百人。 论功行赏时,完颜亮为了表彰完颜乞哥,将麒麟大旗授予了他,以有‘吾家麒麟儿’的意味。 现在这个荣誉没了! 怒火攻心之下,萧彷就想下令全军突击,可既然撤退,宋军哪有不手脚麻利的道理?不过片刻,各个小船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远离了岸边。 合扎猛安只能望江兴叹。 萧彷愤怒的向小船方向射了一箭,仰天大吼:“俺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本章完) 第370章 彩衣化蝶金缕尽 第370章 彩衣化蝶金缕尽 李道算是开了眼了。 万军丛中擒拿敌方主将,并倚之保全全军撤退,这种事儿在话本里不少,可在现实中,李道只听说过岳飞在靖康年间曾经干过一次。 李道亲手将刘淮从软梯扶到旗舰上来,上上下下恶狠狠的打量了刘淮等人好几圈。 从他们身上已经被染成黑红色的铠甲,还有直到现在都没有择干净的箭矢就可以想象究竟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大战。 “好汉子!当真是好汉子!”李道拍了拍刘淮的肩膀说道。 触手黏黏糊糊,却是血液快要凝固的手感。李道军旅经验何等丰富,直接让军士端出热水,帮助这六名壮士卸甲。 “都统郎君,刚才怎么不顺手宰了那个千夫长?”申龙子低声问道。 “没必要,一个伤重废人而已。”刘淮一边将衣甲束带解下,一边淡淡说道。 刘淮还是有些自傲的,既然金军在宋军撤退过程中没有耍样,他自然也会留一线。 “你们竟然还把大旗抢过来了。”邵重荣将手中的麒麟旗递给李道,李道小心的接过,展开看了看,啧啧说道:“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功。” “莫说这些了。”刘淮将盔甲全部卸下来,只着短打劲装:“李统制,你觉得这支金军怎样?” “很厉害,不可力敌。”说话的却是王怀。 他是正面面对合扎猛安突袭的将领,他最有发言权。 干他娘的,太尼玛吓人了。这支金军铁骑的战斗力与战斗意志与其他金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若不是刘淮横空杀出,将完颜乞哥擒住,洞庭湖水军的甲士没准就全都折在乌江镇了。 “若是野地决胜,两千那种金贼可敌两万王师。”王怀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叹了口气说道。 刘淮也是点头,这支合扎猛安不单单只是勇猛,军事素养也确实是太高了一些。 “没了多少人?”李道问道。 他扫了一圈在甲板上的甲士尸首,心疼的直抽抽。 水军甲士可不是那么好养的,首先要有好水性,其次还得擅长近战肉搏,还得有充足的营养与训练。养到现在,这种甲士整个洞庭湖水军也只有一千出头。 这些甲士可是洞庭湖水军最精锐的部队了,平时死一个都得懊悔半天,上岸不到一个时辰,就伤亡了如此多。 “死了一百八十七个,重伤四十六个,轻伤五十一个。”王怀脸色也不好看,可还是开口报数道。 除了最开始在乌江县守军交手时伤亡的三十余人,剩下的甲士伤亡都是在金军铁骑的攻击下诞生的。 合扎猛安果真名不虚传。 李道的旗舰甲板上虽只用来摆放宋军遗体,此时也是铺开了一大片。 而靠近船外围栏杆处,有一个彩衣女子在一具甲士尸首旁边,喃喃说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李道指了指彩衣女子问道。 “她说那是他的夫君,就让她也跟上来了。”正在给尸首卸甲的军士行了个礼说道。 李道勃然大怒,他还以为水军之中竟然还有家眷随军,这可是犯天大的忌讳。 李道还待张口训斥,刘淮却阻止了他,言简意赅将大致情况说完之后,李道看向彩衣女子的面容转为柔和,同时长叹了一口气。 这时,为尸首卸甲的宋军军士却遭受了彩衣女子的痛击。 “刘郎在睡觉……你等会儿再来……莫要吵醒他……”彩衣女子张开双臂,一脸痴笑的阻止道。 那名宋军为难的挠了挠头,可军令如此,若是不给这些甲士卸甲,无论搬运还是焚烧归葬都没办法进行,所以就绕了个方向,继续将手伸向那名年轻甲士的尸首。 “不是跟你说了吗?等会儿再来!”彩衣女子猛然推了那名宋军一把,将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随后张开双臂,如同老鹰护住雏鸟一般。 “你这女子!……”宋军军士有些气急,刚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道阻止了。 “小娘子,我们给他把衣服脱了,你看他睡着了,却还穿着这一身,多不舒服啊……”李道走到跟前,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与那名彩衣女子说道。 彩衣女子满脑子问号:“你是谁啊,我阿爷呢?” 刘淮见状赶紧说道:“就是啊,姑娘,这么睡上一觉,你的刘郎就会病倒的。” “阿爷……”彩衣女子听完此话后,终于小心翼翼的挪开身子。 “你下手轻一些,刘郎睡觉很轻的……” 宋军军士果真手下轻了许多,帮那名年轻军士卸下了铠甲。 “他叫于伯岭,是襄阳人士,今年才十九岁……”待宋军军士将年轻甲士的头盔摘下来后,李道看着年轻军士已经变形的脑袋,闭上了眼睛,痛苦的说道。 “他是一名勇士。”无论是作为男人拯救弱小,还是军人拯救百姓,这名小小兵丁都赢得了刘淮的尊重:“他们都是了不得的勇士。” 彩衣女子垂着手站在车船栏杆旁,定定的看着于伯岭的面庞,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宋军军士卸下于伯岭的胸甲后,才开口说道:“他……他不是我的刘郎……” 说罢,彩衣女子抬起头来,看向刘淮:“你也不是我的阿爷……” 彩衣女子的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灵动。 “我们是大宋王师。”见到彩衣女子好像回了神志,李道也有些惊讶与欣喜:“是来救你们的,你已经安全了。” “也对哦,我的阿爷,我的刘郎,我的全家已经都死了……”彩衣女子恍若未听到李道的话,低下头又看向于伯岭的年轻面庞,俯身帮他合上了眼睛。 “谢谢……谢谢你。”彩衣女子站起身,眼睛中的眼泪如泉涌了出来。她双手相交至胸腹,微微向刘淮与李道躬身,行了个万福礼:“谢谢你们……” “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 “姑娘!”听到这句话之后,刘淮心下恍然,大吼了一声向前冲去。 李道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只见那名彩衣女子抢过宋军军士手中的铠甲,翻过了船边的栏杆。 刘淮行动再迅捷,相距五米的距离也只来得及抓住彩衣女子的裙脚。 呲的一声,彩衣女子的裙脚被撕下一片红布,彩衣女子则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一般,落入冰冷的江水中。 一个浪头打来,江面上就再也见不到彩衣女子的身影了。 “李老四,下去救人!”李道也扑到了栏杆上,指着江水对身侧一名年轻水军吼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不必了……”刘淮握着那一缕红绸,望着大江说道。 彩衣女子是抱着重甲下水的,若是想活,只要松开重甲即可。 她的死意已决了。 即使见惯生离死别的申龙子等人目睹到这一幕,也是一阵唏嘘。 船上一时寂静,只闻波涛阵阵,风声萧萧。 李道仿佛又苍老了一些,挥手让那名慌乱的军士继续整理遗体,扶着栏杆,看着彩衣女子落水的地方长叹不语。 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 可是奇迹并没有到来。 良久,李道开口说道,声音沙哑的如同摩擦的铁片:“刘都统,你说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刘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为了让他们能继续活下去……” 如果说一开始刘淮只是充满改朝换代的豪情壮志,在山东面对无数人死亡与求生之后,终究还是有一些明悟的。 为什么要拿起刀来? 因为要保护那些不能拿刀的人。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拿刀,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去搏杀呢? 因为我最强,所以我应该保护弱者。 这种大男子主义的想法过于高傲了些,可华夏文明能流传到后世,不就是因为有强者或者自认为是强者之人源源不断的挺身而出,为那些懵懂无知、毫不相干之人献出一切吗? “……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李道嘿然一声,白的胡子微微颤动。他摘下头盔,望向大江西岸。 沿江的村镇都饱受金军的蹂躏,许多村镇都已经化为一片废墟,还可以看到七八人结队的金军游骑在岸上游弋。 “我当年,就是这样,在黄河南侧看着黄河北岸化成一片废墟的。我原以为此生也就这么囫囵着过去了。”李道叹了口气说道:“可谁想,又在长江见到此等惨事……” “为了抗金,宗留守被活生生累死。” “为了抗金,小翟知府父子(翟进、翟亮)战死在了洛阳,大翟节度(翟兴)被小人暗害于伊阳,李节度(李彦仙)战死在了陕州。” 李道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岳元帅更是直接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尸骨无存。” “如此多的人牺牲了,可结果呢?金人还是来到了大江之畔。”李道转向刘淮问道:“刘都统,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白死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淮望着江水,也是一阵沉默。 如果以宏观历史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牺牲是毫无意义的。但如果具体到眼前之事,自靖康之变以来,汉家儿郎付出这么多的牺牲,却依旧改变不了天下大局,足以让人绝望了。 低头思量了片刻,刘淮还是缓缓说道:“不过我幼时也是听过三国故事,也曾好奇过诸葛武侯为何要矢志北伐,将自己活活累死。更不理解姜维为何在后主投降之后,还会想要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他们都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他们难道就不知道以巴蜀一隅对抗中原终究会是一场空吗?” “再往深处想一想,为何关云长要挂印封金,离开曹操,千里走单骑去投奔四处流浪的刘备?为何赵子龙在长坂坡单骑入阵千军万马,只为救出刘禅?为何刘备在关羽遇害后,不惜失去争夺天下的机会也要引大军报复东吴?难道他们不知道利害是什么吗?” “后来,我才明白,大丈夫行事,哪能无视对错,只看利害?” “上报知己,下安黎民是对的,重建国家社稷是对的,为枉死的兄弟报仇更是对的。所以就要拼死去做。” “大小翟,李节度,岳元帅这等豪杰也不在意生前身后名,更不在意是被奉上神坛还是被踩在脚底。他只是在做最正确的事,并为之献出一切而已。” “他们究竟是不是白死了,可能千年之后才有公论。”刘淮终于直视李道的双眼:“可无论如何,你我既从军旅,保境安民就是头等正确的大事。” “莫要再想什么是否白死了。”刘淮正色说道:“这天下事,终究还是有人要去做,而只要做了,就比没做要好。唯有持本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是。” 李道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看着年轻的刘淮,不由得想到二十余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心比天高,一样的无所畏惧。 李道突然之间有些嫉妒刘淮,嫉妒他的本事,嫉妒他的年轻,嫉妒他的勇气。可到最后,李道也只是将目光放在了立在旗舰最高处的李字大旗上。 “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道喃喃自语。 随后,李道将头盔戴在头上,面容恢复刚毅,对刘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指挥位置。 舰队在李道的指挥下,回到了采石矶渡口。 按理说这次虽然没有竟全功,可毕竟也算是一场大胜,可是因为彩衣女子之事,无论是刘淮与李道等人都沉浸在低气压之中。 这种情绪在乌江县百姓下船时到达了顶峰,在亲民官们的指挥下,这些瘦得皮包骨头的百姓终于有了一碗热粥可以喝,他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哭泣出声。 仿佛传染疾病一般,乌江县百姓恸哭之声连成一片。 而那些女子却是如同羞于见人一般,用布匹将自己缠的严严实实,甚至连比较大的哭声都不敢发出,只能默默啜泣。 有四五名胆子比较大的流里流气宋军想要凑上去调笑,直接被刘淮看了个正着。遥遥一指,都不用靖难大军出手,自有淮西军官上前,将这些宋军摁住。 “二十军棍,现在打!”刘淮驻足,戟指几名都头统领模样的人说道。 那几名都头不敢怠慢,慌忙将五个刺头按倒在地,扒下裙甲筒裤。另有军士拿来大枪当做刑具,在一片惨叫求饶声中啪啪啪的打起屁股来。 刘淮待那几名宋军行刑完毕,眼见一片白的屁股打一片血红,才迈步跟着李道来到虞允文的中军大帐。 一进大帐,刘淮发现这里的氛围比外面还差,时俊、王琪等统制官都一脸阴沉。 而何伯求一脸冷笑,辛弃疾则是满脸震惊。 至于主座上的虞允文,则是一副爹死娘改嫁的样子。 刘淮的心情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是刘锜还是李显忠战死了?又或者瓜洲渡被金贼突破?还是李宝、张荣水军全灭了?总不能是襄樊被金贼啃下来了吧! 还好,虞允文并没有卖官司,直接掏出一封封装华丽的文书,递给了李道。 同时向刘淮解释道:“朝中下令,嘉奖靖难大军忠义之举,而且还要靖难大军南下至临安受赏。” 李道张大了嘴巴,信件从手中滑落。 刘淮探手接过,一目十行的看完,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坐下喝了一碗茶水之后,方才环视帐中诸将说道:“你们这表情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金军已经过江了呢!” 今天下午如果没码完,应该就只有一大章了 (本章完) 第371章 官家宰相有思量 第371章 官家宰相有思量 虞允文脸色稍稍好转,对刘淮说道:“刘大郎,你应该知道朝中是什么意思吧。” 刘淮复又饮了一口茶汤笑道:“这是正经旨意,由中书舍人制词、书行,又有给事中书读,还有宰执副署,说明宫中朝中的意见已经一致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宋朝皇帝下旨也不是批个条子就成的,也是需要走程序。 简单来说,需要中书舍人来起草旨意,再由给事中审核,然后再由宰相署名。如果事情复杂,还得需要台谏弹劾。 在整个流程中,各个环节都对军中的权利构成制度性的监督与制衡。 当然,这只是对于一般皇帝来说,赵构与秦桧那可不是一般的王八蛋,他们破坏的政治规矩多了去了,自然也不会少这一项。 赵构如果绕过中书舍人、给事中、宰相直接下诏,那也是可以的,一般叫手诏、内批。这种旨意没有合法性,遇见刚强之人直接顶回去也屡见不鲜。 但面前这封旨意则是走完了全套流程,只能说明无论是赵构还是此时的右相陈康伯都希望靖难大军去临安接受封赏。 关键就在于,去临安接受封赏只是表面意思,在场的都是人精,如何不晓得只要去了临安,靖难大军就别想回来了。 这倒不是宋国朝廷想玩什么‘明日校场发赏,不用着甲’之类的套路,而是宋国朝廷急需安全感,急需一支靠谱的军队前去拱卫。 如果靖难大军有两万兵马,宋廷肯定会有所顾虑。 但靖难大军只有五千兵马,无论赵构还是陈康伯都会觉得,自己还是能拿捏一下的。 至于忠诚度问题,怎么说呢。 在此时宋国所有君臣看来,靖难大军与东平大军都是不得了的忠义之士。 这些河北汉儿本来在山东都打开局面了,见到两淮战事激烈,宁可放弃在山东进取,也要来到两淮助战,关键时刻还直冲采石矶,直面金国大军,这等拳拳爱国之情如何不让人动容? 至于为什么是靖难大军而不是东平大军,这其中一层不好说的原因。 靖难大军与东平大军不同,东平大军都统张荣虽然是山东水匪出身,却当了许多年的宋军,更是在刘光世麾下厮混了许久,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早就不纯粹了。 而靖难大军则是没有跟脚,纯洁的犹如白纸,正好堪用。 这种现象其实屡见不鲜,不说南宋初年的赤心队,西方拜占庭帝国也将北欧人组成的瓦良格卫队当作核心力量。 根本原因还是由于这种军队没有派系,也没有跟脚,很容易被最高统治者拉拢,而不受其他人影响。 就比如淮东大将张子盖在军中根深蒂固,无论谁都会给他面子,但刘淮就是敢当面甩他的脸。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宋金已经准备开始决战了,金主完颜亮就隔着一条大江对南宋小朝廷虎视眈眈,现在却要将镇守采石的大军挪走,只为了保护朝中诸公的安全? 这不是扯淡吗? 眼见着何伯求已经冷笑出声了,虞允文挥手将其余诸将轰走,帐中只留下了刘淮、李道、何伯求、辛弃疾、时俊五人。 “刘大郎,你是不是有些疑问,官家如此行事也就罢了,为何陈相公也要同意呢?”虞允文语气清淡,但言语中的意思却是一点都不客气。不只是对当今右相,同时也是独相的陈康伯嘲讽,更是对当今皇帝赵构有种淡淡不屑。 刘淮笑了一声:“还能是如何?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大概是官家又要浮舟海上了。陈相公想要以我靖难大军的战力,来稳住官家,稳住朝中百官。这又不是官家第一次这么做,有什么好奇怪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辛弃疾等人都是静静听着,时俊却恨不得把耳朵戳聋了。 这种事情也是他一个小小统制官可以听的吗? 虞允文并没有呵斥,只是点头:“左右瞒不过刘大郎。” 作为中书舍人,蜀地士大夫的下一任领袖,虞允文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的。 “其实在刘锜刘经略决定南撤瓜洲渡,淮南沦陷的时候,官家就要再次入海避敌了。 当时陈相公竭力阻止,甚至让家小由江西来临安安家,这才稳住了官家。期间,陈相公让临安诸城门开闭如常,以安定民心。除此之外,他还大敞府门,在门前解衣置酒,让来往百姓公卿皆可以随时看到他,才算是稳住了朝中百官。” “然而到东采石被金贼占据的消息传到朝中之后,朝廷惶恐。官家拟下诏书‘如敌未退,散百官’,这封诏书到了陈相公手中之后,被陈相公当众烧毁。” “陈相公劝谏官家,若百官在,则朝廷还能运转,还可以组织兵马反击金军。如若百官散去,则朝廷全无,官家孤身一人,就算是想要抵抗,也没有军士持矛挥戈了。” “如此这般,才算是稳定了朝堂,陈相公担心再次生乱,到时他无法稳定朝野,更是为了安官家与朝廷百官还有百姓之心,也只能抽调靖难大军回临安了。” 五名将领中,李道与何伯求饶是早就猜到赵构会出幺蛾子,却依旧被遣散百官这种离谱的命令惊到了; 辛弃疾则是看了看刘淮,随即低头若有所思。 至于时俊,则是完完全全的惊骇了。他有一种立即堵住耳朵逃出帅帐的冲动。 但这是不可能的,虞允文将时俊留下,就是为了要着重培养他,让他成为自家麾下的大将,此时让时俊提前知道朝中局势对他也有好处,省得两眼一抺黑的做出些荒唐举动。 唯一面色不改的就是刘淮了。 赵构这种类人生物能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在他的眼中,天下所有事情都不如他的性命重要。别说逃跑了,只要能保住性命,举国投降都不在话下。 此时赵构还能坚持,纯粹是有昏德公昏德侯的教训在前,不得不坚持而已。 然而刘淮还是有些疑问:“然则为何一定是靖难大军呢?从淮东江南抽调一支兵马不成吗?我就不信朝中诸公都是知兵之人,一眼就能看出究竟谁是精兵悍将。凑上一万兵马,换身新衣服,吃几顿好的就能成样子货了。唬不住金贼,难道唬不住自己人吗?” 刘淮言语颇有一种‘宋军建军的目的不是为了让金国认为宋国受到保护,而是为了让宋人认为宋国受到了保护,金国知道宋军没有’的荒谬感。 赵构是废物,但宰相陈康伯呢?陈康伯作为主战的宰执,这点道理不会不懂吧?为何不驳回旨意?为何非得让靖难大军驻守临安?其余在江南逡巡的大军不成吗? 刘淮看那张子盖就很不错。 饮了一杯茶水,润了润喉咙后,虞允文继续说道:“这就是另一码事,而且事涉太子了。” “虞储相,末将腹中难忍,请求去如厕。”时俊立即站了起来,拱手作势就要离开。 虞允文冷冷说道:“给老夫站住!老夫不嫌臭气,你就算要拉,也要拉在裤子里!” 时俊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同一个黄大闺女般扭捏着坐了回去。 (本章完) 第372章 太子上皇争斗忙 第372章 太子上皇争斗忙 虞允文复又瞪了时俊一眼,方才缓缓说道:“这事关一个隐秘,官家似有退位之意。” 在虞允文的娓娓道来中,刘淮也根据后世的历史知识理清了当今的政治脉络。 后世的宋孝宗,如今的皇子赵眘(注1)确切的来说并不是太子,而是距离太子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子。 如果看赵眘的生平,他确实是一个可怜孩子。 原本收养赵眘就是因为赵构死活生不出儿子来,从宗室中过继了一个,来作为太子。 然而赵眘被养在宫中之后,赵构又觉得自己行了,没准还能生下一个孩子,外加赵构的生母韦太后态度暧昧,潘贤妃也不喜欢他,赵眘别说被立为太子了,连个皇子都混不上,只被封为郡王了事。 在岳飞死后,宋金和议,秦桧凭借金国权势滔天之后,赵眘这可怜孩子又被赵构推出来与秦桧打擂台。 有些人向赵构检举秦桧的不法事,秦桧探问消息来源,赵构就将事情推到赵眘身上。 秦桧也因此恨上了赵眘。 当然,史书上写的是赵眘面对秦桧是临危不惧,慷慨激昂的。但实际上,彼时赵构都要忌惮秦桧,更何况是赵眘呢? 在秦桧的打压下,别说太子了,赵眘连皇子都没当上。 然而随着赵眘出宫,居住郡王府,被秦桧倒行逆施,赵构窒息性苟安弄得绝望的官员们有不少暗暗投靠了他。 当然,绝大多数人不是效忠,最多也就是示好罢了。 毕竟,赵构作为类人群星中璀璨的一颗,想要超过他并不是太难,也因此,渐渐朝中就有了一种思潮。 赵构已经无可救药了,想要做点正事,还得是太子登基之后才能做。 自然而然的,投靠赵眘中的人也有政治投机者。 就比如在绍兴二十四年暗中向赵眘示好的太学正史浩。 这厮就是那名曾经发表“北地无豪杰,若有,当起而逐金人,金人既在,则北地必无豪杰”名言的宋国重臣。 史浩既是赵构的心腹,又被秦桧看重,还投靠了赵眘,可以说刀切豆腐两面光了。 当然,史浩也不是没有本事的人,他还是有政治眼光的,在绍兴二十五年秦桧病重,试图让养子秦熺继承宰相位置的关键时刻,史浩得知消息后果断跳反。 然而史浩却没有报告赵构,而是将消息告知了赵眘,并由其向赵构汇报。 作为政治老手,赵构火速去探望秦桧,探清虚实之后,直接让秦熺告老还乡,彻底断了秦家的仕途。 秦桧死后,赵眘立即在朝野中获得了巨大威望。 很快,史浩的回报也到来了,赵眘被封为皇子后,史浩被任命为建王府教授兼直讲,成为了赵眘的老师。 对于赵眘与史浩,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似乎接下来只要等赵构归天就可以了。 然而在宋金大战再起之际,赵构又要出幺蛾子了。 赵构也没有想到,在俯首称臣二十年后,金国依旧不想放过他,倾尽国力前来南征。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特么已经是金国第三次毁约南下了,哪怕脑子再不清醒,也知道宋金两国不能善了了。 然而作为皇帝,赵构确实不能逃跑。 正如同陈康伯所说,宋国在,你作为皇帝,自然有大军猛将拱卫;宋国没了,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金国派一个狱吏拿根绳子就能把你牵回来。 这的确是一个死局。 但赵构不愧是宋徽宗赵佶的亲儿子,他很快就从自家老爹的事迹中获得了灵感。 他可以禅位给赵眘,自己去当太上皇。 到时候作为皇帝的赵眘只需要殚精竭虑,奋起抗金就可以,但在后方享受的赵构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只享受权利,不去尽义务,岂不妙哉? 虽然这一套赵佶玩翻车了,但是赵构有信心能玩好这套小手段的的。 现在这个消息,也只是在宰执圈子里小范围流传,还只是个想法。 但仅仅是一个想法,也足以让虞允文等主战派振奋了。 刘淮知道历史,所以倒是不太奇怪,只是心中有些不屑。 现在赵构八成还打着退位之后继续掌握大权的主意。 但皇帝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锚点,不是说有太上皇压着就没人效忠皇帝的,到时候双方不在政治上斗个你死我活就见鬼了。 赵构的基本盘是主和派与投降派。主战派在赵构时期是出不了头的,而赵眘能拉拢的政治势力也只有主战派而已,双方可谓一拍即合。 在赵眘想要获取更大的政治权力,主战派想要实现政治理想的共同催动下,孝宗朝的初期开始了一系列军事动作,直到隆兴北伐。 在历史上,由于隆兴北伐的失利,也因为赵眘的软弱,以主和派汤思退复相为标志,主战派再次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宋金再次议和。 之后,宋国再次放弃了包括海州在内的所有北伐成果。 需要强调的是,这不仅仅是主战派与主和派两大政治派系的斗争,更是赵眘与赵构之间的权力斗争。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甚至可以说在历史上魏胜之死,就是这次政治斗争的余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至于现在,刘淮端起茶杯,心中冷笑。 有忠义大军与靖难大军在手,到时候谁敢说撤军,就来吃刀子吧! 虞允文见到刘淮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没有惊讶,反而只是在脸上升起一丝明悟,不由得暗自点头。 这刘大郎不愧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不止军略强悍,政治上同样一点就通,果真是主战派的强援。 虞允文待到其他人消化完这个讯息后,方才继续说道:“在老夫看来,陈相公此举,更是要为太子拉拢刘大郎。” 刘淮摇头:“太急了。” “确实太急了,这也是老夫有些愤怒的原因。”虞允文反而附和起来:“真该让所有人都到前线来看看我等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如何能在此时拖后腿?” 话是这样说,但虞允文依旧定定的看向刘淮,似乎要等他表态。 刘淮转动茶杯,先是看了看其余四将,见他们都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口的老僧入定姿态,方才笑着说道:“我无意参与政争。” 虞允文笑了:“大郎,你既然到江南参战,就已经陷进来了,逃不脱的,你就算想躲,也会找上你的。今日给你机会,来日你可能就没得选了。”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金盆洗手? 刘淮心中盘算了一下,还是摇头说道:“虞舍人,首先让靖难大军去临安的旨意太荒谬了,你得想办法推了。” 虞允文似笑非笑:“这不就是抗旨了吗?” 刘淮有些莫名其妙:“虞舍人这就是在装糊涂了,将事态说的严重一些不成吗?就说金国水军全军抵达,金主完颜亮率主力大军准备渡江,大军在东采石死战,如果妄动,金军可能会直扑建康,到时候临安被围也说不定。” 顿了顿,刘淮又转头看向其余人:“在场的谁会单独上书告密?靖难大军走后,他们就要独自面对金贼了,这不是作死吗?” 时俊连连摇头,以示自己绝不会告密,而李道则是干脆嗤笑出声。 虞允文叹了口气:“也罢。但你还没有说太子之事。” 刘淮见虞允文步步紧逼,也只能叹气说道:“大丈夫效命是要托付生死的,哪有连面都没有见到,就要效忠的道理?” 虽说后人感叹岳飞怜他盖世无双将,争不生迟付孝宗,但是赵眘此人实在是过于软弱,可能与其成长的环境有关,耳根子太软,朝令夕改也是常态,最后甚至被儿子儿媳逼到精神崩溃,哪里是一代明主的样子? 想到这里,刘淮不由得瞥了李道一眼。 赵眘的儿媳就是这厮的女儿李凤娘。 历史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见刘淮依旧不松口,虞允文果断说道:“这好办,待此战得胜后,老夫就会将你引荐给太子。放心,必然是暗中接洽。” 太子接触外将,这种事哪特么能光明正大呢? 这下子连李道都有些惊讶了。 没想到虞允文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是个老实长者,但玩起政治诡计来,一玩就是个大的。 刘淮闻言直接起身摇头:“还是撑过此战再说吧。虞舍人,我虽然年轻,却也有数年杀贼经历,现在有一句相劝。” “刘大郎请言。” “上了战场,最好就把自己当作纯粹的军人,即便你我身份有关政治,可瞻前顾后总是败亡之兆。” 说罢,刘淮起身,对虞允文拱手行礼后,就带着辛弃疾与何伯求离开了。 李道与时俊却是继续在帐中静待,用眼神交流之余一句话都不敢说。 今日有圣旨有抗旨,有君臣有太子,有明令有敷衍,实在是过于乱了一些,他们二人还得消化些时日才成。 而虞允文则是依旧在主座安坐,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思量片刻之后,方才喃喃自语:“刘大郎,刘飞虎,进入这个旋涡,岂是你说走就能走的?” 李道与时俊有些不寒而栗。 而走出帅帐的刘淮也是似有所觉,打了个激灵后对何伯求说道:“开大军议,各个统制官都参加。” 说罢,刘淮放眼望着大江,心中莫名火起。 都特么什么时候了?金军都打到大门口了,宋国还在内斗!还在政争! 对得起两淮死难的百姓吗? 对得起现在依旧在前线奋战的士卒吗? 对得起在山东殚精竭虑的魏胜吗? 想到这里,刘淮复又强行平静了心情,却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手心。 彼处有一处红痕,却不是作战时受的伤,而是拉扯那彩蝶般女子的一片裙摆红绸时所染上的颜色。 此时此刻,一个念头无可抑制的从刘淮心中冒了出来:这天下,果真还得是我收拾才行! 刘淮脸色如铁,坚定了脚步,大踏步地向靖难大军营房走去。 注1:因为宋孝宗赵眘换名字次数太多,共有四个名字,按照时间来说,此时他应该叫赵玮,为了避免阅读混乱,所以此书中通用赵眘这个名字。 (本章完) 第373章 议定孤军捣其巢 第373章 议定孤军捣其巢 “都到齐了我也不废话。” 在靖难大军帅帐中,刘淮坐到了主帅位置,对帐中诸将侃侃而谈:“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刚刚与合扎猛安交手,飞虎军什长申龙子有擒将之功,飞虎军什长邵重荣有夺旗之功,当通报全军,以作嘉奖。何大管,给他们记三转功劳。” 众将纷纷点头。 这件事既然拿到大军议上来说,自然是非常重要,事关军心士气,应当速速执行。 然而辛弃疾却是皱眉起身发言:“都统郎君,我其实早就想劝谏了。都统身负一军之重,不应该莫名犯险,须知这已经不是带百余人拼命的时候了,现在靖难大军五千兵马,还得需要都统郎君居中调动才行。 就比如今日,具体情况我已经听申龙子他们说了。金贼合扎猛安战力强横,都统郎君应该在第一时间上船脱离战场,不应犯险带着五人与之厮杀,逞一夫之勇。” 刘淮有些好笑的看着前日才在阵前斗将,逞一夫之勇的辛弃疾,摇头说道:“乌江县百姓,洞庭湖水军都在撤退,当时我只有一夫之勇,终究还是该用一下的。” 辛弃疾语气更加严肃:“乌江县有百姓要救,难道两淮山东的百姓就不要救了吗?都统郎君就算将性命扔在乌江县能救得了几人?到时候两淮山东万千百姓指望谁?” 平心而论,这马屁拍得有些露骨,最起码刘淮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也连连说不敢当。 然而看到辛弃疾一副郑重的表情,刘淮又觉得对方似乎在说真心话。 胡乱答应敷衍过去之后,刘淮说起了今天的重点:“刚刚虞舍人说,朝中有旨意,让咱们去临安受赏。” 此话一出,如王世隆这等脑袋灵光的,已经皱起了眉头,觉得宋国朝廷简直是胡闹。 但还是有没反应过来的,天平军贾瑞直接兴奋出声:“那还等什么?还不……” 作为此时天平军山头的实际老大,辛弃疾直接呵斥出声:“贾忽律,现在去临安,与临阵脱逃何异?你难道就这么害怕金贼?” 贾瑞一愣,却见到其余将领皆是以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连忙摆手:“五哥,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既然南下,终究还是要拜见陛下的。顺道领了赏赐,儿郎们士气也能高昂,再与金贼厮杀,也多几分胜算。” 辛弃疾还要再呵斥,刘淮已经摆手:“贾统制,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刘淮将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的争斗一一说来,并且着重强调了宰相陈康伯与皇帝赵构之间的关系,并且隐晦的提了一下赵构想要解散百官,浮海逼敌。只是隐去了太子赵昚之事。 一番话说罢,不止贾瑞听得目瞪口呆,就连刚刚已经有所明悟的张白鱼几人也都面色肃然。 “贾统制,这就是这事的来龙去脉了。”刘淮正色说道:“简单来说,若是咱们去了临安,高官厚禄可以得享,但基本不可能回到抗金战场了。若要回到山东,那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辛弃疾摇头补充道:“不止这样,诸位,咱们之所以南下参战,就是为了抗击金贼,让金贼不能全据两淮。如若咱们贪图富贵避战,就算宋国能撑过此战,向金贼割地两淮求和。可届时山东两路就会受到金国四面围攻,魏公与耿节度该怎么办?” 说到此处,原本还有一二功名利禄之心的诸将纷纷肃然。 山东不只是根本,更是家乡,所谓人离乡贱,远离家乡,没了乡党,有再多的财货又有什么用呢?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这是项羽都懂的道理。 谁都可以放弃山东,唯有山东汉人无法放弃。 何伯求拱手说道:“我早就说过,宋国不足以为恃。即便此时并肩作战,却也要提着三分小心。大郎君,即便这一次敷衍过去,宋廷还会有别的手段,一次次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刘淮手指在身前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心中一阵无奈。 前有强敌,后又掣肘,这仗打的确实离谱。 张白鱼起身皱眉以对:“可咱们又能如何呢?只是坐在采石矶隔着长江与金贼瞪眼,也瞪不走金贼啊!难道真的要等天下有变局再行动?” 王世隆干笑一声:“就怕天下未变蜀先变。”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原因无他,因为在这个时代三国通俗演义的雏形已经出现,在座之人哪怕是文化低劣,也大约知道三国故事。 诸葛亮的隆中对何等伟略: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只可惜天下还未变,蜀汉荆州失关羽死,以至于北伐大业成了泡影。 然而蜀汉好歹众志成城,有明君良相,宋国这都是什么玩意?刀刃临头还要搞幺蛾子! 鬼知道到底是天下要先有大变局,还是说宋国要先动乱?! 而且,什么叫天下有变?天下难道会自己变化吗?还不得是一群人奋死才能将局势力挽狂澜吗? 如果靖难大军坐视风云,那谁去奋战呢? 自然是魏胜与耿京! 想到这里,众将皆是脸一黑。 尤其是张白鱼,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魏胜与耿京虽然艰难,需要尽快破开局面,但所面对的,终究是金国的地方军队。 而他的亲爹张荣亲率三千兵马,可是要在瓜洲渡直面三万金军的。 石七朗左右看了看,起身拱手说道:“都统郎君,俺们这些人都是跟着你,跟着魏公一路打来的。你的军略,俺们都是服气的,你说该怎么办,俺们上阵厮杀即可。” 其余诸将皆是点头。 刘淮环视帐中:“我确实有一些想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着,刘淮走到了帐中地图之前:“首先要说明的是,从政治上来说,宋国一日不在山东建立稳固的统治,咱们就不可能向宋国称臣。 毕竟,宋国可以随时放弃山东,难道咱们也可以随时放弃吗?如果有朝一日,宋国说将山东送给金国,让我等束手就擒,诸位难道就会叩谢天颜,遵守旨意吗?” 徐宗偃脸色一变,刚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长长叹气,咽了回去。 何伯求则是精神一振:“正是如此。” 其余人也纷纷意动,只有张白鱼、雷奔、贾瑞几人面色复杂。 却又无法反驳,毕竟宋国的骚操作真的太吓人了,如果朝中哪个不知兵的主战派大佬脑子一懵,觉得现在是杀敌报国的时候了,下令让靖难大军渡江作战,而虞允文又没扛住压力的话,事情就大条了。 “所以,为了不受朝廷掣肘,接下来要尽量寻求独立作战。”刘淮继续补充。 雷奔皱眉:“靖难大军依旧是客军,都统郎君算是硬插进大宋作战序列的,如何能领一地军政?” 话声刚落,雷奔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面露骇然。 刘淮指了指舆图:“在江南自然没有咱们的用武之地,若是在江北呢?” 刘淮手中短剑在两淮划了一圈,最后指在了庐州左近,巢湖周边。 合肥。 “裕溪口、东关、巢县、合肥、寿春、钟离。”刘淮自南向北,依次点出了淮西重镇,更是完颜亮这三万大军的辎重补给线:“咱们只要能在这一线站稳脚跟,足以威胁完颜亮后路,让他的大军进退失据!” 如果从战略的角度上来说,这可以算得上天马行空,一招制敌之策。 所谓计毒莫过绝粮就是这个道理。 可如果想要执行这个战术动作,哪怕以靖难大军此时的实力,也是困难重重。 最直接的困难就是,面前横着一条大江,大江以西还有三万金国正军,江上洞庭湖水军虽然能压过金国水军,却也无法将其完全消灭。 金军又不是傻子,哪怕避开金军正面,他们又不是不放斥候,五千兵马渡江声势浩大,如何能躲过完颜亮的眼睛? 而且金军也会在后路放置兵马,靖难大军登岸之后,前路被堵,后方有追兵,那就是去送死了。 此外,靖难大军算是客军,淮南两路对于金军来说是人生地不熟,对于靖难大军来说也是异地作战。想要联结就地抵抗的两淮百姓与溃军,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还有,就算一切顺利,金军难道会任由后路被断?如果一心想要撤军,靖难大军能拦得住吗?如果来攻,能顶得住吗? 在座的哪怕是徐宗偃都经历过战事,其中也不乏有些只是欠缺历练的来日大将,只是一瞬间就想出了许多困难。 然而还是那句话,这些人都是跟着刘淮从山东乱局中杀出来的,早就对刘淮心服口服。也因此,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说此事不可行,而是纷纷思考起解决方法来。 “我知道此事艰难,想要成事,不只是需要靖难大军拼命死战,更是要有宋军的配合,甚至需要联结淮西军民,马虎不得。”刘淮正色说道:“我已经派遣军士到淮西探查军情,并且要与虞舍人商议计划,着机过河。现在举手决议吧。” 众将各自盘算。 这虽然只是个大的方略,但在军议上通过之后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得往这个方向努力,最起码这些统制官要与下属通气,鼓舞士气,毕竟这也算是孤军深入敌后,不是士气爆棚干不了。 在沉默片刻之后,竟然是张小乙率先咬牙举手:“不与金贼交手,那一辈子都不可能将金贼赶出中原,哪有隔着一条大江抗金的道理?” 有了张小乙带头,其余人也纷纷举手以示赞同。 竟然是全票通过。 “好。”刘淮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了下令:“何大判,由你全权负责征募军卒,从两淮溃兵与逃难百姓中招募,自愿为主。但要明白告诉他们,我靖难大军虽是山东人,却知道背井离乡的苦楚,此战是要带他们打回老家去的。” 何伯求肃然应诺:“遵命!” “徐大判。”刘淮又看向徐宗偃:“你身为两淮父母官,又有学识韬略,若想堂堂正正的救两淮百姓于水火,当助我做出一个完整的进攻计划。” 徐宗偃鼻头一酸,却是立即起身应诺。 “其余诸军补充的兵卒,尽是江南两淮人士。”刘淮又看向诸将:“还望你们能公平视之,都是抗金汉人,勿要在内部起龃龉。” “得令!”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应诺。 不过片刻之后,还是张白鱼出言询问:“都统郎君,如果要补充兵马,能不能以飞虎军为先?” 话声还未落,又有人出言:“飞虎军全是精锐甲骑,难以补充,还是要先遴选甲士才行。” 见又有开始争论的趋势,刘淮直接摆手制止了所有人:“如果此略真的能成行,到了两淮,好兵要多少有多少。” (本章完) 第374章 兴亡皆是百姓苦 第374章 兴亡皆是百姓苦 刘淮的战略正确与否先不说。 但他的一个推断是绝对错不了的。 金军攻入两淮的只有七万正军,在冷兵器时代,这个数量的兵马根本不可能将宋国两淮清扫一遍,无非就是占据了要道主要城池。 至于被打散的宋军,有的投降作了伪军,还有人占据村落市镇充作保护者与劫掠者,也有人占山为王聚啸山林,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就地开始组织抗金的英雄好汉。 总的来说,此时的淮西是一片三不管的混乱局面,金军虽然势大,却也不是能镇压一切的,如果让两淮恢复往日秩序,完颜亮不只是需要一支强军,更需要一套完整的行政班子。 所谓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就是这个道理了。 管崇彦作为首批渡江侦查的十五人之一,其人也算是身负重任。 两淮的局势实在是过于混乱,以至于史书中都没有记载这时候究竟是谁在抗金,但刘淮从巢湖水军中得到一个消息。 合肥守将杨春在王权等所有官员都逃跑后,独自率军厮杀,最后力战不敌,只能退到巢湖自保。 而巢湖水军虽然得到的命令是烧船撤退,但还是有一名唤作梁子初的统领官愤而离队,在巢湖水寨中抗金的。 巢湖正好处在合肥与东关之间,紧邻巢县,正是三万金军后勤辎重通道的关键之处。 也因此,管崇彦与两名唤作李继虎与曹大车的飞虎军骑士一起到巢湖联络还在抗金的义士。 三人都是出身两淮,也因此没有什么方言上的障碍,毕竟是乡党,三名骑士在展示了武力之后,遍地乱匪倒也不敢难为他们。 管崇彦原本想要走最短路线,即沿着裕溪水北上,通过东关再去巢湖。 但打听了一下方才知晓,此时的东关已经被金军占据,并且严格控制来往行人。 东关在历史上也是很著名的关口,作为三国时魏吴对峙前线,诸葛恪曾经在濡须水……就是现在的裕溪水两边,依靠七宝山与濡须山筑东关与西关,并且在裕溪水上建大堤与浮桥,以对抗魏军。 丁奉雪夜奋短兵的东兴之战,就是为了救援被魏军围困的东关。 千年以来,山河移转,到了此时,裕溪水已经变得与三国时有所不同,准确的来说就是河道更加偏西,西关已经被冲刷倒塌,河道已经靠近了七宝山,裕溪水以西已经无法再通人。 东关则是东靠濡须山,西靠裕溪水,变得更加险要了。 意识到偷渡难度过大后,管崇彦干脆转变了方向,直接从含山县向西,沿着褒禅山脚,复又辛苦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巢县附近。 从含山县至巢县并不是什么平坦大道,而是一片丘陵地带,与北侧的褒禅山,南侧的太湖山,西侧的银屏山算在一起,都是大别山脉的余脉。 当然,如果不是这种大军难以通过的地形,当年三国魏吴也不可能将此地当作交战前线,春秋时楚国也不可能设立昭关来隔绝吴楚了。 造成的结果就是,如同靖康之变时太行山成为了河北晋地百姓的避难地一般,此地也天然成为了淮西百姓躲避兵灾的场所。 在管崇彦三人驱马走过这片丘陵的时候,不断有已经在山中待了些时日的百姓想要跟着他们离开,希望在彻底断粮之前能寻到一个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然而管崇彦毕竟是前来探查消息的,讲究一个来去如风,行动便捷,根本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百姓来往,只能狠下心来将其驱离。 “唉。” 十一月十六日夜,巢县县城以东八里的鼓山山脚,一直沉默寡言的管崇彦叹了一口气:“你们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安置这些百姓?” 李继虎与曹大车面面相觑,良久之后各自摇头。 几人复又沉默半晌,李继虎方才艰难说道:“管七哥,要我说,两淮被金贼占据,乱成这个样子,咱们三个人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救不下几个人。 还不如早些探明消息,早些带着大军将金贼赶跑,这才是正经的救时之法。” 管崇彦望着篝火摇头以对:“这个道理我又如何不懂呢?只不过有恻隐之心罢了,你们说,如果都统郎君在这里,有没有些许办法?” 曹大车同样摇头:“都统郎君也是人,在抉择面前也只能舍小保大。” 管崇彦:“我不是说不该舍小保大,而是说,都统郎君总会想办法为那些被舍弃的小找条生路,而不是如咱们这般束手无策。” 李继虎刚要出言,却听到身后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立即搭弓引箭,回身指向身后:“谁?滚出来!” 曹大车套上圆盾,拿起长剑,起身向后一步,将自己隐藏在了黑暗中伺机而动。 “莫要躲藏了。”管崇彦同样起身:“你走出来是一回事,我将你拖出来则是另一回事!” “诸位好汉,好汉,别……别动手,俺……俺就是,就是想要借一下篝火,俺们父子想要暖个身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话间,一名蓬头垢面的干瘦男子怀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襁褓,自黑暗中走了出来,目光闪躲,神情恍惚,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李继虎并没有放下弓箭,只是将弓弦微微放松。 管崇彦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曹大车从那人身后冒出来,并且摇了摇头之后,方才说道:“相逢即是缘分,过来吧。” 说罢,几人复又坐回到了篝火旁,那名干瘦男子抱着襁褓,一路点头哈腰,堆笑道谢,也坐到了篝火旁。 有外人在侧,管崇彦等人没有继续说战事,反而说起了家常。 淮南的冬日虽然不像北方那般冷冽,但是荒郊野外也是够受的了,哪怕管崇彦等人扎营的地方是一处避风处,无处不在的寒意也在时时刻刻侵染人的身体,如同想要将人的灵魂抽离一般。 好在有这一堆篝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那名干瘦男子在一旁听着,微微挪动屁股,尽量靠近火焰,与此同时,还要摇晃一下襁褓作安慰,过了片刻,其人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干饼子,咬下一小块,在嘴里咀嚼两下,低头将糊糊喂给襁褓中的小儿。 将口中食物全都吐出之后,干瘦男子嘿嘿笑了几声。 管崇彦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炊饼,扔给了干瘦男子。 “谢谢,谢好汉。”干瘦男子受宠若惊,复又点头哈腰起来。 管崇彦皱眉:“你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有没有其他出路?” 干瘦男子说道:“有,有的,明日俺就去巢湖边的篙头村,就在县城以北四里。那里是俺岳丈家,俺岳丈有三个壮小子,还有两艘渔船,够躲避些时日了。” 管崇彦拨了拨篝火:“这么多金贼,也不太容易吧。” 干瘦男子听到金贼二字后,浑身哆嗦一下,同时警惕的看向四周,似乎是害怕有金军突然冲出来一般,随后低声说道:“俺听人说了,篙头村那边是大梁柱的地盘,大梁柱在巢湖有水寨,金贼打不过他的。” “大梁柱?是梁子初吗?” “可不敢直呼大名。”干瘦男子连忙摆手:“大梁柱可是俺家婆姨看着长大的,身长八尺腰围八尺,乃是一等一的好汉。俺家婆姨给俺说说好话,说不得大梁柱就让俺安生过活了,再开几亩地,日子过的舒坦。” 说到这里,干瘦男子脸上浮现出希冀的神情,让管崇彦觉得有一些怪异。 不过很快这点怪异就被干瘦男子所说的信息驱散了。 结合之前听说的只言片语,巢湖水军统领官梁子初果真还在巢湖打游击,说不得那篙头村就是梁子初对外的联络点之一。 几人复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话,困意袭来,留出守夜之人后,管崇彦靠着一颗大树,进入了梦乡。 “嘿嘿嘿……俺婆姨……” “嘿嘿……” 那名干瘦男子同样抱着襁褓睡了过去,只是偶尔不知道说梦话还是想起了什么,在睡梦中喃喃出声。 到了第二日清晨,篝火渐渐熄灭,管崇彦等三人活动了一下身子,准备上马离开之时,却发现那干瘦男子依旧保持着怀抱襁褓的姿势一动不动。 管崇彦上前,拍了拍干瘦男子的肩膀,一片冰冷僵硬,复又将手指伸到其衣领下的脖颈处,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 这个干瘦男子已经在昨夜默默死去了。 管崇彦摇了摇头,李继虎见状叹了口气,从对方怀里接过襁褓。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襁褓中已经腐烂的婴儿尸首之后,李继虎还是愣了愣。 “他的孩子不是在昨夜死的,而是早就死了。”管崇彦见状直接摇头:“而他则是早就已经疯了。” 李继虎呆愣片刻,将襁褓放回到干瘦男子的怀中,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要不要挖个坑安葬……” 曹大车犹豫出言,却直接被管崇彦打断:“这才是真正的无用功,死者已矣,咱们还是赶紧为活人奔波吧。” 说罢,他拿起兵刃,翻身上马:“走,先去篙头村。” (本章完) 第375章 湖中自有忠义在 第375章 湖中自有忠义在 十一月十七日管崇彦等人抵达了篙头村。 这里的村落不是很难找,挨着巢湖的有许多人是渔家,为了方便让来往客商收鱼获,路口都是小型路牌的,在加上昨夜那疯癫男子说的如此清楚,抵达巢湖周边之后,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比较大的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都能算是比较大的集市了,也因此,此处即便被乱军洗劫了一番,却还是有些许人气,只不过绝大多数都是老弱,青壮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也因此,一名打着酒幡,开着食肆的胖大汉子混在其中,简直犹如鹤立鸡群。 更加理所当然的是,管崇彦等三名龙精虎猛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入村,也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还在街上游荡的老弱纷纷小跑着回到自家屋舍,紧闭了大门。 管崇彦上下打量着那胖大汉子,胖大汉子同样打量着三人,即便面对三名明显是精锐悍卒的骑士也怡然不惧,甩了甩宽大的破抹布,脸上堆起笑容:“客官要打尖还是住店?” 李继虎高声说道:“有什么好酒好肉都端上来,再来一间上房。” 胖大汉子依旧满脸堆笑:“好酒没有,好肉也全无,唯一一栋上房还被金贼烧了。” 李继虎笑了:“你这厮莫非特来消遣乃公的?再说了,谁说没有好肉?你这一身肥膘不是正好下锅吗?” 胖大汉子拍了拍大肚子,伸手从身后门框处抄起一把硕大掉刀:“俺这一身肉,可是要在战阵上挡刀枪的,现在不能给各位壮士下酒,还望好汉宽恕则个。” 语气虽然很客气,但话中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 敢在这种地方开店探查周围军情,没点本事哪行? 管崇彦摆手打断了李继虎即将脱口而出的废话,开门见山:“我们来找你们管事的,有个大生意要谈。” “管事的出门了。” “我是说真正管事的。”管崇彦正容以对:“告诉杨春或者梁子初,就说江南来人。” 胖大汉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很快肃然起来并且伸出了大手:“可有信物令牌?” 管崇彦拍了拍胸膛:“有来自巢湖水军的书信,有参谋军事的军令,却不能给你看,得让你们管事的查验。至于令牌……” 说着,管崇彦从怀中取出一块铜制的腰牌:“我乃飞虎军统领管崇彦,隶属山东靖难大军,想必你也没听说过。” 胖大汉子接过腰牌,仔细打量了一下,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几句什么后,复又犹疑抬头。 他虽然也是军中好汉,却还真没听说过朝廷有山东靖难大军这一路大军。 管崇彦见状终于不耐:“你这汉子好不晓事,我们三人穿州过境来这里,难道还是为了来消遣你的?再说了,退到巢湖的宋军再少,也不至于怕我们三个人吧?” 胖大汉子思量片刻,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就从腰间摘下一个哨子,拎着掉刀带着三人来到了湖边,将哨子塞到嘴里,用力吹了两下。 不久之后,巢湖边干枯的芦苇荡中,就响起了应和的哨声,双方用哨子交流了几句后,又归于平静。 “俺大名唤作范山硕,家中行五,不知诸位高姓大名?” 除了刚刚已经报了名字的管崇彦,其余两人也纷纷自报家门。 “李继虎。” “曹大车。” “诸位是从山东来?”范山硕见二人不想多说话,复又询问管崇彦:“山东如何到江南来了,又如何是淮东口音?”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管崇彦本不想回答,然而见到范大胖子不依不饶,也就简短说了自涟水开始的北伐历程。 饶是如此,在湖中接应之人驾着小船从芦苇荡来到岸边之时,管崇彦方才将北伐经过说完。 然后不只是范大胖子,就连管崇彦自己也是一阵恍惚。 一路走来,已经经历这么多了吗? 范大胖子更是惊讶,他并不是什么没有见识的普通军兵,否则也不会让他掌管巢湖对外的联络站了。 也因此,他是知道孤军北伐,击败各路金军,横扫山东数州之地到底意味着什么的。 如果这厮没有撒谎,自南渡以来收复故土最广者,除了岳飞岳鹏举,就是这支北伐军了。 “船小,还请三位将马留在此地,自有他人照顾。”眼见小船抵达,范大胖子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一摆手:“请。” 三人眼上被蒙上了黑布,坐在船上静静等待,不多时就听到耳边人声渐起。 小船靠岸之后,又有几人说了几句话,引着三人登上了码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眼罩被摘下来后,管崇彦四周环视,发现这里大约是一处山顶,似乎在湖中心的小岛,岛屿并不大,东西四里,南北五里而已,不过地势险要,加上身处湖中,的确是易守难攻。 很快,三人就被带到了山上一处草草修建的营寨之中,并进入了一座简陋帐篷。 有两人已经在此等候。 年长之人身材高大壮硕,方口大耳,面阔重颐,尤为雄壮,只不过面如金纸,似乎刚刚大病了一场。 年轻之人则是皮肤白皙,身体修长,在军中算是比较单薄的,不过手长脚长,看起来就是水上的悍将。 甫一照面,年轻人就冷然出言:“你们说有书信,是盛新那厮写来的?他还有脸给我下军令吗?” 这话一出,管崇彦就知道此人是谁了。 正是那名在盛新下令烧船之后,愤而抗命离去,就地开始抗金的巢湖水军统领官梁子初。 而另一人,则必然是修武郎、庐州驻泊兵马都监,理论上的权知庐州事杨春了。 管崇彦早知有此一问,从怀中掏出书信与军令来,拱手说道:“书信是巢湖水军副统制刘斌所写,军令则是中书舍人、镇江府参谋军事虞允文所下。” 梁子初冷笑伸手:“盛新那厮是逃的太远,已经到岭南了?还是自知没脸给我写信?” 管崇彦肃然说道:“在前几日夺取采石浮桥时,盛统制身先士卒,孤身断桥,已经战死在了采石江心洲上。” 梁子初伸出的手微微一颤,接过刘斌写来的信件后,速速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脸色青白不定。 将军令与书信都递给坐在主位的杨春之后,梁子初终于恨恨跺脚:“盛二子,你就是个糊涂蛋,脑袋里塞驴毛了,特娘的就没有听过我一回!为何……” 只是骂了几句,其人更是直接落泪,进而泣不成声。 毕竟是军中的长官,私下的兄长,梁子初固然对盛新的不战而逃感到不齿,然而此时听到对方力战而死,终究还是以前那个英雄好汉时,梁子初感到有些欣慰,却也一时间悲从中来难以断绝。 杨春接过军令,扯开信封仔细看罢,抬起头来看着管崇彦,声音犹如铁器摩擦。 “管小哥,我也不说废话。”杨春挥了挥手中军令,扯着嘶哑的嗓子说道:“我们如今这么惨,首先是王权那厮的责任,其后则是那些弃庐州而逃的大头巾们,现在又有个大头巾想要让我等拼命,我又如何能相信呢?” 说到这里,杨春笑了笑:“你说你们要振奋,要反击,更是在采石吞掉了金贼一个猛安,真是好厉害,然则,又能如何证明?我等又如何知晓,这不是又一个懦弱不知兵的大头巾,要来乱指挥呢?” 管崇彦一挥手,李继虎将随身的一个小包裹解开,将一面大旗与其中包裹的数面腰牌拿了出来。 腰牌送到杨春面前,而大旗则是被管崇彦拿在手中,亲自展开,展示在杨春与梁子初面前。 这面大旗用料考究,装饰华丽,其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正是一面猛安大旗。 这面大旗上还有箭孔、血渍、尘土甚至火烧的痕迹,让人一眼就看出,这面旗帜经历了不止一次硬仗。 “这种大旗,在我山东北伐军帐下足有十几面,其中还有都统大旗。”管崇彦冷笑道:“怎样?足可以证明我等的身份了吗?” 杨春先是看了看手中的腰牌,复又看着猛安大旗眯起了眼睛。 梁子初擦了擦眼泪,刚想要上前仔细查验那面大旗,又猛然想了起来,自开战以来,两淮宋军从没有成建制的消灭一支金军千人队,自然也就没有缴获过旗帜,即便想查验也没有办法,顿时有些尴尬。 杨春直接阻止了梁子初的行为:“莫要查了,必然是真的。” 说着,杨春自嘲一笑:“朝中的那些大头巾,哪里会费心做假的来糊弄咱们剌手汉?这些不知兵的萌儿只会异想天开的调动兵马而已。” “管小哥。”杨春复又对管崇彦说道:“军令中只写让我等努力抗金,争取夺回巢县。这只是大略,我观你也不是什么凡人,你的将主是谁?山东北伐军又是什么?你们若是从山东到江南来两淮参战,又有什么谋划,现在可以一一说出来。” 梁子初有些惊讶的看着杨春,没有想明白为何这厮刚刚还是满腹怨言,此时就想要听对方的谋划了。 杨春的想法很简单。 虞允文一个中书舍人,文官中的文官,懂个屁的战阵之事。覆灭金军猛安的这一仗,一定是这伙子山东义军的将主指挥的。 既然有这般英雄豪杰前来联络,就算到最后双方没有谈拢,总会有些言之有物的说法。 总不至于如军令一般,让自己带领一群残兵败将去攻下巢县吧。 怎么特么不说让自己沿着肥水打回合肥去呢? 这虞舍人行不行啊? 管崇彦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色说道:“我军是靖难大军,都统大名唤作刘淮,军中尽称为飞虎郎君!” (本章完) 第376章 自古青州多风雨 第376章 自古青州多风雨 “飞虎郎君?狗屁的飞虎郎君,我如何会怕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朐水之畔的临朐城上,呼延南仙望着城下来往军士,冷笑不止。 此时的呼延南仙虽然已经投入到了忠义大军帐下,却依旧保留了武成军的番号。 魏胜此举固然有稳定武成军军心的因素,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战事紧张,来不及好好整军,更没来得及制作新的金鼓旗号。 不止如此,魏胜还将武兴军那一部临阵倒戈的汉儿军也补充进了武成军,统一归呼延南仙指挥。 这的确是让呼延南仙感激涕零了一阵,但随着越打越顺,呼延南仙也飘了。 尤其是自密州分兵,武成军独自向西,沿着朐水向北打,直攻入金军在山东两路的统治核心益都府,并且将临朐县一鼓而下之后,呼延南仙的鼻子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山东两路不就是靠我们武成军良家子来撑门面吗? 现在没了我们,你们金国算是个什么东西! 武成军也在北上的过程中迅速膨胀,此时正军已经有六千兵马,足以傲视魏胜手下其余各军。 “你真的不怕吗?”已经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梁远儿冷冷反问。 呼延南仙冷笑两声,笑声却是莫名干涩。 谁能不怕呢? 作为忠义大军的前锋总指挥,刘淮打的就是硬仗,啃的就是硬骨头,他时时刻刻出现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每次都在敌人将气焰正盛的时候活生生压回去。 高文富如此,仆散达摩如此,武兴军也是如此,就连他们水军也吃过大亏,五千威镇军就是被摧枯拉朽打崩了。 别的不说,就说天平军那一群军将,能乖乖的听从刘淮的命令,还不是因为在那混乱的蒙山之夜,在诸将惶惶的时候,只有刘淮站出来,率军硬生生的将局面打了回去吗? 这种人的威望不是继承而来的,而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聚拢在他身边之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都承认他能想他人之不敢想,为他人之不能为。 说简单一点,缺了此人,大事难成。 这种人,谁又能不怕呢? 但凡有冒犯,刘淮可能一笑了之,但他麾下的悍将们如何能饶? “呼延统制,我劝你一句。”梁远儿复又言道:“也就是飞虎郎君不在,否则就是他与魏公一南一北,主持攻势了。” 呼延南仙脸颊抽了抽:“道理我都懂。” 梁远儿摇头:“不,你不懂。若是此战宋国覆灭,那一了百了,我也不说什么。若是宋国能胜,你说以飞虎郎君的性子,他会立下多大的功劳?他又有何等威望?麾下的兵马又得历练到什么程度? 到时候,有人若说你不遵魏公将令,他会如何去做?你怕飞虎郎君手下的骄兵悍将,然而飞虎郎君却是魏公麾下的骄兵悍将,更是有婿养子的身份,难道真以为他不会对你动手?” 呼延南仙气焰已经小了两分:“我手握六千大军,难道还怕他?” 梁远儿叹了口气,懒得再劝。 两人争执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临朐县作为益都府的南大门,西侧是泰山山脉,东侧是泰山山脉的余脉,一片广大的高山丘陵地形。 因为有朐水从中间流过,因此,此地相对平坦,临朐城就正好卡在中间。 向北就是山东东路的精华地带,一马平川的胶莱平原。 而若是沿着朐水继续向北,不过四十里,就是益都府的首府益都县了。 益都府之所以会成为金国在山东两路的统治核心,也是因为这片肥沃平原安置了足够多的猛安谋克户,金国官府在这里有足够多的自己人,有足够多的军事力量可以镇压周边形势。 然而关键就在于,这片土地自春秋之前被周朝开拓,哪里是什么无主之地? 这肥沃平原原本的主人是谁呢? 看一看眼睛都红了的武成军就知道了。 武成军从开始两千多人,打进益都府后迅速膨胀到六千兵马,也真不是呼延南仙滥竽充数,什么人都往军中收。 山东中产之家早就想跟猛安谋克户拼命了。 这些曾经的良家子就因为这些女真人占了他们的地,而沦为了赤贫,怎么不可能不满腔愤怒? 也因此,呼延南仙早就想要在益都府掀起滔天血海了。 这更是武成军上下一致的愿望。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打回老家去,杀光女真人! 然而魏胜传来的军令则是,武成军要严格按照之前的规定来处置这些猛安谋克户。 也就是反抗者全杀,临阵投降者进行十一抽杀,剩余人按照公审后的罪名进行劳动改造。 妇孺分别安置,或是婚配或是做工。 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还可能会有优待。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女真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都必须要改汉姓,习汉俗,穿汉服,写汉字。 这虽然也是严惩,但与武成军所想的那种严惩不是一码事。 即便呼延南仙也知道,魏胜的策略才是正确的,可以有效分化猛安谋克户中的死硬分子与普通百姓,减少接下来的伤亡。 但呼延南仙还是想要通过屠杀猛安谋克户们,来扩大自己在武成军中的威望,以形成军中之军,国中之国的局面,来凭借手中筹码与魏胜讨价还价。 运作好了,自己没准就从开国侯变成开国王爷了。 到时候只说山东良家子们复仇心切,自己控制不住大军,一推六二五,难道魏胜还会因为这事杀自己不成? 然而梁远儿却指出了一点。 魏胜可能会看在大局份上饶了你,正如同饶了那些猛安谋克户一样,但刘淮回来之后呢?你不就成了最好的立威靶子了吗? 罪名都是现成的。 不遵将令! 眼见梁远儿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呼延南仙也有些愤怒,随后也有些丧气。 没办法,自家事自家知,呼延南仙也知道自己是个‘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的大将,想要独自建制就是快活几年的结果,根本不可能是魏胜父子的对手。 与其玩一些小心思,还不如尽心尽力,最起码也给麾下跟着自己反金的老兄弟们寻个结果。 想到这里,呼延南仙复又有些发愁。 将益都府猛安谋克户屠光是武成军自下而上的意志,他作为最高长官,虽然威望甚重,可又如何阻拦众意呢? 这要是真的控制不住麾下兵马,总不会还要受挂落吧? 呼延南仙如此想着,眼睛望向城外,却见北边百余骑急速而来。 “准备迎敌!”梁远儿也看到了这股骑兵,立即大声下令。 “慢!” 呼延南仙摆手,同时眯起了眼睛。 说话间,百余骑又近了一些,有游骑探马上前查探,然而刚刚靠近就拨马回头,向着城池奔来,如同要传递重要消息。 呼延南仙看着一溜烟进城的斥候,摇了摇头。 不用通报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百骑之中打起的大旗,黑底红字,上书一个‘魏’字。 忠义大军都统魏胜亲自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呼延南仙心中既有一块大石头落地,又有一些不甘,一丝恐惧,百种滋味同时升腾而起,让他一时间感到百味杂陈。 但到最后,其人觉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笑了起来。 “阿远,都统来了,与我一起下去迎接。” (本章完) 第377章 建章殿下食其儿 第377章 建章殿下食其儿 “老夫这次来,不是信不过你们。而是要亲自传达军情。” 魏胜的罩袍上还有些水渍,不知道是清晨的雾气凝聚,还是渡河时不小心溅上的,在赶路的时候寒风刺骨,已经冻成了冰凌。 而进入中军大帐后,简易火炉旁,冰凌迅速融化,使得罩袍变得湿漉漉的。 然而魏胜毫不在意,见面单刀直入,连寒暄的工夫都没有。 帐中只有呼延南仙与梁远儿二人,皆是恭敬听命。 魏胜走到舆图畔,用刀鞘指着山川地势:“东平军已经扩军到万人,一路五千兵马由老夫亲率,此时已经攻克潍州北海县,另一路五千兵马由呼延绰率领,自密州诸城出发,已至高密、胶西,山东东路三州,莱州、登州、宁海州此时已经被我军分割截断。” 说着,魏胜犹如切蛋糕一般,将整个胶东半岛切了出去。 随后他又在益都府正东的潍州点了点:“现在武成军六千兵马,沿着朐水顺流而上,自南向北进攻。张青率五千东平军,自潍州从东面进攻。两面夹击,使金贼首尾不得相顾。” 在这幅地图上,武成军与东平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大有直接要将整个益都府碾碎的架势。 所有的军队调度,人员配置都是刚刚好,颇有一种羚羊挂角的艺术之感。 呼延南仙看着地图,犹豫片刻,还是拿出忠义军军议时光明正大的态度,拱手出言:“元帅,既然如此,为何不派遣一偏将或军使来传令,而要亲身前来呢?” 魏胜微笑摇头:“正如之前耿节度传达的讯息,金贼威毅军已经在水泊梁山之畔全军覆没,天平军已经全据东平府。 山东此时已经没有金贼主力,用大郎的话来说,接下来要打的,就不仅仅是军事仗,更多的是政治仗了。” 呼延南仙又是沉默半晌,方才咬牙说道:“元帅,我知道元帅的意思,但是武成军儿郎与女真狗仇深似海,这怒火若是不让他们发泄到女真狗头上,说不得就要发泄到咱们身上了。 到时候大军上下离心,说不得会影响接下来战事。” 这也算是正式对忠义军的对敌政策提出质疑了。 魏胜也不恼怒。 其实这套对敌政策在一开始出现的时候也有许多非议,但彼时忠义大军不是魏胜的心腹就是一路招降纳叛的军将,在这种事情上根本没必要跟刘淮较劲。 后来待到典论、斜卯张古等女真人加入忠义军,并与耶律兴哥、萧盆奴等契丹人并肩作战之后,忠义军上下终究还是明白了刘淮的苦心。 具体道理,刘淮也跟忠义军所有人讲得明白。 所谓政治,就是将敌人搞得少少的,将朋友搞得多多的。 将敌人转变为己方,让女真人也反金,那也是将敌人变少了。 就比如汉代霍去病,为什么能在草原上想去哪里都能找到?就是因为其麾下有许多汉化的匈奴兵。 还有金日磾,作为匈奴王子,成了汉朝的辅臣,为了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反例就是李广,为什么他到了草原就会迷路?就是因为这厮杀俘,根本没有匈奴人敢投降他,更没有匈奴人敢在他麾下效力。 刘淮没有说的是,哪怕是打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旗号的朱明,对待蒙元那也不是一味的杀光了事。 就比如朱棣麾下的靖难大将火真,那就是地地道道的蒙古人,火真的子孙观海卫千户火斌跟着戚继光抗倭,早就是汉人了。 道理说明白了,再加上忠义军也不是放大羊式的统一赦免,陆游、魏郊等人组织的文法吏体系一直在进行公审,诛杀首恶之后,至于那些本身活得就十分惨的底层异族百姓则被分散安置。 因为猛安谋克户的军民合一性质,所以惩罚还相对较重一些,几乎所有活下来的青壮都会被发到矿场盐场进行劳动改造。 但呼延南仙与其他天平军将领不同。 他虽然也是狼狈脱离金军的,却是终究还是带着两千多精兵,属于带资入股,有一定的独立性,同时也没有跟随忠义军进行过前期战争,根本没有系统性的了解过魏胜与刘淮为忠义军定下的对敌策略。 “呼延将军多虑了。”魏胜摆手说道:“不是不报复女真人,而是身为大军,武成军应当令行禁止。军队的职责就是攻城略地,至于后续政事赏罚,以及对猛安谋克户的处置,魏郊已经率文法吏前来。必然不会让军中起了非议。” 此时此刻,魏胜也只能如此说。只要经历几次大战后,武成军自然就知道,每项政策的实施,都是有原因的。 当然空口白牙自然不能让人信服,别说呼延南仙,即便是梁远儿也觉得这纯粹是妇人之仁,沽名钓誉之举。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八日,这两人的想法就改变了。 魏胜刚刚带着两人对武成军全军发放了赏赐,并且开了府库,以赈济平民,平抑粮价,还没有到中午,就有几名探马飞奔而来,说是城北来人,求见忠义大军麾下武成军主将呼延南仙。 呼延南仙有些莫名其妙。 这必然不是潍州那边来人,因为东平军是知道魏胜抵达的,要求见也就得先求见魏胜才对。 那就只能是以往的亲朋故旧了。 呼延南仙也是山东良家子出身,中产之家除了种地也有些商业往来,豪强交际,指不定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老亲戚,打着小时候抱过他的旗号来捞好处。 不过魏胜在身边,自然没有私下相见的道理,左右又不是什么大事,呼延南仙就摆出光明正大的姿态,随手让斥候将人都带过来。 魏胜自无不可。 片刻之后,五名来客抵达,在帅帐中见到身处主位的魏胜之后,立即叩首:“呼延将军在上,还请看在一同在朝为官的份上,救俺们一命吧!” 魏胜皱眉,扭头看向了呼延南仙。 呼延南仙却更加莫名其妙了。 他虽然想要直接将胶莱平原的女真人全都杀光,可武成军刚刚攻下临朐,还在休整,并没有大规模出动,所以是不可能去劫掠周边的。 武成军毕竟是军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他哪里会允许麾下士卒放了羊呢? 更何况这五个贼厮鸟一进帅帐,就直接跪倒在魏胜身前,口称呼延将军,明显就是与他不熟之人,哪里有什么同朝为官的情谊?这是从哪开始论的? 呼延南仙上前一步,戟指五人大喝出声:“这位是忠义大军元帅魏公,我才是呼延南仙,你们有什么冤屈,可当面说清楚。若是我呼延南仙做了什么腌臜事,刀砍斧剁,不皱一下眉头;可若是你们胆敢诬告,我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原本呼延南仙想要恐吓五人,却没有想到,他们听到面前之人是魏胜后,只是微微一愣,复又伏地嚎啕大哭出声:“魏公,俺们等你等的好苦啊!” 说着,为首之人匍匐向前几步,就要去抱魏胜的双腿。 亲卫拔刀上前,用刀刃将其逼开。 片刻之后,待五人情绪渐平之后,魏胜方才说道:“你们几人都是何人?有何冤屈?还有,刚刚说与呼延将军同朝为官,是什么意思?” 五人中的领头者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俺……俺叫蒲速烈,是按出虎水三千户的猛安。俺曾经当过泰安州提辖,所以说与呼延将军同朝为官也没有错。” “女真狗!” 呼延南仙先是怒骂出声,随后莫名的肃然起敬。 你们还真是好胆啊!竟然敢闯武成军的大营,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要杀女真人的全家吗? 很显然,这名唤作蒲速烈的女真人是知道的,当呼延南仙喝骂出声之后,其人就复又匍匐在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魏胜原本见到这五人的衣冠服饰发型与汉人无异,还以为是哪家被劫掠的豪强大户来告饶,此时听到领头的自称女真人,语气也冷淡下来。 “既然是敌非友,如何能救你们?你们莫不是走错山门,拜错菩萨了吧?” 即便是需要有正确的对敌政策,然而从个人好恶来讲,魏胜同样十分想把所有异族杀光,但作为北伐军的主帅,他在语气上严厉一些已经是极限了。 蒲速烈叩首以对:“正是因为知晓忠义大军的仁义,俺们才来求呼延将军,才来求魏元帅,如今俺们十五个猛安,四万户百姓命悬一线,如果元帅不能救我们,我们就死定了!” 说到这里,蒲速烈捶地痛哭失声。 听到这里,魏胜还好,呼延南仙与梁远儿皆是一阵恍惚。 莫非自己还在金军之中,是金国正军的军官,而之前的临阵起义与狼狈逃离都是一场大梦? 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迷茫,随后两名前金军将领就恢复了清明。 然后这两人就觉得事情更加诡异了。 蒲速烈一直说让忠义大军救他们,而不是饶他们,这两者差距太大了。 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本章完) 第378章 生死之间分对错 第378章 生死之间分对错 很快,在蒲速烈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原委。 原因也很简单。 山东汉人开始了对内迁胡人的总清算。 在历史上也有这一幕,只不过事情是发生在几十年之后,金国彻底衰落之后,汉人与蒙兀人心照不宣的一起动手,几乎将女真人杀绝了种。 此时虽然不像几十年后那般,山东河北中原山西关中一起下手那般声势浩大,但在山东局势彻底失控的今日,所有汉人都不想再忍。 声势最为浩大的天平军是最先动手的,耿京需要土地来安置麾下兵马,需要财货来赏赐功臣,需要女子来给士卒婚配,需要粮食来养活大军。 这一切从哪里来呢? 除了府库,当然就是这些猛安谋克户了。 都是地主豪强性质的宗族团体,对付汉人那会引起普通地主富户的紧张,但收拾猛安谋克户那简直是上应天道,下顺民心。 也因此,自兖州开始,耿京一路举起屠刀,只要是金国安置的猛安谋克户,不管是什么来历,不管是哪个民族,一律屠灭,鸡犬不留。 这很快形成了示范效应,各地汉儿蜂拥而起,组成义军,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清算活动。 当然,不仅仅是民族仇恨,更重要的是金国南征收的赋税实在是太重了,秋粮几乎全都上缴,再不抢一些粮食,就真的要全家饿死在冬日中了。 以劫掠为目的的清算很快就扩大化,将原本还想隔岸观火的豪强地主们也卷了进来。 山东遍地是庄园……这自然不是山东豪强们想要这样的,而是因为山东自北宋开始就乱得不得了,不得不建立半军事化的庄园。 然而,真正开始有大规模动乱的时候,这些庄园的作用就有限了。 尤其是此时,州中汉儿都在起事反金,你们这些豪强还无动于衷,是不是私下里与金贼有了联系?是不是与金贼是一伙的? 面对这种局面,哪怕为了保证自家一亩三分地的秩序,豪强也只能起兵清扫金国势力。 原本兖州与东平府的猛安谋克户面对如此汹涌的浪潮根本无力反抗,少部分人逃难出去,大多数则是直接被屠戮一空。 威毅军石盏斜也如此干脆利落的被干掉,那是真的不冤枉。 兖州动乱已经发生了将近一个月了,早就对周边州郡产生了影响,哪怕是益都府也变得不稳当起来。 前几日更是有东平府的几十青壮抵达,想要益都府的猛安谋克户们请求援军。 然而益都府却已经无能为力。 虽然理论上益都府是金国在山东统治最稳固的地方,这是因为胶莱平原的猛安谋克户足够多。 但现在是金国主力南征宋国的时候。 金国建立这些军民合一的组织,就是为了抽调兵马方便,此时这些精兵全都被组建成大军,南下厮杀去了。 此时攻入两淮的七个万户,就有不少精锐是从益都府抽调的,别看现在益都府号称有四万户国族,可就算是刮锅底,也刮不出三千靠谱的兵马了。 就在益都府日益不稳的时候,武成军与东平军两路兵马却已经摧枯拉朽的打到了家门口,更是让所有人心惊肉跳。 昨日夜间,当武成军攻下临朐的消息传来,知益都府兼山东两路统军司总管,宗室完颜雄举直接逃跑了,连带着益都府的各级官员也都逃了一大半,若不是益都府兵马钤辖孔大目挺身而出,开始用州府兵马来维持秩序,说不得益都府已经开始大乱了。 即便是这样,也有许多猛安谋克户动了北返回老家的心思,虽然许多年扎根的辛苦全都白费,但此时走说不得只是损失财货,再晚一些,命都要没了。 可逃跑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别说现在家中青壮都南下了,就算都在家中,千里归乡之路也不能那么好走的,十人出发,能有一人囫囵个抵达就谢天谢地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时候,曾经化名蒲烈与忠义军打过交道的蒲速烈却是知道一些忠义军的政策,并且也亲眼见过忠义军处置猛安谋克户,迅速下令决心,说服了几名相熟之人后,来到临朐县,想要投诚。 蒲速烈已经打听明白了,现在这武成军就是那支水军中的武成军,而率领这支兵马的是叛将呼延南仙,别管双方打没打过交道,有这层身份在,最起码也是能拉扯一些关系的。 可万万没想到,此地还能碰到忠义大军都统魏胜。 “魏元帅,这就是俺们的情况了。” 蒲速烈依旧跪倒在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俺知道俺们对不起山东汉儿,俺们死一百遍也是活该,可俺家老小实在是无辜,俺们这四万户大多数人也都是无辜的,他们有的是女真人,有的是汉人,还有的是奚人、渤海人,但都是想要过日子的百姓,他们……他们在辽东过得好好的,没有作恶,就被一纸调令调到山东,中间死了好多人,现在还要面临如此下场,魏都统,俺……俺真的……” 呼延南仙终于忍耐不住,扶剑上前,一脚将蒲速烈踢翻在地:“你他娘的还委屈上了,你们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占我们家的地,杀我们汉儿家的人。而我等汉儿为金国流血卖命却备受屈辱。现在我等汉儿拿起刀子,你反而痛哭流涕,说一切都不是你们的错?” 说到这里,呼延南仙愤怒至极,猛然拔出了宝剑:“不是你们的错,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俺……”蒲速烈看着胸前的剑尖,复又大哭两声方才说道:“呼延将军,若俺一死,能让你消气,能让你出手救一救俺们,俺现在就死!” 说着,蒲速烈竟是直接向剑尖上扑去。 “当” 兵刃交击之声响起,千钧一发之际,梁远儿拔出腰刀,将呼延南仙手中长剑挑了起来,让蒲速烈扑了个空。 “都统当面,没有发话,不能处置。”梁远儿摁住了呼延南仙的大手,言简意赅的说道。 呼延南仙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却依旧怒气难平,狠狠将剑插进土地中。 魏胜抚着胡须,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蒲速烈,你知不知道,山东汉儿想杀你们很久了?” 蒲速烈点头:“知道。” 魏胜说道:“不,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的话,就应该明白,这种恨意不是一日两日产生的,自然也就不是一人两人,一句两句能够消解的。 然而现在你还是来找老夫,来找呼延将军,想要让我们二人一言而决,使得山东汉儿放弃复仇,是不是过于天真了一些?” 蒲速烈瘫坐在地,目露绝望:“难道俺们四万户,十几万人,无数老弱妇孺,都只能死无葬身之地吗?” 魏胜复又瞟了呼延南仙一眼:“现在你说你们猛安谋克户没错,呼延将军说山东汉儿也没错,但到了这个局面,终究是有人是错的。 给你们五天时间,告诉老夫,究竟是谁错了?你们又要如何处置这些犯错之人?又如何保证之后自己不犯错呢?” 蒲速烈呆呆的抬起头来,望着魏胜。他觉得对方是给了猛安谋克户一条活路,同时也提出了一些条件,却不知道活路在哪里,条件又是什么。 “走吧。将老夫的话告诉你们真正管事之人。”魏胜见蒲速烈面露迷茫,声音也转冷:“老夫只给你们五日时间,五日之后,不管你们究竟能有什么言语,老夫都会兵发益都府,到时候就是用刀剑说话了。” 说罢,魏胜一挥手,让亲卫上前,将五人都轰了出去。 呼延南仙的眼睛依旧通红:“元帅,你终究还是要保他们。” 魏胜转过头来,神色淡然:“不是老夫要保他们,而是他们自己需要求生。” 说着,魏胜点了点呼延南仙的肩膀:“从你的刀下求生。” 呼延南仙微微一愣,随后就笑了起来。 因为愤怒之情还没有压下去,所以这个微笑狰狞得无以复加。 (本章完) 第379章 女真建金复抗金 第379章 女真建金复抗金 五名女真人戚戚惶惶的走出了临朐县,骑上马匹后猛力抽动鞭子,让马儿疾驰而去。 跑出五六里后,五人方才放缓了脚步。 蒲速烈擦了擦眼泪,凑到一名年长之人身侧:“家老,你听明白最后那些话的意思了吗?” 一直默默跟在其余四人身后的老者点头,叹了口气说道:“知道。” 其余四人将目光投来,同样疑问。 老者没有卖关子:“你们想一想,如果汉儿没错,咱们也没错,那错的人是谁呢?只能是陛下,只能是大金官府了。” “本来汉儿在山东安居乐业,咱们在辽东和和美美,两无耽搁。官府非得将咱们迁到山东来,与山东汉儿纠缠。”说到这里老者也有些不忿:“不是官府的错,还能是谁的错!” 蒲速烈听得心底发颤,却是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魏胜让他们找出犯错之人,并且处置犯错之人,最后还得保证今后不会犯错。 现在第一件事解决了,错的就是金国官府。 且不说如何保证今后不犯错,想要完成第二件事,处置犯错之人,岂不是需要他们来清算金国官府? 女真人也要抗金? 然而这就是魏胜给的条件了,而且这些清算必须在五日之内完成,否则忠义大军就会带着山东汉儿,对这些猛安谋克户与金国官府开始清算了。 蒲速烈语气发抖的问道:“那……那孔大目……” 老者摇头:“莫要管他了,没有跟着府尹逃走算他倒霉,现在咱们是要为族人求生的。” 说罢,老者也不再废话,一马当先向北而去。 这里毕竟是益都府腹地,人口稠密的胶莱平原,道路与桥梁设施相对完善,在不惜马力的情况下,不过下午,五人就抵达了曾经的按出虎水三千户……如今的朐水三千户中。 没办法,此时金国依旧处于半部落半封建阶段,而且与辽国将部落与封建分为北院南院不同,金国的部落体制与封建体制是杂处并行的,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户籍名册也相对混乱,尤其是陆续南迁的女真部族,名字突出一个百齐放随心所欲。 之前按着山水地理来命名的部族,现在依旧按照山水地理来命名。 当然,这也就导致了沿着一条朐水安置的三个猛安,全都唤作朐水猛安,在都元帅府的文册中,以上中下来区分。 蒲速烈所在的猛安,如果按照正式的说法来说,此时应该叫上朐水猛安。 此时的上朐水猛安中也是一副恐慌模样。 原本的按出虎水三千户有一部分被拆分安置在了益都府西侧的淄州,其中不乏有一些是骨肉相连的亲戚。 淄州南侧就是天平军的老家泰安州。 原本泰安州就是穷山恶水,这几年被刮了许多次地皮,即便在去年耿京带走了一大批流民,安置在了沂州,但剩下的百姓也快活不下去了。 在耿京的命令下,泰安州豪强虽然也分发粮食,赈济百姓,但金国的搜刮是一视同仁的,地主家也没余粮,因此,在豪强们的鼓动下,耿京所署的知县都头之类官员亲自上阵,带着百姓到淄州乞食。 这种官员亲自带领饥民逃荒的行径在两晋南北朝就很常见了,用史书上的专业术语就是流民帅。 这些汉儿百姓有着复仇者与饥民的两重属性,进入淄州之后立即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连带着淄州百姓也蜂起反抗,仅仅十几日,就将半个淄州的猛安谋克户们清扫一空。 在时水畔的几百户只有几十人逃到了朐水,其中有几人干脆被屠杀吓得半疯,这可让上朐水猛安所有人惊骇欲死了。 若非如此,蒲速烈也绝对不可能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就要向忠义大军投降。 哪怕是要做几年苦力,哪怕都得改姓改名改服饰,哪怕以后都没了以按出虎水三千户为名的部族,也比现在身死族灭要好。 “蒲速烈……”刚刚进入寨子大门,就有早就等待在此地的金国贵人迎了上来,他们大多数是世袭谋克,甚至还有一个世袭猛安,见到蒲速烈之后刚想询问,却在见到他身后的老者后,迅速闭嘴不言,恭敬行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国贵人们都知道,面前这名唤作乌延胡沙虎,年过七十的老者,是金国活化石一般的人物,在灭辽时就在军中作战,更是有过在完颜宗望帐下与与张觉、郭药师等投宋辽将作战的经历。 当然,这只是一名老将的资历而已,虽然唬人,却也就是那么回事,毕竟乌延胡沙虎没有参与接下来对宋朝的征战,只是在地方官员转悠,并且早早告老还乡,以至于现在也有是个世袭猛安的身份。 在完颜亮时代,世袭猛安早就不似开国时贵重了。 然而乌延胡沙虎此时依旧受到尊重的原因,根本原因还是他亲弟弟乌延蒲卢浑的仕途太顺了。 乌延蒲卢浑一开始跟着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后来在完颜兀术接手兄长势力的时候,他就顺势成了完颜兀术的心腹爱将。 他在杭州追击过刘光世,在明州攻打过张俊,在黄天荡吃过韩世忠的闷亏,在郾城经历过岳飞给的惨败,所谓的中兴四将,他都交过手。 可以说完颜兀术打过的胜仗败仗,乌延蒲卢浑都经历了一个遍。 到现在,乌延蒲卢浑已经是判大宗正事,此次的南征的右领军副都督,跟着完颜亮一起攻入两淮,在寿春驻扎,以维持两淮大军粮道。 有这么一个弟弟,再加上自身资历,乌延胡沙虎自然威望甚重了。 “别在这里站着,都到府中说话。”乌延胡沙虎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指挥着三十多金国贵人进入了屋舍。 坐定之后,乌延胡沙虎开门见山:“忠义军给出了条件,让咱们去夺下益都府,双手献给他们。” 此言一出,群情大哗,议论纷纷。 有人忍不住,直接出声质问:“难道您就这么同意了吗?蒲速烈脑子不清醒,不晓事,难道您也变得糊涂了吗?” “这是益都府,是山东两路的首善之地!这是益都府!” “要咱们去夺益都府,来杀掉大金的忠臣,然后去投降他们,还得任他们处置,简直是做梦!” 瞬间,屋舍中响起的喝骂声一片。 其中颇有几个红着眼指责乌延胡沙虎之人。 乌延胡沙虎只是端起茶盏,将其中热茶一饮而尽,随后猛然站起,将茶盏掷于地上。 屋中瞬间一静。 “你们还不明白吗?”乌延胡沙虎环视那些金国贵人:“现在的形势不是忠义军万把人来攻打益都府,是山东百万汉儿共同起事,来杀咱们四万户!” “高乙,你刚才喊的声音最大,你说你们猛安还能出多少兵马?能不能扛过这一遭!我们女真国族没办法了,难道你们渤海儿郎就能拉出万把精兵,与山东汉儿厮杀到底?!” 高乙嘴唇蠕动了两下,只能恨恨跺脚。 若不是族中精锐都已经被官府抽调去征宋,哪里会到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 “现在不是忠义军逼迫咱们献城投降,而是只有忠义军会给咱们一条活路!”乌延胡沙虎须发皆张,明显是气急:“你们说不愿意走这条活路,想要在益都府固守待援。很好,蒙恬镇国、石盏斜也的本事你们谁能赶得上?他们都是金国正军,在这些汉儿的进攻下都尸骨无存,今日你们还想守住?!守得住吗?!” 有人颤颤巍巍的说道:“可……可是……难道只能将族中所有人的性命交于人手,那忠义军魏胜,若是在咱们束手之后,突然翻脸该如何是好?” 不怪他这么想,因为金国本身已经干了很多次这种言而无信之事了。 乌延胡沙虎冷笑说道:“现在不是你挑三拣四的时候,而是你根本没的选,我也根本没的选!你还真以为孔大目那厮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能改变山东大局吗? 我跟你说,当完颜福寿决定撤回辽东的时候,山东事已经定了!可叹当时你们还觉得没人跟你们抢地方,也不用掏出粮食分与他们而高兴,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混账。” 说到这里,乌延胡沙虎的语气稍稍平缓,语调也变得无力:“你们想一想吧,忠义军只给咱们五日时间。老夫今年已经年过七旬,活够本了,所要做的,无非就是为山东这四万户活下去罢了。 你们若是不想就这么被汉儿吞了,总得想个出路的。无论是逃是降还是要打,都要快!” (本章完) 第380章 上下异心存怨气 第380章 上下异心存怨气 没有等到第五天。 当乌延胡沙虎将消息带回来的第二天,就有忠义军将领带着十余精锐甲骑到了门口,前来联络。 “开门!”为首的将领举着一面上书“忠义”的旗帜,用辽东口音大声说道:“让你们能主事的出来!” 消息被迅速传递上去,蒲速烈连忙前来迎接。 骑士大摇大摆,鱼贯而入。 来到大庄园的中央大院,骑士们才纷纷下马,摘下头盔。 为首之人说道:“我是忠义大军中军第六将典论,你就是蒲速烈?” 蒲速烈原本对面前的青年人如此不讲礼数而感到恼怒,然而见到其人身后数名甲士皆是光头,只有边沿有新剃头发留下的发茬,再结合对方的辽东口音,不由得有些惊疑。 “正是在下,不知道诸位……” 典论高声说道:“奉忠义大军元帅魏公之命,前来巡视益都府猛安谋克户!” 蒲速烈了然,这是来监军了,随后不由得暗自咋舌。 这十几人倒是好胆,即便益都府十分空虚,可几十老兵还是能凑出来的,到时候瓮中捉鳖关门打狗,难道还对付不了这十几名甲骑? 然而蒲速烈更加明白的是,所谓狐假虎威并不是说狐狸有多能打,而是其身后的老虎太可怕,你弄死这几名甲骑,魏胜就要弄死你了。 “蒲速烈,你还等什么?”典论见蒲速烈呆住,扶剑冷笑询问:“魏公心善,给了你们五天时间,难道你们就准备在这里坐上五天,以此来回报魏公吗?” 蒲速烈脸色又是一白。 就在典论呵斥上朐水猛安时,昨夜没有散去的金国贵人早已听到消息,纷纷聚拢过来,此时听闻典论一点面子都不给,不由得也是纷纷变色,却无人敢出言喝骂。 “我认得你。”就在典论还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一名世袭谋克从人群中走出,指着一名身着铁裲裆的消瘦男子说道。 那名消瘦男子头发虽然也梳成发髻的样式,然而他的头发似乎是刚刚蓄起不久,只是在头顶卷起一小团,看起来分外滑稽搞笑。 “你……你是移剌平哥!” “我还当是谁,这不就是给同族放贷的石敦虎吗?最近生意可好?可把整个部族都发卖为奴了?”消瘦男子转身,看着那人说道:“还有,我现在叫刘平哥,你最好给我记住了!” 都是在朐水—沂水—沭河这一带讨生活之人,猛安谋克户之间即便不是亲如一家,却还是互相了解的。 就比如刘平哥,之前他在族中管账,自然知道石敦虎究竟是什么货色。 “你们……你们都是女真人?”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原本听着这些人的辽东口音,还以为他们是迁到内地的辽东汉儿,此时听到有人认出移剌平哥,这明显就是女真人的名字,不由得恍然大悟。 合着你们不是汉人,而是女真人啊! 伪军神气什么? 刘平哥不由得勃然大怒,直接扶刀上前抽了说话之人一个耳光:“谁是女真人?我们明明都是汉人,是魏公,是刘郎君金口玉言,登记造册的汉人!” 说着,刘平哥将刀子拔出一半:“再敢说老子是女真人,老子把你嘴撕了!” 然而那说话之人见刘平哥不是汉人出身,即便嘴角渗血,也依旧嘲讽出言:“你以为束起头发,穿上右衽,就算是汉人了?你自己闻闻身上的味道,马粪味都还没有散尽呢!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典论怒目而视,就连蒲速烈等女真人也不自在起来。 汉化是大趋势,尤其这些迁到内地的女真人。 不要以为女真人、蒙兀人、契丹人真的天生就喜欢剃发,这是面对边疆恶劣的环境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否则仅仅是头发中的虱子就足以让他们生死不能了。 他们之所以只把脑袋顶剃光,就是为了在戴毡帽或者头盔的时候能露出一圈头发,算是实用价值在审美领域做出的一点小小的妥协。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到了汉地之后,女真人发现辫发哪有束发威武?皮衣哪有丝绸衣舒适?自创的女真大字哪有汉字底蕴丰厚美感十足? 没见哪怕贵为金国皇帝,都得将本名完颜迪古乃改成完颜亮吗? 也因此,周围一圈金国贵人中,大约有一半人除了姓氏没有改,其他的都与汉人无异了。 就在一片喝骂声中,乌延胡沙虎从厅堂中走出:“都住了!” 典论转身,看着这么年过七旬的老者:“管事的终于来了,你是继续要与我做口舌之争,还是去夺益都府?” 乌延胡沙虎叹了口气:“你也是女真国族,为何不在从中转圜一二,反而要如此逼迫呢?” “女真国族?女真国族?!”典论并没有像刘平哥一般连听都听不得,闻言只是嗤笑反问:“你现在将我等当作女真国族了? 那我也问问你,当我们在辽东安居,却被官家一纸命令,强行迁徙到山东,连粮种与房舍都不给的时候,你们这些贵人为什么不把我等当国族? 当我们族中被抽调青壮上战场,去打契丹人、蒙兀人、汉人,一去不回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等当国族? 当我们被乱军屠杀,活下来的人求助官府,却被官家告知,府中黄册已经将我等除名,让我等自求生路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等当国族? 当我们卖身到豪强之家为骑奴,当我们去挑大粪找谋生路,当我们去卖儿鬻女换粮食,当我的老娘为了省出一口吃食,活生生将眼睛饿瞎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等当国族。 现在我等有田有粮有甲有刀,你开始说什么都是女真国族,应当互相提携,呸!晚了!我等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说到最后,典论声色俱厉,扶刀向前走了一步。 哪怕乌延胡沙虎经历过大战,又是在地方上历练过多年,此时也不由得脸色苍白,向后退了一步。 他万万没有想到,底层女真人的怨气竟然已经剧烈到如此程度。 “就在我们活不下去的时候,魏公与刘郎君来了。”说到这里,典论的语气渐缓:“他们给我等一视同仁的分地,一视同仁的发粮,有罪者罚,有功者赏,只是让我等习汉俗,改汉名,为汉人而已。 魏公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仁义人物,我不为魏公效死,难道还要为你们这些将我视为草芥之人拼命吗?” 场面一时寂静良久,还是蒲速烈颤抖着询问:“如此,咱们就只能俯首称臣,去夺取益都府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典论冷笑:“如果不是为了这四万户的妇孺,我都不会主动走这一趟劝你们。五天后忠义大军一至,带着周边汉人一起动手就,若因为你们犹豫贪生而导致形势失控,生灵涂炭,老子到时候就将你们剁成一块块,活生生烹了喂狗!” 金国贵人们更加惊慌,终于有人有了退意。 猛安谋克户是军户,守土有责,其中的世袭猛安与世袭谋克兼有民政官与军事长官的责任,他们逃跑与弃军而逃罪责一样,都得鬼头刀伺候。 真当谁都是完颜雄举那般的宗室吗? 更别说没了部族,他们这世袭猛安就相当于没了富贵,成了无根之木,随波之萍。 但现在形势差到这种程度,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典论仿佛看明白了有些人的想法,直接大声说道:“你们想逃就逃吧,现在山东河北遍地都是义军,我倒要看看,带着一点金银细软,带着些许骑士家眷,你们能逃多远!” 竟是连退也退不得吗? 就在这时,蒲速烈猛然跺脚,面色狰狞:“他娘的,干了!孔大目这厮,竟然拦着咱们所有人的活路,真当乃公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成?” 其余女真贵人们也只能纷纷点头,有些心思活络之人更是心中盘算,既然改换门庭,是不是应该赶紧缴纳投名状? 站在高处的乌延胡沙虎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的同时身体也迅速佝偻了下去。 直到这时,这名已经年过七旬的老人才真正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以往的光荣在这一刻雷击火焚,与开国时的那些人物一起远去了。 他以肉眼可见的摇摇欲坠起来。 然而见到典论等人冷笑不屑的表情之后,乌延胡沙虎复又迅速意识到一个事实,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中浑身都沁出了汗水。 (本章完) 第381章 山东汉儿为忠义 第381章 山东汉儿为忠义 “那几名壮士呢?” “听说都被乌延家老请去了。” “唉,你说以他的身世,何苦还要抢这种功劳?难道七十岁老者也有上进心?” “谁知道呢?河北山东这个形势,就算陛下南征大胜,也好不了了,七十岁的可以一死了之,二十岁的呢?算了,不说这么远了,先顾眼前吧。” 听着几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蒲速烈长长叹了一口气,缓步回到了自家厅堂之中。 身为上朐水猛安的地主,蒲速烈这两天过的十分煎熬,作为距离益都城最近的猛安,他这里成了所有人聚集的大本营,这与他想不想无关。 再加上乌延胡沙虎在此闲居,所以所有的阴谋与交易都会在这里进行。 进入厅堂之后,除了乌延胡沙虎依旧端坐在主位之外,今日来的那十几名忠义军甲骑其中三人也列坐其中。 除了今日十分放肆的典论与刘平哥,还有一名自称斜卯张古的雄壮武士。 见此间地主归来,乌延胡沙虎说道:“他们做了什么准备?” 蒲速烈摇头叹气:“哪有什么准备,孔大目那厮麾下最多也就是有一些汉军,各个猛安凑一凑,总能凑出一两千兵马的。益都府还有一些国族官员,到时候里应外合,大开大门,杀了孔大目,举城向魏公投降了事。” 还真别说,这套计划简单归简单,却成功率颇高,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 乌延胡沙虎继续问道:“然后呢?” 蒲速烈摇头:“然后,然后就指望魏公真的有颗公正仁心了。” 典论嗤笑:“蒲速烈,你以为所有人都与你们女真贵人一般吗?” 蒲速烈不想争辩,只是摇头。 而乌延胡沙虎却是出言:“典论,你还年轻,不知道女真贵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典论双手一摊,同样懒得争辩。 你岁数大,说什么都有理。 “我与我阿弟蒲卢浑都是普通部民出身。”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乌延胡沙虎陷入了回忆之中:“是因为我俩敢冲敢打,所以入了二太子的法眼,收入帐下。我俩的出身算是好的,与我弟跟随四太子渡江攻建康的斜卯阿里,干脆就是最低贱的阿里喜出身。 那时候,无论是谁,只要有本事,就算最低贱的奴隶都能登上世袭猛安,行军万户的座位。那是大金开国的辉煌时刻,距现在已经五十年了。” 典论摇头:“你就算是再说一百遍金国的恩德,再讲一万遍开国时女真国族如何如何,还是抵不过如今官家对百姓的酷烈,也抵不过你们这些贵人视底层为泥土。 我入寨的时候,在寨子外面见到许多在朐水畔搭窝棚之人,他们总是女真国族吧?你真的把他们当成人来看了?” 乌延胡沙虎摇着满头白的头发:“都一样的,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一样的,你以为汉人就不视底层为尘土了?若真的视天下汉儿为手足,为何那宋国赵构要放弃中原?为何要杀岳飞呢?” 典论神色也变得严肃:“魏公与刘郎君不一样的。” 乌延胡沙虎露出笑容:“因为他们有仁心?会为了不相干的汉儿付出一切?” “不,恰恰相反。”典论肃容说道:“因为他们要尽全力做对的事情,如若力有不逮,他们就会迅速取舍。这也是我主动请缨前来的原因。 魏公想要存下更多人命,益都府四万户能救最好,不能救,就要为山东全局考虑,即便下重手杀光也在所不惜。 你还是不明白,魏公他们是有菩萨心肠,也是有霹雳手段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乌延胡沙虎大笑:“这么说来,魏公倒是与刘彦宗那厮有些相似了。当日张觉叛乱,刘彦宗虽然跟张觉相善,但为了平息局势,却还是助二太子攻杀张觉。” 说到这里,乌延胡沙虎莫名一叹:“这也就是我为何不想再从军的原因了,以往生死相托的故友立场决裂,沙场厮杀,这是何等催人心魄?” 眼见乌延胡沙虎复又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典论直接带着其余二人起身告辞了。 他们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老鸹瓢子的往事,就让乌延胡沙虎将所有往事一起带到坟墓中吧。 乌延胡沙虎目送三人离去,对一旁一直闭嘴不言的蒲速烈说道:“都准备好了吗?” 蒲速烈点头,却依旧犹豫说道:“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乌延胡沙虎笑道:“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忠义军提出的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吗?这些事,咱们干与让魏胜干,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今日那个小家伙再没有礼数,却还是有一句话说对了,女真国族到了这一步,还是咱们这些头人的错误,既然如此,就让头人们赎罪吧。” 蒲速烈长长叹气,终究还是不发一言。 于此同时,同样在长长叹气的还有身在益都城城头的益都府钤辖孔大目。 金国因为是部落与封建并轨的体制,所以无论军政都有两套班子。 就如同女真大军是猛安谋克制,而汉儿军则是总管统制的军阶一般,作为山东统治核心的益都府统军司也是胡汉两套制度。 也因此,钤辖这个理论上的一府最高军事长官地位十分尴尬,他虽然在理论上能命令益都府所有的军事力量,但益都府最大的军事力量猛安谋克户们是另一套系统,根本不搭理他。 孔大目根本不可能从猛安谋克户中征召兵马,而能做此事之人此时一路顺利的话,应该已经逃到了大名府左近了。 想到这里,孔大目就不禁问候了完颜雄举祖宗十八代。 说句实话,孔大目身为汉人,在如今的局面中根本不用为金国效忠,如果高举义旗的话,那么无论是魏胜还是耿京,都会十分痛快的将其接纳,甚至在军中给他留个位置,从此之后走上抗金的道路。 然而人与人毕竟是不同的,哪怕同为汉人,但身份与经历的差距也会使得每人的想法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原本的山东统军司都总管完颜奔睹对孔大目有知遇之恩,他就算对金国不屑,却也必须要以死报答恩主的。 当然,孔大目对于守住益都城还是有些信心的。 作为金国在山东的统治核心,益都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周围还有小城小营来呼应,堪称易守难攻至极。 然而孔大目此时面对的最大问题是,城池虽然坚固,却没有多少人手去镇守,就他手下的千余汉儿军,别说城外山城,益都城头都站不满! 若是寻常情况,孔大目还可以召集民夫青壮来守城,可这不是山东汉人皆反了吗?如何能指望汉儿民夫在面对义军的时候奋死保卫大金江山? 所以,即便是再艰难,再不情愿,孔大目依旧派遣能言善辩的小吏去猛安谋克户请求援军去了。 可几名小吏没带回来援军,而是带回来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女真人要投靠忠义军,来夺取益都府献城了! 这下子不只是孔大目,就连益都府上下官吏都傻了眼了。 这些猛安谋克户人多嘴杂,根本没有保密的意识与能耐,仅仅不到两天,就将魏胜给的唯一一条活路传得沸沸扬扬。 猛安谋克户是金国的主人,是军户,是食利阶级,他们此举迅速给孔大目一种‘臣下刚要死战,陛下为何先降’的无力感。 这益都府,还能守下去吗? 忘了设置定时更新了,抱歉抱歉 (本章完) 第382章 女真国族复为贼 第382章 女真国族复为贼 “大哥,你说这益都府还能守下去吗?” 益都城的城头上,孔大目的心腹低声询问。 孔大目闻言只能苦笑以对。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二十三日,也就是魏胜所给的期限最后一日,而益都城的局势已经彻底混乱起来。 女真人毕竟在金国占据主导地位,当他们下令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无数身处要职之人就会行动起来。 也因此,益都城此时可谓字面意义上的七处冒火八处生烟,这里乱完那里乱,孔大目不得不派出原本就很稀少的心腹兵马,前去平乱。 然而作乱的不是这个贵人,就是那个县令,清一色的全是女真人,寻常汉儿军根本不敢处置他们。 就在这时,在城外的探马也回报回来,有近两千骑兵自十几个猛安谋克户中汇合起来,大摇大摆向着益都城开来,并且对探马说,要协助孔大目守城。 另一边,一直在潍州与临朐驻扎的武成军与东平军也开始发动,向益都城攻来。 局势恶化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使得孔大目根本一时间难以控制局面。 说到底,他毕竟只是个在金国官府体系中的汉人而已。 很快,孔大目的心腹就已经支撑不住,纷纷来到孔大目身边寻求对策,任由益都城的局面变得越来越混乱。 “守不住的。”有人愤愤出言:“而且女真人自己都想要献出益都城,咱们汉儿为什么要为金国卖命?钤辖,现在益都城是你说了算,带着俺们一起投靠忠义军吧!” “是啊!” “咱们也反了吧!” 孔大目面如死灰。 他知道不是这一千多汉儿军不忠心,事实上,到了此时还在劝他反正,而不是直接绑了他,就已经说明了心腹部下没有一人负他孔大目了, 走到这一步,不仅仅是眼前的形势所迫,更是几十年来金国在山东的倒行逆施而导致的。 孔大目对金国也不是特别忠心,最起码没有忠心到甘愿为之赴死的程度,然而他从一个寻常都头坐到了一府钤辖的官位,全靠完颜奔睹的知遇之恩,他不得不报。 “你们走吧,去投靠忠义军吧。”孔大目无力摆手,见有人还要再劝,他复又说道:“你们这群夯货见识不明,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从现在开始,严守城门,不用留手,谁敢作乱就要杀光谁,不要放那些女真人进来。尤其要保护好仓城与武库,到时候你们若是能将益都城完完整整的献给忠义军,说不得还有一个前途。到时候,我的家小就拜托诸位了。” 说着,孔大目长礼下拜,慌得数名心腹连忙上前搀扶。 孔大目身侧一人此时却大声说道:“没听到钤辖有令吗?这不只是事关弟兄们的前途,更是事关家小安危,全城百姓的生死,还不快去做!” 在这人的驱赶下,其余人终于还是或叹气,或跺脚,纷纷离去了。 而刚刚发话之人却是依旧站在孔大目身侧。 孔大目诧异询问:“胡二,你为何不走?” 胡二咧开嘴巴:“钤辖,不是你经常夸俺是个精细人吗?俺与那些夯货不同,他们只道钤辖会归隐,会归朝,俺却知道钤辖有了一死以报楚国公知遇之恩的意思了。” 孔大目摇头失笑:“那你是想要劝我?” 胡二同样摇头:“俺一个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泼皮,若不是钤辖提携,此时已经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陋巷里了。俺也是要报钤辖的知遇之恩的。” 孔大目知道胡二的性子,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再劝。 两人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突然在脚下响起的惨叫声打断了。 汉儿军对女真人的清算开始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首先被斩杀的就是把守各个城门的女真人,他们原本还想着与城外的猛安谋克户作呼应,开门献城,却没有想到刚刚还畏畏缩缩的汉儿军突然下起了死手,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没有任何女真人逃脱,纷纷被斩成了肉酱。 随后一千汉儿军呼朋唤友,守住城门、武库、仓城三个地方之后,开始对城内的女真人展开了血腥屠杀。 刚刚女真人作乱的时候,女真人是君,汉儿军是臣,所以汉儿军拿这些女真人没有任何办法。 然而现在汉儿军是义军,女真人是入寇胡人,双方地位瞬间反转,汉儿军再也没有顾及,直接举起了屠刀。 此时益都城中的女真人都不是什么顶尖的高官显贵,真正有私兵的贵人早就逃跑了,因此在面对汉儿军时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转瞬之间,数个大宅子就被屠成了平地。 孔大目早就将事情抛之脑后,打开城门,与胡二一人一马,全身披挂,手持弓枪,越过护城河,来到官道最为狭窄的地方。 只是等了片刻,就在城头将‘金’旗拔出,换上临时赶制的忠义大旗之时,北方烟尘阵阵,似有千骑奔涌而来。 竟然是猛安谋克户们先到了。 孔大目拎着长枪,摇头失笑,随后则是仰天大笑出声。 胡二凑趣的问了一句:“钤辖何故发笑?” 孔大目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用长枪指了指正在扑来的女真骑兵:“到最后,想要夺取益都府献给汉人的是女真人,用命来保卫大金山东统军司的,并且要为之殉死的却是你我两个汉儿,你说好不好笑?” 胡二同样失笑,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扶着马鞍才没有落马。 在两人的笑声中,女真骑兵越来越近,一人越众而出,在距孔大目三十余步时勒马止步:“孔大目,你可是来降的吗?” 孔大目瞥了那人一眼,没有任何搭理对方的意思,只是回头对胡二说道:“苦了你了,为全我的忠义之名,为了我一己之私,竟害了你的性命。” 胡二摇头:“俺之前就说了,是为了回报钤辖的知遇之恩,再说了……” 说到这里,胡二复又笑出声来:“再说了,千年之后若是还有人记住你我,反而会记住你我都是为胡人张目的鹰犬,哪里会有什么忠义之名呢?忠义之名是人家忠义军的。” 孔大目点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世事纷乱时,当凭己心行事,如此而已。” 胡二重重点头:“钤辖说的正是俺心中所想。” 叫阵的女真人见到孔大目不搭理他,再次喝骂出声:“孔大目,你这厮倒行逆施,今日当死!还不速速……呃……”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早就觉得此人聒噪的胡二搭弓引箭,一箭穿喉而过,叫阵女真人立即捂着喉咙落下马去。 “冲!”孔大目没有再说什么,挺起长枪,当前冲杀向前。 胡二默不作声,以连珠箭的手法将箭矢射向女真人。 女真骑兵只是稍稍慌乱,就迅速聚集起来,蜂拥向前。 两名忠于金国的汉人与千余反叛金国的女真人正面厮杀在一起。 即便孔大目与胡二两人武艺高强,甲胄齐全,终究还是处于人数上的绝对劣势。在正面斩杀七八名女真人后,两人的战马很快就在箭雨中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两人踉跄着爬起,女真人不敢上前作战,只敢环绕用弓箭射击,不过片刻,孔大目与胡二就被淹没在了箭矢之中。 金国山东统军司最后两名忠臣,就这样十分讽刺的死在了女真国族箭下。 (本章完) 第383章 不负鬼神不负人 第383章 不负鬼神不负人 石墩虎亲手割下孔大目的首级后,将首级挂在马鞍侧边,板着一张脸,来到了益都城下。 “开门!我是石墩虎!时水石墩猛安的人都滚出来!” 石墩虎的心情可谓十分不顺,原本他还以为益都府唾手可下,却没有想到孔大目直接出城拼命,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好不容易才将孔大目弄死,益都城却是大门紧闭,城头之上城头之上的金旗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忠义大旗。 这是哪一家得手了? 那岂不是说明他石墩虎的献城大功已经没了? 想到这里,石墩虎心情更加恶劣。 “快开门!哪个啖狗屎的守着城门呢?见了我还不开城门!” 石墩虎复又喝骂了两句,城门依旧没有动静,而城头上则是一阵脚步声。 石墩虎仰头看去,却见几名汉儿打扮的军官指着他大声说道:“城下之人就是石墩老贼,射死他!” 命令刚落,一阵稀稀拉拉的箭矢就从城头射下。 比较靠前的女真骑兵立即倒下七八人,石墩虎仗着盔甲齐全,拨马便逃。 逃出几十步,脱离了弓箭的射程之后,石墩虎回头大骂:“李小三,你是吃错药,得了失心疯不成?敢他娘的向我射箭!” 唤作李小三的军官没有回应,只是冷笑着将手中物什远远掷出。 辫发在空中飞扬,石墩虎定睛看去,正是一颗女真人的头颅。 “你!你!……”仿佛见到一直匍匐于自己脚下的猫咪伸出利爪择人而噬一般,石墩虎大脑空白,张口结舌半日,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这还没有完,似乎是城头每个人都拎着首级,纷纷将人头扔下城下,女真人的首级犹如雨点一般,从空中划过弧线,落到地上滚动起来。 到最后,干脆有被五大绑的女真人被摁到了城头女墙上,大刀斩落,以行刑的方式,在千余女真骑兵面前,将益都城中的女真人一一处决。 一开始女真骑兵还在喝骂出声,到最后人头尸体在城下堆了浅浅一层之后,千余女真骑兵鸦雀无声,只有低声哭泣与马匹嘶鸣声间或传出。 虽然知道山东各地都在爆发对女真人的清算,但听说是一码事,真真正正发生在眼前,就是另一码事了。 所有女真骑兵都万万想不到,汉人的报复是如此酷烈与不留情面。 一股心底升腾而出的寒意在女真人中间蔓延开来,使得所有骑兵犹如被冻结住一般,别说行动,连言语都很难发出来。 “女真狗!”李小三大声喝道:“别看今日杀了你们这么多族人,但俺跟你说,这事没完,什么时候,老子将你们骨头嚼碎了,咽下去,咱们才算两清!” 此时的城头上已经不只是汉儿军了,还有益都城中被组织起来的汉儿青壮,听闻李小三的喝骂,纷纷鼓噪欢呼起来。 石墩虎的目光终于从城下的尸首堆中拔了出来,先是有些失神的看了看城头,随后又回望自家那如同寒风中瑟瑟发抖鹌鹑一般的千余骑兵,终于还是长叹一声。 军心已破,别说没有攻城器械,就算有,这千余骑兵也根本不可能再有勇气作战了。 他们毕竟不是女真正军,只是在官家挑剩下的一群民兵罢了。 在沉默许久,直到有心腹前来询问之时,石墩虎方才长叹说道:“走吧!回去各自守卫城寨,等着忠义军来处置益都府吧。” “从此之后,山东不复大金所有了。” 说罢,石墩虎拨马回头,带着这些骑兵无功而返。 千余骑兵各自分散,回到自家寨子,只有各自头人脸色苍白的跟在石墩虎身后,回到了上朐水猛安。 “这么说来,你们竟是连益都城都没有进去吗?”乌延胡沙虎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石墩虎这些人再废物,要闹出事来也得到了益都城被夺下之后才会发生,却没有想到,竟然连益都府都没有拿下来。 这可是山东统军司的所在地啊! 金国一共就三大统军司,三大招讨司,都是金国在一地的统治核心,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失守了? 哪怕再空虚也不可能吧?! 但是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乌延胡沙虎不相信。 乌延胡沙虎先是呆愣片刻,复又摇头失笑出声:“算了,无论如何,益都府都算是归于忠义军了,终究还是完成了对魏胜的承诺。” 石墩虎等人皆是一愣,随后复又叹气:“可若是这般,咱们这些人没有功劳,又如何在反正之后被魏公高看一眼呢?” 乌延胡沙虎点头:“这倒是个大问题,不过先让那些壮士回禀忠义军,最起码要让那魏胜知晓事态变化。” “这……” “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如果不主动让他们回报,在他们探查出来之后,添油加醋说些什么,咱们就管不了了。” 蒲速烈闻言跺脚:“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 说罢,他迅速起身离去了。 乌延胡沙虎点头,复又说道:“至于接下来如何,还得与诸位头人再议一议。诸位奔波一路,想必也饿了。” 说罢,乌延胡沙虎让人迅速端来饭菜酒水,分布在各个头人身前:“忠义大军已经要来了,咱们边吃边说。” 三十几名头人也是饿的紧了,纷纷大嚼起来,不过片刻,各自案几之前的饭食已经吃下大半。 乌延胡沙虎同样吃了几口饭食,在饮了一杯米酒之后方才开口:“其实在忠义大军身前存身还是比较简单的,因为魏胜只给了三个条件,只要完成这三个条件,益都府四万户就算是过关了。” 说着,他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个条件是让咱们搞清楚,究竟是谁错了。” 石墩虎放下筷子,有些不安的扭了扭屁股,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只听乌延胡沙虎继续说道:“现在看来,自然是大金皇帝错了,自然是大金官府错了。” “第二个条件就是要如何处置犯错之人。”乌延胡沙虎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件事咱们如今勉勉强强完成了一半。” 石墩虎觉得腹中微微胀痛,却也没有在意,还以为刚刚骑马奔波之后又大吃大喝所造成的,摇头回应:“大金官府的人被汉儿军杀光了,终究不是咱们做的。”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乌延胡沙虎含笑摇头,下一句话就石破天惊:“阿虎你这就是在装糊涂了,大金的官府从来都是官家与猛安谋克户共治,就比如阿虎你了,统军司能命令你,难道孔大目孔钤辖能命令你吗?咱们这些头人,也是大金官府的一部分。” “家老……你这话……你这话的意思我就听不懂了。”石墩虎腹中更加疼痛,此时只能强笑以对。 乌延胡沙虎笑着说道:“听不懂就听不懂吧,因为这事关第三个条件。也就是魏胜让咱们保证在接下来不犯错,你们想没想过,这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让咱们效忠于忠义军罢了。”又有人回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乌延胡沙虎:“这你可就错了,今日你可以为了活命,连女真国族的身份都不要了,明日你为了富贵叛离忠义军,想来也不奇怪。 老夫这么说吧,魏胜想要对咱们四万户做的,从来都只是编户齐民而已,让所有女真人改汉姓,习汉俗,都是这之前的准备,他想要将十几万人直接牢牢抓在手里。” “呃……” “肚子……” “这饭食酒肉里有……” 这时候,不只是石墩虎,其余人也感到一阵腹痛,复又全身无力起来。 “这饭菜有毒,胡沙虎,你为何要这么做?”石墩虎扶着案几想要站起来,却因为疼痛而未能成行,只能半趴在案几上,悲愤的向乌延胡沙虎大声质问。 乌延胡沙虎摇头以对,以一种朽木不可雕的语气说道:“咱们都是官府中的一员,你们又不可能真正的放弃头人身份,真到了编户齐民的时候,肯定会鼓动部众闹事。 可偏偏女真人与汉人之间是有死仇的,即便魏胜压制,汉人也不会给咱们第二次机会,到时候四万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有人听到这里,推倒在身前案几,将其上的残羹剩饭撒了一地,一边在地上痛得惨呼,一边大声说道:“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可能……就要将俺们都杀了?” 乌延胡沙虎定定看着那人:“你可以不把这四万户女真人当人看,但老夫不成,老夫是从大金开国时走过来的,那时候即便是太祖也是住草棚子,大军议的时候,大家都围着篝火来坐,无论尊卑,畅所欲言,太祖也只是在椅子上多一张虎皮罢了。 与这四万户相比,杀你们三十多人算什么?杀三百人老夫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石墩虎瘫坐在案几之后,黑色的血液从七窍中流了出来,他艰难的伸出手,指向了高居主座的乌延胡沙虎:“我……我做鬼也不……” 一句话没有说完,石墩虎就瘫在案几上,气绝当场。 乌延胡沙虎依旧坐在主座,叹了口气,喃喃说道:“用不着你做鬼时如何了。” 蒲速烈带着几名亲信甲士从门外走来,见到满是狼藉的厅堂之后,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泪落当场。 而跟在他身后的典论也是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落下帷幕。 “蒲速烈。”坐在主位的乌延胡沙虎却是大喝出声。 “乌延公。”蒲速烈一个激灵,立即拱手应诺。 乌延胡沙虎此时真的犹如一只老虎一般,须发皆张的大吼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身负重任,难道还要哭哭啼啼,作小儿女态?你听我最后一言,益都府四万户最后究竟是什么下场,就看你的了!” “我……我……”蒲速烈瞬间变得极其慌乱。 然而乌延胡沙虎却没有再理会其他人,只是抬头望天,犹如隔着房顶看到了金国开国英杰的在天之灵:“太祖!二太子!胡沙虎今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女真国族存续,没有一点私心!此言天地可鉴,日月可证,我现在就将心刨出来给你们看!” 说罢,这名经历过金国开国时一系列大战的老将从袖中抽出解腕尖刀,扯开衣领,狠狠刺到了心脏位置,并且用尽全力向下一扯。 当然,即便是乌延胡沙虎,也不可能在死后将心脏掏出来,其人直接扑在了身前案几上,鲜血随即蔓延而出。 厅堂中复又一阵寂静,原本还有两名中毒的渤海头人强撑着挣扎,眼见这一幕,反而没了一点念想,如同夜枭一般嘿嘿冷笑几声后,闭目待死。 “诸位壮士,事情就是这般了。”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良久之后,蒲速烈对着典论拱手说道:“还望诸位能将所有事情据实告知魏公,益都府四万户名册随后送上,还望魏公能看在我等苦心的份上,有所怜惜。” 典论默默点头,对主座上的乌延胡沙虎拱了拱手后,扶刀转身离去了。 待典论走远之后,蒲速烈终于忍耐不住,瘫坐在地,嚎啕出声。 此时忠义军距离益都城已经很近了,不过两刻之后,典论就到了正在行军的武成军之中,并且见到了魏胜与呼延南仙。 将事情大略简单复述一遍之后,呼延南仙愕然良久,方才转头看向魏胜:“魏公一开始……一开始就能预料到如此结果吗?” 魏胜微笑摇头:“大势所趋罢了,什么结果都不意外,只不过原本老夫还以为这益都府四万户得内乱死一些人才能定下,没想到这乌延胡沙虎还能有这种手段,真是不俗。” 呼延南仙低头思量片刻,有心想要反驳几句,却在最后不得不承认,之所以能这么迅速的平定益都府,还是因为忠义大军的对敌政策起了重大效果。 益都府四万户可是十几万人,哪怕十几万头猪,捉也得捉几个月! 不过呼延南仙嘴巴却是不会落下风:“魏公,这些猛安谋克户没有狠狠死上一批,粮食还能撑到明年秋收吗?” 面对属下略微不怀好意的疑问,魏胜竟然直接点头:“呼延将军说的有理,这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说着,魏胜回头呼唤:“二郎。” 在其身后与参谋军事说些什么的魏郊立即拍马上前:“父帅,可有军令?” “正是。” 魏郊迅速下马,有文书备好文房四宝,他则是直接靠在马鞍上,准备书写军令。 “传老夫将令,命忠义大军后军统制张青率东平军继续向西进军,分散驻扎小清河,阻断河北金军可能的援军。” “命临沂知县崔蛤蟆为益都府尹,总管益都府民事,赈济灾民,备粮备荒,疏通沟渠,对益都府四万户进行编户齐民,打散安置。” “命忠义大军参谋军事魏郊带四十七个分地小队,丈量田亩。记住,虽然他们的头人都被处决,但其他人也不应该放过,让他们各自检举,对罪人进行公审,无论胡汉,罪大恶极者,皆斩立决。其余按照寻常制度,以作安置。” “命忠义大军武成军统制呼延南仙总管益都府军事,配合益都府政事。” 说着,魏胜伸手抓住了呼延南仙的双手,诚恳说道:“呼延将军,老夫给武成军一万兵额,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可着机进退。益都府一线防务,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饶是见识过许多场面,然而自己一名降将被予以方面之任,还是让呼延南仙感动不已,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头应诺。 “至于老夫。”魏胜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夫就要为山东去夺取粮草了,但愿时间还来得及。” 说罢,魏胜看向了南方。 呼延南仙也不由自主的顺着魏胜的目光望去。 两人的目光仿佛穿越了苍茫沂山,穿越了数百里山水,抵达了黄河之畔。 彼处,忠义大军主力已经集结至此,准备对金军后勤大动脉开刀了。 为了阅读体验,两章合一章。 (本章完) 第384章 旗猎风鸣带北寒 第384章 旗猎风鸣带北寒 “姓名。” “黄杰。” “家住在两淮?具体在什么地方?” “庐州北边的梁县。” “梁县……你知道梁县发生何事了吧?” “……自然晓得,只不过我家离县城比较远,算是个小村子,金贼不可能专门到那里去屠村。” “那你既然不是报仇心切,为何想要加入我们靖难大军?” “……小官人说笑了,自然是想回家。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狗窝,人离乡贱。靖难大军有‘打回老家去’的旗号,我就来试试。” “之前可有军中经历?实话实说便可,淮南两路乱成这个样子,逃兵多了去了,没人在乎你。” “不瞒小官人,我曾经为县中的弓手,因为小事恶了都头,不得已,跟着乡人经商,才逃过一劫。我确实是有厮杀经历,不说当弓手的时候杀贼。就算后来行商之时,也收拾过几个劫道的。” “那也就是有些战阵上的手艺。我看你识字,募兵牌子上写着的军中待遇,你都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却还是有些疑问。” “说来。” “跟着大军回山东,真的有地可以分吗?” “自然是有的。呵呵,没人是傻子,如果不是能分地分钱,靖难大军如何能打得这么多硬仗?其实你也不用怀疑,有些事情,跟着大军吃两顿饭就全明白了。若都统郎君连吃到口中的饭食都一文不差的兑现,如何会在这种大事上扯谎?到时候军心士气还要不要了?” “既如此,我黄杰干了,愿追随靖难大军打回老家去!” 甄宝玉点了点头,在木牌上写了几个字,复又吹了几下,推到黄杰面前:“拿着木牌,到破敌军张统制处报到,那里会给你登记造册。” 黄杰点头,起身离去。 甄宝玉刚要伸个懒腰,又有一人坐到他身前:“俺叫郑一奇,是濠州人,是孬种逃兵,现在俺知道错了,靖难大军能不能收下俺,让俺打回濠州去?” 甄宝玉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发现郑一奇虽然有两枚硕大的黑眼圈,却是身材高大强壮,似乎是军官一样的人物。 “这位壮士,我这里只是招募寻常军卒,若壮士是军官,可到各个营中毛遂自荐。”甄宝玉低声劝告。 “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俺还算个什么军头。”郑一奇惨笑道:“再去指挥别人岂不是害人?不过幸好俺还有一膀子力气,还能上阵杀敌,还望小官人能给个机会。” 甄宝玉叹了口气,在木牌上写了几笔,递给了郑一奇:“你本是将官,弓马娴熟,且到飞虎军报到。” 郑一奇起身拱手,刚刚想要说一些场面话,却见北方官道上烟尘滚滚,游骑往来,似乎有一支大军正在赶来。 不多时,就有战马奔腾而至,千余骑士簇拥着一面李字大旗缓步而至。 两名认旗高高举起,一面上书淮西制置使、宁国军节度使,另一面上书池州屯驻大军。 李显忠终于到了。 要说此次两淮战局之中,表现最亮眼的除了从山东支援而来的靖难大军,就是李显忠的池州军了。 在最为混乱的战争初期阶段,李显忠靠着敏锐的战略洞察力以及对朝中诸公的深切认知,扛住了压力。 他没有听从或是孤军赴庐州迎敌,或是扔下一切回保江南等一日三变的调令,而是率大军到真州,护住了淮东大军的侧翼,这才没有让完颜亮断掉刘锜的后路,为反击保住了有生力量。 可以说,金军没有一股脑的捅穿长江,杀进江南,宋国局势没有彻底一发不可收拾,李显忠功不可没。 当然,李显忠的连番抗命行为肯定会遭到朝中非议,最起码当朝右相陈康伯就不止一次严厉申斥。 更加理所当然的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在刘锜等淮东诸将纷纷为李显忠求情请功之下,之前的抗命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因此,朝中在磨蹭许久之后,终于将淮西制置使这个关键的官职授予了李显忠,让其总揽淮西战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虞允文则是被任命为权江淮宣抚使,依旧兼任督视江淮军马府参谋军事,算是江淮政事、军事都能起到举足轻重作用的存在了。 这个任命可以说极富大宋特色了。 刘锜理论上能总揽两淮战事,却因为下面有李显忠这个淮西制置使,上面有叶义问这个枢密相公,根本无法做到一言而决。 李显忠理论上应该能总揽淮西战事,却因为有虞允文这个宣抚使掌管钱粮,而不得不对虞允文有所屈从。 事实上,虞允文所在的位置,如果按照两宋政治惯例来说就已经可以算作帅臣了。碰上些强势的文官士大夫,比如韩琦、宗泽等人,就可以动用手中的权利,将各个武将驱之如牛马。 可偏偏虞允文的宣抚使只是权宣抚使,一个临时任命而已,就算虞允文想要夺权,面对一个正牌制置使,也终究还是得费一番工夫。 而最上方,理论上能指挥一切军事的枢密相公叶义问,偏偏是个不知兵的废物。 所谓层层掣肘,异论相搅乃是大宋的特色,不可不品尝。 有人认为这是大局观,刘淮认为这是脑血栓。 这么一套安排下来,这四个人中别说是再出个王权那般的人物,就算单单力气没有往一个方向使,没准就会出大乱子。 当然,刘淮对此是放心的,因为他开了天眼,知道刘锜、李显忠、虞允文的能力与忠心,也知道叶义问已经无能到无法坏事的程度。 但宋廷中难道还有穿越者吗? 如果宋廷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在大敌当前,金军已经压到长江的时候,宋廷还在玩这一套是不是有些过于扯淡了。 当然,刘淮的恼怒之处还不仅仅于此。 此时他看着手中宋国发来的任命文书,面对一众将官,直接冷笑出声。 任命文书上写着一系列夸赞的话语,只在最后任命刘淮为靖难军节度使,知益都府,节制河北路忠义兵马。 刘淮还知道的是,魏胜被任命为山东路忠义军都统制兼镇江府驻扎御前前军统制,仍知海州。 耿京被任命为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节制山东路忠义兵马。 这个任命可太有意思了。 山东义军本来有三大山头,分别是魏胜、张荣、耿京。 其中张荣原本就是宋国体制内的军官,早早被任命为淮东副总管不说。 忠义军此时干脆被官方在事实上拆分成两部分,其中刘淮的官职要在魏胜之上。 天平军的势力范围在山东西路,靠近河北,宋廷却给了耿京节制山东兵马的权力。 忠义军的势力范围在山东东路,宋廷却给刘淮节制河北兵马的权力。 作为山东义军首领的魏胜没有任何节制其余兵马的权力,从三个山头地位最高之人,变成了垫底的存在。 就这么说吧,如果魏胜、刘淮、耿京三人私心稍稍大一些,这个任命发出之时,三人就会直接开始军事对立。 刘淮捏着任命文书,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心中的怒意简直摁都摁不住。 宋国朝廷的这群人,究竟将天下苍生,江山社稷当成什么了? “都统郎君,虞相公有令,让都统郎君去参加宴饮。” 有军使报名而入,刘淮也只能强自压抑怒火,披上大氅,走入寒风之中。 这狗日的宋国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了。 刘淮担心再被这么气下去,早晚有一日,他会忍不住放过面前的完颜亮,率靖难大军去临安痛陈利害。 (本章完) 第385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 第385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 “哈哈哈哈。” 刘淮来到虞允文所在的中军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去,而此时的中军大帐处,已经是一片欢声笑语。 李显忠亲率大军抵达采石,使得当涂防线固若金汤,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大肆庆祝的大好事。 也因此,不只是池州大军,就连淮西军与洞庭湖水军诸将也被请过来,一同宴饮。 刘淮也不得不给虞舍人,也就是此时的宣谕相公的面子,带着靖难大军诸将来凑热闹。 池州大军有些人刘淮已经见过,甚至曾经并肩作战,比如韦永寿韦世坚父子,他们就曾经在皂角林之战中证明了自己的勇武,此时见到刘淮等人后纷纷起身迎接。 “这位就是靖难大军都统刘淮刘大郎了。”虞允文对身边头发白的大将介绍道。 这名身材高大雄壮,略微有些罗圈腿,胡子卷曲的将军正是李显忠了。 此时的李显忠已经五十二岁,比虞允文还大一岁,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以至于刘淮竟然一时间无法将其与那名破家归宋,并且摆了完颜撒离喝一道的小将联系起来。 细细想来,那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刘都统,久仰大名了。”李显忠主动迎了出来,大笑出声,握住了刘淮的双手:“阿坚不知道在我耳边提了多少次刘都统的名字,说是此战虽然艰难,但能见到刘都统这样的英雄豪杰,过往苦战都成甘甜琼浆了。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所谓轿子众人抬,刘淮听李显忠一阵吹捧,当即说道:“若不是池州大军当机立断,与金贼死战,两淮江南局势现在已经糜烂到不可收拾了,李都统可谓有擎天保驾之功,末将是万万不如的。” 两人复又互相吹捧了几句,携手入席。 军中不许饮酒,也因此这顿饭菜没有什么味道,除了池州诸将赶了一天路饿得紧了,低头大嚼之外,其余人在吃了几口后,就开始互相拉关系,打听最新消息。 这顿宴饮的主要目的也是让几支大军的主要将领们互相认识一下,不至于真到了战时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 真正的正事得到了宴饮之后才去做。 不到半个时辰,接风宴结束,诸将自回军中掌军,中军大帐中只剩下了虞允文、李显忠、刘淮、李道四人。 李显忠饮了一口茶汤,不复之前笑眯眯的模样,肃然说道:“刘都统,我听虞相公说你有克敌制胜的计划,可否让老夫一观。” 刘淮点头,直接走到了大帐侧前的舆图之前。 “现在我军猬集在当涂,金贼集中于和州,双方隔着一条大江僵持对峙。” “可我军是担心金贼自采石渡河,金主完颜亮却不可能是因为担心我军渡河才建立坚营,原因很简单,金贼马步军在陆上的战力远超我等。若是我军仓促渡江作战,则必中金贼下怀。” “所以,我的推断是金主完颜亮还没有死心,还想要从采石渡江,以威胁江南腹地。” 这个问题在之前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了,所以李道干脆摇头以示反对:“有洞庭湖水军在江上驻守,金国水军又在下游,他们没有任何机会的。而若是金国在水上没有机会,马步军是不会轻动的。” 刘淮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必须让金贼马步军与水军同时参战,咱们才有机会。” 李显忠抚须看着舆图说道:“刘都统的意思,难道是将金贼放到江心洲甚至东采石,诸军合力,击其半渡?” 刘淮摇头:“金贼也不是傻子,他们没有清扫大江,是不会派遣重兵渡河的。我的战略是这样。” 说着,刘淮将刀鞘比在了西采石金军大营的位置。 “洞庭湖水军,池州大军,淮西军全体出动,向这里猛攻。做出决死的态势,在这里将金贼马步军与水军全都吸引住。” 刘淮又用刀鞘指向东采石以南五十里裕溪口的位置:“与此同时,我亲率靖难大军自裕溪口渡江,攻打东关,巢县,将合肥至和州的辎重补给路线堵死,以威胁金贼后路。” 即便李显忠久历战阵,见到如此天马行空的战略也是愣神许久,手一颤,直接揪下了几根胡子,瞬间疼得龇牙咧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个战略可行是可行,但对于军队素质,将领能力要求都太高了。 最起码池州大军做不到这种事情。 别的不说,此去虽然是切断金军的辎重线路,却也相当于孤军深入,放弃了自家后勤辎重,如果不能迅速夺取几座城池,就是旷野中自行溃散的下场。 除此之外,金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也会做出相应的战术动作。 他们在得知靖难大军渡江之后,很有可能会派遣追兵衔尾追杀,到时候靖难大军顿挫于东关之下,再被身后的金军撕咬,又是全军溃散的下场。 如果想要拉扯住面前的三万金国正军,究竟要发动何等激烈的猛攻才行? 而且就算身前完颜亮不发一兵一卒,金军也是有一个万户在把守后路,到时候靖难大军说不得就得与一整个万人队正面厮杀,能打得过吗? 仅仅片刻功夫,李显忠就想出来如此多的困难。 然而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对。 原因很简单,这个冒险的战术动作回报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能成功,金军的辎重线路就会被切断不说,后路也会被威胁。 若是能夺回合肥,金军就只能想办法退到淮河寿春一线,淮西就算是光复了。 当然,这三万金军机动力很强,可以到淮东与徒单贞汇合,让六万大军猬集在一起。 然而这符合完颜亮好大喜功的性格吗? 而且到时候难道淮东金军就不怕宋军自淮西出兵,切断淮东金军的退路?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这是常理。 “刘都统,你这番说法,说的老夫着实有些动心。”李显忠捻须笑道:“但细节还得需要再议,最起码得知道金军到底如何分布,他们身后那一个万户究竟如何分布兵力的。若是靖难大军渡江之后,才发现这一万金军有五千屯驻在东关,那就……” 说着,李显忠摇了摇头。 刘淮也是叹气。 这年头别说手机电话,连电报都没有,探查敌情全靠探马亲眼去看,再加上隔着敌占区,根本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将情报传递回来。 即便靖难大军与淮西军都派遣的探马,却至今还没有一个能传回来确切消息。 李道见李显忠也有些意动,也只能艰难点头。 “如果此计成行,那我就让杨钦率一部水军自姑孰溪入丹阳湖,再由丹阳湖经芜湖水入大江,从而避开当面金军的耳目。然后靖难大军自芜湖水口登船,渡过大江。”李道说罢,又对主座上的虞允文拱手说道:“虞相公,仅仅靠我们洞庭湖水军一部,是难以迅速让靖难大军数千兵马快速渡江的,还得需要虞相公调动江南民力,调集民船相助。” 虞允文肃容点头。 李显忠可不是虞允文这般不知兵的宣谕相公,他是打老了仗的大将,既然他表态说这计划有一定可行性,那就的确有一定可行性。 当然,李道与李显忠如此痛快的同意,还有一个重大原因是毕竟是靖难大军主动出击,自赴险地。 如果是让池州大军来做此事,李显忠恐怕立即就会当场翻脸。 一直坐在首位的虞允文到这时候方才出言:“诸位都是我朝肱骨之臣,只要此战殚精竭虑,来日必将有大富贵。” 刘淮知道这是虞允文在给在座之人政治许诺,也不太在意,只是连连推辞而已。虞允文的话虽然露骨了一些,可毕竟是私下许诺,大家又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说也就说了,不会有御史中丞蹦出来找事的。 李道差不多也是一个态度,只有李显忠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 (本章完) 第386章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第386章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军议很快结束,刘淮与李道各自归营,虞允文只将李显忠留了下来。 李显忠也知道虞允文所为何事,无非就是此战的主帅权力嘛。 一支军队不可能有两个声音,所以要么李显忠当大将,虞允文老老实实当后勤官员;要么虞允文当帅臣,李显忠老老实实当冲锋陷阵的武将。 李显忠是真的怕了这些大头巾的瞎指挥了,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的同时,心中打定主意,即便今日在这里翻脸,即便虞允文将那有着好大本事的刘大郎叫回来做一场,他也不可能松口。 “都出去,围住大帐,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虞允文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后,对帐中与门口侍立军官兵卒们说道:“我与李太尉有要事要谈。” 隶属于虞允文的军士直接听令,一拱手走出了大帐。而其余侍卫则看向李显忠,待他挥手示意后,才纷纷撤出。 “虞相公,我大约知道为何你能立下切断浮桥,守住东采石的大功了。”李显忠笑道:“在如此地形,有如此勇将,金贼又被小利所惑,大事如何不能成。” “李太尉,我把你留在这里,可不是为了互相恭维的。”虞允文将桌上的公文摆放整齐,轻笑说道。 “这可不是恭维,我说的是实话。”李显忠笑容收敛,拿起桌上酒壶,复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军中虽有禁酒令,但对于李显忠这等老将来说还是比较宽容的,因为他们身上的旧伤与病痛太多了,如果在睡前不饮一两杯,夜间是根本没办法入睡的。 “可反过来说,这也是那刘大郎的本事,以此来证明虞相公知兵,足以统帅全局,是否太儿戏了些。” “李太尉可以继续指挥,可统帅之名,必须由我来做。”虞允文言语表情虽然客气,可其中的意思却是一点都不客气。 “也就是说,若是胜了,我无论立下何等大功,首功必然是虞相公你的;若是败了,虞相公居中指挥,自可脱身,而我却必然会身殒阵中。”李显忠抿了一口杯中之酒,淡淡说道:“我为何要做此等费力不讨好之事?” “我可以给你最想要的东西。”虞允文缓缓说道:“你无法拒绝的东西。” “免了,我想要的自然会从马上取,有何东西需要一个士大夫相赠?” “论功名,若能胜,我都是淮西制置使了,有生之年说不得还能有一个枢密相公之位。论利禄,这些年,朝廷的赏赐还少吗?论女子,天下绝色我挑中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李显忠依然面露微笑,双眼却已凌厉。 可见虞允文的话将这名老将也气得不轻。 “可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虞允文淡淡说道。 “哦?”李显忠似笑非笑的向前探了探身子:“没想到我与虞相公未见过几次,虞相公竟然如此了解我?你且说说,我最想要什么?” “你想要回故乡祭拜祖坟,你想为全家枉死的二百口报仇……”虞允文不说则已,一说就是石破天惊。 “住嘴!”李显忠脸色转冷,盯着虞允文低声喝道。 虞允文才不吃这一套,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 “你想……”虞允文直视李显忠的眼睛:“你想要回家!” “够了!”嘎吱一声,李显忠将手中的银壶捏扁,怒目圆睁大声怒喝。 帐外的侍卫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查探,还没有掀开门帘,迎面就被一只变形的银壶砸了出来。 “滚出去!” 侍卫们又慌忙离开,只是将警戒线拉得更开了,毕竟这是主帅相争,若被他人听见,必然会影响士气。 李显忠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我固然想要,只不过不知虞相公如何给得起?” 虞允文看向大帐门口,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李太尉,你说靖康之乱,乃至往前推到方腊之乱,向后推到此时金贼再一次南侵。期间天下鼎沸,民不聊生,这一切都是谁的错。” “这还用说吗?”虽然不知道虞允文为何说这些题外话,李显忠还是嘿然一声,缓缓回答道:“在外贼人作乱,在内奸臣横行,更有女真大国崛起,内忧外患之下,天下自然土崩瓦解。” “可方腊为何作乱?六贼为何横行?金贼又为何轻而易举的攻下汴梁?” 李显忠默不作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再往后,我大宋是没有忠臣还是没有良将?为何赵相公被罢黜?为何岳鹏举被冤杀?为何秦桧这等卖国小人会被重用?为何不能克复中原?为何今日竟然会困守在大江?”虞允文言辞渐渐变得尖锐:“数日前,那刘大郎问我,范蠡曾说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大宋丢了中原河北关中已然三十四年了,可有北伐之心?” “我的脸简直没有地方搁!” “这些年的宦海浮沉,我终于看明白了,这天下大乱,乱却是自上而起!这大乱的起始正是太上道君皇帝、渊圣。”李显忠愕然抬头,看着面前忿怒到极致的虞允文:“直至于当今官家!” “若不是太上道君皇帝征什么石纲,江南方腊不会反,若不是他任用六贼,金国也不会在灭辽一事上看轻于大宋。若不是渊圣在靖康时瞎指挥,金贼哪能赢得如此容易?若不是当今官家信任秦桧小人,非要让岳鹏举回军,现在已经大破榆关,攻下黄龙府了!” “虞相公!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李显忠表情狰狞:“凭你这些指斥乘舆的话,我就能将你当场斩杀于此!” “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谁会信你?”虞允文嗤笑道:“经岳鹏举一事,朝中对你们武人防备有多深,心里没有思量吗?” 此言一出,李显忠当即泄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米酒,却被呛得连连咳嗽。 岳飞被冤杀,对于南宋的军心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号称敢为天下先的韩世忠,经过此事,心气全无,再也没了当日纵横沙场的豪气,成了一个富贵闲人。 连韩世忠都如此,更别说功劳能力都差一截的李显忠了。 “虞相公,我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好胆。”沉默了少顷,李显忠说道:“你竟然想要造反吗?” “造反?我世受国恩,怎会造反?你见我带子侄前来了吗?”虞允文轻笑一声,起身端起酒壶,给李显忠空杯中斟满了米酒:“我只不过在想,僭越之事,秦桧可为,我自然也可为。” 李显忠心下恍然,明白了虞允文的意思。 虞允文已经五十一岁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还能活几年?都是老棺材瓢子了,若只是想当一介权臣,则只须有摇旗呐喊的同党,可若真的有代宋的野心,除了同党,必须要有同族的助力,必须要有接班人! 不在此时锻炼子侄,让他们树立威望,要等何时? 曹操可是老早就让曹丕去当了五官中郎将! “你竟然想成为秦桧第二,用此等权势催动北伐?”李显忠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却依然被面前的文士吓得面无人色:“所以,你才需要在军中历练,以明军旅之事?你才需要在军中树立威望,培养心腹?所以你才要以你的名义取得泼天大的功劳?对不对?” 天地良心!以往李显忠做过最坏的事,无非就是喝点兵血,哪想过夺天下大权,执大宋牛耳? 还是文人心黑啊! “错,我想要成为的是诸葛武侯第二。”虞允文摇头说道:“只是世间并无汉昭烈,丞相之位还得我自己去取。” “当然,朝堂之争自不需李太尉出力,你只需准备好北伐即可。” “诸葛武侯第二……”李显忠盯着杯中之酒,缓缓说道:“三代之后只有一个诸葛武侯,你当不成的。” “虞相公,你若不想当王莽,也只能在司马懿与霍光之间挑一个当了。”李显忠抬头,直视虞允文的眼睛:“要么千载骂名,要么全家死绝,你可有准备。” “若成大事,生前事身后名,全都顾不得了。”虞允文坦然说道:“事事瞻前顾后,荣华富贵自然可保,可若天下苍生何?” “好!好一个若天下苍生何。”李显忠终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主帅是你的了。” “除了战场之外,我不会给你一丝一毫额外的帮助。我会一直看着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想克复中原,看你究竟是不是个权奸。若是你敢反宋,我就会出兵,将你碎尸万段!” “很好。”虞允文点头说道。 李显忠站起身来,缓缓向帐外走去,走到一半扭头问道:“虞相公,我只是一事不明,你为何如此笃定此次金贼南侵,大宋一定得胜呢?” 虞允文坐回到了主位,微微一笑说道:“若不能胜,到时候你我都死了,今日这番言论,即便是幽都王当面,我也是敢认的。” 李显忠笑着摇了摇头:“北伐非一朝一夕可成,还望虞相公努力加餐饭,长命百岁。” 说罢,李显忠一拱手,掀开大帐门帘就此离开。 虞允文低头,看着已经布满皱纹的双手,喃喃自语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再给我二十年,我只要二十年!” (本章完) 第387章 明枪暗箭交相迫 第387章 明枪暗箭交相迫 十一月二十五日。 各种消息终于从两淮传了回来。 这些探马着实艰难,在沦陷区行动,有的碰上了山匪土匪,有的遇到了金国游骑,还有的干脆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犄角旮旯。 出身飞虎军的探骑还好一些,淮西军的几乎有一半折在了大江西岸,剩下的还没有探查出什么情报来。 其中最为重要的情报是巢湖水军一名唤作元茂的都头亲自来传递的。 躲在巢湖的庐州大军残部同意协助靖难大军,但以他们的实力,别说合肥了,就连巢县都没有办法攻下来,也因此只能提供一些情报,到了靖难大军抵达的时候再行汇合。 刘淮对此也是了然。 杨春他们肯定是害怕他们夺下城池之后,靖难大军已读不回,表示要取消渡江计划,这就扯淡了。 虽然管崇彦他们将靖难大军吹得天乱坠,但杨春作为大军统帅,肯定不能听风就是雨。 想要自己这边出力,你们靖难大军总得显示出决心而已。 怎么显示决心? 你们渡江到两淮作战的那一刻开始,就足以显示决心了,到时候无论是庐州大军还是巢湖水军,都会听从你刘大郎的指挥,与金贼决死。 除此之外,元茂还带来了一个准确的消息。 金国武胜军屯驻在了合肥,在前几日分出一些兵马,带着投降的宋国伪军,向西面而去了,不知道究竟是分兵驻扎,还是攻打哪里的城池。 至于武胜军都统大怀贞,他的旗号倒是一直都在合肥,没有动作。 巢县与东关总共有武胜军一个猛安屯驻,其中大部在巢县,东关只有一二百正军。这个猛安还有保护裕溪这一条后勤要道的任务,时不时就得派出数百兵马押运粮船。 巢湖水军残部曾经组织人手夺取过两回金军漕船,但金军吃了两次亏之后也学乖了。粮道不走肥河入巢湖了,而是通过陆路抵达巢县,然后堵住裕溪与巢湖的入口,自巢县入裕溪,继续走水路。 如此转手麻烦无比,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金国马步军强大无比,但水军实在是过于菜了一些,总不能让武胜军脱了重甲,弃了战马,驾着小船到巢湖去围剿庐州大军残部吧? 到时候杨春与梁子初就要笑歪嘴巴了。 于此同时,虞允文也在发挥手中的权力,调动民船商船渔船,在丹阳湖中聚集,并通过芜湖水陆续抵达芜湖内渡。 池州大军与淮西军则是放出风声来,说要渡江作战,打回老家去云云。 效果十分显著,立即就在军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别说小兵辣子,就连统领官一级也纷纷向上汇报,不是说不想作战,但现在确实是没有准备好,池州大军、淮西军、靖难大军即便进行了扩军,现在总人数才不到四万,如何能在三个万户金军面前完成抢滩登陆? 这可是长江,被半渡而击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得渡江之人就会被直接弄死在滩涂上。 若不是各个统制官知道内情,强行压制,并且暗暗透风,由洞庭湖水军打头阵,说不得宋军已经自乱阵脚了,平白让靖难大军看了笑话。 靖难大军与其他军队不一样,军士大多数都是山东出身的豪杰,他们到江南也是异域作战,到两淮同样是异域作战,虽然将要面对敌军主力,但这些年山东汉儿面对金贼主力的时候还少吗? 更别说此战还是由他们的无敌统帅刘淮亲自带领,这还怕个鸟? 应该说战场才是建立威望的最好地点,在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大胜之后,靖难大军对于刘淮的信任已经到了近乎盲从的地步。 这也说不清究竟是好是坏,这种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统帅很有可能让其余人离了他就不会打仗,但在此时此刻,刘淮就是靖难大军勇气的源头。 在靖难大军急速扩军之中,时间飞速流逝,很快就到了十一月二十八日。 在这一日清晨,靖难大军将营寨让给了池州大军,远离江岸行军,机动到了芜湖城中。 差不多同一时间,关于靖难大军要渡江赴两淮作战的军情终于被秘密送到了枢密相公叶义问处。 负责处理此类文书的正是原本忠义大军三号人物,如今的镇江府诸军参谋军事陆游。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文书传到瓜洲渡的时候,陆游正在大发雷霆。 “在大江岸上插树枝,以作鹿角,来阻拦金贼渡江,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陆游拿起一封文书,冷冷出言。 几名幕僚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年轻人颤颤巍巍拱手出言:“陆参谋,是我出的主意。” 陆游看了那人几眼,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他人也就罢了,但你侯宇侯二郎可不是什么糊涂人物,不得不罚。” 说罢,陆游沉下脸来:“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肃立在身侧的靖难军甲士立即扶刀向前,摁住肩膀将其拖拽出去。 “慢着!等……等等……我有何罪?!” 侯宇慌忙挣扎,同时大喊出声。 然而这些被刘淮专门留在陆游身侧的靖难军甲士哪里会搭理他究竟要说什么,直接就要用破布塞住侯宇的嘴巴。 “慢。”陆游在案几之后出言。 甲士立即止步,并架着侯宇转过身来。 “现在我就跟你说个明白。”陆游拿着文书起身,同时看向帐中其余幕僚:“将树枝插在江岸,不止难以阻敌,夜间水流一冲,就会无影无踪,届时无论是谁下的命令,浪费民力不说,还会被世人所笑。” “你久居江边,兄长就在水军,又是个难得的伶俐人,如何会不知晓这个道理?”陆游指着文书说道:“如此荒唐的建议你还是提出来了,而且是越过我这个略略知兵的参谋军事,直接递到了叶相公面前,堪称居心不良!” “你为何要做此事我不管,你背后又是谁我同样不管,但我身为叶相公晚辈,不敢不替他拔除幕府中的隐患。”陆游将文书摔在案几上:“侯宇,如今我再送你一句金玉良言,大丈夫既然托身效命,即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只会封金挂印罢了,如何能做吃里爬外之事?到时候无论是你如今效忠之人,还是背后之人都会看你不起。” 侯宇的脸色在陆游说第二句的时候已经变得惨白,到了最后更是摇摇欲坠,却还是强行反驳:“陆游,你莫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咳……” 见有人敢直呼陆游之名,甲士勃然大怒,一拳擂在侯宇的胸腹之间,将其打得连连干呕。 “这个金玉良言值十军棍,将其拖下去,打三十军棍。”陆游冷然下令,随后在侯宇的惨呼求饶声中坐回案几之后,拿起文书之余没来由的一阵心累。 在忠义军中时,即便也是心神俱疲,劳累奔波,那也是全军豪杰殚精竭虑一起对抗外敌。 哪像现在,除了抗金之外还得预防身后捅来的刀子。 就比如今日,如果叶义问真的发动民夫,在河岸上插树枝充作鹿角,来日江水将树枝冲走之后,就是叶义问不习军旅,措置乖谬的铁证。 到时候朝中政敌就有手段要用出来了。 当然,敢于陷害枢密相公,甚至能买通叶义问幕僚的官员也不可能是什么小人物,陆游就算猜也能猜出来究竟是哪几个,只不过大敌当前,没法计较而已。 “报!”有军使高举文书,报名而入:“淮西虞相公、李都统、刘都统共同的署名文书,需面呈叶相公!” 陆游脸色一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依旧抓住这名衣服下摆湿淋淋的军使说道:“叶相公此时在刘经略帐中,随我一起来!” 说罢,陆游招呼上四名甲士,一起上马,将军使夹在中间,向着瓜洲渡中心位置而去。 (本章完) 第388章 宰相股肱急功利 第388章 宰相股肱急功利 “如此看来,此计是刘都统提出,并且推行的。”刘锜仔细看完文书后,复又轻咳了两声,将文书递给了叶义问。 叶义问只是上下扫了一眼,就很自然的将其递给了陆游。 虽然在私人书信中,刘淮早就透露过他的这套断敌军后路的计划,然而真正开始发动之后,陆游还是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这可是深入敌占区。 前路皆敌,后无援军,稍有失误,就是身死军灭的下场。 “以我对刘大郎的了解,此人一直敢为天下先,为他人之不能为。”陆游定了定心神,将文书递了回去:“此必然是他主动所为,其余人没有这个气魄。” 刘锜笑道:“难道连李显忠那番子都没有吗?” 刘锜是西军出身,跟西夏人打老了仗了。而李显忠与他的父亲李永奇都是宋夏边境生人,有些胡风再正常不过,也有种说法李显忠一家干脆就是内附的党项人。 具体什么情况,李永奇可能知道一些,但李显忠也说不清了。 但是到了今日,谁敢说李显忠不是大宋忠良,擎天一柱? 哪怕刘锜称呼李显忠为番子,更多的也是战友间的调笑罢了。 陆游闻言直接摇头:“若李太尉再年轻三十岁,说不得还有此等雄心壮志,但现在,李太尉已经老了。” 刘锜点了点头,叹气说道:“是啊,我们都已经老了。” 说罢,刘锜复又看向陆游:“陆先生,你觉得此策如何?” 陆游沉默半晌,摇头以对:“我的军略远不及刘经略,也远不及刘大郎,如果二位觉得可行,那就是可行了。” 刘锜失笑:“淮西到底如何,老夫其实也是鞭长莫及,不过既然李制置、虞相公都觉得可行,大约也是大差不差的。” 叶义问莫名觉得有些心急。 当然,作为一名公认不知兵的相公,这厮并不是觉得此举冒险,事实上,他听着刘锜与陆游都说此举可行,心底也就觉得可行了。 叶义问只是觉得若是能击败金军,他这个枢密相公就算不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也应该有些存在感的。 现在淮西那边似乎要有大动作了,然而淮东这边还在僵持,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到时候报功文书上没有他叶大相公,就太难看了。 然而叶义问身在淮东,却要硬说淮西功劳是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也确实不太像话。 “刘经略,我军是不是也应该有些动作?”叶义问知道自己不知兵,所以倒也不敢提议进攻,只是轻声询问。 刘锜缓缓摇头。 如同他这般宦海沉浮的老将对世情可谓洞若观火,早就将叶义问的心思看在眼中。 然而仗却不是这么打的。 虽然淮东的形势不像历史那般严酷,因为金军只有三万兵马,在野战之时堪称无敌,但宋军如果坚定守城,以金军的兵力很难迅速克城。 现在就是这样,即便徒单贞就地征发了大量签军民夫,甚至收拢了一群投降过来的宋军来攻打江都,却在李横的坚守下无法攻克。 当然,此时刘锜主力大军就屯驻在江都以南的瓜洲渡也是徒单贞不敢放开手脚,全力进攻江都的重要因素。 徒单贞担心自己派遣精锐兵马攻城之时,刘锜率大军来反包围。若是那般,别说江都不可能攻克,甚至可能吃一场大败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军正军数量的劣势在这一刻已经开始显现了。 如果如历史上那般,几十万大军攻入两淮,徒单贞完全可以以一部兵马攻城,率剩余兵马截断江都退路的同时,猛攻瓜洲渡。 而现在宋军在淮东已经站稳了跟脚,若徒单贞再分兵,可能会被刘锜集中精锐,冒险进行虎口拔牙。 正因为徒单贞采取了比较保守的战略,他麾下的三万大军几乎完好无损,占据大运河之后也不担心辎重补给,即便以刘锜的能力,面对这么一大坨金军也是束手无策。 然而面对枢密相公的意见,刘锜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毕竟这几日相处下来,刘锜对叶义问观感还是不错的。 有自知之明,不乱指挥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即便金军已经近至数十里,叶相公也没有慌乱,更没有撤退,而是带着书写着‘义问到处,如朕亲行’的王命旗牌留在了瓜洲渡,有效的激励了诸军士气。 面子都是互相给的,所以刘锜也只能对着叶义问温言解释::“叶相公,我以军中搏戏相喻。大宋金贼两人相搏,大宋先露出了破绽,被金贼攻了几拳,打翻在地。现在大宋后退了几步,稍稍稳定了阵脚。而金贼之前挥出的几拳也耗费了气力,双方互相僵持,互相找破绽。” “现在刘都统率靖难大军渡江就是大宋试探性的挥出拳头,看能不能找出金贼破绽。金贼也会做出些许反应,他们可能以拳对拳,可能后撤一步,也可能会被一拳打懵。” “大宋接下来要如何反应,还得看金贼会做出何种举措。” “咱们淮东大军这一拳不是不能挥出,而是得看到金贼接下来的动作之后,方能打出去。否则岂不是打成了王八拳,自乱了阵脚?” 叶义问似懂非懂的缓缓点头。 然而陆游却说道:“刘经略,我虽不知兵,却也观过军阵厮杀。只有一事相询,如果淮东大军一直躲在瓜洲渡中不出战,士气这么一日日跌下去,到了需要挥出这拳的时候,经略还能挥出去吗?” 刘锜咳嗽几声后,终于无言以对。 这就是淮东大军的一个重大问题了。 宋军在两淮是大溃败,淮西属于大浪淘沙留下五千精锐,淮东虽然撤退的比较快,没有大规模减员,但在内里也是丧志丧胆的一群货色。 往日里的精兵强将可能早就已经怕得要死,根本打不了野战的。 没有战略决战能力的军队只能龟缩于城池中固守,任由敌方破坏自己的经济基础,如此两三次之后,城池也守不住了。 后世明末在北直隶地区的统治就是这么崩坏的。 刘锜盘算了许久,麾下靠谱的野战军不过万余,即便算上张荣的三千东平军,这些兵力也难以正面进攻金军扬州大营。 想到这里,刘锜不由得又是一阵暗恨。 张子盖、刘宝这群淮东故将实在是太不像话。 这些人掌握着江南数万大军屯驻在了建康、镇江一带,打着保卫大江保卫临安的名义,逡巡不前,丝毫不顾他这个镇江府御前诸军都统制屡次下令,让他们渡江参战。 然而在朝廷的眼中,没准张子盖这群人忠心耿耿,反倒是刘锜这个抱病在前线奋战之人有些恋权之态。 “叶相公、陆参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最起码得金军先动起来才可以。”刘锜正色说道:“就算是孤注一掷,也得让老夫知道,究竟要将这一掷扔到哪里才可以。” “至于陆参谋所说的,确实是一件要事。”刘锜沉思片刻:“但以老夫观之,两淮局势将有大变,淮东大军需要养精蓄锐,不可轻动。” 陆游看了看左侧不知兵的枢密相公,又看了看右侧的浑身病气的经略相公,不由得叹了口气,同样难以劝谏了。 (本章完) 第389章 道旁相左遇乡人 第389章 道旁相左遇乡人 十一月二十八日夜间,李继虎带着浑身汗水与一身尘土回到了巢湖侧边的篙头村。 除了杨春与梁子初,负责探查周边形势的管崇彦也回到了此地。 见面之后,李继虎连口热水都来不及喝,就迅速禀报:“都统郎君说了,十一月三十日,全军渡江,走裕溪,下东关,攻巢县,一日之内,断金贼后路!” 饶是杨春早就有些准备,此时听到准确消息,也不由得心中一跳,继而振奋起来。 至于梁子初则是摩拳擦掌,狞笑说道:“东关与巢县的弟兄都已经联系上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大开城门,以迎接靖难大军。” 淮西溃军有人投向了金军,此时也被编练成了签军,有的去当了民夫。这其中有对金国死心塌地的,自然就会有心怀异志的。 梁子初作为巢湖水军的统领官,又是此时在巢湖的宋军领袖之一,自然是有些门路与手段的。 然而此时杨春依旧补充了一句:“可若是靖难大军不来,单靠我们就算攻下东关与巢县,也是难以守住的。” 言语中的意思就是巢湖中的淮西大军残部绝对不会主动出击,为靖难大军开辟前路的。 互相不了解,也没有合作,在生死之事上有所提防,这倒是人之常情。 毕竟没有并肩厮杀之前,莫说杨春等人不相信靖难大军,靖难大军诸将对杨春也是有所保留的。 但无所谓了,此战是靖难大军突袭而至,东关与巢县的守军是不可能反应过来的。 退一万步讲,这两地守军以签军为主,靖难大军派遣精锐强行攻城,也能轻松拿下来。 唯一可畏的是金军反应过来,派遣大军衔尾追杀,到时候李显忠、李道等人就得化佯攻为主攻,与靖难大军一起在东关迎敌了。 管崇彦听罢,直接起身:“既如此,那我等就即刻出发回归军中,诸位保重,来日以成功见!” 说罢,管崇彦、李继虎、曹大车三人纷纷拱手。 包括杨春在内的几名淮西残兵将官纷纷动容,同时拱手应诺:“我等在此,静待靖难大军前来!” 管崇彦三人趁着夜色,举着火把离开。 在这几日对周围的探查中,管崇彦已经摸清楚了周围的地形,再加上他就是淮南出身,因此即便今夜只有繁星在天,管崇彦也看得清路,分得出地标。 然而只是刚刚从小道绕过东关,管崇彦就发现有些不对。 金军游骑基本上都消失了。 与前几日金军层层设卡,在夜间也有游骑往来不同,今夜不只是道路要点的关卡消失,就连举着火把进行巡视的游骑也都不见了。 管崇彦本能觉得有些不太对,然而还没有理清楚头绪,三人就沿着小道到了七宝山的山口,出去之后就是东关以南的平原,三人不敢在夜间继续赶路,暂时找了个山窝子,生起火来,煮了一些豆粥,饮马之后抓紧休息到了清晨。 第二日,三人休息妥当后,借着朦胧的晨光继续赶路,原本管崇彦还想要绕过裕溪口,从大江的更上游渡江,然而他却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在跟其余二人商议之后,三人冒险,沿着裕溪东进。 不多时,管崇彦遥遥看到了一座破庙,其中有一些火光传来。 三人驱马上前,管崇彦直接来到了破庙门口,破庙中火堆旁的几名衣衫褴褛之人愕然抬头。 他们也知道升起火可能会招来金贼,可在冬日中只有身上片缕,饥饿下根本无法御寒,若没有这堆篝火,没准金贼还没有来,寒冷就会先杀死他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些人灰头土脸,骨瘦如柴,目光呆滞,虽然看到有军兵前来,绝大部分人却依然一动不动。 并不是不想跑,而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有个体格较为健壮之人,挣扎着站起来想要穿过破庙门逃走,却被一支扎在面前的羽箭吓得趴到了地上。 管崇彦勒住战马,复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皱眉看向这批人。 “你们是做什么的?”管崇彦问道。 没人搭理他。 李继虎哼了一声,一箭射入火堆之中,火星子四散而飞。而围在火堆四周的难民们却是头也不抬,只是拍了拍落在各自身上的火星,见到火堆依然旺盛后,就继续抱住双腿,姿势都没有变的继续取暖烤火。 这些衣衫褴褛之人已经不怕死了,更没有一点力气回答管崇彦的问题。 “阿虎。”管崇彦伸手压住李继虎的弓梢,微微摇头。 随后,管崇彦拿着一个小布包下了战马,走向庙中。 “我有几个问题,但我这里炊饼不多,先回答的先得!”管崇彦从布口袋里掏出个炊饼,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眼见有吃的,这些难民眼睛终于亮起来了,纷纷挣扎着起身。 可他们的动作都没有那名被管崇彦一箭吓趴下的男子快,他火速从管崇彦手中接过炊饼,掰下一半向身后一扔,而将另一半狠狠的塞进嘴里。 扔出的半块饼子在地上滚了滚,滚到了破庙的角落里。其余的难民奋力向那个方向爬去,互相争抢起来。 “太尉……太尉所问何事?”使劲将炊饼咽下后,这名男子虽然被噎的直翻白眼,却还是恭敬的问向管崇彦。 他的眼睛同时死死的盯着那个布口袋。 管崇彦皱起眉头,因为他听出来面前之人口音不似淮南口音,反而有些山东调子,向面前的男子问道:“你叫什么,家住在何方?” “禀太尉,俺叫顾顺,俺的家乡是山东兖州。”那名男子老老实实回答道。 “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俺原本家里有几十亩地,家中过得还算滋润。可那天杀的女真狗来了,得给安置他们。县中说俺的地被征了,又给俺分了几十亩荒山地。”顾顺哭丧着脸说道:“这天杀的庞老狗,俺那可都是熟地!” “说重点!”李继虎扶着刀恐吓了一句。 “好好好,太尉息怒。”顾顺一缩脖子,连连摆手:“俺不得已,只能上城中找工,却在城门口被拉了丁,编成了签军,一路至此。” “如此说来,你也是金贼?”李继虎抽出了刀,以作威胁:“你可知道我等是何人?” “听口音,太尉们自然是大宋天军。”顾顺也不敢再看那个布口袋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叫起了撞天屈:“俺不是金军正军……呸!俺可绝不是金贼。俺们签军也是被强征来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鸡晚,吃得比猪狗都差。金贼也不把俺们当人看,有什么险事都让俺们去做,稍有不从兜头就是一刀。可俺们绝没有敢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 说到此处,这名山东汉子彻底失态,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本章完) 第390章 行人但云点行频 第390章 行人但云点行频 看着顾顺痛哭失声,管崇彦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上前将他扶起。 “他们也都是签军?”管崇彦对其余的难民抬了抬下巴,并将一个炊饼递到顾顺手里。 那些骨瘦如柴之人已经把那半块炊饼连着泥土一起吃了下去,此时正在眼巴巴的看着管崇彦。 “不是,他们都是淮西人,有两个是从光州一路逃难而来的,剩下的人都是本地人。被征为了苦力,过得比俺们还惨。俺们好歹有一口饭吃,他们都是一棍汉,啥时候饿死啥时候拉倒,反正淮西人多,死一批还能征来一批。”顾顺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炊饼尽量均分成几份,分与众人,有个难民想要抢,被他一拳打翻:“俺们在一起做苦工,俺算是个小头头。入夜之后,趁着金贼看管有些松懈,俺就带着他们跑了出来。” “跑了大半夜,又累又饿又冷,刚刚找了个破庙,升起火休息了一会儿,众位太尉就来了。”炊饼的个头也不大,将近十人均分之后,人人也只是分得一口。 顾顺将自己那份扔进大嘴里,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嗯?”管崇彦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头的地方:“你们跑了大半夜,可曾遇见巡逻的金贼?” “禀太尉,这倒是没有……”顾顺心中嘀咕,若是遇见一两支巡逻队伍,怎还能活? 管崇彦心中一沉。 之前几天这一片游骑之多让出身飞虎军的骑士们都有些棘手,就算夜间也只能绕行,但这今天却没有游骑了?为什么? 曹大车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声问道:“七哥,这是好事吗?” “不,可能恰恰相反。”管崇彦想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却将其余两人刚刚有些活泛的想法摁到了万古冰层:“之前金贼很有可能在遮掩什么,但现在金贼不遮掩了,只能说明无论金贼想要做什么,他们都做完了,所以才会收回游骑,不再畏惧任何人发现。” 李继虎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只见管崇彦又从口袋里拿出四张炊饼:“你们平日都干些什么?事无巨细都要说!” “挖沟渠。” “砍树!砍很多很多树!” “拆房子,把大梁木都拆下来,运到军营里。” “哦,对了,木头并没有都运到大营里,而是隔一段放一堆。” “之前是挖宽河道,结果淹死了好几人,俺被冲到下游,又被金贼捉住,然后就去砍大树了。” 那些一棍汉们也纷纷开口,争先恐后的将这些天干的事都倒了个精光。 管崇彦倒也没有食言,每一个回答就将手中的炊饼扔出一个。 可得到的回答也就是这样了,除了挖河道,来来回回就是砍木头搬木头,至于这些木头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这群连签军都不算的苦力根本不知道。 想来这些木头的用处是另一批人负责的。 “他们是想在大江上同时搭设多架浮桥?全军一齐进攻?”李继虎想了半天,也只是想出这个理由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拉倒吧!”曹大车嗤之以鼻:“采石浮桥那是大宋灭南唐时就探查出的好位置,其他地方哪有那么容易搭设浮桥?再说了,宋国水军也不是吃干饭的,金贼铺设浮桥时早就出手阻拦了,金贼要有在水军攻击下架好浮桥的本事,直接游过来多好。” “不过若是将木头做成小船强渡……”曹大车说完,想了想淮西军的战斗力,难免还是有些心虚。 无论攻城还是渡河最困难的地方在于兵力的投放,任有千军万马在短时间内也只能将少数战兵送到敌人面前,这点战兵在面对军纪严明的大军时一点儿都不够看。 而若是金军孤注一掷来拼命,造出无数小船来渡河,靖难大军还则罢了,淮西军即便岸上以逸待劳,也极有可能根本抵挡不住。 不过曹大车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又不是兵临城下国破家亡之时,金贼不至于这么上头来赌国运。 “不想了,先去看看再说!”管崇彦摇了摇头。 将炊饼分完后,管崇彦拍着手:“我们还有要事去做,无法护送你们。但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过了江就有活路,你们全都想办法渡江,哪怕是游过去!” “谢太尉……” 曹大车补充了一句:“金贼没有游骑戒严了,你们可以沿着大江找渔村,总能找到一两艘渔船的。” “谢太尉指点……” “莫谢,顾顺,这其中不包括你。”顾顺的表情瞬间凝固,而管崇彦视而不见的继续说道:“你要带我等去你晓得的最近木头堆放地点,让我亲眼看一看,届时自然让你离开。” “太尉……太尉,那堆木头一般都有金贼把守,去那里就是自寻死路啊太尉。”顾顺见管崇彦不像是在开玩笑,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我允许你讨价还价了吗?真以为我的炊饼是白吃的?”管崇彦冷笑一声。 顾顺全身一哆嗦,在管崇彦的逼视下,不敢再有废话,跟着他走出了破庙。 “顾大哥!”饥民中其中一人唤了一声,见曹大车转身,将手按在刀柄上,吞了吞口水,可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俺们知道你是北人,不会水。你莫要急,俺们就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咱们一起过江。” “太尉,太尉,顾小哥是个好人,可却也没什么气力,不比大宋天军。若是他指完了路,就把他放归可好?小老儿在此叩谢了。”另一个饥民也开口说道。 曹大车听这两个饥民的口音,知道是乡人,最起码应该都是淮南之人,没准还拐弯抹角沾着亲,所以也不好拿出兵痞的架势,只能胡乱答应,跟着管崇彦转身离去。 管崇彦将顾顺提溜到马背上,两人合乘一马,这也就是顾顺被饿瘦了,管崇彦没有披甲,再加上战马也十分雄壮,才能撑住两个大男人。 顾顺借着微薄的晨光,努力辨认着方向,终于向北方指了指。 管崇彦打了个呼哨,三骑再一次轰然启动。 (本章完) 第391章 江上突变复开战 第391章 江上突变复开战 管崇彦等人在顾顺的带领下,来到曾经存放木头的地方时,日头已经在东方初升。 “太尉,太尉,俺真没骗你,俺们这里真的将那些木头堆在了这里。这片山头,这间破房子俺都记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错的。” 到了目的地之后,顾顺发现曾经堆积木头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不由得大急着辩解。 别说有金军把守,连根鸟毛都没有。 管崇彦挥手制止了顾顺继续说下去,扫视周围的环境,指了指杂乱无章的马蹄印说道:“的确有人曾驻扎过这里。” “七哥。”李继虎驱马在周围绕行了一圈后,沉声说道:“有木头的堆积的痕迹。” “发现几具尸首,应该是金贼草草埋了之后再被野狗刨出来的。”曹大车也回报道。 “怎么死的?” “看不太清,尸首已经被畜生啃食过了,不过好像没有刀口。应该是瘐死或者累死的。” “地上有痕迹,应该有重物向西。” “走!” “太尉,太尉,那俺呢,俺能不能……”抓着马鞍子的顾顺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问道:“俺也没什么用处了,能不能……” 管崇彦将顾顺提溜下马,随后从马的鞍囊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复又将布袋塞到顾顺怀里:“莫要招摇,也莫要迷路,回破庙汇合他们之后就赶紧过江!” 说罢,管崇彦一夹马腹向西方冲去。 顾顺打开布袋一看,发现其中有七八张炊饼,不由得一阵大喜,向着管崇彦离开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慌忙抱着布袋向东方跑去。 “七哥,你看。”向西行进了一里左右之后,李继虎指了指一堆烂木头。 这里好似是一条官道,平整的地面足有七八丈宽,由西向东蔓延出去,初升的阳光刺不透冬日的晨雾,管崇彦张望片刻也看不到路的尽头。 管崇彦下马之后,仔细看那堆破木头。 这些碎木中没有任何加工过的痕迹,可以看出就是由一根根圆木碎成的,为了防止在官道上挡路,才将这些垃圾都清扫到大道之旁。 按说这些碎木也可以充作燃料,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清理。 “这是运送什么重物吗?为何不用马车?”曹大车皱眉问道。 “继续走!”管崇彦的脸色愈发难看,随后翻身上马,顺着大道向西奔去。 他要证明心中一个想法。 马若离弦之箭,奔腾间两里的路程已过,路边一个‘小山丘’刺破了晨雾,在初升阳光中影影绰绰的出现在了管崇彦眼前。 李继虎与曹大车见到此景,也是张口结舌,一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心头。 太阳继续升起,终于将晨雾削薄了一层,使得这座小山丘现出了真容。 这是一艘侧翻的车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时间,三人皆是默然无声,只有砰砰的心跳声与偶尔的马嘶声互相连接。 “这……这……这是船……”李继虎结结巴巴的说了句废话。 “怎么……”曹大车也是瞠目结舌。 在这一瞬间,三人猛然明白了金军为什么要费尽心力,派遣那么多的游骑,设置如此多的哨卡来遮蔽这片区域;也明白了圆木的作用是什么;更明白了近在眼前的危险。 陆地行舟,竟然是陆地行舟。 要知道,李道与王怀都是老江湖了,他们不是不知道有陆地行舟的法门,而是根本就没往那边想。 占据大江上游的洞庭湖水军在长江中几乎是无敌的,所以能警戒的区域极大,上下数十里范围内顷刻可至。 金军若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起码得让船在陆上行进近八十里,才能从乌江县到裕溪口。 实际路程只会更长,一个小斜坡,一块巨石,一条小溪会成为致命的障碍。 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金军在十一月十三乌江县打败之后,竟然片刻不停,催动百姓苦力签军伐木拆梁为轮,只用不到二十天,就将不知多少的车船运向了大江上游。 管崇彦不知道的是,金军其实并不是从十一月十三日才开始准备的,是从十一月九日水军一到就开始行动了。 可即便如此,即便中间有小河与沟渠可以连接,根据这年头可怜的生产力与生产方式,仅为此事,淮西百姓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哪怕在路边见到京观首丘,管崇彦都不会觉得奇怪。 “走!”依旧是管崇彦最先反应了过来,立即咬牙说道:“去裕溪口,我要亲眼看看,金贼到底运过来多少水轮船!” 三人复又准备沿着裕溪向东,然而因为东关在裕溪北岸,所以东关到裕溪口的通道也在北岸,沿途肯定是金军聚集之地。管崇彦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敢就这么直愣愣的走过去。 三人脱光衣服浮马渡河之后,草草擦拭水渍,穿上衣服后就直接顶着冬日的寒风一路向东,终于在两刻之后,遥遥看到设置在裕溪中的庞大水军营寨。 此处距离裕溪口还有数里,营寨周围都有高大木栏,在大江对岸根本无法探查,而就算有宋军探骑抵达,并且躲过了密集的金军游骑,也会认为这是一座夹河而立的营寨。 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庞大的营寨中,裕溪已经被人为拓宽,并且塞进去了许多金国水军的水轮船。 管崇彦之所以能认出来,还是因为他可以越过木栏,看到升起了小半面白帆。 “不对,金贼水军打开船帆了!他们为什么要打开船帆?!”管崇彦惊愕当场,并且迅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金国水军要发动进攻了! 他们现在就要发动进攻了! 三人来不及多想,在金军游骑已经发现他们并且已经有围拢上来趋势之前,迅速驱马狂奔。 管崇彦等人运气不错,在一座荒废的渔村中找到了一艘渔船,连马都来不及带回去,三人就直接登船摇橹,一边顺流而下,一边奋力向对岸驶去。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将这个要命的消息带到对岸。 (本章完) 第392章 南北安危限两关 第392章 南北安危限两关 “李继虎,如何是你?”听闻游骑上报后,何伯求亲自驱马而出,在芜湖城内渡看到李继虎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洞庭湖水军老将杨钦同样在侧,眼见如此情状,心中莫名发慌。 果然,下一句李继虎就说道:“金贼水军已经有一部通过旱地行舟到了裕溪口,他们已经扬帆,立即就要对洞庭湖水军下手了!” 作为曾经的沂水大豪,何伯求也是不缺内河作战经验的,立即就意识到了洞庭湖水军所面临的巨大危险。 “都统郎君现在正在东采石大营。”何伯求语气急速说道:“管崇彦呢?他撑舟子去东采石了吗?” 李继虎即便裹着毯子烤着火,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此时咬牙说道:“正是,俺是游上岸的,七哥连岸都没有靠,就顺流而下了。” 何伯求严肃转身,对脸色发白的杨钦正色说道:“单靠管七郎一人不保险,我派遣军使走陆路,将军派遣军使走水路,一定要将这个要命的消息告知都统郎君!” 杨钦点头,随即对身侧的亲兵说道:“快去!” 何伯求喘了两口粗气,强行平复了心情之后方才说道:“不过还好的是,芜湖城在裕溪口上游,金贼出兵之后,杨老将军也出兵,自上游而攻即可。杨老将军现在就可以备战了。” 杨钦目眦欲裂,脸上白的胡须根根暴起,如同在经历一个艰难的抉择后,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来:“不对,何大管,现在应该是靖难大军来速速备战。” 何伯求愕然:“这是为何?” 杨钦盯着何伯求的眼睛:“你们自山东而来,不晓得淮西山川地理……” 数十里以北的东采石大营,管崇彦与曹大车二人没有辜负其余人的希望,在大江上顺流而下,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当涂。 大营中,自虞允文以下诸将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为明日即将开始的大战查漏补缺,此时听到如此消息,皆是相顾骇然。 “裕溪口虽然不如大江乃至芜湖水宽阔,却也足以让船队快速驶出,我来之时金贼已经升起帆来,还望诸位将军早做准备。” 裹着一张毯子烤火的管崇彦断断续续将所知情报都说完之后,端起一碗姜汤猛灌,随即几乎脱力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上。 刘淮脸色也是难看至极,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给金军预备的大惊喜还没有使出来,金军给他们预备的惊喜就已经怼到脸上来了。 刘淮强自平复心情,在舆图前观察了一下山川地势,随后说道:“金贼就是冲洞庭湖水军而来的。如果金贼占据上游,则无论是江心洲水寨还是采石水寨皆不可守……不对,江心洲也保不住。” 这就是上游对下游的压制力了。 处在上游的水军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下游水军,最简单的一种就是放火船。 江流就会自然而然的带着火船,撞到水寨围栏上,撞到浮桥上。一艘两艘可以拦截,十艘二十艘同样可以拦截,但一百艘二百艘,乃至千艘堆满稻草的小船呢? 别说浮桥,水寨都会陷入一片火海。 而洞庭湖水军若是出战,则必须得面对一个事实,金国水军并不是傻子,他们肯定不会只是自上游出战,而是上下游同时出动,对洞庭湖水军作夹击。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选择。”刘淮见其余几名军将依旧沉浸在惊骇中,也只能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第一个,洞庭湖水军全军自姑孰溪退入丹阳湖,同时放弃江心洲,在东采石与金贼马步军鏖战。” 这个计划最为稳妥,而且可以按照杨钦的路线,自姑孰溪入丹阳湖,复又从丹阳湖过芜湖水入大江,从而再次占据上游。 但缺点就是将江心洲让了出来,金军有了前进基地后,必然会对东采石发动猛攻,到时候淮西军与池州军能不能撑住,那真的不好说。 “第二个,洞庭湖水军出战的同时,杨钦老将军率另一部从更上游的芜湖城出发,从后方进攻金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个计划稍稍有些冒险,因为这必然会展开一系列混战,宋军与金军将会丧失所有阵型,卷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上好五肉,同归于尽都不奇怪。 李显忠开口说道:“然则无论哪种办法,靖难大军都不可能从裕溪口渡江了。” 第二种方法因为杨钦参战没有可用渡船自不用说,如果洞庭湖水军选择用第一种方法,暂时退避以保全自身,那么金国水军在占领江心洲的同时,也会有余力在靖难大军强渡长江的时候反应过来,到时候金国马步军与水军一起来半渡而击,靖难大军全会折在裕溪口。 刘淮摇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再找机会了。” 所谓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现在靖难大军的士气已经被鼓动起来,如果临阵退缩不异于明白了告诉士卒,金军比我军强,对士气是极大的打击。 但刘淮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为了保存士气,就将麾下兵马往火坑里推吧? 李道也看着舆图,此时终于摇头:“刘大郎,你久在山东作战,不知道淮西山川地理,看似我军有的选,其实却并没有。” 说着,李道举手指向了舆图上的巢湖:“绝对不能让金贼水军进了巢湖,若是让金贼平定巢湖,将杨春、梁子初他们全都杀光,那么金贼就会在合肥站稳脚跟,淮西不复大宋所有。 如果选择第一条路,那么金贼就会直接有水军入巢湖。 而若是选择第二条路,金贼水军在与我军杀得两败俱伤之余,即便难以渡江来攻江心洲,也会有马步军封锁裕溪口,接下来不可能再有机会让靖难大军渡江。 若是再过十年,金贼在巢湖将水军练至大成,则可通过裕溪直入长江,江南危矣。” 在场诸将或者熟读史书,或者通晓军事,立即就明白了李道所言。 合肥与巢湖的重要性就在于此了。 三国魏吴在此厮杀不说。 后世元末明初的时候,朱元璋所率的巢湖水师就是从这条线路出发,一路顺流而下。巢湖水军大将俞通海摧枯拉朽的攻下了各个水寨,并且一举攻克才是,乘胜攻取太平州,成功渡江。 刘淮心中一沉。 确如李道所言,看起来有选择,但路其实只有一条而已。 虞允文在沉默片刻之后,艰难出言:“李将军,事情没有到那一步,洞庭湖水军可以先行撤退,再从长计议。” 李道直接起身,甲叶子哗啦作响,双目也随之赤红:“虞相公,洞庭湖水军愿为大宋奋战至死!末将请将令!” 刘淮心中感叹。 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李道既然决定化佯攻为主攻,以自身为饵来为靖难大军拉扯战术空档,吸引金军主力,刘淮又如何能退缩呢? “靖难大军即刻渡江攻裕溪口,末将请将令!”刘淮起身,同样大声说道。 帐中诸将只是神情严肃的看着这一幕,复又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身在主座的虞允文身上。 虞允文还没有回答,就听到营寨之中一阵号角声,这是敌军有异动的信号。 李显忠心中一动,立即掀开帐门,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本章完) 第393章 此去泉台招旧部 第393章 此去泉台招旧部 李显忠背着手,在大帐外的望楼上看着大江对岸的金军大营从蛰伏中渐渐苏醒,虽然长江宽达数里,可宋军这里依旧能听见隆隆鼓声。 一条烟线由南向北而来,之前聚集在裕溪口的金国马步军也在向金军西采石大营汇聚。 李显忠在寒风中肃然而立,仿佛回到了十九岁时,那是在延安城中,城外则是女真战神完颜娄室所率的数万大军。 那是金国最为强盛的时候,当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随后征战多年,虽然也有危险,可金军毕竟不复当年之勇,随着开国一辈的渐渐老去,金国这只猛虎也进入了迟暮。 而如今,恍惚间,猛虎又回来了。 虞允文走出中军大帐之后,先是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大江对岸的金军营垒,随后也不再言语,与李显忠并肩而立。 虞允文也知道,论军略,李显忠胜他一百倍。 “怎样?”虞允文问道。 李显忠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不是虚张声势,金贼要来了,他们不只是要在今日覆灭洞庭湖水军,而且还要顺势攻打江心洲!” “李统制。”少顷,虞允文最先反应了过来:“你说实话,若金贼前后夹击洞庭湖水军,你们有几成胜算?” “若是被堵在水寨,毫无胜算。”李道虽然知道现在事情紧急,却依旧沉稳:“若是在大江上迎敌,有两成胜算。” “两成……”李显忠低声重复了一遍。 “只有两成吗?” 虞允文站起来,来回踱步:“只有两成的话,那老夫还得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浪送,今日之事,还是可以从长计议的。即便是退了,也不是逃脱,最多只是避战罢了。” “而且罪也不在洞庭湖水军。”李显忠也接口说道:“此事咱们已然棋差一招,此非你一人之过。” “逃跑?” “避战?” 李道低下头冷笑几声,猛然抬头:“你们可曾见过畏战的岳家军?” 岳家军。 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让跟出来的众将一时沉默,而虞允文与李显忠更是有些恍惚。 毕竟,虽然赵构与秦桧不停的在删除岳飞军功,可如何能挡得住天下悠悠之口?更别说这两人都是从靖康年间到绍兴十年的亲历者,如何不知当日岳家军距驱逐鞑虏恢复中原只差了那么一丝丝了? 可现在哪里还有岳家军? 若是真的有十万岳家军在大江东岸,现在完颜亮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转身逃跑才对! “我们岳家军什么恶仗险仗没打过?死中求活之事也没有少做。”李道朗声说道:“两成胜算足够了。” “洞庭湖水军自然会战至最后,上不负家国天下,下不负黎民百姓!” 掷地有声的宣告之后,李道向前一步,在冬日的寒风中再次拱手出言:“末将请出征调令!” 虞允文定定的看着这员老将,终于有些慌乱了。 他知道李道不会说些大话邀功,李道说有两成的胜算那就真的只有两成。 这就是说,此次出征,洞庭湖水军将有八成的可能全军覆没,李道有八成的可能直接身死。 可李道还是决定出征了。 为什么? 保存力量,以待来日不好吗? 李显忠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李道已经决死了,而李显忠对决死之人一贯是无话可说的。 无论是父亲李永奇,还是一路走来死在金军刀下的袍泽们,李显忠都知道,在他们决死的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难道给他们鼓励吗?或者要劝说他们活下去吗?他们命都不要了,你跟他们说这个? 李显忠转头看了一眼虞允文,虞舍人虽然也是经历靖康之变的,可在心态上与一路败退下来的武人还是有所不同的。 李道为什么要决死,李显忠一瞬间就能想出很多。 比如独属于岳家军的军人荣誉;见到两淮横尸狼藉的义愤;对国仇家恨此生难报的悲伤;对于无望恢复中原的痛苦。 还有就是对艰难局势的绝望。 更是对在这绝望局势中看到的那一点希望的激动。 都已经一把年纪了,年轻时还可以说什么以图将来,现在还想活也只能算苟且偷生了。而且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眼睁睁的看着曾经发生在河北、中原、山西、关中的一次次屠杀与毁灭发生在江南吗? 与其这样还不如拼却性命,为靖难大军开辟前路,说不得这刘大郎还真的能改变淮西局势。 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别说李道,刘锜不也要准备死在瓜州渡了?若是在采石矶挡不住金贼,李显忠也必然不会再退。 见李显忠缓缓点头,虞允文也只能叹了口气说道:“去吧,是胜是败都莫要强撑。” “得令!” 李道再一拱手,昂首环视四周肃然的统制官们:“诸君保重身体,老夫先行一步了!” 在一旁一直不言语的刘淮也同样拱手:“诸位,愿来日在淮西以胜利见!” 说罢,刘淮与李道一同离去。 刘淮与李道走后,不知是不是被两人的意气所感,虞允文总算镇定下来:“无论李统制胜败,无论刘都统是否能渡江,今日都很难善了了。” “传我将令,各营各司其职,严密防守。老夫不管今日来犯的金贼究竟有多少,都给老夫统统赶下去。” “老夫帅旗与本部一万兵马严守采石矶正面,还请李太尉护住两翼。” 至此为止,还是事先商议好的军阵布局,众将自然无不应诺。 随后,虞允文皱了皱眉说道:“时俊!” “末将在!” “你部精骑有多少人?” “实额一千人。” “你派心腹统领,发往李太尉处听令。” “喏!” “李太尉。”虞允文对李显忠说道:“你部现在有近四千精骑,随你调用,一定要将他们用在刀刃上。” 李显忠也没有想到虞允文会如此大公无私,可谁也不会嫌手中的筹码过多,所以这名老将一拱手应道:“虞舍人宽心,若是金贼不上岸还则罢了,若是他们敢来,老夫就要将他们全都拍死在河滩上!” “今日接战之时,将不顾其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进者重赏!退者重罚!”虞允文拔出剑来,说出了血淋淋的军法:“国家养军百年,今日我等就全死在此地吧!” …… 刘淮与李道驱马来到了水寨旁,李道刚刚要拱手离开,登上自家旗舰,刘淮就抓住了李道的马缰绳:“李将军,刚才人多,有些言语我不方便说。但此时我想要最后劝你一句,此事在现在还可以稍缓,再拖一些时日,天下将变!” 刘淮所说的自然是金国内乱。 这事是没有办法明说的,因为他到现在还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如果说自己能掐会算,说不得就会被当作妖言惑众的妖人。 李道摇头,摘下头盔,望着自家旗舰上的李字大旗微微出神,任由白的头发钻出发髻,在惨白的日光中迎风飞舞。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大郎,不是这样的。我等了二十多年。”李道摇头以对:“二十年了,世道一天天坏下去,天下大势从来没有往好发展过。 我也曾怀疑过是否是大宋已经没了天命,可后来我读了一首李白的诗词,说的是蜀道如何通的,所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然后我就在想,若是英雄壮士全都惜命,全都不敢去开辟天地,是不是蜀道就难通了?以此反推,天下大势蹉跎至此,是不是因为在岳元帅之后,就没有汉家儿郎为天下赴死了呢?” 说着,李道又看向了面前这名可以算作年青一代雄杰人物的大军都统:“刘大郎,这世道不会凭白变好的,只能让豪杰赴死,英雄浴血,才能将局势转圜回来。如岳元帅在襄樊,如魏公与你在山东,也如我今日在这片大江。” 刘淮仰天长叹一声,终究难以言语。 “阿怀!”就当刘淮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之际,李道对着舵楼上的王怀说道:“将大旗给我!” 王怀一愣,连忙从舵楼最高处拔下李字大旗,随后走下船来,珍而重之的交给了李道。 李道却是直接扯下了旗杆上的大旗,将旗杆展露在刘淮面前。 刘淮伸手接过,只觉的入手颇为沉重,定睛一看,这却是一杆长槊模样的长枪,似乎是由金属为芯,外面再由老藤片、麻布、桐油层层包裹,只在长枪的最前端露出三尺长的金属长杆。 长枪笔直,只不过到了枪尖左右的金属长杆处,形状变成了生出麟角的巨蟒,巨蟒张口,吐出蛇信子,化作两尺长的枪头。 这并不是一杆崭新的长枪,其上还有刀砍斧剁的痕迹,但看起来保养的十分完好,以至于整根大枪上的桐油与大漆都没有任何龟裂的地方。 李道抚摸着长枪,表情复杂,如同在追忆过往:“这是岳元帅的沥泉枪。” 刘淮原本稳如磐石的双手微微一颤,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李道。 李道似未所觉,继续言道:“当日第四次北伐,大军撤回,全军颓唐,岳元帅知晓,此去之后天下大势难以回转,他更是难以统兵,就将这杆兵刃赠与了我,期盼我能奋勇杀敌,不负当年之志。” 说到这里,李道低头叹气,眼中似有泪水滚动:“然而我却没有这等气力。” 刘淮抚摸着长枪,滚烫的血脉如同从这杆大枪中汹涌而出,汇合着长江黄河,夹杂着天下豪气,熔化着金戈铁马,从双手涌入到他的胸口,使得刘淮情不自禁的浑身颤抖起来。 “今日,我将这大枪转赠与你,只盼你能用之渴饮金贼之血,复我汉家江山。”李道咬住牙关说道:“快走吧!我今日为你争夺四个时辰的时间,你一定要夺下东关!” 刘淮拎起沥泉枪,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大声应诺,拨马转身,准备离开。 “刘大郎。”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李道的声音:“我听过你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你我二人都将死战,可有诗词赠我?可有残句自勉?” 刘淮勒住马缰,只是微微一顿就立即回应:“有的。” “说来!” 刘淮于马上端坐,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吟诵。 正是: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一首诗颂罢,刘淮再次拱手,驱马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而另一边,李道只是呆愣片刻,就在心中咀嚼着这首诗词,下马走向了将台。 此时,洞庭湖水军已经被全部动员起来,除了踏桨的水手已经登船之外,还有千余将士汇聚在校场上,正在听从指挥列队。 “诸位,我告诉你们,今日不再是佯攻,而是要与金贼决死!”在围拢而来的近千军士之前,李道大声说道:“你们若有想退之人,可到王副统制处领一份盘缠,自会给你放军文书。老夫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逼迫!” “统制!”统领官孟佛陀望着高台上几大箱银子问道:“俺们走了你咋办?干脆跟俺回家养老吧!” “老夫在中军大帐中告诉虞相公和李太尉,要与金贼决一死战。拉出去的屎难道还能坐回去?”李道满不在乎的挥手说道:“剩下十条船,我就带着十条去杀金狗;剩下一条船我就带着一条船去;剩下老夫一人,老夫就自己摇着舟子去。” “老夫还就真不信了,少了你个孟屠户,就得吃带毛的猪!” “那统制说这话就把俺们当外人了。”孟佛陀笑道:“多年生死情谊,统制想把俺们抛开独自立大功,这哪行?” “立个狗屁功!”李道怒骂:“孟老三!你耳朵里塞猪毛了!” “那就更不能抛下统制了。”孟佛陀摊手说道:“有福的时候同享,有难的时候散伙,那俺不就成狗卵子了吗?” “那你待怎样?” “俺们的意思从来都很明白。”另一名统领官邓彦接口说道:“若是统制平日待俺们不好,功劳统制独享,送死让俺们去,俺们自然要与统制泾渭分明。” “可统制与俺们同食同寝如父如兄,功劳赏赐从不贪墨,衣食饷钱从不拖欠,俺们也自然会与统制同进同退。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深渊泥潭,俺们都会跟统制走这么一遭。” “对!” “既然当兵吃粮,俺们就不怕死!” “与统制共进退!” “跟金贼拼了!” 千余洞庭湖水军渐渐变得鼓噪。 可在李道挥手之后,全军又是一肃。 “既如此,那咱们就去会会金贼,看看今日阎王爷收不收咱们!”李道也不再拖泥带水,大手一挥:“上船,起锚!” “喏!” 台下军士纷纷呼应,跟随各自长官登上水轮船。 “秀才,你就别来了,咱们相州人怎么着也就留个种……”李道挽住王怀的胳膊说道。 “算了吧,李石头。”王怀笑着拍了拍李道的手背说道:“从相州一路过来的就剩咱俩了,你若是先到了下边,于老三,邓窝囊他们问起秀才到哪里去了,还不知道你会怎么编排我呢!” “这种事儿我倒是干得出来。”李道嘿嘿一笑,松开了手。 多年的老兄弟了,如何不会相知?可正是因为是多年的老兄弟,即使明知道王怀会拒绝,李道还是会问一句,劝一声。 王怀拍了拍李道的肩膀,带头登上了旗舰。 李道顺着王怀的背影,最终目光落在那张耸立在高处的李字大旗上,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却是浮现了一丝笑容。 大宋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巳时,洞庭湖水军面对绝境时,并没有当缩头乌龟。而是爆发出了传承自岳家军的血性,选择战斗到底,以博取一线生机。 少顷,宋军的战舰已经倾巢出动,各向上下游派出探敌快船,而金军的舰船也在冬日寒冷的日光中,从上下游一齐现身。 从上游上游扑下来的金军舰船大约有一百五十艘,而游弋在下游的金军车船大约有一百艘。 金军摆明了想用下游的舰船主守,而上游的舰船主攻,如同锤子与铁砧一般,一锤一锤的将宋军砸得粉碎。 虽然经过了心理建设,可真当面对前后夹击的劣势时,宋军上下还是齐齐的紧张起来,各个船长纷纷看向旗舰。 李道旗舰的最高桅杆处却只升起一面白虎旗。 白虎主征伐,而在水军中,李道与所有人相约,当白虎旗升起时,就是死战到底之时。 “杀!” “杀!” “杀!” 阵阵鼓声响起,百余宋军车船在将旗的号令下,并没有如同弱者一般抱团取暖,而是分散而来,以十艘为一队分成前后两阵,分别向着夹击而来的金军杀去。 上游的苏保衡与下游的完颜郑家也同时下令进攻,将代表不留活口的红幡高高挂起。 今日之事,并无余说,唯死战而已! (本章完) 第394章 锦襜突骑渡江初 第394章 锦襜突骑渡江初 获得圣遗物的激动心情其实只是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刘淮复又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眼前战事上来。 李道已经决定死战到底了。 这与之前佯攻计划有本质上的区别,因为金国水军也是真的来拼命来了,如果能占了便宜,甚至覆灭洞庭湖水军后,肯定会要争夺江心洲的。 到时候,在采石左近的战略主动权都全归了金军了。 但对于靖难大军来说,此时渡江反而有了天大的优势。 因为在佯攻计划中,如果金军感受不到切实的危险,即便从政治上来说,待在裕溪口韩棠所部肯定会回援也不是十分保险。 若是完颜亮自大到底,强行拒绝,或者韩棠的政治敏感性很低,只知遵守军令,固守裕溪口,那么靖难大军就根本无法渡江。 在一万金国正军面前强行渡江,即便靖难大军此时已经扩军到了七千人,却依旧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现在由于是金军主攻,他们倾巢而出,原本遮蔽裕溪口,为金国水军的行动打掩护的武锐军也赶到西采石,准备在水军占领江心洲后,参与渡江作战。 这就给靖难大军以一个难得的机会,即便金军在裕溪口有水寨,也可以直接由杨钦所部载着先锋部队展开突袭。 如此一来,靖难大军拿下东关的概率大大增加了。 当然,金军必然会反应过来,今日所有的战事其实都是在打时间差而已。 所谓有得就得有失,金军将主力全都放在采石,那么裕溪口就会无暇顾及。 而靖难大军在渡江上变得简单所付出的代价,就是采石宋军将会变得无比艰难。 即便是在急速奔马中,刘淮还是不由得向后望了一眼。 冬日江雾,烟波浩渺,虽然只远离战场十里,却已经看不到任何舰船了。 眼见如此,刘淮咬牙回头,再次抽打战马。 而此时此刻,全军进发的军令已经先一步到了芜湖城。 军令并不是刘淮亲自带着的,事实上,当东采石大营处决定出兵的时候,军使就已经带着军令,沿着沿江设立的驿馆兵站一路上换马不换人,极速向着芜湖城而来了。 所谓八百里加急,就是这般。 靖难大军诸将更是早早的做好了准备,毕竟在计划中明日就要渡江,现在只是早一日罢了。 更何况杨钦这名水军老将知晓淮西地理,将利害与何伯求等人说的一清二楚,并且近乎料事如神的做出了与李道相同的判断后,整个靖难大军都被动员了起来。 即便如此,见到确切的军令之后,无论何人,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同时,迅速茫然无措起来。 “诸位,军令已下,没什么可说的。”何伯求板起脸来,大声说道:“时间紧迫,来不及等都统郎君,现在诸军就要渡江,先克裕溪口,再攻金贼水寨,其中还会有金贼可能的援军。昨日定的渡江顺序是都统郎君亲率先锋渡江,现在算不得数了,你们谁打头阵?!” “我愿往!” “俺来!” 话声刚落,几乎所有人同时起身请战。 辛弃疾扶剑起身:“当然是我来!何三爷,事态紧急,自然是我为前锋,你为后援,哪里还容得其余人讨价还价?” 靖难大军中有几人当即气馁,却还有人不服气,似乎想要争辩。 何伯求却是已经拍板:“好,辛五郎,你率本部五百精锐先行渡江。” 说着,何伯求复又看向一将:“魏昌!” 魏昌立即拱手大声应诺。 何伯求点头:“都统郎君想要亲身当先渡江是为了以示破釜沉舟,绝不撤退。然而此时都统郎君未至,因此,为了军心士气,要有一绝不可能被大军所弃之人作第一锋渡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按照常理来说,都统郎君为我主公,你为都统郎君兄弟,我无法以军令压你,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敢不敢随辛统制渡江作战?” 这话的意思很简单,若事有不谐,魏昌这魏胜亲子就要先于诸军去死。 魏昌自然知道何伯求的意思,却没有任何恐惧与愤怒,而是大喜过望:“末将愿往!” 雷奔刚要劝说,却见魏昌团团一揖:“诸位莫要拦我,别人的儿子敢死,我父的儿子自然也敢死!” “好!”何伯求继续拍板:“魏昌率二百本部兵马,听从辛统制调遣,即刻渡江!” 辛弃疾与魏昌立即领命而走。 何伯求继续下令:“其余诸将,按前日议定的顺序,登船渡江!渡江之后,皆需听从辛五郎的军令,都统郎君渡江后,由都统郎君统领全局!现在各自准备!快!” 一刻钟后,芜湖城水门洞开,三艘巨大的水轮船从中驶出,随后船舱中的水手用力踩桨,向着裕溪口急速驶去。 辛弃疾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裕溪镇,心绪翻涌之余,回身望着船上的近二百甲士,拔剑高举:“今日尔等都随我一齐上前,有进无退!” “好!” 裕溪镇金国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更是惊愕。 自南征以来,金国在两淮如入无人之境,即便有大战也是进攻方,可以摧枯拉朽的解决掉对方,如何见到过主动向己方发动进攻的宋军? 尤其此时裕溪镇只有一些签军与民夫,正军只有不到三百,留守的行军谋克当即就有些慌乱。 尤其是远远眺望无数船帆自上游飘来时,更是让这名行军谋克如坠冰窟。 今日是金军对宋军发动总攻的时刻,现在看来,竟也是宋军对金军发动反攻的时间,而且这最致命的第一锤子马上就要砸到裕溪镇上了! “快!快去上报总管!”行军谋克抓住一名军使,大声说道,随后又大声下令:“封闭城门!封闭水门!弓弩手,上城头!” 然而已经太晚了。 乌江镇的城墙原本就不是十分高耸,否则当日孟佛陀也不会守都不想守,就立即弃城而逃了,也因此,舵楼高处几乎与城墙齐平。 水门虽然已经轰然落下,靖难大军却没有任何攻打城门的意思,水轮船靠近水门之后,几条飞梯就直接从舵楼处搭上了城头。 “冲!” 辛弃疾拔出双剑,穿着重甲一跃而起,直接跳到了飞梯上,如履平地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在金军目瞪口呆之中,直接登上了城头。 如同发怒的大青兕一般将前来阻拦的两名金军撞落城头之后,辛弃疾双剑轮转,左挥右砍,连斩七名身着铁裲裆轻甲的金军士卒,几乎瞬间在城头上立稳脚跟,并且为后续兵马清扫了一片安全阵地。 “神臂弩!重弓手!各自瞄准!放!” 水轮船上有军官大声下令,这些身备三仗的靖难军甲士纷纷用手中的弓箭阻拦后续敌军,将支援而来的金军压制在了一处女墙处抬不起头来。 趁着这片刻工夫,又有十数名靖难军甲士攀着飞梯抵达了城头,沿着辛弃疾杀出的血路,正面结阵,一拥而上。 近二十名猬集在台阶处躲避箭矢的金军猝不及防,被正面推了过去,除了数名被斩杀当场,其余人纷纷跳下城墙。 即便城墙不高,却也摔得七荤八素。 “潘槐,你带人去拉开水门,剩下的随我来!” 辛弃疾甩了甩重剑上的鲜血,高声下令,随后其人顺手砍倒了身侧的‘金’字大旗,复又一马当先,沿台阶下城,向着水门侧边的城门洞口冲去。 而到了此时,被靖难大军突袭而有些混乱的金军也反应了过来,军官组织起签军,驱赶他们到城头来守城,正军纷纷披甲列阵,沿着街道进行守卫。战马也已经全副披挂,蛰伏在城中某处,随时准备出城作战,以阻拦从城外滩涂登陆的宋军,乃至于正面冲击敌阵。 此时此刻,这些金军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淮西宋军,足以负隅顽抗。但靖难诸将很快让金军知道了,什么叫作山东乱世杀出来的汉人精锐。 震天的喊杀声中,淮西收复战正式打响。 (本章完) 第395章 一骑乌骓百骑开 第395章 一骑乌骓百骑开 刘淮抵达芜湖城的时候,已经有三千余军士渡过了长江,抵达了裕溪镇参加了战斗。 裕溪镇的金军也是武锐军正军,然而面对如此巨大的数量差距,却还是难以翻出什么浪来。 可此战毕竟是渡江作战,这个时代又没有专门的抢滩登陆的训练,也因此编制混乱也是难免的。 偏偏辛弃疾为了打开城防缺口,一马当先杀了出去,虽然效果显著,却不可避免的脱离了大军,以至于没有在一开始建立前阵指挥体系。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辛弃疾建立了前阵指挥部也管不了什么用。 因为他在靖难大军之中的威望不足,其余诸将不可能随时随地的无条件服从他。 这不是说张小乙这些人会明着抗命,而是会假装战事混乱听不到军令而各行其是。 刚刚正在厮杀,没有听到聚兵号角,现在听到了就赶回来了,你总不能因为这点屁事杀了我吧? 说白了,大家都是从硬仗中打出来的,凭什么你辛弃疾一个客将就要高人一等?难道就因为都统郎君抬举你? 刘淮抵达芜湖城之后,只是微微一扫有些混乱的内渡,立即就想到了裕溪镇那边只会比此地混乱十倍不止。随即他从马上跃下,对站在内渡一处望楼上作指挥的何伯求高声说道:“何大管,我要立即渡江!” 何伯求也知道事态紧急,立即点头:“都统郎君,一百飞虎军已经牵马上船,张白鱼张四郎正在岸上等你,我让前方船只让开航道!” 顿了顿之后,何伯求复又说道:“都统郎君,万事小心!” 刘淮点头,将已经疲累不堪的战马扔在原地,随后就向着代表靖难大军都统的靖难大旗而去。 彼处,还有一面飞虎大旗与白鱼符旗并立,张白鱼正在旗下焦急等待,见到刘淮抵达,大喜过望:“都统郎君。” 刘淮拎着沥泉枪,只是点了点头:“四郎,时间紧急,现在就上船,将靖难大旗与飞虎大旗都挂起来,咱们渡江!” 张白鱼更加振奋,大声应诺之后就指挥军士扛着大旗上船。 此时这艘巨大的顺轮船甲板上已经挤满了牵着战马的甲骑,他们见到刘淮走上舵楼之后纷纷低声窃窃私语起来,待见到三面大旗被插上舵楼之后,更是有些激动起来。 “都统郎君渡江了!” “都统郎君渡江!” 张白鱼站在甲骑身前,高举右手,大声呼喊起来。 “都统郎君渡江了!” 一开始只是嘈杂的呼喊,不过片刻,一船的甲骑就同时躁动大喊起来,将内渡中的各种嘈杂之声压了下去。 正在准备等船渡江的军士一时间纷纷抬头来望,见到那艘挂着靖难大旗的巨大车船果真驶出水门之后,迅速安静下来。 似乎刘淮渡江是什么了不得的信号一般,让刚刚的争执与小规模混乱都变得烟消云散起来。 徐宗偃同样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幕,几乎是眼角嘴角一起抽动。 几个月之前,他还敢呵斥刘淮放肆,如今他不止不敢,甚至觉得几个月之前的自己有些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战争难道真的能让一个人蜕变到如此程度? “徐大判,你可要渡江?”复又有几艘水轮船驶出之后,何伯求笼着手,平淡询问。 徐宗偃理论上是宋国官员,虽然楚州都没了,但他楚州通判的职位却一直没有被撸掉。他厮混在靖难大军中,所作的事情也是为张小乙所率的破敌军作后勤保障,同时隐约是何伯求的副手,此时不愿意渡江拼命,也算是理所应当。 然而徐宗偃却是摇头,咬牙说道:“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江北的。” 面对如此豪言壮语,何伯求只是点头,伸出手来指了指内渡上一处:“破敌军已经全员渡江,副统制李秀是最后一部,你且去随他去吧。” 徐宗偃拱手离开。 何伯求回望,复又转身看向内渡。 确实,死也要死在北地的,死在江南算什么? 另一边,辛弃疾已经脱离了战斗,并且在镇子之外竖起了自家大旗,来收拢兵马。 裕溪镇中依旧在作战,只不过只是清缴残余敌军罢了,各军统制都在收拢兵马列阵。 按照事先计划,现在就应该全军沿着裕溪水北上,杨钦所部舰船也应该分出一部来,双方水陆共进,一举攻克东关。 然而今天确实是仓促出战,而且裕溪中间还莫名多出来一座金军水寨,以至于全盘计划似乎都得更改。 除此之外,有金国军使往东北边武锐军离开的方向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会有援军抵达,甚至武锐军全军而返,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是军事冒险,哪里可能会有万全之策呢? 辛弃疾虽然胸中有沟壑,也有随机应变,临阵指挥之能,却根本无法作一言堂。 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要下死命令时,刘淮抵达了裕溪口,并且立起了靖难大旗。 应该说效果显著,最起码各军统制都迅速派来军使,来请求调令。 刘淮也不含糊,下令除飞虎军外,全军骑兵归辛弃疾指挥,令其迅速沿着裕溪向北,先配合杨钦攻打水寨,随后再继续北上,突袭东关。 一定要让金军反应不及! 其余步卒列队跟着辛弃疾向北急行军,碰到什么都不用管,要一直行进到东关才可以歇息。 飞虎军与雷奔所部校刀手全都留下,就地披甲等待,以阻拦可能抵达的金国援军。 军使纷纷大声应诺离去,不过片刻之后,四千余靖难大军就轰然启动起来。 且不说其余各军如何去想,作为临时前锋的辛弃疾看到各军骑兵不断向自己汇聚,之前积累的些许沮丧一扫而空。 即便船只运力有限,直到此时才运过来八百余骑,但对于辛弃疾来说已经足够了。 对着刘淮一拱手之后,辛弃疾亲自拔出树立在身侧的青兕大旗,上马之后摇动起来:“诸位!随我建功立业!马上取功名!” 说罢,辛弃疾再次一马当先,沿着裕溪向上游袭杀而去。 (本章完) 第396章 来往奔波平生疑 第396章 来往奔波平生疑 靖难大军诸将担心的不无道理。 作为肩负遮蔽裕溪口至西采石大营这片广大区域任务的武锐军来说,他们这些天即便是已经有些疲累,却还是保存着一定战力的。 照理说,武锐军虽然已经到金军西采石大营准备参战,却不可能面对裕溪口的乱局不管不顾。 这不就是顾头不顾腚了吗? 就算不能全军回援,派遣一两千马军来试探一下,阻拦一下总还是会做的。 否则裕溪口一丢,辎重线路就会受到威胁,到时候前线遇到挫折,撤退都会变得十分艰难。 可即便是明白这个道理,当军使来到韩棠身前,来禀报军情的时候,韩棠还是犹豫了。 身为武锐军总管,金国的高官,韩棠对于战事全局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这里说的全局,并不仅仅是东西采石对峙这一点,更不只是两淮这一摊子,而是整个天下局势。 完颜亮为什么要南侵宋国,就是为了用军事上的胜利,来喂饱金国上下,更是为了获得威望,从而压制国中局势。 换句话来说,完颜亮就是在金国这个大家庭还没有理顺的时候,选择出去揍邻居一顿,然后以战胜邻居的威望,分配从邻居家抢来的东西,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从而让自己这一家子安生下来。 这个计划最大的问题在于两点,其一是得能打得过邻居,其二是在打邻居的这段时间内,自己家不能闹翻天。 然而现在看来,这一套堪称走钢丝的算计终究还是出了纰漏。 而且不是一个窟窿,而是三个大窟窿。 第一个,也是最可怕的一个,益都府与东平府两个山东重镇被义军拿下,山东几乎沸反盈天,脱离了金国的掌控,连带着河北都不稳了起来。 山东的事情就是这么麻烦,原本还以为武兴军与威毅军两支大军都稳定山东的局面,却没有想到山东汉人已经磨砺至此,竟然将这两支大军全都吞了,山东局面彻底失控。 这下子在淮南东路作战的徒单贞慌了神,生怕会有人断自家大军的辎重线路,一天三封文书,向完颜亮请示接下来该如何,其中不乏有撤兵退缩之类的言语。 当然,徒单贞所做的全是无用功,唯一的结果就是招来完颜亮的一顿臭骂。 第二个,就是关中的张中彦与徒单合喜两个废物了,他们在攻下大散关之后,自觉已经完成了牵制吴璘的任务,只是派遣骑兵攻打黄牛堡。 老将吴璘瞅准时机,派兵击破黄牛堡下的金军,随即派遣部将收复陇州、秦州、洮州,大有反攻到关中的趋势。 这还不是最让韩棠心惊胆颤的。 第三个是绝密消息,是幽燕韩家亲自派人传来的。 金国辽东故地似乎是不太稳当了。 在几个月之前,似乎东京辽阳府都发生了一些变乱,知道内情之人皆是语焉不详,但是传言到处什么都有,包括但不限于左丞纥石烈良弼反了;大将纥石烈志宁反了;契丹人撒八又杀回来了;曹国公完颜雍反了。 然而这场变乱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不到三日,辽阳府就恢复了往日情状,以至于其余势力想要探查都不知从何着手。 传到韩棠手中的消息,还是因为当时有韩家人跟着完颜福寿到辽阳府,完颜福寿还吵吵着要拥立留守当皇帝,但接到完颜雍跟着纥石烈良弼去讨伐契丹反贼的消息之后,完颜福寿整个人都傻了,现在还待在石城一带不得动弹。 韩棠听闻这个消息也有些发懵。 纥石烈良弼,纥石烈志宁,完颜雍,完颜谋衍,这四个人搅在一起了?这怎么可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韩棠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 辽东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 这个消息完颜亮知道吗? 难说。 但无论辽东发生了什么,这四个人合流的消息一经传出,都是会引起惊涛骇浪的。 完颜亮如此着急渡江的原因,韩棠也有些猜度。 山东大变之下,完颜亮如果还想维持政治优势,那就必须得拿出一点成绩来,否则回国之后别说山东汉儿,就连女真人都得造反了! 也因此,作为完颜亮心腹的韩棠无论如何也要将主上的想法贯彻到底,身为爪牙,面对此等大战,难道还能不尽全力吗? 只有打过长江,再对南宋小朝廷搜山检海一番,才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去收拾国内的一堆烂摊子。 有了这些理由,在面对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敌军之后,韩棠才陷入了犹豫。 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如果在面对完颜亮让武锐军赴西采石参战的军令时还派遣部分兵马回裕溪口,是不是会让完颜亮觉得自己起了别样心思? 身为一军总管,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可以便宜行事,但韩棠也知道,现在这副决战的架势,就是身为皇帝的完颜亮便宜行事之下的军令。 你敢反抗这种军令? 你是皇帝还是总管啊? 可裕溪口又确实不得不管。 “你刚刚说裕溪口来了多少宋狗?”韩棠沉默半晌之后,向军使询问。 军使在冬日里依旧是满头大汗,高声回答:“回总管,不知道,大江上全是宋狗的船,连成了一条长线,上千到上万都有可能。” 这种情报还不如没有。 复又思虑良久之后,韩棠才对身侧一员大将说道:“韩文广!” 武锐军第一将,同时也是韩棠子侄辈的佼佼者韩文广在马上拱手应诺。 “你刚刚都听到了!”韩棠声音洪亮:“你现在率第一猛安回身去看一看形势。记住,如果宋狗势大,莫要多做纠缠,迅速回到西采石大营!” 韩文广虽然想要说些什么,可眼见周围军官环伺,又有军令直接压下,终究还是不敢讨价还价,大声应诺之后,直接率麾下几名行军谋克转身离去。 这倒不是武锐军第一猛安畏战,而是因为第一猛安全都是骑兵,在之前执行遮蔽裕溪口周边的时候,就是主力中的主力。 如果算上再之前的一系列战斗,武锐军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修整,已然有些疲敝了。 更何况今日为了达到水军进攻的突然性,武锐军也是在金国水军出发之前半个时辰,才从裕溪口赶去西采石,这时候眼见就要抵达,却又往回赶,对于军心士气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底层军官不知所措之下,战力就会打折扣。 所谓三军生疑就是这个道理。 然而军令如山,更何况第一猛安全是马军,正是执行战术机动的最优选择。而除了派遣派遣第一猛安,其余的办法就是从其余千人队中抽调骑兵了,到时候会更加混乱。 在韩文广的指挥下,武锐军第一猛安跨上了另一匹备马,忍受着疲惫与寒风的吹袭,转身向着来时路奔驰而去。 (本章完) 第397章 甲士层层刀如鳞 第397章 甲士层层刀如鳞 千骑奔腾,声势浩大,以至于数里之外都是烟尘滚滚,根本没有办法作遮掩。 就在靖难大军全军已经陆续登岸,并且大约收拢列队之后复又向北行军之后,靖难大军的斥候就与武锐军探骑开始了交手,双方都试图遮蔽整片战场,却又在各自诧异中打成了平手,竟然是谁都没有占到便宜的一个结果。 对于靖难大军来说,以逸待劳之后凭借个人勇武厮杀,竟然没有摧枯拉朽将金军斥候们打趴下,确实是不可思议。 而武锐军第一猛安更是惊愕。 这特么是宋军? 就这弓马娴熟的样子,说他们是蒙兀人也有人信啊! 不管如何,双方的斥候杀了个旗鼓相当,以至于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确切的探查出对方的情况,韩文广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列阵的同时,谨慎的向前靠近了。 隔着一条七八步宽的小河沟子,韩文广远远望见了裕溪镇,同样也看到了背靠镇子列阵的数百甲士,虽然在这时,这些打着选锋军旗帜的甲士只是盘腿坐在地上,但面对已经显出身形的甲骑大阵却依旧没有一丝慌乱,在沉默中让杀气冲天而起。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韩文广不是傻子,只是遥遥看一眼,便知道这些甲士全都是精锐,不是可以轻易覆灭的。 向裕溪上游望去,只见彼处烟尘滚滚,似有大队人马行军,让韩文广不由得心底一沉。 裕溪上游有什么,他这个武锐军第一将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伙子宋军的目标从才不仅仅是裕溪镇,而是金国水军的水寨,乃至于更上游的东关。 究竟有多少宋军已经离开了?水寨守没守住?东关是不是要有危险? 韩文广原本还想唤来游骑细细询问,然而左右环视,见到斥候们零零星星厮杀在一起,却终究难以越过某条看不见摸不到的锋线之后,也只能作罢了。 他已经将三个谋克的骑兵放出去当斥候去了,如果再散出去两个谋克,编制就全都乱套了,到时候别说打仗,他连指挥都很难做到。 眼见如此,韩文广迅速陷入了两难之境。 虽说韩棠给的军令是如果事态已经无救,那就撤回去,但那特指的是裕溪镇。 作为扼守裕溪口的临时要塞,裕溪镇的地形太差了,根本没有办法坚守,即便是丢了,也可以随时打回来。 毕竟这已经不是魏吴争锋的时候了,裕溪镇早就变成了一个商业城镇,想要再变回军事堡垒,没有数月之功根本办不到。 但上游的东关可不一样,那可是借着山河地势建立的关卡,宋国即便是再不像话,再疏于管理修整,濡须山也不会矮上几分,军队该过不去还是过不去。 东关要是被宋军突袭拿下了,金军得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夺回来? 现在可不是王权主持淮西的时候了! 至于派遣军使告知水寨与东关,且不说还来不来得及,就说面前这副斥候厮杀的景象,军使只要一出发,是会被当作猎物猎杀的。 想到这里,韩文广咬了咬牙,下令决心,无论如何都得打一下,只要弄死这些在裕溪镇外断后的甲士,到时候衔尾向上游追杀,难道还打不垮那些已摆开行军队列的宋军? “阿撒,你带两个谋克,从北边绕行!” “胡里改!你带两个谋克,莫要披甲,从南侧渡河,临阵骚扰,记住,莫要硬攻!” “戴老四,过河之后立起大旗,就地收拢斥候,为我后援,他娘的,宋狗不想让咱们过,老子偏要集中兵马,正面突过去!” “剩下三个谋克,随我来!随我来!” 军令既下,无可回转,第一猛安的骑兵下马披甲,复又换了空跑一路的主力战马,随后直接驱马趟过了面前的小河沟子,两翼分开,犹如一双大手一般,扼向了选锋军。 两翼轻骑,中央甲骑,金军摆出的正是最为传统的拐子马阵型。 一直坐在原地的选锋军甲士直到这个时候方才有人起身。 犹如休息太久而导致浑身生锈一般,雷奔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随后将插在地上的麻扎长刀拔了出来,并且高高举起。 “起身!列阵!” 一声令罢,六百身材高大的甲士纷纷起身,并且自觉的列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方阵。 “弓弩手第一阵!” “长枪手第二阵!” “校刀手第三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命令下达,甲士阵列又发生了变化,一百二十名手持弓箭,背着麻扎长刀的甲士来到阵型的最前方。 随后又有百余手持丈八长枪的甲士紧随其后,列成两列横阵。 最后则是剩余的校刀手所组成的小型方阵集群。 这是靖难大军中最为精锐的步卒,前身是魏胜的五百中军亲卫校刀手,发到靖难大军后,虽然一直扩军,甚至刘淮对雷奔也有所偏向,所有兵源都是让选锋军先挑一遍,却也因为遴选严格,而只扩军了一百人。 但从筛选兵源开始的严格要求,使得这支选锋军在步战上堪称冠绝天下,别说面对千余骑兵,就算是上万骑兵组成大阵一齐压过来,选锋军也能在平地上立得住阵脚,杀得了贼人。 充作拐子马的金军轻骑率先接战,由于选锋军是背城列阵,轻骑无法绕到甲士身后骚扰,所以金军轻骑们选择在阵前抛射箭矢,来扰乱选锋军的阵型。 选锋军虽然不持盾牌,却是全身重装步人甲,面对抛射而来的轻箭连骚动都没有发生,只是放下顿项,微微低头,任由轻箭在头盔与披膊上砸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眼见骚扰没有起作用,唤作胡里改的行军谋克一挥手,带着轻骑进一步逼近,随后换上重箭,试图抵近射击。 然而刚刚靠近到三十步的范围,一直低头躲避箭矢的弓手抬起手来,任由随着战马奔腾而来的尘土飞到面前,迅速弯弓搭箭,脚下纹丝不动,与金军轻骑开始了对射。 因为身在马上的原因,所以骑弓一般比较短小。在精准度与力道方面根本不可能与步弓相比,也因此,在正面对射阶段,金军根本占不到便宜,当即就有二十余匹战马被射倒在地,其上的骑士摔了个满地葫芦。 “撤!快撤!”胡里改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有想到试探性的进攻突然就变成了正面大战。 没有任何指挥官敢在这个距离上带着轻骑与步弓甲士对射,所以胡里改连忙下令撤离战斗。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他下令的声音太大,还是因为他穿着全套盔甲,选锋军步弓手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一名军官,迅速就有十余支箭矢射来,将胡里改胯下战马射成了刺猬。 胡里改摔得七荤八素不说,他麾下的蒲里衍大惊失色,纷纷抢上来,试图救回自家将主。 如此多的轻甲骑兵聚拢成这么大一团,选锋军弓手大喜过望,直接用连珠箭的手法攒射出去,金军一时间伤亡惨重。 然而惨重的伤亡反而激发了这些金军的凶性,他们并没有撤退,强行抢出胡里改后,金军轻骑下马,依靠战马作掩护,与选锋军甲士开始了对射。 这不能算是个错误的抉择,因为如同这种精锐之间作战,打到最后就是互相往死里顶,互相兑子换命,哪一方先卸下这口气,哪一方就会一败涂地。 也因此,这种战争的结果往往是出人意料的惨烈。 就比如后世的大王庄之战,我军强杀掉老虎团之后,小王庄的守军被惨烈血战吓得肝胆俱裂,直接举手投降了。 韩文广不知道靖难大军是如何想的,却知道麾下的第一猛安是全军精锐,也是韩棠的心头肉,死一个都心疼半天,连忙下令轻骑向后撤退。 在阿撒二百甲骑从选锋军左翼作突袭恐吓却又被撵回去后,韩文广心下发狠,直接汇聚了阿撒,下令让五个谋克的甲骑下马,就地列阵,准备步战。 雷奔也知道要开始打硬仗了,立即下令,让已经放了二十多箭双手酥麻的重甲弓手退回来,长枪列阵遮护正面,数个小阵从两翼蔓延而出,大有将面前轻骑先吞掉的架势。 金军轻骑即便敢于与甲士对射,却真的不敢与甲士列阵厮杀,在军官的指挥下,或驱马或步行,立即向后撤去。 驱赶走横亘在中间的轻骑之后,选锋军依旧喊着口号缓步向前,而金军则是同样从正面压来。 身在甲士正中央的韩文广在接战前一刻四面张望,心中盘算: 身后的戴老四已经收拢了百余骑,足够作支援了,虽然靖难大军的斥候也同样汇聚起来几十骑,但双方都疲惫的情况下,不可能是金军甲骑集群的对手。 至于甲士,虽然己方人数稍少,但也没有少到有明显的人数差距。 万事俱备,可以打! 如此想着,双方甲士迅速结阵靠近,长枪只是稍稍做了一些阻拦,如同血肉磨坊的近身作战就迅速展开。 一时间长刀与铁锏齐飞,瓜锤共长枪一色,双方甲士奋死,豪杰争斗,都想到集中突破对方阵线,却又因为敌人过于精锐,而未能成功。 整条阵线迅速变得犬牙交错起来。 就在韩文广想要再加把劲的时候,一阵号角声从裕溪镇中传出,随后大门轰然洞开。 在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中,韩文广悚然而惊。 (本章完) 第398章 朝朝刀剑碎铁衣 第398章 朝朝刀剑碎铁衣 不怪韩文广诧异。 宋军由于马政比军政更加崩坏,所以骑兵并不是很多,精锐骑兵更少。 就比如现在李显忠麾下那四千骑,看起来似乎很多,但不要忘了,这可是整个淮西近十万大军残部,加上作为两淮总预备队的池州大军的所有骑兵。 一般来说,一支两千人的宋军,骑兵人数二百骑就了不得了。 韩文广敢于下令下马步战的原因也在于此。 这支宋军已经有三百多精锐骑兵充作斥候,与女真探骑正面厮杀,还能有多少以逸待劳的骑兵? 现在有五百甲骑下马步战,剩下的五个谋克也正在集结,宋军还能藏着一千骑兵不成? 有这个实力为什么不步骑合军,正面迎战呢? 事实也正如韩文广所想,虽然裕溪镇城门大开,但其中涌出的只有百余甲骑而已,不过出乎韩文广预料的则是,这百余甲骑凶悍异常,在一面白鱼符旗的引导下,几乎一刻不停,直接撞向了戴老四。 戴老四奉命收拢马军,此时已经收拢了将近二百骑,复又有一百余撤出来的轻骑汇合过来,足有三百余骑。 张白鱼自然也能数清楚人数,然而他这一百骑也不是孤军作战。 分散出去的斥候也是飞虎军甲骑,他们眼见张白鱼开始了冲阵,也顾不上汇聚起来,纷纷三三两两集结起来,从四面八方对戴老四所部展开了围攻。 第一猛安都是身备三仗的勇士,他们可以兼顾轻骑与重骑的责任,然而无论是刚刚充作斥候的骑兵,还是阵前骚扰选锋军的轻骑,身上都只着铁裲裆而已。 他们面对同样穿着轻甲的斥候还可以打个平手,但是面对以逸待劳许久,复又突然杀出的张白鱼时,盔甲的劣势迅速放大到极致。 轻骑与甲骑展开绞肉战是不可能获胜的。 身处甲士阵型中央的韩文广看到这一幕,心情更加沉重。 他没有想到这支宋军心思如此深沉,竟然由最精锐的甲士与甲骑断后,很有可能他们的大将也在这里。 他们就不怕武锐军全军而来,一口气将这支断后的宋军吃掉? 想到这里,韩文广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疏忽。这个错漏如此之大,以至于即便在甲士厮杀的大阵之中,韩文广也恍惚了一下,脸上感受着冬日寒风与血气男儿夹杂的冷热之气,一时间满头大汗。 对方只留下着千余精锐兵马断后,明显就是为了进退方便。 如果武锐军大队乃至全军折返,虽然浩浩荡荡,却是行动缓慢,这些宋军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肯定就弃城而逃,跟随主力北上了。 如果武锐军只是派遣部分兵马回援,那么这股精锐就会如同饕餮一样,将来袭的金军屠灭在这里! 宋军这六百精锐甲士只是诱饵! 破天荒的第一次,韩文广有些后悔为什么第一猛安如此精锐,给了他在没有探明军情时就敢于上前厮杀的勇气。 若是其余猛安面对如此情况,没准在骚扰一下后,见这六百甲士阵型严密,直接撤军了。 然而第一猛安身负重任,甚至理论上韩文广就是韩棠的副手之一,是要为战略大局负责的,所以在手握精锐的前提下,第一猛安无论如何都要去搏一把。 不过片刻,韩文广的担心就成为了现实。 在甲士对甲士,骑士对骑士的两片战场逐渐开始白热化的混战之后,裕溪镇中又有马蹄声骤然响起。 这次是一面上书靖难两字的大旗居中,而另一面绘制着飞虎的大旗当先而行。 二百甲骑汹涌而出,无论是选锋军甲士还是已经陷入混战的飞虎军骑士纷纷躁动起来。 “杀贼!” 校刀手们大吼着口号,再次向前压迫,处于锋线的金军甲士遭遇了巨大的压力,原本虽然犬牙交错却还处于一条直线的阵线迅速弯折起来,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第一猛安来往奔波所产生的疲惫在此时展露无遗。 他们是精锐不假,然而飞虎军与选锋军更是从忠义大军与靖难大军中选出,并在数次大战之中磨练出来的精锐。 刘淮跃马而出,只是稍稍整队之后,就直接引着甲骑,向金军步战骑士身后撞去。 “结阵!拦住他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有金军自发向前,想要结阵阻拦。然而战马奔驰何等急速,几十名金军甲士刚刚出列,甲骑军阵已经猛扑到身前。 “止步!举盾!放矛!” 夹杂着怒吼声的嘈杂命令响起,然而在训练有素的战马面前,一切的虚张声势都毫无作用。 刘淮用沥泉枪拨开两杆刺来的长矛,长枪随后轻轻一探,正中一名金军军官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将挂在枪头之下的白缨染成了红色。 在沉寂二十年之后,这杆曾经属于岳鹏举的兵刃再次渴饮匈奴之血,竟然如同产生了灵智一般,有些微微颤动,迎风鸣叫起来。仿佛见证某种历史,刘淮原本就振奋的心情更加激昂起来。 当然,沥泉枪毕竟不是如说岳全传那般是由巨蟒所化,所有的一切只是刘淮的某种臆想罢了。然而却不耽搁他以靖难大军都统之身,一马当先撕开了金军的防守阵列,随后从侧后方单骑入阵,直接砸进了金军甲士阵中。 眼见刘淮陷阵而入,飞虎军甲骑也同样红了眼睛,不再顾忌伤亡与战术,没有惯例恐吓敌军,而是同样有样学样的驱马冲入阵中。 一次标准的锤砧战术瞬间成型。 金军右翼当即就坍塌下去一块,整个阵型都岌岌可危起来。 “向前!杀贼!”雷奔看准机会,大声下令,催动进攻的号角声与战鼓声立即急促起来,选锋军阵型微微一分,在战阵后排养精蓄锐的一百校刀手猛然冲出,那面代表着选锋军统制的大旗也同样前压。 原本金军甲士阵型就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甲骑弄得有些混乱,此时面对校刀手的突袭更加不堪,当面的金军瞬间失措,猛然塌陷了一大块。 韩文广在阵中看的清楚,这些身经百战的甲士并没有溃散,也没有被斩杀,绝大多数人直接被推倒在地,无数双大脚踩踏过去,被密集的人群活生生当场踩死。 原本还算规整的方阵变得歪歪斜斜。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韩文广心中焦急,却毫无办法。 前后夹击之下,这五个谋克的甲士已经进退不得,前后失据了。无论是宣布进攻还是撤退,甚至无论是往哪个方向进攻,都会使得整个阵型更加快速的崩溃。 韩文广想要让戴老四率骑兵来援,然而在拥挤的方阵中努力踮起脚,向后望去之时,却见到骑兵混战正酣,代表戴老四的谋克大旗虽然没有倒下,却在跟那面白鱼符旗纠缠在了一起,一时间难分难解。 还没有想明白出路在何方,韩文广觉得身后猛然一松,回头看去,却见刚刚已经打开通路,斩杀不知凡几的数十甲骑拨马撤出。 韩文广没有欣喜,恰恰相反的是,他在这一瞬间心神震动,以至于彻底沮丧起来。 因为他知道靖难大军要干什么了。 果然,在那几十骑撤出的瞬间,已经列阵完毕的数十飞虎甲骑就沿着还没有愈合的裂口急速突入进来,几乎要插进甲士阵型的中心处。 如同砍树时连续两斧砍到了同一位置,这颗唤作第一猛安的大树终于支撑不住,由内而外的崩溃开来。 往日不可一世,与合扎猛安一起击溃淮南十万宋军的武锐军第一猛安,此时犹如他们嘲讽的宋军一般,难以自持,仓皇逃窜。 韩文广知道不怪儿郎们,第一猛安的确已经尽力了。 所有的结果,在那面飞虎大旗碾碎前去阻拦他们的金军,让金军甲士无法结成应对四面来敌的圆阵时,就已经确定了。 不,不是那时候。 嘈杂混乱的战场中,韩文广迅速恍惚了起来。 这是个陷阱,在第一猛安决定正面作战时,被校刀手们黏上的时候,结果就已经确定了。 “将军快走!”有亲卫拉着韩文广向后逃窜,见他还在发愣,不由得大急,连忙试图扯下对方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以掩护将主逃脱。 就在拉扯的工夫,已经有数名飞虎军甲骑撞了过来,眼见这种情况,领头的甲骑迅速知晓了此人必是金军主将,二话不说,抡起长枪就砸了过去。 韩文广放射性的用手挡了一下,却根本挡不住,随后额头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章完) 第399章 义重生轻死知己 第399章 义重生轻死知己 就在裕溪口飞虎军与选锋军联手,击溃武锐军第一猛安的时候,裕溪上游,金国水军营寨处,辛弃疾也刚刚攻破了大门,与金国水军留守兵马厮杀在了一起。 靖难大军来的实在是太快了,无论是争夺裕溪镇还是向北奔袭,都透露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滚刀肉作风。 留守水寨的神锋军副都统阿兀奎挠破头都想不到,怎么就会有一支数量近千的精锐敌骑从裕溪口那边杀过来? 咋的? 完颜亮三万大军,外加一个合扎猛安全军覆没了? 按照常理来说,想不通也没关系,老老实实凭营而守也就罢了,麾下有神锋军一个猛安的正军,还有近八千签军,若是能被八百骑攻下营寨,那阿兀奎觉得自己可以当场抹脖子了。 然而金军此处建立的水寨,并不是一个严格按照规制建立起来的水寨。 为了保证陆上行舟的突然性与隐蔽性,修建水军营寨之时,苏保衡将遮掩船队放在了首位。毕竟时间少,任务重,即便捉来许多签军,却也不可能平地起城。 也因此,只是建了一座庞大的水寨,而水寨中舰船是紧紧挨在一起的,外围的围栏以高大为主,只设置了一层,以遮蔽探骑的视线。 可以说如果靖难大军早来一天,只要能攻破一道木栏,就能将金军辛辛苦苦运到上游的战船一把火都烧了,救都没法救。 但这也是苏保衡能做到的极限了。 毕竟即便是所有金国首脑的大脑插上翅膀,也不可能想到会有一支精兵,如此孤注一掷的渡江作战。 你有如此精兵,为何不在淮河与金军作战呢?非得到长江才防守反击是吗?这是什么道理? 在军议中,阿兀奎其实也同意了苏保衡的做法,但此时此刻,阿兀奎恨不得回到几日前,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因为没有内外营寨,也没有大小营寨,所以在辛弃疾正面突破水寨大门之后,阿兀奎就只能在裕溪之畔的平原上,与八百靖难甲骑作战了。 到了此时,阿兀奎还是十分乐观的。 一千神锋军正军加上八千签军,九千人打你们八百骑,还有什么悬念吗?用人数淹也能淹死你们! 但具体实行起来,阿兀奎就面临了一个重大问题。 这八千签军虽然都是从淮西征来的青壮,甚至还有不少投降的宋军,而且被折腾到现在依旧还活着的,身体也都还算健壮。 但金军在北方征签,也还是会发根长矛,编练两天,并且配置一些军官指挥的。 可由于时间紧迫,从淮西征募的八千签军只是担任挖沟渠、拉纤绳的任务,其中有工头,而且不少,但金军军官只有寥寥数人,军事指挥系统趋近于无。 现在驱逐着这些签军去垫刀头,只要辛弃疾将通路让开,这八千签军不直接逃跑就见鬼了。 若是让一千神锋军去正面迎敌,且不说用正军给签军垫刀头,阿兀奎的麾下会怎么想,就说没有人监管,真当这些被欺负惨的强军不敢倒戈一击吗? 且不说阿兀奎陷入了纠结之中,另一边,辛弃疾在攻占寨门之后,同样也有些犹豫。 一方面,这个水寨再大也是分水陆两部分的,陆上范围大约宽两里,长四里,相当于一个狭长的长方形,骑兵在这个地形中,对战如此多的步卒,根本没有奔驰迂回的空间,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 另一方面,辛弃疾比韩文广聪明的地方在于,他明白越是深入敌境,越不能放弃速度优势,否则四面合围之下,根本难以脱身。因此,下马步战的选项在一开始就被他否了。 就在辛弃疾想要在营寨中放火来搅乱大营的时候,解局的来了。 无论是辛弃疾还是阿兀奎,都不用再纠结了。 如果从时间上来算,第一批沿着裕溪向上游进发的宋军并不是辛弃疾,而是将辛弃疾放在裕溪镇,就顺着裕溪向北的洞庭湖水军杨钦所部。 一般来说,逆流而上肯定是要有纤夫的,但洞庭湖水军的水轮船相当于这个时代的黑科技,在百余壮硕水手的奋力踩桨之下,水轮船逆流而上,竟然要比纤夫拖拽还要快得多。 当然,水军毕竟是逆流而上,所以很快就被辛弃疾所部追上并超越,但在僵持的这短短时间内,三艘满载着甲士水手的水轮船已经摸到了水寨边上。 杨钦站在船头,扶刀目视前方,眼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如果有熟悉杨钦之人在侧,就会发现这名洞庭湖水军副统制的眼角在微微抽动,已经是愤怒至极的表现。 杨钦愤怒的缘由不是靖难大军去,甚至只有一小部分在金军身上。他更多的是愤怒于自己的无能,愤怒于自己的远见,愤怒于自己能审时度势,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作为从钟相杨幺起义时就活跃的水军大将,杨钦在听到李继虎报告情报的第一时刻,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也对战事过程做出了最正确的推测。 事实也正如杨钦所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道并没有退缩,而是带着洞庭湖水军直面金国水军的上下夹击,为靖难大军争取时间。 刘淮也没有退缩,直接带着靖难大军渡江,以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姿态,向北行军。 想到这里,杨钦的牙关复又咬紧了一些,脸颊上白的虬髯也随之耸起。 如果李道撤回姑孰溪,那么虽说渡江作战就成了泡影,但洞庭湖水军还能得以保全。 如果刘淮不敢渡江,那么杨钦就会率水军顺流而下,从身后直扑那些自作聪明的金国水军,将他们葬送到这大江之中。 然而李道还是以身为饵,吸引所有金军的注意力。刘淮同样没有放弃这个机会,率大军渡江,直取金军的辎重关隘。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这一次机会的。 错过这次机会,如果金军再次分兵控制裕溪口,那么即便以靖难大军的能耐,也很难在渡河登陆作战中占得便宜。 到时候两淮就真的不属大宋了! 这一切,杨钦自然也知道,准确的来说,他是今日第一个意识到事态发展之人,然而想到往日袍泽正在大江上血战,很有可能会落得全军覆没下场之时,他还是觉得痛彻心扉,恨不得以身相替。 既然做不到以身相替,那就在各自战场上奋死吧! “将军!前方有水门,用八牛弩还是火箭?” 有军官大声请令。 杨钦抬眼略略一扫,就知道这个水寨是仓促建立的,水门也是临时用木栏做的遮掩,不可能十分坚固,所以直接冷然下令:“不用了,直接撞过去!” 军官一愣,随即高声下令:“将军有令,踏桨!加速!撞过去!” “站稳了!” “撞过去!” “啊!!!” 在各式各样的嘶吼声中。 在营寨墙头金军恐惧的目光中。 巨大的旗舰轰然撞上了营寨,巨大的撞角将一扇水门直接撞飞了出去。 杨钦身子问问一晃,随后就扶住舵杆,拔出刀来大声说道:“儿郎们,传我将令,八牛弩,神臂弓,抛石机,有什么用什么,杀光你们见到的每一个金贼!” “杀贼!” “杀贼!” 三艘巨大的水轮船犹如三座水上堡垒,向着岸边泼洒着箭矢,裕溪上原本还有几艘载人的小船,也被撞翻,其上金军惨叫着被碾进了船底。 背河列阵的神锋军纷纷悚然,阵型变得骚动起来。 数名行军谋克将目光投向了自家行军猛安的将旗处,而那名满头大汗的行军猛安则是看向了阿兀奎,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许命令。 但是阿兀奎更加不堪,竟然在马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起来。 “总管!总管!”行军猛安大声呼唤了几声,阿兀奎才算是回过神来。 “事情要糟!”阿兀奎也知道现在不是扯淡的时候,直接指了指在身前密密麻麻站成一团,说是列阵,不如说是充作人肉盾牌的八千签军:“不应该将这些汉奴放出来的。 这些汉奴见风使舵惯了,如果咱们稍稍落入下风,就不是九千人攻打八百骑外加几艘水轮船了。而是八千人加上这些宋狗,一起来打咱们一千人了!” 行军猛安悚然而惊:“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阿兀奎镇定了一下心情,立即下令:“现在全军列阵向前,将这些汉奴往外推,远离河道。这些汉奴逃就逃吧,大不了再捉,但绝对不能让他们合力来打咱们!” 话声刚落,行军猛安还没有下达军令,辛弃疾动了起来。 (本章完) 第400章 杀人从来为活人 第400章 杀人从来为活人 “五哥!这些都是签军,手里都是木锄头木铲子,连一寸铁都没有,咱们还怕什么?直接踏过去,此间事就定了!” 贾瑞手中转动着大枪,有些焦急的催促。 辛弃疾皱眉以对。 作为一名将领,贾瑞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 将军只对战争负责,只要战争能赢,自然是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但辛弃疾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将军,他还是靖难大军的高层,是统率天平军的客将,是要在政治上为全局作考量的。 就比如横亘在辛弃疾八百骑与神锋军之间的这庞大的签军阵列,他们都是两淮汉人,又都与金国有血海深仇……哪怕之前没有,这几日被驱逐着掘沟壑、抬舰船,过随时饿毙的苦日子,他们现在也对金军恨之入骨了。 这些人难道就只能杀?不能用? 如果能用这些人,那么无论是兵源还是民夫短缺问题,都会得到解决。 至于粮食与物资的短缺,别忘了,这次靖难大军袭击的是金军的辎重线路,无论东关还是巢县,粮草物资乃至于战马一定都不会少。 如果按照在巢湖中待了许久的梁子初的推断,现在淮西与中原的物资都集中到了这一条线上,随便打下哪个,都够靖难大军吃个够了。 想到这里,辛弃疾迅速下定决心:“梁磐!你率一百骑,去拉开木栏,口子越多越好!” 张白鱼的副将梁磐立即拱手,口称得令。 “呼延丈八!你率一百骑,在签军阵前来回奔马,莫要伤人,只需一起大喊‘回老家’三个字即可。” 石七朗的副将呼延丈八拱手应诺。 “王铁判,你带十几骑去官道上,无论是哪名大将率军先到,都告诉他,让他收拢签军。想办法将这些签军带到东关。” 王世隆的副将王铁判立即拱手,却又有些疑问:“辛统制,能来硬的吗?” 辛弃疾摇头:“随机应变,但要尽量怀柔,到时候让全军一起大喊东关有粮食,有冬衣,有住所。到东关就可以吃香喝辣,无论如何,哪怕是骗,也要将这些签军骗过去。” “喏!” “贾瑞,与你三百骑,让开中央道路,去营寨北侧。我在营寨南侧,到时候看我旗号。等这些签军逃走之后,咱们就一举击溃这伙金贼!”辛弃疾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还敢在爷爷面前作背水一战,让他们到裕溪中喂王八!” 贾瑞有些不耐,焦躁出言劝道:“五哥,你这个做派确实是有仁心,也确实符合都统郎君的心意,可今日毕竟是突袭,关键就是一个快字,这般心软,莫不会误了大事?” 辛弃疾冷然伸手,直接抓住贾瑞的领子,将其从马上提了起来,复又扔到地上。 贾瑞虽然也是悍将,却在辛弃疾手中犹如稚童挣扎不得,被扔到地上时狼狈向后退了两步,方才站稳脚跟。 “贾忽律,你这是在违抗我的军令,但念在你是初犯,饶你一条性命。”辛弃疾语气冰冷,睥睨以对:“我跟你说清楚,山东义军,无论是咱们天平军,还是忠义军、东平军,乃至于如今的靖难大军,杀人从来是为了活人。 如果能活人却要滥杀,那么今日即便是抢到两刻钟的先机,来日也会有天大的灾祸在等着咱们。 而若是能活人就要尽力活人,哪怕今日晚上两刻钟,来日也会有无数被咱们救活的人替咱们将这差出的两刻钟抢回来! 懂了吗?懂了就去执行军令!” 贾瑞不敢怠慢,直接拱手上马,打起旗帜,带着三百骑在北边列阵了。 就在辛弃疾所部骑兵分开,让出通路之时,八千签军也被金军驱赶着向前。 签军毕竟没有接受过完整的队列训练,因此在行军的过程中阵型就已经变得极为松散,有人想要止步,却被身后之人推搡着前进,不多时就来到了刚刚辛弃疾驻足的地方。 如果是寻常正经兵马,见到敌骑撤往两翼,绝对会意识到接下来就要受到夹击了,肯定会分兵以作布置,然而签军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原本前排的签军还以为死定了,此时见到不只营寨大门敞开,营寨木栏也被扯得七零八落,不由得大喜过望,不顾一切的向前逃去。 金军还在驱赶签军向前,不时还斩杀数名驻足不进的汉儿,然后他们就觉得眼前压力一松,签军也不用他们驱赶了,直接蜂拥向前,开始了逃亡。 这下子不只普通金军,阿兀奎也有些傻眼。 金军几乎都是甲士,身着重甲,却因为身为水军,没有骑兵,也因此根本没有阻拦签军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签军一溜烟的逃了个精光。 “结阵!结阵!”这下子阿兀奎也没有其余指望,只能就地结成坚阵,以抵挡靖难大军的夹击:“结六阵!” 这是军中最常用,也是最实用的阵型之一,按照形制来说,就是六支小股兵马,如同瓣包围蕊一般,将中军保护起来。 六阵是唐朝时李靖所创,优点就在于进可攻退可守,而且操练简单,易于上手。 很快,金军六个谋克分别站定位置,中央四个谋克聚拢起来,随时准备出战,与外围六个谋克夹击来犯之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阿兀奎见到麾下儿郎依旧训练有素,才稍稍放下心来,现在的情况虽然糟糕,却也不似那最糟糕的情况,最起码签军没有倒戈,还是能抗一抗的。 但很快,马蹄隆隆,辛弃疾带着六百骑兵奔腾而至,阿兀奎又将心脏提到嗓子眼中。 见副总管的脸色不太好看,行军猛安劝道:“总管勿忧,如今咱们一千儿郎结成了坚阵,宋狗马军再多,也无济于事!他们冲不过来的!” 辛弃疾压根就没有想啃坚阵,眼见金军缩成了乌龟王八蛋形状,他刚想要下令放火,用营寨中随处可见的可燃物来对付金军,就见裕溪上,汇聚过来的近十艘水轮船排成了阵型,将船头朝向了金军战阵的方向。 随后,仿佛是数只女鬼呜咽的呼啸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形制犹如长矛的弩矢激射而至,在阿兀奎惊恐的目光中,狠狠砸进了金军阵型之中,掀起了一阵惊呼与惨叫声。 金军距离岸边有五十多步,已经脱离了寻常弓弩的有效射程,却依旧在八牛弩的射程范围之内。 八牛弩的确有各式各样的问题,比如说十分金贵,难以保养,容易损坏,移动困难,造价极高,上弦缓慢,准确度低等等等等。但它依旧是十二世纪军工领域的巅峰之作,一旦激射而出,莫说洞穿铁铠,就连城墙上的青石夯土都能穿过去。 虽是十具八牛弩同时发射,但真正造成伤亡的只有四支弩矢而已,可挨上一发就肠穿肚烂的结果实在是太吓人了。 如果刘淮在这里,一眼就能发现,洞庭湖水军的八牛弩,此时歪打正着的起到了野战炮的作用。 这倒不是说能杀掉多少人,而是金军既难以阻拦弩矢,又没有反击手段,只能被动挨打,实在是太损伤士气了。 然而阿兀奎却又偏偏不敢解散密集阵型,因为辛弃疾就在一旁虎视眈眈,阿兀奎毫不怀疑,如果金军阵型稍稍散乱,这名打着青兕大旗的将领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冲杀而来,将金军全都蹉踏弄死在这里。 冬日的寒风中,阿兀奎的汗水流了满头满脸,想要想出一个办法,却终究没有这份急智。 然而无论是杨钦还是辛弃疾,都不会等他。 在活生生挨了四发弩矢之后,最北侧的一个谋克终于忍受不住,彻底崩溃。 神锋军毕竟是精锐,他们崩溃的方式也略有不同,这个谋克并不是直接四散而逃,而是解散了阵型,奔跑着向靖难大军甲骑冲杀而去,想要在临死前找几个垫背的。 面对阵型散乱的步卒,骑兵的优势是无与伦比的。 领兵的都头只是稍稍向后撤了数十步,将战线拉长,让金军阵型更加散乱之后,复又杀了回来,其余数十骑兵也从侧面袭来,果真直接将这一个谋克的甲士全都蹉踏当场了。 “这八牛弩还能这么用?” 辛弃疾听到有亲兵低声自言自语,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没有阵型的步卒面对骑兵就是被屠杀的下场。 骑兵面对结阵的步卒也是犹如狮子啃刺猬,无从下口。 也因此,骑兵想要吞掉步卒,首先就得让步卒组成的大阵崩溃。 以往的手段无非就是用箭矢骚扰,用冲锋恐吓,还有最直接的下马步战。 但现在看来,如果有一种超远程投掷类武器,可以轻松破开步卒坚阵,那仗就好打了。 在战场上走神一般是兵家大忌,然而对于占据优势的辛弃疾来说只不过是放松心情的一种方式而已。 不到两刻钟之后,整个金军阵型在八牛弩的弩矢之下崩溃,金军甲士失去控制,四面散开,既是冲锋,也是溃逃。 靖难大军甲骑一拥而上,分散包围,复又合力突击,将散开的金军分割成不能呼应的一块块之后,突骑碾压而过。 是役,靖难大军甲骑斩杀神锋军三百余人,俘虏神锋军副都统阿兀奎以下近四百甲士。 不过这些功劳辛弃疾是看不上了,只是留下一百已经彻底疲累的骑兵收拾战场,看管俘虏之后,辛弃疾复又率军出发,直扑东关。 石七朗带着刀盾轻卒紧赶慢赶,到了此时才第一个抵达,却只能远远望着青兕大旗绝尘而去的影子。其人瞪着独眼呆愣片刻,不由得当场呸了一声:“辛五郎当真连一口汤都不给俺留?往日义气何在?” 王铁判吞咽口水,复又拱手:“石统制,那辛统制所嘱咐的……” 饶是石七朗一百个不忿,一千个别扭,此时也只能长叹一声:“就按大青兕说的去做,姥姥的,我还得给他擦屁股。” 王铁判望着依旧如没头苍蝇乱逃的签军,不由得干笑两声,复又无言。 (本章完) 第401章 潜伏豪杰扬爪牙 第401章 潜伏豪杰扬爪牙 即便是两淮相对温暖,在马上奔驰时,迎面吹来的风却依旧刺骨。 寒风如同爱人握过雪球的纤纤玉手,顺着罩袍与盔甲的缝隙伸进来,纠缠在骑士们的身体上,试图以一种销魂蚀骨的方式,将骑士们身上的热量带走。 然而辛弃疾却是丝毫无感,倒不如说随着东关越来越近,他身上的热血几乎将要沸腾起来,刺骨寒风在他感觉如同春日的杨柳细雨一般舒适。 只要夺下东关,就可以斩断和州三万金军的辎重线路,这种身在局中,却可以影响天下大势的感觉,让辛弃疾欲罢不能,甚至有些沉迷其中。 作为从小就立志抗金的山东汉儿,他等待这一日已经太久了。 男子汉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定天下大势,为一时雄杰,哪里能安定一隅闲居,了此残生呢? 怀着如此心情,当辛弃疾看到东关还没有关上的城门时,竟然一刻不停,直接单骑冲了进去。 面对着惊愕的城门守军与百姓,辛弃疾手持长弓,放声呐喊:“靖难大军已至,淮西汉儿们,随我杀金贼啊!” 说着,辛弃疾弯弓搭箭,一箭将一名髡发武士射翻在地。 “杀金贼!” 又有数名骑士冲进了东关,挥舞刀枪,高声呼喊起来。 其实这并不是在发动群众来跟金军开战,事实上,在辛弃疾一嗓子喊出来后,原本就稀稀拉拉的街道瞬间空无一人,百姓们更是关紧门窗,以作自守。 这齐声大呼,就是在给关城之中的内应发信号,让他们开始动起来。 今日之战实在是过于仓促了,所有人都是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东关中的内应跟杨春约好的时间是明日,今日也是刚刚串联起来一部分人,此时听到城门处喊杀声,都是惊疑不定。 “咋办?”唤作蓝君皓的都头低声询问身旁一人。 对方也是个都头,此时闻言只是有些无语的看向蓝君皓:“你不是允文允武吗?如何连现在的形势都看不清了?现在是咱们能选的时候吗?” 蓝君皓脸上一红,复又有些气恼:“龚二川!你现在有空说风凉话,不如与我一起想个法子。吕元化那厮不是蠢人,怎么会不防着咱们?这莫不是他做的试探?” 龚二川听闻对方依旧如此说,也是直接叹气。 这三人其实与巢湖中的梁子初一样,都出身自巢湖水军。当日巢湖水军统制盛新畏惧之下,听从了王权的军令,将舰船烧毁之后率军难逃。 巢湖水军一路逃一路散,其中统领官吕元化抵达家乡东关之后,收拢兵马站住了跟脚。 原本所有人还以为吕元化是个忠义之辈,想要在东关抗击金军,可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金军追来之后,吕元化与县令张闻一起,杀掉了想要抗金的主簿、县丞,献城投降了。 为了树立典型,完颜亮自然对吕元化的行为大加赞叹,不止当即任命他为汉儿军统制官,更是依旧让他掌管兵权,依旧驻守东关,听从行军谋克完颜果的命令。 因为东关是献城投降,所以没有遭到屠戮与劫掠。然而东关是吕元化的家乡不假,他麾下兵马可绝大多数不是东关本地人。 蓝君皓与龚二川就是巢县人,两人身在东关,家乡巢县就在西北三十里处却不得归,只能听闻家乡消息一点一点传来。 前日你的三舅上街买米时被金贼战马撞死了,昨日我的表妹因有几分姿色被金贼掳走了,今日他的父亲为了护住家中的口粮被吊死在街头,无论真假对错,这些消息都让这些家在巢湖周边的水军将士心丧若死。 他们有心想要反正,但平日里有两个谋克的金军驻守,他们这百多号人根本不可能是金军的对手,更何况顶头上司吕元化是铁杆汉奸的同时,心腹也不少,导致蓝君皓在军中串联起来异常困难。 寻求外力帮助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也因此,当梁子初表示要闹事的时候,蓝君皓与龚二川几乎是立即答应了下来,并且迅速开始暗地里拉拢人头。 这种阴私事情最怕的就是意外,配合不好就是内外被各自击破的下场。现在莫名提前了一天,鬼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他娘的不管这么多了!”思量片刻之后,蓝君皓狠狠下定了决心:“现在东关中只剩下五十正经金贼,完颜果那厮去了巢县,正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摁住吕元化,大事可定!就算吕元化那王八羔子是在设局,老子也要先咬他一口,方解心头之恨!” 龚二川同时振奋起来,直接扯下左边袖子,在寒风中打起了赤膊:“杀金贼者,左袒!” “杀金贼者,左袒!” 这两人的确是怀着决死的意志发动军变的,然而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 两人带着串联起来的百余士卒,刚从营寨中杀出就突然发现,原来还有更坚定的抗金派,并且已经先动手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城中大户,同时也是豪强出身的陈如晦带着家仆护卫举起了宋字大旗,正式反正了。 而且他十分睿智的并没有只是率兵蜂拥接应辛弃疾,而是将兵马派往各处城门要道,以阻拦出城的军使。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陈如晦比那两名基层军官聪明多了。 此时的东关南门战事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靖难大军甲骑毕竟是远道而来,奔袭而至,中间还打过一场大战,战力还可以维持,但奔袭中所产生的掉队与失散却是不可避免的。 用句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接兵接成了一条线,打成了添油战术。 当先跟随辛弃疾抵达的只有十几骑而已,他们在夺取城门之后,就陷入了与来援金军的混战之中。 “关上城门!关门!”有金军军官大声下令,刚说了几句,就被一支不知道是从哪里射来的箭矢射翻在地。 率领两百多心腹刚刚抵达战场的吕元化不由得目瞪口呆,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射的箭,却看的分明,箭矢就是从身后射来的。 吕家是东关本地大户,所以吕元化的心腹不仅是在巢湖水军厮混时的部下,更是有着家生子、奴婢等一系列身份。 现在的情况不仅仅是有一箭从心腹人群中射出,并且将女真人射死那么简单。这可是军队,射箭之人做出如此僭越的举动,却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告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吕元化的心腹与他不是一条心了。 他们难道也都想要抗金吗? 还没有想明白这些事,也没有时间与心腹们作一些沟通交流,吕元化发现面前打着青兕大旗的雄壮大将已经清扫了城头上下,并且汇聚了数十步战骑士,向自己攻来。 只是仓促抵挡了片刻,辛弃疾就直接突破了这些伪军的抵抗,从正面将他们击溃。 仿佛以吕元化大旗栽倒为标志,整个东关都被鼓动得沸腾起来,到处都是杀金贼的怒吼声。 守在东关的蒲里衍面对着不知道多少来袭的敌人,面对全城之人皆敌,一颗斗大的心慢慢的沉到了脚后跟。 东关若是丢了,让身在前线的完颜亮饿了肚子,他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这名蒲里衍有心想要拼死奋战,却到最后还是胆怯了,带着几名亲卫甲骑向城北门逃去。 刚刚绕过一个拐角,一名面白长须的大汉猛然冲出,挥舞大刀削飞了战马的一双前蹄。 在战马的嘶鸣声中,蒲里衍从马背上飞了起来,与战马滚在了一起,在地上掀起了一片尘土。 “将军!” 有已经逃过去的亲卫拨马回头,想要去救援自家将主。就在骑兵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数十名手持长枪短兵乃至于钩连枪等奇门兵器的轻卒从各个小巷子中杀了出来。 金军猝不及防,被这些轻卒拉下马来,各种兵刃沿着他们盔甲的缝隙插了进去。 “陈……陈如晦……你这厮……”蒲里衍不知道摔断了几根骨头,只觉得浑身剧痛,再起不能,只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逼近的白面大汉。 “金贼,你也有今日!”说罢,陈如晦举起长刀,随后重重挥下。 陈如晦提起那名蒲里衍的头颅,高声大喊出声:“东关光复了!” 辛弃疾拎着双剑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也是大笑出声。 “万胜!” “万胜!” 靖难大军欢呼出声,连带着其余两部反正兵马也都大声呼喝起来,一时间犹如沸腾。 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在经历了无数次大溃败后,宋国终于在淮西这小小一隅占据了战略主动权。 (本章完) 第402章 大政之下为军事 第402章 大政之下为军事 差不多是东关被攻下的同一时间,裕溪镇失陷与武锐军第一猛安战败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带到了金军西采石大营。 此时完颜亮正端坐在土山上,望着江上厮杀,微微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先见到军使,并且从军使处得到确切消息的是主持营中一应事务的兵部尚书完颜元宜,原本他还为江上金国水军渐渐压过了洞庭湖水军而感到振奋,此时听闻这个消息,仿佛被一盆凉水泼到头上一般,寒意瞬间裹挟了全身。 如果说裕溪镇失陷还可以说是一时间不查的话,那么武锐军第一猛安被击败,那就是实打实的战力差距了。 就算这伙渡江宋军耍了什么小聪明,但这可是集中武锐军全军精锐的第一猛安,没有战力支撑,蛇吞象的唯一下场就是肚子被撑破。 如果宋国有这么一支强军渡江,直奔自家辎重线路,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真的不好说了。战略该如何调整,同样不好说。 面对如此消息,完颜元宜回头看了看完颜亮,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通报。 眼见完颜元宜肉眼可见的不知所措起来,一旁的韩棠同样搓着手擦汗,讷讷不敢言语。 “移特辇,阿棠,发生何事了?” 这两人除了朝堂上的身份,还是威胜军与武锐军的总管,此时御前一共就三支大军,两个总管如此作态,由不得完颜亮不关注。 完颜元宜看了看明显畏缩的韩棠,咬了咬牙之后迈步向前,将所有事情无论巨细,全都告知了完颜亮,最后在姿态放低,只说是自己这兵部尚书不合格,接下来如何作战,还请陛下自决。 完颜亮静静听完,看着江上战事,闭口不言。 完颜元宜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心中愈发慌乱,一滴汗珠从额头流下,滴在冷冰冰的土地上。 在场金国重臣也全都沉默,在一片寂静中消化着这个消息。 良久之后,还是完颜奔睹按捺不住,拱手谏言:“陛下,宋狗虽然渡江,看起来也确实是精锐,但人数必然不会有很多,军势也必然混乱,此时派遣兵马急趋裕溪口,将这股宋军覆灭,必然会震慑宋狗,让他们不敢再来攻!” 完颜亮依旧不言,虽然没有说不同意,但既然没有当场拍板,也足以表明态度了。 你既然表明了态度,那就好说了。 善于逢君之恶的尚书右丞李通立即出言反驳:“楚国公此言差矣,现在大金水军占了上风,马上就能扫平江上贼人,大军就要趁势渡江作战,哪里能因为身后出了一些小贼,就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去争夺蝇头小利呢?” 完颜奔睹心里一阵腻歪,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李相公不知兵,大金在两淮破军下城,早就将宋狗打得丧胆,士气也为我所夺。寻常宋军最多只能守城罢了,但这伙子宋军却敢于主动渡江来战,肯定是江南有数的精锐,碾死他们一人,胜过碾死寻常宋狗百人。 李相公,须知攻心为上,攻军次之,攻城再次。回身击破这些宋狗,乃是攻军与攻心两不误。” 听到开始说起具体军略,李通有些慌乱,然而在最后却笑着说道:“楚国公说攻心为上,难道从整个天下大势来说,渡江作战难道不是对宋国的第一攻心之举吗?” 完颜奔睹眼睛微微一动,略略一扫完颜亮,瞬间意识到了李通言语中的陷阱:“李相公所说自然是正理,也因此,老夫的意思是派遣一军赴裕溪口清扫渡江贼人,其余两军渡江作战,可以算是两不耽误。” 完颜奔睹知道完颜亮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性子,到这种时候如果他还敢进言放弃渡江,那么不止没有办法成功,甚至会让完颜亮直接恶了他,到时候被赐下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这番说辞还是落入了李通的言语陷阱之中:“楚国公的意思,莫非是让陛下以万金之躯轻易犯险,在刚刚攻下的宋国,身边只有两万多兵马护卫?” 完颜奔睹一惊,立即拱手对完颜亮行礼:“老臣万万没有这个说法。李相公,就事论事,你莫要说些诛心之言。” 李通似乎是有些疑问,蹙眉询问:“刚刚楚国公不还说我不通军事吗?为何我这腐儒一问,楚国公就如此作态?” 完颜奔睹牙关紧咬,却没有说话。 刚刚完颜奔睹的职业病犯了,忘了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果完颜奔睹统军,他别说两万大军,就算亲率数百骑诱敌或者冲杀都不怕,但完颜亮除了大军统帅的身份,还是金国的皇帝。 理论上来说,完颜亮也可以自发的率军冲杀,反正他也是军事贵族出身,武艺军略都没有落下,身边又有合扎猛安作护卫,堪称万无一失。 但由臣下主动建议皇帝犯险,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居心不良。 也因此,在完颜亮没有发话的情况下,该如何对付裕溪口的靖难大军,这些臣子也只能提出两个建议了。 一个是完颜亮亲率三万大军,放弃苏保衡亲率水军厮杀数个时辰所创造出的战略优势,放弃渡江,扭头沿着裕溪打回去。 另一个李通立即就说出来了:“依微臣浅薄的军事见解,此事大可不必如此慌张。这些贼人哪怕占据了东关、巢县,北边还是有大怀贞所率武胜军驻扎在庐州,哪里需要从前线派兵?” 就在这时,完颜亮突然开口。 “李通、完颜奔睹、徒单永年、完颜元宜、完颜阿邻、韩棠、大怀忠留下,其余人离远一些。” 几名随驾出征的金国重臣拱手而立,其余人皆是趋步退下。 复又思索良久之后,完颜亮才缓缓开口:“你们可知道俺为何要如此着急渡河?” 这并不是疑问句,很快,完颜亮就给出了答案。 “前两日,俺接到了消息。俺留在辽阳府的副留守高存福与通判李彦隆同时害了急病,一起没了。” 在场的无人不是人精,立即就意识到,两个完颜亮放在辽阳府的心腹竟然同时没了,其中一定有蹊跷。 别说是病死,就算是被雷一起劈死,那也不是寻常小事,而是政治风波。 辽东已经不稳了。 那可是女真发家的祖地,在军事与政治传统上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如果辽东女真开始乱起来,那么就说明最起码有一半多的女真贵族开始反对完颜亮了。 这可比山东丢了更可怕。 也因此,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所有重臣皆是一惊,然后就迅速明白了完颜亮所想。 如果不能渡江,不能迅速完成战略目标,那么完颜亮就没有足够的军事威望与政治资本去清扫身后这一摊烂事。 到时候局势反扑回来,不止完颜亮会被撕得粉碎,他身边的重臣更会没了下场。 现在金国战果底线已经不是拿下襄樊,直指鄂州了。而是拿下襄樊的同时,吞掉两淮才可以。 而要吞掉两淮,只是摁死渡江的靖难大军毫无意义,必须得将淮西采石或者淮东瓜洲渡的两大坨宋军击溃一部,将兵锋指向江南,才可以迫使宋廷迅速割地投降。 当然,按照辽金与宋国交战的经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金军渡江之后,赵构就会弃临安而逃,到时候江南也会唾手可得。 完颜亮吐露出辽阳府的消息之后,就再次沉默下来,完颜元宜思量片刻,终究还是无奈:“陛下,臣谏言,令大怀贞率武胜军击败渡江宋狗,务必不能让辎重线落入宋狗之手。 西采石三万大军在水军覆灭江上宋狗,打开通路之后,直扑江心洲以建立浮桥,务必将当面宋狗打疼打怕!” 直到这时,完颜亮才缓缓点头:“善。” (本章完) 第403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 第403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 不怪完颜亮觉得渡江时机已经成熟,事实上,此时的金国水军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将洞庭湖水军分割包围了起来。 这并不是前几日威风八面的洞庭湖水军堕落得如此之快,仅仅几天就丧失了战斗力。 而是因为一方面洞庭湖水军分出了杨钦所部,抵达芜湖城来协助靖难大军渡江,此时正是空虚的时候,李道也只能率百余艘舰船出战。 另一方面则是金国通过陆上行舟的方式,将一百五十艘舰船运到了上游,与下游的百余艘舰船形成前后包夹之势。 且不说金军水军占据了上游之后优势是如何巨大,也不提战术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单单遭受两面夹击后所产生的心理压力,就足以让一般宋军心惊胆战。 这种仗,罗马人打过,波斯人挨过,唐人也受过,毫无疑问的全都失败了,洞庭湖水军军纪再严明,实力再强悍,也脱离不了中古部队的范畴,在被金军奋力分割穿插后,不可避免的落入各自为战的下场。 之前的几次战斗,由于水流、江宽等各种原因,金军自始至终没有将数量优势发挥出来,而此次在上游的苏保衡以火船为先锋,挤压了洞庭湖水军的战术空间后,不顾队形、不顾指挥,带着百余战舰一拥而上,迅速进入了贴身混战之中,终于形成了以多打少的局面。 经过总结了宋军战术后,苏保衡给各个谋克下了死命令,不要想着远程解决战斗,全都贴上去打,或者跳帮肉搏,或者抵近投火。一定要以同归于尽的心态与洞庭湖水军作战,方才有一线胜机。 苏保衡更是将旗舰放在了几乎最前方,以主帅之身带头冲锋陷阵。 老苏也不怕身后的己方舰船有任何畏战行为,因为在大江西岸那个越来越高的土台上,金吾纛高高飘扬,旗下的完颜亮亲自为金国水军击鼓。 岸上金军也随着自家陛下的鼓点击响了大将军鼓,一时间,催动进攻的隆隆鼓声响彻大江两岸。 天下何等大功,能有在君前立下的功劳大? 此时不拼命,何时拼命? 各个谋克舰长几乎都红了眼睛,纷纷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向宋军舰船上撞去,军官们身先士卒,手持各式兵刃跳上宋军战船,悍不畏死的与宋军肉搏在一起。 水军中有甲士,但不是每个人都敢穿着重甲在水上搏斗的。也因此双方大多都是布衣刀盾长枪,伤亡出现的速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而人在船上,船在江上,即使有一二怯懦之人也根本跑无可跑,避无可避,只能咬着牙扑向各自对面敌人。 只有将敌人都杀光才有活路! 洞庭湖水军再英勇,在人数上的绝对劣势之下,被穿插包围在区区三四平方公里的河道里,也是回天乏术。 当完颜郑家以三十余艘车船为代价,击碎了孟佛陀的拼死进攻、保证了‘铁砧’的完整后,宋军的失败已经是注定的了。 宋军一条船一条船的被屠灭,火焰开始在大江之上蔓延,而苏保衡所率领的金军舰船还在不管不顾的狂飙猛进,如同一把尖刀一般杀进宋军舰队的腹心,将洞庭湖水军分成数块。 苏保衡扶刀站在旗舰的最高层上,如鹰隼一般的眼睛扫视着战况。 跟数日前相比,这位金国数的上号的高官已经明显的更加消瘦了。 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苏保衡如何不知道他这几日都干了什么?如何不知道他究竟遭了多大的孽?直接或者间接被他逼死的人已经满山满野了! 可为了统一天下,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又得必须干。 想要为万世开太平,则必不能为生民立命! 这就让拥有儒者,高官,大将三重身份的苏保衡痛苦不堪。 统一天下难道是错的吗?战争中对平民的杀戮难道是对的吗? 他已经不想再思考这些问题了,他只想为完颜亮将大江上的阻碍全都扫除。 就如同苏保衡与完颜亮君臣相见第一次促膝长谈时所说的那样,天下不能一分为二。自古而今,在这片大地上,分裂从来都是自上而下所有人都不能容忍的。 不想统一的政治首领在史书上好听点叫作守成之君,说难听点就叫看门狗。东晋都垃圾成什么样了,依然还有祖狄、庾亮、桓温北伐。 苏保衡明确告诉完颜亮,如果不趁大金兴盛时统一天下,那就等着汉人英豪们踏破黄龙府吧。 同时,作为儒者,作为一名标准的士大夫,苏保衡还有一句话藏在心底,只有统一之后,天下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担心兵灾。 不过无所谓了,苏保衡已经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他现在只是定定的看着两里之外的李字大旗,号令全速前进,围杀掉那名唤作李道的宋国统制。 宋军不断有车船从混战中冲出来,想要干掉金军的旗舰,可在旗手的指挥下,扈从在旗舰身边的车船纷纷迎上,以冲撞的方式停下宋军舰船,随后以更加狂暴,不惜同归于尽的方式,拿着燃烧的火药包冲上宋军车船,在越来越旺盛的大火中往来厮杀,根本不顾火焰可能蔓延到己方舰船之上。 “大哥!金贼的旗舰!”王怀在高层指挥侧弦的八牛弩一齐发射,将一艘小型车船射成了蜂窝煤,随后又指挥一队水手将扔上甲板的火药包扑灭扔回到水中,抬头指着右前方的大船说道。 “看见了!”李道带着随身侍卫甲士,将乘着小船爬上甲板的金军全都清扫入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鲜血:“冲上去,搞沉它!” 话声未落,一阵剧烈的震动便从脚下的甲板传来,李道几乎站立不稳,而在船边的甲士则有数人掉落下船,几乎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就如同一块石头一般沉进了江底。 一艘金军小型车船,趁着李道的旗舰速度稍缓调整方向的机会,将速度加到极致,一头撞到了旗舰的屁股上。 十数个钩子钩到了船帮上,虽然迅速有宋军反应过来,上前将钩子砍下去,可还是有近二十的金军甲士爬到了甲板上,结成阵势,嚎叫着向宋军杀来。 李道勃然大怒,亲自率领甲士与这些金军的先登之兵厮杀在一起。而王怀也没有闲着,调集二十余神臂弓手居高临下向着敌方甲板攒射,随后指挥水军用火药包点燃那艘小型车船的船帆,并用钩拒将其推开。 “秀才,怎么样!” 少顷,李道将最后一名金军甲士的头颅砍飞,拄着刀喘着粗气。 “船舵不管用,卡住了!”王怀大吼着回答道。 李道心底咯噔一下,这年头车船的尾舵都是在船体外面的,还有一部分露出水面,刚才的金军车船的冲撞虽然没有给旗舰大的损伤,可还是将尾舵撞断了。 虽然可以通过踩踏水轮的快慢来转向,然而在如此狭小的战场上,舰船失去灵活机动的能力后,下场可想而知。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金军舰船在打着苏字大旗的指挥下,缓慢而又坚定的围了上来。 见到此等场景,宋军的车船也自发的向着旗舰靠拢,可此时除却被分割包围负隅顽抗的车船,洞庭湖水军还能正常做出机动的已经不到三十艘,而且大部分已经伤痕累累。 眼见苏保衡将攻势放缓,与完颜亮一齐在高台上观战的完颜元宜急道:“这个老匹夫,为何不趁此机会一举灭之?非要出一些波折吗?” “苏卿早就说过,想为俺招降一两擅水战的猛将。”完颜亮此时已经拿着鼓槌端坐回到胡凳之上,遥遥望着江上的战斗:“大局已定,总算不费这些日子的辛苦,就由得苏卿任性一回,且观之吧。” 完颜元宜不敢再说,直接低头称是。 战事到了这个地步,其实也没有好讲的,金军水军靠着庞大的数量,慢慢收紧了包围口袋,只等到宋军退无可退的时候,或者招降纳叛,或者斩尽杀绝。 完颜阿邻、完颜元宜、韩棠的三个万户已经准备进发,就等着水军大胜之后,趁着宋军士气沮丧,正面夺下江心洲之后,一鼓作气捅穿宋国的东采石防线。 然而洞庭湖水军却不会坐以待毙。 在北边阻敌的孟佛陀见状,也放弃了对完颜郑家的纠缠,率领十一艘还有些战力的车船从下游赶来,而完颜郑家也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紧紧咬着孟佛陀船队的屁股,向交战的正中心急速驶来。 “孟老大,身后那几个王八蛋追过来了!” 有军士大声呼喊。 孟佛陀咬牙说道:“不能让金贼围上来,放火船,全都放出去,能拦多久是多久!” 如果让完颜郑家围上来,那么洞庭湖水军就会被彻底铁桶合围,到时候就真的逃都没有地方逃了。 军士用旗帜与鼓声将命令传达出去,然而却有两艘舰船同样回以向北进攻的请求。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是安民兄弟二人,他们没有火船了。他们要去拖延金狗!” 听完部下汇报,孟佛陀心中一痛,却终究还是咬牙下令:“给他们打信号,让他们去冲敌军旗舰!” “喏!” 很快,军令下达,两艘水轮船缓缓驻足,随即在河道上绕了个大弯,让开火船通行的水道之后,跟在火船后面,向着完颜郑家的旗舰冲杀过去。 这必然是一去不回的自杀式进攻,然而所谓慈不掌兵就是这个道理,关键时刻,是要兑子的。 孟佛陀强行将注意力从身后拔出,复又指挥剩余船只撞向了身前的金军舰船,为被围困的洞庭湖三十余艘舰船打开了一条通路。 “告诉邓彦,让他来指挥!” 匆匆嘱咐军使一句之后,孟佛陀带着几名亲卫跳上了小船,沿着舰船之间的缝隙,向李道的旗舰而去。 “将军!”经历艰难险阻之后,孟佛陀终于见到了一身是血的李道。 李道身上中了两箭,一箭中肩,一箭中右胸,箭尾已经被折断,只是箭头还没有清理出来。还好有盔甲的保护,盔甲上虽有刀剑相加的新痕,可看起来并没有致命伤。 王怀就惨多了,他因为在舵楼上而被金军重点关注,在混战中大腿与腰肋各被砍了一刀,此刻正在扶着栏杆喘粗气。 “孟老三,你如何来了?”李道见到孟佛陀登船,首先不是欣喜,而是愤怒:“还不速速离开!” 孟佛陀焦急说道:“将军,咱们已经尽力了,奋战至此,对得起天地良心,也对得起那刘飞虎了。今日是咱们败了,现在趁着俺打开一条通路,快撤吧!” 李道染满鲜血的白胡子抖了抖,目光由坚厉变为悲伤。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将军,这场仗不是今日能打完的,之后还有……” 李道翻手抓住了孟佛陀的胳膊,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老夫不能走。我带着这些儿郎前来迎敌,儿郎们死伤无数,老夫岂能独活?” “将军!现在岂是儿女情长之时?”孟佛陀干脆跺脚急道:“战事还未完,多活一人就多一分力量,这个道理,将军不懂吗?” “三十年年前,我弃了我的父母坟茔,袍泽兄弟。二十年前,我弃了大小翟太尉。十年前,我弃了我的岳元帅,弃了恢复中原的希望。” 李道的目光竟然转为哀求:“孟三郎,我现在只剩下这条船了,我不能再抛弃它了。” 孟佛陀嘴巴张了张,定定的看着身体已然有些佝偻的李道,一时劝说之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还怎么说呢? 难道劝李道忍数日之辱,必使日月幽而复明,社稷危而复安吗? 李道等了近三十年还没有等到,现在孟佛陀说能等到恢复中原的那一日,让李道如何相信? 孟佛陀自己也他娘的不信啊! “你们走吧,我的旗舰在这里,我的大旗在这里,终究还是能阻拦一下金贼的。”李道的语气变得坚定,大声说道:“有军令,孟佛陀立即率军撤退。” 孟佛陀猛然擦了一把眼泪,方才咬牙说道:“俺要带着年轻的走,他们还没有娘子,没个血脉,不能死在这里。” “朱阿三!带着愿意走的人,跟着孟三郎撤走!”李道当即对着亲卫大声命令道。 “将军,俺……”打着赤膊的朱阿三刚说了一句,就被李道打断。 “跟金贼拼命,早晚会死的。”李道笑着说道:“无非是老夫先走一步而已。老夫老了,已经杀不动金贼了。你们听从孟佛陀的命令,努力杀贼,若是到了下边,你们每人没有两颗人头交账,老夫可是要打你们军棍的!” “统制……”奋战许久却只有血而无泪汉子们,在此刻泣不成声。 “……走!”朱阿三牙都要咬碎了,这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说罢,朱阿三带头走下了旗舰。 旗舰上的将士中,有人站立不动,也有人跟随朱阿三放下小船,沿着孟佛陀打开的通路向北离去。 没有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人笑话谁。 程婴杵臼月照西乡,无论是决死的人,还是活下去的人,所有人都不容易。 孟佛陀最后方才走下旗舰,回望自家将军,拱手说道:“保重。” 李道笑着挥了挥手:“会再见的。” 听完这句不太吉利的告别之语后,孟佛陀终于还是难掩悲伤,眼泪如同决堤之水一般汹涌而出,偏偏这名曾经毛毛躁躁的统领官也清楚的意识到,在杨钦随靖难大军攻东关的这个当口,他就是这支洞庭湖水军残兵的最高指挥官的,职责所在,以至于此时连哀伤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保衡下令活捉李道的原因,又或者是斩将夺旗的诱惑性太大,围攻而来的金军舰船产生了一定的混乱,他们纷纷向着李道的旗舰杀去,使得孟佛陀所部压力骤减。 在李道旗舰的掩护下,孟佛陀登上了舰船,率近三十艘伤痕累累的舰船顺流而下。 “孟三哥,该怎么办?” 即便是顺流而下,也不是通衢坦途,完颜郑家同样率水军摆开阵势,前来围追堵截。 如果不能突破,那么即便水手还可以逃到江心洲上,这二十多艘舰船依旧没有办法保住。 “咱们冲……” 话声未落,却见完颜郑家的旗舰旁升腾起一个火球,瞬间将那挂着威镇大旗的旗舰吞没一般,近百着火或者没有着火的金军从旗舰上跳了下来,跃入水中。 突发的变故使得金国水军一阵大乱,许多舰船改变阵型,缓慢转身,去抢救自家将主。 “是安民,他们没有火船了,却有火药!” 孟佛陀恍然大悟,却连悲伤的情绪都不敢有就立即下令:“快,趁乱往下游去!快!” 号角声与钲声响成一片,旗帜挥舞间,洞庭湖水军残部沿着威镇军阵型稍松的侧翼鱼贯而出。 “不要管我!快去阻拦贼军!让他们逃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完颜郑家身在舵楼,没有着甲,周边还是熟识水性的亲卫保护,在火起的第一时间就被亲卫推入了水中,此时刚刚爬上一艘小船,就立即大呼小叫起来。 然而来不及了。 趁着这片刻工夫,洞庭湖水军顿开金绳,扯开玉锁,已经顺着大江顺流而下,逃出很远了。 完颜郑家狠狠抽出刀来,砍在船帮上,仰天大吼。 金国水军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竟然还没有竟全功,如何不让人愤恨异常?! (本章完) 第404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第404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望着扬帆远去,片刻之后只余片片帆影的麾下残部,李道才想起,刚刚竟然忘记问孟佛陀知不知道靖难大军究竟有没有渡江了。 随后他又笑出声来。 自己这是在今日忙昏了头,忘记厮杀激烈,即便孟佛陀有军使与东采石作交通,又如何会记得询问这种消息呢? 唯独洞庭湖水军伤亡惨重,若不知道靖难大军是否成行,李道终究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也罢,等会儿到下边问问幽都王,看他是否知道点什么。 李道望着缓缓逼近的金军舰船,又回望换了个旗杆的李字大旗,最后将目光放在已经举起大盾准备做最后战斗的四十余甲士身上。 他们都是老卒,有些是在建炎年间一次次大败随李道撤下来的老部下,有跟着钟相杨幺作乱后被岳飞招降的水军,也有北伐时拯救的中原流民。他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相同的却是须发白,都已是垂垂老矣。 老不以筋骨为能,李道今年五十四岁,他的老兄弟们岁数也是差不多。在四十岁就是老者的宋代,这样的老卒早就应该解甲归田了,可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他们的家乡早就在一次次兵乱中毁灭了,他们的家人也在动乱中死干净了。 除了军中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现在洞庭湖水军也被打得支离破碎,最后的家都没了,这些老朽自然也不会再惜此身。 跟李道的心情差不多,苏保衡心底也十分不好受,眉毛眼睛一起跳,几乎是强自压抑着愤怒与失望。 无论谁眼见盘中煮熟的鸭子飞了,都会跟苏保衡一个反应。 近百艘战舰围堵一群残兵败将,竟然还能让他们逃出生天,还差点搭上一个副都统,简直是匪夷所思。 说的明白一点,若是完颜郑家在陆上打出这种战绩,活该被全家处斩。 苏保衡强行将各种情绪压下,回望金军舰队,又是心痛异常。 此战金国水军损失之大几乎不可用言语形容,虽然击沉加俘获宋军舰船八十余艘,可金国水军也损失了七十余艘战舰。 要知道,这可是抢占上游、突袭、夹击三个优势加一起才打出的效果。苏保衡心中发寒,这要是拉开车马堂堂正正的来一仗,大金水军没准就全军覆没了。 原本浩浩荡荡从真州杀到采石矶的三百余大小战船,在经历了一系列战斗、运输之后,只剩下栖栖遑遑不到二百艘,这其中还有缴获而来的宋军舰船。 虽然作为胜利者,金军可以从容救援打捞落入水中的军卒,可现在是大冬天,金军能在寒冷的水中撑多久,那也是个未知数。 苏保衡眼见岸上南边又是烟尘滚滚,知道韩棠所部已然全军抵达。三个万户的金国正军正在岸边列阵,准备强渡长江。苏尚书沉默了半晌,还是升起黄色大幡,强行驱动着完颜郑家奴率领一百余车船靠西岸,去服从完颜亮的指挥。 苏保衡也明白水军虽然赢了,却也是惨胜,更别说作战中的疲惫在短短片刻间根本无法平复。可战争就是这个样子,既然已经覆灭了宋国水军,在采石矶防线上砸出一个缺口,那就要马不停蹄的继续发动进攻。 根据军事常识,敌军一部已经覆灭的情况下,其余各部士气上必然受到打击。而此时正是扩大战果的最好时机。 否则等宋军再次鼓舞起勇气,事情又会再起波澜。 苏保衡让其余四十艘小型车船在河上搜救落水金军,之后亲自率十三艘大船再次将李道的旗舰围了起来。 至于向下游逃窜的二十余宋军舰船,苏保衡一时间也管不了了。 不过也无所谓,这群残兵败将还能闹出什么事端吗? 近十艘战舰再次从各个方向贴上了李道的旗舰,用钩锁相互脸上,搭上踏板,形成一片小小的陆地。 而李道只是拄着长矛立在船头,身后的老卒甲士在甲板上用盾牌围成一个防御的圆阵。 王怀在舵楼上,用火石将身侧的几盏油灯点亮,默默注视着金军踏上旗舰,伴随着鼓声,高举刀盾向宋军的阵型围来。 等到距宋军不到五步时,鼓声一停,金军一齐止步,肃然而立。 围上来的车船二层,吱呀之声连成一片,金军弓手将八牛弩神臂弓全都上了弦,将箭矢指向了宋军的小小阵型。 “李道李子石!”一名金军猛安排众而出,目光看着李道如同咀嚼吞咽一般,可在严格的军纪下,还是将劝降之语说了出来:“你杀我无数儿郎,老子恨不食汝肉,寝汝皮!然而也不得不认,论水战,你当为天下之冠。” “苏尚书在出战之前向陛下请了恩旨,你若能降,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若想要官爵,自然会有开国县公之位!” “你若想要财宝,自然会有数不清的金银珠玉!” “你若想要统兵,大金组建舰队自有你的一席之地,大金的无敌大军也会在你的麾下效命!” “我陛下英瑞神武,知人善任,岂不胜南边那赵构万倍!” “李子石!你奋战多日已经报了大宋官家之恩了,如今山穷水尽,降了罢!” 苏保衡是真的想要招降一名水军将领,通过这几次大型水战,这个老狐狸已经看出来了,宋军组织起马军有多难,金国训练水军就有多难。 这种技术兵种的战斗力有没有行家参与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另外,李道的资历也很老,若能将其招降,也能起到千金买马骨的效果。 “山穷水尽?”李道听完了那名猛安的劝降之语,嗤笑一声说道:“老夫还有一杆大枪,七尺之躯,四十袍泽,何来山穷水尽一说?” “那你就是不降了?”金军猛安的语气变得危险。 “轰!”所有金军用刀面猛击盾牌,发出轰然一声巨响,为金军猛安的威胁助长声势。 “老夫跟你这小崽子没话说。”李道嘿然一声:“让苏保衡出来!” “好狗胆!”金军猛安狞笑说道:“想要见苏尚书,先放下武器!” 李道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面前的传话之人,将金军猛安看着全身发毛,终于还是摘下了头盔,扔到了一边。 金军猛安暗暗放下戒备的心神。 军中征战往往就是一口气,这一口气提住,那从生到死都是一条好汉。而这一口气泄了,自然就会一泄到底。 别看现在只是扔掉头盔,可这只是个开始。有了这个口子,金军猛安坚信,李道就会将他的武器、荣誉乃至尊严一起扔掉。 果不其然,李道随后解开了绑在手臂上的盾牌,咚的一声重重的砸在地上。 “你的矛!”金军猛安怒喝道。 北风阵阵,旌旗猎猎,摆成圆阵的老卒们通过盾牌间的缝隙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军,手中用力握了握兵刃,面上却是没有丝毫表情。 李道微微一笑,平伸出手,将长矛扔到了身侧。 金军的旗舰之上一阵微微骚动,却又很快平息下来。 一名顶盔掼甲清瘦矍铄的老者出现在了金军旗舰的船头,李道抬眼望去,隔着一条车船,大约三十步左右的距离,与苏保衡遥遥对视。 因为都是荷载五百人的大型车船,两人的高度是差不多的。 “老夫就是大金工部尚书、水军都统苏保衡,你有何言语,且说来!”苏保衡有些不耐的说道。 “也没有甚大事,就是想让你听首曲而已!”李道朗声以对。 北风一紧,呼啸声中,杀气肆意。 这句话刚落,隆隆鼓声就响了起来。 与鼓声同时响起的,还有王怀撕声裂肺一般的歌声。 所歌之曲,正是那首名扬天下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杀贼!” 仿佛以歌声为信号,一直沉默列阵的宋军老卒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向着五步之外包围着他们的金军杀去。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宰了他们!”那名与李道交涉的金军猛安勃然大怒,当先挥刀砍向手无寸铁的李道。 李道身后闪出一名老卒,用盾牌挡住了兜头一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道则趁此机会就地一滚,握住之前扔在地上的长枪,拧身一刺,刺进了金军猛安的肋侧。拔出以后,长枪的缨子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挑破了侧后方一名金军的喉咙。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李道眼睛微微一涩,离家出征已然三十载,转战多年何止八千里?家乡的尘与土,故园的云与月早已在记忆中模糊,成为了一个符号。 不知黄河畔的芦苇如今还会盛开吗? “火!脚下有火!”正待上前围攻的金军突然发现脚下越来越热,而且同时还有浓烟升起,当即有些混乱。 这不是这些金军战斗意志不坚决,而是在今日,金军水军也是强弩之末了。他们所承受的伤亡已经近四分之一,若是在陆军中,早就溃散了。要知道,这在现代军队中也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数字。 若不是军法严苛,若不是船只完好的金军大部分都保存了建制,说不得苏保衡早已组织不起攻势了。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王怀在舵楼上,奋力高歌击鼓,唱到此处,想起自己已经半白的头发,声音也是一窒。他身侧几个打翻的油灯已经点燃了通往下层火药包焾线,然而这几个油灯却没有熄灭,而是在甲板上越烧越旺,此时已经点燃了王怀的衣角,然而他却丝毫不在乎了。 当日从相州一起参军出征的乡人共有二十三人,在相州死了六个,在洛阳死了七个,追随岳飞历次北伐时死了四个。期间病死了两个,还有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如今就剩下了在甲板厮杀的李道与在舵楼击鼓的王怀。 也罢,今日奋战而死到下边见到老兄弟们也有话可说。 身侧不断有箭矢飞过,间或还有一两箭射在王怀身上,可王怀手中鼓槌却是稳如泰山,依旧在奋力击鼓,放声高歌。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在越来越大的火势之中,金军虽然没有军令,也渐渐后退到自家船上,不想死在这艘火船之上。 趁此机会,李道带着剩余的三十名老卒跳向金军舰船,向着苏保衡所在的旗舰奋力杀去。 苏保衡拒绝了先行躲避的建议,扶剑肃立在船头,脸色无喜无悲,只是静静看着二十余步外的李道,听着那首充满愤怒的满江红。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占据高处的弓手弩手纷纷将箭矢抛洒到宋军之中。 即使有大盾重甲,可在如此近的距离被神臂弓、女真重箭攒射,宋军老卒们还是纷纷倒下。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一轮箭雨之后,李道所部的老卒已经只剩下十一人,而且人人带伤。然而这些老卒却仿佛未觉,依旧狂呼酣战,不要命的向金军阵中扑去,为李道开辟前路。 在部下的保护下,李道只是肩头中了一箭,而发髻却是被弩矢割开。他头顶白头发如同杂草一般迎风飘散,一阵血雾飞来,复又将其的头发迅速染成了黑红色,远远望去,竟如同返老还童了一般。 然而此时李道却顾不得这些了,他推开了袍泽的尸体,一枪抡翻了想要捡漏的金军,将长矛倒持,恶狠狠的望向十余步外的苏保衡。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歌声与鼓声戛然而止,围在宋军旗舰船尾的一名金军射雕手终于找准机会,五石弓拉满,一箭将王怀钉死在了大鼓上。 李道心中一痛,却发现前方金军再次涌来。 “杀过去!”身后的老卒们大吼,他们越过李道,抛下武器,双手持盾奋力撞向金军。 在老卒们决死之下,金军又被推得向后退了几步。 此时,李道距苏保衡已经仅仅只有十步了。 “朝!” 李道目光凌厉,定定的看向苏保衡大吼了一声。 “杀了他们!”金军的反击随后就到,将宋军老卒纷纷砍倒在地。 “天!” 李道扬起手中长矛,向前助跑两步,奋力掷出。 而车船高层的神臂弓手将第二轮箭矢如雨一般打在了李道身上。 “阙!” 长矛如同流星赶月一般,飞到苏保衡的面前。苏保衡的侍卫只来得及将他推开,另一名侍卫拿起大盾想要阻挡,却已然来不及了。 矛头刺开了甲胄,狠狠的洞穿了苏保衡的右肩。苏保衡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被亲卫扶住。 亲卫们根本不敢把大枪拔出来,只能前后拿住,一刀将枪杆砍断。 苏保衡虽然痛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却终究没有惨叫出声,只是用眼睛狠狠盯着近在咫尺的李道。 宋军老卒已经全都变成了尸体,倒在了甲板上。而李道虽然身上插满箭矢,如同一只刺猬一般,却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半跪在地,依旧奋力的想要站起来,可浓稠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流进鼻腔气管,让他连连轻咳,一时间根本凝聚不了力气。 金军的喝骂,阵阵的江涛,隆隆的金鼓,烈烈的大旗,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飘进李道的耳朵里,可他却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血液的大量流失使得李道眼前也渐渐发黑,然而在恍惚间,他却看见了一片辽阔的景色。 蓝天白云笼罩四野,阵阵浊浪滚滚向东,金黄的麦浪随着微风起起伏伏,歌声与号子隐隐传来,大河之中点点白帆随波而去。 李道跪在麦田之中,贪婪着环视着四周风景。 这里正是故乡,相州。 “阿兄。” “四郎!” “石头……” 李道看见面前出现了许多人,他们轻声呼唤着李道的小名,其中乡音已经多年没有听过了。 那是他的阿爷、阿娘、妹子、兄弟。 三十年已经过去了,这些人的脸已经在记忆中模糊,却并不妨碍李道第一时间将他们都认了出来。 李道的脸露出微笑,鲜血混杂着眼泪,划过脸颊,顺着已经染成红色的白胡子落到甲板上。李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直身体,张开双臂,想要去拥抱前方之人。 “我回来了……” …… “引!” …… “我好想你们……” …… “放!” 在金军军官的指挥下,箭矢再一次向李道攒射而来。 漫天箭雨中,洞庭湖水军统制官李道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生于黄河畔,死于长江中。 年五十四岁。 今天应该只有一章 (本章完) 第405章 军中逼供多严酷 第405章 军中逼供多严酷 李道之死注定是得在史书上记上一笔的。 作为曾经的岳飞部将,他在金国大举入侵的时候挺身而出,并壮烈战死,哪怕在千年之后,只要有岳飞的声名存在,他终究还是会被不断提及。 李道的故事会在南征金军中的文人笔记中记下,也会在被金国水军的士卒看到眼里,他们不会传颂,只会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供人述说一二,或是叹一声好汉,或是扼腕叹息。 直到经历此战之人渐渐收复中原,一统天下,变得位高权重之后,李道这名为汉家江山献身的老将的最后事迹才会被从故纸堆中翻检出来,传唱天下。 岳飞被立庙,李道也可以作为陪祀,到达一个很靠前的位置。 甚至在后世的《说岳》中,李道的能力与忠义很有可能要比他的顶头上司牛皋还要高。 李道之死的影响注定会在之后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后犹如涟漪一般散开,影响许多人的一生。 当然,这是后话了。 对于眼前来说,洞庭湖水军近乎全军覆没所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金国马步军再也没有顾及,直接在水军的掩护下开始了强渡长江。 此时已经是下午申时(四点)左右,冬日白天较短,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但完颜亮还是秉承着暴君本色,强行催动进行战事。 然而宋军却没有如金军所想的那般,被江上战事吓破胆子,而是摆开阵势,与金军正面对战。 宋军如此表现,还得归功于从前几日为了佯攻开始的动员,虽然谁也没料到金军会有能力渡江,却也一开始就有了心理准备去作战,不至于自乱阵脚。 另外,金军渡江争夺江心洲毕竟不是建立几条浮桥,而是用大小船只强渡,兵力投放相对缓慢。 若是突然有一万金军突到脸上,宋军很有可能支撑不住,但面对一两千人,宋军还是敢于凭借兵力优势与金军周旋的。 江心洲争夺战几乎在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这对于池州大军与淮西军来说,也必然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与此同时,身在东关的刘淮却已经将这些事情抛之脑后了。 骰子已经掷出,战略方向已经议定,剩下的就是要看各自勇武、智慧、气节外加一点运气了。 即便是刘淮再为采石诸将祈祷一万遍,也不会有任何意义的。 靖难大军虽然一路势如破竹的杀入东关,却依旧有些混乱。毕竟时间紧任务重,除了各部作战部队之外,剩下各部也有编制散乱的现象。 这还是裕溪上有杨钦的船队运送辎重物资,若非如此,带上民夫之后,大军还得乱上一百倍。 所幸的是,无论是自山东来的义军,还是从两淮招募的健勇,都是主观能动性超强之人。他们参军就是为了杀金贼取功名,在各级军官明令下达沿着裕溪一路向北的情况下,即便有掉队之人,也自发着向东关集结。 而乘坐最后一艘舰船渡江的何伯求更是个稳重之人,他一面放下小船收拢掉队受伤的士卒,一边继续派遣探马,探查周边。 在经过金军水寨的时候,何伯求更是放了一把大火,凿沉了几艘缴获的舰船,将航道堵塞。 如果金国水军想要通过裕溪,也得费几天手脚才可以。 刘淮抵达东关之时已是黑夜,下马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粮仓,匆匆留下了一些军粮之后,开仓放粮,赈济东关百姓,平抑粮价。 这是应有之义。 然后第二件事就是杀人。 不是杀金军或者伪军,而是杀自己人。 有些军卒趁乱杀害百姓或者奸淫掳掠的,被军法官揪出之后,直接被压在长街上,剥下盔甲衣物,一起处斩。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让刘淮感到欣慰的是,七千大军犯忌讳的终究只有三十多人,而且都是从两淮溃兵中招募的军士,自山东而来的义军终究没有辜负这么长时间的费心教导。 随后又是各军立营,收拢兵马,派遣探骑,另外还有安置那裹挟而来的数千签军,并且分发粮食。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才算是将所有事情处理妥当。 到这个时候,普通军卒已经可以睡觉了,但刘淮还得需要审问犯人,安置归正举义之人。 “你就是韩文广?”刘淮在中军大帐中,坐在主座,如同审案的青天大老爷一般,指着跪在大帐中央五大绑之人。 此时,这名武锐军第一将已经没了之前的狂妄姿态,脸上乌青一片,右眼高高肿起,似乎是挨了一顿毒打。 而且韩文广也清楚的知道,这伙子有着山东口音的汉儿不似其余宋军,下手是真的黑,而且似乎是真的不想留俘虏。 尤其是那个唤作申龙子的汉儿,在韩文广眼皮子底下活生生的拷打死数名被俘的金军军官,手段之变态,心理之扭曲,简直不像是正常人。 如果不老实一点,到时候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我正是武锐军第一将。”韩文广瓮声瓮气的说道。 刘淮端起碗来,吃了几口麦饭,随意说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靖难大军都统刘淮,这支大军的将主。你可能不了解我们这支大军,其实我们也有类似金军的军议制度,所有人都可以畅所欲言。” 韩文广虽然不知道刘淮在扯什么蛋,却也不敢作反驳,只是跪在地上,静静听着。 “我呢,也得以身作则,军中民主嘛。我又不是什么学究天人,能通百法,终究还是需要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的。” “就比如刚刚那跟你们友好互动的申龙子,他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审讯专家,捉来的金贼,不管是什么硬汉铁骨头,在他手下过上三两招,就会变成软骨头。” “这厮跟我拍胸脯保证,说将你交到他手里,保证不过半个时辰,就能让你将你婆姨肚兜什么颜色都吐出来。” “我就劝他,这韩将军可是个不怕死的,你难道还能用死来威胁他?韩将军,你猜这厮说什么?他说到时候你会为了求死把所有情报都说出来。” 说到这里,刘淮微微一叹,摇头晃脑的说道:“我就跟他说,别总是整得血忽淋拉的,从他帐中拖出去的人都没人形了,长久以往,谁还将他当人看?” “申龙子这厮就说了,金贼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不用狠招,撬不开这张嘴!” “我又劝他,你家都统我,现在的德行很大,足以盖过威吓了,你先让我试试,不行再让你来。” “哈哈,就这样,我才将韩将军你从那厮手里夺过来。不过到现在他还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正憋着火呢。” 说到这里,刘淮满脸灿烂的笑容渐渐收敛:“韩将军。” 韩文广浑身一哆嗦:“在。” 刘淮冷冷询问:“你不会让我在部下面前丢脸吧?” 韩文广连连摇头:“自然不会。” 灿烂的笑容再次回到刘淮脸上:“其实我军还捉了个水军副都统,韩将军如果真的是铁打的,那也无妨,韩将军自去变成铁水,我等去寻他做答案便可。” 原本韩文广还想要编造一些军情,此时听到水军副都统都被捉了,瞬间就没了念想。 供词两相对比,再找几个军官问一问,到时候谁撒谎一目了然。 韩文广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泄下气来:“刘太尉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本章完) 第406章 天时人事两难衡 第406章 天时人事两难衡 “你们第一猛安的行军谋克都叫什么名字?” …… “其中之人,你有没有嫉恨的?” …… “韩棠此人性格如何?喜好什么?” …… “韩棠与你什么关系?如果来日我将其千刀万剐,你是否悲痛?” …… “完颜阿邻是什么样的人?” …… “你们后方出大事了,知道吗?不是山东,不是河北,是辽东。” …… 同样的手段在神锋军副都统阿兀奎身上也使了一遍后,刘淮终于取得了最急需的情报。 也就是辽东完颜雍的近况。 按照历史时间推算,这厮现在都不止称帝了,就连称帝的消息都应该传到两淮前线了。然而此时伸出西采石的金军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完颜亮难道能这么沉得住气? 哪怕完颜亮绷得住,金军也不可能绷住啊! 刘淮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在这个时候,所有疑问得到了解答。 作为韩棠的心腹,韩文广也知道幽燕韩家传来的一些情报。 辽东的确是不稳,别的不说,完颜福寿那两万户穿州过境,闹得鸡犬不宁不说,还打着拥立完颜雍的旗号,可是一点都没有遮掩,瞎子都能看见。 然而完颜福寿到了辽阳府,却反而老实起来,没有之前的狂傲,而且辽阳府也是一片寂静,虽说不是彻底平静,却也是难得的消停时光。 至于原因,很简单,就是完颜雍、完颜谋衍、纥石烈良弼、纥石烈志宁四人合流,一起去讨伐契丹了。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得到这个消息后,刘淮还是懵了片刻。 这四个人是怎么搅合在一起的? 不对,这四人搅合在一起,在整个北地,完颜雍堪称无人能敌,那么他为什么还没有称帝? 这四人中,主导者一定不是完颜雍! 虽然与韩棠拿到的情报差不多,但刘淮是知道历史的,他很确定完颜雍会趁着完颜亮南征自立称帝,所以也敢于确定这其中必有问题。 刘淮在一瞬间心中有些慌乱,但也只有一瞬间而已。随后就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一点让他自己都感觉到不可思议,莫非终于被胜利喂养出了一些宠辱不惊的大将气度? 见刘淮始终沉默,何伯求从他手中接过文书,上下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复又递给了辛弃疾。 此时中军大帐中已经汇聚了几名主要将领,他们见刘淮眉头紧锁,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纷纷传看文书,但看了半晌,却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起来。 何伯求低声问道:“大郎君莫非因为金国没有起大乱而忧虑?” 刘淮点头:“确实,一开始的推算,金国没有大军镇压各地之后,不说各路义军蜂拥而起,就算被打压的女真宗室也会开始造反,但现在看来,事先的谋算还是过于乐观了。” 辛弃疾皱起眉头:“都统郎君,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魏公与耿节度在山东攻城略地,还有现在探查出的辽东局面,不都说明了都统郎君事先所料不错吗?难道咱们还真的指望有人在辽东称帝不成?” 没错,我特么就是指望有人称帝,让金军不战自溃,靖难大军到时候假装听不到宋国的撤军命令,衔尾追杀,狠狠从这七万精兵身上咬下来一口大肥肉。 但这话却又不能对辛弃疾明说,在其余诸将纷纷赞同声中,刘淮也只能点头称是。 在将最紧急的军情理顺之后,接下来就是要安抚与奖励那些反正忠义之士了。 虽然东关这几个人都只是些小虾米,然而正所谓千金买马骨,该有的政治姿态还是得有的。 也因此,当陈如晦、蓝君皓、龚二川三人亲自押着吕元化抵达中军大帐的时候,包括刘淮在内的靖难大军诸将纷纷起身迎接,以示尊重。 原本这三人还因为等待太久还有些恼怒,此时见到如此情景,反而在激动之余,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末将参见都统!” 三人拱手行礼之时,原本已经认命的伪军头子吕元化迅速挣扎起来。 这厮剃了光头,留着辫发,浑身被五大绑,嘴里还被塞着一块破布,堪称狼狈至极。然而他此时却是双目赤红,望着刘淮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扯开那块破布,让他说话。” 刘淮见状,直接冷然出言。 破布被扯下,吕元化咳嗦了几声,对身侧的蓝君皓怒骂道:“你看看你投靠的都统,毛都还没有长齐,可以托付什么大事?你在此作乱,不仅仅是害苦了东关百姓,更是害了你自己!” “放肆!” 听到有人侮辱刘淮,当即就有军官扶刀上前,厉声呵斥。 刘淮摆了摆手,让部下退下,随后望着愤愤然的吕元化,淡淡的问了一句:“吕元化,你可知死?” “我护住乡梓,又有何错?!”吕元化被押成土飞机的造型,脑袋却奋力抬起,恶狠狠的望向刘淮:“你这厮睁大眼睛在四周望望,哪里不是被拷掠一空?哪里不是血流成河?只有东关因我见机早而得到保全!我保存乡亲百姓,这也算是错处吗?!” “那巢县呢!俺们巢县人都是该死鬼?都应该受着金贼的屠刀?”龚二川破口大骂。 “巢县之难关我何事?庐州大战是我败的阵吗?水军的舰船是我烧的吗?”吕元化愈加愤怒,怒喷蓝、龚二人:“王权小人,盛新懦夫,你不去怪他们,来责难于我吗?!” “你们巢县已经完了,何苦将东关也拖下水!全完了,这下全完了,金军挥师再来,东关……东关……”说到这里,吕元化已经带上了哭腔。 “大宋天军已至……”蓝君皓反驳道。 “狗屁的大宋天军,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宋军中哪来的这么多北人?”吕元化咬牙切齿说到:“退一万步来讲,若真的宋军大胜收复失地,金贼的败军呢?天军两只脚竟然比金贼四个蹄子跑得快?做梦呢吧!” 吕元化果真聪明,他迅速就意识到靖难大军来历有些问题,也迅速意识到,屯驻在和州的那一大坨金军必然没有被解决掉。 刘淮出言解释:“今日,李道李统制在江上决死,为我靖难大军吸引金贼兵马,而我则率精兵七千渡江,来截断金贼后路。” “哈哈哈……”吕元化愣了愣,突然开始大笑出声,直到眼泪都笑出来都没停:“盛新啊盛新,你看看李统制,你再看看你,窝囊废!懦夫!” “若是你带着我们纵横巢湖死扛到底,巢县不会丢,东关也不会丢,金贼根本到不了大江上,我也不用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被至亲兄弟擒住,遗臭万年的下场。”吕元化愤怒嘶吼:“你他娘的咋就烧船逃了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兀那汉子,你若是回江南,见到了巢湖水军统制盛新,你且替我问他一句,死真的那么可怕吗!他活到现在有意思吗?!”吕元化切齿出血,目眦欲裂。 “巢湖水军统制盛新,知耻后勇,在与金贼争夺采石矶江心洲战斗中,独守浮桥桥头,身中数箭战死,跌入大江中,尸骨无存。”刘淮将盛新最后的战斗过程简略对吕元化讲述了一下。 三名巢湖水军的军官一时无言。 吕元化也停止了挣扎,平静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也罢,盛统制用血洗刷了自己的错处,到了下面,我也没法再骂他两句。”吕元化垂下了脑袋:“两位弟兄,还有老陈,我不怪你们,因为终究是我走错了路。你们既然走到正道上,千万要以我为戒。若将来事有不谐,惟死而已!” 蓝君皓目光复杂,龚二川却是直肠子,直接向刘淮求情道:“太尉,不如将吕元化贬为一排头兵,让他与金贼血战……” “莫要说了,我杀掉了抗金义民,杀掉了县丞县尉,若是我能活,如何对得起他们?”吕元化摇了摇头:“若两位兄弟有心,将我的头发与我葬在一起,我不想用这幅蛮夷样子去见列祖列宗。” 蓝君皓点了点头。 “太尉,你是有本事的人,听我一句劝,东关是淮西锁钥,自西南巢湖南侧到东北的全椒二百里之间全是山地,只有这一条道可供大军通过。淮南西路最为富庶的庐州若想为和州输送粮草,若不想绕行三四百里,就必须走裕溪,就必然会过东关!” 这个时代,含山到巢县的道路并不是那么通畅,途中丘陵不断,走个数千人还可以,数万大军想通过这四十里的山路必然会付出大量的非战斗减员,尤其金军中骑兵为多,走这条路就是自讨苦吃。 最为通畅的道路正是吕元化所说的沿着裕溪自东关至巢县的一线。 “所以太尉,东关可是万万不可弃的!”吕元化满脸哀求。 这名降将一步错步步错,荣誉丧尽众叛亲离,他在死之前也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了。 若不能听刘淮一声保证,吕元化死也不会瞑目的。 “既然我来了,就不会再让东关百姓丧于敌手!”刘淮斩钉截铁的说道。 “好……好……”吕元化咧开大嘴,嘿嘿惨笑:“太尉,东关原本有两个谋克驻守,你可想知道那一个半谋克的金贼去往何方了吗?” “你刚才已经告知于我了。”刘淮淡然以对。 吕元化一愣,随后笑着说道:“太尉当真聪明,我虽是猜度,却也八九不离十。金贼离开之前,让我等明日午间备饭,并疏通河道,想来那就是金贼的归期。” 刘淮皱眉想了一下:“可还有军情?” “无有!”虽然吕元化依旧被绑缚,可身体渐渐站直,如同以往在军中一般。 “以后万事有我,你且上路吧!”刘淮对蓝、龚二人挥了挥手,俨然将两人当成了自己的部下:“枭首,示众三日!” 两名都头不敢有异议,好在吕元化也没有反抗,场面也不是很难看。 少顷,一颗头颅被装在笼子中提了进来。 陈如晦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眼中精光闪动,似乎若有所思。 (本章完) 第407章 宗族乡党难以弃 第407章 宗族乡党难以弃 说句实话,东关举义反正这三人中,刘淮最看好的也就是陈如晦了。 其余两人都是早早接到了杨春的密信,却连拉人头都拉不起来,串联了的许多日只拉拢了不到二百兵马,有大义在身还不如吕元化那厮能收拢人心。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们,毕竟蓝君皓与龚二川二人一直都是都头之类的基层军官,骤然身负重任,难免有些手足无措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有了陈如晦作为对比,还是让人想要问一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别看陈如晦面白如玉,方头大耳,双耳垂肩,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但做起事来堪称心狠手黑,异常果断。 别的不说,就单单在第一时间率领家中奴仆护卫守住东关其余城门,封锁消息,陈如晦就已经算得上战场嗅觉极其灵敏了。 更别说人家连宋字大旗都已经预备好了! 因为陈如晦与杨春事先完全没有沟通,这种自发的反抗也就显得更加珍贵了。 “陈将军,你是此次夺取东关的首功,照理说应该着重表彰,但此时孤悬敌后,事事繁杂,千头万绪,所以,若是陈将军有意从军,可来我靖难大军当一名统制官,与你两千兵马的军额,如何?” 刘淮给出的条件还算是诚恳,上来就是一个统制官,与张小乙、张白鱼等人并列,可以算是破格提拔了。 然而陈如晦思量片刻,终究还是摇头:“刘太尉,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东关的一富户而已,为了保全家业乡党,才去当了签军统领。此时反正,还是因为金贼丧尽天良,压迫百姓。此时既然已经驱逐金贼,愿从太尉这里求一个父母官之位。” 陈如晦的意思很简单,他虽然觉得靖难大军战力还算可以,处事也公道。但宋国重文轻武,当将军哪有当士大夫滋润?这也就是天下大乱,否则陈如晦一个地主豪强能捞到主簿之位就顶天了,哪里能当上知县? 对此结果,刘淮虽然有心理预期,却还是有些失望的。 这种豪强之家即便愿意从军,那也是就近行事。到时候有宗族乡党的助力,无论做什么都是事半功倍。 就如同靖难大军的根子在山东一样,陈如晦的根子也在东关。难道让他见到刘淮的第一面,就抛家舍业,生死相随吗?不可能的。 他是刘淮,不是刘备,更不是刘邦! 哪怕这两个魅魔,也有三顾茅庐与韩信夜奔的经历。 虎躯一震,纳头便拜终究只是评书话本中的故事而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割舍之事,根本不可能一句话之内就让对方誓死相随。 但反过来说,那些为了大义,为了理想而放弃一切之人才是最值得尊重,值得传唱的。 回到眼下,刘淮也只是暗自感叹,山东群豪之所以追随他,是因为他有恩德加于山东。而两淮豪杰不愿意誓死相从也是因为对两淮没有恩德。 不过来日方长,天下英雄又不是瞎子,总会看到究竟是谁在担当天下重任的。 “既如此,暂表陈如晦为东关县令,政事人员任免之责,一应委任。” 陈如晦拱手说道:“谢将军。” “蓝君皓、龚二川,虽然梁子初已经约定要将你们纳入军中,但我还是要问一下,可愿加入靖难大军?” 蓝君皓同样犹豫片刻:“刘太尉,此处你的官阶最高,即便梁统领乃至于杨知州也得在你麾下听令,到时候我们自然也会服从太尉的军令,何必要加入靖难大军呢?” 这同样也是婉拒了。 刘淮再次点头:“那你们二人且去收拢原本是巢湖水军却投靠金贼的兵马,分辨出究竟谁是迫于无奈,谁是死心塌地为金贼卖命,还要揪出罪大恶极者,枭首示众。” “喏!” 蓝、龚二人拱手应诺。 随后三人就退出了中军大帐。 其余两人不谈,今日立了大功的陈如晦迈步回到了自家大宅之中,在门厅脱掉身上的甲胄,随即来到后堂。 一名须发白的老者在此闭目养神。 “父亲久等,孩儿回来了。”陈如晦跪在地上,叩首之后方才说道。 陈太公吹了吹胡子,幽幽转醒:“三郎,地上凉,起身吧,此行可有所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陈如晦点头:“回父亲的话,孩儿此时已经是东关县令了。” 老者一愣,随后问道:“为何没有从军,难道是因为靖难大军不收你,或者说那刘都统太不成样子?” 陈如晦叹了口气:“并非如此,这靖难大军的军纪与战力堪称我所见过的大军之冠。刘都统虽然年轻,却是做事十分沉稳,礼贤下士,虽然手握数千大军,却也是对我们三人和蔼有加,没有颐指气使。” 说到这里,陈如晦顿了顿:“唯一可虑者,就是他们并不是两淮兵马,而是自山东而来的义军,终究还是要回山东去的,彼时我若是随军而走,咱们陈家怎么办?” 老者闻言缓缓摇头:“三郎,你各处都好,只有这一点,实在是过于瞻前顾后了。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底,不去当将军,反而当县令,简直是舍本逐末至极。” 陈如晦问道:“父亲,这个县令,可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不妥,而是不合时宜。”老者用浑浊的双眼看着自家这名最有出息的儿子:“如今天下大乱,战事已起,而且这并不是一州一县的得失,而是不知道要打多久的宋金国战。 若是在平日,手中有权自可以维持自家安康,我陈家在东关也会有所依仗。但在今日,只有一种人才可以算得上有权,那就是手中有兵之人。你作为县令,且不说走仕途能不能稳妥,就凭县中的几十衙役弓手,你能命令得了何人?金军还是宋军?” “乱世乃是重新厘定上下,分得贵贱之时,不能以常理度之。” 一番话说完,虽然有些零碎,却也将其中意思表露出来。 宋国是重文轻武不假,但在乱世中,没有武力的文官根本指望不上,纵有经天纬地的鬼神之策,也得将金军赶走再说。 所谓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就是这个道理。 而且战争是阶梯,是让人往上爬的最快方式,就算这个权县令到最后稳固,陈如晦一名没有任何跟脚的豪强,又得在官场上打磨多少年才能出头? 现在陈如晦贪图区区一个县令,就放弃了参与军中的机会,确实是有些可惜。 须知道,这靖难大军看起来就是个规制齐全的,在这种军队中作战,只要能活下来就根本不用担心升迁问题。 陈如晦听着父亲的劝告,思量片刻还是摇头:“正因为天下大乱,所以我才要以东关乡梓为念,不能随着性子来。唉,若是吕元化那厮没有踏错,他是可以托付大事的,然而如今……唉……” 说到最后,陈如晦连声叹气。 在这个时代,乡党也是一种组织方式,只要有服众的领头羊,就可以将一地百姓组织起来,在乱世中保境安民,甚至成就一番大业。 如同刘邦的丰沛元从,如同朱元璋的淮西功臣,都是这么组织起来的。 这领头之人有权力的同时,也有义务保证地方安靖。 具体到东关县这个地方,有威望有能力有精力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吕元化,一个是因为在之前执意抗金而被吕元化杀害的主簿侯云,还有一个就是他陈如晦了。 如果刘淮吞并两淮,将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使东关变成大后方,那陈如晦根本不会废话,直接就会变成封建主义的一块砖,哪里有用往哪里搬。别说弃了这个县令,就算为刘淮牵马执蹬也是寻常。 但现在东关依旧面临着迫在眉睫的威胁,陈如晦终究不敢放弃家乡与乡人,去追求自家功名利禄。 “唉……”陈老太公也是直接叹气:“你大哥只能守成,二哥早夭,其余人皆是碌碌,几个支脉还有几个混账。老夫也是垂垂老矣,帮不上什么忙,万事都只能靠你了,无论如何,你要保重。” 陈如晦艰难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无论如何,都先在东关落下跟脚,就眼前这形势,金国如果派遣大军来攻,说不得还得在东关大战一场,到时候走一步算一步吧。 世事如潮,人皆争渡,谁都不知道是不是在下一刻就会船覆人亡。 想到吕元化与侯云这两名老友最后的下场,陈如晦心中也变得有些艰涩。 (本章完) 第408章 将计就计吞兵马 第408章 将计就计吞兵马 十一月三十日,巳时中(中午是十点左右),完颜果带着三个谋克的马军,在大道上缓缓前进。 剩下的一个半谋克,外加抓丁抓来的近千人湖民充作辅兵,都在完颜果右侧的江船上。 完颜果虽然也是完颜家的人,可完颜氏作为金国皇族,这么多年早就开枝散叶,子孙到处都是了。 完颜果的祖上是国相完颜撒改一脉,能跟原西路军领袖完颜粘罕攀上点亲戚,可一来完颜粘罕一党从上到下被连根拔起,二来关系也确实远了些,所以完颜果到参军近十载也只是一名小小的行军谋克。 如今更是被派往运送粮草,这让完颜果油然升出一种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沧桑感。 不过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行军猛安郭丰让五个谋克听命于完颜果,也算是给他的姓氏一些面子。 无论如何,军令就是军令,完颜果也不会拿项上人头开玩笑,他的目光一直在河上的船只上逡巡,生怕会有船只出事导致失期。 届时完颜果一颗脑袋是小,在完颜亮身边的三个万户全得饿肚子! 大大小小的船只足有二百艘,上面装着粮草军资,还有各式各样的兵甲装备,可以御寒的衣皮帽,更有像八牛弩之类的水战利器。 除了领头的三艘,剩余的舰船全都不是车船,而是常见的商船,其上并没有水轮子,而是靠着船帆与船桨带动行驶。 这也几乎是武胜军总管大怀贞所能找到的所有船只,盛新烧船虽然有一百个不对一千个不妥,却在客观上没有资敌。大怀贞也只能动用军队,抢夺各个渡口码头的商船,用来运粮。 这也没有办法,说破大天走水路要比走陆路方便一万倍。若是走陆路,三个万户人吃马嚼所消耗的辎重可是个天文数字,最起码要发动万余民夫来运送。 这一万民夫不得派两个猛安看着? 大怀贞一个万户的兵力要看紧整个淮南西路的后路已经很吃紧了,哪有多余兵力干这个? 用船多简单,二百多艘商船,一千余名民夫,再加上五个谋克,就能将这事妥妥干完。 到了裕溪口之后自有签军接手运输。 今日天色正好,却是一丝微风都没有,还好商船顺流而下,不需要划桨拉纤,否则一千船夫绝对不够。 “也罢,回巢县缴令时从东关多征调纤夫,那么多的汉儿,不死上一半,老子怎么能睡安生?”完颜果用马鞭轻轻抽着鞍鞯,百无聊赖的想着。 投降了就可以不用死了? 哈…… 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得益于陈如晦在昨日封锁东关的举动,外加之后靖难大军探骑四处奔走,前来通报的金军信使几乎全军覆没,到了此时,只有走昭关的军使顺利抵达合肥,刚刚将靖难大军渡江的消息与剿灭渡江宋军的军令告知大怀贞。 虽然这名宿将心中明白可能有些坏菜,可鉴于中古时代可悲的信息传输速度,大怀贞也只能一边派出军使通知四方,一边集结军队,并让几部降军向庐州靠拢。 也因此,此时无论完颜果,又或者是完颜果的顶头上司,身在巢县的武胜军第四将郭丰同样不知道靖难大军已经拿下了东关,甚至都不知道有一股宋国兵马已经渡江。 快到午时,完颜果终于遥遥望到了东关的城墙,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一,一点纰漏也没有出,真的可喜可贺。 城门依旧洞开,派出的两名探骑还没有进大门,就遇见了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奔来,并随之一齐回到了完颜果的面前。 完颜果定睛一看,此人也算熟人,日常孝敬并不少,不由开口笑道:“老陈,你怎么穿戴的这么齐整?阿里白呢?俺回来他也不出来迎一下?” 话声刚落,完颜果就见到了陈如晦身上的血渍,而陈如晦也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腰间长刀有半截还没有插回刀鞘,上面鲜红一片。 “陈如晦,发生了何事?阿里白呢?吕元化呢?”完颜果与他的亲卫兵将瞬间就警觉了起来,举起长枪,将陈如晦逼挺在一丈之外。 陈如晦的团头大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表情,此时却叫起了撞天屈:“完颜太尉,阿里白太尉在城南迎敌,让我来通知裕溪沙洲以西的那条水道已经堵了,得从挨着东关的水道通过,你咋就对末将刀兵相向?” “迎敌?哪来的敌?”完颜果闻言大惊:“难道陛下在采石……” “没有没有,可不敢乱说……”陈如晦慌忙摆手:“没有军使向巢湖方向传令吗?奇了怪了,昨日走了三波军使……” 其实三波军使都被东关放进关口,瓮中捉了鳖。 “俺他娘的没听说!”完颜果将大枪指向陈如晦大吼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裕溪口的签军反了,太尉……”陈如晦赶紧解释道:“水军现了眼,被抢走几艘大船,然而这伙子签军却不会驾驶,强行向上游行进了几十里,相撞在一起,沉在了沙洲西侧,堵塞了水道。” “另有四千签军跑断了腿却不识路途,稀里糊涂的被东关堵住了去路,身后急了眼的水军与韩总管所派的两个猛安前来夹击,签军大溃,阿里白太尉与吕统领开门出城去追杀那些签军。”陈如晦嘴巴如同机关枪一般,迅速将来龙去脉说与完颜果听。 “吕统领担心漕船进入沙洲西侧,误了大事,特让俺在此等候完颜太尉。” 完颜果想了想,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难道叫子一般的签军还能将东关夺下来?夺下东关他们守得住吗?韩棠的金国正军加上水军的衔尾追杀岂是那么好挣脱的? 至于有正经大军渡江,完颜果想都没有想。 宋军是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他一个从淮河一路杀到长江的基层军官还不知道吗? 宋军哪有这个胆子? “太尉,你咋还愣着啊!”见完颜果还在想着什么,陈如晦勒动马缰绳向前走了几步,低声说道:“这可是军功,漫山遍野的军功,而且没有主,谁有首级算谁的!” 此话一出,不止完颜果,他身边的两名行军谋克眼前同时一亮。 “绞杀反贼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是正经八本的军功,官司打到御前陛下都得认,否则以后谁还替他守江山?没见阿里白太尉与吕统领都急吼吼的去抢功去了?”陈如晦声音速度又急又快,句句挠在完颜果心中痒处。 “也别多,有三百颗人头,咱们东关就能报一回捷,在大将军那里露次脸。”陈如晦如同伊甸园之蛇一般,用言语来引诱完颜果放下戒备,并用最后一句话,彻底说服了完颜果。 “太尉,你是英雄人物,怎么能在陛下南下灭宋时不能立大功,只有些苦劳呢?” 听闻此言,完颜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身侧的传令兵说道:“传我将令告诉蒙都,让他带着船队走沙洲东侧。跟他说明白,让他看好辎重粮草,功劳少不了他的!” “咱们三个谋克着甲!”因为是在行军,所以三个谋克的马军只将盔甲放在备马上,并没有穿戴。 “我的太尉诶,还着什么甲啊!”陈如晦急道:“穿好了甲黄菜都凉了!那些签军早就被击溃了,手上没两根木棍,只知道逃窜,有必要着甲吗?这种军功八辈子都碰不上啊!” “老陈,看来你不是想让俺去捞功劳,而是怕去的晚了,你自己什么都捞不着……”完颜果指着陈如晦笑道。 陈如晦白脸一红,有些忸怩的说道:“……太尉慧眼如炬,昨日我跟吕统领起了几句口角……” “好了好了,且让你如意一次。”完颜果从马镫上站直身体大吼道:“弟兄们,随俺去杀贼,拿军功!” “太尉,俺刚才已经让手下将主道草草清理了一遍,直通南北东西,请太尉跟我来!”陈如晦也喜笑颜开,拍马向着东关城门飞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白胖子好生明白事理,今后一定好好保举一番!”完颜果心中大悦,撑起代表谋克身份的乌鹊大旗,在陈如晦身后,向东关冲去。 三个谋克的兵马两两一排,跟随着自家长官去抢军功。 且说武胜军总管唤作大怀贞,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厮肯定是渤海人出身,更是与如今的合扎猛安的实际统帅,殿前司都点检大怀忠沾亲带故。 事实上也是如此,大怀贞正是大怀忠的族弟,而且深受完颜亮的重用。 有这一层关系在,加上自己也身为完颜亮的心腹,所以大怀贞对于中枢的军令只能服从,连讨价还价的理由都没有。 就比如如今,武胜军攻入两淮之时一路厮杀在前,立下不小功勋,然而渡江之战却没有他们的分,实在令人恼怒。 大怀贞倒也是理解完颜亮的顾虑,一方面武胜军的确得休整,另一方面,完颜亮也要有心腹爱将来维持后路的想法。 完颜亮在两淮毕竟是孤军深入,如果有危险,他得保证镇守庐州之将可以不顾一切的过来救他。 然而大怀贞作为军中高层,高屋建瓴,自然可以施施然的当他的大树将军,可他麾下的武胜军全军心中当然也有怨气。 虽然高层的战略目的底线是为了夺取荆襄,但金国高官毕竟不能将这种事情晓谕全军,也因此,包括行军猛安在内的许多中低层军官都将此战当成了灭国之战。 事实上,自完颜亮登基开始,他就是如此准备,如此宣传的。 这就使得金国高层与中层之间的思维起了一定偏差。 在完颜果这里,他的思考方式与完颜亮是不一样的。 这可是灭国之功! 这是多大一块肥肉! 若能顺利灭宋,能封赏出多少爵位官职?又有多少人能与国同休,裂土封疆?那可是能留给子孙后代的金山银山! 可这一切都与武胜军无关,武胜军上下别说肉,也别说汤,涮锅水都喝不着。 唯一的战功就是扫荡前线后方的残兵败将,这只能算是苦劳,算什么功劳? 而武胜军其中最惨的就是郭丰所部,他这个猛安只是保护粮道,保证庐江、巢县、东关、裕溪口这一线的畅通,连苦劳都没有。 现在剿灭叛臣的功劳就在眼前,也就难怪完颜果等人全都红了眼睛。 对于金国正军来说,军功不是生命,但军功绝对高于生命。 可红了眼睛则意味着观察力与思考力下降,三百骑排成了长队,奔行在东关中央的大道上,从北门开进,在县衙处拐向东门。 待到队伍最前的完颜果跟着陈如晦抵达县衙大门口时,队尾的金军骑手也踏进了东关。 城门轰然一声紧紧关闭,马蹄声却忽然杂乱起来,行在队尾压阵的蒲里衍余光中见到一片黑影。 …… “街上空无一人,看来的确已经清理过了,方便大军开进。”完颜果心中想道:“那是什么?” 完颜果突然发现县衙大门上挂着一个笼子,虽然战马飞奔如风,可他依旧认出了其中笼子中咧嘴大笑的头颅是谁。 吕元化…… 完颜果脑中轰然一声,心中刚有一丝念头,却又闻耳边轰然一声。 眼前的街道上,陈如晦的身后,有无数的拒马被放倒在大街上,喊杀声如同惊雷一般响了起来。 …… 蒙都在车船上破口大骂,他知道即使会有功劳他也只会拿最小的一份,可谁让他贪图清闲,争着上船呢?只能说一饮一啄,自有天命。 军令如山,蒙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遵照了完颜果的命令,带着船队驶入了沙洲东侧,船队尾刚刚进入沙洲与河岸的岔口时,蒙都被几艘车船挡住了去路。 金军人数不太多,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三十余人,所以除了在每条船上都有一二监工外,大多数人在头尾各有领队压阵。 “他妈瞎了眼了!给陛下的运粮漕船都敢拦!”蒙都站在船头,对几十步外的四艘车船破口大骂。 他是通过传令兵了解事情大概的,只知道签军反了,金国水军追了过来,此时见了拦在水道上的车船,理所当然的就认为是大金水军。 蒙都不知道的是,在西北方,船队的尾处,也有四条车船从沙洲西侧的隐藏处驶了出来,堵住了船队的后路。 在东关西侧这条宽不过百步,长有两里半的弧形水道上,八艘车船分堵两头,将金军漕船堵得严严实实。 剩下没什么好说的了。 八艘车船打出了宋字大旗,憋了一肚子气的巢湖水军残部,再加上红着眼来复仇的洞庭湖水军杨钦合力,先是攻杀了这名唤作蒙都的行军谋克,没有留下任何俘虏,将所有金军扔到了裕溪中喂了王八。 随后水军将士在张小乙指挥下,没有理会东关内的激战,挨个登船检查,将试图混入渔民中的金军揪出,以免他们放火烧船。 其实已经不用水军动手了,在大宋旗帜被高高树立鼓声响起的一刻,漕船上的渔民就发动了暴动。哪怕金军甲士再能打,也不可能同时面对五六个年轻船夫,更何况这是在船上,真要是打不过,船夫跳了河一溜烟的逃跑了,金军一群旱鸭子,追都没办法追。 “发财了!” 张小乙劈开了漕船船舱的大门,进去之后就被一件件崭新的甲胄晃瞎了眼。 “确实发财了!” 杨钦也是呆呆的点了点头。 这种财并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金银财宝,淮南两路已是乱世,乱世中一斗金珠能换一斗米就不赖了,最宝贵的是兵甲,是粮食,是战士。 在战前谋划的时候,刘淮就已经有了判断,沿着东关、巢县、合肥一路打过去,肯定能在某个地方吃个饱。 原因太简单了,完颜亮手中的是野战军,虽有辎重粮草,可绝对不会太多。 带着数月的口粮怎么机动转战? 所以粮草必然会在前线后方的城池中聚集。 即便在刘淮最乐观的估计中,也得攻下哪座城池才能缴获如此多的物资,然而谁想到在第二日就有辎重船队抵达,若不是东关的确是少了一个半谋克,刘淮还以为是吕元化在临死的时候诓他。 不过无所谓了,水上漕船被缴获,今日之事就成了八成,至于冲入城中的三百金骑根本就是癣肤之疾罢了。 (本章完) 第409章 攻城杀将何纷纷 第409章 攻城杀将何纷纷 事实确如刘淮所料。 以今日的靖难大军实力来说,三百没有披甲盲目入城的金国骑兵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指挥作战之人甚至都不是哪一路主将,只是一名唤作丁大兴的统领。 开战不到片刻功夫,这三百骑就被堵在了一条街道上,被蜂拥而来的靖难大军甲士斩杀殆尽。 “陈如晦呢?让陈如晦滚出来见我!” 完颜果带着十几名披甲亲卫冲到一个院落之中据守,此时悲愤异常,向外大吼出声。 丁大兴看着身侧的陈如晦:“陈县君,你还要与这金贼叙个旧吗?” 丁大兴这话是好意,因为现在他正在组织下一波攻势,正是个间隙,他本身又是个直性子,还以为陈如晦与完颜果有什么往日情谊。 然而这话到了陈如晦这种一个念头都要在肚子里转千八百遍之人耳中,就是另一番意味了。 陈如晦认为,这肯定是他在昨夜选择传了出去,让这些靖难大军的军官有些不忿,此时出言嘲讽。 “我与这金贼没什么旧谊可以叙。”陈如晦黑着脸说道:“但我早就想骂一顿这贼厮了。” 说着,陈如晦迈步上前:“狗奴,你陈爷爷来了!老子早就想寝你皮,食你肉,不一人一刀将你千刀万剐,难出我心中恶气!” “你这厮……”隔着一座大门,完颜果被气得七窍生烟:“亏我还以为你是个知晓大势之人,平日对你多有优待……” “丁将军,我与那贼人没什么可说的了,进攻吧!” 陈如晦说罢,丁大兴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一挥手,麾下的甲士就将霹雳弹点燃,扔进了院子。 不多时,院子中就满是浓烟,其中金军甲士支撑不住,捂着口鼻想要冲出来,却被早已守在门口的靖难大军甲士用大斧长刀砸翻在地。 站在左近一处酒楼三楼观战的刘淮看着街上战事平息,点头说道:“张四郎。” “末将在。” “与你三百飞虎军,先行出击,依照昨日议定战略,极速赶赴巢县!” “喏!” 张白鱼立即扶刀离去。 “传令给张小乙,让他率破敌军甲士登船,与杨老将军一齐出发。蓝君皓与龚二川也要一起去。如昨日议定那般,要控制好时间。” “喏!” “何大管。”刘淮转身看向何伯求。 何伯求淡然拱手。 “你的任务是最重的,巢县战事未明,东关还得坚守,缴获的辎重物资还得清点,收拢来的那几千签军还得重新编制,我将石七朗、罗慎言、王世隆、雷奔四人都留给你,暂时替我守住东关。” 何伯求郑重点头应诺。 这是必要的分兵,甚至必须在东关留守重兵。 虽然从缴获的军令上来看,接下来靖难大军需要对战的是来自合肥的武胜军,然而战局是动态的,谁也说不准下一刻完颜亮会不会一个激灵,放弃采石来攻打东关。 到时候就得需要何伯求依托东关来作抵挡了。 堪称时间紧任务重。 “传令给辛弃疾,天平军劳苦功高,允许他优先从签军中挑选军卒补充。之后的盔甲分配与赏赐也会有所偏向。” 昨日辛弃疾一路从裕溪口杀到东关,堪称除了刘淮亲自断后之功外的第一大功,外加客将的身份,足以让靖难大军对其优待了。 吩咐完之后,刘淮径直披甲离去了。 夺取巢县事关下一步与武胜军,乃至于金军主力决战的战场选择,不得不慎重。 张白鱼的行军堪称急速,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抵达巢县县城。 然而张白鱼还没有赶到,在巢县的金军已经发觉不对了。 其中既有庐州大怀贞处加急发来的军令,又有探骑的汇报,尤其是完颜果的大军一去毫无讯息,这一切都让郭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坏了菜了! 郭丰一面广撒探骑,一边将可能的情况汇报给了大怀贞。 渡江的宋军很有可能已下东关,将运粮的通道堵塞! 虽然完颜亮手中还有二十余日的粮草剩余,可大怀贞一定要早做准备。若让陛下饿了肚子,那罪过可就大了。 郭丰亲自布置完城防之后,刚回到城南,却只见城下一伙骑兵奔驰而来。 其中六七人丢盔卸甲,满脸狼狈来到城下,见到城门大关,不由得高声喝道:“郭太尉何在,俺们有紧急军情要报!” 郭丰端坐在城头,漠然看着城下的骑士。 过了一会儿,一名髡发大汉扶着女墙探出头来:“俺就是郭丰,你们是哪一部的?” “俺家谋克是完颜果,俺们在东关外挨了埋伏,那伙杀千刀的反贼竟然把东关占了!” 此话一出,城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所猜想是一回事,确定的则是另一回事。 “哦?你是完颜果的手下?俺咋从来没见过你?完颜果呢?”城头大汉面色却丝毫未变。 “俺家上官两条腿都断了,在后边让俺们打个前站。”城下的军卒面露哀求:“郭太尉,俺们奔波了一天,能不能先把俺们放进去,给点吃喝……” 城头上的大汉却是不耐烦了:“兀那宋狗,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耶耶是不是你家郭太尉。” “放箭!” 城墙一阵箭雨,将城下叫门的骑兵射的鸡飞狗跳。 那名飞虎军甲骑用盾牌遮住头顶,向后逃出了几步后,庆幸还好没有靠的太近,与此同时,心中升起一股忿怒之情,拨马回头戟指城头大骂:“好金狗,给脸不要是吧?给老子记着!早晚把你剁成肉泥!” 说罢,甲骑打了个呼哨,带着与他一起来诈城的马军折身向南。 “呜~~~” 号角声呜咽吹响,足有三百的骑队出现在了城头大汉的视野中,他们已经披甲完成,并且打出了一面白鱼符旗,向着巢湖县城冲来。 “太尉!”城头大汉见郭丰来到身边,拱手躬身行了一礼:“要不要我等……” “不忙,城外还有梁集的两千兵马,让他先试试这些反贼的成色。”郭丰摆手说道:“元威,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咱们就剩下五个谋克的兵马,处处要谨慎。” “喏!”这名唤作李元威的行军谋克本身就是郭丰的世交晚辈,此时倒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城外的两千人是宋军降军编制成的签军,说句不好听的,死就死了,没人在意。 梁集带着两千人在城西列阵,张白鱼只是驻马原地,冷冷看着,在最后签军阵型摆开之时一挥手。 三百飞虎军甲骑如狼似虎猛扑上去,随即以十骑为单位抛射箭矢。 签军的排头兵纷纷后撤,虽然只是小步挪动,却已经将战线破坏。 “稳住!稳住!”梁集带着督战队,在战阵的最后方列阵,努力想将前排的签军逼回去。 但是毫无效果。 随即又有百余飞虎军甲骑聚集起来,排成横阵,向前呼喝压迫。 距离签军阵地二三十步之时,签军就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刀枪上都没有沾血就溃散而逃。 梁集咽了咽唾沫,脸色煞白的将大旗一扔,刚刚喊了一声反正就被打落下马,飞虎军甲骑停都没停就轰然踏了过去。 “真真是一群废物,养着他们就是浪费粮食!”李元威气急,嘴中骂骂咧咧不停。 同样是签军,这群由宋军编制而成的简直菜到不像话。 “这莫非都是宋军精锐?总管给咱们的消息是有数千宋军过江?莫非全都是这种精锐?”另一名唤作王之夏的行军谋克惊疑不定的说道。 郭丰摇头:“不可能的,宋国如果有数千如此精锐甲骑,还不如直取和州的三万大军作决战,不必冒险来攻巢县了。” “他们来这儿干嘛?领军的都是傻子吗?想靠甲骑就拿下大城?将一切筹码都压在诈城上?”李元威挠着秃瓢,一千个一万个想不明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像这种连辎重都没带的军队最怕进攻受挫,这眼瞅着就天黑了,若今夜不能攻下巢县,这伙子甲骑全都得睡在野地里。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顶帐篷都不带,这不是找死吗? 你敢在野地里扎营,我就敢在后半夜率敢死袭营。 到时候看谁先死! 郭丰面色如水,右手扶在女墙上,手指在青砖上轻轻叩击,思考着城防的漏洞。 “传我将令,四门谨守,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一宿能玩出什么招。”郭丰伸出一只手说道:“让高飞守在码头,天塌了也不能动,若真有万一,则放火将所有粮草物资都烧掉!” “太尉!”李元威向前一步,拱手急道:“那完颜果……” “完颜果那五个谋克算是了了账了,若他们还活着,这一夜也能撑过去。”一下损失了一半编制,郭丰虽然心疼的直抽抽,可将为军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懦弱的迹象:“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了。 飞虎军甲骑见诈城不下后,直接从马背上掏出髡发的人头向城头扔去,双方箭矢咻咻往来中,大部分人头都砸在了城墙上,却还是有臂力较大之人将人头扔过了城墙。 毕竟巢湖的城墙是宋朝南渡之后新建的,城墙虽然都是用青砖条石所建,却只有两丈左右,使对力气,将其扔到城头却是不难的。 如果说这是开胃菜,那城下飞虎军倒持着五面谋克大旗在金军面前来回展示之时,城头的哗然骚动终于到了压都压不住的程度。 要知道,金军正军只有五百人,剩下的全是签军。且不论从中原征发的辅兵战斗力有多高,就说那些从降军编制成、从本地征发的签军会不会当先倒戈,谁都不好说。 “肃静!肃静!”城头的军官毕竟都上了金国的贼船,这时再心慌却也知道该做什么,用鞭子与大刀将城内的骚乱压了下去。 夕阳的余晖,此时也终于在巢湖上散去。 …… 裕溪上沉默蛰伏的猛士抬起头来。 “开始吧……” …… “举火!”一个个火盆与火把在城头点亮,将城池上下照的如同白日。而城外的甲骑也不甘示弱,纷纷点起火把来回奔驰,如同一条在城外盘舞的火龙。 直到现在,飞虎军只是做出了恐吓的姿态,最为激烈的攻城也无非就是抽冷子冲到城下,射上来几十箭矢而已。 除了个别倒霉蛋,城头上的金军毫发无伤。 郭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心中已经到了慌乱的程度,他总是觉得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征战多年所铸就的大心脏此时却在不断的示警。 危险究竟来自何方? 有签军要反水?不可能,他们要有这胆子早就反了。 巢县汉民要闹事?不对,闹事也得是有本钱的,被拷掠数次的巢县汉儿没这能耐。 郭丰心里越来越慌,以至于在城西水门喊杀与火焰升腾而起时,他第一时间不是畏惧害怕,而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弓箭引而不发时才是最可怕的,一旦射出有了个目的后,反而给人一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元威,带你的人随我来!其余人各守本镇!”郭丰下令后,一挥手下了城楼,带着两个谋克的金军正军奔赴城西。 巢县并不算小,出去城外的村落聚集地,仅仅城墙南北就有七里,东西有六里,城边邻着裕溪与巢湖,等于有两面天然的护城河。 此时往日繁华的通衢大邑变成了森森鬼蜮。 街上还有崭新的尸首,这是在宣布全城戒严时没来得及回家的汉人,被来往的金军砍杀在地。黑灯瞎火里,还有一二居民抑制着哭泣,躲避开来回巡逻的军兵来收敛尸体。 见列队整齐的金军骑队如风而来,百姓也只能将亲人的尸首扔在一旁,躲避在小巷或者沟渠中,并将噬人般的目光投向郭丰。 郭丰当然知道这座城中处处都是敌人,可他不在意。 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称作人的,在郭丰眼中,还在巢湖中打游击的湖民算是人,前来围攻巢县的宋军算是人,被吊死在城头的县令胡瑜算是人。其余的全都不算人的。 将那些敢反抗的汉人全都杀光,剩下的人就全都予取予求,所谓磨刀霍霍向猪羊,案板上的肉也能算人吗? 郭丰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催马来到了水门。 转过街角,其中景象让他差点没骇下了马。 水门已经被小型投石机与八牛弩砸得粉碎,六艘大船停在码头,靖难大军甲士挥舞着大旗,堵住了码头大门,追着其中的金军正军砍杀。 一个谋克的金军早就被打散了编制,如同丧家之犬般被撵得几近跳河。 “一个都不放过!”堵住门口的一名昂臧大汉高声下令道:“哪怕他们窝到阴沟里,都给老子揪出来,掐吧死!” “张太尉,俺们下手,您放心!”码头上,无数声音相和,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阵大笑。 “巢县龚二川,斩金贼行军谋克一名!” “大宋天军已至,降者免死……滚你妈的,耶耶说的是签军。” “金贼正军杀无赦!” 张小乙看见有代表猛安的海东青大旗扑来,直接下令:“破敌军,结阵!” 鼓声一顿,复又激烈起来,近五百破敌军甲士列阵方阵,在大旗的引领下,猛然向前扑去。 郭丰也不含糊,他知道街道狭小,此地也不是马军奔驰之地,所以吹角命令下马,列成了金国常用的重步兵阵型,前为刀盾甲士,后为硬弓手,向着码头辕门压来。 两军接近时,金军一百余弓手止步抛射,女真重箭咻咻的飞向空中,到达最高点后,狠狠的砸向破敌军。 按照经验,如此密集的箭雨往往在一轮内就会给寻常宋军无法承受的伤亡,而宋军的进攻势头一旦被止住,前排的金军甲士就会径直碾过去,将优势变成胜势。 然而破敌军却不是寻常宋军,他们可是一路从山东转战到淮南的精锐,在刘淮亲自坐镇的情况下,战斗力与战斗意志不输于任何一支金军,更别说还有人数上的巨大优势。 只是正面交战片刻,在数名猛将的带领下,金军阵型被撕得粉碎,最起码拥有一百甲士的金军正军,如同雪狮子遇火一般化为了青烟,溃逃而去。 “杀金贼!” 郭丰的猛安大旗被高高挑在空中。 “靖难大军来了!” “金贼已败!” 三百甲士守着码头上的物资,其余五百宋军甲士涌向街道,直扑东门。 东门外,飞虎军甲骑已经聚集起来,不停的将火箭抛射上城头,以期达到牵制金军的目的。 “金贼败了……金贼真的败了……”无数扒着墙头门缝向外观望的宋人恍若在梦中。 那些不可一世,在巢县作威作福的金贼败了? “一起杀金贼!” “河北山东的弟兄们,莫要再忍了!当个猪狗不如的签军作甚?”甲士在行军的过程中依旧呼喊不停。 “你们可认得俺龚二?俺龚二杀回来了!” “还有人记得俺梁子初吗?巢湖梁子初!有卵子的,都跟着俺,把这群狗娘养的金贼撵出巢县!” 一开始只有一两人响应,当甲士们行军到县衙处时身后已经跟着数百人,当能望到东门时,巢县全城如同沸腾了一般,“杀金贼”之声响彻天际。 “反正!” 无论来自河北中原等地的签军,还是由降军编制成的签军,此时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终于,也许只是金国正军的一声呵斥,也许是因为在进攻的靖难大军中见到了熟人的身影,更有可能是再也承受不住满城皆敌的氛围,签军们全都反了。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三面城门同时响起了喊杀声,而东门在一连串的短促却又血腥的争夺后,几个血人将大门洞开,吊桥放下,颤颤巍巍的指引着飞虎军马队如潮而来。 “儿郎们!下马!”张白鱼见城头上还有数十金军甲士,狞笑了一声,带着飞虎军甲骑步战登城,围攻而去。 不多时,守在巢县的一个猛安全军覆没。 巢县光复。 (本章完) 第410章 将军多让岂私情 第410章 将军多让岂私情 戌时初(晚上七点左右),巢县的纷乱已经渐渐停止。 飞虎军在与破敌军汇合之后,就由两名大将亲自率领,平定县中局势。 蓝君皓与龚二川两人手下几乎都是巢湖本地人,其中蓝家更是巢县的豪强,之前因为免不了与金军合作,所以此时他们对金军下手最狠,以期望之后能将功赎罪。 而梁子初的到来也使得巢湖水军残部有了主心骨。 当城中扫荡完成后,刘淮下令,将俘虏的金军与签军首领都关押好,签军也不要乱动,防止有人夜间作乱,一切都得等第二天白日再说。 大怀贞再快,也不可能一天就赶上几十里路,从庐州飞过来。 整军与赶路不需要时间吗? 而若是靖难大军过于心急,让签军炸营把巢县毁个乱七八糟,那才叫得不偿失。 就这样,选出巡夜维持纪律的军士后,包括刘淮在内的军士都抓紧休息。 第二日,也就是十二月一日,刘淮刚刚披上铁裲裆,帅帐中就有军官唱名而入。 “这位是本县县丞李孟光。”蓝君皓指了指身边的一名白胖老者,言简意赅的介绍了一下。 “老朽原本已然心灰意冷了却残生,不意于天军竟然来的如此之快,真乃泼天之喜。”那名老者拱手说道:“太尉率神武之军……” “行了行了……”刘淮从大厅中的笸箩中拿出一摞面饼,对着李孟光挥了挥手:“巢县沦陷的几日,你是如何躲过金贼的?” “老朽藏在城外的农舍中,金贼来扫荡过几次,老朽的儿子,儿媳……呜呜……”李孟光还没有说完,眼泪就扑簌而下。 刘淮吃了一口酱菜,吃了一口面饼,将目光投向龚二川。 龚二奇点了点头,示意李孟光没有撒谎。 “李县丞……你听我等的口音就知道,我们靖难大军大多是山东义军出身,不是淮南乡党,即便有些许功劳,想要稳定人心,终究还需要费些手脚。所以既然你没有从贼,巢县民政你得担起来。”刘淮吹了吹热粥上的浮沫,淡淡的说道。 “是……是……”李孟光一边哭一边点头。 见到如此,刘淮也只能感叹:“李县丞,莫要哭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金贼南来,多少妻子儿女死于非命?哭能哭得过来吗?咱们这些活着的人所能做的,也只能为这些枉死之人报仇而已。” “金贼还会再来,到时还需要县丞保证民力物资。且用心去做,勿要让此等惨事再发生在巢县。” 李孟光抹了抹眼泪,对刘淮行了一礼,后退离开。 刘淮对蓝君皓扬了扬头,蓝君皓会意,也紧随着李孟光而去。这种情况下,作为大户的蓝家说话要比县丞更好使。 第二个前来拜见之人刘淮也不意外。 正是巢湖水军统领官梁子初。 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梁子初根本没有想过靖难大军会真的如约渡江,更没想过竟然还比约定时间来得还要早一天。 即便管崇彦将刘淮吹得天乱坠,但梁子初也在军中厮混了许多年,宋军中什么德行他再了解不过了,卖队友简直就是常态中的常态。 杨春与梁子初为什么要咬定牙关,坚持要在靖难大军到了之后再来汇合,而不是主动的攻打巢县就是这个原因。 到时候刘淮表示老婆生孩子,晚到几日,宋军残部就会被武胜军直接弄死。 现在看来,这靖难大军果真勇毅悍烈,说来就来,说打就打,一点也不打折扣。 既然如此,梁子初也会如约在刘淮麾下听令。 “末将梁子初参见都统!”梁子初一入帅帐,就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倒在地,不顾全身甲胄,重重伏地叩首。 刘淮自然也显现出了礼贤下士的气度,连忙上前将其扶起:“梁统领请起。” 梁子初却依旧保持跪倒在地的姿势:“将军兴兵至此,救东关巢县百姓于水火,属实为他人之不能为,我代全县百姓谢将军之大恩。” 说罢,梁子初不顾刘淮阻拦,复又重重叩首。 刘淮无奈,只能臂膀用力,强行将梁子初拉起。 “梁统领,现在不是说这些琐事的时候。”刘淮将梁子初扶起,复又将其摁在一旁的座位上:“现在的形势依旧是迫在眉睫。” 梁子初拱手说道:“我来之前,杨知州嘱咐我,万事都要听从都统之令。” 刘淮坐回主位,却没有立即有什么命令,而是似笑非笑的反问:“哦?那既然如此,杨知州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梁子初一愣,讪笑说道:“杨知州在之前合肥之战时受了一些伤,此时刚刚养好。而且巢湖水寨中各方溃兵兵马汇聚,鱼龙混杂,也得需要有威望之人坐镇。” 刘淮状若随意的点头,心中却是了然。 杨春此举固然有留些底牌的考量,但更多的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刘淮。 这倒不是说杨春做了什么亏心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是因为刘淮实在是太年轻了。 即便杨春并不是按照士大夫正常流程升任上来,而是在主管淮西安抚司公事龚涛弃城而走之时被临时提拔上来的权知州事。 然而杨春毕竟是庐州兵马都监,同时还有修武郎的武阶,虽不是什么名臣大将,也终究是立过功勋的老将。 杨春实在拉不下脸来,如梁子初一般对刘淮叩首之后,口称末将。 对于杨春的行为,刘淮确实也有些恼怒。 这也不是说刘淮自大,认为天下英豪皆当俯首于我。而是说现在形势恶劣,正是应当齐心协力,共赴国难的时刻,怎么能因为区区面子问题,就避之不见呢? 而且刘淮北上也不是空着手来的。 不只是虞允文与李显忠两名淮西军政大佬都给了保证,就连淮东的刘锜与叶义问都发了话,刘淮所发出的所有奖惩都由他们们兜底,只要不封出一个王去,他们都会咬牙认下。 于此同时,靖难大军也有节制淮西义军的权力,从这个方面上来讲,已经被打成巢湖水匪的杨春正是在他的指挥之下。 当然,杨春总有一千个不是,一万个不妥,也终究在两淮大溃败之后,依旧没有退缩,而是就地收拢兵马继续抗金。就凭这一点,刘淮也得高看杨春几眼。 “杨知州所想,我还是知晓一二的。”刘淮摇头说道:“我在可以做三个保证,一是不会吞并他的部下,二是绝对不会羞辱于他,三是不会莫名让他陷于死地。不过杨知州还得速速来巢县,以作军议。” 梁子初连连点头,到最后则是直接拱手应诺。 “至于如今形势,前几日我军未渡江时就已经有了推演。” “若是我算的无错,码头上的那些粮草货物就是供应给完颜亮大军的,靖难大军现在的位置正好掐断了金军的粮道。这可不是东关那一个小小的关隘,而是巢县至东关,南北五十里全被我等堵住了。” “用兵之毒,莫过于断粮。换句话来说,金贼要拼命了。” “一开始拼命的必定是留守于后路的大怀贞,无论从军令,还是保全军队,他都只能发大军来攻。虽然巢县难克,可他手中还有九个猛安,将巢县围住还是完全可以办到了。” “而最迟再过上五六日,完颜亮就会放弃对采石的攻势,率大军回攻东关。” “这一条防线再坚固,也不能挡住四万金贼正军的两面夹击。” “胜机只有一点,那就是大怀贞大军来攻时,咱们在巢县之下将其击败,随后再全力防御完颜亮的进攻,届时即可坐等他们饿死!” “这个时间节点,最多不超过二十天,若过这段时间,还没有击溃大怀贞,则只能死守巢县,被数万大军围攻。” 对于大怀贞来说,皇帝亲自下令,让其守卫后路,结果守成了这个样子。大怀贞还有一丝心气,就会立即发大军来争,以期将功赎罪。 若是因为大怀贞而导致东路军出大问题,别说他姓大,就算他姓完颜也死定了。 到时候就算完颜亮赦免他,大怀忠也一定会宰了他! 而对于完颜亮来说,金国水军上下用血肉填出的坦途要不要踏上去?别忘了,苏保衡都搭上了半条命。近在眼前的灭国之功要不要因为身后有数千宋国兵马渡江就半途而废?军中尚有余粮的情况下,要不要相信大怀贞能迅速扑灭叛乱,打通粮道? 这是不言自明的。 此举自然是军事冒险,但金国整个南征计划何尝不是一场巨大的政治冒险呢? 这也就导致了大怀贞虽然距离较远,却一定是先到的,而且必然是不惜一切代价,仓促赶到的。 只有当大怀贞解决不了巢县,或者那三个万户军粮将尽时,完颜亮才会引军返回。 完颜亮会率领全军绕过东关通过含山进攻巢县吗? 答案也是不会的。 因为这是撤退,撤退中必然会人心散乱,巢县与含山相距太远,中间又是山路,即使有三万大军也无法呼应,这就是宋军的战机。若是金军稍微进攻不顺,虞允文就会就会率大军从身后攻下含山。 金军三个万户都会被关在东关、巢县、含山所围成的三角地带,大别山余脉外加巢湖会堵死金军的一切生路。 稍微稳重一些的将领就不会冒这种险。 至于完颜亮与正啃扬州的徒单贞汇合撤退,那更是不可能的。 因为山东两路已经全反了! 别忘了,之所以原本主攻的两淮方向现在成了偏师,就是因为山东粮草无以为继,无法通过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泗水运送到前线。 完颜亮敢出那种昏招,六个万户的后勤都会一起崩,到时候刘淮就敢带上千余轻骑尾随追击,去削完颜亮的首级。 所以完颜亮必会打通东关一线。 这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也不是什么开了天眼,而是山河地理军事谋划天然而然的。 这种基于事实的推论要比掐指一算要准上一万倍。 “也因此,梁统领,我暂时表你为权巢湖水军统制,首先要去探查合肥的情况,将他们出兵时间、多寡都探查清楚,我这里也会有熟识水性的军士与你们同行。” “喏!”梁子初拱手应诺:“末将现在就组织人手,沿着肥水北上!” 刘淮摆了摆手:“不忙,金贼在巢县恶事做尽,你难道不想看到金贼的最后下场。” 梁子初只是呆愣片刻,就随即狞笑说道:“自然是想的。” (本章完) 第411章 纵陷囹圄还猖狂 第411章 纵陷囹圄还猖狂 别看昨天晚上打得很热闹,但俘虏的金军却只有一百七十余人。 这并不是说金军的战力已经到了伤亡三分之二才溃败的程度,而是大部分投降的金军都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殴死。 有许多首级已经成了烂西瓜,甚至没办法点检,只有草草记功了事。 这些俘虏都被关押在码头,由水军亲自看管,昨夜因为伤重与拷打又死了六十多个,到了今日早晨已经只剩下刚刚一百出头。 天色刚一大亮,这些被冻饿了一宿的俘虏就被关在栏车里,与民愤极大的五十余签军关在一起,在各条大道上浩浩荡荡的游街而行。 “都头,一百六十号人,这栏车根本不够啊!”一名水军挠头说道。 “猪脑子,这不有十七辆栏车吗?”龚二川伸手点了点:“使劲给老子塞!竖着塞不进去就横着塞!咋地,你还想用八抬大轿抬着金贼去刑场?” “得令!”巢湖水军们纷纷发出嘿嘿怪笑,将原本只能装三四人的栏车塞得满满当当。 “走!” 巢县的百姓知道可能最近会有杀头的戏码,却万万没有想到如此迫不及待,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游街示众,虽然措手不及,却依旧万人空巷来围观。 不少百姓身上还披麻戴孝,手中捧着灵位,在街边跟着哭骂。 “狗金贼!你们也有今天!” “把他们千刀万剐!” “我耶耶……呜……” 这些天巢县上下算是被金军欺负惨了,就算想要与金军合作的大户,也被层层拷略,别说普通百姓了。 尤其是城东的一片坊市,因为县令胡瑜誓死抵抗,巢县城破之后胡瑜全家被杀了个一干二净不算,没收住手或者不想收手的金军顺带将那一片坊市杀成了白地。 金军载着抢来的妇女金银回营时,没有参与劫掠而有作战任务的金军全都红了眼。随后的几日中,这些金军往往以数十人为单位,将一个坊市堵住,挨家挨户的踹门征收钱粮。敢有一句废话,当即兜头一刀砍死。 一开始小户征上十两,大户征百两,巢县处于交通要道,相对富庶,百姓咬咬牙还能拿出来。可架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拷掠,大规模的屠杀与掳掠就开始了。 这种日子,巢县百姓已经过了几十天了。 期间不是没人想要反抗,可无组织起事连暴动都算不上,被轻易镇压了不说,还把左邻右舍连累的够呛。 降军编制成的签军中不止有巢湖水军,更多的是来自周围州郡的降军,互相都不太熟。更别说他们之上还有来自中原的签军盯着他们,更上面还有一个猛安的金军正军。 若再给签军两个月的时间,没准还真能串联起来,可现在时间太短了。 宋军指望不上,签军指望不上,自己的指望不上,天天在破家灭门的压力下,巢县百姓这些天过的什么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所谓压力越大,一旦释放出的反抗就越大。 臭鸡蛋,碎石子,用树叶包着的大粪犹如不要钱的一般往栏车上扔,若不是周边还有维系秩序的巢湖水军将士,这些俘虏绝对撑不到行刑之地。 “哈哈哈!爷爷就算死,也是一条好汉!你们算什么?猪狗一般的东西,也敢在爷爷面前狂吠!”栏车内,断了一条腿的李元威大骂道。 他的额角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鲜血流了半张脸,此时被挤到栏车的边上,伸出手来,戟指围观的人:“你们气什么?爷爷睡了你的老娘了吗?哈哈哈!啊!!!” 啪! 守卫在栏车之侧的宋军也懒得废话,从腰间抽出长锏,顺手将李元威的胳膊砸断。 可李元威自知毫无幸理,依旧喝骂不停:“你们这群宋狗,别以为暗算了俺们就能嚣张一世!大金天军一至,拍死你们如同碾死一条臭虫!俺在下边等着你们!等着你们!” 说到最后,李元威虽然依旧蜷缩在栏车角落,却犹如发现腐肉被秃鹫叼走的鬣狗一般,呲出沾血的满口黄牙。 “对!李太尉说的是!” “咱们该吃吃,该玩玩,也算够本了!” “可怜你们这群宋狗,虽然得意一时,也要下来陪俺们了!” 栏车中,签军垂头丧气,金军却依旧气势高昂。他们无法反击那些掷来的杂物,只能把言语化成利剑,怒喷那些宋人百姓。 看守栏车的宋军不仅没有阻止金军的威胁,反而一直在制止冲上来想要厮打的百姓,当金军口干舌燥时,还会扔上去几壶水。 游街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宋军带着这群俘虏将巢县的主要街道全都游了一个遍,金军也将巢县上下骂了一个遍。接近巳时才算赶到了县衙前的一片空地前。 这块已经被军士用黄土垫高,靖难大军的头头脑脑正在其上等待。 在无数巢县百姓的围观下,俘虏被靖难大军士卒从栏车中拽出,拉到高台上验明正身,随后被充当刽子手的军卒一刀一个,枭首示众。 一颗颗人头砍下,金军那股子气终于坚持不住,也有人哭泣求饶,有人高声威胁。可无论是行刑的靖难军军士,还是端坐在高台上的军官都面无表情。 围观的百姓们在愤怒悲伤之后,则是有些恐惧。 一方面是如此多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让人接受不了,另一方面则是这些金军俘虏的威胁。 只要能听懂人话的,再结合一下过往几十天的经历,就会知道金军若是再次破城,绝对不会像第一次一般用钝刀子割肉了。全城上下都不会再有活路的。 百姓聚集在此地,一方面是为了围观行刑,最重要的还是要听一听高台上的几名靖难大军头面人物做出的保证。 虽然根据宋军的弱鸡战绩,这些保证能不能兑现是两说。但这支打着靖难大旗的军队看起来靠谱一些,能有个口头保险,总比没有要强,最起码能让人安心几日。 金军正军的小兵辣子被砍完之后,五十余名签军也被拉上了高台,虽然昨日混战时签军大部都已经反正,可若是临阵倒戈就既往不咎,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哪怕现代社会也没有杀人后自首就可以彻底逃脱法律制裁这一说。 酌情减罪可以,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丧尽天良的将恶事做绝,想凭借着反正就洗白? 做梦去吧! 昨日让签军安生了一夜,蓝君皓与龚二川带头,搜集了证据后,今天一早,四千余签军被挟持住,随后按名字抓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五十人中竟然还有两个投降给金国的统制官,着实让蓝、龚二人大开眼界。 叛徒比敌人更可恨,事到如此没什么好说的,军法官高声将罪状宣读完毕后,又是一地人头。 最后一批被拽上高台的,是金国正军的军官。 郭丰、李元威还有其余一个谋克,三个蒲里衍,一共六人‘瘫坐’成一排。 这些都是金国的死忠,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所以靖难大军将他们的双腿统统打断。 刘淮站在这六人面前说道:“你们还有何言语?如果老实交待军情,没准就会饶你们一命。” 回应他的只有几口血痰和一片冷哼。 再硬的汉子也经不住拷打,不过刘淮将这些俘虏拽出来游街,也不是因为要拷打他们,而是为了宣示靖难大军的功绩,所以也就无所谓他们投不投降了。 “砍了。”刘淮点了点最边缘一名蒲里衍。 长刀如彩练,热血洒春秋。 “现在呢?”刘淮淡淡问着剩余的五人。 “宋狗!你就笑吧!你们就笑吧!”一名金军行军谋克努力向前探身,对着土台下的百姓大声嘶吼,凶狠的目光如同饿狼在盯着肥美的羊群:“周围有我十万大军,你们这几块残兵败将济得何事?十日之内,巢县必为齑粉!” 这名行军谋克奋力挣扎,用力之大几乎让其身后的士卒拉不住。 “说完了吗?”刘淮依旧不生气:“砍了!” 喝骂声戛然而止。 “郭丰,按理说,你作为一军之长,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饶你的,可有人劝我,希望你能给其余金贼立个榜样,也算是千金买马骨。我给你个恩典,你可以一言不发,只要当众降了就免死。” 郭丰一路低垂着的头颅直到此时才抬了起来,他的辫发已经散开,目光却定定的放在刘淮身上。 “听你们的口音,似乎是北人,反大金就反了,为何要为南狗勾连在一起?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一群废物吗?”郭丰皱眉说道:“你是好男儿,我不如你。我技不如人落得没了下场,自是活该,可你为何要为赵构卖命?” “你他娘的怎么话恁多?”回答郭丰的却是他身后手持大刀的靖难大军士卒,这名士卒十分年轻,嘴边只有一层薄薄的绒毛,脸上却有一道伤疤,从右眼角直到下巴:“俺爹被金贼鞭死了,俺娘和俺姐被金贼抢走折辱而死,俺十三岁就被征到签军,过猪狗不如的日子。起因就因为俺爹给那金贼谋克让路让慢了!俺们不是为宋国官家卖命,而是与你们金贼不共戴天!” “小鬼头,那是你命惨!大金纵有千般不是,却是可信的,是顶天立地的一个朝廷。宋狗算什么?懦懦的一条赖皮蛇罢了,偏安一隅,不思进取也配称作天下正统?我呸!”郭丰此时愤怒难言。 “兀那汉子,还有签军的兄弟们,千万莫要相信宋狗。” “败军之将,尤自狂吠……” “你们可知,我全家是怎么死的?”郭丰的嘶吼声让周围人为之一静:“二十年前,赵宋北伐,我在军中随梁王(完颜兀术)出征作战,当那岳鹏举那厮抵达中原之后,我家父兄依约起事,可那贼厮却卖了我们,竟然退兵了!” “什么煌煌大国,什么岳元帅,都是狗屁!之后我郭家上下一百余口皆死,只有梁王怜我有功,保了我一条性命。”郭丰怒视刘淮:“你说,南狗如何可信,赵宋官家如何可信?” “你可说完了?”刘淮面沉如水:“你们其余人还有没有其他话说。” 污言秽语一片。 “全都砍了!” 梁子初终于忍耐不住,上前一步推开了郭丰身后的年轻军士,夺过大刀,一刀将郭丰的头颅砍下:“你这腌臜打脊泼才,冤有头债有主,你在金贼那里受了屈,不去杀金贼,反而来俺们巢县撒野,还有道理了吗?” “太尉,太尉……真的有十万金贼要来吗?”果然,台下的巢湖百姓对金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最为害怕。 “没有十万,最多四万。”刘淮朗声以对:“北面庐州方向有一万金贼,南面从和州要来三万金贼。” 此言一出,围观的上万百姓当即哗然。 一千金军就把巢县折腾成这种鬼样子,再来四万哪还有一丝活路? “逃却是没有办法逃的。”刘淮继续说着大实话:“东边的含山,南边的裕溪口,北边的庐州已经全部沦陷在金贼之手,能往哪里逃?” “太尉休得小觑于人,巢县有大军坚墙,我们自会与金贼拼到底,为何要逃?!” 刘淮扫了一眼台下正在说话的虬髯大汉,感觉有点眼熟,应该是托。 “乡亲们!咱们只要能占住巢县,金贼就没饭吃了!” “到时候不用咱们杀,金贼就得饿死!” “我的家人在半月内死了三个!三个!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巢县上下万众一心,还怕那些快要饿死的金贼吗?” 托还不少。 人群中的各个位置都有人站出来大声疾呼,迅速将话题从该如何逃,变成的如何守。 人是社会性动物,当狂热的气氛被煽动起来之后,个人在其中往往保持不了冷静,不久之后,最起码广场上的百姓都咬牙切齿的要与来犯之敌斗争到底。 当然,这种情绪冷静下来之后其实毫无用处,却可以给县丞李孟光还有蓝家等城中大户组织人手开个好头。 在万众一心的假象里,只要能将巢县的百姓全部发动,那就是真真正正的万众一心。 “杀金贼!” 不知道是从靖难大军中开始,又或者巢县百姓自发喊起,杀金贼之声响彻整个县城。 (本章完) 第412章 忠奸其势如水火 第412章 忠奸其势如水火 就在刘淮召开砍头大会之时。 东关以西三百里处的安丰军六安城,激战已经持续了九日之久。 六安城沿渒水(今淠河)而建,西北两面临河环水,东南两面环水,城墙高耸,当真是易守难攻,有天险之势。 安丰军多丘陵,尤其到了六安左近,西南不到五十里处就是大别山,田地都多是梯田。 照理说这种地方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既不在仆散忠义的兵锋之下,又碍不着完颜亮的事,大怀贞足可以晾着它。 反正宋军野战能力极差,还怕他们攻下庐州吗?而武胜军只要掌握住庐州附近,自然能为完颜亮守好后路。 等到大事已定时,屠灭一个小小的六安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可还是那句话,在金国中层军官的视角中,这可是灭国之战! 你大怀贞可以高风亮节,可行军猛安呢?行军谋克呢?小兵辣子呢? 平日总管一声令下,全军上下刀山火海都蹚出血路,为你大怀贞挣得总管之位,现在你功成名就了,我们咋办? 天下只有金国与宋国是万里大国,这场灭国之战后,还能去哪挣军功?去蒙古高原跟蒙兀人拼命?去西域大白高国吃沙子?西行万里去剿灭契丹余孽?挺着烟瘴病疫去啃大理国? 拉倒吧! 留在后路没有被攻下的城池从鸡肋一跃成为了大肥肉,以往人嫌狗厌的活儿,七八个猛安争着去。 大怀贞作为行军总管威权再重,也不可能压住所有军官的人心浮动! 更何况许多军官本身就是女真与渤海子弟,拐弯抹角沾着亲戚,平日既听话又忠勇,让大怀贞杀鸡儆猴就没办法做。 而且这些猛安给的理由十分充分。 仆散忠义扫荡了光州,而只要把光州以东的安丰军拿下,就能与庐州连成一片,金国的东路军与中路军就可以互相呼应。 大怀贞听完这个理由勃然大怒,在军议上用长刀将案几砍得粉碎。 呼应个屁! 中路军主力在京西南路襄樊与宋军主力死磕,什么事能指望他们?给东路军收尸吗? 既然大怀贞将话说明白,行军猛安们也不藏着掖着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在你大怀贞麾下立不了功,那还有什么动力服从你的命令?就算在军议上以行军总管的身份压服了众位猛安,这些猛安也绝对压不住手下的谋克们,更别说如狼似虎的大头兵! 大怀贞被这不算威胁的威胁逼迫得冷静下来后,心中也明白这些猛安说的在理。如果大怀贞以后还想带兵,就绝对不能让麾下失望到此等地步。 所以,军议的结果就是大怀贞率领三个猛安在庐州坐镇,没有跟脚的郭丰出镇巢县,护住粮道。 而剩余六个猛安分别带领降军签军去攻打四周的难克坚城。 其中两个猛安带着两万降军围攻六安城。毕竟吹出去的牛要兑现,一个唾沫一个钉,说要打通中路军的联系,就一定会将安丰军拿下来! 然后一脑袋碰了一脸血。 六安城之中原本兵将并不多,算上吃空饷的总共也就两千宋军。金国大军南侵时,安丰军都监惠四海发挥稳健,跟知县知府等官员一起,千里转进,一溜烟儿的跑到了长江南岸。 人心惶惶下,有一员赋闲的将领站了出来,自领安丰军总管,迅速开放府库,招募丁壮,威逼利诱大户,让他们出钱出力,巩固城防,坚壁清野。 此人为大宋武义大夫,大名唤作毕进。 当然,他还有两个更有名的身份。 岳飞部将。 毕再遇的亲老子。 就在毕进热火朝天的准备与金贼大干一场时,一伙从光州撤六安的宋军溃兵极大的缓解了毕进的人手短缺压力。 这伙宋军的主将是光州分都监余飞英,他在被刘萼数万大军击败后,领着近四千将士跑了三百余里而没有溃散,足以证明其能力也是极其强悍的。 原本历史线上余飞英依然克服了重重困难,没有投降金军,带着麾下兵马足足跑了七百里,从光州(今河南潢川)一路跑到采石矶(安徽马鞍山)。 这两个老家伙,一个是釜底游鱼,一个是丧家之犬,在此国破家亡之际也不含糊,联手之下共有八千兵马,决意与金贼死磕到底。 余飞英抵达六安的第三天,金军三万大军就合围了上来。 要说六安比采石更有面子,那是扯淡。 三万大军中只有两千是金军正军,剩下的全是宋军降军所编制成的签军。 原濠州知州陆丞就是这伙降军的主将,在金军的刀枪下,投降的宋军也不敢要什么开拔银钱了,老老实实的将六安围了个水泄不通,并且起砲砸城。 城中也不甘示弱,你起一座砲,老子起三座,看谁砸的过谁。 毕进为了振奋士气,带着十四岁的儿子毕再遇亲自站在墙头指挥砲阵,只一轮,就将签军辛苦营造了四五日的石砲阵地砸了个稀巴烂。 陆丞并不气馁,或者说在两个猛安的金军逼迫下不敢气馁,派出三千人去上游堵渒水灌城,剩下的军队填护城河,起土山,准备一点一点啃下六安城。 说句实话,若是陆丞与他麾下的宋军能在金军南下时有如此表现,完颜亮在濠州就得焦头烂额。 余飞英也不是泛泛之辈,在金军围城的第六天夜里,带着五百勇士衔枚杀出,让签军的南营炸了营。若不是金军机警,将大部溃逃的签军都兜了回去,第二轮攻势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起。 此后宋军也不老实,仗着渒水宽阔,金军水军稀少,从内渡划着小船在夜间袭扰金军,将金军搞得不胜其烦。 昨日夜间更是差点闹出大笑话。 几次探查,毕进知晓了金军两个猛安的立营之处后,父子两人带着四百勇士潜渡出城直奔金军大营。 原本身经百战的金军正军营垒扎的结实,早就防备着有人夜袭,可关键是毕进不按常理出牌,四百勇士各个背着一口袋炮仗,悄然接近营垒点燃后一起扔进马厩中。 虽然这会暴露宋军的位置,可在死寂的夜间,突然传来的爆炸声让金军战马炸了锅,千余匹战马拽断了缰绳,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营地里狂奔,将大营搅成了一锅粥。 有的金军想要迎敌,有的想要牵马,混乱之下,将令根本无法传达。 更可怕的是,马匹是群居性动物,一个猛安千余战马的炸锅,连带着另一个猛安的战马也失去了控制。 在这一片混乱中,毕进吐出衔枚,高呼杀贼,带着刚刚十四岁的儿子冲杀在最前。他手下重金招募的勇士又岂会落在一个孩子身后,纷纷狂呼酣战,四百人的声势如同千军万马一般。 两个金国正军猛安仓促之下竟然被杀得连连后退。 援军是不可能有援军的,陆丞派出所谓的精锐从东大营出发,还没有走上一半就自动溃散。 若不是两名行军猛安以身作则,竖起了猛安大旗止住颓势,这场六安围攻战会不会因为一场劫营而结束,那就真的说不准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毕进见好就收,扛着缴获来的几面大旗,大摇大摆的回到了六安城,连宋军尸首都没留下。 金军上下气的直跳脚却毫无办法,这时间最重要的是将战马控制住,若是战马四散而逃,黑灯瞎火的找都没地找。金军也就废了一半的武功。 今日,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金军检点人数,发现足足死伤了一百余人,其中许多还不是被宋军砍死的,而是慌乱中自相践踏而死。 死的异常憋屈。 临近午时,仆散高翰与李仲先两名行军猛安望着六安的城墙,气得直嘬牙。 护城河已经被填平,而城墙上厮杀正酣,无数签军被驱赶着从城墙的东南两面攻城,他们身上甲胄不全,头顶连个皮兜都没有,却在督战队的驱使下,或推着冲车,或扛着木梯,哭号着向城墙冲来。 随后就被滚木雷石箭雨扫倒一片。 城头上的宋军可不会因为对方之前也是同袍而手下留情,伥鬼活着的时候还是人呢,也没见哪个得道高人会网开一面。 攻城已经攻了一上午,签军如同潮水般涌上去,又如同潮水般退了下来,督战队虽砍杀无数也无法止住颓势。 仆散高翰与李仲先越来越气,他俩来之前可没有想到这破地方竟然这么难打。 这些宋军的骨头也太硬了! 两人对宋国的脑回路十分不理解,这种扎手点子你不放在边境,你放在这种大后方,脑袋有坑吗? “报!”一名身后背着小旗的金军飞奔而来,见到了仆散高翰后一勒马,高声说道:“陆丞托俺来报,说儿郎疲累,想要休憩半日。” “放屁!”仆散高翰还没有说话,李仲先破口大骂:“两万军卒蚁附攻城,你告诉我半日就轮了一遍了?” “你回去告诉老陆,他伤亡多少,有多疲累,我不管。可他想在金军中立足,就必须要有功劳!”仆散高翰毕竟是主将,也是陆丞的重点巴结对象,此时说话,即是提点,也含警告:“六安这破地方已经耗得够久了,这两日就得破城!” “让老陆咬牙坚持,一分也不能让宋狗得歇!再过一个时辰,消磨完宋军气力,我就会亲领甲士登城参战!”李仲先补充道。 “若是陆丞坚持不住呢?” “那就正式下军令,武胜军行军猛安仆散高翰,命令签军总管陆丞务必猛攻,一刻也不许停!”仆散高翰肃然道。 “得令!”传令小旗一拱手,拍马而去。 李仲先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有一阵马蹄奔来。两名猛安扭头望去,却只见一名身后插着稚鸡长羽的传令兵穿营而来。 沿途的行军谋克纷纷避让,这是带着总管军令的传令兵,理论上来说,若有人阻挡,传令兵拔刀将其脑袋砍飞也只能捏鼻子认。 一脸疲态的传令兵将封漆竹筒双手奉上,仆散高翰与李仲先两人亲自检查押无损后用力掰开,其中白布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用密语传达的军令。 “总管说什么了?”李仲先文化水平比较低,看不明白。所以焦急的问仆散高翰。 几个行军谋克也围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自家上官。 仆散高翰皱着眉头,许久说道:“裕溪口有宋军渡江,虽不知他们将要去往何方,可粮道过于重要,陛下亲自下令,让总管将这伙子宋军剿灭。所以总管命令我等最迟在两日内回军。” “一伙子宋军,至于吗?”李仲先舒了口气,同时又愤愤不平起来:“有十万宋军渡江了?总管随便派一个猛安不就成了,郭丰不就很合适吗?” “都是军中袍泽,别没完没了的折腾郭丰。”仆散高翰呵斥了李仲先一句,随即翻了个白眼说道:“咱们总管你还不知道,说好听点叫用兵严谨,说难听点叫小心过了头。我觉得总管是在担心那群渡江的宋军占领的东关,到时候需用大兵剿灭,手头兵力不足而将我等叫回去。” “攻城攻个半拉半!窝窝囊囊的回去,岂不是平白惹人耻笑!”李仲先胯下战马焦躁不安的转了两圈:“俺现在就带人登城!” “不行!”仆散高翰眼睛一瞪:“说一个时辰,就必然要一个时辰!” “可……” “听我说完!原本我想今日试探进攻,明日再一齐上阵。如今看来来不及了。” “李二郎,待宋狗被磨得疲敝之后,我将先登的机会让与你,你若成,则是头功,你若不成,我再带人上。”仆散高翰严肃的说道:“当然,你若是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咱俩的顺序可以对调!” “哈哈,仆散老哥将肉让与俺们,俺们咋能不领情!”李仲先在马上拱手,哈哈一笑:“且安心,俺们就算吃苍蝇,最肥的那一块,也少不了众位弟兄的!” “真他娘的恶心!”仆散高翰笑骂道:“快去准备!” “得令!” 签军大帐之中,陆丞得到军令之后,摊开手,对部将与幕僚说道:“为之奈何?” 帐下众人纷纷低下头来,不敢与陆丞对视。 见此情景,陆丞大急:“当日老夫想要与金人决死,你们不干,撺掇着老夫投降,说有什么荣华富贵。今日如此窘境,你们却要闭口不言吗?” 屁个决死。 陆丞的部将们心中腹诽。 你堂堂知州投敌之后将罪责推给部下,要不要点脸! 退一万步讲,就算部下不听话,你就不能孤身抗敌吗?濠州分都监可是直接提刀自尽了,你就不能学学他? 可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若签军真的不服从军令,金军的铁拳可不会留情。 “太尉,事到如今,也只能拼了。”一名部将恨恨的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侧目,咋地?你还想带着这伙投降了一圈的宋军与金军拼命?平日也没见过你有这种勇气啊! 不过,很快大家都反应过来,这厮说的拼了究竟是在拼什么。 “那些强征来的老农什么都干不了,不能再用了。末将身边的金银财帛全都捐出,从军中征募勇士,轮番攻城。”那名将领猛然锤了一下膝盖,不知是腿疼还是心疼,尽然满眼泪。 “只要一个时辰!咱们只要再撑一个时辰,大金天兵就上阵了!就可以大功告成!” 陆丞来回踱步,想了想,咬牙说道:“来人,去我帐中把所有财帛都拿出!他老子的,今天不过了!” 其余众人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若不遵军令,签军肯定不会杀光,可这帐中之人一个都活不了。所以,每个人都三瓜两枣的凑钱,从军中重赏出勇夫,继续登墙作战。 在城头上的毕进立即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今天如果下午没码完字,就只有一章了。 ps:这作家助手真的三天两头抽风。 (本章完) 第413章 自古英雄都如梦 第413章 自古英雄都如梦 六安城也不是固若金汤。 虽然论地势,六安城两面都临着一里宽的渒水。 论人数,别说那八千军卒,全城的壮丁都在出力,守住两面城墙绰绰有余。 论士气,来自光州的宋军将金军造的孽事无巨细讲了一遍,百姓都被吓得不轻,再看到城外村民大户全被征发当炮灰,算是彻底死了投降的心。一时间满城尽是哀兵,气势如虹。 粮草虽然有些短缺,可毕进早有准备,坚壁清野,定额分配,坚持一年半载绝对不会有问题。 金军都是北人,水土不服,毕进计算只要能坚持三个月,时疫就能把金军玩死。 但关键就是军械。 在南宋文恬武嬉的大环境下,两淮前线都打成了这个鸟样子,更别说地处后方的六安了。 军队吃空饷反而是小事,反正惠四海那婊子养的跑得比脱缰的野狗还快,没人给那群垃圾撑腰。毕进直接存菁去芜,征召城中壮丁补充其中即可。 可兵刃锈蚀,弓箭虫蛀,甲环腐败毕进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他又不是神仙,没有变废为宝的本事。 至于余飞英所部更惨,他们是溃兵,从光州一路撤退,能扔的全扔了。若不是六安城接济,穷的都快去劫掠大户的了。 不过还好,全城一心,拆房梁作长矛,拾青砖为礌石,融铁锅为兵甲,总算没让宋军手无寸铁的上战场。 可战事一起,守城的物资消耗得飞快,金汁都快不够用了。 所以当签军军官散尽家财招募勇士再次进攻时,在城头的毕进与余飞英压力瞬间增大。 战事很快发展到了近身肉搏的阶段。 “毕进!”在进攻部队又一次被逼下城头之后,军官重新整队的间隙,陆丞在城下扶剑大声劝降:“六安已是孤城,势如危卵,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了,降了罢!” “放你姥姥的八卦罗圈屁!”毕进还没说话,他的儿子毕再遇扶着墙垛,顶着一个巨大的头盔探出头去破口大骂:“你爹我能把这座城守到你坟头上长草生蛆……哎呦!” 毕进愤愤的锤了毕再遇脑袋一下,他这儿子虽然只有十三岁,可膀阔腰圆,如同牛犊子般壮硕,若非满脸稚气,任谁看了都得夸赞一声好汉。 毕进是想让他走文职的,所以即使毕再遇榆木脑袋开不了窍,毕进也将其教导的文质彬彬,可谁成想这小子在军中厮混了几天后,满口污言秽语,嗓子跟镀了金一般,张嘴就是黄腔。 “老陆,投降金贼?你他娘的也想得出来!”虽然不让儿子说脏话,可毕进一开口也将陆丞痛骂了一顿:“你见过投降的岳家军吗?投降给那群腌臜狗奴作甚?如你一样,当狗都不被待见吗?” 城上宋军哈哈大笑,一时间污言秽语接连不断,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把陆丞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入世。 “等死吧!”陆丞拍马便走。 余飞英登上城头,只见到陆丞远去的背影。 “这老鳖,咋就走了?我还没骂他两句呢!”余飞英嘎巴一下嘴,有些惋惜的说道。 “守城的物资都调上来了吗?”眼见城下签军又要再次攻城,毕进也没工夫寒暄,径直问道。 “县衙已经在拆了,嘿,金丝楠木当滚木,石假山当礌石,真是造孽啊。”余飞英虽然口中哀叹,可是表情却是一脸戏谑:“仓促间能上来的只有金汁,还他娘的得现煮,那个味儿啊……” “行行行……余叔,别说了……”毕再遇将头盔扶正,拍了拍胸脯说道:“小侄我刚吃完饭。” “那老夫就得跟你好好说道一下,当年粪杀金贼的故事了……”余飞英大手拍了拍毕再遇的后背,把他拍得一趔趄。 “大人,余叔,我去那边看看……”毕再遇捂着嘴巴一溜烟的跑远了。 “真是好孩子……”余飞英摘下头盔,整理了一下白的发髻:“老毕,这次究竟准备不足,若没有大变故,很难了。” “咱们这种老家伙死了就死了,你得为你儿子铺些前路。” 毕进看着粗壮敦实的儿子正在帮忙将滚木固定在绞盘铁链上,不由得也是一叹:“老余,你可知我这一辈子最服谁?” 余飞英与毕进也是旧识,虽然只能算一起喝过酒的关系,可对毕进的履历也有所了解,当即翻了个白眼说道:“还能有谁,岳元帅赫赫威名,莫说是你,天下武人,何人不服?” 毕进为岳飞亲校出身,听闻此言微微一笑说道:“当年赢官人(岳云)天生神武,十六岁从军,破伪齐,战金贼,平杨幺战无不胜。可岳元帅却从不表功,只说赢官人尚存乳臭,不得军功。当时我等这些亲近的人也劝过元帅,可岳元帅却说:谁让会祥是他儿子呢?” “德卿(毕再遇字)是好儿郎,我身为人父如何不知?可谁让他是我的儿子呢?也只能与我一起死在这座城了……” “唉!”眼见签军再次编制完成,再次冲了上来,余飞英将头盔扣上,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鬼世道,这贼老天。” “我去南城了,各自保重!”说罢,余飞英一拱手,大步流星而去。 毕进望向远方,层层迭迭的丘陵如同大海上起伏的浪一般,而六安城则如同巨浪中的小舟一般,势如危卵。 这番景色倒也是寻常,可毕进却不可抑制的想到了家乡兖州,那里没这么拥仄多山,而是天地辽阔,一望无际。 可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金军再次进攻之时,势头已是如潮,不止陆丞亲自将大旗摆在城下,更有投降的宋朝将领亲自上阵,一时间,城头形势岌岌可危。 城上的礌石滚木用的一干二净,箭矢虽然赶制了一些,可完全不够用,弓手只在开始的半刻发威,之后就哑了火。 这也导致了签军将领的亲卫甲士在登城的过程中无法被全部消灭,他们登上城头,迅速与宋军展开肉搏。 虽然签军甲士数量不多,每名将领身边也就七八人,可一旦登上城头,无甲步兵很难迅速的解决这种铁罐头。 “毕老狗!你怎么还不死!你死了,大家就都安生了!” 一名重甲大将带着两名亲卫挥刀向毕进攻去,虽然被几支长枪顶着,却依旧如同癫狂了一般奋力向前。 “斑狸!他娘的杀金贼时咋不见你如此出力!”毕进身侧的亲卫将签军将领的头盔挑飞,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毕进大声喊着对方的外号,手下丝毫不容情,手中长矛刺出如电,刺进了那名签军将领的嘴巴。 “入你娘!”毕再遇仗着身材比较小,猫着腰从长枪下面滚到甲士面前,手中挥舞着两个骨朵啪啪两声砸碎了甲士的胫骨。 两名甲士惨叫倒下,毕再遇站直了身子,两个骨朵轮番落在签军甲士的头盔上。 “知道你爹我……” 哐哐…… “守在墙头……” 咣咣…… “还他娘的敢来冒犯……” 噗噗…… “真是不孝顺!” 毕再遇将锤头上的红白之物在甲士的尸首上擦了擦,吐了一口血痰,转身给父亲毕进解围,将另一名金军甲士一膀子撞下了两丈高的城头。 李仲先在城东面手搭凉棚望着城头,发现已经有签军的将领在城头上立足,虽然很快被绞杀殆尽,却也让宋军很是费了一番手脚。 见此情景,李仲先知道时机已至,转身大吼一声:“弟兄们,咱们上!” 说罢,李仲先也不打旗,以行军猛安的身份冲锋在前,带着五个谋克的金军混在进攻的签军队伍中,爬梯登城。 另外五个谋克同时在城南发起了进攻。 毕进眼尖,老远就看见最起码有三百甲士前来登城,心中咯噔一下。天可怜见,六安城中攒鸡毛凑掸子才凑出来二百一十三领步人甲,金军一个波次的冲锋就有三百甲士,当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 “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登城!” 趁着签军溃退的空档,毕进赶紧指挥城头宋军将最后的滚木雷石扔出去,用撑杆将云梯推倒。 负责在城上烧金汁的宋军也有些慌乱,此时也不顾金汁是否烧开,直接端到城头,向下倒去。 正经云梯的顶端都有铁制的钩子,勾住墙头之后仓促间是无法砍断的,只能挥舞着大锤将钩子砸断,宋军城头忙碌之时也找不到什么大斧大锤,只能用刀枪劈砍,推倒云梯的速度也随之变得迟滞。 李仲先身侧云梯被推倒,四五名在云梯上的金军甲士惨叫着落到地面,如同面口袋一般发出沉闷的响动,只有两人能一瘸一拐的站起来,剩下的不知道是摔晕了还是直接摔死了。 李仲先见状,加快了攀爬云梯的速度,透过盾牌缝隙向上看去,只见一名宋军咬牙切齿的将一块人头大的石头扔了下来。 不到一丈的距离,李仲先不想躲也躲不开,嘿的一声闷吼,用绑在左手的圆盾将石头砸飞出去。 李仲先的胳膊更是被震得有些发麻,却还是咬着牙奋力先登。 下一秒,温热的粪汤子从空中倾泻而下,泼了李仲先满头满脸。 咻咻咻…… 城下的金军拉开硬弓泼洒箭雨,抵近压制宋军,为自家猛安争取蹬城的空档。 行军谋克们急得直跳脚,扔下盾牌之类的防御,召集军中的神射手一齐上前,将敢露头的宋军一律射死。 城头的宋军虽然被射死射伤十余人,却并没有一哄而散,而是在军官的驱使下继续用长矛戳向露头的金军。 两名端着大锅的年轻宋军刚要上前,却只见一名浑身恶臭的金军甲士举着圆盾一跃到了城头,不由得大吃一惊。 李仲先顶着三个枪头将前来迎战的宋军军官砍翻,反手用圆盾将一名试图上前搏杀的宋军砸飞。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随后夺过一杆长枪,刀枪挥舞,乱砍乱杀,宋军竟然一时无法上前。 沿着李仲先开辟的空地,四名金军甲士也各持刀盾站上了城头。 李仲先却并没有任何自豪之情,他简直气疯了。 没有煮开的金汁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虽然李仲先不用担心烫伤后的感染,可当粪海狂蛆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他将城头宋军杀散后,见到内墙边两个捂着口鼻,端着大锅的宋军快步而来,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吼着挥舞大刀兜头砍去。 那两名宋军是毕进征兆的壮丁,战斗力本身就稀松,这时见凶神恶煞向自己冲来,将大锅一扔就哭嚎着向后跑去。 大锅里的金汁糊了李仲先一脚面,让这名身经百战的行军猛安惨叫出声。 这锅是烧开的…… 可李仲先却没有工夫去管脚上的伤势,因为一名矮壮的宋军将领带着十余甲士反扑过来。 这道城墙上虽然四处冒烟,处处漏洞,可毕再遇还是盯上了先登的李仲先所部,挥舞着双锤砸翻两人后,宋军气势一振,又有几人止住了逃窜的脚步,折身杀了回来。 城头最宽的地方也就四步左右,根本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正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之地,胜负全看谁更狠。 李仲先虽然脚底虚浮,可也绝对不会怕了一个毛头孩子。 然而两人锤刀相交,心下都是一惊。 毕再遇万万没想到面前的恶臭金将力气有如此之大,双锤竟然有些拿捏不稳。李仲先更是惊讶,这个小矬子面相根本就没长开,还是个孺子,却能挡住自己的刚猛一刀。 电光火石之间,双方已经交手数次,就在毕再遇快要招架不住之时,一声声急促的号角声从城北传来。听闻此声,李仲先大枪横扫,将宋军逼退,在袍泽的掩护下,登上高处向北方望去。 却只见六安城以北五六里处的层层丘陵之间,无数溃军正从其中涌出。金军派出的探骑跑在最前面,拼命的将示警的号角吹得山响。 “怎么回事?”不只是李仲先,城下整军观战的仆散高翰也是惊诧莫名,站在一个土丘上向北方望去。 “那是末将派到上游堵河蓄水的兵马。”陆丞说了一句废话。 仆散高翰看了看溃军,又看了看城头,心中有些犹豫。 他清晰的看见李仲先已经在城墙上打开了缺口,城下的金军已经蜂拥而上,而来袭的兵马有多少,究竟是何人都不知道,若是让李仲先撤下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击溃三千降军根本算不得什么,仆散高翰有把握用五个谋克的兵马平地击溃宋军五千。而若来袭的仅仅只有一千号人,小题大做,可是会闹大笑话的。 不过很快,不惜马力的轻骑已经将敌情带了过来。 最起码上万的宋军,甲士甲骑俱全,从西面与上游同时杀了过来。签军根本抵挡不住,瞬间被倒卷珠帘全军炸营,沿着山道溃退。 “上万宋军!”仆散高翰勃然大怒:“你他娘的瞎了眼!怎会……” 话刚说了一半,他就张口结舌,说不下去了。 不用再怀疑了,就在仆散高翰的眼前,一千余宋军甲骑从丘陵后开出,并再距离金军两里处列阵。 这还没完,不断有甲骑以百人为单位或是参与骑兵大阵,或是径直向东而去,准备阻断金军的退路。大量的宋军步卒也排着严谨的阵势驱赶着溃军,不急不缓的向金军压来。 精兵,全都是精兵。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像仆散高翰这种在军中待了半辈子的老革,光看行军阵容就知道对手的成色。 可仆散高翰瞪瞎了眼,也只能看见大宋的旗号,还有一些小旗,唯独找不到领军大将之旗。 这他娘的哪来的这么多悍卒? “陆丞!让你的人列阵!无论如何给我撑住!”仆散高翰高声下令。 “可太尉……”陆丞哆哆嗦嗦的小声抗议。虽然他既懦弱又菜鸡,可还是有眼力劲的,知道这不是可以力敌之军。 这种大战,当炮灰就死定了。 “陆丞!宋金都是万里之国,我若是败了被擒,敌将当面也得好生招待于我;你算是什么东西?不想被宋人千刀万剐,就老老实实的去拼命!”仆散高翰戟指大骂。 陆丞心中骂了金人八辈祖宗,却也知道仆散高翰说的在理。 金军还有投降这一说,可他这个叛徒却唯有一死。 眼见陆丞拍马去整队,仆散高翰也开始鸣金退兵,让李仲先所部从城头上退下来,同时让自己的手下调整阵型,摆出对攻的鹤翼阵。 今日之事难了了。 仆散高翰不是不想撤退,更不是不知道这些签军根本派不上用场。他自始至终都很清醒,这次大战就是金军两个猛安的正军对抗宋军万余精锐,胜负根本容不得签军插手。 可一来李仲先还没有撤下来,抛弃签军是一码事,抛弃正军袍泽就是另一码事了。若是仆散高翰敢弃军而逃,别说他是仆散部的一名旁支,就算他是仆散忠义的亲儿子,也就能是头颅落地一个下场。 二来,两个金军猛安都不是全骑兵,而是各有五六个谋克的重步兵,一旦开溜,这些重步兵就得先死。而损失了大量编制的骑兵早晚被宋军甲骑追死。 论情论理论军法论形势,仆散高翰都得硬着头皮与宋军精锐做一场。 只有将来袭宋军打疼了,打得缩卵了,金军才有可能从容撤退。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伙不知从何而来的宋军是劳师远征,统军长官足够理智,只是想解六安之围,而不是打着团灭金军的打算。 事与愿违,一刻之后,宋军的前锋整好了队,仅仅不到两千的步兵在鼓声的催促下,一步一顿的向签军攻来。 战场就在六安城城东的一片平地上,对各方来说都是公平的,没有地势之险,也没有天威之助。 在宋军甲骑的虎视眈眈下,仆散高翰根本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签军派出的四千人被宋军前锋轻易击溃。 而宋军却没有割首级,也没有分散追击并倒卷溃兵冲击阵列,依旧整好队列,不急不缓继续向前逼近。宋军后续的部队列好了横阵之后,鼓声大作,整整八千步卒一齐前进,向签军压来。 签军当即就有炸营的趋势。 就在此时李仲先也终于撤了回来,一瘸一拐的登上了马,检点兵马人数后,发现少了近百人,扭头看着城头上耀武扬威正在欢呼的宋军,心下大恨。 “李二郎!”仆散高翰不会在意李仲先的小情绪,直接下令道:“或率马军冲杀宋军甲骑,或率甲士攻宋军步卒侧翼,你挑一个差事!” “把马军全给俺!”李仲先大吼道:“俺伤了脚,没法步战!” “好!”多年的亲密战友了,仆散高翰倒是没有怀疑李仲先是在畏战,当即率领十一个谋克的步卒攻向宋军的左翼。 不由得他不着急,签军已经轮流攻了半日城,伤亡不算小。直到现在,城头还是有被堵在角落里撤不下来的签军军卒。除去溃散的部队,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八千人的疲敝之兵,遇上气势如虹的宋军精兵根本抵挡不住。 若不是陆丞心里有谱,依托营寨层层抵抗,说不得签军此时已然一哄而散了。 仆散高翰并不想救签军,可若是签军溃散了,自己这不到两千人就要面对宋军全军了,到时候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李仲先知道仆散高翰的意思,谁掌握马军,谁就背负着更为巨大的责任。以一千人击败宋军的八千精兵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只能将赌注压在百战甲骑上。 接下来就看李仲先能不能用一千甲骑击溃宋金的三千马军了。 “列阵!”李仲先高举长矛高呼下令。 “杀!” “杀!” “杀!” 金军甲骑面对三倍于己的敌人却是丝毫不惧,他们纵横北方无敌手,不管是契丹人还是蒙兀人都臣服在金国的铁蹄之下,难道还会怕了宋国的马队? “随俺冲!”李仲先见各个谋克已经列阵完毕,将双手持矛,一夹马腹,当先缓步而行。 身后的猛安大旗随风飘扬。 九个谋克,人数高达八百人的马军毫无保留的一齐涌上,先是缓步慢行,并在行进中调整队列,变成了锥子般的阵型。 对面一直沉默观战的宋军甲骑阵中突然响起一声号角。 前排的甲骑纷纷将红铜面罩放下,夹起长枪。 宋军的骑兵大阵轰然启动。 直到此时,宋军甲骑中的主将大旗才被立起来。 数面认旗分别是“京西河北招讨使”“淮东制置使”“庆远军节度使”。 中央的黑色大纛上写着一个“成”字。 “背嵬军……”正在冲锋途中的李仲先咬牙低声说道。 “成闵……” 为了保证阅读感受,六千字大章二合一 (本章完) 第414章 英雄泼皮两面身 第414章 英雄泼皮两面身 如果让刘锜来用一句话来评价成闵,就是成泼才这厮绝类韩世忠。 一样的忠勇,一样的贪鄙,一样的好色,一样的油滑。 其实这类人在靖康大乱有很多,包括刘锜也有这些特质,毕竟在宋军这种恶劣生态中活下来并脱颖而出,没点手段根本不行。韩世忠也只是集大成者,并且在某些特点上极其突出罢了。 许多人既是抗金英雄,又是泼皮混蛋,既是救民于水火的忠臣良将,又是身上负着累累血债的刽子手,几重身份杂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楚黑白。 虽然成闵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其人既然与韩世忠相似,在国家危难之际,想要挺身而出,扶大厦于将倾,也就不奇怪了。 至于成闵此时为何出现在六安,那就是纯粹的蝴蝶效应了。 原本历史中,金国大军的主力是由完颜亮率领,直攻两淮防线。因此成闵老早就率军赶往镇江府。 而如今,金国最重的一拳狠狠的砸在了襄樊上,所以一开始,宋国朝廷让成闵与吴拱共同在襄樊作战。 可万万没想到,襄樊屁事没有,两淮却被打穿,完颜亮率大军一波怼在了宋国小朝廷的脸上。 这下宋国朝廷上下全都急了眼,一天之内给了成闵岳飞般的待遇,连发十二道金牌,召集成闵所部前来救驾。 朝中不是不知道襄樊的重要性,更不是不知道吴拱成闵所面对的压力,可在灭国之危的面前,就算是鸩酒,朝中上下也得捏着鼻子喝下去。 再没有足够的军队挡在长江上,赵构可就又要弃国浮海而逃了! 可这时洞庭湖水军大部已经当先发往采石矶作战,其余些许水军全都得保卫襄樊,根本抽调不出舟船让成闵顺江而下。 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作为韩世忠的军中接班人,成闵自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即便他也同韩世忠一样,吃了丧心病狂的空饷,却也不似其余宋军那般只用在了享受上,还是整饬出了近两万能战的精兵。 在仔细分析了一遍战略局势后,成闵依照麾下大将陈敏的谏言,向湖北、京西宣谕使汪澈介绍了自己的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出奇兵,从仆散忠义的大军眼皮子底下率军北上,直扑汴梁,将金国的后勤总枢纽夺下来。 这个计划其实在真实历史上还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不只是陈敏早早向成闵提出,武昌县令薛季宣同样向汪澈提出过。 因为当时来攻打荆襄的是刘萼,这厮水平虽然也不是很差,但麾下兵力不足是板上钉钉的,宋金在襄樊左近数州打得有来有回。 如果成闵横下一条心北进,是真的有可能再次威胁到汴梁,收复旧都的。 但当时成闵作为荆襄的总预备队,哪里行如此险招?所以当时就否了。 后来因为完颜亮将主力压在两淮,淮南宋军败得一塌糊涂,成闵只能率大军南下建康,防守长江。 但如今不是这样。 无论战略还是战术能力,仆散忠义要比刘萼高出数倍不止。 或者将话说得明白一些,仆散忠义就是这个时代最为强悍的统帅之一。 他现在手中兵力充足,几乎是自开战伊始就压着宋军殴打,宋国在襄樊以北的据点几乎被全部拔掉,吴拱与成闵只能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退守襄樊死守。 这要是派遣一两万兵马从襄樊沿着方城夏道向汴梁进攻,仆散忠义会一边乐得打跌,一边派遣数倍兵马,直接在旷野中将这股宋军精锐全都弄死。 也因此,汪澈觉得这个建议十分扯淡,直接当面否决。 成闵提出这种建议自然不是昏了头,更不是成了不识军事的士大夫。而是为了通过另一个惊险的计划。 成闵在与吴拱根据战局进行推演之后,推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这里有个大前提,成闵肯定是要率军南下,保卫江南的。 因为这是朝中发来的死命令,不是说能用国家战略就能搪塞的。 此时无论有什么借口,都得到两淮江南参战,在这种时候抗命,在战后绝对要被清算的。 襄樊只留下吴拱所部面对仆散忠义所率的金国主力大军,结果如何,真的不好说。 如果襄樊失守,那么吴拱只能到长江边的鄂州继续坚守。 自古而今,如果南朝到了这种程度,灭国也就是倒计时了。 为了挽回战略上的劣势,两名荆襄主将商议许久之后,确定了一个兵行险着的计划。 这个计划其实并不复杂,成闵留下数千部队协助吴拱守城后,带着一万三千精锐兵马,走黄州,下光山,通过六安城直扑庐州,以期达到切断完颜亮后路,迫其退军的目的。 到时候,成闵再携大胜之威,回保荆襄,或许还可以将局面敷衍回去。 当然,这个计划还得需要襄樊战区的帅臣,也是另一名主战派大佬汪澈的同意。 所以成闵也就玩了个求上得中的小招,让汪澈在犹豫许久之后,艰难同意了这个计划。 当然,这里必须要说明的是,成闵的战略动作会产生什么效果不说,他只要率军向淮南江南进发,那么完颜亮为仆散忠义争取战略空档的目的已经完全实现了。 纥石烈良弼不愧是金国的良相,此时的战略结果竟然与他的庙算相差无几! 当然了,淮南荆襄一体,即便成闵兵出险招,战争胜负如何也依旧是个悬念。 但可以肯定的是,仆散高翰这两个猛安算是恰逢其会倒了血霉。 两千人与一万三的精锐宋军在野地里决战,完颜娄室复生都不敢说必胜,更别说这两盘菜了。 李仲先虽然认出了来者是谁,却也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多年胜利养出的骄横之气也不会因为一个名字而消失。 所以金军全军发喊,各自持弓挺矛正面砸向宋军。 宋军甲骑则如同沉默的洪流,默默的跟着奔行在最前方的成字大旗。 成闵以一军之长,节度之尊,竟亲自领背嵬军冲杀,如同过去的韩世忠一般。 双方相距不过半里,李仲先虽然从来没见过成闵,却也知道这是胜机,带着几十近卫,调整好方向,直冲成字大旗而去。 相距不过数十步之时,李仲先蹬着马镫,高举长矛,马速加到急速,厉喝一声,奋力向宋军的当头骑士攮来。 下一秒,李仲先就被一把后发先至的长杆大刀砸飞了出去。 这名依旧散发着恶臭的行军猛安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砸进了后方的骑队中,又被勒马不及的骑队踏成了肉泥。 骑兵对冲,就如同两个鸡蛋对撞,往往就是一个全然粉碎,另一个毫发无损的下场。胜负在瞬间就可以分出。 金国甲骑算是踢到了甲板,背嵬军不止甲胄要更好,战马要更好,骑术竟然也更好。更别提背嵬军还有三倍的人数优势。 成闵吃了丧心病狂的空饷,用省出的钱粮养出的背嵬军哪是那么好惹的? 只一冲,金国九个谋克当即有二百余人落马,其余人都犹如游鱼入网,被分割包围锁在铁骑阵中。 成闵却不再管已是瓮中之鳖的金军甲骑,率领七百余背嵬军来到了金军甲士侧后方半里处整队。 “华旺!”成闵摘下红铜面罩,露出一张满脸皱纹的黑脸,小眼睛四方望了一圈后迅速下达了军令。 “末将在!”成闵身后的一员大将应声向前。 “你且在此地,收拢马军,铺洒开绞杀溃兵。知晓如何去做吗?” “得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成闵见七百余骑列队完毕,也不做声,带着身后的大旗缓缓加速,挥刀向着金军步卒夹击而去。 仆散高翰这边也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成闵所部的宋军步卒披甲率比金国正军还高,面对近两万的签军,仅仅派出三千人列成横阵出战,剩下的近五千人,全部转向迎战金军。 陆丞虽然迭次防御,不至于被一波打崩,可架不住大阵侧后的六安城城门打开,近千六安军在毕进的带领下捅了签军的屁股。 签军大营再也支撑不住,虽然最起码有一万余人至今连血都没见,可在军心已破的情况下,原本战力战心都不是很强的签军四散奔逃。 陆丞见状,长叹一声,将身上甲胄脱下扔掉,穿上一身破衣服,混进了溃军之中狼狈而逃。 直到此时,仆散高翰都没有给对阵的宋军致命打击。 没办法,双方一个披甲六成,另一个披甲七成。宋军好歹有大斧,克敌弩等专业对口的破甲利器。金军只能用牛角硬弓抵近射击,或者用骨朵贴身肉搏才能打开对面的铁罐头。没有战马的加持下,寻常长矛与手刀在步人甲面前犹如一个笑话。 仆散高翰正要指挥在阵后的六百余弓手抛射,惨叫声却先一步传来。原来是宋军步卒集结了数百神臂弓手,冲到金军面前,在不到十步的距离内给前排金军甲士以巨大伤亡。 最起码七八十甲士哀嚎着倒下,趁此机会,宋军阵中旗帜挥舞,鼓声大作,手持大斧的甲士越众而出,沿着缺口杀入金军阵中,竟然直接将金军阵型劈成两半。 其余宋军也不甘示弱,手持刀盾全军压上。虽然也无法破防,却与金军甲士撞在一起,盾牌轰然相交,错手不及的金军被挤得连连后退。 “顶住,顶住!”仆散高翰大声下令。 命令却被隆隆马蹄声盖过,仆散高翰回头望去,却只见成字大旗只在身后百余步了。 “回身!射!”仆散高翰惊骇欲死下,直接命令身边的弓手用重箭逼退宋军甲骑,可麾下步战的弓手却只有不到百人反应过来,稀稀拉拉的箭雨射过去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十余甲骑的落马根本无法阻止铁骑的冲锋,只是刹那之间,成闵就亲自带领背嵬军,砸进了金军阵中。 仆散高翰率领亲卫骑兵正面迎上,却迅速被背嵬军淹没。 猛安大旗倒下的那一刻,金军溃散,背嵬军铁骑纵横,肆意砍杀。 宋军甲士随之前压,将金军全部兜住,进退无路的情况下,金军开始成建制的投降。 至此,六安城围城战以宋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这个结局只能说是在意料之中,说到底,无论金国还是宋国,大家都是人,没有谁比谁高一头这一说。能拉开差距的无非就是装备,士气,训练,粮饷等因素。 当这些因素都差不多的时候,二千金军如何能击败前身是韩家军的万余鄂州大军? “陈元功!抓住金贼军官,把他们知道的所有消息都撬出来!”成闵端坐于马上,口中下令不停。 “得令!” 正在指挥步卒唤作陈敏的大将拱手听令。 “赵撙!收拢步卒,立营造饭!” “得令!” “杜彦!将六安城管事的领过来,莫要失礼!” “喏!” 一串命令下达后,成闵身侧的背嵬军也各得军令奔向四方,只有十余亲卫跟着他来到一个小丘上。 成闵从马上下来,坐到马扎子上,在观察全军行动的同时,也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身形。 成闵回首望了一眼身后随风飞舞的成字大旗,摘下头盔,从胸甲缝隙处抽出一张丝巾,使劲擦了擦脸。 所谓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他毕竟是老行伍了,此时也只是净面,连口水都没喝。 不多时,数骑西来,却是杜彦领着毕进等人前来复命。 “成太尉!”毕进见到拿捏架势的成闵,微笑拱手见礼。 “老毕,俺一想就是你在这儿搞事儿!”成闵笑着起身上前握住了毕进的双手:“跟俺还玩这一套。” 两人一个是岳飞亲卫,另一个是韩世忠心腹,老早就相识。 只不过在绍兴和议之后,毕进表现激烈,而成闵却较为沉默。所以仕途上也自然而然的差出来了。 此时想来,两人竟然已有近二十年未见了。 当年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两人已是须发白的垂垂老朽,如何不让两人唏嘘? “来,德卿,见过你成伯伯。”毕进将儿子毕再遇领到成闵面前。 成闵大咧咧的受了一礼后,摸了摸毕再遇的脑袋说道:“好孩子,真是天生的将种,比俺家的那几个逆子要强。” 说罢,成闵回身从马上拿出一把鳄鱼皮刀鞘包裹的短刀:“老夫手头也没有什么好物什,这把刀就赠予你了,咱们宋军中也算是后继有人。” “还不快谢谢你成伯伯。”毕进示意儿子将短刀收下后,闲聊中终于进入了正题。 “怎的?大老远几百里奔波,与金贼做了一场,解了六安之围,俺们连城都进不去。”成闵呵呵冷笑:“若是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俺?” “成太尉,明人不说暗话,从老韩太尉的神武左军开始,你们军纪如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毕进自然是不怕成闵的,此时昂然相对:“我们拼命,无非就是想保住六安百姓,若是你们一进城,哼,比金贼糟蹋一遍又好得了哪去?” “俺们军纪自然比不上你们神武后军。可天下哪支军队不是这样,说句实在话,你们岳元帅才是异类。”成闵摊了摊手。 见毕进只是摇头,成闵将威胁说的更加露骨。 “你们在城中庆贺?俺们在城外喝西北风?这算是什么道理?就算俺愿意,你就不怕弟兄们哗变攻城?” “老成!”毕进连太尉都不叫了:“金贼的营帐还在,若还有不够,六安城中给你补上,必不会让弟兄们露宿。酒肉饭食木炭锅釜管够,给句痛快话,还要多少银钱,我也好赶紧回城去凑。” “老毕爽快!”毕竟是自家国土,还有毕进这一分香火之情,成闵也不好意思下黑手,只能漫天要价,着地还钱。他当即伸出了五根手指,前后一翻,笑眯眯地说道:“十万贯的财货,这事儿就算是了了。” “你的心在墨汁里涮了一圈吧!”毕进当即跳脚:“我他娘的到哪给你找十万贯去?” “绢帛,黄金,银子,地契都可以。俺们不挑……” “免谈,最多六万贯。” “你这老小子回去整军备战吧,俺就不信,一个小小六安城在俺大军面前不是手到擒来。” “你娘的!”毕进破口大骂,却对这泼皮毫无办法。 “老毕,形势比人强,你有骂俺的工夫,不如回城劝劝城中大户。”成闵扣了扣鼻子,一脸混不吝:“不妨将事态说严重些,俺们倒也不怕名声差。” “好好好,算你狠。”毕进咬牙说道:“最多七万贯,再多就算你进城拷掠也抢不出来!” “成交!”成闵与毕进击掌为誓,刚要说几句场面话,却只见陈敏扶刀走了过来。 “元功,可有好消息?”军情紧急,成闵没有再理毕进,转身向陈敏问道。 “这些金贼都属于大怀贞的武胜军,他们维持淮西金贼大军的后路。庐州左近有六千金贼正军,还有两千在北边围攻安丰。”陈敏言简意赅的将拷问而来的消息说出:“有王师渡江,夺下了东关与巢县,威胁了金贼的粮道。大怀贞刚刚发来军令,命令在外的军队向庐州集结,去剿灭那些叛匪。” “江南王师中竟然也有这么有种之人?莫非是李显忠那番子亲自渡江了?”成闵的绿豆小眼咕噜噜转了好几圈,转头对毕进说道:“老毕,看来你也清闲不得,带兵与俺们走一趟吧!” “固所愿不敢请尔。”毕进文绉绉的拱了拱手。 杀金贼嘛,也算是老行当了。 今天两章合一 (本章完) 第415章 鱼与熊掌妄兼得 第415章 鱼与熊掌妄兼得 十二月二日,当巢县与六安的消息传到合肥的时候,武胜军总管大怀贞瞬间就懵了。 郭丰、仆散高翰、李仲先三个猛安覆没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来的,这三个噩耗将武胜军上下砸得晕头转向。 首先是巢县方向的靖难大军,现在还是数千宋军渡江的问题,也只是一城一地得失的问题,如果再拖延些时日,那就是前线的三万大军马上就要喝西北风的问题了! 这还不算后续的政治影响。 而六安方向的鄂州大军,根据逃回的仆散高翰部士卒的零散言语,这支宋人大军突然出现在了六安,甲骑甲士一应俱全,让金军上下措手不及,逃都没法逃。 至于鄂州大军的人数,那就是众说纷纭了,有说三万的,有说七万的,更有甚者说有十万的。 武胜军在庐州待得好好的,突然就要落入被两面夹击的局面了。 十二月二日,傍晚。 “扯淡!还十万大军,依我看,最多两万。”一名金军猛安嗤之以鼻。 其余人看了看他,低下头没说话。 这里是庐州城偏南的内城。 大怀贞没有占据县衙大户之类的优渥住处,而是与军队一起驻扎在临近合肥城内渡码头的地方,清扫周边屋舍之后,将原本的仓城又扩建了一些,然后以森严的军纪将后勤辎重护得严严实实。 中军大帐中,坐在上首的是表情阴晴不定的大怀贞,而武胜军五个正牌猛安,外加六个汉儿签军的头头脑脑端坐于下,全军正在军议。 “大弘山,你是真浑还是假浑?两万与十万有区别吗?反正现在都是打不过。”坐在下首的一名猛安冷笑着说道。 “高胡,这么长时间你没啃下来那两个城是你废物,冲我撒哪门子气?”大弘山也是冷言以对。 “你……” “好了!大弘山,之前分兵去攻城略地,谁留守是抓阄决定的,你事先没有异议,现在也莫要阴阳怪气。”坐在上首的大怀贞见话题有些偏,赶紧严肃制止:“至于高胡,还有耶律涂剌,大事危急,叫你俩回来是我亲自下的令,若是有气可以直接与我说!” 被点到名的两名猛安连忙起身,拱手口称不敢。 “从六安来的宋狗,旗号是成,极有可能是成闵亲自所率的大军。按陛下的事先命令,我已将此条消息送往御前,你们可有异议?”大怀贞继续说道。 这谁敢有异议? “好,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去做?你们心底有没有一二说法,军议中百无禁忌,都说出来吧。” 几名猛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当出头鸟。 “总管,末将斗胆问一句,围攻安丰的霍璐友与萧明治你可已下军令让他们回军?” 说话的是另一名留守的行军猛安,名字唤作仆散寿。 “的确已下令,可他们路途遥远,两日之内是无法赶回来的。”大怀贞还是保持了最基本的冷静的:“今晚军议,最迟明日就得行动,他们无论如何是用不上的。” “也就是说,咱们可用之兵,只有五个猛安的正军,外加八千余汉儿签军?” “然也!” “那末将斗胆再说一句实话,这等兵力在成闵手中守卫庐州已是难事,若发兵攻巢县,则庐州必失!” “我见过巢县的地势,巢县与东关的那条线并不是那么好打通的。”一直一言不发的秃头猛安摇头说道。 “黄亨三,瞧你这话说的,上次拿下巢县的时候有多么轻易,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弘山嗤笑道:“局势虽然艰难,你也莫要丧胆。” “上次是携庐州大胜之威,打了宋人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宋人当时已经丧胆,根本没有坚守,这次不会那么侥幸了。”黄亨三没有搭理大弘山,抬起头正色对大怀贞说道:“郭丰的本事,总管你是知道的,就算运粮时被埋伏,损失了一些军力。可全军上下在巢县一天都没撑下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那你说应该是怎么回事?” “陛下发来的军报中说,那劳什子靖难大军覆没了两个猛安,更是轻易渡江,踏平了水军的营寨。前者说明这靖难大军陆上战力不是不堪一击的,后者说明靖难大军一定有水军随行。” “我怀疑巢县是水门当先被攻破,宋军攻入了码头,郭丰为了保护辎重而乱了手脚,从而全军覆没。” “有水军又如何?咱们也有船!”大弘山咬牙反驳道。 “然则他们是旱鸭子,可咱们也是。不同的是他们有战船,而咱们只有商船舢板。”黄亨三沉声说道:“而且他们还可以招募湖民补充水军。你们要想清楚,宋人水军在巢湖中游荡,大金可有什么办法?别说这股渡江的水军了,就算杨春与梁子初那两个混账,你能拿他们怎么样?” “可……” “弘山住嘴,老三,继续说下去。”大怀贞制止了大弘山的继续抬杠,让黄亨三继续在军议上给大伙理清思路。 “喏!”黄亨三一拱手,继续说道:“总管,我想说的只有一点,巢县现在有水军,有马步军。这水军靠不靠谱两说,反正一定比武胜军征召的那些船夫靠谱;宋狗马步军能不能打两说,可凭借着城墙,巢县却是绝对不能急切而下的。” “咱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在合肥布阵准备全力防御成闵所部的进攻,或者全力攻打巢县。”黄亨三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左黄獐右麋鹿,却只有一支箭,想要两者兼得的下场,就是两者都不可能。” “总管,速速下决断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你们是怎么想的?”大怀贞向其余几名猛安问道。 “我认为应当全力攻打巢县,若让陛下断粮,乐子就大发了。”仆散寿当即开口:“到了那份上,非止咱们这些行军猛安都挂落,总管也逃脱不了的。” “攻下巢县然后呢?”耶律涂剌反驳道:“连带着咱们一起被成闵堵在淮西?” “那你说怎样?” “我军有七个猛安,还有六千签军,成闵部还在六安,六安距合肥有二百多里,我就不信他们能飞过来。时间上最起码有十日的空档。先解决巢县,再回军顶住成闵,以待陛下!”耶律涂剌猛地一锤手心。 “我刚才说的你当放屁是吗?七个猛安,好像手中有七个猛安就能包打天下了!”黄亨三冷言以对。 堂下众言纷纷,坐在主座的大怀贞却一时两难。 他是军队高层,是知晓全盘计划的。东路军起到的作用,只是为中路军诱敌而已,只是一路上太顺,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现在成闵率大军而来,则说明战事又回到了庙算的方向。 襄樊等地的缺口被东路军撕扯开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怀贞就应该遵守庙算时的预演,将庐州守的固若金汤。之后究竟是撤还是接着打,或者说是要打哪一路,自有完颜亮自决。 至于占领巢县与东关的靖难大军,完颜亮必然会考虑在内,回师之时还不顺手就灭了? 作为渤海大氏的一员,大怀忠的族弟,国家的重臣,这样选择才能对所有人都有利。 可作为武胜军的总管,这账就不能这么算了。 先不说武胜军已经成建制的丢了三个猛安,也不说扫荡了半个多月的后路,几乎没有扫荡下来几个城。单单说陛下亲自在前方奋战,你守个后路,把粮道都守没了,到最后,还得让陛下亲自端碗回军抢饭。 你大怀贞是不是活腻歪了? 真当金国的军法是摆设吗? 就算不死,大怀贞的军事政治生命也铁定完蛋。 可若是武胜军全军来攻巢县,而将合肥丢给成闵,那更完犊子了。 合肥可以算是加强版的巢县,成闵在淮西的影响力也根本不是靖难大军能比的。若是宋军以合肥作据点辐射周边,别说完颜亮立马得撤军,同样孤军深入到淮东的徒单贞也得跑。 东路军的南征计划极有可能随着合肥的易手而终止。 这么大的责任,别说大怀贞承受不住,他的族兄大怀忠来了也得翻白眼。 所以即使鱼与熊掌再不可兼得,大怀贞也得硬着头皮争取一下。 想到这里,大怀贞暗自咬了咬牙,端坐起来:“传我将令。” 军官们纷纷垂手肃立。 这就是金军的军议,只要有资格在军议上发言的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尽情献计献策,说什么都无罪。所以仆散寿才敢说什么总管也逃不了,黄亨三也敢当众回怼耶律涂剌。 当然,主将有最终决定权与绝对权威,可无论到最后采用了谁的建议,其余人都要奋力完成,若事有不谐,任何人也不能拿军议中的话来追责。 “我意已决。大弘山,仆散寿,黄亨三,耶律涂剌,你们四个猛安与我一起,明日一早去速争巢县。” “喏!” “高胡,你部伤亡最重,我给你留两千签军,最迟两日之后,霍璐友与萧明治就会率军折返,届时你有三千正军,四千汉儿签军。”大怀贞正色说道:“无论谁来,给我把合肥守住!” “喏!” “可还有难处?” “太尉,俺不是畏战。若在家乡,合肥如此坚固的城池,莫说七千人,就算只有三千人俺也有办法守下来。”高胡面露难色:“可这毕竟是敌境,咱们据守此城还不到一个月,就算征发丁壮,庐州防御也得四面漏风。” “那你待如何?” “总管,俺要请一个军令,若敌军势大,准许俺放弃外城,死守内城。” 大怀贞想了想说道:“那你也得答应我,留出里应外合反击的兵力。” “得令!” “高翰,李二郎,还有郭老革都殒于宋狗之手,我武胜军何曾吃过如此大的亏?!”大怀贞渐渐咬牙切齿,环视帐中军兵:“此仇不报,莫说我在军中抬不起头来,你们也得被笑话一辈子!” “你们不是总是吵吵着没有功勋吗?若能挡住成闵,覆灭那伙宋军,你们就是头等大功!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诸位,各自归营整军,五更造饭,天亮拔营,拿下巢县与东关,将那群惹事的宋狗斩尽杀绝!” (本章完) 第416章 四方豪杰俱来投 第416章 四方豪杰俱来投 十二月三日,就在大怀贞要发狠出兵之时,靖难大军终于完成了新一轮的整军与战利品清点。 靖难大军也顺势完成了新一轮扩编,战兵到了一万两千余。 兵源除了来自于一路上收拢的签军民夫,也是来自于在周边打游击的各路宋军溃兵。 宋国自从南渡之后,异地兵役制度就已经名存实亡,两淮都是国家边疆,也就没了‘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必要了。 与之相应的,则是宋军各路兵马在募兵的时候都习惯于就近招募,一方面招募起来方便,另一方面士卒也可以不用远离家乡。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军中很快就出现了团团伙伙以及各路乡党。当然,宋国的体制摆在这里,宋军不可能出现五代时魏博牙军的情况,但在宋军溃败之后,这些宋军往往也会一哄而散,去回到自家家乡,一边保卫乡梓,一边观察局势,不会有散而复聚的韧性。 然而这一次金军也确实太不做人,只是一味的劫掠,连基础的安民工作都不去做,连带着投靠金国的伪军军纪也迅速败坏。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蓖。 与金军相比,这些伪军兼顾敌、匪、兵三种特制,刮起地皮来那是毫不手软。 金军能抢的地方,伪军也跟着抢,金军没有时间顾及的地方,伪军更要去抢。 这也就导致了伪军除了家乡驻地宽容一些,对周围百姓下手更黑。 吕元化之所以投降,也是在看到局势无望的情况下不得已的选择,否则东关也绝对没有好下场。 当然,蓝君皓到最后暗中反了吕元化,也跟这厮只是保东关,而没有想办法保巢县有关。 而那些被毁灭的村镇也是溃败宋军的家乡,这些宋军能跑,但普通乡亲却是跑不了,一来二去,周边宋军都与金军有了血海深仇。 靖难大军攻下巢县之后,还没有竖起招兵旗帜,就有在周边山上落草的溃兵前来投军,而在消息扩散之后,终于在昨夜来了一个重量人物。 在尉子桥奋战至死的宋国资历大将、破敌军统制姚兴之孙姚不平率领近千残兵,前来投军。 这迅速引起了全军瞩目。 姚兴可是从靖康年间就崭露头角的大将,此次姚兴父子在尉子桥以寡击众,死状之惨烈,以至于完颜亮见了都得赞叹一句:如果宋国有十名如同姚兴一样大将,那么我军如何敢前进呢? 现在姚兴父子都死了,年仅十八的孙子姚不平依旧要率军与金贼拼命,如何不让人动容? 刘淮亲自迎接了姚不平之后,复又有了为难。 因为姚不平虽然是姚兴的孙子,但年纪摆在这里,军中资历只是个百人都头而已。即便他带来了近千宋军,却也不可能真的让他当个统制官,与张小乙等人平起平坐。 甚至统领官都不成。 临战之时,他麾下数百人若是进退失据,很可能会把整个战局葬送掉。 这不是不相信姚不平的抗金之心,纯粹是能力问题。 姚不平似乎也看出了刘淮的犹疑,或者这名突遭变故的年轻人已经变得极为成熟稳重,立即就说愿为刘淮帐下一什长,只求跟着靖难大军杀金贼。 对于姚不平来说,父祖之死不仅仅是殁于金人之手那么简单,更是由于以王权为代表的宋军无耻出卖。 姚不平最先要做的事情不是要投军报仇,而是要找到可以投效的对象。 最起码不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友军出卖。 原本他还想去投靠刘锜或者李显忠,可谁让此时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决绝渡江的是靖难大军呢? 刘淮思量片刻,干脆将话与姚不平说开。 靖难大军可以另外再成立一军,甚至在体系之外再成立一支破敌军,让姚不平继承他祖父的官职的同时,他带来的那几百宋军也有了去处。 但这支破敌军军事架构都不全,肯定不能与张小乙所率的那一支相比,所以只能执行维持治安,守卫城池之类的二线任务。接下来的战事中,也肯定不能让他们参与重大攻势。 另一个办法则是让姚不平带着三五十个马术精湛武艺高强的心腹,到飞虎军中当刘淮的亲卫,其余兵马则打散吸收进靖难大军中。 这的确有趁火打劫之嫌,而且是打姚不平的劫,很容易起什么流言蜚语,让宋军感到不齿。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刘淮依旧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态度,将一切拿到台面上明明白白的说。这也就导致了无论是姚不平还是其余几个军头都有些慌乱。 在简单商议了一番之后,姚不平还是选择了第二条路,成为了飞虎军中的一名队将。 本质上来说,这些宋军残兵还是想要跟金军决死的,否则没必要来靖难大军中受罪。 金国攻入两淮的兵马不多,只能控制交通要道。宋军残兵如果不想抗金,联合起来割据一两个县城作威作福还是能做到的。 也因此,理论上最优待的第一个选项,姚不平反而不想选。 我参军就是为了杀金贼的,你若不让我上战场,我为何要加入你们靖难大军? 摆平了姚不平之后,其余人就好说了。 在一番扩军之下,靖难大军的人数急速膨胀,军册也终于在这日上午被加班加点的赶制了出来。 飞虎军扩军到八百人,暂为张白鱼所率。 雷奔所部选锋军扩军到八百人。 张小乙所部破敌军扩军到两千人。 石七朗所部前军扩军到一千五百人。 罗慎言所部左军扩军到一千七百人。 王世隆所部右军扩军到两千人。 辛弃疾所部天平军扩军到三千五百人。 原本渡江的七千兵马几乎扩充了一倍。 这几乎必然会造成战斗力下降,即便扩充的兵马大多数都是有一定军事经验的宋军与签军,他们看得懂旗号,听得懂鼓吹,也上过阵见过血,然而军事架构与配合却是无法一蹴而就的。 然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不扩军,莫说应对接下来的战事,就连收拢过来的各路宋军都无法安置。人不吃饭是要闹事的,更别说这些手中有刀之人了,可靖难大军总不能养着这群人吃白饭,所以吸纳到军中,乃至于分成上下两军势在必行。 不过靖难大军有一点优势,那就是着重培养过普通士卒的军事与文化知识,有大量的基层军官储备,只能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以老带新,尽快成军。 至于军械粮草马匹,那就更多了。 算上裕溪口对战武锐军第一猛安时的缴获,靖难大军一共缴获了五千领全身甲,其中不用修改,直接就可以用的足有三千领。这其中不止有金军标志性的葫芦盔,还有许多是宋军常用的凤翅盔与笠型盔,明显是从合肥等重镇武库中抢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四千把神臂弓,四十万支箭矢,三千把长刀,八千杆长枪,一千把大斧,杂七杂八的武器一时间也难以分类完毕。 至于马骡也有许多,减去轻伤的畜生,主力战马缴获了七百余匹,大部分是由武锐军第一猛安倾情奉献。 他们最起码有五个谋克下马步战,导致他们的战马几乎没有参战,被飞虎军甲骑一锅端了。 次一等的备马也有千余匹。 牛骡驴子大约有三千多匹,大多数都是从金军水寨中缴获的。这些牛骡自然也都是从淮西征发的,金军在这方面搜刮得还是比较彻底的,因为牛骡不仅仅是重要转运工具,更是荤腥,可以用来打牙祭。 刘淮现在找些大车,就能组成一支机动性尚可的骡马军团。 还有甲片、绳索、皮子等许多零碎的军备物资,一时间清点不完。 至于粮食、布匹、冬衣那就更多了。以至于巢县与东关放粮赈灾,并且留足四个月军粮之后,还剩下许多封锁在仓城中,以作备用。 这可是维持前线三万余正军外加数万签军的粮草物资,现在全都让靖难大军拿下了。 这些人马物资,就是刘淮钉死在巢县的本钱了。 但还是不够,所有战略的成功与否,都还得看是否能撑得住金国正军的打击。 (本章完) 第417章 柘皋战场怀古事 第417章 柘皋战场怀古事 “都统郎君请看,这里就是龟山。” 巢湖水军统领蓝君皓此时也算是意气风发,带着靖难大军的几名大将来到巢县以西的一座小山上,介绍山川地势。 刘淮驻马四望。 巢县左近的地势大约是个簸箕形状,大别山余脉在此处犹如变成衣服褶皱,山势是由西南向东北,遍布丘陵。 濡须山在东南,褒禅山在东北,龟山在西北,巢湖在西南,将巢县包围成了东西三十里,南北二十里的平坦地带。 虽然其间有丘陵有河流,却是地势相对平坦,可以作为决战的场地。 巢县有山河包围,却也不是雄关锁钥,周边还是有三个口子的。 其中一个是脚下的龟山,它如同一只巨大的乌龟探入巢湖饮水而由此得名,龟山的山势也是自西南到东北,只不过中间地势较低,官道从中间而过。 这虽然不是什么险峻的山峰,然而若是在两面山头上设立大小营寨,也可以将中间官道封锁严密。 另一个则是褒禅山一线,虽然彼处山势依旧是由西北到东南,似乎可以从含山县直达巢县,但情况并不是那么简单。 管崇彦前来探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条线路丘陵土丘实在是太多了,官道也不甚宽敞。 数千兵马携带少量辎重还可以行动,如果数万人马就真的很难走了。 而又一个则是已经被杨春率军镇守的东关了。 想到这里,刘淮复又有些恼怒。 杨春来见了他一次之后,即便刘淮给足了这厮脸面,杨春却还是想要独领一军,言外之意就是不想屈居刘淮之下。 当然,杨春自认也是无奈,原本他听到梁子初带回去的言语之后深受感动,想着干脆就低头作小罢了,然而待到真的见到刘淮之后,直接被对方的年纪吓住了。 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莫说面子上过不去,就算能克服心理障碍,杨春也不可能向刘淮托付生死。 也因此,杨春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想要独领一军,独自作战。 刘淮对此也是既恼怒又无奈。 这就是很现实的问题了。 杨春是英雄吗? 自然是。 值得尊重吗? 自然值得。 除此之外,杨春体恤士卒,作战勇猛,仗义疏财,为官清廉,可以算得上是一名良将好官。 但在这关键时刻,杨春依旧不是与刘淮一条心,这就很难办了。 难道就因为这种破事就要杀了杨春吗? 可反过来说,难道就真的在巢县分置两军,使得军令难通吗? 政治还是需要妥协的,到了最后,刘淮也只能让杨春带领自家那三千残兵去东关,一边整顿一边防备完颜亮大军,将靖难大军所有兵马全都汇聚在巢县,准备与武胜军作战。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都统郎君,前面就是石梁河,再远一点的那个镇子就是柘皋镇。”蓝君皓继续介绍道:“如果在这里立营,就可以将庐州来犯金贼全都堵住。” 刘淮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马鞭,指了指远方的镇子:“那里就是柘皋镇?是那个柘皋镇吗?” 作为巢湖周边土生土长之人,蓝君皓点头:“正是那个柘皋。” 双方不是在打机锋,而是因为二十年前在此地发生的柘皋之战以及之后的政治风波实在是天下闻名,不用多讲解了。 岳飞在受到十二道金牌退兵之后,金国执政完颜兀术为了获得在政治上的优势,不顾精锐尽丧,强行出兵,来到两淮来捏软柿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出乎完颜兀术预料的是,金国精锐在被岳飞全都弄死之后,战力是真不行了。 完颜兀术用了一系列战略欺诈与战术手段,在地形平坦,有利于骑兵发挥的柘皋周边与宋军决战,然而仅仅依靠刘锜、王德、杨沂中等人的各自为战,就将金军击败了。 这下子不仅仅是完颜兀术傻眼了,就连赵构与秦桧也惊讶异常。 因为这代表着宋国的二线军队第一次在正面决战的战场上打败金军主力。 按说宋国大胜应该是好事,但南宋初年的政治环境有个巨大的特点,极其容易将好事变成坏事。 南宋的虫豸们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首先出幺蛾子的就是淮西战区总指挥张俊。 他见麾下已经建立功勋,大喜过望,不单单跟支援而来的岳飞说两淮没粮食,不许进军,更是将刘锜撵了回去。只带着杨沂中外加其余旧部继续前进,想要耀兵淮上,独吞大功。 然后就出大事了。 作为金国开国之辈凋零后的擎天柱石,完颜兀术在此时展示了他百折不挠的性格,在如此劣势的情况下,依旧在濠州埋伏下兵马,一举将张俊与杨沂中击溃。 宋军伤亡惨重,就连王德都被打得仅以身免! 到了这时候,张俊也不说淮西没有粮食了,急忙向岳飞与韩世忠求援。然而等到岳飞抵达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面对如此情况,岳飞气急,直接到对着张宪发牢骚:“我看像张俊那样的兵马,你只消带一万人去就可以把他们蹉踏了。” 然而同一件事对于不同人的启发是不一样的。 岳飞由于两淮百姓遭难,中原收复无望而愤怒。但赵构与秦桧这一对虫豸却从中看出来,金军是真的不行了,只靠二线部队也可以保证江南小朝廷的安全。 反正不用收复失地,也就用不到岳飞了。 这才是针对岳飞一切阴谋的开端。 如今刘淮站在了柘皋之战的战场边缘,也站在了岳飞的位置上,即便此时他还没有岳飞那般位高权重,然而作为更为坚定的北伐者,如果政治斗争失败,他的下场可能比岳飞还要惨。 不对。 想到这里,刘淮复又摇头失笑,自己真是感时伤古得过了头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宋国的忠臣良将了。 赵构与秦桧可以陷害岳飞,那是因为岳飞是真的誓死效忠宋国的。 就如同当你表示要砸桌子的时候,自然会有想好好吃饭的人出来打圆场。 可一旦你表示无论如何都会保证这桌子饭时,自然会有许多人想把你踢下桌,不许你吃饭。 刘淮自问,假如自己与岳飞易地而处,手段要放肆一百倍。 吴玠不是要威胁杀转运使吗? 我直接用粮草不足为理由,当场杀一个转运使,将他的首级摆在朝中诸公面前,问问他们究竟是这转运使错了还是我错了。 我甚至可以明白告诉你,我只有一成概率揭竿而起,你们敢跟我赌吗? 我是以节度之身上阵杀敌,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朝中诸公敢跟我赌命? 收复的钟相杨幺部将所编练成的横江军我也不会拆分,直接将这几万曾经造过反的水军放在武昌,江南小朝廷敢说什么废话,横江军顺流而下,耀兵建康。 至于什么分田分地,在收复失地上屯田,收拢流民,让部下每天三问士卒,穿谁的衣,拿谁的饷,吃谁的饭,之类的小手段,那就更不用说了。 软话硬话我就一句:我当不了刘裕,难道还当不了侯景吗? 什么忠臣?难道赵匡胤就不是柴荣的忠臣了吗? 远远眺望着这片柘皋战场,刘淮的思维愈发发散,脸上却不由得露出狞笑来。 (本章完) 第418章 料敌从宽御敌严 第418章 料敌从宽御敌严 “都统郎君,要不要在这里立营?” 张白鱼见刘淮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古怪微笑,心中发毛的同时,还是上前低声询问。 刘淮回过神来,摇头说道:“时间上来不及了。” 建立营寨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没有基础,平地起营寨,怎么着也得发动民夫,用五六日时间才能建好。 当然,这是营垒性质的营寨,如果是普通行军营寨,那就要相对简单一些了,然而这种营寨在面对敌军主力进攻的时候很难坚守。 “而且此战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击败武胜军,而是吞掉他们,破掉我军被两面夹击之势,乃至于收复合肥。”刘淮一边抚摸马鬃,一边向身侧的几名将领解释道:“也因此,接下来还得野战决胜。” 张小乙有些犹豫:“现在我军扩军太快,我担心战力不成,如果面对近万金贼正军,稍有差池,说不得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辛弃疾摇头:“正因为如此,我军才需要防守反击,先依仗巢县防守,待到士气与战力提升之后,再出城决战。” 战争其实不是唯人数论,并不是兵马越多越好。 哪怕是刘邦这种军事天才,在韩信口中也是将十万兵的元帅,所谓多多益善的将军,在整个中国历史中,也只有韩信等寥寥数人罢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时代总兵力不超过十万时,只要军事架构完整,将领不出昏招,兵马多一些总还是好的。 而对于金军来说,由于以骑兵为主力大军,所以,金国正军人数到了一万时足以产生一些质变。 这不是空想,而是忠义大军与武兴军的对战中总结出来的。 无论是多变的战术,还是坚忍的军卒,又或者是残忍的手段,一支满员的金国正军都让靖难大军诸将压力不小。 “你们想多了,武胜军怎么可能用一万人来打?”何伯求有些无奈的解释道:“难道合肥不要了吗?不留下两个猛安,若是签军闹事,或者义军突袭,把合肥也拿下了,那完颜亮那厮就真的得喝西北风了。” “如果再算上咱们在巢县覆灭的第四猛安,那武胜军最多只能出动七个猛安而已。” “七个猛安也够多了……”有人悄悄嘟囔道。 刘淮打断了其余人的言语:“总得来说,武胜军与我军都想要抢时间。金贼要抢在前线断粮之前,攻下巢县东关一带。我军是要抢在完颜亮断粮北归之前,吞掉武胜军,从而尽全力应对三万金贼的猛攻。 咱们与武胜军可谓一拍即合。” 魏昌皱眉询问:“我知道这是完颜亮的军令,咱们也缴获了几封。但若是那什么大怀贞看到我军精锐,觉得不能力敌,就直接坚守不出了,等着完颜亮率大军北返,前后夹击我军,该如何?” 刘淮嗤笑道:“那只能说明此人将国家前途看得比自己身家性命还重,若真如此,我还真的得高看大怀贞一眼。然则怎么可能?金国是有忠臣良将,但我不相信这大怀贞也是如此人物,否则咱们的运道岂不是差到了极点?” 一阵低低哄笑声响起。 笑声停止之后,刘淮复又正色言道:“不过阿昌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所谓料敌以宽。为了能诱敌深入,我军可能还得示敌以弱。当然这自然只是事先庙算,究竟该如何打,咱们还得看一看梁子初梁统制能探查出什么来。” 话声未落,只见洒满落日余晖的巢湖水面上,一叶扁舟急速而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曹操,曹操就到。”刘淮指了指湖面笑道:“摇动大旗,告诉梁统制我就在这里。” “刘都统。” 梁子初在寒风中打着赤膊,汗水蒸腾成白雾,又迅速被寒风吹散,他接过刘淮扔过来的罩袍之后,没来得及穿上就汇报起军情来。 “今日早晨,有万余金军从合肥出发,沿着肥河南下。”梁子初吞咽了两口唾沫:“其中正军有四个猛安,其余的全都是签军。” 刘淮微微一愣:“只有四个猛安?” 梁子初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头:“回刘都统,我一开始也不信,但之前为了防备金贼偷袭,我早早在肥河左近安插了许多探子,他们都是军中好手,不会看错的。的的确确只有四面猛安的旗帜,也只有四十面谋克的旗帜。剩下的全是签军。” 一旁的靖难大军诸将皆是面面相觑。 刚才还有人说什么一万大军,九个千人队,七个猛安什么的,现在梁子初突然告诉他们,只有四个猛安来攻,这落差也太大了一些。 刘淮继续询问:“金贼其余兵马呢?都在合肥待着不动吗?” 梁子初摇头:“金贼之前将兵马分散掠地,有两个猛安去了芍坡以南的谢步镇,他们在昨日回到的合肥。 还有两个猛安去了六安,安丰也有义军反了,还有两个猛安去攻安丰。这四千人没有回来。” 刘淮在原地踱步,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情况不太对。” 梁子初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刘淮汇总了一下情报:“如果我是金贼主将,我会让分散掠地的兵马直接来巢县,而我会在接到完颜亮军令的第一时刻,留下一个猛安守合肥,率领两个猛安出兵。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如何还有时间与谢步镇的两个猛安汇合了再出兵。而既然等到了这两个猛安,为何不等待其余兵马?太不合常理了。” “一定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可能是寿春乃至钟离有义军起事,又或者是合肥出了问题。梁统制,我需要你发动一切人脉,将事情探查出来。”刘淮正色说道:“实在不行,就去抓舌头,一定要在我军与武胜军决战之时,搞明白金贼到底为何如此行事。” “喏!”梁子初立即拱手应诺,转身就走,连刘淮的罩袍都忘了还回去。 虽然从探查出的情况来说,武胜军的实力要远远小于预想,然而靖难大军还是迅速做起了准备。 巢县县城被迅速改造,虽然到不了焕然一新的程度,却也重新修葺了女墙,挖掘了壕沟,建立了望楼箭楼,定下了各军防守的地域与轮换制度。 除此之外,城墙比较薄弱的地方也预留出了出兵通道,毕竟靖难大军是要围杀武胜军的,若不是顾忌军中磨合不够,想要趁机练兵,说不得在军议中就有人提议,要摆开阵势,从正面吞掉四个猛安的金军了。 靖难大军就犹如一台巨大机器一般,有条不紊的运行起来。 (本章完) 第419章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第419章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作为靖难大军这台庞大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医官徐二丫敏锐的感觉到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徐二丫是在大伊镇就带着成阿大加入了忠义军,也因此,别看她才十五岁,却也算是老资格了,甚至理论上比王雄矣何伯求这些人的资格还要老。 徐二丫全家被杀,知道自己拉扯一个三四岁的娃娃根本活不长,就将家产投军之后,作了魏如君的侍女,并且获得了一个极具艺术气息的名字:徐尔雅。 说是侍女,徐尔雅其实相当于助手外加学生,跟着魏如君学习武艺、文化知识与粗浅医学手段。 得益于徐尔雅是被当作童养媳培养的,所以她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再加上平时吃得饱穿得暖,几乎是是完全脱产的技术人员,学东西飞快,在战争中迅速成长起来,成为了忠义大军后勤医疗大队中八名分管之一,也是最为年轻的分管。 徐尔雅身经两次大变,无论是原本家庭还是收养她的成家都死于北地大乱之中,她也因此明白了一个道理,乱世之中想要保命,终归还是要托身效命于一方势力的。而且地位高一些才能不被当成草芥一般杀死。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是错的,准确地说是只有闻达于诸侯,才能苟全性命于乱世。 也因此,徐尔雅在忠义大军诸将南下决定作出的时候,就率领精干的医护人员跟随靖难大军赶赴送宋国战场。 靖难大军的建军思路是跟着李靖为唐军制定的组织方式,军医、铁匠、木工等技术工种都是重点保护对象,这次南下时由于时间匆忙,只带着数百后勤人员随军南下,到了江南后就就地扩充人员,到了此时,徐尔雅所分管的战地医院已经有了五十名郎中与护士。 虽然这些人的医术水平在现代能成草菅人命的典范,然而在宋金年间,一群有纪律,有规范的医生队伍能起到何等重大的作用则是不言而喻的。 也因此,原本只是刘淮强令而获得保护的野战医院,在经历了几次大战后,终于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重视起来。 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许多老兵的袍泽乃至他们自己都在野战医院中待过,受过郎中的悉心照顾,可以说野战医院等于他们半条命,其中的郎中就是再生父母,他们对于徐尔雅是尊重居多。 而两淮新兵虽然被军官告诫过,知道战地医院是生命的保障,不敢闹事,却毕竟没有切身实地的感受过。他们在面对有年轻女子的战地医院的时候,不感到好奇才是奇怪。 徐尔雅虽然只有十五岁,身材却已经长开,再加上身为野战医院分管,救死扶伤多了自有一股别样的气质,被广泛追求也实属正常。 即便徐尔雅已经说过许多次,她已经有了夫家,甚至头发都梳成了已婚妇人样式,然而还是有些年轻士卒不相信。 这令徐尔雅不厌其烦,终于在今日被一名士卒纠缠之后忍无可忍,告知了军法官申龙子。 申龙子是刘淮亲卫出身,谁的面子都不给,当即就让这名士卒的统领官将其领回去,在本部面前宣读罪责,当众抽了十鞭子。 这名唤作杜康的年轻人倒也硬气,在鞭子下一声不吭,硬生生挨了过去。 战地医院的帐篷中,黄杰一边给杜康敷药,一边埋怨说道:“你说你这厮,平白恶了徐医官,连带着俺也受罪,以往俺来的时候,总还是能饮一杯热汤的,今日俺连打热水的桶都没见着。” 杜康光着脊梁趴在由条凳与门板组装起来的床榻上,强忍着疼痛咬牙说道:“这不怪我,谁能想到徐医官会突然翻脸?” 黄杰闻言也是愤怒,直接在杜康膀子上扇了一下:“你这混球脑子简直是被驴踢了,医院中的娘子不能招惹,这是丁统领与赵都头三令五申的言语,你没有听到?别说徐医官已经嫁人,就算人家是待字闺中,你能不遵守军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两人都是跟着淮西溃军溃逃到东采石的残兵败将,在虞允文没有抵达东采石时互相扶持,交情还算深厚。 他们也是有些心气之人,在靖难大军拿出实际战功,并且打出打回老家去的口号之后,也就参军入伍,成为了罗慎言所部的军卒。 听到黄杰所言,杜康嘿嘿干笑几声,复又低声言道:“我都打听清楚了,徐医官是一个三岁娃娃的童养媳,而且这二人家中遭难,才托付到都统的羽翼之下。这么一来二去,说是夫妻,其实与母子无异。 黄大郎,你说我有武艺,又年轻,这靖难大军又是个赏罚分明的。打完这仗,我跟着都统郎君去山东,分上几百亩良田,买上宅院,再买些奴婢,收些流民作佃户,日子不是过得极好吗? 到时候我与徐医官结连理,将那三岁孩童当作亲弟亲子养大,在十几年后再与他说一门好亲事,岂不也是极好?” 这话一出,黄杰又是狠狠在杜康肩膀上锤了一下:“你他娘的还是先立些功劳再说吧!现在空口白牙与骗婚何异?还好你没成,若是被认作骗婚,那就不是十鞭子能了结的事了。” “正是如此。”黄杰话声未落,帐篷外传来一声冷哼,丁大兴提着一个纸包走了进来,先是瞥了杜康一眼,随后将纸包递给了黄杰:“用这个,上好的金疮药。” 说罢,丁大兴坐在一旁的条凳上,对杜康说道:“是不是觉得我今日下手太狠?” 杜康低头趴在床上:“并无……” 其实这十鞭子丁大兴是收着劲打的,杜康脊背上都是皮肉伤。毕竟杜康只是纠缠徐尔雅,连骚扰都算不上,执行军法算是小惩大诫。 丁大兴摇头:“一看你就是不服气。你也是命大,幸亏没有作出格的事情,我告诉你,前军有些都头、队将之类的人物,都是徐医官从尸堆里刨出来的,就算他们大多在山东养伤,但军中好友如何会坐视徐医官受欺负?你若敢起歪心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杜康默然不语。 丁大兴知道这厮还是没息了念想,只能摇头以对:“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正如刚才你所言,你有勇力,有才略,何苦非得找徐医官作婆姨呢?立了功勋,到山东后愿意与你结亲之人数不胜数。” 杜康闷声说道:“徐医官不一样。” 丁大兴站起身来,笑骂道:“我他娘的当然知道她不一样。唉,这次来还担心没人给你敷药,来做个手尾,既然黄大郎在此,我就先走了。杜六郎,你好好想想。” 说罢,丁大兴摇着头缓步离去,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复又想起什么,回头说道:“这金疮药是徐医官让我给你拿来的,她还专门嘱咐,这是神医李家贡献出的秘方,有生石垩的成分,敷在伤口上会有些许刺痛,不要担心其中有毒。 医者仁心,徐医官没有因为你纠缠她就恶了你。但你也要有些分寸,莫要把这份仁心当作徐医官对你另眼相看。我还有以统领身份讲出来的一句话,那就是大敌当前,莫要捣乱!” 说罢,丁大兴就掀开门帘,大步离去,只留下杜康奋力支起身来,与黄杰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有何言语。 (本章完) 第420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第420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十二月五日,经历了两日的行军之后,武胜军终于抵达了肥河河口。 这里是肥河汇入巢湖之地,从这里开始,就脱离了金军的势力范围,进入了宋国义军丛生之地。 为了保证行军速度,粮草辎重一直在船上,并没有转运下来,也因此大怀贞一直提心吊胆,担心梁子初会猛然从巢湖中冲出来,不顾一切的来烧毁漕船,从而逼迫武胜军回军。 事实证明,大怀贞的担心是多余的。 除了有几名划着小船的渔夫在枯黄的芦苇荡中时隐时现,并没有任何兵马从巢湖中现身。 然而这却并没有让大怀贞彻底放下心来,与之相反,这名久从军旅的老将心中越来越不安,在巢湖边度过安生的两夜之后,大怀贞心中不安到达了顶峰,甚至已经到了有些慌乱的程度,以至于自家子侄大弘山都忍耐不住,私下前来问询。 “总管,究竟发生何事了?为何这几日面色有些不愉?” 大怀贞微微一愣,随后长叹:“竟然连你都看出来了吗?” 大弘山有些无奈:“小侄又不是什么颟顸之人,如何看不明白总管所想呢?然则恕小侄直言,既然小侄能看出来,黄亨三他们也可以,若总管继续这般,再过两日,士气就没办法要了。” 大怀贞捋着胡须苦笑道:“哦?那你说说老夫在想什么?” 大弘山:“无非就是不知道能否迅速攻下巢县,也不知道合肥能再坚持多久。” 大怀贞沉默片刻方才说道:“如此说来,你依旧觉得巢县宋狗是癣肤之疾,而真正的心腹之患是成闵?” 大弘山点头:“成闵是宋国成名已久的大将,又是继承了韩世忠的声望兵马,战力不可小觑。至于前方巢县的宋狗,既然不是以李显忠为主将,刘锜也在瓜洲渡难以动弹,则说明他们只是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便宜,不足为惧。” 大怀贞说道:“巢县的宋狗可是击败了武锐军第一猛安。” 武胜军与身处和州的完颜亮交通堵塞,军使得绕一大圈才通讯,所以大怀贞对彼处战事的了解有些错误,直到现在他还以为靖难大军只是击败了武锐军第一猛安。 如果大怀贞知道靖难大军在裕溪口几乎将武锐军第一猛安全都覆灭在那里,此时一定不敢如此托大。 大弘山没有搞明白靖难大军的战力:“小侄推算了一下当时的形势。 武锐军第一猛安虽然是天下精锐,但他们自大军渡淮以来,就一直冲杀在前,并且还在皂角林败过一场。然后又遮蔽和州至裕溪口一带,根本没有时间休整。 再加上那一日来回奔波,被宋狗以逸待劳捡了个便宜不足为奇。” 大怀贞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此时却是直接摇头:“老夫一开始确实如你一般想法,但最近两日却是觉得事态有些反常。” 大弘山一愣:“愿闻其详。” “无论宋狗用了何种手段,既然能让韩棠那厮吃个闷亏,都说明这伙子宋狗是有些规制的。并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大怀贞看着已经朦胧可见的柘皋镇:“可你在这几日见到宋狗的游骑,听过探马之间的交手了吗?” “另外,巢湖中的杨春算是冢中枯骨,手下败将,没了心气算是正常。但那梁小哥可不是,平日里无事还搅三分,为何在这两日彻底消停了?” 大弘山彻底明白了自家总管的所思所想,不由得再次靠近了一些,低声说道:“总管,黄亨三那厮纵有一万个错误,有句话还是说得在理,现在我军形势恶劣,需要的是决断之后,一往无前的继续做下去。如果拼命,还有可能会有些胜机,如果犹豫,则很有可能满盘皆输。” 见大怀贞默然不语,大弘山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总管的意思我很明白,面前这个形势很有可能是宋狗故意为之,他们不单单是精锐,更是收拢了巢湖的杨春与梁小哥。 此时不骚扰我军,就是为了吸引咱们到巢县城下,一举将咱们吞掉。”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比较小的可能,那就是靖难大军已经是强弩之末,难以在野战迎敌。不过军事都是料敌从宽,尤其在私下议论军略时,更加不应该有侥幸心理。 顿了顿大弘山继续拱手说道:“这自然是有可能的,总管可以以此为借口退兵,回保合肥,与成闵死战。小侄私下言语,既然成闵来了,那此次两淮战事就成了泡影,陛下也不应该想要渡江,而是要想着保全合肥这个淮南重镇,以图来日。 至于东关与巢县的宋狗,就交给陛下回军的时候来料理吧。几千宋狗而已,陛下三万正军,可以一鼓而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大怀贞静静听罢,如同雕塑一般在原地呆立片刻,方才说道:“你我皆只是武夫,应该只论厮杀,国家大略自有陛下把握,不容我等置喙。” 大弘山闻言只有长叹。 自家这位叔父对完颜亮实在是太忠诚了,只会无条件服从完颜亮的命令。 将武胜军从前线调回后方的时候,大怀贞就无条件服从了,今日让武胜军攻打巢县与东关,大怀贞依旧是无条件服从。 说是忠诚也好,说是愚忠也罢,却并不耽搁武胜军跟着大怀贞一起冒险,如同在浑浊的河滩上行走一般,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下一步就会直接陷入泥坑,直接淹死。 饶是如此,大弘山依旧勉力劝道:“陛下在发下军令的时候还不知道成闵会来。咱们在出兵之前也不会想到这伙子宋军的战力如何,现在的关键反而不是东关巢县,而是庐州了。” 判断一支兵马是不是精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看这支兵马对周边的掌控力。 盘踞巢县的靖难大军竟然能让巢湖的梁小哥放弃最基本的骚扰,其对军队的掌控力可见一斑。 须知道,巢湖梁小哥的作战意志在这些金军将领看来堪称百折不挠,此时他罢手的原因只能是一个,靖难大军想要将武胜军放过去再打。 这种兵马强不强两说,但是肯定会齐心协力,上下同心。 上下同欲本身就是战斗力的一种。 应该说无论是大怀贞与大弘山都是打老了仗的宿将,只是通过一件小事就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头,心中忧虑靖难大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刘淮自然也知晓一味地退让可能会让武胜军将领产生警觉,但他没有办法。 因为此时汇聚在巢湖的水军势力实在是太强悍了。 杨钦加上梁子初已经很强了,足以对金军的那些漕船有压倒性优势。而除此之外,靖难大军也不是全都是旱鸭子,何伯求、张白鱼、张小乙、李秀这些人都是会打水战的。 到时候一个不小心,把金军的辎重粮船全烧了,武胜军见势不妙,一溜烟的退回到合肥该如何是好? 大怀贞自然不知道刘淮有这种幸福的烦恼,他听罢大弘山的劝谏之后,复又扶剑呆立了片刻,声音嘶哑的说道:“老夫……我只是个庶出子,我的娘亲是从汉地掳来的宋人,在家中不受重视,甚至还遭受虐待。娘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终于在我十岁的时候大病一场,撒手人寰。” 大弘山不知道为何大怀贞说起往事,却也不敢插嘴,只能在一旁静听。 “当时家中孩子众多,没了娘亲,我更加不受重视,几乎沦为仆役。还是我的族兄救了我,教授我武艺文字,让我认大母为娘亲,甚至将我引荐给了龙虎上将军,也就是当今的陛下,我也因此成为了閤门祗候,自武官走上仕途。” 大怀贞转过身来,看着大弘山:“阿山,我不是什么心智如铁之人,与我阿兄相比,我甚至算得上怯懦,我想着得过且过,想着安生过活。但此生对我恩情最大的两人都在和州,都被宋狗隔绝退路,此情此景,我又不是彻底无能之人,如何能坐视不理呢?” 自古以来,简拔于微末之恩是最难报答的,尤其是封建社会,阶级跨越实在是太难了,被提携从底层一步登天,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就犹如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所说的那样: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正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 什么是殊遇? 将一个小婢养的提拔到一军总管,这就是殊遇! 而对于大弘山来说,大怀贞将他提拔到行军猛安,这也是殊遇,不得不报! 大弘山拱手叹气:“总管既然下定决心,小侄也自然会下定决心,助主管平定军中流言蜚语,只是希望主管莫要再作慌乱之态了。” 大怀贞点头,拍了拍大弘山的肩膀:“阿山,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事态没这么糟,无论如何,此次出兵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军心士气困难,接下来也无法大战了,总得到巢县打一仗才行。 告诉麾下儿郎,解决完这股贼军,我允许他们在巢县合肥三日不封刀!” (本章完) 第421章 休夸汉室嫖姚将 第421章 休夸汉室嫖姚将 十二月七日清晨,武胜军渡过了石梁河,抵达了龟山,并且开始在龟山上建立营寨。 刘淮站在巢县城头临时加高的望楼上,捏着下巴直嘬牙子。 梁子初已经将情报汇总了过来,通过这几日的探查,来攻打巢县的武胜军真的只有四个猛安的正军,剩下的还有六七千签军民夫,列队都列不齐,更别说上阵了。 合肥城中的情况,梁子初也探查到了一二,现在应该有三个猛安驻守,而且如临大敌,快速加固城防,紧闭大门。 这样一来,梁子初反而无法探查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了保持军心士气,成闵从六安杀过来的军情只有行军猛安一级的人知道,也许一些心腹谋克也大概知晓,但普通的小兵辣子就真的不清楚了。 以至于梁子初亲手去捉了两个落单的游骑,也只是说防备宋军来袭,至于哪一路宋军,哪一路义军,就真的探查不出来了。 然而即便如此,大怀贞的决断还是让刘淮等靖难大军高层有些惊讶。 大怀贞这是干为什么,他不知道我很能打吗? 哦,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靖难大军知道自己是从山东开始,一路破军杀将来到两淮的,败在手中的金国正军已经有好几支了。 但金军现在可能只知道山东有义军抵达两淮,最多也就是知道这支兵马参与过山东的一系列战事,但更多的就糊涂了。 毕竟双方一直隔着一条大江,金军想要捉俘虏都很困难。 如果大怀贞知道靖难大军帐下的首级数量,很有可能将刘淮当作与成闵一般的人物,根本不敢这么托大了。 辛弃疾同样在望楼上,望着龟山方向皱眉:“大郎,咱们是不是太小心了?” 刘淮脸颊一抽,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小题大做。 如果武胜军真的只有这点正经兵马,那么靖难大军直接摆开阵势与武胜军对战就可以了。 即便有新招募的兵马,但终归是披甲率到达七成的正军,近三倍的兵力差距,难道还拿不下面前这四个猛安吗? 至于那些签军,说句难听的,这些签军在对付寻常宋军或者北地农民军时说不定还有点用,但对付如靖难大军这般规制齐全正经兵马时,除了自寻死路之外没有其余下场。 靖难大军麾下无论哪一名大将,都敢保证可以用一千兵马,击溃这六千签军。 刘淮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得让新兵们上阵见血的,平时训练是一回事,在正经战场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另外,还得检验一下城防效果,此时咱们面对四个猛安是一回事,之后完颜亮那三万大军就是另一码事了。此时乃是千载难逢的练兵机会。” “那依照都统郎君来看,这仗该如何打?”何伯求拱手询问。 “还是先守城。”刘淮说道:“待到金贼疲惫之后,全军反击,一日之内将来犯金贼全吞了!” “一日?” “一日。” 其余诸将也纷纷点头,以示一日不成问题。 “昨日军议已经议定的城墙防守划分,谁还有异议?”刘淮再次询问。 见众将纷纷摇头,刘淮又对何伯求说道:“到出城反击之日,还望何大管能坚守城头,勿要让巢县出乱子。” “喏!” “辛五郎,临战之时,你当为我副将。”刘淮又看向辛弃疾。 这也是理所应当之事,就如同牛皋为岳飞的副将一般,军中另一个最大的山头,最强悍的外将都会自动到这个位置,既是军事传统,又是政治地位。 “喏!” 辛弃疾同样拱手应诺。 “都统郎君,金贼已经到眼前了,要不要出去袭扰一番?”王世隆见没有了其余言语,立即大声请战。 “去,都得去。”刘淮也不含糊,大手一挥说道:“怎么能让金贼舒舒服服过活呢?从你王五郎开始,各军轮番出动精锐袭扰,勿要正面大战。” 王世隆精神一振,立即拱手下去准备了。 很快,城门洞开,吊桥放下,王世隆带着二百亲卫甲骑向龟山方向绝尘而去。 刘淮一边眺望彼处的战况,一边撕下几条纸写写画画团成一团,扔到碗里开始抓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罗慎言,你第二阵。” “张小乙,你第三阵。” “张白鱼,你第四阵。” “辛弃疾,你们天平军第五、六、七阵,出战顺序自己安排。” “石七朗,你第八阵。” “雷奔依旧率选锋军在中军待命。” “传令给梁子初,让他们看好金贼。也告知杨老将军,若金贼想要逃,洞庭湖水军需要从石梁河截断金贼退路!” 一连串命令发布之后,金军就迎来了痛苦时光。 靖难大军起家就是一伙子豪强、官兵、农民军、绿林好汉杂糅起来的部队,三教九流全都有。也因此,什么阴招损招都会。 王世隆身为沭河豪强出身,早年间就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类似的手段更是不缺。 二百甲骑急速冲到龟山脚下,将金军游骑探马抛之脑后,随后就在龟山下喝骂起来。 这是不能不管的。 与评书中可以高举免战牌不同,在现实中士气实在是太重要了,任何将领都不能容忍敌方如此挑衅。 很快就有百余骑沿着龟山之间的官道杀奔而出,直取王世隆的大旗。 王世隆却是根本没有想与金军作战,此处距离金军大部队实在是太近了,被缠上之后会有大规模骑兵前来围剿。 出击的金军将领见到王世隆拨马便走,也是恼怒异常,带领麾下甲骑向前急速冲杀,想要将王世隆留在这里。 然而刚刚将弓箭从弓袋中抽出来,金军就猛然发现,正在追赶的汉儿甲骑一边逃跑,一边向后撒着什么东西。 金军将领刚想要低头细看,战马唏律律的一声嘶鸣,马失前蹄,将他整个人抛了出去。 “将军!” “是铁蒺藜!是他娘的铁蒺藜!” 铁蒺藜没有形成规模毫无用处,这里所说的规模既是铁蒺藜的数量,也是骑兵的数量。 毕竟铁蒺藜只靠一根竖起来的钉子来刺穿战马脚掌。 然而金军为了展开追杀,摆出了轻骑在两边,甲骑居中的鹤翼阵,其中金军甲骑摆开的是密集冲击阵型,从铁蒺藜上踏过时,当即就有数匹马的蹄子被刺穿,带着马背上的骑士翻倒在地,让整个阵型一滞。 金军之中有数名低级军官与亲卫想要保护自家行军谋克,也使得阵型更加混乱。 王世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二百甲骑一起回头,挺矛轻易将两翼的金军轻骑击溃之后,如同蒙兀人那般环绕着金军甲骑开始射击。 掷矛与箭矢不断泼洒到金军甲骑身上,失去速度的金军骑士不得不下马,用战马作遮挡,各自取下弓箭还击。 然而王世隆此行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耍个威风,见金军甲骑在那行军谋克身边聚拢起来要组织反击之后,直接挥动大旗,打道回府了。 “啊!!!” 望着王字大旗下远去的烟尘,那名行军谋克不顾盔甲在地上滚得满是尘土,恨恨将手中弓箭掷到地上,仰天大吼出声。 金军即便有甲胄护身,却也不是无漏金身,面对掷矛与重箭还是会有防御不到的地方,待清点完人数,发现有三十余伤亡后,这名行军谋克复又愤怒得大吼出声。 前来支援的两个行军谋克面面相觑,皆是面露戚戚之态。 而遥遥望着这一幕,何伯求不由得嗤笑出声:“兵法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咱们靖难大军是在庙算的时候就赢定了,而后才开战的。如这武胜军,他们都没想明白明白战事究竟是如何发展就来巢县,想着事到临头来取战机,如何不败?” 刘淮摇头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兵凶战危,如何能有十分把握?有三分把握就足以赌一把了,到时候见招拆招,随机应变,胜负犹未可知。也说不准这大怀贞真的是不世出的英豪,他麾下的武胜军也是个个是好汉,真的就能正面将我军击败呢?” 何伯求也笑了:“虽是私下所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但都统郎君也不应该涨他人士气,灭自家威风。” “有理!”刘淮见王世隆耀武扬威的回来,在望楼上挥了挥手:“得胜而归,当擂鼓以助威!” (本章完) 第422章 追北归来血洗刀 第422章 追北归来血洗刀 刘淮让各军将领率本部出击,其中自然有鼓舞己方士气,打击金军士气的因素,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念想。 就比如武胜军的战力究竟如何,是不是真的个个是好汉?人人是英豪? 金国正军虽然都是同一个战斗序列,但战力也还是有差别的。 就比如武兴军与威镇军,这两军的战力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如果是建制完整的五千武兴军在陈岛大营坚守,刘淮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就将其打垮。 武胜军的战力如何,就得在战场上一点点试探了。 当然,这只是战场大略,但对于具体出战的将领来说,哪有这么多说头?秣马厉兵,直接杀过去就可以了! 罗慎言所率领的靖难大军左军骑兵较少,却是步卒最全面的一支兵马。因为罗慎言往往执行的是正面作战任务,所以无论是长枪、大斧、刀盾、弓弩,又或者是甲士、轻卒,一应俱全,且都是精锐。 此时,罗慎言率领二百余骑马步兵来到刚刚的战场,距离五十步的时候,步卒下马列阵,迅速列成了一个外围长枪大斧,中间神臂弩手的小型空心方阵,将战马与主将护在了方阵中央。 此时那出战的三个谋克还没有撤退,见到这一幕,第一反应是这些步卒莫非是疯了? 此地虽然距离金军营寨有些远了,支援兵马无法迅速抵达,但这些步卒在马军眼皮子底下列阵,是不是有点太托大了? 第二个反应则是,不行,我得上去试一试这些步卒的成色,这种龟壳阵可是上好的靶子。 互相打了个呼哨之后,两百骑将那个已经被打残的谋克留在原地,向着方阵扑过来。 罗慎言没有与步卒一起列阵,而是端居马上,被十余甲骑亲卫簇拥在中间,冷冷看着汹涌而来的金军骑兵。 二百步卒都是以同样的眼神看着金军,如同看着一伙死人。 “分!” 一名行军谋克大声下令,随即两百人左右分开,环绕着方阵各自弯弓搭箭,抛射箭矢。 这些箭矢都是轻箭,破甲能力不足,只能起到扰乱敌阵的程度。 在金军看来,一轮箭雨之后,无论步卒多么精锐,总会有伤亡,总会引起些骚乱。接下来就是甲骑驱马向前恐吓,使步卒阵型更加松动,从而为破阵创造时机。 然而左军甲士只是将顿项放下,微微低头,任由箭矢将头盔与肩甲砸得叮叮作响却毫无动作,真的犹如只是淋了一场雨一般。 “金贼就这点手段?”罗慎言冷笑,随即大声下令:“各自放箭!” 一直手持弓弩在阵中待命的弓弩手们举起手中弓弩,对准在十余步外耀武扬威的金军骑兵射出了箭矢。 因为不是齐射,所以箭矢有些稀稀拉拉,看上去有些气势不足。 然而金军的行军谋克却猛然发现,这不到百根的箭矢造成的伤亡却超乎想象,最起码有二十余骑士直接落马,还有十数匹战马栽倒,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即便知道步弓的力道比骑弓强出一倍不止,这名行军谋克却没有想过伤亡差距会这么大。 不对!这些不是普通的弓弩手,他们全是精锐!全是射雕手! 行军谋克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有数名手持强弓硬弩的靖难军军士也看到了这名乌鹊大旗下的金军军官,互相点头示意后,六支箭矢一齐射来,将这名金军军官射落下马。 “撤!”另一名行军谋克惊骇出声:“离远一些,动起来,坏绕宋狗射箭!莫要与宋狗对射!” 这名行军谋克的话声刚落,麾下马军依旧在混乱与迷茫之中时,只听到一声怒喝。 “开!” 步卒方阵从中分裂,罗慎言率亲卫跃马而出,直取那名正在指挥的行军谋克。 长刀轮转如飞,斩杀数名金军后,罗慎言直取那名行军谋克,一刀将其斩于马下。 “列散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方阵散开,五六名步卒各自配合,组成了一个个小阵,向着被搅乱阵型的金军骑兵冲去。 失去速度的骑兵面对步卒进攻时很难做到有效应对,很快就被精锐步卒正面斩杀三十余人,金骑猝不及防,只能向后撤退。 罗慎言见状也不恋战,草草收拾战场,割取首级,剥下金军盔甲之后,步卒上马,一溜烟的撤走了,只留下金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般来说,这时候金军骑兵就应该分散开来,衔尾追杀,但两个行军谋克一死一伤的情况下,寻常士卒皆是人心惶惶,几名蒲里衍难以下决断。 最终,在担心挨第三次打的心态下,这三个谋克同样选择撤军。 事实证明,这个决断是无比正确的。 三个谋克刚刚撤到金军的临时大营,张小乙就带着亲卫到龟山下叫骂了。 “怎么回事?” 三个谋克的惨败而归层层上报,很快就传到了大怀贞耳中,让武胜军的高阶将官目瞪口呆。 这是三百整备齐整,有所准备的马军谋克,就这么莫名其妙败了?!而且就连行进谋克都死了一个? “报!又有贼人叫骂,俺家猛安问总管,还要不要出兵驱逐?”军使在一旁拱手发问。 大弘山咬牙说道:“耶律涂剌那厮在作甚?这还用得着来问?还不立即发大兵出去驱赶!” 黄亨三冷然发问:“阿山,你犯什么糊涂?大军出动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到时候贼军一走了之该如何是好?” 饶是大弘山知道黄亨三说的才是正理,却也是一时间愤怒难言。 如果二百余骑来犯就要发动一千兵马出击,若是能覆灭这二百骑也就罢了,若是没有覆灭,让对方逃了,那就等于白白耗费力气,多来几次军心士气就都要不得了。 组织三个谋克马军一涌而出与组织千余步骑列阵这是两个难度的事情,耗费的时间也相差甚远,只要这二百打着‘张’字大旗的甲骑不是傻子,肯定趁着大军列阵的空档就逃走了。 仆散寿伸手摁住大弘山的胳膊,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总管,要不要多派遣一些马军?” 大怀贞想了片刻,摇头以对:“敌情未明,今日终究不是决战的时机,而贼人既然退守巢县县城,同时又派遣兵马来骚扰,却不列堂堂之阵,足以见得贼人也没有把握。 传令给耶律涂剌,让他率本部到官道山脚立寨,宋狗赶来,由他全权处置。” 龟山并不是十分险要的高山峻岭,只是两座小土丘而已,只不过两座土丘之间的官道十分重要,在山上夹道立营,就可以居高临下控制住官道,从而堵死巢县至合肥的道路。 然而此时武胜军兵马兵力不足,大怀贞命令耶律涂剌在官道上立营,两座山头上的营寨就有一座无法设立了。 “总管,那还建立大小营吗?”大弘山询问。 大怀贞摇头,目光在南北两侧山头上逡巡一阵,用马鞭一指:“在南侧山头上设立大营,与当道营寨互为犄角。” 大弘山点头应诺。 虽然临近巢湖立营有来自水面上的威胁,但近万人的水源是个大问题,挨着巢湖取水方便。 至于水上的梁小哥,实乃癣肤之疾,在湖中的时候金军让他三分,若是敢上岸,当场就将其片成生鱼片。 此时此刻,几名武胜军主将如此想着。 很快,他们就将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代价。 (本章完) 第423章 进退两难图 第423章 进退两难图 靖难大军的袭扰一直没有停。 其中有罗慎言这般斩获甚重的,也有张小乙这般无功而返的。 为了避免将袭扰莫名的打成大决战,所以刘淮严格控制着出战兵马数量,各军主将副将最多只带二百亲卫出战。 你们可千万别把武胜军吓跑了,到时候我到哪找磨练兵马的金军? 但即便如此,到了夜间之时,辛弃疾依旧给刘淮搞出个大活。 作为靖难大军事实上的副将,辛弃疾是有全局考量的,他明白刘淮的全盘计划。 可作为天平军的首领,靖难大军的外样,他又必须为天平军这个整体在靖难大军中的地位作考虑。 即便辛弃疾等人愿意无条件服从刘淮的命令,但理论上来说,天平军的最高首领还是耿京,只要耿京一日不向刘淮俯首,天平军就一日是独立的存在。 也因此,辛弃疾要带着天平军立功,立大功,才能在英杰遍地的靖难大军中立足。 这种心态刘淮也有所了解,但无论如何,想要建功立业总要比畏战避战要好。 十二月七日夜间,辛弃疾充分发挥了手中的权力,带着贾瑞与李铁枪对金军营寨展开了突袭。 五百精锐分为两部,一部四百人由贾瑞所率,沿着巢湖悄悄来到龟山脚下。 另一部百骑则由辛弃疾亲自率领,沿着官道行进。 子时过半,月上中天,贾瑞一声令下,四百骑同时举火,一人两根火把,高呼杀贼,一时间声势震天。 金军也迅速做出了应对,一边召回夜不收询问情况,一边派遣兵马守备营寨,却暂时没有仓促出兵。 黑夜会将军队的组织度减到最低,很多时候就会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导致胜也糊涂,败也糊涂。任何成熟的军队都会避免将胜负放在侥幸上,尽量避免夜战。 虽然贾瑞一直没有发动攻势,但金军主将自龟山向下望去只看到火光连成一片,如果从火把判断得有千余兵马,根本不敢托大,只是将正军从睡梦中唤醒,派遣到营地各处镇守。 金国有签军制度,这些充作民夫与炮灰的签军待遇恶劣,平时都处于半骚动状态,在这种时刻更是混乱,也因此,还有一部分正军出营,到签军大营中去压制,以免产生营啸。 而有一部的签军营寨是当道扎营在金军营寨身后,也因此,耶律涂剌也派遣一批人马沿着官道去签军营寨镇压。 就当这支兵马刚刚出了营寨,其余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贾瑞吸引的时候,辛弃疾带着百余甲骑,闷头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绕过了守卫严密的耶律涂剌营寨,直冲其身后的签军大营。 耶律涂剌在营寨望楼上看得清楚,目瞪口呆不说,那些身在局中的金军根本不知道有百余甲骑急速靠过来了,待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什么人?!” “口令!” “口你娘亲!”辛弃疾破口大骂,双手各持一把重剑直接杀入金军的行军队列中,如同一台行走的绞肉机一般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这些金军本就是为了镇压签军营寨局势而出兵的,根本没想过要跟正经兵马厮杀,大多数人身上没有披甲,面对突袭而来的甲骑毫无防备,很快就被杀得鸡飞狗跳,四散而逃。 辛弃疾紧了紧胳膊上缠的白麻布,随后就直接杀入了签军大营中。 百余甲骑犹如掉入沙丁鱼群的鲶鱼一般,将原本就有些骚动的签军营寨搅得更加混乱。 在金军援军抵达前,签军营寨就已经彻底炸营,营寨的木栏被推倒,粮草被点燃,近千签军顺着木栏的缺口狼奔猪突,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辛弃疾也不恋战,将手中火把全都扔出之后,吹响了撤兵号角,五百余骑几乎没有任何损伤,将金军营寨搅成一团乱麻之后,全须全尾的撤了。 面对如此结果,大怀贞也不复之前的大将风范,气急败坏的召集四名猛安来商议对策。 “这般下去,不过两三夜,我军就会崩溃,如之奈何?” 大怀贞的问题出口,只引起了一片沉默,四名行军猛安互相对视,一时间也无法给出什么奇谋妙策。 良久之后,还是有些狼狈的耶律涂剌说道:“总管,要不要撤军?” “此时怎能撤军?”反驳的却是在之前一直不同意出兵的黄亨三,此时这名持重大将严肃说道:“此时撤军士气必然低落,宋狗必然会衔尾追杀。到时候咱们只能抛弃签军辎重回合肥,且不说一路多少损失,到时候整个武胜军的士气都会崩溃,合肥也不能守了!” 耶律涂剌想了想,却也认同这个道理,仰天叹道:“竟是进退不能了吗?” 大弘山眼睛赤红:“如何说进退不能?此战分明是要有进无退的,这个道理难道在出兵的时候没有讲明白吗?这时候退了,哪怕能活下来,谁能饶你?”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仆散寿拍着大弘山的胳膊:“阿山,这是军议!莫要说些有的没的。” 黄亨三接过话头:“总管,莫看宋狗今日猖狂,但宋狗这些手段只是在咱们规制不整,营垒不全的时候用一下。 耶律你想一想,若是能将营寨按照规制建好,在签军与前营之间设立甬道,刚刚那伙子贼人如何能轻易杀进来?” 耶律涂剌缓缓点头。 甬道没有什么高技术含量,最简单的就是在官道两侧扎上木栏,堆上鹿角,就可以做成一个简易运兵甬道了。 只不过今日时间来不及罢了。 “宋狗来袭营的兵马,肯定都是全军精锐。”黄亨三继续分析道:“这种精锐宋狗只可能有千人,原因很简单,若是他们有六七千靠谱的兵马,为何要守城?直接与我军打堂堂之阵不好吗? 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必守之城。现在宋狗主力都在江南,巢县守军没有援军,困守孤城简直是自寻死路。” 大怀贞皱眉:“老三你的意思是,宋狗如此拼死作态,正是因为他们内里虚浮?” 黄亨三重重点头:“正是如此,我估计当时有三四千宋军精锐渡江,可对战武锐军第一猛安与神锋军留守兵马的时候,他们不可能毫发无伤。到了东关与巢县又是一番作战,疲惫之余死伤也多。 现在最多只有两千靠谱的精锐兵马,其余兵马都是如梁小哥一般的宋国溃兵乱民。 但其中很有可能有一个一言九鼎的人物,能将这些散兵游勇控制起来。” 一番话有理有据,让武胜军诸将连连点头。 仆散寿犹豫说道:“那老黄的意思是先做防守姿态,建立稳固营寨后再攻城?” 黄亨三摇头:“不可。且不说我军士气,也不说前线粮草多寡,辎重线路何时打通。以我观之,这靖难大军都统也是个聪慧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家短板,麾下兵马轮番出战,也是为了练兵。 如果我军再犹豫几日,让他梳理完大军,养出些军心士气,那么将会更加艰难。” 大怀贞点头,看着黄亨三的双眼问道:“那以老三的意思。” “不要再等了,明日全军压上,巢县城墙矮小,用飞梯钩锁就能攀援,总管坐镇,我自率军登城厮杀!”黄亨三的语气也变得恶狠狠:“现在宋狗唯一的弱势就是不敢与我军打堂堂之阵,如果不趁此机会拔灭此獠,说不得就不能制了!” 大怀贞站起,在帅帐中来回踱步。 这自然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因为全军压上则很有可能意味着破釜沉舟,如果遇到挫折,连撤退都做不到。 黄亨三的推断正确吗? 自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如果易地而处,自己手中但凡有三四千精锐兵马,都不会缩到巢县城中固守。 但万一有意外情况呢? 万一这群宋狗真的在藏拙呢? 大怀贞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了在和州的族兄与陛下,心中一震。 现在真的不是权衡利弊的时候了! 自己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人被堵在了长江边上,难道自己还惜此身?难道自己还不敢用生命为他们打开生路吗? 哪怕用牙咬,也要咬下来东关、巢县! “我意已决!”大怀贞抽出佩剑,狠狠插在地上,目光凶厉:“明日全军进发,进攻巢县!诸位,此次南征胜败究竟如何,就看咱们的了!” “喏!” 四名行军猛安哄然应诺。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襄樊战区,仆散忠义也说着相同的话:“此次南征胜负如何,就要看咱们的了。” 在他身后,是一片身着全身重甲的精锐甲士。 在他身前,则是一座巍峨高大的城池。 稀薄的月色下,城头的牌匾依稀可见。 正是樊城! (本章完) 第424章 徘徊尚谁待 第424章 徘徊尚谁待 与此同时,大江西侧的金军大营,一场军议也正在激烈的进行中。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成闵自荆襄杀奔庐州消息还是让金军高层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地震,并且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摆在了台面上。 究竟是要继续死磕采石,还是先撤军,保证南征成果。 “俺不同意,俺们武平军已经攻下了江心岛,这时候若是走,那些儿郎们不就白死了吗?”完颜阿邻愤愤不平的说道。 “那你说,七日了,你就攻下一个江心洲,还有几日能在长江对岸立足?”完颜奔睹摇头以对:“军中粮草满打满算不到二十日,粮道已断,能不提前做准备吗?难道要等到只剩三日粮草时才找出路?” “粮草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成闵来了,没从大江对岸来,而是直掏到了六安,距离庐州不过百五十里。”完颜元宜低声说道。 完颜阿邻重重的锤了一下桌子,面色阴沉。 “阿邻,我说句公道话。”完颜奔睹毕竟是长者,此时叹了口气劝道:“若这军中只有咱们几人,那无所谓生死,灭国之功就在眼前,我也不会吝惜任何人的性命。” “可陛下在军中!”完颜奔睹声色转厉:“万一咱们败了,两淮这水网纵横的烂泥塘子里,你就真的以为四条腿能跑得过宋狗的两条腿?你莫忘了,现在咱们这里都算是敌境,四面皆敌而手中无兵,你让陛下怎么办?” “陛下若有失,老夫也不说什么功名利禄,身家性命。你信不信整个大金都得乱套?宋狗趁机北伐,你们信不信国祚都会有失?” 坐在上首的完颜亮知道这话是完颜奔睹的劝谏,却依旧一言不发。 “可……可让徒单贞引大军与我等汇合。”完颜阿邻咬牙艰难说道。 这也是大金特色的鹰派与鸽派之争,唯有此时完颜奔睹打着陛下安全的旗号,让完颜阿邻无法还嘴而已。 “汇合也得是咱们去找他!”韩棠说道:“是咱们的粮道断了,再来数万张嘴可还行?” “也不能去,老夫为兵部尚书,自然知道徒单贞那三个万户的兵粮后备,绝对支持不了六个万户加数万签军,到时候宋军只需派万人稳步追击,六个万户全得完蛋!”完颜元宜反驳道:“别忘了,山东已经乱套了,没有山东两路,哪里能有供给六万大军的军资?” “那你说,咱们现在只有退兵这一途吗?” “不,不是退兵。”完颜元宜点了点舆图:“我的意思是不要被过江之功蒙蔽了眼睛,东路军的作用难道不是很明白吗?庙算时的想法明明是为乌者在襄樊拉扯空档。现在成闵来了,而是从咱们的后路孤军深入而来,岂不是正中下怀?” “臣以为,应该速速回军,将盘踞在东关与巢县的宋狗一网打尽,随后与大怀贞合军,共同剿灭成闵。”完颜元宜转身向完颜亮躬身说道:“陛下,须知攻军为上,攻城为下。宋国的水军已经没了,长江就在这里不会动,大不了灭了成闵之后再强渡一遍。” “完颜尚书,你想得太美好了些。”说话的是完颜郑家,这些天强渡长江可把他折腾的够呛,其余人好歹还能轮换休息,他得打满全场:“对岸的那虞允文明显就是个有本事有心气的,若是他渡江追来怎么办?我军不就被成闵与李显忠两面夹击了吗?” “他?拉倒吧!凭我军的速度与战力,自然可以击溃一部软蛋后再去啃硬骨头,不耽误事的。”韩棠摆了摆手。 “好,那我还有个问题,谁跟你们说宋国水军全军覆没的?”所谓隔行如隔山,完颜郑家觉得这些陆军马鹿想得实在太美了:“李宝还没死,张荣也没亡,这两人从山东一直杀奔到两淮,你觉得他们会坐视大战而无动于衷?” “苏尚书不是留下了武成军了吗?徐文也是宿将,其人你还信不过吗?” “我也不是背后说坏话的小人,可是我还是要说,徐大刀绝不是对手,只能作纠缠,取胜却是无法的。”虽然很耻辱,可在与洞庭湖水军决战后,完颜郑家还是正视了双方水军的巨大差距:“若明日接到军报,说武成军全军覆没,李宝正从下游杀上来,我是一点都不会奇怪的。” “难得而易失者,时也。能渡江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天,再以后……”完颜郑家摇了摇头。 完颜奔睹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是谋国老臣,与这些毛头小子不一样。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现在大江对面摆明了气势如虹,撞上去就是一脑门子血。虽然夺下了江心洲,可在数万大军面前强渡长江,怎么想怎么觉得有毛病。 形势变化,战略也得随之调整,不能说前几日要不惜一切代价渡江,今后就得一以贯之。 稍微有些挫折怎么了?如果仆散忠义能吞下襄樊,甚至攻下江陵、汉阳,那连两淮都能稳稳拿在手中。 这个南征成果,足以向金国上下所有人有个交待了。完颜亮也足以稳定自己的统治。 而将吴拱部与成闵部两大宋军精锐全都吃掉后,宋国的精锐野战军也就剩下巴蜀的吴璘与江南的李显忠了。 过五年攻巴蜀,再过五年水军大成后吞江南,不也是很好吗? 完颜亮春秋正盛,又不是没两年活头了,急什么? “移特辇,若是回身进攻成闵,应该走哪条路线?”一直在沉默的完颜亮开口说道:“细细说来。” 完颜元宜精神一振,行了一礼,用刀鞘指着舆图说道:“臣以为,应该先下东关,若想下东关,则必须一部走含山,一部沿裕溪,两面夹击。” “随后攻下巢县,向北与武胜军汇合,取得辎重后,一齐向成闵进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伙宋狗……”完颜阿邻嗤之以鼻。 “这伙宋狗袭杀了神锋军的一个猛安,击败了韩将军的第一猛安,攻下了东关,攻下了巢县,并且又吞了武胜军的一个猛安外加近万签军。”完颜元宜豁然转头,每一句话都让几名当事人脸色黑上一分:“不到四天,仅仅不到四天,武平总管,你的武平军能下手如此利索吗?” “陛下,那伙宋狗即便之前再不堪,现在应该重视起来了!尤其在夺了我军辎重之后,若视他们为普通贼寇,那会出大乱子的!” 完颜亮从主座上缓步走下,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随后对完颜阿邻说道:“你的武平军还能战吗?” “回陛下,俺还留了六个猛安,舟子已经备全,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武平军上下即刻就能渡江击贼!”完颜阿邻躬身说道。 “武锐军军韩棠为协助,威胜军完颜元宜为后备,明日全军压上,给宋狗的采石大营一下狠的!” “陛下……”完颜元宜急道。 “且等俺说完。”完颜亮举起两根手指阻止了完颜元宜的劝谏:“郑家!” “臣在。” “苏卿现在还昏迷不醒……唉……”说到这里,完颜亮不禁叹了口气:“你要调配战船,让大军可进可退,若大军在采石立足,则要多架浮桥。” “移特辇。”完颜转头对完颜元宜解释道:“俺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对面的虞允文与李显忠不是废物,若咱们仓促回军他们难保不会在身后狠狠咬上一口。” “大江上有大金水军,自然……”完颜元宜反驳道。 “水军是有差距的,郑家都说李宝与张荣威胁极大,事随时转,此时与王权那时不同了,对面那虞舍人与阿里刮所面对的残兵败将又不同。”完颜亮正色对完颜元宜说道:“俺明白你的意思,无非是俺身负社稷之重,不能有失。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随俺南下的军兵何尝不是江山社稷的一部分呢?” “若是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了,便是虞允文不追咱们,下游的徒单贞三个万户也有被包围的危险。俺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是有负于社稷?” “陛下,既如此,我也不想与陛下打什么机锋了。”完颜元宜作出纥石烈良弼的姿态,鼓起勇气豁然抬头:“我为兵部尚书,职责所在,却想问陛下,此次进攻需要几日?若打穿了宋国采石大营如何?若攻不下又如何?” 一直插不上嘴的宰相李通此时终于抓到了机会,指着完颜元宜大声呵斥:“大胆!” “五日,俺只要五日。”完颜亮挥手让李通闭嘴,他心中早有预案,此时迅速回答道:“可具体如何,还需要看大怀贞与水军的作为。” “若能攻下采石大营,则江南数州再无可战之兵,是进是退都可从容。” “若攻不下采石大营,甚至无法与宋狗以重大杀伤,那无需多言,通知徒单贞有序撤退,咱们回身赴庐州寻找战机。我军还有二十日的粮草辎重,再向周边收罗粮草,怎么也不差这五日。” “当然,这是最差的情况。宋军虽有营寨,也好歹算有些样子,却依旧不可能是大金百战之兵的对手。” “陛下错矣,此并非最差情况。”完颜元宜一字一顿的说道:“若是大怀贞战败,庐州与巢县全都回归宋人之手,而成闵与那伙宋狗会师,才是最差的局面。” “移特辇,大怀贞与你们一样,都是俺在这十年间遴选出来的统兵总管。”完颜亮皱眉说道:“此次将他放在身后,也只是大局考量,并不是武胜军是一坨废物。” “虽然他损失了三个猛安,两个被成闵消灭,一个被那伙宋狗突袭,都非战之罪。他手中还有七个猛安,又有坚城庐州在手。不指望他能攻灭成闵所部,防守一地总还是不难的吧,何妨信他一次?” 完颜元宜想了想,还是咬牙说道:“既如此,陛下请与臣相约。若五日之内,无法攻破采石大营,则要立即回军对付成闵!” 此话一出,不止完颜阿邻,韩棠也对完颜元宜怒目而视。 完颜元宜却面色不改,只对完颜亮继续说道:“签军也不能闲着,现在开始就打造攻城器械部件。如果进,就由水军载过江,去攻打当涂;如果退,则由水军载负,赴东关巢县,无论如何都能用得上。” “好,此乃老成谋国之言,俺答应你!”完颜亮答应的十分干脆。 其余各名总管万户自然也毫无异议,当即口称得令。 “既如此,归营备战吧!”完颜亮拔出长剑,在舆图上的采石处指了指:“你们平日全都自认是英雄,可究竟是好汉还是孬蛋,明日即可见分晓。给俺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啃下采石大营!” “喏!”众将轰然应诺。 完颜奔睹望着这一幕,面上不显,心中长叹了一声。 (本章完) 第425章 军合力不齐 第425章 军合力不齐 差不多金军军议完成,金军前线诸将勉强将意见统一的时候,淮东瓜州渡大营处,陆游带着一人来到刘锜的帅帐前。 他举着一封文书,气喘吁吁地对在门口守卫的亲卫说道:“速速通报刘都统,有重要军情!” 亲卫也都认识陆游,立即前去传令。 少顷,大帐被打开,穿着贴身衣物披着大氅的刘锜坐在主位,见到陆游身后之人顿时一怔:“张敌万,你如何亲自来了?” 张荣也是浑身大汗,白的头发上白烟蒸腾,一看就是远道而来,刚刚抵达。 刘锜此问也很简单。 张荣此时在宋国的身份不是什么东平军都统,而是淮东副总管,受刘锜管辖,他统领五千东平军与李宝的浙东水军合兵一处,与身处真州的武成军对峙,现在抛弃兵马跑来瓜洲渡,居心叵测一些说他临阵脱逃也不为过。 “我来为都统送达军情,并且与都统商议军略。”张荣拱手说道。 刘锜咳嗽两声,接过陆游递过来的文书,眯起眼睛在烛光中仔细看了起来,半刻钟之后,方才放下文书,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展现出笑容。 这是靖难大军已经彻底占据巢县之后发出的报功文书。 “若这天下都如同刘大郎这般勇烈过人,将生死置之度外,则大事可定,中原可定。” 刘锜感叹了一句,又再次咳嗽起来。 陆游微微叹气,知道刘锜并不仅仅是在称赞刘淮,也是在对江南诸军的愤怒。 尤其是张子盖那厮,作为南渡四大将之一张俊的军中继承人,这厮简直同时继承了自己叔父那以邻为壑的作态,待在建康犹如石雕木偶一般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刘锜三番五次调动兵马,张子盖那厮也只是分出刘宝一部抵达镇江府,而自己却是岿然不动。 关键是刘宝这厮也不是什么善类啊! 让这种老兵油子渡江拼命?做梦去吧! 而刘锜的淮东大军在李显忠驰援淮西之后,战兵不过三万,又得四处分兵,根本没有办法打出些像样的攻势。 若不是当面徒单贞的兵力也较少,别说扬州了,就连瓜洲渡大营也难守。 正如刘锜感叹的那样,若这天下人都如同刘淮这般刚用,他早就在淮东组织起几万大军,给徒单贞一个大惊喜了。 张荣点头:“正是如此,刘大郎年不过二十,却率大军与金军死战,咱们这些自称的名师大将却蹉跎年岁,任金贼屠戮两淮,真真羞煞人也。” 虽然口中说羞煞人,但张荣的表情还是愤怒居多。 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张子盖可能会因为要被派上战场而愤怒,可张荣却因为枯坐镇江府难与金军作战而感到愤怒。 刘锜眯起眼睛:“张敌万你想要如何?” 张荣不由得勃然作色:“我只是一个副总管,难道天下事要我来做主吗?都统身为国家重臣,两淮柱石,难道不应该肩负大局吗?我们东平军能做的,无非就是与金贼奋战到底罢了!” “如今两淮的局面已经被刘大郎打开,都统难道就没有一二谋划?” 刘锜望着眼前这名同样活跃于建炎年间的老将,心中知道对方所想。 家国沦丧,故乡难归,眼见子侄辈奋不顾身身陷险地,自己却只能坐观成败,这让人如何能耐得住?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刘锜心中思量片刻,还是决定与张荣交底:“现在我军……” 话才刚刚起头,就有军士唱名:“都统,枢密相公来了。” 话声未落,叶义问就已经掀开门帘,进入了帅帐,饶是见到帅帐中灯火通明,知道刘锜没有入睡,然而见到陆游与张荣时,还是微微一怔。 三人连忙起身拱手。 作为枢密相公,别说刘锜的大帐了,皇帝寝宫他都可以入内,这就是宰相的权力。 这几日叶义问没有待在江北瓜洲大营,而是去了大江以南的镇江府调配辎重,驱使其余兵马渡江作战,但他这个不知兵的枢密相公太好糊弄了,被刘宝等人三言两语敷衍了过去。 原本叶义问还想要再努力一把,但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后,就不顾夜色渡江来寻刘锜。 陆游拱手行礼:“相公可是已经见到军使,知晓刘大郎渡江攻下了东关与巢县?” 叶义问一愣,脱口而出:“老夫没有见到军使。” 下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惊喜异常:“如此说来,岂不是刘大郎就要与成太尉合军一处了?” 刘锜则是惊愕出言:“成太尉?成闵那厮作甚了?” 叶义问从怀中拿出一封文书,递给刘锜:“刚刚接到的军情,成太尉率鄂州大军精锐,直扑庐州!” 刘锜的眼睛猛然睁大,夺过那封文书细细看了起来,看罢之后一拍桌案,想要大笑几声,喉咙一痒,剧烈咳嗽起来。 “无碍无碍。”刘锜接过陆游递来的茶盏,摇头笑道:“没有想到,成闵这泼皮竟然敢如此拼命,如此,两淮局势可变了!” 在真正历史上,成闵在接到调令之后选择顺江而下,在镇江府屯兵。这个选择很正常,一来完颜亮发大兵至两淮,合肥等重镇皆有重兵把守,后路无忧;二来到了镇江府之后,成闵见到诸军皆是逡巡不前,也不想当出头鸟。 偏偏这时候又有政治风波,朝中竟然想要查成闵的兵额。作为吃了丧心病狂空饷的老兵油子,成闵在仓促间只能编出一个麾下兵马吃不惯粟米,饿死了许多人的谎言,蒙混了过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此之后,成闵更加小心,几乎在整场大战中毫无建树,最后礼送金军出境,一战未打。 说句实话,历史上的成闵表现才符合刘淮对于其人油滑的印象。 而如今成闵兵行险着,不仅仅是形势所迫,更重要的是看到了金军后路空虚的机会,想要用最小的代价逼退金军南侵的脚步,从而建立大功。 笑了两声之后,刘锜终于沉静下来,并且看向了张荣:“张敌万,老夫之前一直忧虑的是兵力不足,因为无论想在淮南两路哪一路有突破,则必须在一地集中起超越三万金军的野战兵力。” 说着,刘锜直接掰着手指头算起来。 “成泼才没来之前,整个淮东江南能以野战的兵马能有你张敌万三千人,李宝三千人,老夫麾下淮东大军万余,李显忠池州大军万余,虞相公淮西大军五千,再加上刘大郎……老夫估计刘大郎的可靠兵马不会超过一万,根本不够。” 叶义问低头默算,闻言疑问出声:“刘都统,此时我军兵力已有四万余,如果宽裕来算,得有五万兵马,为何还不够呢?” 刘锜知道叶义问不知兵,此时耐心解释:“叶相公,料敌从宽之类的言语我就不说了。只说这五万兵马哪里能一股脑的都去淮东或者淮西呢? 就比如老夫去淮西参战,难道瓜洲渡、镇江府、扬州不留下几千精锐防御?虞相公与李显忠若是渡江,也不可能丝毫兵马不留。 他们来淮东也同样如此,这就会有万余兵马动不得。 另外,金贼不是傻子,一旦咱们露出了要聚歼淮东或者淮西一部的打算,他们肯定也会派遣兵马支援,到时候双方兵力对比究竟为几何是很难说清楚的。” 说到这里,刘锜有些犹豫,仿佛有疑难不好说出口。 陆游在一旁看得清楚,接口说道:“接下来的话刘都统不方便说,我来说。 金军有金主完颜亮作统筹指挥,即便金主昏庸残暴,却也能保证大军合力行动。 而咱们这几路宋军各不统属,很难有所配合,战力天生少上三成。” 这就是宋军的一大症结所在了。 为了摆脱五代十国那种有枪就是草头王,军头三天两日搞军事政变的体制,宋国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建立宋军的中心思想就是层层压制异论相搅,从而让无论哪一名主将不能够彻底控制军队。 这一切的手段都是为了保证宋国皇帝成为最大的军头。 也因此,赵匡胤要御驾亲征。 赵光义要御驾亲征。 宋真宗赵恒怕得不成样子,依旧被寇准拉着去御驾亲征。 理论上只要宋国皇帝敢上战场,宋军的战力还是很可观的。 这一套方法不能算错,但谁想到国家到了第三代就成这副德行了呢? 赵匡胤在天有灵看到赵恒,想必也只能苦笑了。 时间到了南宋,虽然对武将的管制稍稍放松,但那是在建炎与绍兴初年的事情了,到了绍兴三十一年早就恢复了过往旧制。 就比如虞允文,他就是知道根本不会有经略使的职位轮到他,所以才拉拢李显忠与刘淮的。 对于刘锜来说,这个教训更加深刻,从征伐西夏刘法的全军覆没开始,刘锜所隶属的宋军已经在军令不齐上面吃了无数次大亏了,以至于此时都有些创伤后遗症了。 “也因此,若是没有成闵的兵马,咱们是绝对无法主动与金贼野战的。”刘锜正色说道,复又看向了张荣:“张敌万,老夫知晓你的想法,也知道你的打算。 无非就是见刘大郎已经切断金主三万大军的退路,觉得战机已到,等着金贼粮尽退兵或者干脆趁着金贼慌乱,将金贼聚歼一部。但恕老夫直言,没有六万战兵的战力,此事难成。 但现在成泼才来了,则此时有了一二成把握。” 刘锜将事情掰开揉碎说明白之后,张荣也只能艰难点头:“如果我军要去淮西作战,则必须得打痛面前之敌,其中徒单贞还好说一些,盘踞真州的徐文必须除掉!” 陆游插嘴:“此事已经在做了,成与不成,就在这几日揭晓了。” 刘锜见张荣依旧有些愤愤之态,不由得劝道:“张敌万,大军作战急不得,这不是老夫畏战。老夫可以给你个保证,若时机出现,老夫一定亲率大军出征,绝不会落于小辈之后。” 张荣闻言也只能苦笑:“都统言重了。” 刘锜刚想说些什么,却又突然想起一事,拿起成闵的奏章对叶义问说道:“叶相公,这封文书是上报枢密院的吗?” 叶义问茫然点头。 “那就是军使直接顺着长江到镇江府了,沿途之人都不知晓。”刘锜连忙将文书递给已经起身去搬动案几的陆游:“快去誊抄一份,给虞相公他们送去!并让他们想办法将这消息送过大江,送到刘大郎手上!” 已经不用刘锜多说了,陆游接过文书之后,摊开文房四宝,笔走龙蛇之余,连忙大声呼唤军使,并在笔墨稍干之后就塞入信封中,让军使急速将文书发出去。 叶义问见状不由得脸色涨红。 事到如今,他又如何不知道自己又闹笑话了呢? (本章完) 第426章 祸患从心起 第426章 祸患从心起 “总管,此时大势不在,若再不做决断,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金军与宋军的首脑人物都在为前途殚精竭虑的时候,真州城中,靳文彦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说徐文。 说来有趣,靳文彦作为呼延南仙的心腹爱将,一身本事都在战阵之上,但自从呼延南仙升起别样念头之后,这厮就成了替自家将主做阴私事情的私兵,一来二去金贼没有杀几个,倒是向着传奇外交家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徐文呆呆的望着满天繁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出声,沙哑的声音犹如铁板摩擦,令人听着牙酸。 “如此说来,南仙投靠了魏胜,并且已经全踞益都府了?” 靳文彦摇头:“我来的时候,大哥刚刚打下临朐。不过益都府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其中根本没有多少兵马,忠义大军与东平大军两路夹击,益都府能撑多久呢?” 徐文闭口不言。 靳文彦见状继续劝道:“总管,我来的时候,大哥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这消息先告知总管,千万不要在总管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在军中传出去。由此可见,大哥对于总管还是有情分的。” 这也是实话。 如果让武成军上下知道呼延南仙已经带领一部袍泽打回了老家,为家乡父老主持公道。即便此时身在宋境,这些武成军官兵说不得也会有归乡之意,到时候这仗就没法打了。 毕竟,此时武成军六千余兵马几乎全都是汉儿良家子,他们对于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热情早就磨灭在了金国一次又一次的欺辱中了。 徐文沉默半晌方才说道:“既如此,老夫杀了你,岂不是就能永除后患?” 听到此等杀气腾腾的言语,靳文彦却没有任何慌乱之色,只是微微摇头:“总管,大哥怎么可能只派遣我一人?若是我真的回不去,其余人也自然会找各个统制统领言语的。” 说到这里,靳文彦言辞愈发诚恳:“总管,大哥终究是想要救武成军这数千人的,即便总管执迷不悟,大哥也不会同意这几千人跟着主官陪葬。” 靳文彦顿了顿,复又咬牙说道:“我也不会同意!” 徐文终于扭头,诧异的看向了对方:“小子,你现在长进了,也敢来威胁老夫?” 靳文彦言语依旧恳切:“总管,这不是威胁,而是实话。几千条好男儿的性命,足以压过一切了。” 徐文摇头:“南仙想得太简单了,你也想得太简单了。老夫就问你一句,大金此时已经几乎全据两淮,取得大胜,你难道让老夫在此时叛金吗?” “总管!”靳文彦看向徐文的双眼,语气也随之激昂:“金国大胜与咱们汉儿何干?” 仅仅一句话就将徐文问得张口结舌。 他本能的想要反驳,大金在军事上的胜利必然会带来土地、财富、女子,怎么可能与武成军无关呢? 但转念一想,战争得来的这些东西,难道真的会有武成军的一份吗? 就比如金国如果真的能占下两淮,最为肥美的土地是先封给武成军的汉儿将士?还是要分给金国的猛安谋克户? 对,我知道在军中的汉儿有许多,其中不乏有升官发财之人,但具体到以山东富户之子组建的武成军,在之前则是根本没有受到过任何优待! 你让我如何相信此次有我一份好处呢? “总管,金国大胜与我武成军有何干系呢?”见徐文不答,靳文彦复又追问了一句:“可若是败了,岂不是又是咱们来当替死鬼?” 徐文叹了口气:“那你说该如何是好,难道要让老夫投靠宋国吗?老夫又不是没在宋国待过,实话告诉你,到时候宋国若不将咱们推到最前线与徒单贞那厮对战,老夫将头揪下来给你当球踢。” 靳文彦想了想,上前两步低声说道:“总管,咱们回山东吧,到时候你继续当这武成军总管也好,建个大庄子养老也罢,总之脱离了战场,莫要给金国卖命,也莫要给宋国卖命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徐文被这话逗笑了。 大军行军不是那么简单的,光是人吃马嚼就是天文数字,不倚河而走行不通的。 若想要从陆上回山东,最便捷的道路就是沿着运河一路向北,可现在徒单贞正领着三万大军堵在这条路上,武成军凑过去就是送死。 可若是不走陆路走水军,就只能顺着来时路,从大江顺流而下,然后北上回山东了。 张荣与李宝二人就驻扎在镇江府,对这武成军虎视眈眈,说不准一露面就会被下游铺天盖地的舰船吞下肚子。 所谓兵不厌诈,即便商议好了,但人心隔肚皮,谁又能说清楚呢?鬼知道那泼李三是不是个记仇的主。 水路陆路全都不通,武成军就算想回山东也无路可走啊!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徐文摇头说道:“无论你那里接驳的是何人,你替老夫跟他传一句话。老夫想的从来只是保住武成军上下性命与前途罢了,只要成行,要杀要剐,老夫绝不皱眉头。 但若是想要来挡我们武成军的生路……” 徐文看着靳文彦,狞笑出声:“老夫在武成军中也是有些声望的,到时候无非就是鱼死网破罢了!” 靳文彦拱手以对,在确定对方没有其余言语后,披上斗篷,与几名伴当一起踏上小船,趁着夜色顺流而下。 他们抵达瓜洲渡的时候,天光大亮。 在初升的朝阳中,靳文彦见到了几乎一夜未眠的陆游。 详细听罢靳文彦转述的交谈内容,陆游那有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虽然没能立即说服徐文反水,但能交流就是一个美好的开端,总会给武成军造成一些动荡的。 “陆先生,既然已经与徐总管搭上了线,那么还需要与那些统制统领作言语吗?”靳文彦恭敬问道。 “自然是需要的。”陆游揉了揉眉心,以缓解轻微的头痛:“徐老将军一生经历许多,但人老了,总会有些固执。如同这般固执老人,我家中也有,不顺着他来反而会有麻烦,不如让他的子侄辈多多旁敲侧击的劝劝他。” 靳文彦连连点头,见陆游一副头痛的模样,不由得凑趣说道:“陆先生家的固执老者,莫非是令堂……” 话声未落,只见陆游冷冷看过来,靳文彦立即闭嘴不言。 “奔波一夜,你们也累了,且随阿鹿去吃些吃食,休息一日。”陆游脸色缓和,复又指了指自家亲卫:“你们的功劳已经记下,赏赐的银钱下午会发到你们手上。” 靳文彦不敢多言,拱手行礼之后就迅速离去了。 陆游望着靳文彦远去的背影,呆愣片刻后,终于将由回忆带来的纷乱情绪抛之脑后,强行将精力拉回到军政大略中来。 在舆图上比比画画了数次,复又将各方兵力比对了几次之后,陆游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巢县一带。 “这天下大局该向何处发展,就要看你的了。”陆游喃喃自语。 不过还好的是,无论政略军略,刘淮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本章完) 第427章 矢交坠兮士争先 第427章 矢交坠兮士争先 十二月八日,巢县。 武胜军在清晨稳固大营之后就只留少量正军与千余中原征来的签军留守营寨,随后全军进发,向巢县发动了进攻。 这并不是大怀贞所愿,但正如昨日黄亨三所说,武胜军没的选。 在武胜军高阶将领的理解中,现在唯一的胜机就是趁靖难大军没有整军完毕,难以出城正面应敌时攻下巢县。 若是再等上些时日,让靖难大军磨合好,甚至不用打出多么漂亮的战绩,仅仅只是能够在正面相持,武胜军也算是败了。 虽然双方都在抢时间,但归根结底还是武胜军时间更急迫,他不单单是在面临成闵的威胁,更重要的是靖难大军的阶段性失败标志是在完颜亮攻下东关前没有消灭武胜军。 而武胜军在完颜亮被迫回军的那一刻,各级军官就会面临政治上的巨大被动。 就因为你们武胜军没有把后路守好,让陛下亲率的大军无功而返,就算是大怀贞的族兄大怀忠也背不动这种规模的黑锅。 也因此,武胜军不得不打,而且在一开始就会用尽全力。 刘淮站在巢县城墙西北的一处望楼上,遥遥看着金军以战斗队形向着城下开来,抱着双臂皱眉说道:“金贼这是要做甚?不起砲?不建攻城器械?甚至连围城营地都不做就来攻城吗?” 刘淮所说的乃是战争常识。 守城一方并不是仅仅站在城墙上挨揍,像个缩头乌龟一般被动防御,事实上如果到了这一步,其实守城战已经输了一大半。 这也是大怀贞、黄亨三等武胜军将领对靖难大军产生误判的原因之一。 因为若是守城一方不能出城作战,则代表着这座城池只有城墙作为保护了。攻城方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守城方只要失败一次就会满盘皆输。 也因此,守城方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出城作战,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攻城方也会想尽办法将出城作战的守城方打回去。 在一场攻城战中,攻城方也会时不时处于防守位置,但凡攻城方主将有些军事常识,就不会连围城营地都不设立,就直接来攻城。 刘淮这时候真的十分想问大怀贞一句:你就真的不怕我趁着你们攻城时兵马散乱,率精锐一涌而出,直接去掏你们后路吗? 大怀贞当然是害怕的,但他别无选择。 时间太紧急了。 对于这一切,靖难大军诸将却是不知晓的。 雷奔比较老成持重,拱手问道:“大郎君,是不是有诈?” 刘淮想了想,摇头说道:“能有什么诈呢?难道他还能变出来一万兵马不成?” 何伯求闻言心中一动:“莫非有金贼主力绕过了东关,与这武胜军合兵一处,现在就隐藏在某地,等我军有疲态之后,再现身作决胜一击?” 刘淮还没有说话,辛弃疾却是率先反驳:“何三爷此言差矣,咱们挨着巢湖,杨老将军与梁小哥在巢湖中是没有敌手的,湖民也愿意打探消息,最起码巢湖周边没有异动。 而含山那里咱们也派遣了探马,也是一切正常。说白了,不能被我军探查的只有小股兵马,但小股金军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大局,毕竟靖难大军不是软泥鳅,金贼也不是撒豆成兵的黄巾力士。” 刘淮点头,复又思量片刻:“算了,不想了。” 说罢,他直接回头,看向麾下诸将:“按着前日军议,各司其职!” “喏!” 张小乙等人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少顷,巢县城头响起阵阵鼓声,各支将旗随之竖立,并且高举挥舞起来。 “杀贼!” “杀贼!” “杀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城头响起了整齐的呼喊声,一时间刀枪如林,甲光向日,靖难大军的士气也随之一振。 杜康身处东面城墙的北半段,此时听闻喊杀声也是热血上涌,一时间也忘了背后火辣辣的疼痛,举起长矛高声呼喊起来。 这里是罗慎言所部防守的位置,城头上只有四百正军,其中靖难大军老卒大约一百六十人,其余的都是新招募的军卒。 虽然这些军卒已经有了编制,上下级也分明,个人战力方面也没有什么问题,却毕竟都是五湖四海的溃军混编而成的,整体战力如何,还得看这场战斗的洗礼。 罗慎言亲自站在城头的一处望楼上指挥作战。 他的副将孙昭重则是率领六百披甲士卒在城下盘腿而坐,随时准备支援城头或者出城作战。 剩下的七百正军则是在更后方准备上城墙轮战,此时正在休息。 其余各处墙头与此地都是大同小异,由老卒带新卒,从战争中锻炼军队。 黄杰拍了一下杜康的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使得杜康回过神来,对黄杰怒目而视。 “看什么看?喊什么喊?省一些力气!” 身为什长的黄杰之前也是基层军官,他知道此时亢奋一些固然有提高士气的作用,但是如果控制不住情绪,也会耗费大量气力,等到临战之时就难以应敌了。 没见那些老卒同样也是呼喊,同样也是鼓噪,但根本没有多少情绪变动吗?此时甚至还没有接战,莫要搞得跟已经大胜一般。 “都记住了!”待鼓噪声小了些许,黄杰大声对十个部下下令:“就按之前说的,五个人拿长枪捅人,两个人倒金汁,两个人用推杆推搭上来的梯子,若有贼人登城,杜康与我就会先上去与贼人搏杀,你们莫要慌乱。” 说着黄杰指了指城下已经摆开阵势的金军:“莫要看这些金贼人多,他们就算有千万人,也得攀着梯子一个一个上来!尔等就算做错了什么也莫要慌乱,尽快补救,这些金贼一个人对我们十个人,他肯定更慌!明白吗?” 十人中有人满不在乎的点头,有人明显有些紧张。 这也不奇怪,别说这些新卒有的曾是正经宋军,有的是参军报仇的签军,连刀子都没有摸过。就算都是宋军,宋军与宋军之间的差别也是十分巨大的。 成闵的背嵬军与刚组建的民夫营能是一码事吗? 然而对此黄杰却是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悍卒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只要厮杀几场,并且活下来,再辅以公正的赏罚与充足的辎重,到时候不是精锐也会变成精锐的。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哆嗦了! 黄杰暗暗给自己鼓劲。 “引!” 弓弩手向前,抵达女墙的位置,在军官的命令下弯弓搭箭。 而此时,金军也催动签军发动了第一轮试探性进攻,近千签军扛着赶制出来的飞梯,红着眼睛向城池发动了进攻。 “放!” 在黄杰的视线中,箭矢形成了一片类似极速飞行蜂群般移动的云团,狠狠压向了在奔跑中将队形跑乱的签军。 “杀!” “登上城头者,赏……啊!!!” 箭矢落在了人群中,就像沸水落在了迁徙的蚁群中,瞬间将一片人射翻在地,近百中箭之人躺倒在地,其中只有少部分人被一箭毙命,大多数人都只是受了轻重不一的箭伤,在地上哀嚎打滚,签军的一部也变得停滞不前,甚至有数十人扔下扛着的飞梯,向后逃去。 “后退者死!” 在阵前督战的大弘山勃然大怒,下令麾下甲骑前压,将所有敢逃回来的签军斩杀当场。 然而当签军复又鼓起勇气,向着城头进攻的时候,大弘山并没有露出欣喜或者振奋的表情,反而有些迷茫失措起来。 这座城……有些不太对。 (本章完) 第428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第428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武胜军中并不是只有大弘山这一个聪明人。 事实上,在驱动签军对巢县县城发动进攻之后,武胜军中的明眼人都看出来,巢县的守军不太对劲。 准确的来说,这靖难大军要比预想中的厉害太多了。 这并不是说胡话。 巢县县城的城墙只有一丈多高,而且有些参差不齐,其中有几段还有坍塌,明显是临时用土木为底改造的。 在这种距离下,面对如同潮水喊杀的攻城大军,守城兵马的心理压力是极大的。 丈余的高度不会给守城兵马多大的安全感。 大怀贞倒是不至于期望靖难大军能一哄而散,但是城头守军面对如此多的签军,却没有任何骚动,沉着冷静的迎战,倒也出乎了大怀贞的预料。 黄亨三在城下驰马,一边率领三百余甲骑向城头抛射箭矢,以压制靖难大军,为登城创造条件,一边仔细观察城防的缺点。 在城下转了好几圈之后,黄亨三将麾下三个谋克马军的指挥权都交给了耶律涂剌,只身回到大怀贞身前:“总管,城头上必然是精兵,这宋狗想要在今日与我军分个上下,以激励兵马士气。” 大怀贞点头:“我知道,老三你不是早就说过吗?而且你还说过,若是让这靖难军真的养起了军心士气,我军是绝对拿不下巢县的。” 黄亨三同样点头:“正是如此。” “那依老三所见,该如何去做?” 黄亨三指了指城门侧边的一处城墙:“这处城墙比较低矮,应是刚刚修补过的,我亲自率军,从这里登城,让仆散寿为我身后支撑。” 说着黄亨三又指了指城门:“然而主攻方向却不是城墙,而是城门。总管要亲自带着大弘山在此列阵,并且派遣签军攻打城门,等着我将城门打开之后,一起杀进去,将宋狗覆灭在巢县。” “轻骑与甲骑大部分都要交给耶律涂剌,让他警戒可能从别的城门中出来的宋狗,并且用骑弓压制城头,协助我登城。” 仓促间定出的计划并不完美,只能算能说得通。 但军事计划需要这么完美吗? 不需要的。 事到临头,还是得看谁的盔甲更坚固,谁的刀更锋利,谁的士卒更英勇。 黄亨三对此还是有些把握。 但大怀贞还是有些犹豫。 一名行军猛安登城入阵,就相当于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掷了。 如果胜还好,如果败了,让黄亨三陷在其中身死,先不提拔队斩的军法,一共出战四个行军猛安,先死一个,接下来该怎么打? 然而大怀贞看着战局,看着一波又一波的签军冲到城墙之下,却又被金汁、滚木、礌石、箭矢打翻在地,活着的签军溃退下来,复又被金军用刀枪压迫向前。 他听着城头的欢呼声越来越大,待到终于有一些飞梯搭到城头上,不怕死的签军刚刚登城,就被城头士卒轻易斩杀当场。 不出动正军是绝对没有办法在城墙上打开缺口的。 “老三,你为行军猛安,自有临机决断之权。”大怀贞深吸一口气说道:“其余的都依你,但你也得给我一个保证,若没有机会,你不能轻易登城浪送。” 黄亨三笑了笑:“这是自然。” 两名武胜军将官商议妥当,随即迅速指挥兵马行动起来。 耶律涂剌率领千余骑兵围绕巢县县城,一边警戒可能会出战的靖难大军甲骑,一边以十人为单位,向城头抛射箭矢,来压制城头的行动。 与此同时,仆散寿也挑选了一批身强体壮的签军,给了他们一些承诺之后,继续驱赶他们向城头上冲锋。 这一次,这些签军并不是孤军奋战,大约三百正军甲士披着破破烂烂的罩袍混在其中,借着签军作肉盾,抵达城下之后,为首的行军谋克发一声喊,三百人齐齐弯弓搭箭,对着城头就是一轮箭雨。 靖难大军猝不及防,探出身子向城下射击的十几名弓箭手当即死伤大半,而抛射上城头的重箭也给了轻甲士卒不小的威胁,一时间这片城墙的防御手段有了片刻的空档。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趁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时间,数十身强体壮的签军呼喊着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口号,攀着云梯,开始登城。 然而,当签军拿着各式简陋的武器爬上了城头时,等待着他们的却是膀阔腰圆,身着重甲,手持长斧大锤的靖难大军甲士。 当先登上城头的签军还没有升起先登之功的喜悦感,就见到三四把大斧横着劈了过来,几乎被当场分尸。 后续的签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硬着头皮向前冲,随后又被斩杀在地。一时间,一丈多宽的城头如同修罗杀场一般,遍地是哀嚎哭泣的签军。 黄亨三在城下看着签军与靖难大军已经开始接战,虽然没有在城头打开缺口,却也晓得这是个机会,当即吹响了号角,让正军发动了进攻。 金军甲士加速逼近,推开踌躇不前的签军,踏过从城头上落下的死伤者,一手高举盾牌,一手攀爬云梯。 城头的靖难军虽然反应及时,迅速在军官的指挥下展开了反击,但还是有数段城墙被金军甲士登上,双方随之开始了惨烈的肉搏战。 刘淮依旧站在望楼上,在他脚下的这段城墙同样有金军发动猛烈进攻,但这里毕竟是都统所在的指挥场所,有精锐环伺,轻易的就将登城的金军全都斩杀。 金军也不是傻子,他们发动进攻的目的是为了在城墙上打开缺口,眼见此地是个难啃的骨头,也就随之放松了攻势,主力转往城墙的他处。 “何大管。”刘淮先是看了看脚下城墙上的十余具女真甲士的尸首,随后又望着全线躁动的金军,不由得挠头,向身侧的何伯求问道:“金贼这是疯了吗?即便之前说过金贼可能要拼命,可在这第一日就这般拼命,是不是过于托大了?” 何伯求也有些诧异,闻言只能干笑两声,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刘淮也不是想要一个确切回答,随即指了指一个地方,对军使下令:“丙字段墙金贼登城人数过多了,让雷奔派遣兵马扫荡。” 刘淮指的丙字段城墙,正是黄亨三刚刚看中的那段比较低矮的城墙。 此时开战已经有一个时辰,双方都已经有些疲惫,黄亨三不愧为奋武军的第一硬骨头,见正军已经开始全线进攻并取得了一些战果,也驱马来到一架云梯前,带着十余亲卫奋力向城头爬去。 黄亨三的亲卫不敢阻拦,只能各自寻了梯子架在黄亨三身侧,试图用身体挡住飞来的箭矢。 而黄亨三的掌旗官也十分凶悍,干脆将猛安大旗绑在自己背上,一手持盾,一手攀爬云梯。 而城下金军见行军猛安一马当先,也是士气大振,纷纷争先恐后的向着城墙涌去。 靖难大军毫不示弱,各种远程武器如同泼水一般洒下城头,以阻拦金军的攻势。 一支长枪般的八牛弩矢发出一声怪啸向黄亨三飞来,穿过一人后将他身侧的亲卫钉死在了城墙上,铁铸的尾簇扑棱棱的乱颤,其上的血雾撒了黄亨三满头满脸。 可黄亨三毫不在乎,依旧攀城不停。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先登之士哪是那么好当的?若是怯懦不前,被堵在城下那必然会付出更大的伤亡。 一丈多高的城墙在黄亨三眼中犹如平地一般,躲开一杆刺来的长枪,翻身跃上了城头。 虽然触目都是甲士,可黄亨三对此早有预料,奋力向前两步,用盾牌抵近架住两柄大斧,随后从腰间拔出钢鞭,抡圆了砸向面前的靖难军士卒。 噗的一声闷响,当先甲士的头盔被砸得凹下去一大块,闷哼一声向后倒去。黄亨三再次向前,推得两名甲士止不住的向后退。一名甲士扔掉不便近身使用的长斧,刚刚从腰间拔出短刀,就被一鞭打翻在地。 剩下一人被黄亨三直接用扛飞,扔下城去。 下一秒,这名悍勇的行军猛安扔下盾牌钢鞭,从地上捡起一杆大斧,左挥右砍,将前来围攻的靖难军逼退了数步,为金军扫出一片桥头堡。 城墙上的防御缺口被打开了,趁此机会,在他身后也同样悍勇的掌旗官,跟着自家猛安登上了城头,趁着守军还没合围上来的工夫,将背后的猛安大旗插在了墙头。 “先登!”虽然这名掌旗官刚刚大吼了一声,就被大斧开了瓢,可城头上飘扬的猛安大旗还是激励了金军的士气。 两名谋克当先沿着黄亨三打开的缺口登上了城墙,随后这个口子被撕的越来越大。 “先登!” (本章完) 第429章 城头刀戟森相向 第429章 城头刀戟森相向 面对一名行军猛安亲率亲卫的猛攻,靖难大军虽然也是悍不畏死,可有些差距显然不是不怕死就能解决的。 对方一刀劈过来,究竟是躲避格挡,还是不计生死的奋力向前,电光火石之间出于本能的两种选择,基本上就是普通军卒与科头锐士的区别。 而现在在城头上作战的靖难军新兵,却还不是最强悍的精锐。 然而城头不仅仅只有普通甲士,为了应付金军在第一天的进攻,各部精锐兵马已经在城墙下等待。 见到城头竟然有行军猛安的旗帜立起之后,雷奔也不待传达军令的军使抵达直接起身下令:“厉金刀那厮呢?他不是吵吵着要杀金贼吗?现在让他率二百甲士从登城墙,从北向南,我自南向北,扫荡城头贼军!敢有差池,我唯他是问! 另外,传我将令,我走后让其余兵马停止歇息,披甲在城下列阵!” 选锋军轰然应诺,随即抄起长刀大斧,紧随自家主将登城。 此时黄亨三所部已经由近四十甲士登上了城头,他们占住了不到二十步长短的一段城墙,堵在城墙两头,不断向外推进,为登城金军创造空间。 此时又有两架云梯架在了这段城墙上,虽然八牛弩神臂弓一刻都不停的泼洒箭矢,可还是有金军甲士顶着大盾攀援而上。 “顶住!” 行军谋克史远大吼了一声,同时俯下身子,用千疮百孔的木盾遮住了左半边。 咚咚咚几下闷响,这面包铁盾牌依旧不负众望,挡住了绝大部分弩矢。 史远用大刀在盾牌前一挥,将扎在盾牌上的十余箭矢砍飞,向马面墙上的靖难军弩手指了指。 “放箭!” 十余金军甲士弯弓抛射,三四名正在弯腰上弦的靖难军中箭,惨叫着跌落下城墙。 而史远却没有往那边看上一眼,只是望着那面猛安大旗,满脸担忧。 黄亨三的安危不止关系着他的军功奖赏,更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 行军猛安带头,行军谋克们也都不要命了,连带着小兵辣子也争先恐后,所以直到现在,史远都没有抢到登城的位置。 “梯子!快上梯子!”史远回头大吼道,却只听见面前一阵惨呼,原来是一张梯子被城头的靖难军推翻,其上的四名金军甲士如同面口袋一般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史远反而大喜,对地上哀嚎的袍泽视而不见,呼唤了两三亲卫,再次将梯子架在了墙上。 “你们两个,扶住梯子,其他人随我上!”说罢,史远当先爬上了梯子。 “放箭放箭!”城下的蒲里衍指挥着三十余弓手压制马面墙上的靖难军, “小心礌……”一名仰头引弓的金军刚刚大吼了一句,就被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砸翻在地。 那名蒲里衍不得不下令退后两步,抬头却只见另一面马面墙上的八牛弩已经瞄了过来,不由得骇的亡魂大冒。 他刚刚想躲,却也来不及了,怪啸一般的破空声中,七根大小不一的弩矢斜着插了下来,尘土与血雾同时飞起,金属扭曲声与惨叫声响成一片。 史远充耳不闻,他趁着靖难军将火力倾泻到城下军卒之时,翻身登上了城墙,第一眼就看见了十余步外的黄亨三。 这名悍勇的猛安一边扶着大斧歇息,一边观察战局。 “太尉!太尉!”史远刚刚高呼了两声,只听城头鼓声大作,在北侧阻敌的金军甲士连连后退,已经退到了史远身前。 史远定睛看去,却只见数名金军甲士已经被打翻在地,还有两名金军明显已经胆寒,放弃迎敌,转身向后逃来。 一名持着硕大狼牙棒的大汉摘下头盔,飞掷而出,正中逃跑金军的后心,将其砸翻在地。 “不要……不要……”那名金军甲士一边在地上爬,一边回头望去,眼中的恐惧如同要溢出来一般。 这名雄壮的校刀手向前两步,狼牙棒在手中滴溜溜的转了两圈,狠狠的砸在地上金军的头盔上。 求饶声戛然而止。 “我乃选锋军统领,金刀无敌厉金刀!”那名大汉大吼了一声,将沾满血迹的狼牙棒扛在肩上:“金贼可来共决死!” 厉金刀身后的选锋军甲士也是遴选的精锐,他们互相配合将当面之敌打翻在地,狞笑着跟了上来。 “兀那汉子,你这是刀吗?”哪怕金军被厉金刀的惊人勇武骇得连连后退,却依然有贫嘴的高声回应。 厉金刀老脸一红,他只是觉得这个称号十分威风,外加与名字相称,在伙伴袍泽的起哄下也就半推半就的应了。 他其实原本想自称大棒无敌的,只不过被都统郎君强硬的否决了,真是遗憾。 “放你娘的屁!”厉金刀身后选锋军甲士一锤超度了躺在地上哀嚎的金军,跟随厉金刀大步向前:“金狗不止身子骨弱,眼还瞎,厉老大手中的明明是刀。”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对!” “这么大的一把金刀看不见!” “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吧!” “哈哈!” 嘈杂的喝骂声中,双方再次乒乒乓乓的战在了一起。 丈余宽的城头是标准的狭路,勇者生怯者死,无论是武胜军还是靖难军都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生死都是一锤子买卖。 除了厉金刀依旧大开大合的挥舞着硕大狼牙棒,其余人都手持短兵圆盾,或用骨朵乱砸,或用短刀沿盔甲缝隙刺入。惨叫,痛苦,高喝,怒骂,大笑掺杂在骨头与盔甲的碎裂声中,令人闻而生惧。 史远万万没想到城头已经变成了此等修罗场,鼓起勇气拔出腰刀,逆阵而前,想要冲上去解决厉金刀。 厉金刀身边既没有友军也没有敌军,一杆狼牙棒上下翻飞,如同在挥舞一根稻草一般,大开大合下,金军无论穿着多厚的甲胄,沾着锤头都是一个下场。 虽然有机敏的金军绕过厉金刀的攻击范围,可他却丝毫不在意,他身后轮番上前的选锋军甲士会以数量优势淹没对方。 眼见一名军官模样的金军冲了上来,厉金刀直接横转狼牙棒,向着这名金军砸去。 史远也是久经战阵了,见状飞扑向前,狼牙棒擦着他的后背,带着一溜火星砸到了女墙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轰然一声,女墙被砸的碎石横飞。 “咦?”厉金刀万万没想到史远能躲过,却又不甚在意,抢了两步,一脚踹在史远的侧肋,将其踹到了墙角。 史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昏过去,刚刚抬起头来,就只见一个红黄白三色相间的瓜锤锤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一阵酸涩感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庐州霍大,斩敌将一名!” 打到这种程度,黄亨三也不好继续居高临下观察局势,一边继续下令部下一刻不停的登城,一边亲自带领甲士迎上了厉金刀,想要先将这名勇将处理掉。 然后黄亨三就被打崩了。 由于没有旗帜,将领身上也没有特别标志,所以厉金刀也不知道面前的就是先登的悍将,浑不在意的抡起狼牙棒砸了两下。 黄亨三不甘示弱,举起大斧硬接了两招,却是双手发麻,虎口流血,大斧根本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随后,他被亲卫拼死救下,架到了阵型后方。 “这是何人……”黄亨三的双臂颤抖,大惊失色的问道。 身边亲卫望着还在大展神威的厉金刀,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说道:“他自称为金刀无敌……” “那他的刀呢?” “太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亲卫急道:“退吧!宋人大军压上来的!” “不能退!”黄亨三努力抑制颤抖的双手,将别在后腰的骨朵拿在手中:“所有人并肩上!我就不信一军之人拿不下他一个!” 说罢,再次驱使着金军甲士不要命的向前攻去,而厉金刀在砸飞四名金军后,手中的狼牙棒终于被一名甲士拼死抱住。 “啊!”趁着厉金刀停手的机会,另一名金军甲士挥舞长刀,奋力砍下。厉金刀虽然躲开了,可狼牙棒的长杆却被一刀劈断。 “宰了他!”四名甲士各持兵刃猛扑上前,想要趁厉金刀手无寸铁了结了他。 然而厉金刀终究不是单打独斗,他只是脚步向后一退,就有数名持盾的选锋军甲士蜂拥而上,接下了金军的这一轮反击。 “他奶奶的!”厉金刀勃然大怒,接过袍泽递来的一柄大斧,再次突阵而出,只一击就将两名扑上来的甲士扫下城头。 选锋军甲士见厉金刀豪勇如此,不由得士气更振,高呼着乱七八糟的口号,继续向金军压去。 厉金刀趁机轮换向后,稍作歇息。 梯子被一个个推翻,刚刚被杀散的弩手在军官的指挥下再次向城下倾泻起弩矢来。 厉金刀一路厮杀,即使冷兵器的效率再低,他手中也有一大把命案了。他再次带队冲锋后,城头上还剩下的三十余名金军甲士终于无法立足,缓缓向着身后撤去。 那边可没有如此凶悍的选锋军。 城下的黄亨三部金军看着城头的猛安大旗向着南方移动,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究竟是继续猛攻这段城墙,还是跟着大旗转移。 很快他们就不用纠结了。 厉金刀带着十余甲士衔尾追杀已经很让人难受了,而雷奔带着人从城墙南边将黄亨三堵死之后,看起来这些甲士只有跳墙这一条路了。 可黄亨三也不是什么易于之辈,他之所以在刚刚能撤退的时候没有顺着梯子撤下去,就是因为他认为还有胜机。 胜机在哪里? 在城门。 他带着甲士向南边跑,就是因为城门在南边。 围城战时,守方一般都不会将早早的将城门堵死,因为若是一味避战,任凭敌人在城外耀武扬威,城中士气很快就会完蛋。只有不断率军出击,打些小仗胜仗才能告诉守城士卒,敌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才可以撑的更久。 而若是能将城门夺下,将武胜军放进来,这场攻城战也没有悬念了。 一点被破,大事定矣! “跳!”见一名矮壮大汉带着精锐甲士从南方包抄而来,黄亨三知道不能等了,指了指建在城墙边的一座青砖民房,当先跳了上去。 将军,你是不是跳反方向了?城外在另一边! 他身边的亲卫有些气急,也也跟着自家猛安跳上了民房。 几名金军甲士脚下一滑,踩碎了几片瓦片,横滚着摔在院落里。而更多的甲士却牢牢站住,还没等他们放下心来,房顶却撑不住如此多的甲士,木头与瓦片断裂声不绝于耳,又有数名甲士踩漏了房顶,惨叫着掉入屋中。 “跟我来!夺城门!”黄亨三顺着墙头踏上了墙边的柴堆,稳稳的落在地上,其余金军甲士有样学样。随后他挥手让剩余的十七名甲士跟着他,踹开了院门,冲到了大街上。 这时候原本在此防御的四百选锋军已经尽数登城,后续兵马正在披甲,正好是防御空档。 街上巡街的大多是有组织的民夫,他们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在向城墙运送物资。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虽然有些许反抗,可还是被如狼似虎的金军甲士杀散了。 黄亨三没有管街上四散奔逃的民夫,也没有管身后的追兵,转了个弯后直直向城门冲来。 “我乃大金行军猛安,谁敢挡我!” “杀宋狗!” 把守街道末端的二十余靖难军甲士万万没想到竟然有金军从身后杀来,他们都是新招募的兵卒,没有经历一系列大战,慌乱之下还以为那段城墙已经被击破,士气大沮,竟然被十八名已经疲敝的金军杀成了溃军。 黄亨三的双臂虽然又恢复了些力气,却依旧酸麻,可他却不管不顾,奋力用大斧挑开碍事的鹿角,再次向前攻去。 见自家行军猛安豪勇如斯,金军上下士气大振,也各挺兵刃,高声喝骂着冲向城门。 而此时,城门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感冒发烧了,今天应该只有一章。 大家都注意身体啊,这次感冒很厉害…… (本章完) 第430章 巾帼不让须眉夫 第430章 巾帼不让须眉夫 城门与民房之间的一片空地是伤兵的聚集地,一个个白色的帐篷按秩序摆开,不断有哀嚎哭泣的伤兵从城墙上撤下,在这里进行初步的救治,随后会根据伤员的轻重不同,送往周边已经被改成战地医院的民房。 徐尔雅就在这里指挥军医与城中征召的郎中进行战地救援。 要说徐尔雅的水平也就是个蒙古大夫,所谓“烈酒一瓶,医患各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怎么想怎么不堪大任,可她毕竟还是接受过一些专门训练的,具有一定的清创与缝合知识。 如果论内科汤药,徐尔雅可能不如如今的宋国大夫,但论跌打损伤与刀枪箭伤,寻常郎中一辈子可能都不如她这数月之内见得多。 原本徐尔雅还想要参加急救队,但是被伤兵营的主官强行劝住,说她一个女子,在前线太危险了,在后方给伤员治伤也是重要任务。 对此徐尔雅还有些腹诽,但城墙上的战事一起,伤员就如同流水一般从城墙上抬了下来,徐尔雅也没工夫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得益于加入靖难大军的历练,再加上徐尔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血的小家碧玉,虽然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是有些反射性的恶心与害怕,但这名坚强的女子还是克复了一切,抓紧参与进了救治伤员的工作。 “啊!!!” 一名遍体鳞伤的甲士惨叫着被人从台阶上架了下来,他肩膀上还挂着一只女真重箭,腰肋处还在汨汨的流着鲜血,右手小臂弯曲成一个钝角,此时满脸鲜血,痛呼不止。 徐尔雅刚刚帮另一个中了三箭的士卒清洗完伤口,见状赶紧让其余郎中接手止血,而她则快步迎了上去。 “郎中……啊……救救我……”那名受伤甲士完整的左手紧紧捂着腰间伤口,有气无力的惨呼。 “叫什么叫?你还是不是男人!”徐尔雅赶紧搀住那名甲士,并将其轻轻放倒在一张矮床上。 虽然口中严厉,手下却是很温柔。 “你是,你是徐医官……”甲士似乎认出了徐尔雅,当即就将惨叫声活生生咽了下去。 徐尔雅听得此人声音耳熟,眼睛扫过,却猛然发现此人正是纠缠过自己许多次杜康。 “你别乱动!扒开他的甲胄!”徐尔雅对跟在她身后的一名军医说道,同时将箭杆折断,左手则从衣甲缝隙伸入,去摸那箭头入肉几分。 “徐医官……你别……”杜康是第一次与徐尔雅如此近距离接触,有些窘迫。之前他虽然有过求亲,却终究不是什么登徒子,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罢了,他此时强忍着疼痛与晕厥,有气无力的挣扎。 “老实点!”徐尔雅轻轻的拍了对方一下,感受了箭头入肉不深,手中用力,握住箭头,将其拔了出来。 杜康闷哼一声,而徐尔雅不管不顾,将对方的甲胄束带解开扒下:“刚才那个骨科圣手过来,给他接胳膊!拿热水过来,先清洗他肩膀上的伤口,烙铁烧红备好!” 直到这时,徐尔雅才掰开了那名杜康的手,撕开了他的衣服,看到了腰肋之侧的伤口。 而这却并不是之前所想的砍伤。 一把没有护手的短刀深深刺入了杜康的侧肋,几乎没柄而入。鲜血不停的从刀的血槽处流出,稀稀拉拉的顺着皮肤流到床上。 徐尔雅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这种刺伤是最没办法的伤口之一,别的不说,内脏的大出血就让她一点辙都没有。 “徐医官……是不是没救了……”由于失血,杜康的脸色十分苍白,此时他目光没有焦距的看向徐尔雅,口中喃喃。 “我能把你救回来,等下会很疼,你忍着点!”徐尔雅擦了擦额头,即使是冬日,她也忙碌的满头大汗。 徐尔雅转头对另一名轻伤的士卒说道:“你过来,按住他,等会儿无论怎样,你都不要动。” 轻伤士卒右手手指被削去两根,此时刚刚包扎止血完毕,闻言却也没有推辞,咬牙忍着疼痛走了过来。 “徐医官,谢谢你……谢谢你还想救一救俺这种剌手汉……”杜康想抬头感谢徐尔雅,却被轻伤士卒拦住。 轻伤士卒对徐尔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感谢的话,等你伤好了再说!”徐尔雅低声说了一句,将一块麻布伸到杜康的嘴前:“咬着点!” 见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徐尔雅咬牙握住那一小段刀柄,缓缓的拔了出来。 矮床上的杜康剧烈的痉挛起来,惨呼声从鼻子中冒出,两名大汉竟然无法完全制住他。 “盐水!快快!”徐尔雅将拔出的刀子扔到一边,用温热的浓盐水清洗伤口,红色的鲜血变成的淡粉色,又迅速浓重。 “烙铁!”徐尔雅回头大吼道,一名军医快步上前,将烧红的烙铁摁在伤口上。 呲的一声,烧焦的肉味传了出来。 “绷带!”在烙铁移开之后,伤口已经止住了出血,徐尔雅从药包里拿出金疮药,双手搓了几下,药粉中有些许生石灰的成分,让她的手微微刺痛,但徐尔雅却毫不在意,只是细心将药粉敷在伤口上。 “徐医官,已经不用了……”轻伤士卒低声说道。 徐尔雅手中拿着绷带,看向杜康毫无生气的面庞。他依然怒目圆睁,努力抵抗着疼痛与死亡,却还是被死神带走了。 他也许有不为人知的故事,他也许有父兄姊妹在翘首以盼,他也许有着开天辟地般的雄心壮志。 然而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死了,就死在了徐尔雅的眼前,而徐尔雅却只是知道此人唤作杜康罢了。 这不是今天第一个没救回来的人,可徐尔雅还是觉得一阵恍惚无奈。 世事汹涌,如浪如潮,人在其中,无声无息的活,无声无息的死。 “兄弟,你运气好,能被徐医官送最后一程……”轻伤士卒帮助军医将尸首从矮床上抬下来,口中低声说道:“不知俺死的时候是咋样?有没有人会救救俺……” 徐尔雅恍若未闻,从地上捡起了那柄短刀,在水盆中清洗了一下,快速收拾好心情,走向下一名伤兵。 没时间哀悼…… 就在这时,却只听见街道上一片喧哗。 “怎么回事?”徐尔雅高声问道。 一名靖难军新兵从街口跑了回来,口中大喊:“金贼!金贼从后面来了!” “多少金贼?” “后面……” “怎么会从后面?!” 在第一轮作战中受伤的大部分都是新兵,而且因为战地医院的位置比较靠后,又是在城中,所以此地并没有什么正经兵马驻守,所以无论是伤员还是军医,听闻此言都变得混乱起来。 徐尔雅上前几步,拽住那名甲士的肩甲问道:“到底来了多少金贼?” 甲士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定睛见到是一名女子,当即张口结舌的说道:“不……不知道……都在跑……” “徐医官,避一避吧!”那名丢了两根手指的轻伤士卒高声劝道。 此时他也不怕动摇军心。 毕竟城中突然出现一伙金军已经够动摇军心的了,没见城门前的二十余甲士已经有些如临大敌了吗? 伤兵营中更是沸腾一片,大夫们乱成一团,而轻伤的伤兵已经有人脚底抹油开溜了。 徐尔雅对劝告如若未闻,看向城门前的混乱状态,心中恍然。 这伙不知从何而来的金军,想要夺门! “徐医官!”又有人高声劝道:“俺们去迎敌,你快去避一避,莫要伤着!” 徐尔雅却只是从那名逃跑过来的新兵腰间拿过瓜锤,从地上捡起一面伤兵带下来的木盾,默不作声的迎着溃散而来的民夫与新兵向前走去。 “你们这些男人不想杀金贼,就在我身后躲着吧!” 一面金国猛安的大旗转过了街角,突兀的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场面更加混乱起来,守门的二十余靖难军甲士根本不知道有多少金军来袭,此时只能紧扎鹿角,在城门前列阵,一时间没法去再组织更多人手。 “徐医官!徐医官!”轻伤士卒高声呼唤了两句,狠狠的锤了锤身旁的棚屋立柱:“窝囊!真他娘的窝囊!” 说罢,他抄起了长矛迈腿跟上:“徐医官,俺来助你!” “他娘的!今日要当了缩头王八,我这辈子就别想安生睡觉了!” “竟然让一个小娘挡在俺们面前……” “……宁死不受此辱!” “还他妈的不如死了算了!” 不断有伤兵不顾伤势,拿起武器跟了上去。 那名被徐尔雅拿走瓜锤的新兵也是羞愧难当,从伤兵营中踅摸了一杆大斧,骂骂咧咧的冲到了队列的最前方。 黄亨三等十八名甲士已经看到了城门,同时驱赶着近五十民夫向城门倒卷而来,他们虽然已经十分疲累,可知道此时乃是身陷死地,只有打开城门才有一丝活路,所以金军全都不要命的一般冲向城门守军。 “纳命来!”一名靖难军甲士突然从侧翼杀出,挥舞着大斧砸了下来。 “找死!”黄亨三怒目大喝,擎起手中长斧,架住之后向后一勾,甲士站立不稳向前倾倒,紧随其后的一记窝心脚将这名甲士踹飞出去。 靠后的金军甲士脱离队列,刚想上前将这名胆大包天的汉军了结,却只听见一声娇喝,一只锤头就在眼前迅速放大。 金军甲士连忙躲避,却还是被飞来的瓜锤击中额头,虽有头盔保护,这名金军却还是觉得脑袋里钟鼓齐鸣,如同放了鞭炮一般,酸涩胀痛感一同涌来。 他只是踉跄退后几步,就被另一名靖难军甲士打翻在地。 其余金军看得分明,刚刚扔出锤子的分明是一个小娘子,不由得又惊又怒,又是两人向前,想去先将徐尔雅解决掉,再去斩杀其余汉军。 徐尔雅虽然用偷袭的方法打懵了一名铁罐头,却根本没有正面与金军甲士作战的能力,眼见两名金军却又冲了上来,徐尔雅也有些慌乱,面对挥下的刀斧,只能就地一个翻滚,狼狈躲开。 持刀金军一击挥空,也不气馁,继续抡起长刀,向前砍来。 徐尔雅没有办法,只能高举盾牌想要阻挡当头一刀,却有一根长枪从旁边伸出,将长刀架住。 “贼厮鸟,往哪里看!” 众多靖难军蜂拥而出,与金军混战在了一起。 他们大多衣甲不全,伤痕累累,抄起沉重的武器时,身上刚刚处理好的伤口又崩裂开来,还没有开打就已经血流满地。 然而这里是城内,再怎么说靖难军在此处都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虽然一开始被打得懵了头,可在数十伤兵的拼死反击下,越来越多混乱的军卒止住了逃跑的脚步,返身向金军围攻而来。 黄亨三回头望去,只见身后还剩四名甲士跟随,其余部下几乎都与靖难军混战在了一起,不由得大急。血肉横飞中,黄亨三强行用肩膀挨了一下砸来的瓜锤,从而脱离战斗后,无视了身侧亲卫的救援请求,默不作声的继续向城门杀去。 活路从来不在身后,而在前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靖难军同样也知晓不能让他们打开城门,也同样开始了拼命。 三名金军自发的留在最后,阻挡靖难军,他们对劈到眼前的刀枪斧钺看都不看,用以伤换伤的方式来给自家将军创造打开城门的机会。 金军汉军建制基本上全乱了,队自为战,人自为战,靖难军拼命想追上黄亨三,而金军则是不要命的阻拦,双方的性命迅速变成了兑子。 一名金军谋克刚刚用长刀荡开刺来的三杆长枪,回身将两个想要捡便宜的伤兵劈翻,随后就被靖难军扑倒在地,面甲被掀开,一张苍白的脸还没有显出多余的表情就挨了一斧子。 持斧甲士还没有将大斧拔出,胳膊就被金军斩断。手臂还没有落地,四名靖难军齐齐上前,骨朵瓜锤如同雨点一般将那名金军砸翻在地。 “护住城门!” “腌臜鸟厮……” “死开!!!” 厮杀声中,黄亨三与最后一名亲卫来到了大门前。 果真不出其所料,门洞内部虽然有条石,却没有垒在城门上,除了巨大的门栓以外,只有十余根原木支在门上,以作阻挡。 黄亨三见状却是心中一颤。 靖难大军根本没想过固守城池,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出城反击去的! 黄亨三与亲卫手中不停,连着砍飞两根顶门棍,却听身后一阵角声,随后马蹄轰然。 余光看去,只见一面辛字大旗正在急速赶来。 而五步外,一个纤细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了! 徐尔雅并没有与金军硬拼的意思,她在混战一开始就躲在了一旁,暗中关注战局,原本还以为没有自己的事情了,然而看到那名金军将领向着城门洞跑去,心中一急,同样拎着瓜锤,悄悄的从战场侧方迂回,跟了过去。 徐尔雅没有像其余军士一样,动手时还得大喊大叫的给自己壮胆,而是想要再次发挥偷袭的优势,给黄亨三一闷棍,然而她却没想到这名金军悍将如此机敏,当即立在原地,有些慌乱。 黄亨三示意亲卫继续破坏顶门棍,他则挥舞着大斧迎向徐尔雅。 “小娘子,不好好在家绣,为何出来领死!”黄亨三口中喝骂,大斧随手一劈。 徐尔雅的盾牌在刚刚的躲避时已经遗失了,此时手中只有一根瓜锤,面对当头劈下的战斧根本不敢用小身板来试一试军中悍将的手段,立即转身就跑。 咣的一声巨响,大斧贴着徐尔雅的衣角略过,将地上的青石板劈成了数块。 黄亨三虽然是悍将,却也是身披重甲战斗了许久,又被厉金刀追着打,身上更是受了许多伤,早就已经疲惫,此时面对一名身轻如燕扭头就跑的小娘子,却也真的没有什么办法。 然而就在黄亨三止步时,徐尔雅又停住了脚步,在十步外似乎挑衅一般挥动瓜锤,遥遥一指。 黄亨三没搭理这种低劣的挑衅,转身想要继续去开大门,却又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徐尔雅又鬼鬼祟祟的跟了上来。 这下子黄亨三是彻底怒了:“你这小泼妇,爷爷想要饶你一命,你还给老子上脸,既如此,就留在这里吧!” 说罢,黄亨三奋起双臂,不顾肩膀的疼痛,将手中大斧甩了出去,随即凝聚力气,迈开大步,如同炮弹般冲了出去。 徐尔雅就地翻滚,躲开了飞过来的大斧,然而刚刚起身,就见黄亨三犹如暴怒的公牛一般冲上来,不由得大骇。 然而徐尔雅毕竟经历过两次灭门之难,再加上在军中几个月的历练,虽然此时惊骇,却还是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向后逃去。 毕竟徐尔雅的目的并不是杀掉这两名金军甲士,而是拖延时间即可。 可她还没有站起身,黄亨三已经追至身前,一丝犹豫都没有,侧身一脚当胸踹去。 两人相距不到两步,徐尔雅向后躲避的同时,并没有试图用瓜锤砸对方的小腿,而是左手扬起,将一直攥着的纸包扔向黄亨三的大脸。 距离太近了,徐尔雅与黄亨三都没有躲开。 黄亨三的力道使岔了,徐尔雅虽被踹得向后退了几步,面容虽然有些扭曲,可看起来并无大碍。 而黄亨三可惨了,纸包在他的大脸上碎开,绽放出一团白色的烟雾,这名悍勇的将军当即就迷了眼。 “咳咳……石灰……咳咳……小婊子好毒的心思!”黄亨三老泪纵横,不止眼睛睁都睁不开,呼吸都有些困难,连连咳嗦。 这包生石灰并不是徐尔雅早早就预备好的。备战的时间太紧了,今早战地医院才开张,大量的金疮药都是现配的,而在配方中,徐尔雅看见了一筐筐的生石灰。 身为女子在军中厮混,即便靖难大军的军纪十分优良,军医也受到最严格的保护,但徐尔雅有时还会担心遭遇不谐之事,也因此她包了几包生石灰贴身而放,以作备用。 刚才混战时还担心误伤友军,现在就无所谓了。 徐尔雅也咳嗦了几下,揉了揉肚子,恶狠狠的看着正在拔出佩刀胡乱挥舞的黄亨三:“金贼!你可曾想过也有今日?!害我全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黄亨三的亲卫见状也不再试图开门,回身向徐尔雅冲来。 “阿四……咳咳……不要管我……开门……咳咳。”黄亨三努力试图睁开眼睛,却只能在眼睛缝隙中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 那名叫阿四的亲卫如何能坐视自家猛安被屠戮?他只想迅速结果了这个小娘,然后再去破门。 阿四已经力战了半晌,知道自身体力上的短板,所以先将大斧扔到一旁,拔出了腰刀,直刺而出。 徐尔雅根本不敢与金军正面作战,一边作势扬手,一边撒腿就跑。 当然,徐尔雅也不是乱跑,她直奔到了黄亨三的旁边,先是顺道给了他拿腰刀的胳膊一锤,然后与那名亲卫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第二圈的时候,徐尔雅将黄亨三掉落在地的大斧踹到了一旁。 第三圈的时候,徐尔雅隔着黄亨三,再次向那名阿四扔出一包生石灰。这次运气差了点,没有命中阿四,却再次糊了黄亨三一脸。 黄亨三捂着手臂,强自压抑着疼痛,努力眯起眼睛辨别着绕圈圈的两道身影。却不成想当头又是一包生石灰,也顾不得只能用菜籽油洗眼了,当即用手揉搓。 “啊!!!小婊子,有种你别跑!”阿四气得哇哇大叫。 “呼呼……有种你别追!”徐尔雅喘着粗气回嘴道。 “太尉,是我!”阿四冷静了一下,伸手捉住了黄亨三的胳膊,将他向身后拉去。却不料黄亨三被拉了个趔趄,连带着阿四也脚步踉跄起来。 徐尔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趁阿四转身平衡身体的机会,徐尔雅柳眉倒竖,欺身向前高高跃起,双手握紧瓜锤奋力砸下。 战锤的缺点就是重心过于靠前,虽然威力惊人,也是破甲利器,却是挥舞出去简单,收回来困难。所谓一锤子买卖,一锤挥出去,你不死我就得死。 阿四刚刚将踉踉跄跄的黄亨三拉到身侧,并且平衡住身体,扭头就发现黄铜的锤头已经近在眼前,大惊之下,却根本来不及阻挡,面门额头就遭遇重重一击。 “啊!!!贼婆娘!”即便遭此重创,阿四却没有像黄亨三一样摔倒,而是退后几步后站稳了身体。 可徐尔雅却不会放过他,开始痛打落水狗。 不到八十公分长的瓜锤高高扬起,连续砸在了阿四的脑袋上,徐尔雅如同一名在烈日下挥舞锄头的勤劳农夫一般,将魏如君教导的粗浅武艺发挥到了极致,一锤接一锤不断麾下。 阿四每次想要反击,都会被头上的剧痛打断,不过片刻,他手中的腰刀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呀!”徐尔雅一声娇喝,再次全力挥舞战锤,一锤砸到了阿四的脸上,将其砸翻在地。 正准备再补上两锤,她就只听身侧一阵虎吼,双目流泪一头白的黄亨三横着双臂扑了过来。 徐尔雅措手不及,被扑倒在地。 瓜锤掉落,两人滚在了一起,黄亨三的力量与体质有绝对的优势,即便双眼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却也直接将徐尔雅压在身下,双手乱抓,试图扼住她的脖子。 “贱婢!坏我大事!” 千钧一发之间,徐尔雅努力找着反击的手段,终于摸到腰间一片凉意。 一把解腕尖刀。 正是之前捅死杜康的那一把,徐尔雅将其清洗之后,还没来得及处置,金军就杀了过来,她随手将其别在腰间的束带上。 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后,这把别的不是很紧的短刀竟然没有遗失。 “贱婢!贱……” 徐尔雅低头咬住黄亨三的手指,借着他收回的力量,仰起了上半身,右手奋力将短刀插进了对方的脖子里。 “嗬嗬……”黄亨三喉咙中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声,睁大了灰白的双眼,满脸不甘。 短刀缓缓旋转,伴随着软骨碎裂的声音,大量的鲜血涌出,黄亨三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姑奶奶叫徐尔雅!”徐尔雅恶狠狠的说道:“到了阎王爷那,别忘了是谁宰了你!告诉我两位阿爷阿娘,我又将金贼送到下面了!” 噗通一声,黄亨三的尸首栽倒在地。 徐尔雅躺在地上,胸口用力起伏,仿佛想将这一辈子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十五岁的少女有些想哭,却发现自己没有哭的欲望。 不应该啊,自己明明应该会大哭一场的。 徐尔雅歪头看向死不瞑目的黄亨三,突然发觉自己连一丝恐惧都没有。心中瞬间有了一丝明悟。 这个残酷的世界,她终究是开始适应了。 少顷,门洞外的喊杀声也停止了,辛弃疾亲自率兵来检查城门情况,却只见徐尔雅腰间别着瓜锤,手中提着两颗头颅,昂首走出。 “徐医官……”辛弃疾在马上拱了拱手,尽管他是靖难大军的主将之一,同时也是破军杀贼的悍将,面对如此怪异情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其中一颗应该是将领的,你看着办吧。”徐尔雅将首级递了出去。 徐尔雅没管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顾周围靖难军的目光,从容向一名甲士走去,将别在腰间的瓜锤递了出去:“谢谢你的武器。” “折煞小人了……”那名甲士见周遭目光都望向自己,既是荣幸又是羞愧,双手接过之后躬了躬身,扭头去寻自家长官去了。 徐尔雅环视一圈,见还是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又是柳眉倒竖:“都愣着干什么?该迎敌的迎敌,有伤的去找郎中,闲的没事的搬重伤员,难道事事都让我一个女子去做吗?” 声音婉转动人,可这话却比什么都管用。 靖难军甲士当即轰然,忙碌起来。 “将这贼子的大旗与头颅都挂在城头,给金贼看看!”辛弃疾望了望徐尔雅的背影,将手中头颅递给身边亲卫。 “我就不信金贼还能打下去!” 今天二合一,七千字大章 (本章完) 第431章 顶踵国恩元未报 第431章 顶踵国恩元未报 刘淮望着城门处渐渐平息的骚动,皱眉说道:“雷奔是怎么回事?为何没有安排后续兵马就率全军登城了?还得依仗辛五郎临阵处置。” 何伯求摇头说道:“雷统制只是个斗将而已,能在危急关头主动上前厮杀已经足够了,很难事事考虑妥当。” 刘淮叹了口气:“雷叔已经年过四十了,老不以筋骨为能,还能当几年斗将?不去顾全全局,又如何敢托付他方面之任?到时候要不想在一场大战中莫名其妙的脱力而死,就得脱离大军了。” 何伯求闻言也只能点头。 在战时军中新老交替十分迅速,也是十分正常的,所有人都在战争中成长,老人跟不上成长速度被淘汰,新人上位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就比如岳飞三十二岁当节度使,自然是天纵奇才,然而东京留守司这个团体中比他资历老的人或死或逃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这种情况,刘淮明白,何伯求了解,就连他们讨论的对象雷奔也有模模糊糊的感受。唯独在战场上议论这些事有些太残酷罢了。 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何伯求说道:“郎君,金贼今日这般强攻,看来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确实。”刘淮点头,指了指各处城墙:“原本我还有练兵的想法,但金贼如此作态,反而没办法继续练兵了。” 何伯求点头:“金贼一上来就拼尽全力,被咱们杀伤甚重之后,说不得就会撤兵。” “让杨老将军与梁子初准备好吧。”刘淮冷笑道:“我示弱,他们竟然蹬鼻子上脸,认为我真的弱,简直是不知所谓。传令各部整理战兵,等我命令。” 此时开战已经有近两个时辰,趁乱登城的金军已经几乎被清扫干净,只有少数人负隅顽抗。 面对如此情况,金军是真的打不下去了。 首先感受到怪异氛围的是集中了近千兵马,与黄亨三配合登城的仆散寿。 因为在他的视线中,黄亨三的大旗已经消失在城头有一会儿了,却始终没有再次出现,城门也没有再次打开,这一切都给了仆散寿不好的预感。 而另一边,当黄亨三的大旗消失在城头后,他手下的谋克虽然依旧在奋战,可在弩矢箭雨下,编制已经开始混乱。 大怀贞虽然很想下令让他们先撤退整军,可一方面黄亨三生死未卜,极有可能还在城墙上奋战,另一方面,拔队斩的苛刻军法使得那些行军谋克们也不敢退。 仆散寿虽然更加惜命,没有亲自上城头,可与之相对的,就是他所部的金军始终无法在城墙上打开缺口,往往刚刚登城就被撵了下来。 城门那边更完蛋,大怀贞在那边集结了四个谋克的兵力,并且驱使着签军扛着简陋攻城武器破门,可往往签军刚一出动,城头上就是一阵箭雨,战力与士气极弱的签军在泼洒的箭矢中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不过片刻就败下阵来。 仆散寿狼狈奔马而来,向大怀贞请令:“总管,派遣正军攻打城门吧!签军确实不堪用,再冲多少次都没用!” “不行,接着让签军冲!我就不信宋狗的箭矢不要钱,还能无穷无尽的掏出来!”眼见又是一波攻城门的签军被乱箭射退,留下了数十死伤,大怀贞勃然大怒对仆散寿说道:“看看究竟是他们的箭多,还是老子的签军多!” “喏!”仆散寿一拱手,继续组织下一场进攻。 也不怪大怀贞发狠,战争状态下,军火的消耗度是非常可怕的,就拿制造羽箭来说,一枝箭需要裁木、粘羽、辔镞、上漆四道工序,可射出去只要一秒! 西方的爱德华一世在面对苏格兰人进攻时,也有一句名言:箭多贵,上威尔士人,反正他们不要钱! 易地而处,大怀贞对付这些叫子签军不会浪费任何箭矢,用金汁都心疼! 煮金汁不要柴火吗? 当然,仆散寿还是有些腹诽的:靖难大军的箭矢当然是不要钱的,这些原本就是供往前线三万大军的辎重。 若是这些箭矢全靠靖难大军生造,那刘淮肯定舍不得这么着用,可架不住这些都是堆积在巢县的军资,不用白不用。 所谓崽卖爷田不心疼就是这种心态。 签军再次在金军的屠刀下推起撞门锤,进入了城门下的血盆大口。 大怀贞喘着粗气,干脆站在了马背上,四面环顾,心中盘算着如今的情况。 黄亨三与仆散寿一起进攻城墙,耶律涂剌率领千余马军在外围游荡,随时准备与出城的靖难大军厮杀,而大怀贞作为行军总管,与大弘山一起,在城门外远处列阵,准备在城门打开之后当先进城。 当然,真正打起来之后,战局的情况就有些混乱了。 大怀贞与大弘山这里还好。 仆散寿为了在城门打开之后就能争夺城门,选定的登城地点过于靠近城门了,以至于与扛着撞木撞门的签军互相阻碍,产生了一定的混乱。 耶律涂剌这边更加混乱,他麾下的骑兵有一部分是黄亨三所部,这些行军谋克见到自家将主登城,也在拔队斩军法的威胁下红了眼。他们虽然没有正面反抗耶律涂剌的命令,却也派遣了些许兵马在城下逡巡,抛射弓箭来协助自家猛安。 对此,耶律涂剌虽然心中恼怒,却也没有办法,因为他虽然对自家猛安有绝对管辖权,却无法以此种小事对其余猛安的行军谋克生杀予夺。 这也就导致了耶律涂剌虽然理论上有十个谋克的马军在手,但真正能随时调动作战的不过六百余旗罢了。 接下来的破局之处在何方? 正在大怀贞心中焦急思索的时候,却听到城头一片哗然。 抬眼望去,却只见黄亨三的先登之处被宋军夺回,而其上依然在混战中的金军纷纷翻过墙头,顺着梯子爬了下来,来不及逃跑的干脆直接从城头跳了下来。 这些先登的甲士都是一军之中最为勇敢的人,为何会如此落荒而逃,他们究竟看到什么了? 很快,大怀贞就知道了。 一颗人头外加一面猛安大旗被挂在了城头,遥遥展示给了总管大旗下的大怀贞。 黄亨三战死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看到这一幕,大怀贞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就意识到了一个掩藏在脑子深处的可怕可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龟山方向,浑身颤抖起来。 而此时,不止黄亨三所部慌乱,全军上下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喧哗的惊呼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而首当其冲的签军与黄亨三所部当即发生了大溃退。 连带着仆散寿所部猛安也不稳当起来。 大弘山虽然没有惊慌到这种程度,可还是下令,同意之前前线登城的兵马缓缓后撤的同时,让麾下兵马上前接应,避免全线上的总崩盘。 “总管,撤吧!儿郎们太疲惫了。”忙碌一阵之后,大弘山直接策马过来,低声对大怀贞说道。 这其实也算是给大怀贞面子了,什么儿郎太疲惫了?纯粹是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出战的共有四个行军猛安,现在直接死了一个。 步卒甲士中,由于黄亨三的带头冲锋,所部伤亡惨重,最起码已经有四百正军失去了战斗力。仆散寿的部队虽然好一些,可依然有近两百的伤亡。而那些签军更加悲惨,他们的伤亡最起码在一千以上。 若不是金国正军始终留着几个谋克在当督战队,签军早就溃散了。 编制已经全乱了,这么打下去就是平白耗费鲜血。 如果不趁骑兵队伍还算齐整撤退,等甲骑再损失一些,想走都不好走了。 别忘了,在武胜军的推测中,巢县守军还有一支数量不是很多,但战斗力十分强悍的骑兵队伍。 “撤,撤到哪里?”大怀贞脸色惨然,轻声问道。 “当然是撤往龟山大营,整军再战!”大弘山虽然不知道为何大怀贞突然丧了志气,可还是坚定的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来错了,武胜军一开始就不应该来的,咱们一头扎在宋人精心准备的战场上,与哀兵对垒,偏偏时间有限,只能用蚁附攻城的糙办法。”大怀贞终于明白了过来,将心中所想告诉了自己的心腹:“天时地利人和,武胜军都没有,如何能胜?” “太尉,我军还有三十个完整的谋克,现在言败太早了!”大弘山大急道。 “我也是刚刚想明白,这几日,你可见过宋人的水军?那梁子初梁小哥可是块滚刀肉,此等大战他一直没有出现,为何?”大怀贞叹了一口气说道:“应该就是等着此刻了。” “除非,除非他是得令如此,那大营……”大弘山豁然转头,看向龟山。 数里外的大营处虽然还是风平浪静,但大弘山知道,彼处危险了。 “别看了,大营中只有两个谋克的正军与一千签军,若这靖难大军知机,梁小哥应该在路上了。”大怀贞端坐在马上,任凭各个谋克严整队列。 虽然是生死关头,可他依旧十分淡然,如同只是在与心腹谈论一些小事。 “我亲率甲骑夺回……”大弘山咬牙发狠道。 “没有用的,还记得石梁河上的三座石桥吗?”大怀贞说道:“我当时经过,心中有个一闪而过的疑问,这靖难大军为何不把石桥毁掉呢?” “现在我明白了,正因为有石桥,咱们才没有想过去到上游找渡口,架浮桥,现在那梁小哥只要把石桥一毁,武胜军想退都退不了。” 大怀贞环视了一圈,对仆散寿说道:“宋人的目的从来不是守住巢县。” “而是将武胜军全都覆灭在这里。” “之前靖难大军仅仅是防守而已,若是咱们稍有撤退的痕迹,反击将会如雷霆般劈下来。” “唉……”大怀贞仰天,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老黄啊老黄,你说的句句在理,可惜我被前途性命迷住了眼睛,终究没有听你的。事到如今,不止枉费了你的性命,而且将武胜军推到了悬崖之边。” “还有陛下。”大怀贞说完,眼睛已经赤红:“陛下将我简拔于微末,让我从一个庶家子登上了行军万户,一军总管的位置,这是何等恩德。可如今我却将陛下陷于危难,我当真是该死了。” “总管,莫要说这些了,局势再危急还能有当日太祖在出河店、护不达冈时艰难不成?”大弘山一勒马缰,却是勃然大怒:“现在我军还有战力,此时是丧失志气的时候吗?” 此言一出,引得周围不知道发生何事的兵将纷纷侧目。 “该如何是好,总管你定个准话,之后事我带头去做!” 大怀贞看着这名年轻子侄,微微含笑点头:“好男儿,终不愧我武胜军的威名。” “退是绝对不能退的,撤退时必然散乱,届时靖难大军步卒,马军,水军轮番骚扰进攻,撤退必然会变成溃退。”大怀贞指了指面前的巢县城墙:“生路一直在这里,我军还有一战之力,只要能夺下巢县,则还有一线生机。” “好,我亲自登城!”大弘山拱手说道。 “不可,你与阿寿一指挥前阵,一指挥后阵,不可妄动……”大怀贞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很快,大弘山就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行军万户大怀贞要做什么了。 代表总管的大旗与认旗向着城墙移动,在普通金军的目瞪口呆中,阵中催动进攻的大将军鼓突然隆隆作响,喊杀声从万户亲卫谋克中响起。 金军全军肃然,随即轰然,原本奔逃溃散的正军也停住了脚步,迅速回头开始组织兵马,士气也随之高涨。 拔队斩的军法总有千种万种缺点,却能保证在主将绝对亲身陷阵的时候,全军都会拼死搏杀。 金国正军如同疯了一般,根本不再顾及箭矢如雨,再次扛着简陋的云梯向城墙攻来。 大怀贞在此危难时刻,没有撤退,没有逃窜,而是准备以行军总管的身份,亲自上阵,先登入城! 感冒加重了,今天应该只有一章了 (本章完) 第432章 横阵亘野若屯云 第432章 横阵亘野若屯云 “时候到了!” 刘淮见到金国大怀贞的‘武胜’大旗没有撤退,反而向着城墙逼近的时候,不怒反喜,随即高声下令。 “传令给杨老将军,让他攻打金贼龟山大营。” “传令给梁子初,让他截断石梁河,截断金贼退路!” “喏!”一旁的参谋军事大声应诺之后,点燃了另一座望楼上的火盆。 一道一道的烟柱迅速升起,将讯息传达到远方。 巢湖中的一片芦苇荡中,杨钦抬头望着狼烟,自接到李道死讯之后就没有流露出一丝微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松动,片刻之后,这名自靖康年间就开始活跃的老将大笑出声,眼泪落下的同时,白的发髻在寒风中颤动。 “走啊!洞庭湖水军的儿郎们,咱们报仇去!” 杨钦大喊出声,拔出剑来向前一指。 随后旗舰上鼓声隆隆,响彻四野。 “报仇!” “报仇!” “报仇!” 在震天的复仇声中,二十三艘大型船只带着近百小船一起从芦苇荡中驶出,洞庭湖水军与天平军李铁枪所部一起,向着龟山进发。 而更远一点梁子初见到狼烟,虽然也是欣喜,却复又长叹一声。 “将军为何如此闷闷不乐?”蓝君皓有些疑问。 梁子初再次叹气:“这次大战咱们巢湖水军注定不能正面参战,只能去断金贼后路,然则见到袍泽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做边角料,你说身为大丈夫,情何以堪?” 蓝君皓静静听完,却是直接摇头:“将军此言差矣,若是金军没有在战场上被正面击破,而是有序撤退,那么咱们就得跟金贼拼了。刘都统将最后一条防线交于咱们,巢湖水军权责重大,将军应该速速发兵,岂能在此牢骚?!” 梁子初闻言只能点头,挥手让副将亲自击鼓的同时,不由得多说了几句:“老蓝,我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再说了,金贼能在刘都统眼皮子底下有序撤退,怎么可能?” 且不说洞庭湖水军与巢湖水军都已经行动起来,巢县城头上,刘淮的命令不断发出。 “举黄旗,让张白鱼率甲骑自南门出城,扫荡金贼骑兵!” “令雷奔所部扫荡城头,勿要再让一名金贼入城!” “令石七朗率本部为雷奔后继。” “令辛弃疾为前军总指挥,率本部与罗慎言、王世隆一同出战。” “我亲自率张小乙、贾瑞两部为他后继!” “今日,让金贼匹马不得归!” 其实在前几日的军议中就商议好了出兵顺序,此时不过再次重复了一遍罢了。 辛弃疾听到军使的命令之后长长吸了一口气,在他的身后,两千五百兵马已经披甲完成,盘膝而坐,静静等待着将主的命令。 “罗大郎,王五郎,由我先出击,你二人为我后继可好?”辛弃疾说道。 王世隆笑道:“辛五郎,你兵马大多在城墙上,本部只余五百甲士,不如让我王五来为先锋。” 各军都有城墙要守,因此除了张白鱼所率的马军,几乎各军都分成两部,只不过辛弃疾所部所守的城墙比较长,为了避免出乱子,他将本部大部分兵马都留在守城位置上,只率五百甲士精锐出城作战。 罗慎言眼睛一瞪:“一个辛五,一个王五,难道所有功劳都只能你们排行老五的来捞吗?我不干!” 辛弃疾正色说道:“毕竟刚刚是我先到的城门,此时也不好再重新列阵。我知道我麾下兵马较少,但唯有较少兵马,才能迅速从城门冲出去,打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之后罗大郎与王五郎二位就能从容列阵,将被我缠住的金贼吞掉。两位,我军是否能全胜,就看左右二军的了。” 这倒是有些道理,罗慎言与王世隆只能点头以对。 然而辛弃疾刚刚亲自摇动大旗,还没有击鼓之时,只听城南爆发了一阵剧烈的欢呼声,随即就是隆隆马蹄与战鼓轰然响起。 彼处,张白鱼戴上头盔,登上战马,高举起硕大的长槊:“万胜!” 只是一句高呼,千余甲骑的士气就随之高涨,仿佛已经取得了一场大胜一般,随着张白鱼的呼声大喊起来。 “万胜!” 在这种氛围中,身为队将的姚不平也热血沸腾起来。 人嘶马鸣声实在是过于嘈杂,以至于张白鱼也干脆放弃了阵前演讲,拨马到了队列的最前方,来到南城门门洞中,对守门士卒点了点头。 士卒将支着大门的巨木砸开,取下门栓,硕大的城门吱吱呀呀的大开。 因为金军是从城北而来,城南几乎是最远的地方,再加上武胜军的兵力不足,所以此地只有些许游骑罢了。 这些金军游骑原本就被城中的动静弄得有些不安,此时见到城门洞开,更是惊疑。 待到张白鱼带着数十甲骑当先而出时,金军游骑不由得大骇起来,眼见还有无数甲骑从城门中汹涌而出,金军游骑更是连骚扰都不敢,直接拨马飞奔离去,要将这个要命的消息告知耶律涂剌。 少顷,耶律涂剌就知晓了,却不是因为游骑来汇报。 千骑奔腾的阵仗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没有办法遮掩,遥遥看到烟尘肆意,马蹄隆隆,傻子都知道是有大队马军出战了。 耶律涂剌当场就懵住了。 靖难大军应该是有些骑兵的,这些在武胜军的军议中就有人提出过,因为若是靖难大军没有骑兵,没有道理能击败武锐军第一猛安。 但军议上同时也有靖难大军骑兵也会随之损失惨重,此时不足为惧的结论。 然而此时出现在耶律涂剌面前的却是一支完好无损,士气高涨的甲骑大军,直接让这名出身契丹族的行军猛安彻底失措。 覆灭武锐军第一猛安的同时,自身毫发无伤,你们是宋军还是唐军啊? 然而来不及多想了,他一边召回参与攻城的甲骑,一边向大怀贞求援。 大弘山所率的武胜军第一猛安就在北面数里处,虽然有几个谋克下马步战,随着大怀贞登城,但还是几百骑严阵以待的。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张白鱼可不会给耶律涂剌整军的时间。 在行进中草草整顿好阵型之后,张白鱼的将旗前指,军令官的号角声也随之催动。 千余甲骑以五十骑为一队,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雁形阵,如同扫荡落叶的秋风,又似割向草头的巨镰一般,向着耶律涂剌猛扑而去。 耶律涂剌回望身后的六百余骑,心中沮丧至极。 原本他麾下有千骑,除了本部甲骑,还有其余猛安的援军。然而在黄亨三连头带旗被展示出来的时候,隶属于对方的甲骑士气大沮,瞬间慌乱不知所措。而随后的大怀贞亲自出阵登城,直接让这些丧失指挥的甲骑躁动起来,也去冲向城墙。 这下子连带着其余部分的甲骑也被带动起来,直接导致了耶律涂剌麾下甲骑产生了混乱。 想要再次整军已经来不及了。 在耶律涂剌绝望的目光中,在漫天的杀金贼呼喊声中,飞虎军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砸进了金军甲骑大阵之中。 不过片刻工夫,张白鱼就带着自己的亲卫凿穿了金军甲骑,透阵而出。 竟然比前几日围剿完颜果时还轻易。 (本章完) 第433章 丹旌电烻鼓雷震 第433章 丹旌电烻鼓雷震 当耶律涂剌求援消息传到大弘山面前的时候,这名武胜军第一将几乎是当场失态,他抓着耶律涂剌的副将,指了指面前的战场,破口大骂,吐沫星子几乎喷了这名可怜副将一脸:“你他娘的仔细看看,我哪里还有余力去支援你们?” 副将顺着大弘山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巢县城门大开,长枪如林而进,甲士层层迭迭铺散开来,盔甲映照着日光,竟然如同波光粼粼的巢湖一般。 原本攻打城门的签军早就已经溃散,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夹在城墙与金军之间,承受了巨量的伤亡,已经濒临崩溃,此时面对汹涌而出的靖难大军甲士时,根本维持不住,直接四散奔逃了。 而那面青兕大旗自从出门之后几乎一刻不停的就向前攻来,倒卷着签军冲向了压阵的金国正军。 在经历了黄亨三身死,大怀贞亲身登城之后,列好阵型准备争夺城门的武胜军步卒大约还有八个谋克,六百余人。 这些金军在士气遭遇轮番打击之后,依旧能维持阵型,在军官的指挥下准备开战,已经算是了不得的精锐了,但在辛弃疾亲率甲士突袭的过程中,还是被打得有些手忙脚乱。 在那面青兕大旗入阵之后,随后从城中涌出的罗慎言与王世隆两部则是不紧不慢的排兵布阵,在基层军官旗帜与哨声的催促下,两千人很快就已经列阵完毕。 而见到这一幕的前阵指挥仆散寿内心同样崩溃,直接拉住身侧的副将说道:“让大弘山莫要攥着甲骑不放手了,这靖难贼如此多的甲士,足够与咱们正面相争却只是龟缩城池,定是打着将我军整个吞下的主意。他的甲骑再不出手,就要攥死在手里了!” 副将连忙点头,拨马离去。 仆散寿此时也顾不得继续指挥兵马登城协助大怀贞了,连忙将所有能收拢的兵马收拢回来,准备与靖难大军作殊死一搏。 但令他绝望的是,在靖难大军五百甲士陷阵,两千甲士列阵之后,竟然还有士卒从城门以及城墙中的暗道中冲出,竟然有源源不断之状。 靖难大军这是有多少精锐? 别忘了,此时由于大怀贞还在率军登城,此时最起码有五六百甲士已经登上了城头,与城上的靖难军正面厮杀在了一起,竟然丝毫没有占据任何优势。 仆散寿望着城头,心中不由得估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他娘的,不该来巢县啊! 成闵的鄂州大军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在前线厮杀之际,仆散寿终于又聚集了七个谋克,甲骑与步卒俱全,却因为编制散乱混编在了一起,不过各个行军谋克也算是久经沙场,还是将六百余人草草列成了一个甲骑夹着步卒的拐子马阵型,与来袭的靖难大军遥遥相对。 即便这是金军最为拿手的阵型,可仆散寿却是没有丝毫把握。 战力相差可能不大,但人数差距太大了。 身前六个谋克面对五百甲士的进攻都维持得有些困难,再加上七个谋克的步骑,难道就能对抗三四千的靖难大军甲士吗? 仆散寿不由得用希冀的目光向身后看去,彼处大弘山的五百第一猛安精锐甲骑就是翻盘的最后希望。 而大弘山同样目眦欲裂,却并不是因为靖难大军甲士的数量,而是因为仆散寿收拢汇聚兵马的这个动作。 在靖难大军主动出城野战的情况下,攻城已经成了泡影,谁也不能说仆散寿的军事动作有错,但他此举无异于彻底卖了大怀贞。 这名武胜军行军总管已经与城头靖难军混战在一起,很难撤下来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静静听罢仆散寿副将的哭诉,大弘山复又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声的耶律涂剌的副将,艰难开口说道:“如今的形势,不是我不想管耶律涂剌,而是确实没有任何余力了。你难道让我弃了总管,去与靖难贼甲骑混战厮杀吗?绝无可能的。” 耶律涂剌的副将脸色更加苍白,不知道是被甲光映照的还是被吓的,嘴唇蠕动两下后,终于还是拱手说道:“大将军,总管不在,你就是首领,你待如何去做,俺回去告知俺们将军,大家一起拼死作战罢了。” 大弘山点了点头,戴上了头盔:“甲骑相争,即便强弱分明,也不是那么好了结的。我知道耶律涂剌已经落入下风,但你要让他撑住,能撑多久撑多久。 只要他的大旗不倒,那么,靖难贼的甲骑就不能全力对我出手,事情还有一丝转机。 但若是他彻底败了,让靖难贼甲骑倒卷着来冲我阵,那真的是万事休矣! 至于我……” 大弘山说到此处,再次顿了顿,一双眼睛缓缓扫过战场,指了指北侧:“我将率甲骑从彼处进攻,从靖难贼左翼打开缺口。” 说着,大弘山用手点了点仆散寿的副将:“你回去告诉仆散寿那厮,让他率步卒从正面发动进攻,为我牵制贼人,莫要迟疑,莫要留手。” 仆散寿的副将拱手低头应诺,刚刚抬起头来,想要立即告辞之时,却是遥遥看到龟山大营处升起了黑烟,不由得呆愣当场。 大弘山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不过由于事先有心理准备,没有失态。他迅速镇定下来,对着两名副将说道:“还不速速去通报军情?这黑烟是示警信号罢了,说明有贼军攻打营寨,慌什么?难道那些水匪一般的水军上岸,能轻松的攻城拔寨吗?” 在呵斥声中,两人终于恢复了过来,慌忙拍马离去了。 唯独留下大弘山复又呆愣看了龟山片刻,方才咬牙说道:“第一猛安的儿郎们,随我来!” 五个谋克的甲骑在猛安大旗的指挥下轰然启动,先是向北疾驰,划过一条弧线之后,全体转向,沿着城墙向南缓缓行军。 而就在大弘山靠近靖难大军侧翼之时,一杆大纛从城门中半卷而出,随即迎风招展起来,上书‘靖难’二字,正是靖难大军的帅旗。 大弘山心中瞬间一片火热。 若是能砍倒这面帅旗,则今日的大战瞬间就能挽回五分。 但随之而来的巨大呐喊与欢呼声则是将大弘山的雄心壮志摁进了万古冰川。 仿佛这面大旗就是靖难大军勇气的来源一般,无论城上城下都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士气也随之到达了一个新的阶段。嘈杂的呐喊混在一起,终于在片刻之后变得整齐起来。 “都统出战了!” “都统出战了!” “杀贼!” 正面迎战的仆散寿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惊骇的难以言语。 (本章完) 第434章 蹉踏贼军若尘土 第434章 蹉踏贼军若尘土 辛弃疾甩了甩重剑上的血渍,将其插回了剑鞘。 王世隆有些艳羡的看着辛弃疾缴获而来的两面谋克大旗,拱手说道:“辛统制,左右二军已经列阵,请军令!” 辛弃疾摇头,随即昂然说道:“还有什么军令?全军列阵推进,交替上前,踩死他们!” “喏!” 辛弃疾与王世隆都没有说绕行到侧翼的武胜军甲骑该如何解决。 因为他们知道,刘淮已经出城,并且率大军为辛弃疾等人的后继。 此时围绕在刘淮身边的足有近两千甲士,还有百余甲骑,哪里是数百金骑能够撼动呢? 王世隆一声令下:“一到十队,列阵先行!给老子往前推!” 在令旗与号角的指挥下,十个小方阵越阵而出,开始缓步突前。 每个小方阵都是一队,一队五十人,长枪足有三排,平放下来,如同一道铁幕一般向前扫去。 “列阵!列阵!”刚刚被辛弃疾搅成一团乱麻的金军步卒中有军官高声大喊,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这数百金军步卒在经历了与城头士卒对射,掩护签军进攻城门,遭遇靖难军甲士突袭之后,早就已经变得疲惫不堪,更不用说还被阵斩了两名行军谋克。士气已经低落到了一定的程度。 在被靖难大军甲士逼近之后,面对着如林长枪与密集弩矢,金军步卒终于支撑不住,向后溃散而去。 而此时,仆散寿也仅仅将自己聚拢起来的七个谋克的步卒整饬大半,他面对着突然崩溃的己方士卒一时间慌乱难言。 原本他整饬的这些兵马应该与前方正在作战的金国步卒进行交替轮换作战,或者说要互相作接应,然而前方的金军溃败之后,这些想法都成了泡影。 仆散寿有心想向身边之人问一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却猛然发现,身侧的亲卫突然面如土色,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顺着亲卫的目光向巢县县城看去,却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壮汉一只脚踏在女墙上,正在提着一颗首级仰天呐喊,他身侧的汉军甲士也同样欢呼出声,随之而来的则是那面代表武胜军总管的‘武胜’大旗在城墙上倒下,被人拾起之后,倒挂在了城墙侧面。 仆散寿脑中轰然作响,只是耳边震天的呼声越来越整齐,声音越来越大。 “贼将已伏诛!” “贼将已伏诛!” 双方列阵只有三十余步,仆散寿却是笑了,他对着左右亲卫说道:“我身为总管心腹,如今总管已经临阵斗死,我又如何能独活呢?” 他并没有驱马来到阵型边缘指挥,也没有像个缩头乌龟一般在队列最后,而是从战马上一跃而下,与自己的猛安大旗一起,站在了金军战阵的最前方。 “随我杀!”仆散寿没有讲什么鼓舞士气的搭话,而是身先士卒,无视枪林,向前攻去。 根据金国的传统,或者直白点说,根据拔队斩这种严苛军法,当一军长官发动冲锋时,其余军卒无论在干什么,都会向着将旗聚集,一齐向敌人发动进攻。 仆散寿所部也不例外,此时行军万户虽已经战死了,但而行军猛安在全军最前方冲阵,还是迅速将金军让金军步卒凭借着某种本能,大喊着各种口号,跟着仆散寿冲向森然枪林。 最起码有五十人直接被第一排长枪串成了串串,其余人用盾牌,用长刀,用战锤,将长枪荡开,用力的挤了进去。 又有三十余人被第二排长矛刺死,而由于拖拽与推搡,靖难军的阵列也渐渐变得参差不齐。 在队列最尾,还没有与靖难军接战的金军,在惨烈伤亡的刺激下,被肾上腺激素刺激的混沌大脑迅速清醒,产生了畏缩不前的情绪。 没有谁笑话谁,几乎所有金军都被发生在眼前的巨大伤亡惊呆了。 溃散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穿过第三排长矛的只有寥寥四十金军,此时,他们才算有机会接触到最前排的靖难军,然而尴尬的情况发生了。 枪林之中,受到限制的不止是靖难军,冲入阵中的金军也没有办法挥舞兵器。 大斧长刀刚刚举起,就架在了长枪上,而骨朵之类的短兵也只能小范围挥舞,根本无法快速给靖难军甲士造成伤亡。 与此同时,靖难军却依然脚步不停,最前方接敌的靖难军不是不想反击,是根本不敢承担扔下手中长矛的后果,而且在队列中,左右后方的军士根本不会止步,排头兵想停步都是不可能的,只能被推着向前走。 这数十金军根本推不过靖难军甲士,见机早的扭头就跑,而自持悍勇的被推得连连后退,站都站不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啊!”仆散寿不知道他的掌旗官已经死了,大旗都挂在了靖难军枪头上,他大吼着用骨朵将面前靖难军甲士锤死,却发现已经死亡的甲士在左右士卒的夹持下,依旧向他压来。 在第二排的靖难军斧手也发现了他,大斧高高扬起,向下砸来。 仆散寿左支右挡,慌乱下被一具金军尸首绊倒在地,而甲士根本管都不管,直接踩了过去。 当前五排甲士走过后,仆散寿仰面躺在地上,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 他完好的右眼看到一面青兕大旗从他身边走过并停住,然而那名年轻的将官并不是为了取仆散寿的首级,而只是为了驻足下令而已。 “左军一到十队止步重整,十一到二十队整队向前,压过去!”命令高声下达后,那面大旗再次前行。 自始至终,辛弃疾没有看仆散寿一眼。 而后续方阵更没有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个半死的行军猛安,直接踩了过去。 军纪需严整,哪能因为地上躺个人就破坏队列呢? 就在辛弃疾正面将金军步卒击破的同时,战场之南的张白鱼也取得了决定性的战果。 如果说击破仆散寿的步卒还有些波折,那么甲骑之间的对战就有些过于顺利了一些,以至于身为统军大将的张白鱼都有些惊愕。 天可怜见,他一开始是奔着一场血战来打的,谁知道刚刚奋力一突,飞虎军就正面将金军甲骑的阵型撕得粉碎。 “金贼为何如此不堪了?”张白鱼的副将梁磐惊疑说道。 张白鱼掀起顿项,一边立起大旗收拢兵马,一边对梁磐摇头说道:“不是金贼不堪,而是我军历练出来了,谁也不是大罗神仙,如何就天生低人一等?” 梁磐连忙点头。 其实这话对也不对。 飞虎军是遴选的全军精锐,又是历经多次大战,一次次得胜之后军心士气都会有极大的提升,这是毋庸置疑的。 另一方面,武胜军是在宋境作战,虽然同样是连战连捷,可兵马根本得不到轮换休整,此时又被强行驱使,自合肥攻打巢县,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再加上今日出战许久,为了配合登城,金军甲骑来回奔驰,向城头抛射箭矢,更加雪上加霜。 在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之下,又是遭遇突袭,六百余金军甲骑如何能对抗飞虎军的全力一冲? 张白鱼见大旗之下刚刚聚拢了百余甲骑,刚要回身继续冲锋,只见身处甲骑混战旋涡之中的行军猛安大旗轰然倒下。 张白鱼精神一振,从马镫上站起,试图从周围几面小旗之中寻找究竟是谁立下夺旗之功,又见到几十金骑从混战之中脱身而出,向北疾驰。 “梁三哥,你替我整军,绞杀金贼甲骑。”即便离的有些远,但张白鱼还是通过盔甲与马衣迅速意识到这股逃窜的金骑不是一般人,立即抓着梁磐的胳膊说道:“我去擒拿贼将!” 说罢,张白鱼也不顾梁磐反应,放下顿项之后,一举长槊,近百甲骑就跟随着他向北杀去。 然而张白鱼再次高估了战事的惨烈程度。 那几十金骑越跑越散,到了最后竟然只剩下十一二骑狼狈逃窜。他们见到身后喊杀追来的张白鱼之后,一开始还纵马狂奔,然而抵达了东城门左近之后,却是缓缓停了下来。 张白鱼的长槊高举,左右一指,百余飞虎军就同突击的锥形阵在奔行中两翼展开,变成了鹤行阵,将那十几骑包围其中。 劝降的言语还没有出口,却只见那十几金骑在飞虎军的包围圈中下马,摘下头盔,扔掉兵刃,脱下盔甲之后伏地请降。 为首之人膝行上前,在张白鱼面前重重叩首:“末将耶律涂剌请降!” 张白鱼掀开顿项,看着面前之人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这厮是打着什么主意,可抬头看向城头之时,遥遥望见那面倒挂的武胜大旗,不由得大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为何投降,原来是走投无路了!” 耶律涂剌只觉得一阵难堪,但败军之将此时还能说什么呢,贪生念头一起,什么都顾不得了。 “绑了!”张白鱼指了指那十几骑,复又抬头望向城头,叹了口气后言语愤懑:“怎么就让厉金刀那憨胚立了大功了呢?” (本章完) 第435章 须把乾坤力挽回 第435章 须把乾坤力挽回 “走吧!”见李琦不停的望向巢县方向,杨钦淡淡说道:“那边不是咱们的战场。” 李琦点头,将大盾背在身后之余还是忍不住开口:“如此说来,在此等大战中,咱们只能是收拾残局的看客了?!” 杨钦也将一面大盾背在身后,挥手示意掌旗官登岸立旗之后方才说道:“这不是大江,没有咱们洞庭湖水军的用武之地。” 李琦同样指挥着隶属于自己麾下的甲士在龟山山脚列阵,眼睛瞬间变得通红:“还不如回大江上,与金贼水军拼了!就算死,也要与统制他们死在一起!” “荒谬。”杨钦示意部下将油料与木柴从船上搬下,对李琦呵斥出声:“如此意气用事,于大局有何异?没听到刘都统在军议时候说的吗?金贼狠辣狡诈,咱们就要比他们更加狠辣狡诈才能战而胜之,意气之争只会徒劳葬送大局!” 李琦咬紧牙关,仰头看着已经点燃狼烟的金军营寨,心中愤怒至极,却又无奈至极。 在洞庭湖水军在大江上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之后,李琦等军官一直如此。他们原本想要顺流而下,从裕溪口到采石与金国水军拼了,然而在刘淮的强硬阻止之下,未能成行。 即便刘淮已经将战略掰开揉碎对着洞庭湖水军诸将讲述了好几次,但无法在熟悉的战场与金贼决死的怒火还是在他们心中燃烧,难以克制。 “李二郎,此战老夫为先锋,你为我后继!”杨钦呵斥完毕李琦之后,戴上头盔,当先而行。 李琦一愣,呼唤亲卫甲士之余脚步不停:“将军,还是让我为先锋,你为我后继。” 老不以筋骨为能,杨钦是经历过钟相杨幺起义的老将,此时早已老朽,即便要比寻常老者魁梧健硕,却终究比不过李琦这种当打之年。 杨钦却是豁然回头,抓着李琦盔甲边沿说道:“老夫知道你们心中腹诽,觉得老夫待在巢县是贪生怕死。但老夫今日告诉你,老夫是不怕死的,但死也要死在应当的地方!老夫的命,你们的命,都要珍而重之的抛洒出去!明白吗?!” 说罢,杨钦再也不回头,带着数百水军士卒,向着龟山大营冲杀而去。 已经下船的李铁枪没有理会两名洞庭湖水军军官的争执,只是遥遥一拱手,就带着自家兵马去攻打金军当道设立的小营。 李琦站在原地有些狼狈。 作为这一支洞庭湖水军的最高长官,杨钦的意见其实与基层军官们相反。这名老将经历的事情太多,他实在是太理智了,他知道以他们这点兵力,即便回到大江,也根本无法击败金国水军。 而若是留在巢湖,则向南可以配合东关封锁裕溪,向北可以沿着肥河威胁合肥。 战略意义可谓无比重大。 然而理智在感情面前毫无意义,在强行压下军中情绪之后,杨钦几乎被所有洞庭湖水军军官所鄙夷。 说什么战略,讲什么大势,无非就是贪生怕死罢了。 杨钦此时亲自率领水军步卒,仰攻金军营寨,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杨钦虽然理智,却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此时的金军营寨只有两个谋克的正军外加千余签军,虽然早在洞庭湖水军现身的时候,就已经居高临下的望见了,然而此时见到数百步卒争先进攻,一点也不似寻常宋军,留守金军也是惊骇异常。 龟山的山势并不是多么险峻,尤其是靠近巢湖的方向,更只是缓坡罢了,在滚木礌石不堪用的情况下,金军军官也只能用弓箭来逼退进攻的水军士卒。 金军甚至不敢用寻常守营寨的方法来守卫龟山大营,因为营寨是仓促建立的,壕沟也只挖了一道,木栏也只设置了一排,望楼都没有几个,如果将敌军放到营寨下,很有可能将营寨木栏推倒。 然而杨钦却没有让麾下强攻金军营寨,而是站在距金军营寨四十步的地方,站稳脚跟,对着士卒下令。 “点火!” 军士迅速将油料混合,浸润了油料的箭矢也被点燃,随着杨钦一声令下,火箭激射而出,只有少数越过了木栏,大部分都钉在了木栏上。 “快!快!弓箭手都过来,给老子射死他们!” 金军将领大急,直接召集了近二百名弓箭手向着杨钦方向还击。 这些弓箭手大多都是签军,弓软箭轻,但抛射在水军阵列之中,还是引发了一系列骚动。 杨钦见状勃然,直接拄剑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方,白的胡须在寒风中飞舞,眼神凶厉,直直看着金军大营,任由箭矢落在盔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也岿然不动。 将乃军中胆,见到自家主将豪勇至此,水军士卒无不士气大振,纷纷加速将火箭射在木栏上。 片刻之后,终于有数片木栏被烤干点燃,也有数支飞进营寨的火箭似乎引燃了什么东西,金军营寨中也渐渐升起浓烟。 这自然会引起金军的慌乱。 而杨钦等的就是这一刻。 “冲!” 杨钦摘下背着的大盾,招呼数十亲卫一起持盾向前,百余水军扔下弓箭,拿起钩锁紧随其后。 趁着金军慌乱的工夫,水军士卒将钩锁套在木栏之上,奋力拖拽起来,不多时,金军营寨外围木栏就轰然倒塌,数个宽约十步的口子出现在杨钦面前。 “儿郎们,随老夫来!”杨钦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当先杀入了金军营寨之中。 李琦随后跟上。 不过片刻工夫,签军在刀剑与火焰的逼迫下狼奔猪突,推开营寨四散而逃。而那两个谋克的正军也被洞庭湖水军将士层层包围,斩杀殆尽。 愈加粗重的烟柱随即升腾而起,杨钦将龟山大营已经被攻下的消息告诉了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刘淮遥遥望着龟山上的动静,随即又看向已经被合围的大弘山,啧了一声之后对管崇彦说道:“管七郎,你去问一问这名勇将,事到如此,还挣扎什么?我发个慈悲,给他十个数的时间来投降,过期不候。” 管崇彦面色严肃,领命驱马向前。 这名唤作大弘山的行军猛安确实是英勇,也确实是名勇将,他甚至敢于驱使麾下甲骑正面向枪阵里砸,试图砸出一片康庄大道来。 不对,这已经不是勇敢了,而是应该算是莽撞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甲骑突袭,骑士步战之后,大弘山不止没有将局势逆转回来,反而被刘淮抓住机会,将这最后的几百骑包围在了巢县城墙之下。 此时武胜军仅剩的三百甲骑西侧是巢县城墙,东北南三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甲士,果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管崇彦顺着方阵之间的缝隙来到金军甲骑身前:“事到如此,还有什么念想?降了吧!” 大弘山在第一轮冲锋时是亲自入阵的,他的战马毫不意外的被长矛扎成了刺猬,自己也跌落下马,摔断了胳膊。 此时,大弘山扶着胳膊,在亲卫的搀扶下听着管崇彦的劝降言语,有心想要喝骂几句,放几句宁死不降之类的狠话,但看到身侧甲骑皆是一脸惶恐,窃窃私语,知道军心已破,无法维持,不由得长叹一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你们……降了吧。”大弘山低声说道:“我军败了,归路已断,若不想死,也只有降了。” 亲卫听出了大弘山言语中的意味,焦急说道:“那将军你呢?” “我?”大弘山扶着断臂,惨笑说道:“我恩主袍泽尽丧,将你们带到这个死地,如果不死,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他们呢?” 说着,大弘山复又抬头看向了城头那面倒挂着的武胜大旗,呆愣一下之后咬牙切齿起来:“但男子汉大丈夫,如何要学小女儿般哭哭啼啼自尽?我就算是死,也就死在阵前!” 说罢,大弘山单手拔出佩刀,喊杀了一声,大踏步的向着靖难大军甲士杀去。 似乎被他的勇气所感召,十余名步行骑士也随之冲杀,却被持斧甲士轻易了结。 刘淮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对着遥遥回望的管崇彦点头。 管崇彦会意:“还有五个数的时间留给你们投降,你们若还有谁继续想当英雄好汉,我们靖难大军奉陪到底!” 当啷。 当啷。 兵刃落地的声音逐渐响起,伴随着请降声,武胜军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军事力量束手投降。 刘淮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或者说以如今靖难大军的实力,以逸待劳对战四千金国正军,出了差错才算是意外。 “各支兵马追击金军,严肃军纪。”刘淮对身侧的军使说道:“告诉何大管,发动百姓民夫,打扫战场。今日猎得战马许多,晚上吃肉!” “再多派几人,到巢县各处宣布,此战,金贼匹马不得还,我军大胜!” 几名军使纷纷领命而去,只有一名出身巢县本地的军使呆愣片刻后,一边拨马离去,一边痛哭失声,并用怪异的腔调大声喊出:“大胜了!大胜了!” 这引得靖难大军老兵们纷纷侧目,而那些新卒则是表现的犹如这名军使一样,即便不敢脱离阵列,却依旧小声的欢呼,小声的哭泣。 虽然对于靖难大军来说,这场仗只是数次抗金大战中的一场,但对于前身是宋军的许多新兵们来说,这却是在宋金开战以来,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胜利,如何不令人振奋? “万胜!” “万胜!” 欢呼声逐渐变大,直至山呼海啸。 与此同时。 在下邳城的城头,魏胜似有所觉,看向了西南方,久久不语。 浑身血气的王雄矣从城下走了上来,咧嘴笑道:“魏公,城内已经清扫干净!下邳城已下!咱们将金贼的后路截断了!” 魏胜缓缓点头,以目示意王雄矣走近一些。 王雄矣不明所以,只好在城上城下几百道目光中走了过去。 “你在侧边,让老夫依靠一下,莫要让人看出来。”魏胜小声说道。 王雄矣一惊,随即看到魏胜嘴角似乎有鲜血渗出,当即就想要伸手扶住对方,却又想到魏胜刚刚所言,只是缓步向前,与魏胜并肩而立。 魏胜低声解释:“老夫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刚刚登城的时候,胸口被金贼用兵刃捣了一下,有些闷而已,只不过此时众目睽睽,老夫不能坐下歇息。” 王雄矣听罢稍稍松了一口气。 魏胜身着重甲,胸口又是甲胄最厚的地方,只要不是被重型兵刃连续击打,一般不会出岔子。 然而正如魏胜所言的那般,他作为忠义大军的都统,又是大胜显威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露出一点软弱姿态的,否则就是对士气的巨大打击。 “各部都按之前军议时去做了吗?” 王雄矣点头,在越来越大的欢呼声中低声禀报:“都去了,只不过仓城似乎有些庞大,张丑张大判亲自带人去清点了。” 魏胜沉默片刻,抬手捋须,并隐晦得擦了擦嘴角:“发动所有人运粮,莫要清点了,一边运一边清点,而且要通知邳州百姓,咱们要放粮,让他们自取。就算运不走,也要全都分给百姓,绝对不能再让金贼夺走。” 下邳是此时黄河与沂水的交汇之地,也因此,无论是沂水运来的粮草,还是自汴梁运来的辎重,都会汇聚在这里,仓储的庞大程度可想而知。 金军后路被断,那么无论是身处淮南东路的大怀贞,又或者是居中调动物资的乌延蒲卢浑都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忠义大军很有可能受到惊涛骇浪般的反击。 此时的忠义大军分为好几部,攻打下邳的虽然也都是精锐,却只是其中一部,根本无法承受金军主力的进攻。 所以,只有先把下邳的仓城搬空,将粮草盔甲兵刃马匹全都一扫而空,随后暂避金军主力锋芒才是正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要在下邳坚守,也得迅速与宋国搭上线,以图前后夹击。 王雄矣点了点头,耳听城中欢呼声越来越大:“魏公,此时大事已成,先到箭楼中稍稍歇息片刻,再论其他可好?须知万千大事,终究不如魏公的身体重要,若魏公的身体垮了,山东义军该如何是好?” 魏胜笑着摇了摇头,眼见城下有许多人依旧看着他欢呼,他反而挣脱了王雄矣暗中搀扶,举起长刀大吼出声:“万胜!” “万胜!” “万胜!” 欢呼声响彻四方,竟然与巢县的欢呼声不分伯仲。 绍兴三十一年十二月八日。 靖难大军都统刘淮于巢县阵斩武胜军都统大怀贞,全歼武胜军四个猛安。 忠义大军都统魏胜攻克下邳,截断了黄河—泗水通道。 至此,攻入淮南的七万金军被截断了辎重道路,宋金淮南战场的形势终于开始发生逆转。 (本章完) 第436章 贾诩未投曹操日 第436章 贾诩未投曹操日 在巢县大胜的同一时间,金国东京路辽阳府外的灵岩寺中,完颜福寿对着佛像,第三次长叹出声,第三次重重叩首,期望菩萨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回顾自己波澜壮阔却又一事无成的一生,饶是完颜福寿年过四旬,也感到仿佛回到孩童时代般手足无措起来。 完颜福寿的出身与寻常完颜氏不同,他的出身是曷苏馆路,具体位置就在如今的辽东半岛。 这个地方属实是民族大杂烩中的大杂烩,完颜福寿的父亲完颜合住干脆就是被赐姓的完颜,虽然完颜合住自称与完颜阿骨打是同一个祖宗,但事实上别说谱系了,这厮就算连民族都说不清楚。 而且,曷苏馆路是在金国大势已成的时候投靠金国的,没有经历开国时那一系列生死大战,虽然被编练成了猛安谋克户,但战斗力水准也就是一般。 当然,无论如何,既然被赐了姓,就成了国族,甚至因为完颜这个姓氏成了国本,在完颜合住死后,完颜福寿也自然而然的成了曷苏馆路的世袭猛安。 原本完颜福寿也只是萧规曹随,继续在曷苏馆路过自己的小日子,但自从完颜亮登基之后,事情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各路猛安往中原迁移,随后兵役税收越来越重,到最后终于轮到完颜福寿的部众向中原迁徙了。 都说中原是世界,但完颜福寿不这么觉得,他刚到河北,就见识了什么叫作汉人民风彪悍。 各路义军杀官造反,共襄盛举,尤其是汉族百姓,简直是杀猛安谋克户如杀鸡犬。 这还是散装的汉儿,听说山东那边汉儿军已经成了规模,破城杀将,势不可挡。 就连金国正军都在他们手里吃了大亏! 南下完全就是特么死路一条啊! 完颜福寿横下一条心来,招呼了亲弟完颜布辉与渤海族将领高中建、卢万家奴一起回到辽东,准备拥立完颜雍当皇帝。 然而,这几颗葱带着万余兵马刚刚抵达辽阳府,还没有与完颜雍搭上线,就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当朝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曹国公完颜雍外加纥石烈志宁、完颜谋衍等诸多大将一起发布命令,完颜福寿等人的部众可以各自归乡,但他们的兵马却不能过石城这条线,否则辽地所有兵马会放弃与契丹反贼作战,回头收拾他们。 这下子完颜福寿等人都麻了爪子。 卧槽这些人加起来都能跟天下任何大势力掰手腕了,完颜福寿等人何德何能敢与他们对上? 可偏偏拥立完颜雍的口号已经喊了出来,并沿途裹挟了许多对完颜亮不满之人,此时不是谋反胜似谋反。 如果退缩了,等完颜亮得胜回朝的时候,完颜福寿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在将随行的老弱平民遣散回各自家乡之后,完颜福寿带着万余人马在石城安营扎寨,进退不得,心中惶惶。 如此恶劣的情形之下,完颜福寿跑到庙里来求神拜佛,那可真的不是封建迷信,而是真的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大哥,大哥!”就在完颜福寿再次焚香祷告时,完颜布辉快步走进了大雄宝殿,挥手将几名大和尚斥退之后,来到完颜福寿身边,低声说道:“朝中来人了。” 完颜福寿陡然一激灵,随即低声询问:“是谁来了。” 完颜布辉严肃说道:“是石琚石侍郎。” 完颜福寿舒了一口气:“石侍郎,还算在过往有些交情。” 完颜布辉脸色却没有变化,继续板着脸说道:“这就是俺想跟大哥说的了,石侍郎是智者,又是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前来,大哥何不向他问计呢?” “正该如此!”完颜福寿豁然起身,将手中的香扔到一旁,转身就走。 迈出三步之后,完颜福寿反应过来,转身对着佛像重重一揖:“若佛祖保佑弟子渡过此难,弟子来日必用金箔重塑佛祖金身!” 完颜福寿兄弟二人快马加鞭回到石城大营,军营之外,高中建已经等待多时了,此时见到完颜福寿,直接上前拉住对方缰绳:“福寿,你可算来了,石侍郎已经等待多时了。” 完颜福寿连忙下马,同时把住高中建的双手,靠近之后低声说道:“石侍郎有什么言语?” 高中建面色焦急:“关键就是如此了,俺与卢万家奴那厮旁敲侧击了许久,石侍郎只说等你来方才有言语。到最后我们二人反而不敢多言,生怕恶了石侍郎。” 完颜福寿脚步一顿,看着帅帐前代表着朝中使节的旗牌,当即就有些踟蹰。 在营寨大门处犹豫片刻之后,完颜福寿还是咬牙进入了帅帐,见到端坐于帅座的清瘦中年男子,来不及寒暄,完颜福寿就直接大礼相拜:“末将完颜福寿参见天使!” 中年男子正是当今的吏部侍郎石琚石子美。 这个职位并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在金国这种混杂着汉制与部落制的国家中地位更是模糊,理论上完颜福寿这个世袭猛安完全可以不鸟此人。 可人的威望或者地位高下若单单只看官阶勋爵的高低,那世界上的事情就简单了。 石琚可不是一般人,准确的说,他与宋朝的虞允文类似,朝中上下所有人都认为他有宰相之才,并且早早就有公论,早晚他会成为金国的宰执。 这个公论十分早,准确的说是在石琚的父亲石皋跟随完颜阇母与宋国作战的时候就有,当时金军一路南下抢掠,暴行无数。 而石皋身在军中,以怀柔的手段安置了许多汉地百姓,平息了许多场动乱,以至于身为元帅左都监的完颜阇母都指着自己的位子对石皋说,你的儿孙早晚会坐到这个位置上。 这自然不是完颜阇母有能掐会算的能力,也不是说金国高层念佛念得失了智,而是说当一个政治派系切实存在,并且需要登上政治舞台的时候,就必然会有一个领头人的存在。 就比如虞允文,当蜀地士大夫被打压的时候,他确实出不了头,但只要宋国想要用蜀地士人,虞允文就是谁也绕不开的一个坎。 不用他,蜀地士大夫中还有谁正当壮年,能撑起场子? 不用他,蜀地的后学末辈该怎么上进? 不用他,让蜀地士大夫怎么相信有政治前途?怎么安心为朝廷卖命? 这样的政治眼光,完颜阇母等金国开国之人自然也有,对于他们来说,石皋与石琚就是代表幽燕以南广阔汉地士族豪强的最好人选。 金国如果想要用怀柔方式统合被征服的汉地,那么石琚几乎就是宰执的最好人选。 但这几乎跟完颜亮所实行的以猛安谋克户控制中原的战略是完全相悖的。 也因此,石琚这名公认的宰相之才即便已经年至五旬,也依旧只是个吏部侍郎罢了。 当然,如果按照真实历史的发展,石琚很快就会时来运转了。 在完颜雍继位之后,为了稳定汉地形势,对山东河北等一系列义军进行了安抚与招降。作为具体的执行人之一,石琚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不过两年就坐上了尚书左丞的位置,进入了宰执序列。 有这样的身份背景,完颜福寿见到石琚时如此作态也就不奇怪了。 石琚见到完颜福寿跪倒在自己面前,面色纹丝不变,只是用目光冷冷扫向了完颜布辉、卢万家奴、高中建三人。 三人皆是一愣,复又会意,立即同样跪倒在地,口称拜见天使。 到了此时,石琚方才点头:“奉监国太子旨意,尚书令张公遣我来问,曷苏馆路的猛安谋克户为何不听从枢密院的命令,迁往益都府,难道是想要谋反不成?” 完颜福寿心中一颤,随后又是一动。 首先,石琚此番前来是奉监国太子的命令,这其实是放屁,太子完颜光英才十二岁,即便早慧,朝中重臣也不可能将国家大事托付于这样一个小儿。 这必然是当朝尚书令张浩的指派。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来自完颜亮的呵斥,也就说明完颜福寿等人抗命回到辽东消息还没有传到完颜亮手中。 具体原因无所谓,前线胶着也好,局势混乱也罢,只要没有身为皇帝的完颜亮直接命令,无论是太子还是尚书令都没办法对身处辽东,部众众多的曷苏馆路猛安下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真要逼反了曷苏馆路算谁的? 其次,完颜福寿与石琚交游还算是深刻,知道此人不是凡人,更绝不可能是个糊涂蛋。 完颜福寿等人一路上把拥立完颜雍的口号喊得山响,一点都不带遮掩的,石琚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而且山东局势原本就危险,曷苏馆路两万户退回辽东就相当于把山东统军司也卖了,如今山东是什么情况,即便没有确切消息,完颜福寿也大约能猜出来。 然而石琚只是问曷苏馆路猛安为什么要撤回辽东,甚至都没有提卢万家奴与高中建! 这让完颜福寿心中有了一丝别的念想。 “回天使的话!不是俺们不想去山东,而是实在是控制不住部众了!”完颜福寿伏地说道,随后则是一阵连连诉苦,说什么冬日难行,老幼伤亡惨重,故乡难离,上下无法齐心,外加山东河北动乱等等一系列原因。 总而言之只有一句话,不是我们不想去山东,而是客观困难太多。 石琚静静听罢几人诉苦,起身说道:“既如此,你们就写一封文书,我自带回朝中。” 说着,石琚上前,笑眯眯的将四人扶起。 到了这个时候,石琚就不再是代表朝中权威的天使了,而是朝中同僚了。 完颜福寿再次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等完颜福寿寒暄两句,拉拢一下感情,石琚就笑着说道:“既然无事,那本官就回辽阳,等待诸位的自辩文书了。” 完颜福寿闻言大惊,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抱住了石琚的肩膀:“子美兄,我们今日在石城进退不得,还望智者能给我等指条明路!” 其余三人也反应了过来,又纷纷跪下,这个抱腿,那个抱腰,瞬间就让石琚满身大汉。 “诸位,诸位。”石琚哭笑不得:“我一个文弱书生,哪里能禁得起你们几名大将的折腾,且放开我,将你们的疑难讲来,我必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复又争执与求饶了几句后,完颜福寿方才放开了石琚:“子美兄乃是天下智者,又是长者,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我是真的不想出此下策。” 石琚闻言摇头失笑,下一句话就让完颜福寿等人见识到了什么才是顶尖的政治家:“那我就给你们指出一条明路。现在就各自率亲卫,汇聚成五百精骑,去寻左丞与曹国公,就说要军前效力,与契丹反贼作战。至于抵达之后,一切听曹国公的即可。” 完颜福寿一愣,随即有些气馁:“可是左丞有言,若我等敢逾石城一步,就是与左丞、曹国公还有完颜总管、纥石烈都统为敌。我们……我们确实不敢。” 石琚伸出一只手指在完颜福寿面前晃了晃:“福寿,如果我猜测不错,左丞的原话应该是,若是尔等率大军过石城,就是与他们为敌。可你们率大军过石城了吗?五百骑难道也算大军吗?” 完颜福寿再次呆愣片刻:“可是子美兄,这固然是言语上的漏洞,可即便有这个漏洞,又能如何?或者说,我们几人率五百精骑抵达军前,又有什么用处呢?” 石琚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犹如为稚童开蒙的当世文豪:“我且再问你们一句,良弼相公、曹国公、谋衍将军、志宁将军。这四个人混在一起,齐心协力去平定契丹叛乱,你不觉得有些怪异吗?” 那可太怪异了。 以这四个人的政治立场,见面不刀刃见红就已经算是相忍为国了。更何况能勠力同心,率军出征呢? 这件事如此怪异,以至于完颜福寿完全无所适从了。 见到完颜福寿依旧是一副懵懂表情,石琚只能继续解释:“既然能和睦相处,自然是一方压过一方。也自然是良弼相公压过了曹国公了,你说是吧?” 完颜福寿连连点头。 若是完颜雍压过了纥石烈良弼,早他娘的扯旗称帝了,还至于顶着一个国公的名头去跟契丹人拼命吗? 石琚继续说道:“然而良弼相公也只是压住曹国公了而已,如同扬汤止沸,却不能釜底抽薪。这不是他不想为,而是因为不能为。良弼相公一来聚拢不起人心,二来控制不了兵马,如何能彻底清扫曹国公的势力呢?” 说着,石琚点了点完颜福寿的胸口:“福寿,你们仔细想想,如果良弼相公真有说一不二之能,曹国公没准还能活些时日,你们这几人外加整个辽阳府的勋贵,都得死得血流漂杵才算罢了。 而良弼相公正因为实力不济,所以才会做一些裱糊的事情,将曹国公裹挟到军中。他若是轻举妄动,则辽东就是一场大乱。” 完颜福寿似有所悟,缓缓点头:“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率万人大军向北进发,那么良弼相公可能会做鱼死网破之态,但若是只有五百骑,良弼相公与志宁都统都会有妥协?” 石琚满脸孺子可教:“正是如此。” “可是……”完颜福寿复又有些犹豫:“可是五百精骑又有什么用呢?” 石琚摇了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刚刚跟你说过,良弼相公压过曹国公是很艰难的,更别说还有谋衍将军。你自己论一下,五百精骑是多大的筹码!” 听罢此言,完颜福寿心中猛然浮现出四个大字。 从!龙!之!功! 其人心头瞬间一片火热。 须知道,五百精骑如果在正面战场上,可能只算得上一股中小规模的军事力量,但在军事政变的舞台上,就是一支十分可观的兵力了。 “子美兄,你可真是武侯在世,神机妙算!”完颜福寿心中豁然开朗,双手抓着石琚的胳膊,几乎想要将对方抱住:“若是真的功成,来日必有厚报。” 石琚不动声色的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福寿,据我推算,你此去虽然有波折,但到最终却必然会成功。但我只有一言,见到曹国公之后,替我劝谏一句,无论他想要做何等大事,须在击败契丹贼之后再去做,否则辽东危矣。” 完颜福寿重重点头,在大帐中来回踱步,并且高声下令:“将好酒好肉都端上来,今日宴请子美兄!” 话声刚落,完颜福寿就见到无论是石琚,还是完颜布辉等三人都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竟然还有心思宴饮? “不不不……请子美兄在帐中安坐,盘桓数日,为我大军参赞一二,我们现在就出发,现在就出发。” 完颜福寿知错就改,立即讪讪说道。 然而他刚刚走到大帐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面色怪异地问道:“子美兄,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吧?” 石琚面带微笑:“自然知道。” “那你……” 石琚闻言直接叹气:“唉,你又为何想要投靠曹国公呢?” 完颜福寿想了想:“若说一开始,无非就是因为一直窝在曷苏馆路难以升迁而有些愤懑,到了如此,反而是因为被当今陛下折腾得难以忍耐。 两万户的百姓,一来一回沿途死的人太多了,刚刚告饶虽然是向朝廷敷衍,但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我们部众真的不想抛家舍业,混到中原乱世中厮杀。” 石琚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我与当今陛下是道不合不相为谋,而如今四方混乱,天下焦灼,终究是当今陛下错了。我心有大志,腹有韬略,如何能看着国家衰亡呢?此时劝你,也只是为国家出一份力罢了。” 完颜福寿恍然大悟。 这次他终于听懂了。 只要有完颜亮当政,按照他的治国方式,石琚就绝对没有出头之日的。 若是没有机会便罢了,现在有了机会,以石琚的心性胆量,又如何不会推一把呢? 还是你们读书人心黑啊! 今天只有一章了。 这次的感冒好厉害,反反复复好几次,大家注意身体啊。 (本章完) 第437章 敢笑孙权不丈夫 第437章 敢笑孙权不丈夫 完颜福寿没有任何耽搁,直接带领五百轻骑远赴上京不提。 在巢县这边,此次大战中几乎交了白卷的梁子初也憋着一肚子火气,接下了一条外交任务。 他要带领巢湖水军沿着肥河迅速北进,协助成闵拿下合肥。 是的,刘淮此时终于知道了武胜军举止怪异的原因了。 这倒不是虞允文能将消息传递得如此快速,而是此战俘虏金军甚多,甚至还有一名行军猛安,耶律涂剌为了保命,第一时间将这个军情说了出来。 而让梁子初去做此事,除了身为巢湖水军统制,对于周遭地形熟悉,水路快捷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梁子初的亲爹梁珙,曾是韩世忠麾下另一名大将解元的亲校。 他们一家甚至还能拐拐绕绕的与梁红玉接上亲。 所以梁子初与成闵的关系,有点类似毕再遇与韩世忠。虽然理论上是陌生人,可在军中排资论辈,梁子初若是持晚辈礼叫上一声大伯爷,成闵也得认。 何况梁子初也不是来投奔成闵的穷亲戚,而是真真正正率大军来参战的一方战将。 十二月九日清晨,成闵与毕进率大军来到了合肥城下。 散在四野的探骑打探到了准确消息,前几日金国武胜军主力已经向东进发,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巢县。 成闵知道机不可失,当即不顾士卒疲惫让辅兵立营,而他带着一万五千余战兵带着简陋的攻城器械向合肥城压去。 虽然成闵与大怀贞的战术基本上一样,可人却是不一样的。 成闵作为继承了韩世忠军事遗产的名将,他在淮南的声望可不是其他小儿辈能比的,大旗往合肥城下一立,宋军之前被打散的散兵游勇就再次汇聚了起来。 而合肥城中投降金军的淮西宋军几乎立即开始了暴动,区区三千金国正军根本无法将偌大的合肥城守得妥当,被成闵找准机会,攻破了城门,倒卷着溃兵攻占了合肥外城。 虽然高胡、霍璐友与萧明治三人早有准备,迅速将正军集中到了内城,可半日陷落外城的战绩更是让三名猛安心惊肉跳。 至于撤进内城的汉儿签军,中原来的还好,家人都在北地,若非长刀临头,否则不会去当出头鸟。 而淮西的汉儿,金军却再也无法信任了,数百想跟着金军抵抗到底的铁杆汉奸还没来得及喊冤,就在九日夜间被金军抓紧时间,屠戮一空。 这一夜,对于宋军来说是轻松的,他们留出防守部队,将内城围成了王八蛋后,就在外城美美的睡了一晚。而金军则需要不断的面对宋军的骚扰,在城墙上冻了一宿。 十二月十日,清晨,已经打了半日的合肥城再次热闹起来。 成闵一边大派游骑,探知巢县方向的情景,一边拆民房做攻城器械奋力攻打内城,将压箱底的部队全都派了上去,只为了在武胜军大队回寰之前能稳稳吃掉这三个猛安。 金军也拼了命,将领军官纷纷给士兵鼓劲:只要在内城下,将成闵所部磨得失去锐气,等总管大军一至,里应外合之下,宋军都是土鸡瓦狗而已。 内城也的确小了些,周围又是河又是湖,需要守卫的城墙也只有几段而已,防守压力要比外城要小得多,三个猛安甚至能在墙头进行三班倒。 如果就这么一攻一守下去,就算宋军到最后能攻克内城,付出的代价十分巨大不说,最起码还得再打个五六日。 然而在午时,变数来了。 梁子初带着三十余大小船只,近千水军从肥河上现身,在与成闵取得联系后,向合肥城的内渡发动了进攻。 金军在内渡早已设了防,巨大的水门早已紧紧关上。 他们也怕那梁小哥没去巢县,来偷袭防守薄弱的合肥。 合肥乃是大城,水门要比巢县的要坚固的多,船上的八牛弩,投石机来回发射,将包铁大门砸得隆隆作响,可一时半会也打不开。 其实也不用打开。 梁子初的旗舰上,一颗颗石灰腌制了的首级,一面面伤痕累累的大旗被展示在了金军面前,让城头金军一阵哗然。 而当梁子初倒持着其上写着‘武胜’的总管大旗在城下挥舞时,金军终于确定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宋军在巢县大胜,将金军的四个猛安一齐覆灭。 大怀贞的大旗与脑袋一起丢了! 慌乱与哗然之声渐渐在整个内城沸腾,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城中蔓延。 这下连高胡这些行军猛安都沮丧气馁,心若死灰之下,金军大溃。 成闵的部将陈敏敏锐的察觉到了城头异状,抓住了机会,率亲卫登上了城头,第一个将宋旗立在城头,立下了先登之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随后陈敏带着部下打开了内城城门,成闵大旗一挥,如狼似虎的鄂州大军蜂拥而入。 孙权十万大军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成闵率两万大军,几日之内就破城而入,这份本事,足以对着孙权笑骂一声江东鼠辈了。 战事进入围剿阶段之后,几乎就没有成闵什么事了,他的成字大旗连内城都没进,在靠近外城东门的地方等待着梁子初。 梁子初带着千余水军,原本是想与金军拼个你死我活,可到头来还是只当了个啦啦队,气急败坏之余却也毫无办法。 这就是数奇,就是运气差,怨不得任何人。 水门未开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悻悻的绕到城外的小码头驻扎。 少顷,梁子初带着十余甲士扛着各式战利品匆匆赶来,见到数面认旗下的黑甲大汉后,推金山倒玉柱的磕了个响头。 “成伯多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日了。” 成闵也自然不会拿捏身段,赶紧将梁子初扶起来。 “梁珙这杀才浪荡了一辈子,竟然有如此佳儿,真真羡煞老夫。”成闵拍了拍梁子初的肩膀说道:“快给老夫讲讲,这几日都发生了何事?为何你手中会有金贼的万户大旗?” 梁子初拱了拱手,从刘淮率靖难大军南下开始讲起,顺着一路的征程,将采石矶畔的奋战,裕溪口上的突袭,东关内的伏击,巢县下的两战事无巨细讲了一个遍。 这其中许多故事其实梁子初也是道听途说,却不耽搁在前日巢县一战,靖难大军砍瓜切菜一般灭掉四个猛安后,他已经对刘淮彻底服气,此时说起靖难大军一路征战,如数家珍,与有荣焉。 成闵与毕进的嘴巴越张越大,仿佛在听一个神话。 “你且打住!”毕进虽然心伤于老友李道的战死,可他也知道孰轻孰重,听到这种奇怪的军报,这名征战多年的老革当即忍不住了。 “强渡大江之余攻破两个猛安?连下东关、巢县?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在巢县下围歼金贼一万大军?还阵斩了一个行军总管?”毕进一脸不可思议:“你们打的是正军还是签军?” “贤侄,军中无戏言。俺们是来与金贼拼命的,可不是军法官,也不会根据首级给尔等赏赐,听不得这种瞎话。”成闵也缓缓说道:“若是因为你的胡说八道而误判形势,使大军误入险境的后果,你的小肩膀可扛不住。” “千真万确!”梁子初一阵赌咒发誓:“这可不是小侄一人所见,金贼的盔甲,旗帜,首级都可以作证。再则,若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将来来犯贼军全数擒杀,我等也没有空闲来到合肥助战啊!” “那刘大郎是何人?没听过淮西有这么一号人物啊!”成闵绿豆小眼咕噜噜的转了好几圈:“他让你来,可有什么言语?” “哦,对了,还有个关键言语。”梁子初拍了拍脑袋:“山东忠义大军都统魏公讳胜向成伯问好。” 成闵的小眼珠子瞪得老大:“谁?魏胜魏大刀?” 然后成闵恍然大悟:“莫非这刘大郎就是魏大刀在淮河捡回来的娃子?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说到最后,成闵不知道想到了往事,还是惊叹于当年的小娃娃此时已经能独当一面,竟然不顾其余几人目光,站在原地连连感叹起来。 “至于大郎君遣我来拜见成伯,一是助成伯一臂之力,破合肥城。二则是邀请大军赴巢县……”梁子初吞了吞口水说道:“共猎金主!” 成闵对此倒是不太意外。 靖难大军与鄂州大军如果合兵一处,可靠战兵有将近三万,又是身处金国大军后路,如果不起一些心思才算不正常。 然而成闵却依旧想要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这厮在宋军中厮混多年,早就染了一身臭毛病,如何会轻易拼命? 就如今这局面,成闵已经立下了大功,何苦还趟浑水? 他甚至想要劝说靖难大军与他一起在合肥驻扎,将金军的退路让出来,将完颜亮礼送出境,迅速将此次大战平息。 然而就在成闵组织语言的时候,一名背后插着小旗的军使飞马而来,下马的时候几乎站立不稳,连滚带爬的跪倒在成闵身前,举起一个包裹严密的木匣:“总管,八百里加急!” 成闵接过,检查了蜡封以及各种格式之后,双手用力一掰,将木匣打开,取出文书后只是略微一扫,脸色就瞬间大变。 “梁家小子。”成闵声色俱厉:“回去告诉刘大郎,这笔买卖老夫做了,让他准备好刀枪与金贼厮杀吧!” 梁子初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却也不敢探问,只能应诺离去。 “成太尉,发生何事了?”将周围亲卫挥手赶远了一些,毕进上前,低声询问。 成闵苦笑一声:“樊城丢了。” (本章完) 第438章 襄樊千载弄干戈 第438章 襄樊千载弄干戈 “什么?樊城已失?!襄阳危急?!” 大约同一时间,刘锜也接到了吴拱的八百里加急,打开文书之后只是扫了一眼,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快……快去将叶相公请来。”刘锜心中百转,强行平复下来了心情,并迅速做出了判断。 接下来必须得有战略动作了,而淮南东路无论要做什么,都得需要叶义问这名枢密相公的首肯才可以。 很快,身处瓜州渡的叶义问就带着他的外置军事思考大脑陆游赶到了大营,并且在帅帐中见到了看着舆图皱眉的刘锜。 “这是绝密军情,万万不要传出去。”刘锜将文书递给了叶义问。 而叶义问草草读过一遍之后,面色不变,随即将其递给了陆游。 这倒不是说叶义问有何等宰相气度,能够心中有惊雷而面若平湖,只能说明即便襄樊在史书上出现过多次,这厮对于其重要性的理解还是有所欠缺。 在他看来,不就是丢了一座城吗? 宋金开战以来,宋国已经将两淮丢了个七七八八,也没见谁如何失态啊? 而陆游的反应则是无比剧烈,几乎是当场失态,顿足说道:“吴太尉也是名将,汪相公更是名臣,如何就让樊城丢了呢?” 刘锜叹了一口气:“刚刚我翻阅了来往军情文书,发现岔子就出在了成泼皮身上。” 刘锜指着舆图细细讲来。 襄樊防御体系是围绕着汉水建立的,是两城夹一河的规制,自有人在汉水两岸定居以来,襄樊二城就已经出现,但是防御系统的建设是根据时代而变化的。 举个例子,盛唐时有必要将襄樊打造成天下坚城吗? 没必要的,只有在襄樊成为前线边境的时候,各个军城坞堡才会拔地而起,才能形成一套完整的防御系统。 岳飞在第一次北伐收复襄阳之后,是将襄阳当作北伐的基地来建设,襄樊防御系统也逐渐成型。 当然,岳飞的目标一直都是收复失地,所以即便他亲手建立襄樊的防御体系,战略重点也是要组建一支可靠的野战军,不可能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建造防御工事之上。 襄樊真正变成正面难以攻破的帝国之壁,那得是到了孟珙的时代了。 然而即便如此,樊城的陷落也太轻易了一些。 正如同襄樊不仅仅是两座城一般,樊城的防御设施也不单单是孤零零的一座军城而已,它还有两处小城,八处寨堡在周围拱卫,互为犄角。 除此之外,护城河与各处哨所也是一应俱全。 虽说在岳飞遇害之后,宋金和议,宋国文恬武嬉,襄樊更是被田师中这个昏聩贪鄙之辈祸害得不轻,但山川地势移动不了。 护城河堵塞了还可以挖,营寨塌了还可以建,不可能说田师中贪鄙,就能将一座山都贪没了。吴拱与汪澈两人已经主政襄樊两三年了,该修整都修整了,尤其是襄樊,更是马虎不得。 在成闵与吴拱事先的推算中,只是觉得在精兵不足的情况下,襄樊会危险。 然而在庙算中,以空间换时间,金军一点点从外围攻城拔寨,等到能威胁到樊城襄阳的时候,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月之后了。 无论怎么算,时间也算是充裕。 如果金国依旧是刘萼来统军,那么宋军在面对金国中路军优势兵力的时候,即便不能像历史中那般在战争初期在争夺南阳与蔡州,在外线作战,也能谨守光化,枣阳等地,为樊城外围屏障。 但是仆散忠义捕捉战机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而更为关键的是,这一次成闵率军支援两淮并不是在僵持阶段率预备队南下,而是遴选了鄂州大军的精锐,这其中就有在一线驻守的精兵。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历史上,成闵有打酱油的心态,但此时要去掏金主完颜亮的后路,就可能会面临金军的决死反扑,非精兵不得用。 然而,与敌人正面作战时撤退和相距两里时转移,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术动作。 而这次出岔子的,准确的说就是侍卫马军司中军统制赵撙。 在真正历史上,赵撙此时留在了襄樊,与吴拱、戚方等人合力,打过一场先胜后败的蔡州之战,战力不容小觑。 而此时,赵撙率本部跟着成闵走了,枣阳军一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挡。 虽然吴拱火速派遣兵马去堵缺口,却还是被仆散忠义捉住机会,但他却没有做出突袭的举动,而是派遣大军攻打枣阳,将戚方所部围困其中,大有攻下随州,进攻安陆,直插汉阳之态。 这下子吴拱也坐不住了,襄樊是重镇,安陆也是重镇啊! 没有办法,吴拱也只能继续派遣援军,准备与金军在枣阳城下相持,并伺机决战。 仆散忠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等待吴拱将手中精兵分薄到一定程度之时,仆散忠义派遣部将石抹卞率武毅军看住身处光化的宋将王宣,自己则亲率两个合扎猛安,六千金国最精锐的兵马,扔下了身后宋军与所有辎重,一日两夜奔行百余里,以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抵达了樊城之下。 此时的樊城只有千余宋国正军,其余的全都是民夫丁壮之流,在仆散忠义亲自率军登城的攻势下,瞬间大乱,被一鼓而下。 直到这个时候,与樊城互为犄角的东西二城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有前线哪支兵马退回来休整。 待从这乱糟糟的一夜中回过味来之时,樊城已失,什么都来不及了,守将只能将这个要命的消息告知身处汉水南岸的吴拱。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吴拱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 原来金军猛攻枣阳,分兵光化从来都是战略欺诈,是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樊城不是不能丢,但这也丢得他娘的过于快了些! 吴拱虽然火速来襄阳坐镇,也发动了几次反击,但面对金国最优秀的统帅所率领的最优秀的兵马,吴拱屯驻在襄阳的万余精锐根本毫无办法。 而且樊城被金军占据后,在光化、均州、枣阳、信阳作战的宋军就彻底失去了支援,成了孤军。 即便这些宋军不可能被迅速吞下,但后路被占据所造成的士气打击肯定是无与伦比的。 若是战事再拖上半年,枣阳可以通过安陆派遣援军,还能维持下去,其余几部兵马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金军到时候清扫完汉江以北,再自樊城渡江南攻,就算有水军协助,吴拱自认为也绝对挡不住。 万般无奈之下,吴拱只能与汪澈联名上书请罪。 这军情文书,也就到了刘锜手上。 将事情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之后,陆游不由得连连哀叹,却又狠狠跺脚,心中充满了对王权的愤恨。 如果两淮没有糜烂到这种程度,原本的战略态势应该是宋国的巨大优势才对。正因为王权这厮的怯懦逃窜之举,才使得天下局势乱成了这副模样。 该杀! 另一边的叶义问见到刘锜与陆游失态到这种程度,心中也是变得有些慌乱,然而这名不知兵的枢密相公确实不知道为何樊城一丢后果会如此严重,当即就有些不知所措。 刘锜也知道,想要让叶义问同意接下来的军事动作,就必须得让他知道如今事态紧急,但此时他又确实心乱如麻,只能对着陆游示意,让他做解释。 陆游也不含糊,从腰间拿出剑来,在地上刷刷刷画出了蜀地、襄樊、两淮、江南的大略地形,对着叶义问解释道:“相公请看,这是荆襄。” “荆襄上下各有广袤平原,北边是南阳,南边是江陵。但这两者之间并不是一马平川,而是被大洪山隔断。在大洪山两侧,有两条通路。东侧是枣阳,安陆,就是吴拱吴太尉重兵保护之地。” 见叶义问依旧面露迷茫,陆游继续解释:“枣阳属随州,随州此地春秋时为随国。 《史记》中记载: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 史家惜笔如金,为何记载此事?就是因为楚国击败随国后,进入了南阳之地,开始威胁中原腹地。” 听到这里,叶义问方才恍然大悟,示意陆游继续往下说。 陆游随即用剑指了指大洪山西侧:“另一条通路就是汉水,控扼汉水之地,即是襄樊。 三国时关云长围攻襄樊连败魏军之所以会威震华夏,就是因为攻下襄樊,前方尽是坦途,可以直取许昌。而岳元帅也是如此。” 叶义问若有所悟,捋着胡子说道:“也就是说,如果金贼攻下襄樊,就可以顺着汉水南下,直指江陵?” 陆游点头,并用剑在地上一划:“正是如此,而若是金贼在江陵站稳脚跟,则可以顺流而下,直取建康,长江天险成为虚妄,江南也难保。” 见叶义问复又陷入了迷茫,陆游只能继续拿历史作例子:“晋时王濬灭吴,隋时杨素灭陈,都是如这般顺流而下,势如破竹。对于我朝来说,江陵更是丢不得,须知春秋之时,楚国在设立在江陵平原的郢都被攻陷之后,屈原绝望至极,直接投水自尽了。” 听到这里,叶义问终于彻底明白了过来。 而反应过来之后,这名枢密相公比刘锜与陆游更加失态:“刘都统,如此说来,岂不是襄樊一失,大宋遂危?” 刘锜点头:“正是如此!” 叶义问更加失态,但失态的方向却与陆游所设想的畏缩恐惧不同,他虽然浑身颤抖,以至于声音都微微发颤,可语气却还算坚定:“那么老夫这个枢密相公,你这个都统,难道此时不应该为了拯救国家,做一些大事吗?” 刘锜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一般,上下打量起来,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襄樊那边,所有人都是鞭长莫及的,只能依靠小吴太尉了。别说咱们没办法飞过去,就算有办法,朝中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说着,刘锜指了指舆图上的一处:“为今之计,想要扳回局势,则要拼死作战了!” 叶义问顺着刘锜的手指看去,不由得眉毛一跳。 彼处正是西采石。 完颜亮三万大军所在的位置。 “但这并不是淮东大军一厢情愿就能做成的事情。”刘锜继续说道:“需要刘大郎、需要成泼才,需要虞相公与李番子的同意,而且要最快商量出一个可行计划来,战机很有可能就在这数日了!” “刘都统,你先在此处整军备战。老夫亲自去一趟采石!”叶义问终于拿出了宰执的担当,立即起身说道,浑然不顾自己马术不精,年老体弱。 但还没等陆游出言相劝,就听得门外有人唱名,有八百里加急文书从采石发来。 所谓响鼓哪需重锤? 刘锜与叶义问有勇有谋,虞允文与李显忠也不是颟顸之辈,刘锜能想到的事情,他们又如何想不到呢? (本章完) 第439章 何须马革裹尸还 第439章 何须马革裹尸还 “军情就是这般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刘锜的帅帐之内,叶义问与刘锜并列坐在主座上,陆游在舆图上指点,帐中之人除了张荣、李宝,其余几人都是刘锜的心腹爱将,也都是悍将。 可以说,淮东能战敢战之人,除了率领八千兵马驻守扬州与徒单贞死磕的李横之外,都在这里了。 他们将襄樊传来的军情与虞允文写来的书信传递翻看,有人面露疑惑,有人眼角含怒,有人则是长吁短叹。 已经升任为副统制的悍将员琦率先喜形于色:“都统,是要打大仗了吗?还是让俺作先锋吧!” 刘锜笑道:“到时候少不了你这员猛将。” 而在另一边,一名敷粉簪的大汉却是在冬日不停的流汗,以至于敷满脂粉的脸上已经被汗水犁出阵阵沟壑。 此人正是刘锜的侄子刘汜,同时也是刘锜在军中的继承人。 刘汜的水平只是一般罢了,毕竟他是凭借身份上位的,不似刘锜这般从靖康年间的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一代,想要活下去那是真得有点本事才成。 也因此,即便敷粉是宋朝男子中十分常见的行为,只因为刘汜能力拉垮,就被同僚部下暗自讥讽为‘脂粉郎君’。 王世隆也涂脂抹粉,但他有韬略武艺,更是忠义敢战,你看有人敢嘲讽他吗? 正因为有这种德不配位的窘境,所以刘汜才会想要在此次大战中立功,偏偏这厮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的水平是真的很一般。 而此时刘锜已经老病不堪,接班的日子迫在眉睫,刘汜如果想要更进一步就得主动担当起责任来,甚至独当一面立下大功。 另外,刘汜终究还是在刘锜身边耳濡目染过的,知道天下大势是如何的,也是知道自家叔父性子是什么样,由此直接就能推算出来,接下来要打大仗了。 刘汜所统帅的是淮东大军最为精锐的兵马,不可能不参战的。 百种心情同时夹杂在一起,让刘汜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以至于一时间根本无法回答刘锜的问话。 后军统制魏友瞥了刘汜一眼,叉手行礼问道:“都统,有什么军令就下吧,今日在这里的都是淮东大军的敢战之辈,都统一声令下,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锜点头:“虽然此次军议内容,皆是绝密,不得外传,但让你们卖命,老夫却总得知道尔等是如何想的,莫要事到临头,决死之时,你们犹犹豫豫,贪生畏死就不妥了。” 张荣听到这里,终于忍耐不住:“事到如今,天下将覆,还有什么好说的?待到金主完颜亮撤军之时,成太尉、刘大郎在东关巢县阻敌,虞相公、李太尉自采石渡江追击,我军沿大江顺流而上,或与虞相公的淮西大军合军一处,或自含山而入,将完颜亮覆灭在巢县东关一带!” 张荣所说的计划很简单。 如果刘淮将防御力量放在东关,则淮东、淮西、池州三路大军追过去,把金军堵在东关至裕溪口之间。 如果刘淮决定在巢县决战,那么淮西与池州大军就一路追击金军,而淮东大军就会通过含山县,沿着褒禅山抵达巢县参战。 这个计划是很有可行性的,不过有一个重大纰漏没有解决。 左军统制王方正色说道:“张总管,咱们这些人都是想要做事的,所以俺也不废话。你这套军略极好,却只有一点。” 说着,王方指了指舆图上的扬州,又指了指真州:“金贼也不是傻子,咱们一动,他们肯定也会发现,到时候金贼追来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先与淮东金贼作一场,再去淮西?到时候咱们还有战力吗?” 刘汜从刚刚那种紧张慌乱之态中缓和过来,对着王方摇头:“不,这并不是最紧迫的问题。” “叔父。”刘汜叉手,诚恳问道:“淮东大军若向淮西进发,需要多少兵马,又得留守多少兵马?” 这倒是一个重要问题。 如果出征人数多了,别说不好掩盖行踪,含山县那条路也是走不得的。留守的人少了,若是扬州与瓜洲渡被徒单贞率军攻破了,那乐子就大了。 若是出征人数少了,军合力不齐的情况下,很容易被完颜亮抓住机会逐个击破,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到时候损兵折将不说,淮西兵马士气也会受到打击。 刘锜的目光略过了李宝与张荣:“刘汜率前军本部精锐一千五百人,魏友率右军与后军两部精锐两千人,王方率左军精锐一千人,外加老夫的本部亲卫五百人,共计五千精锐兵马。” 这也是淮东大军最后的精锐机动力量了。 刘锜看向王方:“刚刚王二所说有理,金贼势必不会坐视我等围杀金主,咱们一动,他们也会动。” 说着刘锜指了指瓜洲渡大营正西的真州:“所以,我军第一件事是要拔掉武成军这枚钉子。” 然后,刘锜复又指了指扬州:“然后就得佯攻金贼扬州大营,我甚至不指望能将他们打退打疼,只要让他们主将徒单贞惊疑失措,丧失判断就足够了。” 此话一出,帐中一片寂静。 说句实话,如果有办法打崩徒单贞这三个万户,哪里还用刘淮在淮西折腾?刘锜在开战之初就收拾他们了。 但如今的形势是徒单贞几乎毫发无损,刘锜却已经困守大江。 战力不足就是战力不足,并不是现在说两句振奋人心的场面话,就可以将战力提升到一大截的。 见场面冷了下来,陆游出言打破僵局:“解决掉武成军并不一定是要消灭他们,让他们反金也可以。” 刘锜却是直接摇头:“来不及了,时间太紧迫了,徐文那厮现在还在犹豫,已经是取死之道,如果不杀他们,淮东大军甚至无法走大江!” 陆游闻言愣了愣,还是艰难说道:“再给我一日,我亲自去找徐文那厮诉说利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锜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在叶义问出言阻止之前,点头同意了。 刘锜继续对其余诸将说道:“我知道此事艰难,但国家到了如此程度,淮东的局势再艰难,有东采石的虞相公他们艰难吗?有身处贼后的刘大郎艰难吗?平时都自诩是英雄好汉,难道在这等时候就哑火了吗?” 员琦闻言直接蹦了起来,大声嚷嚷:“都统也忒小瞧人了,不就是与金贼决死吗?谁还怕了不成?” 刘锜挥手让这厮坐下,对其余几人说道:“你们这是这般想的?” 其余几名淮东军将领无奈,纷纷点头。 “既然如此,你们就各自回军准备,严守秘密,各自整军,听老夫的军令。” 刘汜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的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如何突然就有了决断? 然而刘锜毕竟是成名许久的大将,积威之下根本不许部下反驳。 刘锜复又看向了李宝:“李总管,浙东水军还堪用吗?” 整整一场没有任何声响的李宝起身拱手:“已经歇息妥当。” 刘锜点头,也没有任何军令:“那好,还请李总管且去外帐稍待,阿汜,你们几人也出去,老夫与张总管有些私密话要说。” 片刻之后,帅帐之中只有刘锜、叶义问、陆游、张荣四人。 刘锜看向张荣,第一句话就有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张总管,我要死了。” 张荣一愣,随即摇头:“都统虽然害了疾病,但细心调养之下,还是可以延年益寿的。” 刘锜笑着说道:“自家事自家知,老夫的身子骨如何,自己又如何会不知晓呢?我自是已经到了天人五衰之境,大限说不得也就是这么一两个月了。 怎么,张总管,咱们这种厮杀汉难道连生死也要遮掩吗?” 张荣闻言无法回答,只能叹气。 刘锜继续说道:“即便张总管不回答,身在采石的虞相公却是直言不误,直接说老夫快要死了。” 张荣等人微微一愣,不知道为何虞允文会将言语讲得如此直白。 刘锜继续发问,竟然有些些许咄咄逼人之态:“张总管,你是不是觉得今日老夫过于独断了一些,不似平时做派?” 张荣点头。 刘锜自富平之战后,就一直以持重大将身份示人,平时就像是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一般,属于封建主义的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搬。 这种姿态自然能在南宋初年的政治风波中屹立不倒,却也相当于被时代磨平了棱角,遇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然而此次军议之中,刘锜几乎是以独断专行的姿态来启动战役,这在往日是不可想象的。 刘锜直接出言解释:“原因很简单,因为身在采石的虞相公问了老夫一个问题。” “他问老夫,既然快要死了,那要选择死在哪里呢?是床榻之上?还是死在围杀金主的战场上?” 张荣呼吸猛然一窒,随后仿佛感觉到有一股暖流从心中涌到大脑,他站在原地,不由得微微一晃。 不用代入刘锜,任何自诩大丈夫的人物在面临这个选择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死在战场上。 刘锜缓步上前,握住了张荣的双手:“张总管能不能成全老夫,让老夫能够死战场上?” 张荣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重重点头:“都统但有军令,末将必然遵从!” 刘锜点了点头:“东平军须全军北上,与贾和仲一起,救援扬州!” 陆游的眉毛狠狠一跳。 这就意味着张荣需要率东平军对围困扬州的徒单贞三万金军发动猛攻,以起到牵制对方的目的。 而与张荣并肩作战之人,只有已经疲惫不堪的李横还有战力堪忧的贾和仲。 东平军此去,必然是凶多吉少的。 张荣却没有犹豫,拱手应诺:“末将遵令!” 见张荣回答得如此干脆,刘锜反而有些犹豫起来,他拍着张荣的肩膀说道:“张敌万,我……我从没有将你们当作弃子之意,只是……” 张荣语气坚定:“只是家国天下至此,不得不有人去搏命。我也深知都统的难处,可都统不也是将自己当作弃子了吗?我又有何怨言呢?” 刘锜一愣,随即就大笑出声,即便中间咳嗽了好几次也没有止住笑意。 (本章完) 第440章 未及攻军先攻心 第440章 未及攻军先攻心 当叶义问与刘锜一同下定决心之后,各种调度的军令,汇报的军情,沟通的文书就向四面八方发了出去,淮东大军各部兵马也迅速且隐秘的行动起来。 对于武成军的威逼利诱也到了最后阶段。 十二月九日夜间,传奇外交家靳文彦带着陆游再次悄悄的来到了真州城,而这一次靳文彦却没有第一时间再去找徐文,而是带着陆游直接找到了统制官曾记。 且说武成军原本满员万人,有一名总管,一名副总管,除此之外,正副统制各四人。 后来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又经历了一场内讧,一次分裂,到了现在,副总管依旧是空缺,而统制官也只剩下三人,副统制倒是被递补得齐全,但是兵马却一直没有补充。 除了被呼延南仙带走的兵马,在算上一路上战斗及非战斗减员,此时武成军满打满算也就只剩六千三百兵马了。 照理说,有这么多的减员,武成军早就应该一哄而散了。但这里毕竟是宋国境内,宋军主力大军就在不远的瓜洲渡,武成军又不是临阵被打崩,所以还尚可维持。 当然,人心惶惶却是免不了的。 然而比较吊诡的是,因为举目四望,宋军是敌人,金军也靠不住,竟然导致了武成军的内部向心理反而有所加强。 想来也是,此时除了彼此与手中兵刃,武成军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曾记此时正在帐中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将军中的禁酒令抛之脑后,这名在当日苏保衡挑动武成军分裂时一直站在呼延南仙一侧的统制官,当日并没有跟随呼延南仙一起离开,而是留在了武成军中。 原本曾记还以为,他与张梁、胡悦、季成这三名统制官只是意气之争,然而见到张梁干脆利索地自尽之后,曾记彻底迷茫了。 他完全不知道武成军是为何而战,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在武成军中究竟是什么位置了。 而曾记与胡悦、季成这两名曾经的军中好友也形同陌路,对于军令也是能敷衍就敷衍,反正他是绝对不会为金国下死力卖命了。 直到靳文彦被相熟之人带到曾记大帐中时,曾记依旧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睁着惺忪的眼睛说道:“老靳,你来了,来一起喝一杯。” 仿佛往日在军中一般。 领着靳文彦入帐之人大急,上前抓住曾记的肩膀,猛力摇晃起来:“大哥,是靳二郎来了,你脑子清醒一点!” 曾记一摆手,将自家族弟推到一旁:“曾七,你个不知上下尊卑的混账!我难道还看不出这是靳二?” 浑身裹着黑色斗篷的陆游见状直接不耐,对着帐中的武成军亲卫说道:“去打一盆水来,让你们将主清醒清醒。” 语气随意,真的如同在命令自家将士。 曾七见状也直接发狠,亲自将一桶水提进来,泼到自家兄长的头顶。 曾记暴怒之下一脚踹翻了曾七,却也终于从醉酒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瞪着靳文彦惊讶说道:“老靳?你不是跟着大哥走了吗?” 靳文彦从帐中扯下一块毛毡,扔给了曾记:“我虽然跟着大哥走了,也能过快活日子,可如何能忘了咱们武成军的其余兄弟?” 曾记嘿然,用毛毡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你记得我们又如何?总管在上面压着,胡悦与季成那两个混蛋在中间架着,我又能如何呢?” 靳文彦说道:“我之前已经见过总管了,总管有些犹豫,原本我还要再费些时日,再劝他一下,但时间紧迫,只能出此下策了。” 说罢,靳文彦长话短说的将呼延南仙在山东的发展以及徐文的态度说了一个遍,在曾记消化的工夫,指着陆游说道:“这位是宋国镇江府参谋军事陆游陆先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曾记抬头看着陆游,眯起了眼睛:“宋国人?老靳,你是想让武成军投宋?” 陆游接过话头冷冷说道:“我还是海州通判,也是忠义大军的参谋军事。能否以山东乡人之身,来与你言语?” 曾记自然知道海州,也知道忠义大军,闻言想了想,点头说道:“既然是忠义大军,又是海州父母官,陆先生的言语,我自然是信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信任宋国,武成军更是绝对不可能投宋。 陆游继续说道:“如今大局将变,你们武成军的在真州就是自寻死路,到时候大宋会集中兵马来打。” 曾记目露嘲笑之色:“来打就来打,我武成军难道还怕宋军不成?” 陆游也不恼:“那你们为什么要打?为了报金国破家灭门的大恩吗?” 曾记当即沉默。 陆游继续劝说:“你们没有时间了,若不想为了金国卖命,现在就向北撤,到扬州之后,顺着运河一路向北,只要抵达沂州,就会有接应。到时候我们杀金贼,你们脱离苦海,岂不是一举两得?” 曾记知道陆游言语中有不实之处,但他没有办法。 武成军上上下下所有人已经想回家想疯了,现在呼延南仙又在山东做出了好大的局面,莫说陆游的计划有一定的可行性,就算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武成军也得趟过去! 曾记看向陆游:“陆先生,那我要如何去做?” 陆游轻轻松了一口气:“你把统制乃至统领等军官聚拢起来,告诉他们,你有回家的办法,跟他们一起,去向徐文作压迫,让他同意北归计划。” 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以下犯上的哗变。 但是曾记想了想之后,觉得确实也是无路可走了,当即咬牙说道:“我先去找季成那厮作言语。” 说着,曾记就看向陆游,面露犹豫之色。 陆游会意,直接在军帐中寻了个椅子坐下:“曾将军,我就在此静候佳音了。” 曾记点头,对自家族弟曾七使了个眼色,随后大踏步地走入了夜幕之中。 靳文彦有些局促不安,对陆游说道:“陆先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要不我在这里支应,陆先生先到营外稍待?” 陆游摇头,根本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放心,我在这里十分安全。就算金主完颜亮亲自下令杀我,武成军上下只要不犯傻就会拼命阻止。 他们又不是傻子,杀了我,以后他们还想不想回山东?又如何在忠义大军身前自处?到时候魏公难道能饶得了他们?呼延南仙能饶得了他们?” 说着,陆游对曾七扬了扬下巴:“兀那汉子,我若是你,就会严加守护这座帐篷,到时候若是有死心塌地的金贼伤了我,你们可就是黄泥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曾七讪笑几声,真的迅速唤来亲卫,让他们开始披甲。 (本章完) 第441章 何人作乱何人平 第441章 何人作乱何人平 “你是不是发癔症了?”武成军统制官季成红着一双眼睛看向面前的曾记:“还是喝酒喝多了,终于将脑子喝坏了?” 就在半刻钟之前,一身酒气的曾记闯进了他的营寨,并且直入帅帐,若不是身前身后被十数名季成的亲卫夹住,说不得当场就要引发一阵火并。 即便如此,季成在听罢曾记一阵颠三倒四的言语,还是将事情搞清楚了。 然而季成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太相信。 你说呼延南仙的人、忠义大军的人、宋国的人一起来找你,并且对武成军总体做出了许诺。 你莫不是喝多了产生幻觉了吧。 不得已,曾记又连忙让亲兵去将靳文彦唤来,这才算让季成相信此事为真。 但季成确定了真假之后反而是有些犹疑起来,他不顾曾记的反对,将最后一名统制官胡悦唤了过来。 而胡悦弄清楚情况之后,勃然大怒。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还不赶紧回山东作甚? 别说什么苏保衡苏尚书的恩义了,现在苏尚书也自身难保了,听说前几日跟宋国水军大战,受了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再说了,在武成军分裂那日出力最大的张梁为什么在事情了结之后,干脆的自尽了? 不就因为他只要跟了苏保衡,做了政治斗争中的小人,立即就会被武成军所有人所抛弃吗?你看张梁的几个属下,有人嚷嚷着报仇什么的吗? 现在的情况是武成军所有人都想回家,强行继续留在长江北岸,再次来挑动军心之人说不得就会在都头这个层级下功夫了,到时候统制官又能怎样,群情汹汹之下,谁能逆大潮而动? 也因此,三名统制官立即行动起来,各自暗中集结自家的亲兵,先对身处营寨中央的监军大营发动了突袭。 苏保衡自然知道武成军不稳,所以留下来两个谋克的女真兵马作监军,遇见什么事情之后向苏保衡汇报。 而如今苏保衡重伤昏迷,完颜郑家被渡江之事弄得手忙脚乱,一时间根本顾不得武成军这一大摊子,这两个谋克的监军也就几乎没有了用武之地。 一般来说,如果军中要有哗变,肯定是有一些风声的。身处其中之人,也很容易发现哪一部不正常,哪一部有些过于紧张。 但曾记等人的决断堪称雷厉风行,自靳文彦与陆游入营,到曾记三人汇聚亲卫展开突袭,总共不过一个时辰,在这两个女真谋克没有任何察觉的时候,营寨大门就被甲士堵住,随后口中含枚的甲士将女真人赤条条的从被窝中拖出来捆缚结实。 到了这个时候,徐文就算是再迟钝,也发现了军营之中出现了大变故,连忙让军使去传令,并且擂响了聚将鼓。 片刻之后,大营各处灯火通明,火盆与火堆被点燃,披好甲胄巡夜的士卒到了各自位置列阵待敌,各部兵马也在军旗的指挥下,向着各自的都头、统领官汇集。 听到亲卫的回报之后,徐文上马,一边调遣兵马,一边向着最为混乱的监军营处进发。 而自始至终,徐文都没有见到三名统制官抵达,甚至没有听到这三人派遣军使沟通军情,就知道事情要糟。 再加上一路上不断有统领官汇聚过来,又不断有人窃窃私语后,消失在了夜幕之中,到了最后,徐文的身侧虽然有近二百甲士,却大多都是亲卫,前来跟随平乱的统领官竟然只有寥寥数人。 而抵达监军营的时候,徐文愕然发现,不只是三名统制官,四名副统制,就连统领官与队将一级都来了许多人,正在监军营地的大门处,迎接徐文的到来。 这些武成军军官中间,则是近二百赤身裸体跪倒在地的髡发女真兵,被五大绑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徐文驱马上前,大声呵斥:“今夜,作乱的是何人?” 积威之下,不止那些统领官、都头。就连曾记、胡悦、季成三名统制官也讷讷不敢言。 就在将要演变成徐文一人大发神威,呵斥部下的局面时,有人大喝出声:“今夜作乱的,正是女真人,此时已经被武成军合力拿下。徐总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文怒目而视,却见或明或暗的火光之下,一名文士越众而出,直接来到徐文身前三步的位置,负手而立,与徐文对峙起来。 虽然他身上没有披甲,身形也相对单薄,在一众虎狼武士身边更是显得不甚高大,然而此时却是言语坚定,声音洪亮,犹如背靠大山一般,将徐文这个高居马上之人压得喘不过来气。 徐文呵斥出声:“你是何人?” “我乃山东忠义大军参谋军事,海州通判陆游!”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还不知道陆游身份的统领官与都头们俱是一惊,随即又是窃窃私语起来。 “现在你们的呼延总管已经加入了我们忠义大军,正带着分出去的武成军打回你们的老家去,去解救家乡父老。”陆游大声呼喊,虽然一直盯着徐文,却是对着所有基层军官在说话:“而你们却还在此地蹉跎,是真的不想管家乡父老了吗?” “荒谬!”徐文大声呵斥:“我们是大金天兵,何人作乱,岂是你一个宋人能定的?!忠义大军是什么货色,难道老夫不知道吗?我看今日就是你在作乱!” 一般来说,主将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不用具体指令,也早就有人上前将陆游擒拿了。但此时别说隐隐站在陆游身后的武成军军官了,即便是徐文的亲卫也没敢动,生怕一动就会引起全方位的大内讧。 “哈哈哈哈!!!!”听到徐文的呵斥,陆游仰天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笑话一般。 “武成军上下所欲,皆是回到故乡,那么阻拦武成军归乡之人,不是在武成军作乱还能是什么?”陆游戟指身后那些五大绑的女真人,随后又眯起眼睛,看着徐文:“还是说,徐总管也想要作乱?” 徐文微微一怔,只觉得一股无与伦比的荒谬感击中了自己,让他在寒风中不由得有些恍惚起来。 一个外人,孤身一人,当着自己麾下大军的面,质问自己这个行军总管是不是要作乱。 实在是太荒谬了。 更加荒谬的是,徐文发现,听闻此言之后,只有数人出言呵斥,绝大多数基层军官都只是在晦明晦暗的火光中用复杂眼神看着自己,似乎正在等待着自己做出某种决定。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仿佛过了数个时辰,又仿佛过了一瞬,曾记举着火把站了出来:“陆先生,你这话太过了。” 还没有待徐文舒一口气,只见曾记单膝跪倒在地,对徐文大声说道:“总管,作乱的贼人已经尽数捉拿,末将请杀之!” 哗啦啦,军官们几乎瞬间尽数跪倒在徐文面前:“末将请斩贼人!” 徐文呼吸粗重,他知道这是曾记这些人既不想与他撕破脸,又不想再为金国卖命,而与他最后所做的妥协。 只要能回家,徐文还是武成军总管,至于到那时候是自立还是直接投靠忠义大军都可以,反正武成军是真的不想再为金国卖命了。 当日苏保衡强行消耗徐文的威望来维持局面,虽然保证了武成军没有一口气直接反了,却为今日的乱象埋下了伏笔。 徐文的威望已经不足以强行平定这次动乱了。 如果徐文还想要强行压制麾下兵马,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软禁起来,而少了这名资历老将,武成军原本就危险的归途更加困难重重,说不得就会在路上全军覆没。 徐文嘴唇蠕动,脸色发白,恍惚间又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般的黑夜,徐文下定决心叛宋投金的,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的身侧还有出身山东盗贼、义军的诸位兄弟,还有李成这名文韬武略俱全的兄长拿主意。 现在只有徐文自己了。 在犹豫片刻之后,徐文终于还是长叹一声:“唉……那就……斩了这些贼人吧!” “遵总管将令!” 曾记起身,亲身上前,拖出一名捆缚结实的女真人,将其一刀枭首。 季成与胡悦有样学样,同样各自拖出一名女真人斩杀当场。 其余军官各自恍然,不知道是为了交投名状还是对女真人恨之入骨,纷纷持刀上前,对着那些女真人放肆砍杀。 陆游笼着手看着这一幕,随后则是嗤笑一声,对徐文拱了拱手,举起火把施施然的离去了。 (本章完) 第442章 家祭无忘告乃翁 第442章 家祭无忘告乃翁 武成军归心似箭并不是扯淡。 十二月十日清晨,当得知回家的讯息之后,武成军全军的欢呼声就经久不停,整支大军都如同活过来一般。 徐文见状彻底没了念想,只能按照与陆游约定的那般,向完颜亮与徒单贞处传递消息,说是武成军遭遇宋国水军及马步军的全力围攻,伤亡惨重,在真州坚持不下去了,只能先驾着舰船,沿运河支流到扬州城下与徒单贞合兵一处。 事态说的很危急,武成军几乎已经彻底大败,伤亡惨重之下无能为力的样子。 军情文书让两个机灵之人带走,送达之后再着机逃回来。 至于武成军则是立即全军启程,马步军与水军一同出发,沿着运河支流先向东北,随后拐入运河之中,一路向北。 宋军则保持了诡异的沉默,不止没有去攻打武成军,甚至没有去收复真州。 不过对于武成军来说,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能回到家乡,那么一切都不重要了。 而在数个时辰之前,陆游趁着夜色回到瓜洲渡时,东平军已经从镇江府驾船渡江,来到了瓜洲渡大营,此时正在陆续下船列阵。 夜色之中,张荣披着黑色大氅,配上黝黑的面容,犹如与夜色混在一起,他如同一座黑色雕像一般站在码头高处,直到见到陆游抵达的时候,方才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与前来迎接的陆游互相拱手行礼。 “陆先生奔波往来,辛苦了。” 陆游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武成军已经当着我的面,将军中的女真人全都诛杀了,他们已经不会与我军为敌,甚至会成为我军的助力。” 张荣笑着摇头:“这场大战很有可能只是东平军孤军奋战,武成军最多只能为我军创造一些战机,若是将大事寄托在他们身上,才是真正的笑话。” 陆游错愕出言:“孤军奋战?不是说有李横与贾和仲两部兵马与东平军一齐出兵吗?” 张荣继续摇头:“大宋军制传统在这里,我既然无法发军令给他们,他们就自然会拖延敷衍,偏偏我又一定不会敷衍,所以,东平军必然会孤军奋战。” 说到这里,张荣笑了:“大宋军队一直都是如此,如咱们在山东那时齐心协力,奋勇争先,那才是异类中的异类。” 陆游看着张荣,只觉得心乱如麻:“那就让刘都统下令,下严令……” 张荣摆手:“没用的,没用的,除非刘都统亲自到前线督战。然而不成的,他还要率精兵奔袭淮西,这本来就是个死结。刘都统知晓淮东是这个结果,我也知晓。 嘿,若不是刘锜那厮保证会在围杀完颜亮时出死力,我是绝对不会接受这等任务的。真当我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成?” 说到最后,张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露出一脸泼皮相,嘿嘿地笑了起来。 陆游闻言有些慌乱,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又被张荣打断:“今日我留下一千兵马,既是守船,又是留种子。他们都是我在山东招募的健儿,许多人还没有成亲,不能轻易死在两淮,若是来日我回不来,还望陆先生能将他们带回去。” 陆游张口结舌,却又无话可说。 从国家战略,从个人信念,从天下大势,从生死荣辱,无论哪个角度,陆游都没办法劝说张荣。 军队征战,兑子、诱敌、佯攻等手段再寻常不过,总不能别人牺牲的时候你拍手称赞,轮到你牺牲的时候就推三阻四吧? 然而陆游还是有股郁气升腾在胸口。 为什么每次天下大乱,明明都是最废物、最无耻之人引出的祸患,却要用最勇敢、最忠义之人的性命去力挽狂澜呢?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世道当真公正吗? 两人此时已经全都丧失了说话的欲望,只是看着四千东平军将士下船列阵之后,复又在各自长官的指挥下领取饭食酒肉。 因为是出征,所以吃食也要比往常好上许多。 陆游张口语言,却觉得鼻尖微微发凉,伸出手来,却见几片犹如盐粒子的雪飘落在了手中,并且迅速融化。 “下雪了。” 陆游微微一愣,长江流域的下雪可是不多见,随即就是一句诗脱口而出:“楼船夜雪瓜洲渡。” 张荣微微侧过耳朵:“什么?” 陆游摇头:“没什么,只是偶得残篇罢了。” 张荣虽然不是什么诗书文华人物,却还是知晓除了一些天才人物,文人墨客写诗也不全都是倚马立就,大多数还是偶得残篇,再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不过他还是低声询问:“陆先生,此时可有诗词相赠?” 陆游已然心乱如麻,在飘飘洒洒的雪之中缓缓摇头:“今日事急,没有事先备好。” 张荣有些失望:“若是刘大郎在就好了,他的诗词虽然没什么格律的讲究,却也有雄奇壮烈在其中,或文或白,皆是朗朗上口,令人难忘。” 说着,张荣向陆游拱手,将身上的大氅紧了紧,就要告别离去。 而就在此时,陆游望着雪出言说道:“其实我准备了一首辞世诗,但看如今的形势,竟然是张总管要先用得上,也就先赠与你吧。” 张荣大笑几声:“说来,事到如今,老夫还有什么可忌讳的吗?” 陆游清了清嗓子,缓缓吟诵出这首即使在后世也十分著名的辞世诗。 正是: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张荣静静听罢,叉腰笑道:“陆先生这首诗实在是过于悲了一些,却丝毫没有勇壮之气,比那首‘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到底还是差了一些。” 陆游点头认可:“我一介书生,自然不如刘大郎的江海豪气。” 张荣继续笑道:“只不过陆先生有一言说的有理,若此行得以成功,那么陆先生可以看到天下混一,老夫却很难看到这一幕了。若我回不来,陆先生告诉我家白鱼儿,待到九州大同之日,让他到东平府梁山泊来祭奠我,到了那时,老夫才算是能瞑目。” 说罢,张荣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本章完) 第443章 勾心斗角齐军力 第443章 勾心斗角齐军力 同样的清晨中,淮东已经是细雪纷纷,而淮西只是阴云密布。 在这样的天气中,成闵率领本部精锐背嵬军作为前锋抵达了巢县。 刘淮自然不敢托大,同样率领靖难大军众将到龟山山口来迎接。 “成太尉,久仰。我父让我代他向成太尉问好。”刘淮见到一员老将驱马当先而来,知道这是正主了,当即迎上前去,下马拱手行礼。 成闵也没有想到对方如此年少,还如此给脸上道,没有任何倨傲的意思,也是翻身下马伸手将刘淮微躬的身子扶正。 “少年英雄,真真正正的少年英雄。”成闵大声说道:“若是大宋每万人中有一个刘大郎,燕云早就复了!养儿子方面,老夫比魏大刀差远了!” 所谓轿子众人抬,你好我好大家好,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众人互相介绍起来。 这回来的都是说话管事的,鄂州大军方面,成闵、陈敏、毕进、余飞英,而巢县方面则是刘淮、何伯求、辛弃疾、杨钦、梁子初几人。 众人刚刚寒暄了几句,却只见毕进直勾勾的盯着挂在刘淮战马得胜勾上的长枪,满脸不可思议:“这……这是岳元帅的沥泉……” 毕进曾为岳飞亲校,对岳飞的盔甲武器大旗再了解不过了,此时再见沥泉枪,身子在马上晃了晃,不由得一阵恍惚。 “李道李统制决死前不忍此兵随他沉入江中,将它赠与了我。”刘淮将长枪从马上取下,递向了毕进。 毕进双手有些颤抖的将长枪接过,仔细端详,强自平复了心情后将长枪递了回去说道:“真没有想到,沥泉竟然在老李手中。刘大郎,莫要辜负了老李的期望,也莫要辱没了这杆长枪。” “唉……老毕,你说这话可就没劲了,刘大郎这年纪,这手段,哪怕是岳元帅当面也只能夸赞而已,还用得着你在这里勉励吗?”成闵向好友调笑道。 毕进斜了成闵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成闵的意思,虽然对方继承了这杆沥泉,可对方既然是一方主将,那就不要将对方当成晚辈,而是要保持尊重。 刘淮也不在意,一边请众人上马,一边带头向龟山大营行去。 “这里原本是金贼建造的营盘,选地还算是可以。”刘淮指了指巨大的工地:“杨老将军为人持重,之前为了摧金贼士气,知道金贼崩溃在即时,也就只是集中烧毁了一些草料,而没有将营垒毁掉,此时倒为我等省却了力气。” 在金军所建营垒的基础上,刘淮又调集大量的民夫与战俘进行了扩建,此时一大一小两个营垒分立在一南一北两个山头,夹着中间大道相距不到一里。按照建筑营垒的规划,壕沟吊桥鹿角一应俱全。 “这两个山头是个好地方,大营险峻,小营邻湖,有水军可以呼应。”刘淮用马鞭指着左近山势说道:“我要在此预备两万人的粮草辎重,成太尉你们自然可以在此守卫的固若金汤。” 成闵一直默不作声,仔细看完营垒后,又抬头看向远方的巢县,听完刘淮的话后,终于似笑非笑的开了口。 “你且等等……老夫好像从来没说过,要从合肥移镇过来,在巢县与金贼大部决生死吧!” 刘淮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成闵,又扫视了一圈他身后跃跃欲试,却碍于军法森严不敢张口的陈敏等人,不由得皱眉说道:“成太尉这是什么话,小侄自然知道鄂州距此地有多远。” “所谓行百里而趣利者,必蹶上将军。敢如此劳师远征者,岂是凡人?岂会视胜机而不见?否则,鄂州大军远道而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春游吗?” “再者,任何合格的兵将,见了这里的布置,自然能知晓泼天大的功劳只在举手之间,如何会不来?” 一系列的反问让成闵眉毛鼻子一起跳,可这名老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上的悸动,用马鞭指了指东北方:“含山那边你准备怎样?” “不管!” “不管?” “张网捕鱼,总得留个口子,待鱼进网之后,再将口收紧。” “谁去收口子?” “虞允文虞相公与李显忠李太尉。” 成闵拨马在原地绕了两圈,眯着眼继续看周围的地势:“一个文人与一个番子,你信得过他们?” “不信。”刘淮淡淡说道。“同时我也信不过你成太尉,信不过鄂州大军。” “小子!”陈敏皱眉说道:“你莫以为……” “元功住嘴!”成闵低声呵斥了一句,转头又对刘淮说道:“既然信不过老夫,那刘大郎又何必让老夫来驻守龟山呢?” “因为成太尉想立功,而且不会投降,有一定战力,这就足够了。”刘淮面色不变:“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金贼如何,我部如何,我已尽知。而对于成太尉所部的了解,也只是仅限于此而已。” “若是我能完全信任成太尉,那就应该择机与金贼大军野战,而不是固守城池营垒,待贼众疲敝后再行反击了。” “说的也是。”成闵捋须微笑,下一秒,面色一肃问道:“那刘大郎该如何说服老夫相信你呢?” “小侄不用说服成太尉,而是成太尉需要服自己。”刘淮摇头笑道:“我如何不知道成太尉的所思所想?咱们这种人,怎会信别人的言语而不信自己的眼睛?” “看看这战场,想想那三万金贼,我就不信成伯你不心热?” 其实刘淮极其信任虞允文,相信这名来日相公会为了国家大略拼命,同时他也十分想要获得成闵的帮助。但他面对成闵这种老油条不能露怯,必须表现出即便所有人都不来参战,我靖难大军也依旧能克敌制胜的胸有成竹模样。 也只有表现出一副你们来了就是捡功劳的样子,才有可能吸引成闵这种老革参战。 而成闵久镇淮西,对四周的环境风物心中有数,此时眼睛一扫,自然知道刘淮所言非虚。 这件事大有搞头。 “刘大郎,若是老夫不来,你准备如何行事?”成闵沉吟了一下,盯着刘淮的眼睛径直问道。 “我军人少,自然不可分兵于龟山。若是金贼攻巢县,则利用巢县防守反击,若金贼强行通过,则率水军马军袭扰,务必使金贼至合肥时疲敝不堪,以里应外合。” “巢县能顶住三万金国正军的围攻?”金军不管巢县,强行通过所付出的代价太大,所以这个可能马上被成闵踢出了脑海。 “外城会给予金贼杀伤,而后在内城决战。”刘淮淡淡说道:“内渡还驻扎着大量水军,若是金贼稍有疲敝,则可通过水军优势出城夜袭,如是往返几次,金贼就算是铁打的,也要给我融化在巢县城下。” “金贼也有水军。”成闵插嘴道。 “裕溪如此狭窄,水军又是在上游,若是让金贼舰船突到巢县城下……梁小哥,你是怎么跟某保证来着?”刘淮似笑非笑的看向梁子初。 “禀太尉,到时候我会把桅杆吞下去!”梁子初笑的十分残忍。 “走,看看你改建的巢县,另外,你跟老夫摊个实数。”成闵从龟山上向下走,刘淮紧随其后:“你们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披甲几何?” “能与金贼野战之步卒万人,甲士八千,甲骑一千五,神臂弩手一千。辅兵民夫有近万人,只可倚仗城墙作战。”刘淮如数家珍:“洞庭湖水军加上巢湖水军共三千人,其中大半在东关作接应,少半赴庐州。” 成闵眼中流出讶异之色:“如此多的甲士?”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路上,抢了许多辎重,外加灭了金贼六个猛安的正军,收获颇丰。若算上东关的杨春所部,甲士可能会更多,可战力参差,不敢保证。”刘淮矜持的说道。 “那此前与金贼四个猛安作战,你们有多少伤亡?” “正军甲士伤亡三百余人,辅兵伤亡二百余人,损失相对惨重了一些。”刘淮摇头说道。 中古时代的战争,杀敌四成就能算是‘上获’,而这其中对敌方的主要杀伤是在追逃之时,临阵伤亡近六百人,这已经算是十分重大的伤亡了。 说着,两人并辔而行,在来到巢县,巡视了一番城防与兵马之后,成闵再次沉默,随后制止了其余人的跟随,与刘淮在城头上私下说话。 刘淮率先发问:“成伯,你觉得靖难大军如何?” 成闵作为打老了仗的老将,眼光还是有的:“自是可以算作精锐,只不过成军时间过短,大约只能阵而后战,应变能力不足。” “说的不错。”刘淮点头微笑,同时举起马鞭,四面指去:“可若是在这巢县城下,我们靖难大军是否就足够了?” 成闵缓缓点头。 现在可是靖难大军占据了战略要地,以逸待劳等待金军来攻。这就完全避免了可能会在运动中露出的破绽。 而且这片三角区域确实太小了,防守反击的形势下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掐住两翼的。 “那成伯能否率军移镇龟山了?”刘淮沉声问道。 若成闵依旧死活不愿意,那刘淮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掏出备用方案,围绕着巢县内城做文章,这其中就有可能会有变数。 伤亡巨大不说,战略态势发生变化时,仅靠靖难大军也难以尽全功。比如完颜亮撒丫子就跑,到时候即便靖难大军衔尾追杀,也很难将他们覆灭。 成闵抚摸着女墙,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说道:“其实鄂州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刘淮瞬间就明白了刚刚成闵来回扯淡的原因了,无非是为了拉扯出一些好处来。然而无论到最后有没有好处,鄂州大军都会来巢县参战。 这就太不符合他对于宋军的认知了。 宋军要都这样主动求战,舍生忘死,什么辽金西夏,全都是渣渣。 见刘淮面露疑惑,成闵苦笑说道:“刘大郎,都是神武左军之人,俺也不想赘言。只有一句话,樊城没了。” 刘淮觉得自己应该吓一跳的,但经历了如此多的大战之后,他发现自己心中毫无波澜,只是眯起了眼睛问道:“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成闵拍了拍刘淮肩膀,示意对方安心:“现在只有俺和老毕知道,但这种消息小吴太尉不可能瞒着中枢,而中枢知道了,也就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刘淮彻底恍然,同时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成闵会放弃西军的油滑本色,想要与金军正面决战。 如果所料不错,很快这个消息也会从虞允文那里传来,而他那里肯定也会更急。甚至淮东的刘锜也会做出一些战略动作。 天下局势变化得太快,不得不逼得所有人都用更激烈的方式来应对了。 宋金在巢县的决战已经是迫在眉睫,而且势不可挡,这不是一两个决策者拍脑门决定的,而是整个历史的大潮将各方推到了这个节骨眼上。 无论是宋国还是金国,都需要一场主力会战来取得政治上的胜利。 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躲的。 对于宋国来说,樊城丢了的后果太严重了,不只是襄樊防线的崩溃,更重要的是外线作战的宋军精锐全都危险了。 如果不能趁着鄂州大军集中在两淮的时候,打一场大胜仗,那么荆襄各州府很有可能被仆散忠义率大军一波捅穿,鄂州大军这一趟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对于金国来说,准确的说是对于完颜亮来说,形势同样严峻。 别忘了,完颜亮南征本来就是倾全国之力,冒着大后方七处生烟的风险来攻打宋国的。 如果不能获得足够多的好处,那么七处生烟就要变成八方冒火了。 更何况巢县聚集了宋国鄂州、两淮、江南乃至于山东所有能战敢战的兵马,金军只要能战而胜之,别的地方不敢说,荆襄与两淮就任由金国作宰割了。 如此机会,完颜亮是不可能放弃的。 刘淮深深吸了一口气:“成伯,还有什么需要小侄来做?” 成闵咬牙说道:“老夫会亲率两万大军镇守龟山,可老夫有个条件。” “请说。” “梁子初所部要暂时听从老夫的指挥,最起码要有半数的船只保证退路,老夫才敢率军一搏。” “也好。梁子初!”刘淮遥遥招呼了一下梁小哥。 “末将在!” “成太尉要半数,那就给他半数,可也莫忘了若是金贼水军到了河口,你该要如何。” “刘太尉,末将必然将裕溪守得万无一失。”梁兴拍胸脯保证。 “辛五郎!”刘淮又点出一人。 “在!” “这几日,你与何大管一起统领巢县全局,备战,屯粮,编民和协助成太尉一项都不可落下。” “喏!”辛弃疾拱手应诺。 “刘大郎,你这是要去往何方?”成闵好奇问道。 “东关。”刘淮沉声说道:“我要带精干将士赴东关支援,为巢县争取足够的时间。” “杨老将军,李统领,洞庭湖水军可准备好了?”刘淮又看向两人。 杨钦还没有回答,李琦却是当先拱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恶狠狠的说道:“我们已经准备许久了!” 今天应该只有一章了 (本章完) 第444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第444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十二月十日夜间。 已经成为猎物的完颜亮终于不再从容。 几乎在同一时刻,金军大帐中接到了两个坏消息。 一个是大怀贞在巢县下大败,不止武胜军被堵在方圆十里的狭小区域内屠戮殆尽,大怀贞更是直接丢了脑袋。 这对于金军上下都是个晴天霹雳。 这可是一军总管,行军万户啊!如此位高权重之人了,大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战死的了? 要知道,这可不是哪伙签军覆没,也不是哪个城池失陷,而是一整个正军万户呼啦啦的就没了。 如同武胜军一般的万户,整个金国有多少? 一共才三十二个而已! 这可是金国用了十年的时间,几乎将北地百姓逼得尽反才扣扣索索所攒下的最大家底! 第二个消息更惨。 徐文自称遭遇了宋国水军与马步军主力的围攻,损失惨重,六千武成军根本坚持不住,舰船也几乎被打光,只能沿着运河支流向扬州撤退。 且不论徐文的消息有几分真假,理论上来说,金国耗费无数精力金钱组建的舰队只剩下完颜郑家所部,而且被堵在了大江之上。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苏保衡在经历昏迷高烧伤口感染等一系列鬼门关后,终于醒了过来,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而他一醒来,听闻亲信猛安将军情一诉说,当即就知道情况危急。不顾身体依然虚弱,强行让亲卫将他搀扶到中军大帐前,准备参与军议。 像完颜亮主持的军议,一军总管无论如何都会有席位,更何况苏保衡不只是当朝工部尚书,更是水军的都统,比寻常总管职阶更高。 门口的守卫眼见来人苏保衡根本不敢拦,只能一边飞速通报,一边在前引路。 “汉人还是有豪杰的啊。”还没有进入大帐,苏保衡就听见帐中的完颜亮如此感叹。 苏保衡推开身边的侍卫,拿着剑柄努力稳住身体,想要靠自己进入大帐。 “仅仅淮南两路,老的有成闵、李显忠、刘锜、李宝、张荣,小的有刘淮、辛弃疾、时俊,真是一时英雄。一旦发力,短短十余日就将俺逼得手足无措。” “俺这回也算领教华夏风物了,原本俺还奇怪,北方诸族走马灯一般兴亡,如此懦弱的汉人怎会牢牢占据天下最富庶的一块土地。他们即使有天灾人祸而衰落,也能再次崛起。现在俺明白了,汉人的豪杰太多了,死完一波,又有更多。能聚集起如此多的英瑞人物,天下大事何事不能成?” 听到这里,苏保衡掀开大帐,缓慢而又坚定的走了进来。 “苏卿,正好你来了,你且说说,汉人是否真有天命?”完颜亮此时没有坐在主座,而是站在舆图前,眉头紧皱的问道。 “陛下,此言差矣。”一名侍卫搬来张椅子,苏保衡不客气的落座。 “此前完颜尚书有一句话深得我心。”苏保衡深深的喘了一口气,朗声说道:“天命即是人心。” “能定天下事者非一人两人,而是天下人。没有哪一族有天命,而是天下人追随哪一族,哪一族就有天命。”苏保衡知道自己就算是伤好,也没有几天活头了,所以他所说的无比直白:“天下人中即使汉人最多,国祚却也被夺过数次,其中原因无他,那些所谓的中原天子连汉人的追随都无法获得罢了。” “陛下,老臣这样的汉人实在太多了,他们说同样的话,有一样的肤色,写一样的文字,读一样的圣贤文章。哪怕延续数百年的南北分裂也没有让汉人变成不同的族裔,所以归根结底,决定这方土地归属的从来都是汉人的人心。”苏保衡咳了咳说道。 “妖言惑众!”完颜阿邻扶刀切齿说道。 “谷神(完颜希尹)造女真大字不过二十载,而始皇帝书同文已经一千八百年,不能比的。”苏保衡对完颜阿邻挥了挥手,不怎么想搭理这个夯货,并努力使自己显得中气十足。 随后,苏保衡又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完颜亮说道:“陛下,这天下的天命一直在天下人的手中,却没有在宋国手中。赵构乃是狗一般的东西,想让天下人追随他,简直是做梦。” “而宋国更是个笑话。赵宋得国不正,身为顾命,却欺辱孤儿寡母,狐媚以取天下,是为不忠;赵构忍视父母兄弟陷于北方,而不思进取,是为不孝;赵宋横征暴敛,不治吏治,致使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是为不仁;无故杀戮有功将士,弃天下百姓于不顾,是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国,如何能让天下追随,继业华夏,称中原天子?” “汉人虽然豪杰辈出,可那赵构连岳鹏举都容不得,怎会用他们?老臣敢用人头保证,此次立有大功之人,哪怕能胜,也必会折辱于奴隶人之手。长此以往,宋国岂会有天命?” “而陛下此后需锐意改革,让天下人归心,天命自然会到陛下手中。” 完颜亮没有反驳,眼中却是流露一种悲哀。 他知道苏保衡话中的意思,那就是赵宋偏安,无法维持中原正统,而完颜亮所要做的,自然是将正统从宋人手里抢过来。届时,心向宋国的汉人豪杰自然会投奔到他的手下。 完颜亮更知道在此时此地苏保衡说这些话这并不是老糊涂了,而是这名老臣在临死前给自己的最后一次劝谏。 场面一时寂静。 “然而这都是后话了,此次南征,东路军算是彻底败了。”完颜阿邻见完颜亮没有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将话题转了回去。 这一句丧气话一出口,韩棠当即斜了他一眼。 这几日渡江作战,虽对宋军杀伤极大,第一日架起浮桥之时,李显忠都亲率亲卫拼杀了,可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没有将宋军彻底击溃,一直也没有突破江边的防御阵地。 而之后两天,三个万户轮番上阵,将宋军的阵地啃了个乱七八糟,可扎手点子也不止李显忠,得到虞允文大力支持的时俊率领步卒精锐,一次次的将来犯金军打得徒劳无功。 到了今日,几乎每个万户都有数百人的伤亡,虽然又从辅兵中补充兵力,不至于减员到缺编的程度,然而战力却也不可避免的下降了。 尤其是完颜阿邻与韩棠两个万户,他们在采石大战前就分别被靖难大军搞没了一个猛安,再算上近几日的伤亡,都能说有些伤筋动骨了。 “怎能说败?此次难道不是大胜吗?”苏保衡沉声反驳道:“被打得丢军失地的难道不是宋国吗?占据两淮的难道不是大金吗?回身灭了成闵,将合肥夺回,在巢湖重新编练水军,十年之内,还渡不了大江吗?” “苏卿所言极是,确实不能因为稍有挫折而失去志气。”完颜亮终于沉声回应。 而完颜元宜也终于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眼红的看了苏保衡一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原本担心完颜亮红了眼,不顾一切的去渡江,可见苏保衡一句话就能将完颜亮劝住,却又有些嫉妒。 在完颜亮眼中,其余人是臣,而苏保衡是臣又是友,地位不一样的。 “陛下是陆战行家,老夫却是不太懂的,就不瞎出主意了。”苏保衡拱拱手说道:“唯望陛下戒骄戒躁,再积十年之功,一统天下。” “老臣伤势难愈,完颜郑家善纳人言,为人谨慎,可为水军主将。” 完颜郑家低下头,双目泛红。 他与苏保衡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见这名和蔼老者如同交待后事一般将水军的指挥权交过来,完颜郑家情知自己无能,却又不敢不接。 “苏卿所说得俺都应,只是还望苏卿能保重身体,大金社稷还要苏卿作保。”完颜亮叹了口气,也只能说一些这样的场面话。 “传俺军令,各部依次回军。”完颜亮见没有人再提其他意见,当即下令。 “韩棠。” “末将在!” “你带武锐军走含山,先不要动巢县,遣精兵绕到东关北侧,与俺南北夹击。”完颜亮指着舆图说道:“你的任务最重,若是稍有差池,你反而会先受到夹击。” “你敢去做吗?若是不敢,俺让移特辇走一趟。” 这谁能说不敢啊! “陛下!此乃小事一桩,且看我武锐军大展身手!” “很好。”完颜亮点头说道:“合扎猛安与武平军当先锋,移特辇殿后。移特辇,若是宋狗敢渡江追俺,你就回军给他们一下狠的!” “郑家!” “臣在!” “水军要靠后一些,掩护好移特辇,等移特辇抵达裕溪口后,你从裕溪逆流而上,赶上前锋,与俺一齐破东关。” “喏!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我想拨出一些战船,让他们载着辎重与陛下同行,如此一来,陛下的行军速度将会极快。”完颜郑家奴拱手说道。 完颜亮想了想摇了摇头:“郑家,俺是这么想的,你们走裕溪,若是事有不谐,就可以直接上岸与陆军同行,那些船弃了也就弃了。可若是辎重粮草在船上,那宋人在裕溪上放火船,你们是跑还是不跑?” “另外,你们还有运载攻城部件的重任,空间绝不宽裕。” 完颜郑家奴想了想,只能沉声称喏。 “你们还有谁想说什么?可有什么纰漏?尽情说来。”完颜亮坐回到了主座上,饮了口茶水问道。 “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一直沉默的宰相李通起身拱手。 “军议之中,百无禁忌。” “那好,徐文一败,徒单贞渡江已成泡影,其人桀骜不驯,恐军令难使其回军,还望陛下亲自率合扎猛安赴淮东掌控彼处三个万户,使其能安然回到海州。”李通躬身说道:“另外请陛下赐臣大纛,赐臣行军都统之职,臣自会带三个万户攻城拔寨,将合肥夺回献与陛下。” 大帐中鸦雀无声。 少顷,完颜奔睹、完颜元宜、韩棠、完颜阿邻、大怀忠等大将也纷纷起身附议。 徒单贞若是在这里,得跳着脚骂李通八辈祖宗。 狗屁桀骜不驯。 徒单贞是跟着完颜亮弑君之人,是完颜亮的心腹,更何况他早就期待的撤军命令了,哪里会因为完颜亮撤军就变得不听军令了? 可大帐中的人也明白,李通这名善于逢君之恶的宰相此时也不是给徒单贞上眼药,而是让完颜亮带着合扎猛安去更为稳妥的淮东撤退,同时将金吾纛旓留下,让他率三个万户一路打通东关、巢县、合肥。 毕竟金军在淮西的局势说势如危卵那太夸张了,可说上一句不太妙是没什么问题的。 损兵折将不说,粮道被断了不说,后路上的万户竟然成建制被消灭了。若不是平日宋军表现的太疲软,太弱鸡,现在金军已经是妥妥的败亡之象了。 而话又说回来,完颜亮作为皇帝,在提振士气方面,他的存在本身是最好的强心剂。 若是完颜亮随淮西大军一起撤,那士气爆棚的大军有七八成的可能会一路过关斩将如入无人之境。而若是大军知道完颜亮提前溜号,那这仗就很难打了,李通满打满算也只有三成胜算而已。 可就算如此,李通还是不敢将他的皇帝放在此等险地,与完颜亮的安危比起来,三个万户的得失只能算是蜗角之争。 苏保衡却是没有附议,只是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太了解完颜亮了,说好听叫极为自信,说难听点叫自大。如何能接受这种缩头乌龟式的提议? “莫要劝了,俺带你们来到这里,你们听俺的命令陷入险地,若是俺弃军而逃,来日还怎么带兵?”完颜亮面沉如水:“我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有这心思,不如多想想如何应对宋狗,须知接下来的战事不同了!” 众将心中凛然,轰然应诺。 当天夜里,苏保衡归帐之后再次高烧,此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第二日,就在完颜亮大军拔营之前,苏保衡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时年五十岁。 (本章完) 第445章 树危猢狲觅前途 第445章 树危猢狲觅前途 刘淮这次抵达东关的时候感受到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其中不止是百姓向巢县迁移之后的空旷感,杨春与陈如晦的态度与之前相比也是更加热情恭谨了不止一成。 战场上的胜利从来都是巨大的威望催化剂,能连战连胜的将军往往会受众人效忠,乃至于能改朝换代的原因就在于此了。 生命从来都是最重要的权利,跟着一个常胜将军就能保住性命,这可比其余什么功名利禄的保证实惠多了。 眼见刘淮轻易在巢县城下成建制的覆灭了四个猛安,莫说陈如晦有些后悔,就连杨春也觉得听从刘淮的命令似乎并不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 刘淮此次至东关,只带了千余步卒,与杨春所部的三千残兵,还有陈如晦的七百余健勇一起,组成了东关的守备力量。 这些兵马如果跟金军主力大军正面厮杀,那肯定是鸡蛋碰石头,但是凭借东关与金军周旋一二,还是可以做到的。 应该说刘淮率军抵达的十分及时,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就是十二月十一日早上,身处东采石的虞允文就察觉出了情况不对劲。 金军的气氛变得不太一样了。 虞允文不是突然之间变成了名将,而是因为经历了战事之后,自然会对军事有所理解,对于虞允文这种聪明人而言,通过蛛丝马迹乃至于直觉对战场产生推测,也是理所应当的。 直观一点来说就是,金军放弃了已经攻占下来的江心洲,将所有兵马都撤到了大江西岸,虽然没有拔营离去,但依旧展现出了一股战略收缩的态势。 而随着成为几支大军之中消息最为灵通,也最为全面之人,巨大的抉择已经摆在了虞允文面前。 到底要不要主动追击金军,或者说应该在什么时候主动追击金军? 傻子也知道金军是在战略收缩,并不是大溃败,此时定然有精兵张网以待,无论哪支兵马渡江作战,都会遭到金军的迎头痛击。 李显忠同样有所担心,也因此,他向虞允文谏言,等待东关正式开打之后,再进行渡江作战。 但虞允文还是拍板,无论如何要先反击一下,因为这并不是只是战阵,更是政治上的意义,主动发动反攻与敌人撤走之后再追击,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事情,与恭送敌军的名头比起来,就算是小败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显忠在思量许久之后,终于同意了虞允文的想法,在再次占据江心洲之后,派遣心腹悍将李子远率三百精兵渡江,由孟佛陀接应,向着金军大营发动进攻。 金军也没有想过宋军会如此快的发动反击,三支大军都处于在收缩防御的阶段,听闻军情皆是一时错愕,但随即就有游骑回报,主持大营事务的完颜元宜拍板,立即发动了反击。 李子远也知道金军大营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撼动的,在迅速射杀了十几名靠近的金军游骑,并割取了首级之后,见到金军甲骑从营寨中涌出,立马上船离去了。 只不过在船上时,李子远下令将金军首级高高挂起,如同获得一场了不起的大胜一般,宋军纷纷高声欢呼起来。 这可把亲自前来探查宋军情况的完颜元宜腻歪得够呛,却还是没有办法。 金国水军这些日子也是伤亡惨重,疲惫不堪,让他们与洞庭湖水军残部在江上周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思量片刻之后,左右无法,完颜元宜只能下令严守江岸,同时抓紧在和州作布置。 李子远的胜利虽然只是小胜,却还是极大的振奋了宋军的士气,很快就有其余几部兵马有样学样,渡江骚扰金军,可金军又不能放任宋军往来,双方的厮杀规模迅速变小,但烈度却是没有减少分毫。 而眼见又是一波游骑向大营处疾驰而来,完颜元宜怒气勃发,只能将气撒到身前军使身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到底探查清楚没有?徐文那厮为何突然撤出真州?” 军使额头汗如雨下:“确实有过大战,营寨都烧了,也有尸首,船也沉了许多,俺只是在真州左近探查了一番,其余几名斥候已经向扬州追去。” 完颜元宜还要说话,却只见一人带着几名亲卫来到身前。 “完颜尚书,陛下有旨意,让老夫去徒单贞军中,督促徒单贞回保山阳。” 完颜元宜不敢托大,恭敬还礼。 原因无他,面前这名清瘦老者正是同判大宗正事、右监军徒单永年,也是此次随驾的国家重臣之一。 完颜元宜行礼之后,想了一下,还是皱眉问道:“陛下难道是担心徒单贞不退兵,会有危险吗?” 徒单永年叹了口气,摇头以对:“并非如此,陛下是担心徒单贞撤得太快,太坚决,以至于直接撤回到淮河以北,将此次南征得来的土地全都弃了。” 完颜元宜恍然点头,在大撤退的时候,撤的坚决很有可能遭遇敌军更为坚决的追击,到时候撤退变成溃退就麻烦了。 有徒单永年这名与徒单贞同族的老臣坐镇,无论如何也能稍稍控制住局面。 “那我再派遣些兵马来送右监军。” 徒单永年摇头:“我还有几十族兵,有这些人保护,只要老夫不去主动碰宋人的霉头,这百来里路程,也就是一日而已。” 完颜元宜点头,也不再劝,只是又嘱咐了一句徐文的武成军之事,随即两人就在营门处拱手而别。 徒单永年缓缓驱马,向东行进两里之后,驻马回头,心中微微一叹的同时也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终于脱离险境了。 完颜亮依旧是如此自大,而那些将军们也被不间断的胜利迷了眼睛,以至于都看不清现在究竟是如何险恶的局面。 此时后路被断并不是某座城池失控,而是合肥、巢县、东关这一条线全都没了。 刘淮之前声名再不显,现在武胜军都被吞掉了,朝中还是将他当作一个钻空子的小儿辈,是不是有些过于托大了? 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率领三万大军,自和州一路向北,经滁州,至钟离,占据濠州之后再行观望。 这必然会造成大量的非战斗减员,战马牲畜都会损耗甚重,甚至会面临多路宋军的追击,却终究要比一头扎进巢县要好的多。 然而徒单永年有办法去劝说完颜亮吗? 并没有! 正如同他没办法劝说完颜亮不要南征一般! 苏保衡这种老臣在临死前的谏言才只是让完颜亮暂缓了渡江的步伐,他徒单永年何德何能,能劝住完颜亮? “陛下啊陛下,只愿你一战功成吧!”徒单永年心中长叹一声,随即拨马向东北,带着子侄族兵狂奔离去了。 (本章完) 第446章 号令不齐平生怨 第446章 号令不齐平生怨 几十骑玩命狂奔与大军行进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最起码原本宝贵的人力畜力在这时候不会被在意,甚至被肆意抛洒。 徒单永年出身自女真大族徒单氏,如同这般的关外大族,什么都可能缺,却绝对不可能缺少战士与战马。 到了第二日,也就是十二月十二日中午之时,天空之中乌云如铅,寒风阵阵,徒单永年抵达了金军的大营,遥遥望见的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如果说西采石大营三万大军有完颜亮坐镇,还能勠力同心的话,那么扬州大营这三万大军就有些面和心不和了。 当然,这种面和心不和相对于宋军那种互相拆台,背后捅刀子的模式来说纯属是小巫见大巫,可却依旧存在。 别的不说,这三支大军的总管,分别是神威军总管萧琦、武安军总管高景山、武捷军总管郭安国。 三个人一个是契丹人,一个是渤海人,一个是汉人,再加上徒单贞这个女真人顶头上司,那真可谓是一锅大杂烩。 除此之外,三名大将也是各有各的性格。 萧琦的能耐最大,地位也是最高的,甚至如果徒单贞没有左监军的名头,双方的地位是差不多的。 在真正历史上,萧琦是与完颜亮分兵攻略淮西之地的大将。 高景山也不用说,他是跟随完颜阿骨打反辽的大将,是渤海人之中的骨干,出将入相,属于老资格中的老资格。 而郭安国虽然是小字辈,而且名声不显,但他的父亲就是活跃在靖康年间,曾经击败过完颜阇母,叛辽又叛宋的幽燕资历大将,郭药师! 郭药师的经历自不用多说,在投降金国之后,又被完颜宗望一阵折腾,到最后死得窝窝囊囊。而作为他的儿子,郭安国之所以能起复,甚至当上一军总管,纯粹是靠完颜亮的提拔,对完颜亮自然是感恩戴德,所以此人是完颜亮心腹中的心腹。 而且他麾下的武捷军也不是普通大军,在合扎猛安没有整饬出来之前,武捷军甚至长期充作完颜亮的中军。 武捷军副总管蒲察世杰更是完颜亮的亲卫出身,必要时是可以独立自主的做出一些决定的。 有这几重身份存在,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完全听从徒单贞指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因此,这三支大军扎营位置也有很多讲究。 为了能封锁扬州州治江都县,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扬州城,三支大军中最起码得有一支在扬州城与宋军瓜洲渡大营中间扎营,以阻断刘锜可能派遣而来的援军。 但是三方谁都不服谁的情况下,徒单贞也只能和稀泥,让三支大军分别处于扬州城东北西三面,沿着运河扎营,互相成为掎角之势。 这个架势与其说是在攻打扬州城,还不如说是在自保。 事实上也是如此,扬州城并不是什么坚固城池,李横所部淮东宋军只有八千人,虽然在宋军序列中算是精锐,但与武捷军这种血战过许多场的军队比起来就差了许多了。 然而李横依旧能在扬州城坚守,足以见得这三支大军并没有用死力气了。 可就算是这样,徒单永年觉得金军大营也不能乱成这个样子吧? 被刘锜亲率大军突袭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怀着重重疑问,徒单永年第一时间并没有去找徒单贞,而是直接进入了扬州最西侧的武捷军大营。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都不敢怠慢,听说右监军带着旨意亲身抵达后,立即出来迎接。 这个选择很简单,因为徒单永年是带着完颜亮旨意来的,无论如何,都应该先找完颜亮的心腹通一通气才是正理。 三人见面,只是寒暄几句之后,徒单永年顾不得满身尘土,满脸疲惫,直接对郭安国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为何大营之中如此混乱?” 郭安国苦笑摇头不语,还是蒲察世杰立即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因为武成军刚刚来了,现在已经沿着运河向北而去了。” 徒单永年皱眉:“武成军?徐文的武成军?他们是反了吗?竟然敢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蒲察世杰有些愤愤,同时也是有些无奈:“我们也是在前两日知道武成军战败的消息,他们想要与我军合军一处,左监军虽然没有回应,但溃军自然不会等待许久的,武成军就在今日抵达了我军大营。 然而我原本还想让他们与我武捷军并营,然而徐文那厮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铁了心的继续向北。 我自然是管不到武成军的,也不想与他们撕扯,就让他们离开了。谁知道这些汉儿军竟然一边行军,一边大声说回家乡之类的言语,饶得我军也不安宁,当真的岂有此理。 他们哪里有一丝一毫打了败仗的样子,照我说,武成军就是哗变逃窜了!” 徒单永年没有听蒲察世杰的牢骚之言,迅速抓住了重点:“武捷军都已经不稳当了吗?” 郭安国再次叹气:“并不是不稳当了,而是看到武成军能撤军离去,自己却不成,有些怨言罢了,此时都已经镇压下去,各个猛安也在整军,并无大碍。” 徒单永年点头,若有所思。 郭安国拱手:“不知右监军至此,陛下有何旨意?” 徒单永年皱眉:“前日夜间军议,已经决定撤军,淮东三万大军撤到山阳,难道军使没有来传讯?” 郭安国大惊:“左监军没有军令下达,我等不知。” 徒单永年果断将武成军的事情抛之脑后:“你们二人继续稳住武捷军,老夫先去找左监军。” 蒲察世杰咬牙说道:“不成,我随右监军一起去,如此重大军情,左监军瞒着行军猛安也就罢了,如何能瞒着我们这些总管?莫不是要弃了武捷军吗?” 徒单永年刚刚点头,就见一名军使驱马而来:“总管,俺家猛安让俺来告知,扬州城中有异动,似乎有兵马来攻,总管且早做准备。” 郭安国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随后对着徒单永年说道:“右监军,你快些去找左监军吧,我这里营寨坚固,兵精粮足,宋人即便有十万兵马也难以撼动,但其余两军就说不定了!” 徒单永年一时间只能连连点头。 (本章完) 第447章 死节从来岂顾勋 第447章 死节从来岂顾勋 黑云压城城欲摧。 张荣站在扬州城头上,遥遥看着那面武成大旗自西方而来,数千人与几十艘船组成的船队浩荡而过,将金军西面大营搅得混乱异常,随后又向北侧大营进发,不由得笑出声来。 在张荣的身侧,李横与贾和仲同样肃立,但他们见到金军大营有些混乱之后,却没有任何欣喜之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原因无他,如果金军大营十分齐整,这两人还可以用金军守备森严所敷衍,然而此时有了战机,反而没有了其余借口,只能出兵了。 果然,下一刻,张荣就出言询问:“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横还好,贾和仲则是长长吸了一口气:“我军自然是不如东平军精锐,只盼随张总管之后,进攻金贼!” 张荣点头,随后看向了李横:“李统制有什么说法?” 李横沉默半晌,拱手说道:“我军在扬州城作战许久,已经疲惫不堪,实在难与张总管并肩而战,不过我还可以亲自率军,为张统制拖延城东萧琦的兵马。” 张荣再次点头,有些不在意的说道:“那就如此做吧。” 说着,他竟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举动,裹紧身上的大氅,大踏步的沿着马道下城,随即高声下令,四千已经歇息完毕的东平军迅速起身披甲列阵。 贾和仲与李横互相对视一眼,片刻之后竟然是李横这个明显有保留实力心态的将领冷哼一声,对贾和仲面露不屑,转身离去。 而贾和仲却是依旧正气凛然的模样,只是嘴角有些抽动,随即同样从城墙上回到军中,点起麾下五千兵马,跟随张荣出城向北。 两刻钟之后,东平军已然出城列阵,萧恩看着从城中不断涌出的甲士,以及在最前方打着贾字大旗的贾和仲,不由得皱眉向张荣问道:“大哥,如何只有贾老二一部?” 张荣不在意的说道:“贾和仲跟随咱们作战,而李横则要攻打东边的神威军,阻拦萧琦的援军。” 萧恩摇头叹息:“想不到最后竟然是贾老二这厮勇猛刚劲,而李横看似纠纠,却是畏战了。” 张荣闻言直接笑道:“你恰恰说反了,李横还有可能会率军拼死攻打萧琦,而贾和仲这厮却必然会出工不出力。” 萧恩愕然。 张荣见状直接笑道:“但无妨了,无论如何,东平军今日都会拼尽全力,不负家国天下。” 说到最后,张荣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坚定:“萧恩,我亲率两千兵马为前锋,你率两千兵马为我后继,无论贾老二能不能跟上来,我进你则进,我退你才能退!” 萧恩拱手应诺。 片刻之后,四千东平军列队完成,向着一里外的金军大营外墙进发。 与此同时,徒单贞与徒单永年已经见面,并且在第一面的时候就快撕破脸了。 如果再加上一旁看好戏的徐文还有已经与徒单贞撕扯半天的高景山,四名金国高阶军政官员所闹出的笑话并不比宋国少多少。 “军使没有与左监军军令吗?”徒单永年率先发难:“若是没有,军使在何处?若是有,为何不与各军总管言语。” 徒单贞原本就因为徐文与高景山这两个货而生了一肚子气,此时听到徒单永年的质问,火气压都压不下去,直接指着徐文反问:“武成军败了,不知道多少宋军跟在武成军身后正在杀来,到了此时三军都不能齐心协力,大宗正让我如何撤军?扭头便走吗?这一路上抢来的财帛女子都不要了吗?” 徒单永年言语一窒,随即就询问:“难道左监军担心撤军命令一下,这三军会各不统属,争相后撤,让宋人占了便宜?” 高景山此时须发皆张,显然已经是怒极,闻言冷笑:“以老夫看,左监军就是逢君之恶,好大喜功!” 徒单贞转身抱臂对高景山同样冷笑以对:“高总管,如果不劝谏陛下就算是逢君之恶,你又为何不去死谏陛下勿要南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为什么?徒单太后都特么死得不明不白,你一个姓徒单的问我为什么? 高景山刚要反驳,徒单永年挥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看向了徐文:“徐总管,武成军究竟如何,还能战吗?” 徐文敛容说道:“武成军在前夜遭遇突袭,伤亡惨重,已经不堪战了。” 徒单永年无奈说道:“我刚刚过浮桥的时候看了武成军的军阵,不像是战败的样子。” 徐文依旧是那副死样子:“这已经是末将尽全力约束了。” 眼见徐文依旧不松口,徒单永年只是点到为止,不想继续说了。 这种事情只可能瞒得了一时,绝对瞒不了一世,等到回到国内,有大把时间把事情理清楚。 “报!有贼军出城,正向我大营而来,俺家将军来请援军!” 正在四名金国高官正在互相指责时,有军使来报,宋军竟然主动出城,来正面攻打金军的围城营地了。 徒单贞立即大声说道:“我说什么来着,徐老将军,我不管你们武成军是战败了还是未战先逃,只撤出了真州,宋军没有侧翼的威胁,一定就会有所动作的,高将军,事到如今,还要怨我吗?” 高景山先是盯着徒单贞看了半晌,随后又恶狠狠的瞪向了徐文。 徐文老神在在,瞥了高景山一眼:“你莫以为真州是什么善地,六千兵马孤悬在外,四面皆是敌人却又无援军,武安军难道就能坚持下去吗?” “哼!”高景山冷哼一声,随后向徒单贞一拱手,就转身离去,布置迎敌的了。 徒单贞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大宗正,事情就是如此了,如果三支大军都唯我马首是瞻,莫说区区扬州城,就连瓜洲渡也早已攻破,刘锜那厮已经滚到长江里喝江水去了,哪里会如此困顿呢?” 徒单永年知道对方是在吹牛,别的不说,这三支大军如果能正面弄死刘锜,那么完颜亮也根本不会让他们孤悬在外。 能弄死刘锜,难道就不能弄死完颜亮吗? 须知道,完颜亮这种篡位上台的皇帝,最忌讳的也就是城下篡位了。 但徒单永年还是认可徒单贞的一句话的。 若是三支大军能勠力同心,那么夺下扬州城,从而围困瓜洲渡还是可以的。 那时候武成军在真州,徒单贞在瓜洲渡,足以牢牢扼守长江北岸,淮东也就真的归大金所有了。 想到这里,徒单永年不由得又看了徐文一眼,却见其人无动于衷,心中突然一动。 徐文刚刚抵达金军扬州大营,宋军随即就发动了进攻,时机有些过于巧了,莫不是武成军投靠了宋国? 徒单贞同样也看向了徐文,若有所思的说道:“在处置罢宋军之前,武成军不得妄动。” 徐文点头:“这是自然,老夫也是要避嫌的,在宋狗被击退之前,老夫会一直在中军大帐中,哪里也不去。” 徒单贞点头,随即对亲卫说道:“让儿郎们列阵披甲吧,若是高老将军难以阻挡贼军,那就咱们自己来!” 徒单族出身的亲卫大声应诺,随后快步出帐,牵马离去。 “大宗正。”徒单贞对徒单永年诚恳说道:“你说我但凡有一点办法,怎么会动用族兵,抛洒自家儿郎的性命?” 徒单永年一时间只能摇头苦笑。 (本章完) 第448章 一勇一怯一进退 第448章 一勇一怯一进退 东平军选定的进攻目标是正北方的金军大营,然而这里不仅仅有万余武安军,更有徒单部本族三千马军,实力颇为雄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刘锜想要用淮东的攻势来恐吓徒单贞大军,就必须得对金军主力展开进攻。 谁让徒单贞的大旗就立在北营之中呢? 自淮阴至扬州段的大运河古称邗沟,是春秋时候就开始挖掘的古运河,发展到宋朝时已经成为了五十多步宽,一丈深的大河。 而武安军大营就是夹着运河而建立的。 为了东西两岸调兵方便,所以运河河面上,浮桥早已搭建完毕,却因为之前武成军的船队要经过,所以临时被拆散,此时正有武安军士卒在河上撑着船来回奔波,试图将浮桥合拢。 武成军还有几艘舰船落在后面,自然不允许武安军合拢浮桥,阻拦归路,双方互不相让,矛盾瞬间激化,就要拔刀子发生火并。 只能说张荣不愧是老将,捉战机的能耐堪称精准。 此时东平军沿着运河东岸,一路北进,目标直指武安军东大营,在一片混乱中,竟然毫无阻拦的推倒了金军围城的木栏,随后轻易攻克了两个小营垒,将其中打造完成的攻城器械付之一炬。 而张荣却并不满足这一点胜利,继续率两千步卒呼喝前进,不过片刻,就来到了武安军本阵大营之前。 “金贼!可认得你张敌万张爷爷吗?”张荣在金军营寨之下,只是喝骂了几句,金军营寨大门就缓缓打开,几座吊桥轰然而下,数百金军轰然涌出,在一面高字大旗的指挥下急速列阵。 “什么张敌万!四太子手下的残兵败将罢了!”为首大将大声怒骂:“今日就由俺高存信取你项上人头,以祭当日枉死的将士!” 说着,这名唤作高存信的将领就一马当先,带着近七百甲士,对东平军发动了进攻。 这是正确的,正如同守城一般,守营寨也不是单单守卫木栏围城的营寨。 营寨之中有粮草战马,还有士卒劫掠回来的财货女子,如果被敌军攻入营寨之中,只要四处放火就足以让全军大乱了。 更别说现在武安军被运河分成了东西两部,营中除了徒单部的私兵,就还有六千余兵马,不主动迎战不成的。 所以,如果有能打出去的实力,一定要打出去。 当然,高存信也是有自信的。 张敌万的名头他也知晓,当日完颜挞懒都被打得灰头土脸,可那是进入了水战的特殊地形。现在平地旷野作战,武安军又是连续破军斩将的精锐,高存信一个少壮派军官,如何会怕张荣这个老卒? 正面厮杀片刻之后,双方甲士迅速进入了互相用盾牌推搡的阶段。 甲士实在是太密集了,以至于长斧之类的长杆兵刃都施展不开,只能用盾锤等短兵,近战互相抡砸。 双方相对前进之下,不过片刻功夫,最前方的甲士就丧失了活动的余地,只能寄希望于推倒面前的敌人,将对方踩在脚下。 不断有人或者踩空,或者绊倒,一声惊呼之后就没有身影,被无数双大脚踩在身上,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东平军毕竟是以宋军为骨干而建立的,面对如此情况有成熟的解决方法,很快,一根根丈八长枪就被第四排的甲士拿到了手中。 长枪却不是为了刺穿敌人,而是在长矛手精妙的控制下,将金军的头盔挑飞,随后无处发力的长斧手就可以用较小的力量将失去头盔的金军头颅劈成两半。 不过片刻工夫,最前方的三十余名金军甲士已经身死,他们有的被东平军甲士推倒在地,有的则是依旧被宋军与金军夹在中间,即便头颅开裂,脑浆子撒得到处都是,都依旧站立,让宋金双方都有些胆寒。 复又斩杀了几名金军之后,金军正面甲士数量已经被削薄了许多,张荣眼见时机到了,立即大声下令:“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推!” 号角声与大喊声同时响起,千余临阵的东平军甲士同时发力,或者推动与金军相持的盾牌,或者推动身前的袍泽,刹那之间将人数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将金军方阵推搡向后。 一步…… 两步…… 金军的阵型逐渐混乱,不断有金军甲士摔倒在地,复又被宋军甲士踩踏而过。 “踩死他们!” “推过去!” 仿佛过了一个临界点一般,数百金军彻底崩溃,就连主将高存信也难以自持,被溃散的部下裹挟,向着营中逃去。 东平军趁势沿着营寨的缺口,攻入了武安军大营。 然而就在张荣收拢兵马,重新列阵的时候,贾和仲的副将闫平亲自拍马而来,浑身大汗淋漓:“总管,俺家将军遣俺来报,西边的武捷军似有异动,张总管不妨见好就收。” 张荣瞥了闫平一眼,冷声说道:“我军为何来此,你家统制知之甚详,既然不想拼命,就莫要饶舌,尔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闫平闻言脸色青白不定,随后只能拱手离去,然而拨马行了三步,闫平复又高声喊道:“张总管,武捷军那里确实有动作,这不是俺家将军瞎编的!” 说罢,闫平加速离去。 张荣脸色不变,然而见到身侧有数名军官有些犹疑,大笑说道:“金贼隔着一条运河,就算千军万马至此,又有何用处?儿郎们,咱们现在是卒子过河,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向前向前再向前!杀贼!” 说着,张荣带着自己的大旗走在了队列的最前方,并且找了一匹战马,翻身而上,让全军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杀金贼!” 在张荣的带头之下,东平军再次全军奋发,杀入了武安军大营,与前来阻击的千余金军步卒再次正面对攻在了一起。 闫平拍马来到后阵,对贾和仲拱手说道:“将军,张总管不收兵。” 贾和仲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随后骂道:“横死贼!就算不为自己性命,总该为儿郎性命作些考虑。张敌万已经老朽,死也就死了,难道要将如此多儿郎的性命都抛洒了,只为他的忠义之名吗?” 往日里闫平总会附和几句自家兄长的歪理,但如今形势不妙,局面混乱,他也是心乱如麻:“大哥,难道咱们就这么看着?” 贾和仲犹豫片刻方才说道:“咱们就在金贼大营之外为张敌万掠阵,待他退回来的时候接应于他。至于东平军的胜负,咱们也不掺和。” 说着,仿佛是有些不敢看闫平的表情一般,贾和仲将目光投向了运河西岸,彼处的武捷军大营正在烟尘四起。 贾和仲没有说谎,武捷军并没有坐观成败,而是直接出兵作支援了。 (本章完) 第449章 半忠半奸半忧惧 第449章 半忠半奸半忧惧 蒲察世杰率领一千精骑进入武安军西大营的时候,见到的则是一副混乱无比的场面。 两千武安军已经披甲列阵完毕,却因为浮桥无法合拢而不能渡过运河作战。 与此同时,在运河上的武成军也因为与武安军军官争执究竟是船先过还是人先过而纠缠不清。 照理说,这件事是武安军占理。 武成军理论上是‘败军之将’,只是想着逃窜的溃军,无论如何也要为进攻的武安军让开道路。 这也就是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河中,如果都在岸上,溃军敢冲击己方军阵,就是被直接斩杀的下场。 然而现在可不一样,武成军这次回到山东说不得也要造反了,你让他们跟金军讲军法,说谦让,属实是大可不必了。 说句难听的,武成军巴不得给武安军添乱呢! “兀迭,告诉那个叫季成的汉儿,老子不关心武成军如何如何,如果他在三屈指之内,不让开道路,老子就先弄沉了他这几条船,再论其他!” 听了半刻之后,蒲察世杰终于搞明白了武成军的打算,不由得勃然大怒,让自家儿子去传话的同时,又直接对武安军下令,让他们准备火堆火盆火把,作些简易的火箭,一旦谈不拢就直接宣布武成军为叛逆,将船一把火都烧了。 蒲察兀迭拍马离去,在岸边隔着十几步远对船上之人大声呼喊,但船上的季成却是嘻嘻哈哈,只是指着岸上作调笑。 蒲察世杰勃然大怒,也不管结果如何,直接拿出弓来,驱马上前,在踏入河水的一刹那,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唏律律一阵嘶鸣,人立而起。 蒲察世杰张弓搭箭,咻的一声激射而出。 箭矢如流星赶月一般,直接将季成头盔上的簪缨射飞了出去,骇得季成连忙低头,躲在战船的女墙之后。 “汉儿军,老子没空与你们废话。”蒲察世杰戟指季成大骂出口:“将船都退回去,贻误了战机,莫说是你一个汉儿将,就算是徐文当面,也得吃老子一刀!” 蒲察兀迭适时大喊:“杀!” 武捷军的千余精骑同样放声大喊:“杀!” 武安军随即也齐声大喊:“杀!” 三声喊杀,瞬间将武成军的气焰压了下去。 季成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盔,先是冲着怒发冲冠的蒲察世杰冷哼一声,随后转头有些犹疑的看向了武安军大营。 徐文自从进入了金军主帅的营寨之中就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季成此时倒是不怕与金军彻底翻脸,但既然徐文还没有脱身,那么武成军也不能出卖自家主将,擅自火并。 “哼,这次先让你们一次!” 季成愤恨出言,打旗语让身后的水轮船暂时向后,让开水道。 水面上的武安军立即行动起来,将之前拆开的浮桥重新连接好。 又是两刻钟的工夫,浮桥终于被连接好了。 蒲察世杰没有任何耐心,率领本部千余精骑率先渡河。 而他抵达东岸大营时,才发现彼处比想象的更加混乱。 武安军甲士一波一波的出来迎敌,只是拖延了张荣前进的脚步,一直等他攻破了前营之后,方才有足够的甲士被组织起来,正面抵住了东平军。 而蒲察世杰也没有如预想中的一样,过河登岸之后就能纵横驰骋,大杀四方。 身处后阵的萧恩也早就注意到浮桥上的动静,在浮桥合拢后,立即派遣千余步卒到浮桥东头作堵截。 蒲察世杰率精骑一下桥,就直接被东平军堵在了滩涂上,双方迅速打成了一片烂仗。 而武安军后续兵马算是彻底被堵死了,在浮桥上进退不得,不得不用多余的材料再重新建立浮桥。 武成军统制季成看到这一幕,在船上笑得直打跌。 让你们刚才耀武扬威趾高气昂,现在活该! 虽然武捷军的精兵没有立即建功,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武捷军的援助迅速分薄了东平军原本就不多的兵力,以至于在正面迎敌的张荣只有两千余兵马可用。 然而即便是这样,高景山也被狂飙突进的东平军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是宋军今日就要发动总攻了,反击的第一拳就要砸在武安军的头上。 这下子高景山有些慌乱,连忙派遣军使求援,除了武捷军以外,扬州城东的神威军处同样也派遣了许多军使。 看在大金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然而神威军同样陷入了麻烦。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横亲自率三千兵马沿着运河支流出战,双方隔着河岸开始互相射箭骚扰,并且大有掀了金军大营的态势。 面对如此情况,萧琦同样做出了与高景山同样的判断。 来者不善,宋军这是要打决战了。 也因此,神威军谨守营寨,一时间并没有回应高景山的求援。 高景山手足无措半晌,还是徒单贞派遣游骑,探查出了四周兵马的情况。 贾和仲五千余步卒逡巡不强,根本没有攻入大营,也没有当张荣后继的意思。 除此之外,四周并没有更多的宋军了。 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高景山立即就判断出来,张荣这是被宋军的卖队友习惯给坑了,彻底放下心来,连忙调动预备兵马上前围攻张荣。 张荣此时虽然已经攻破了武安军前营,却被重兵围堵在了前营附近,一时间根本难以寸进。 肖恩亲自前来,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大哥,撤吧,再不走金贼四面合围上来,就难走了。” 张荣点了点头,却又立即摇头:“还是不够,这点战绩不足以让金贼犹疑失措,我还要击破面前的贼人才行。” 肖恩看向身前密密麻麻的金军甲士,又看了看身侧轮换下来,已经疲累到极点的东平军士卒,焦急反问:“大哥,你待如何去做?” 张荣用长矛遥遥一指远方的武安大旗:“我已经想好了,你派遣兵马四处放火,搅乱金贼大营,我则亲率兵马正面冲杀,推倒这根大旗!” 肖恩知道张荣的性子,所以也并没有反驳,然而就在肖恩领命离去之时,张荣复又出言:“无论是否成功,东平军都撤出去,由我亲自断后!” 仓促之余,肖恩也无话可说,只能胡乱点头。 “放火!” “放火!” “都给老子烧!” 很快,东平军就执行了张荣的命令,引燃了火种,将制作的简易火把扔得到处都是。 营寨之中除了粮草,还是有许多易燃物的,类似营帐之类的东西虽然做了一些防火,却依旧阴燃起来,变得浓烟滚滚。 眼见这种场面,金军果真迅速惊慌起来,左翼兵马更是为了躲避大火让出了好大一个空档,而右翼兵马似乎想要分兵去去救火,竟然在临阵之时将阵型变得有些分散。 高景山见状勃然大怒,直接解下腰间的长剑,递给这几日最为看重的子侄高安仁:“你去到我军右翼,告知高存信那厮,老夫不怪他之前的败阵,但如若此时,数千大军齐至,竟然还是他闹出什么事端,战后老夫一定要斩了他的脑袋!” 高安仁硬着头皮接过宝剑,还没有转身,就见到一名军使从后营处疾速而来。 来人也不下马,只是拱手说道:“左监军有令,武安军若是支撑不住,可以撤向两翼。” 高景山知道他之前被张荣的攻势吓到,四处求援而漏了怯,此时听到徒单贞的命令,老脸一红之余不由得怒道:“武安军的事情自然由老夫一力担之,左监军且安坐,观老夫破贼即可!” 军使是徒单族的家臣,并不是金国的官员,只对徒单贞负责,闻言也不废话,直接拱手离去了。 而高景山则是余怒未消,对高安仁喝道:“还不快去!” 用不着高安仁传讯了。 仅仅是这片刻工夫,张荣就再次抓住了战机,集结了三百余亲卫甲士猛然前攻。武安军最前方的五个谋克猝不及防,被一击而溃。 两翼的金军同样猝不及防,一时间被营寨起火弄得手忙脚乱,根本无法对张荣部形成夹击。 金军以近六千的优势兵力,面对张荣不到三千兵马的正面出击,竟然全线顿挫,难以前行。 高景山怒了又怒,此时已经有些无力。 虽然在营寨中骑兵无法大规模出动,然而仗打成这幅模样,确实是太丢人了一些。 难道真的要先行撤退,让出通路? 高景山望向了后营,心中犹疑不决,猛然觉得额头一凉,伸出手来,接住了一片雪。 下雪了。 (本章完) 第450章 难归故国干戈后 第450章 难归故国干戈后 “杀贼!” 纷纷洒洒的雪之中,张荣高举长矛,以总管之身亲自临阵向前,眼中并无余物,只有几十步之外的‘武安’大旗。 已经十分疲惫的东平军士卒奋勇向前,沿着张荣开辟出来的道路,如同一枚锋利的钉子一般,狠狠楔进了金军阵型之中。 如果此时东平军能有万余大军,或者说有三四千靠谱的宋军在后方支援,说不得真能对武安军发动全线反击,也说不得真的将武安军彻底击溃。 但东平军出战的只有四千人,一路伤亡分兵至此,跟随张荣正面作战的只有两千余人罢了。 因此,在奋力前突之后,东平军看似纠纠无敌,却如同一名力气使老的刀客一般,一击将毕生所学全部砍出,却是后续乏力,难以再次突进了。 而首先感受到东平军乏力的并不是别人,而是首当其冲的高景山。 不知是不是由于大雪带来的凉意,高景山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没有如之前那般暴怒,只是用冷冷的眼光看着那面不断逼近的‘东平’大旗,双手如同铁铸的一般握着马缰绳,纹丝不动。 在百步外的时候,这面东平大旗狂飙猛进,前去阻拦的金军望风披靡;到了几十步的时候,东平大旗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而到了此刻,双方帅旗相距不过十余步,互相都能看到对方恶狠狠的眼神之时,东平大旗已经举步维艰,难以移动。 在武安军的层层阻击之下,东平军已经力竭了。 “总管,暂且退一退吧。”高安仁回来复命,只是看了一眼形势,也不顾其余幕僚、副将等人不敢劝说,直接谏言道:“张荣已经是困兽,是要发疯的,总管为一军之将主,不应该再在此地冒险。” 高景山眼睛依旧看着近在眼前的战场,却是呵呵一声冷笑:“你的意思是让老夫畏惧困兽?” 高安仁同样看了一眼战场:“人与野兽的不同,就在于能运用智谋,审时度势,难道人要与虎狼比一下究竟谁的爪牙更锋利?现在张荣上前撕咬,是因为他别无退路,总管却不能弃了体面。” 高景山诧异的看了一眼高安仁,想了想摇头说道:“若是老夫退了,阵线崩塌该如何是好?” 高安仁拱手:“这就是末将想说的,总管实在是太靠前了,反而不利于诸将厮杀。不只是高存信,刘良果他们也同样惊骇,一边想办法破阵,还要一边担心总管,根本无法专心作战。此外……” 高安仁顿了顿,复又看向了后营:“左监军是个有主见的人,他的军令应该马上就会来了。” 果真,高安仁的话声刚落,一名军使就带着满身的风雪飞奔到了军前:“奉左监军之令,命武安军总管高景山让开冲锋道路,若再有托词,军法处置!” 这就是正式下达的军令了,如果高景山还不遵从,那么理论上左监军徒单贞就有了发作的理由,可以拿高景山的项上人头来立威。 军使也知道军令极其强硬,随即就低声劝道:“高总管,这风雪眼瞅着是越来越大了,左监军担心,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张荣全身而退,对于士气的打击就太大了。” 高景山先是诧异的看了一眼高安仁,只觉得自己这个侄子成长速度一日千里,已经不能以普通小辈视之,随后则是见到军使牢牢盯着自己,不由得嗤笑一声:“这次就给左监军一个面子,咱们走!” 说罢,高景山再次深深的看了那面东平大旗一眼,直接拨马离去了。 武安军第二将仁佳卓不由得感激的看了高安仁一眼,随后接过了指挥权,指挥着各部兵马交替后撤。 张荣亲自率军,再次击溃了身前的一个谋克之后,只觉得胳膊一阵酸痛,胸腹处的剧痛也随之传导过来,让这名老将不由得暂时放弃了继续追击,而是拄着长枪,在原地稍稍喘息。 “列阵!列阵!” “他娘的别追了!” “快回来,列阵!” 有东平军的军官大声呼喊,然而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中,人力显得极为渺小,旗帜与金鼓的作用也随之变小,再加上力战之后的疲惫,以至于收拢兵马都变得极为困难。 萧恩再次前来,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头盔已经不见,左臂也已经抬不起来了,浑身混杂着尘土、鲜血与雪,不知道刚刚经历了多么惨烈的一场大战。 见到张荣之后,萧恩着急说道:“大哥,已经足够了,现在就算赵官家当面也足够了,贾和仲那厮已经回城了,再不走,东平军就全都留在这里了!” 张荣望着这名从梁山泊杀官造反之时就跟着自己的老兄弟,不由得笑了:“阿七,你说的对,就算是赵官家当面,咱们也对得住他了,你赶紧回去统军,我亲自断后,咱们撤回扬州城!” 萧恩精神一振,随即则是面露犹疑:“大哥,你还能撑得住吗?不成就让俺来断后!” 张荣笑道:“别他娘的扯淡了,你还有几分力气?赶紧走!再不走就走不得了,这可是你说的!” 萧恩终于还是咬紧牙关,拨马回头。 张荣目送萧恩的身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身前,彼处武安军也已经脱离了战斗,远离了战场,隔着风雪,似乎有金鼓之声传来。 张荣继续让麾下收拢兵马,并且在营寨中占据有利地形,以互相掩护撤退。 然而刚刚动身,张荣就听到一阵闷雷般的声音自北方传来,有些不晓事的年轻军卒还以为是冬日打雷,纷纷有些诧异的望向天空。 可如张荣这般老卒却是瞬间变了脸色。 这必然是大股骑兵奔腾的马蹄声! “结阵!” “都立定了!长枪在前!向北!向北!” “迎敌!” 东平军的军官们迅速下令让士卒列阵迎敌,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面血红色的大旗刺破了茫茫白雪,首先被大旗接引过来的是二百余铁骑,翻滚而下的雪被他们身上与口鼻之中散发的白气所蒸腾,复又冲天而上。 浑身披着铁甲马铠的高头大马犹如来自洪荒的巨兽,其上的骑士同样浑身重甲,黑色的鬼面具加上一顶葫芦头盔,铁骑奔涌而来,真的犹如一排浮屠宝塔并排压过来一般。 “杀贼!” “铁浮屠!” 张荣没有管那面血红色的徒单大旗,而是看着奔腾而来的铁骑,喃喃自语,随后大声喊道:“是铁浮屠!扎紧长矛!” 来不及了。 奔驰而来的铁骑排成了一条横阵,已经加速到了极点,就算是他们自己也不可能控制速度了,也没有办法躲避障碍,沿途的无论是营帐还是士卒,无论是右军还是敌军,全都撞翻在地,践踏而过。 其上的金军骑士疯狂的大喊,既是为了恐吓敌军,也是为了壮胆。与此同时,看清楚形势的东平军士卒也纷纷绝望大喊起来。 “杀贼啊!” “阿娘!阿娘!” “站定啊啊啊!!!” 双方几乎以一种无遮无拦的姿态,正面撞在了一起。 战马的嘶鸣,士卒的惨叫,骨骼折断所发出的脆响,兵刃入肉时所发出的噗噗声,当然必不可少的喊杀与求饶声音,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并且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怪异的轰鸣声。 片刻之后,徒单贞亲率两千本部甲骑,为铁骑后继杀出,再次碾向了东平军的阵型。 在经历两个时辰的作战之后,东平军实在是过于疲累了,面对徒单贞的正面冲击,在坚持片刻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全军大溃。 与武安军数个谋克一次次溃败,却又被一次次收拢不同,东平军骑兵过于少了些,根本无法追击敌军,而徒单贞的两千甲骑足以保证让东平军一溃到底。 张荣被裹挟到了溃军之中,只是勉强维持着大旗不倒,且战且退,直到退到一处小丘之上。 这处小丘似乎是整个金军营地的制高点,金军还在这里建造了望楼箭塔,只不过这座望楼在刚刚搅乱金军大营的过程中已经被放火烧了个干净,此时只剩下几根依旧冒烟的黑漆漆的木桩。 张荣知道不能逃了,这时候逃跑只能将后背全都放在金军刀下,到时候被金军追杀,说不得一人都逃不出去。 也因此,张荣不顾扎眼,直接在小丘之上立起了自家的大旗,并且寻来一面大鼓,亲自敲击起来。 东平军溃军中有人注意到张荣的举动,前来汇合,而金军中同样也有人注意到了张荣,纷纷放弃了追击溃兵,甚至有一营主将亲自率兵赶来,想要来立下斩将夺旗之功。 片刻之后,在这座小丘上聚集了五百余东平军人马,随后则是数千金军的层层围困,铁桶合围。 “将军,将大旗留给俺,俺在这里为将军作阻拦!”有统领官大声对张荣说道:“将军速速离去吧!” 张荣甩了甩头发上的雪,指着已经白的头发笑着说道:“郑三郎,你看看老夫都这把老骨头了,难道还怕死吗?” 唤作郑三的统领官摇头:“俺不是说总管怕死,而是总管身负咱们东平军全军的前途,如何能轻易言死呢?” “确实。”一名同样头发白的老卒对张荣说道:“大哥你的命不是一个人的命。此次咱们算是胜了,也算是败了,之后死伤如何抚恤,如何能回到山东,大哥你不在哪成?” 张荣继续笑道:“阿志,你这话就说的有些糊涂了。阿七八成能撤出去,陆游陆先生还在,刘淮刘大郎也在,我家四郎也在刘大郎麾下效命,以他们的心性,难道还能亏待了东平军不成?” 唤作杨志的老卒瞬间哑口无言,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跺脚说道:“唉,原本以为能跟大哥回到东京城,喝一杯酒,听两次小曲,可现在看来,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张荣收敛笑容,点头以后,在风雪之中有些哀叹:“我满嘴说什么朝廷恩义,说什么天下大势,此时看来,那些都是远在天边之事,唯独忘了你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随我陷入死地。 我张荣从来无愧天地,今日却是十分愧对你们。” 说着,张荣竟然当场落下几滴浊泪。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还是那名唤作郑三的统领官大声反驳:“总管此言差矣,俺们从山东参军,从来就是为了杀金贼的。俺们不是为了报劳什子官家恩义,赵官家跟俺们有个狗屁恩义!也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势,俺们在山东安坐,天下与俺们有何干? 俺们只是为了杀金贼!也只能是为了杀金贼!俺们山东汉儿与金贼有血海深仇,只是为了报仇雪恨罢了!今日不死!来日也会死的!” 郑三说罢,东平军中纷纷应和。 张荣闻言点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在此处死战到底吧!” 金军已经彻底合围上来,就连徒单部的甲骑也因为道路被堵塞,大部分放弃了追击溃军,等到徒单贞收拢足够兵马之后,发现东平军的溃军已经靠近了扬州城,不由得长叹一声,在风雪中回到营寨中,收拾残局。 高景山与蒲察世杰在小丘之下站定,并且竖起大旗,看着被死死合围的五百多东平军,沉默的在风雪中等待着。 这次大战就算称作胜利,也只是一场惨胜罢了。 此时虽然击退了东平军,甚至将东平军的总管,资历老将张荣就围困在了营中,但这只是战术上的胜利。 随后还有一系列战略上的麻烦亟待解决。 比如,宋军为什么会主动发动反击?宋军的反击为何如此坚决?这场大战是不是要为更大的战略会战作试探? 两名大将一时间心乱如麻,就连战事都顾不得,直接在战场上思索起来,直到徒单贞亲自赶来的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要不要劝降于张荣?” 蒲察世杰没有废话,直接向徒单贞请令。 徒单贞看了看浑浊的天空,又抖了抖身上的雪:“且去劝一劝吧。” 说罢,蒲察世杰看向高景山,高景山会意,挥手叫来一名亲卫,让他去临阵劝降。 与此同时,张荣也看到了那面红色的徒单大旗来到了阵前,与武安、武捷大旗并立,心中一定。 金军主将全都回来了,说明萧恩他们都已经摆脱了追击,哪怕已经成了残兵败将,被打散了,在如此风雪中,终究还是能找到活路的。 “张荣张敌万,大金天兵已经将你铁桶合围,你已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降了吧!” 劝降声中,张荣站在一处高处,对着麾下这五百残兵大声说道:“老夫打了一辈子金贼,从来是说到做到,说要打跑完颜挞懒,就要打跑他!说要打回山东去,就要打回山东去!但今日说要砍了金贼大旗,却未能成功,到了下面,如何有脸去见袍泽兄弟?!” 说着,张荣用长矛指了指并排而立的三面金军大旗:“如今,咱们就去斩了这三面大旗!就算到了幽都王面前,也是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 “好!!!” “杀贼!” “杀金贼!!!” 即便五百残兵已经疲累不堪,还有许多人身上带着伤口,但此时却依旧变得狂热起来。 正如同郑三所说的,他们与金贼作战,从来不是为了天下大势、国家恩德之类虚头巴脑的玩意,而是为了杀金贼,只要有金贼可杀,山东东平军就会如同一支永不停歇的复仇利剑一般,向前挥舞。 “儿郎们!随我杀金贼啊!” 张荣,这名起身自微末,经历过靖康之变,并且崭露头角,却又沉寂二十多年的老将在绝境之时并没有逃窜,也没有如同缩头乌龟一般等待金军的进攻,等待死亡的降临,而是率领五百士卒,向着近万金军冲杀而去。 “真是好胆……” “真是好胆!!!” 蒲察世杰与高景山异口同声的说出了这个评价,只不过一人感叹,一人愤怒罢了。 “这件事你们都不能插手,由我武安军了结!”高景山大声说罢,直接驱马来到了阵中,然而刚要下令,却又被面前场景骇住,竟然一时失语。 五百残兵在那面东平军大旗的带领下,居高临下,奋勇冲杀,竟然势如劈竹一般将当头的第三猛安劈成了两半,余势不减,直接冲入了第四与第五猛安的结合部,将两个猛安都搅成了一锅粥。 困兽犹斗! 高景山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了这么一个词。 人不应该与困兽比谁的爪牙更为锋利! “让开通路!五百人罢了,马军从两翼兜住,射死他们!”高景山大声下令,军使连忙前去通报。 随后,武安军步卒收缩列阵,后续兵马让开了通路,两千由轻骑甲骑混编的马军从两翼蔓延而上,或是远程抛射,或是抵近射击,将箭矢抛洒到了东平军的阵列之中。 东平军残部此时已经丧失了所有远程攻击的手段,只能被动遭受伤亡。 张荣对此却已经不管不顾了,他山上的铁甲已经碎裂,手中的长矛也已经断了半截,飞掷而来的短矛与激射而来的箭矢扎在他的身上,他却是恍若未觉,只是怒吼着向前冲锋。 不断有士卒扑倒在地,也不断有士卒冲出,想要与金军骑兵决死,却又被金军骑兵射杀当场。 东平军的阵型越来越薄,可冲锋的脚步却始终不停,剩余了百余士卒竟然冲杀到了距离那面武安大旗不过三十步的距离,两千马军,数千步卒,竟然阻拦不住! 高景山心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寒意,然而还没有下令,身侧的高安仁就举起长矛,大喝一声,随后带着高景山的亲卫甲骑向前冲杀。 东平军的阵势已乱,面对甲骑的正面冲杀根本支撑不住,只是一轮,战场上的厮杀与怒吼声就彻底沉寂下来。 张荣浑身插满了箭矢,浑身已经因为浴血变成了一种怪异的黑红色,然而沾染了雪之后,又迅速变得斑驳,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又发觉右脚无力,低头看去,只见右腿似乎是被战马踏过,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张荣挣扎着想要找到一两个可以支撑身体的长兵,喘着粗气回头望去,却见自己的那面东平大旗静静躺在身侧,旗杆依旧被杨志牢牢握在手中。 杨志同样瘫倒在地,左眼不知是挨了一刀还是一锤,已经血肉模糊,微眯的右眼有些迷离,然而见到张荣之后,还是散发出奇异的色彩,挣扎着将旗杆向前送了送。 张荣拖着伤腿,爬过两具尸首之后,来到杨志身侧,抓住对方的大手。 杨志嘴唇蠕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作战中受了重伤,此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没有一丝力气言语。 然而多年的兄弟还是让张荣知晓了对方想要说什么,他握着杨志的大手,接过东平大旗的旗杆,低声说道:“阿志,咱们回家,回东京城。” 杨志缓缓点头,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一般,就此死去。 张荣拄着旗杆,艰难的站立起来,忍受着大量失血所带来的刺骨寒冷与阵阵晕眩,望向了那面几乎已经近在咫尺的武安大旗。 风雪之中,这名老将再次扯着已经沙哑的喉咙大声呼喝:“杀金贼!” 随后,张荣左手抽出腰刀,右手拄着大旗,一步一顿的向着高景山缓步走去,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面对这样一名强弩之末的老将,金军上下没有任何嘲笑的意味,也没有人上前用刀将其斩杀,反而心中升起寒意的同时,皆是肃然起敬,就连最为狂妄残忍的骑士都收起弓箭刀枪,静静驻马,不发一言。 高景山同样气势被对方所夺,心中竟然升起一股惶恐的意味,情不自禁的左右环顾,然而见到亲卫都是一脸肃然,他反而有些茫然了。 高安仁是第一个从这种情绪之中摆脱出来的金军骑士,他知道如果不阻拦张荣,真的让他冲到武安大旗之前,武安军的军心士气就真的不能要了,所以哪怕来作恶人,也必须将其斩杀。 一念至此,高安仁咬紧牙关,驱马向前,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看到那道满是伤痕的身影时,心中竟然也是一颤,不敢上前,想了片刻之后,高安仁绰刀持弓,想要将张荣远距离射杀。 然而高安仁刚刚拉开弓箭,却见到张荣站定了脚步,依旧保持着拄着大旗,腰刀前指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其人身上很快就覆盖上了薄薄一层白雪,高安仁壮着胆子,上前查看,发现张荣怒目圆睁,已然气绝。 见到高安仁对着自己示意之后,高景山方才驱马向前。他见到张荣站立而死,心中终于长舒一口气,随后则是恼羞成怒,拔出大刀猛然挥下。 当。 一声清脆的兵刃交击之声后,不知何时来到此处的徒单贞收回了丈八钢枪,对高景山说道:“高总管,体面一些吧。” 高景山冷哼一声,对着张荣的尸首拱了拱手后,怒气不减,拨马离去。 徒单贞将钢枪挂回得胜钩,同样对着张荣拱了拱手,随后吩咐身侧亲卫:“将其厚葬。” 说罢,徒单贞也没有再打扫战场的兴趣了,带着亲卫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宋绍兴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张荣战死,时年六十一岁。 今天只有一章,二合一六千字 ps:为了扰乱敌军战略部署,同时为了为友军打开战略空间而主动出击的战例实在是太常见了。 而且主动出击的一方往往因为需要以弱击强而损失巨大。 最近一次,也是最著名一次是挺进大别山,刘邓大军以伤亡惨重的代价为其余战区打开局面,让粟大将有了喘息空间,从而为后续淮海战役打下基础。 不能因为刘邓大军在挺进大别山的时候歼敌数量少,牺牲大,就说他们的牺牲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没有必要。 (本章完) 第451章 死得其所何所怨 第451章 死得其所何所怨 张荣之死的准确消息传到瓜洲渡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十三日了。 陆游将最后一批淮东大军的送上船之后,方才收到这个消息,当即就呆愣住了。 平心而论,这个消息并无意外,无论是刘锜乃至于当事人张荣都对于这个结果有着充足的心理准备。 因为想要牵制一支正兵数量高达三万,且一直高歌猛进,实力无损的敌军,除了狠狠打一仗,是没有其余任何办法的。 牵制敌军也不是玩一二三木头人,我说你不要动你就真的不能动。 例子都是现成的,金军在靖康年间绕过河北一片重镇,直扑汴梁的时候就是如此。 虽然当时宋国在前线城池有兵马驻守,但以宋国连辽国余孽都不能战胜的能耐,自然对金军产生不了威胁,金军行事也就自然会肆无忌惮。 同样,徒单贞所部在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受到任何切实威胁的情况下,做出任何战略动作也同样是肆无忌惮的。 反正自渡淮以来,金军面对宋军都是所向披靡,又为何担心军事冒险的风险呢? 如果徒单贞真的发现刘锜率精锐赴淮西,同样派遣万余精兵追杀,同时对扬州与瓜洲渡发动进攻,张荣、贾和仲、李横这三部将会束手无策,根本无从牵制。 想要让徒单贞这三万大军产生犹疑的唯一办法,那就是打疼他们,给他们一种淮东将要发动决战的错觉,让他们在战略动作的选择上更加谨慎,从而为淮西的战事争取时间。 这就是所谓的虚张声势。 若想要金军相信宋军的这副声势,唯有力战一场方才可行。 然而在友军无法齐心的情况下,率领精锐兵马突袭敌军之人,虽然在一开始的时候必然会获得一些战果,却也必然会在金军反击的时候首当其中,难以脱身。 然而即便早就有了预料,却不耽搁陆游在这一刻痛彻心扉,以至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神情都有些恍惚起来。 再联想到已经决死的刘锜,准备发动会战的刘淮与成闵,陆游脑中蓦然出现了一个念头。 最先死的,难道从来都是这些最勇敢最忠义之人吗? 在寒风之中呆立半晌之后,陆游跨上战马,与侍卫一起回到了瓜洲渡大营,来到了帅帐之中,向着叶义问辞行。 “叶相公,我要去淮西了。” 叶义问的双手微微一颤,虽然有些预料,却还是不舍:“务观何至于此,淮东军事还得需要你为我参赞一二,为何非得去淮西呢?” 陆游拱手说道:“叶相公,淮东这边已经不会再有大战了,有诸位将军辅佐,叶相公统筹大局是不会出岔子的,只是需要亲力亲为之事,万万不可托付他人之手。” 军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但关键就是绝对不能犯懒,要时时刻刻去用双眼亲自去看士卒吃得如何,穿得如何,能不能领到赏赐,战马有没有加草料,营寨有没有建立好。 这些问题,如果不切身实地的去看,很容易就被手下人糊弄。 宋朝许多士大夫在军事上闹笑话,完全是因为脱离基层太久导致的。 叶义问在亲身经历了一遭之后,终于放下了枢密相公的架子,开始事事躬亲,以至于最近常常有可圈可点的举措,已经不是完全不知兵的士大夫了。 再加上张子盖、邵宏渊等人的协助,叶义问即便不能发动大规模反击战,但维持现状还是能做到的。 然而叶义问还是不舍,从主座上站起,握住了陆游的双手:“贤侄,兵凶战危啊,你是一个书生,即便去了淮西,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陆游长叹一声,同样握住了叶义问的双手,诚恳说道:“叶相公,你可知道,山东义军南下也是有一番波折的?当时有许多山东豪杰说,大宋对山东没有恩义,为何要为大宋拼命。 而如今,他们还是为了大宋与金贼决死了,作为鼓动他们南下之人,我有什么面目在淮东坐观成败呢?即便是胜了,百年之后,我又如何面对在此战捐躯的山东豪杰呢?” 叶义问哑口无言。 “至于文弱书生……”陆游自嘲一笑:“小侄我终究还是挥得动长矛,举得起长刀。若淮西真的就少我这一名舞刀弄枪的书生就能胜利,那该如何是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叶义问想了想之后,艰难说道:“贤侄,老夫知道你是被张敌万殉国讯息所激,但你还是要再想一想,如此激愤行事,是对大势有益还是有害。” 陆游摇头:“叶相公,没有什么大势了,所有能做的谋划都已经做了,所有能算计的事情都已经算计了,接下来都是沙场厮杀,金戈决死之时了。 淮西如果能胜,则两淮可复,山东可复,中原在望。若是失败,则两淮不复国家所有,山东孤悬于外苟延残喘,荆襄失守大江难平,大宋就没有几年国祚了。” 说着,陆游恳切说道:“若到了那番田地,即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滋味呢?还不如与袍泽挚友一起战死在沙场了事,还望叶相公成全。” 叶义问知道劝不住陆游,只能长叹一声,返回了案几之后,写下文书告身,递给了陆游:“贤侄,老夫此时不是枢密相公,只是以叔父的身份与你说一句,万事小心,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你还年轻,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陆游张了张嘴,点头应诺,随后重重一揖,拱手告辞。 叶义问坐在案几之后,呆愣片刻,才唤来两名参谋军事,刷刷刷写下了几封文书:“你们二人,分别去找邵宏渊与张子盖,问一问他们,老夫准备死在瓜洲渡了,他们准备如何?是跟老夫死在一起?还是要当贰臣?” 两名参谋军事不敢怠慢,接过文书,检查火印后,塞进怀中,火速上马离去了。 “张荣昨日战殁。”与此同时,紧紧裹着一条大氅,站立在舵楼上的刘锜对身侧的李宝说道:“刚刚接到的消息。” 李宝握着船舵的双手微微一颤,眼睛有些发红,声音还是坚定:“不错了,张敌万也算是死得其所。” 刘锜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是啊,死得其所,何其幸也。自古而来,手握重兵的大将无一不被上下所忌,能够痛痛快快厮杀一场,死在最需要自己的战场上,机会何其难得!” 李宝看着刘锜:“如此说来,都统也想要死得其所?” 刘锜反问:“难道李总管不想?” 李宝摇头:“自然是不想的,我想看着儿孙满堂,开两片大园子,种些瓜果蔬菜,我想回到家乡看看,聚拢我李氏族人,开枝散叶。” 刘锜笑着说道:“没有想到,李总管竟然有如此闲情雅致。” 李宝再次摇头:“非是我有闲情雅致,而是战场争锋,想要得胜,从来都是让敌人死得多,而不是想着让自己人去死。刘都统此时却是想差了。” 刘锜点头:“可能吧,只不过张敌万是听闻我的言语才去赴死,若我不能死战,九泉之下,终究无法面对于他。” 李宝沉默片刻,还是说道:“那就死战吧。” 刘锜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放进温热的酒囊中晃了晃,待药丸化开之后,举起酒囊,一饮而尽。 少顷,刘锜那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坨红晕,如同返老还童,容光焕发一般。 李宝询问:“这是什么?” 刘锜笑道:“这是让老朽能再次挥刀的虎狼之药。” 李宝点头,不再说些什么。 按照计划,刘锜将要亲率淮东大军在完颜亮撤军之后于和州历阳县登岸,随即向西,攻下含山县,然后沿着褒禅山一路西进,抵达巢县战场。 而李宝则是要继续顺流而上,自裕溪口入裕溪,堵住金军水路。 再加上虞允文与李显忠所率的淮西大军与池州大军,几方合力,将完颜亮堵死在巢县。 当然,再完美的计划终究还是要人来执行,不可能不出现任何变数,而此时,金军主力已经抵达东关。 (本章完) 第452章 二关形势千年壮 第452章 二关形势千年壮 十二月十三日,在经历了一系列诸如清理缴获俘虏,江东宋军偷袭之类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金国主力大军终于开拔。 韩棠率领武锐军向西抵达含山县,随后则是亲率三千精骑,沿着褒禅山直冲巢县,他准备在巢县县城以西五里的汤山建立大营之后,他复又率精骑南下,绕了一个大圈,直接从北侧直扑东关。 与此同时,完颜阿邻率领武平军从和州出发,沿着大江向西南行进,随后占领裕溪口,再次转向向西北,沿着裕溪向东关进攻。 一瞬间,东关就隐隐处于两面夹击的局面之中了。 与此同时,辛弃疾与成闵都没有闲着,派遣精锐骑兵对武锐军展开了袭扰。 武锐军此举虽然让东关变得危险,却也将自己陷入孤军深入的险地之中,若不是鄂州大军劳师远征,刚刚建立大营,而靖难大军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正在整军,说不得武锐军就会成为此次淮西决战中第一个丧失战斗力的大军。 当然,作为绕后的军团,韩棠是没有什么攻坚能力的,真正的攻坚主力是完颜阿邻所率领的武平军,还有则是运载着攻城器械的金国水军。 要说完颜郑家也确实很惨,金国水军原本三万人的编制,三支万人大军足以算得上一方诸侯了。可现在留在山东的那五千威镇军消息渺茫不说,武成军也已经彻底失控。 若是苏保衡好好的,没准还有些办法将武成军拉回来,但完颜郑家还是拉倒吧。 没见完颜亮派遣右监军徒单永年亲自到武成军那里宣旨都不管用了吗? 徒单永年不止将武成军拉回来,还与左监军徒单贞以及几名总管副总管一起发来了文书,淮东金军遭遇了张荣亲率精兵的突袭,虽然阵斩了张荣,并且将来犯宋军击败,但本部却也损失惨重,一时间难以有其余动作。 如果单单是徒单永年的说辞,完颜亮还可能不信,但郭安国与蒲察世杰这两名亲信的署名却让他不得不信了。 而这封文书同时反过来证明了武成军的遭遇,以至于完颜亮也只能好生宽慰武成军,而无法强令他们回到和州与大军汇合。 完颜郑家的麻烦还不止于此,水军之中的神锋军副总管阿兀奎留守水寨,被靖难大军攻破之后生死不知。这剩余的一万多金国水军在遭遇了李道的决死突袭以及随后的登陆作战之后,更是损失惨重,不得已要从水手中遴选补充到正军之中,甚至强征了一批两淮渔民入军。 这必然会造成战力的下降,但完颜郑家却毫无办法。 因为接下来完颜亮还得依靠金国水军来争夺巢湖,以期达到夺下合肥之后,稳固淮西统治的作用。 换句话来说,接下来马步军要打硬仗,水军所面临的挑战同样不小,巢湖水军与洞庭湖水军虽然都已经是残部了,但他们熟悉地形,又是在内线作战,在水上的战力同样不俗。 已经虚弱到极点的金国水军能不能在巢湖中战胜他们,还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但刚刚进入裕溪口,完颜郑家就面临了一个预想不到的巨大困难。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竟然将裕溪的水道堵塞了,而且堵得相当有水平,在水面上看不出来,但吃水稍深一些的船都会被挂住船底,死活也过不去。 沂水大豪何伯求的手段,岂是完颜郑家这种半个旱鸭子能比的? 完颜郑家无奈,只能一边派遣水性精湛的将士下到河中打捞清淤,一边将讯息传给完颜阿邻,让他先行一步。 完颜阿邻自然知道兵贵神速,眼见完颜郑家已经无法与武平军齐头并进,当即就率精锐甲骑前出,试图突袭东关。 然而待到下午,完颜阿邻抵达东关之后,立即就被东关的城防系统搞得没了脾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杨春这些时日并不是待在东关混吃等死,而是不断挖掘壕沟,加固城墙,在陈如晦这名本地豪强的协助下,原本就是十分险要的东关在这二人的齐心协力之下,重新变成了以往的雄关锁钥。 所谓南北安危限两关,指的就是东关与昭关,这两个地方即便是荒废了,地势却不会平白平坦起来,濡须山依旧险要,裕溪依旧涛涛,再加上悍不畏死的军卒,东关一下子变得有些龙潭虎穴的意味。 对付这种关隘就没有办法用突袭的手段解决了,只能老老实实攻城。 完颜阿邻来回奔驰了数圈,终究不敢进入宋军弓弩手射程之内,他对着东关翻了几个白眼之后,低头想了想,对身侧的武平军第二将李克难说道:“东关虽然险要,但无论如何都应该打一下,驱逐签军上前,只让他们带盾牌长矛,到城下去试一试。” 李克难拱手应诺。 不过片刻工夫,被征发的六百余签军民夫就被驱赶上来,每人手里拿着个门板状的盾牌,在金军的铁蹄面前瑟瑟发抖。 李克难纵马在签军阵型前来回奔驰,大声说道:“你们这些汉奴今日的运道,只要冲到城下,回来之后晚上就能吃干的!如果有斩获,到时候就能被提拔到正军,吃香喝辣,分田分地,讨个大屁股婆姨不在话下。” 说到这里,李克难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但若是你们敢糊弄老子,跑到一半就退回来,那老子手中的刀可不认人!” 说罢,李克难一挥手,签军身后的甲骑就呼喝上前,用手中的刀枪将签军驱赶向东关城下。 签军也不是傻子,看到东关这副架势立即就知道不好对付,但他们的反对意见统统被金国正军镇压之后,签军也只能喊着谁也听不清楚的口号,向着东关玩命狂奔了。 刘淮站在城头上,对一旁面露不忍之色的陈如晦说道:“这就是战争,不能妇人之仁的。” 陈如晦点头,团头大脸上满是黯然之色:“都统郎君,这些我都知道,只不过一想到城下的这些签军民夫,有许多是我等的淮西乡亲,心中有些不忍罢了。” 刘淮同样叹了口气。 金国的签军制确实是一大奇葩,虽然无论是哪朝哪代的军队,都有用敌方百姓当作炮灰的先例,但犹如金国这般,将这种事情成制度化成体系化,甚至不仅仅用在敌国百姓身上,还用在己方百姓身上的,纵观史书,还真不多见。 如果是寻常宋国将领,面对这种能名正言顺刷战功的垃圾海很有可能大喜过望,然而只要是在靖难大军中待上些时日,耳濡目染的听一些‘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言语,总会有些是非观,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 更何况靖难大军之中甚至有许多人都当过签军,他们面对与曾经的自己陷入相同境地的淮西百姓,自然有些恻隐之心。 但刘淮那句话说的是正理。 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不容留情的。 也因此,当签军冲到第一道木栏之时,无论陈如晦如何犹疑,如何不忍,也立即下令放箭。 几百支箭矢同时抛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之后,狠狠砸在了签军的阵型之中。 骤然响起的哀嚎与惨叫声中,东关之战正式打响。 (本章完) 第453章 水上健儿踏浪来 第453章 水上健儿踏浪来 作为一名沙场宿将,完颜阿邻并没有端坐帐中,等待前线的成败,而是亲自带着几名亲卫,在前线观战。 很快,完颜阿邻就发现了情况有些不对。 虽然这些签军只是发了根木矛,扛着个木盾,甚至有些人还赤手空拳的上战场,完颜阿邻也没有指望过这六百签军就能将东关攻破,可没有一个人抵达东关城墙之下,终究还是有些说不过去。 那将近一人高的木栏又不是什么天堑,翻过去也不是很艰难,有数段甚至已经被推倒,出现了可以让一人通过的空档,但少数挤过去的强军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这个时候,签军已经死伤近百人,终于支撑不住,发生了大溃退。 完颜阿邻见到这一幕,对着李克难偏了偏头。 李克难会意,带着甲骑来回呼喝,先是将带头逃跑之人斩杀当场,随后则是让甲骑列成两排,向前压去,将剩余的那些签军都赶了回去。 完颜阿邻看着那些签军再次向着东关城墙发动了进攻,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心中默默计算着越过木栏的人数。 在连续被驱赶,又被击溃数次之后,剩余的三百余签军瘫坐在了东关与金军之间,不向东关进攻,同样也拒绝回营之时,完颜阿邻也终于搞明白了东关守军的小伎俩。 东关守军在东关城墙之前挖掘了宽阔的壕沟,其中很有可能从裕溪中引了水,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护城河。 最关键的就是那一人高的木栏,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翻过木栏之人往往就会一脚踩空,掉入壕沟之中,任由城上的守军用弓箭挨个点名。 对于完颜阿邻来说,这种手段其实并不是很罕见,最近的一次是前几年蒙兀人犯边,完颜郑家的弟弟完颜鹤寿就在临潢府的泰州搞过,一举陷杀了数百蒙兀骑兵。 然而即便搞清楚了东关守军的手段,完颜阿邻却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其实现在最便捷,也是最管用的攻城方法是水陆两路一起攻城,因为东关靠近裕溪这面的城墙十分低矮,杨春也没有能力与时间再建立一座城墙,可以算得上一个突破口。 但完颜阿邻又是顺着裕溪向南望了望,心中恼怒。 完颜郑家这厮当真是不顶用,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将舰船开过来。 别无他法之下,完颜阿邻再次使用了金国的传统艺能。 上签军! 很快,在天黑之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被集结起来,近千扛着各式锄头与木锨的签军民夫蜂拥着向那座木栏冲去,他们别说盔甲,甚至连衣物都不是十分齐全,手中的工具也是五八门。 他们顶着箭矢冲到木栏之前,就开始挥动锄头,挖掘木栏。 在月上中天之前,陆陆续续有三支签军上前,他们面对城头激射而来的箭矢损失惨重,到了最后几乎成了一支混编的部队。 不过抛洒如此多的性命之后,还是有了一些结果的,木栏被毁坏得七七八八,完颜阿邻趁着夜色去看,其后果真是一条宽约两丈,深约七尺的壕沟,只不过没有灌水。 壕沟中已经满是尸首,但完颜阿邻毫不在意,回营之后就下令收兵,给那些签军一顿干的,随后就让各营从活下来的签军中遴选勇壮,收入正军。 这倒不是完颜阿邻发了善心,而是天色已晚,虽然周围又是山又是水,但签军还是有一哄而散的趋势,正军也得多费心力来收拢兵马。 夜战实在是过于费力了。 到了第二日,也就是十二月十四日,天刚蒙蒙亮,完颜阿邻就再次下令,签军每人一个竹筐,负土填壕。 这自然又是对签军的一场血肉磨盘,而签军也知道自己的前途堪忧,发动了一场小规模的起事,却又在女真正军的镇压下平息,数十颗人头被吊在了竹竿上,立在签军身后,来恐吓这些苦命人上前搏命。 效果也十分明显,在经历一个白天的负土填壕之后,东关城下的这条壕沟终于被填出了几条康庄大道,足以让云梯等攻城器械通过了。 到了十五日清晨,终于有两个好消息传到了完颜阿邻耳中。其一是完颜郑家终于挖通了裕溪的水道,其二则是完颜亮同样在威胜军与合扎猛安的护卫下,来到了东关城下。 完颜亮同样不会待在营帐之中,而是直接带着完颜阿邻,到东关城下观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简略介绍了一番东关的战况之后,完颜亮看着东关城头上那面靖难大旗,默然不语。 完颜阿邻不知道完颜亮在想些什么,却也不敢打扰,同样安静坐在马上,只是同时示意副将去督促完颜郑家速速将攻城器械搬下船来进行组装。 良久之后,完颜亮才皱着眉头说道:“如此说来,这两日靖难贼并没有主动出城迎战,只是待在城中,以弓箭迎敌?” “正是如此。” 完颜亮转头看向完颜阿邻:“你有没有想过,靖难贼如此凶猛刚劲,作战轻剽无前,为何如今会困守城池?” 这倒是个好问题。 到了武胜军大怀贞被击败之后,金国中枢总算是开始重视这支堵塞后路的大军。而在细心收集之下,到了如今,靖难大军的讯息已经被汇总的差不多了。 就连原本那封不受重视的高景山送来的文书也被重新翻了出来,而这些高安仁叙述的往事与靖难大军南下之后的行动合在一起之后,金军中枢终于拼凑出了靖难大军的战绩。 可以说站在金国的角度上,靖难大军数月以来手中攒下来的血债,要比许多宋国将领一生的还要多。 更别说这名有着飞虎子之称的刘淮刘大郎君正是沂州沦陷的罪魁祸首,间接的改变了金国的南征计划。 如此种种,即便完颜亮依旧狂妄异常,还是对刘淮稍稍重视起来。 而完颜阿邻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闻言只是一拱手:“陛下,确实如此,以臣猜度,这必然是靖难贼想要用城墙与壕沟消耗我军的力气与士气,待到我军攻城的时候,才会出城与我军作战。 而臣的武平军也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贼军敢出城,武平军就会全军而出,正面踏平靖难贼!” “不对……不太对……”虽然完颜阿邻所言有理,但完颜亮也是从小就在军中厮混的军事贵族,虽然是皇帝,但军事嗅觉却依然敏锐,他本能的感觉似乎是哪里有些问题,想要询问其余人时,却发现刚刚是亲身出营,别说没有完颜奔睹这等老将,就连李通这种马屁精都没在身边。 “刘贼不是好相与的,他如果只是想要依城而守,就不会南下与我大金厮杀。”完颜亮喃喃自语:“但他这两日却没有出城作战,只可能是因为阿邻不是他的目标……他出城作战,从哪里出城呢……” 听到这里,完颜阿邻睁大了眼睛:“难道刘贼想要谋害陛下?” 刚刚说完,完颜阿邻自己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两万大军的环伺中,在合扎猛安的保护中,敌军想要杀掉完颜亮实在是天方夜谭。 除非大军自乱。 但大军也没有自乱的理由啊?诸军都抢的盆满钵满,也没有强行渡江的命令,为何要反呢? 正在完颜阿邻苦苦思索之时,完颜亮的眼睛却瞬间睁大到了极点,勒马回头看向停靠在裕溪河畔临时码头的舰船。 彼处正是完颜郑家旗舰所在的位置。 金国水军最后的舰船正在缓缓停止,在岸上的民夫协助下,向下运送攻城器械。 “刘贼要从水上出城作战。”完颜亮大声说道:“靖难贼的目标不是马步军,是水军!速速通知郑家,让他早做准备!” “喏!”完颜阿邻也反应了过来,立即召来军使。 然而还没有任何言语,只听到北面裕溪水面上传来了一阵号角,随即隆隆的鼓声随之响彻。 数息之后,一艘车船便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刺破了水上的晨雾,杀了出来。 (本章完) 第454章 鹢首冲风开雪浪 第454章 鹢首冲风开雪浪 洞庭湖水军统领官李琦站在船头,心中思绪万千。 照理说,在恩主袍泽尽丧之后,终于能够面对仇敌作拼死一搏,李琦心中应该感到高兴而已。 然而真正站在这片战场上的时候,李琦在细细翻找心情之后,却发现此时竟然惶恐居多。 是害怕吗? 确实害怕。 然而这种畏惧却不是害怕死亡,害怕受伤,害怕水火相侵,害怕刀斧加身。 如果李琦畏惧这些,那么他一开始就不会去跟众多人去抢这个水军前锋的位置了。 李琦畏惧的是,即便死了,也死得毫无意义,死了也无法为死去的袍泽报仇。 到了此时,李琦完全明白了之前杨钦的犹豫与为难,生死之间的确有大恐怖,但这种恐怖却又不仅仅是生死本身,更多的是忧心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罢了。 在一阵乱七八糟的思索之后,李琦终于还是在鼓声中回过神来,遥遥望着正在手忙脚乱摆开阵型的金国水军,不由得发出一阵狞笑:“放火船!” “放火船!” 军令被一层层的向下传达,很快,齐头并进的三艘车船放出了十四艘盛满稻草的小船,小船两两用铁链相连接,水手点燃火船之后,跳入冰凉的河水之中,回到了大船之上。 火船则顺流而下,直直撞在了最前方几艘金军舰船上,火势很快就变得无法控制,其上的金军士卒与水手只能跳入河水之中逃命。 而这些金军舰船大多还没来得及下锚,水手逃脱之后,燃烧的舰船则如同一个个漂浮在水上的火炬一般,形成了一片火墙,向着下游飘去。 这可比洞庭湖水军所释放的小型火船管用多了,很快,就有十几艘金军舰船被火势所席卷,形成了一片移动的火海,缓缓向着下游流去。 相对于长江来说,裕溪实在是太窄了,金军舰船既然没有摆开战斗阵型,很容易就被火烧连营,倒卷珠帘。 神锋军总管蒲辇合达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浑身都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脑中近乎一片空白。 直到亲卫大声呼唤数遍之后,蒲辇合达才反应过来。 “总管,快走吧!这不是人能阻挡的火势!” 在亲卫的苦苦哀求之中,蒲辇合达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摇头:“不成的,这样下去,咱们连宋狗的面都没有见到,整个船队都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亲卫大急:“那总管有何良策?俺们去做!总管且先去岸上避一避。” 蒲辇合达摇头:“我为神锋军总管,按照军法国法,只要我还在坚守,神锋军就还有救。若我也逃了,神锋军才算是彻底无救。这都是咱们女真儿郎啊,俺们女真总共才有多少壮丁,我如何能弃他们而去呢?” 亲卫更加焦急,然而蒲辇合达却已经下达了军令:“让石盏查哥、阿鲜鹿带着他们的舰船,与我并排而立,一起下锚,阻拦火船!” 亲卫大惊,还想再劝,却见到蒲辇合达严厉的神情,心中一颤,立即大声应诺。 很快,在旗语与呼喊下,四艘舰船一起向前,横亘在裕溪之上,并且一齐下锚,等待着那团火船撞过来。 然而蒲辇合达却还是眉毛胡子一起跳,原因无他,阿鲜鹿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听到命令,还是故意抗命,又或者在命令传递之前就已经乘小船逃走了,总之,隶属于阿鲜鹿的三艘舰船并没有执行命令,而是依旧在身后徘徊,其上人影绰绰,乱成一团。 四艘舰船只能遮蔽裕溪的一半河道,中间空着一大块足以让三四艘舰船并排驶过的空挡。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四艘神锋军的舰船刚刚摆开阵型,那一团混杂着数条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大火球就顺流而下,砸到了眼前。 蒲辇合达猝不及防,在舰船猛烈的晃动之下从舵楼上跌落到了水中。他已经事先卸了铠甲,没有一沉到底,但遭遇猛烈撞击的旗舰虽然有船锚拖拽还是向后退了两丈,直接将蒲辇合达在水中撞昏了过去,并且碾压到了船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还不知道已经轻易杀掉了一名金军总管的李琦此时见到火船停止了移动,亲自爬上了桅杆探查,并且迅速弄明白了形势。 可即便搞清楚了情况,李琦却也没有办法在如此巨大的火势之中做些什么,虽然有个空档,但水火无情,李琦也担心引火烧身,所以他只能一边向身后的杨钦与梁子初作通报,一边继续站在桅杆上,等待火势变得小一些,再率军通过。 然而不到半刻钟后,李琦就猛然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蒲辇合达的启发,那面挂着巨大的‘金’字大旗,明显是旗舰的船只竟然带着十余艘舰船开始了移动,并且最西边的金军战船已经下锚,其上的士卒开始跳水撤退。 而更远的地方,李琦发现,金军舰船正在旗舰的掩护下艰难转向,虽然裕溪河道比较狭窄,转向十分缓慢,但他们的确是有撤退的意思了。 竟然是金国水军都统亲自掩护剩余舰船撤退吗? 这个念头刚刚从心底冒出来,李琦瞬间就下定了决心,抓着缆绳滑到甲板,复又三步并两步回到了舵楼,当即下令:“传令给石宥,张丛,让他们跟上来!前进!” 片刻之后,李琦依靠高超的驾驶技术,穿过了那片火海,随后跟着三四艘分散的火船,向着下游冲去。 在其人船后,又有六艘舰船通过了这个空档,随后就有一艘巢湖水军的舰船试图撞开燃烧着的火船,却被火焰引燃,不得已弃船逃生,以至于将原本就狭小的水道堵塞得更加严重。 “能不能全歼金贼水军,能不能报仇雪恨,就靠咱们了!”李琦在舵楼上大声说道:“升白虎幡!” 白虎主杀伐,升白虎幡的意思就是死战到底。 李琦随即就看到身后一座挂着何字大旗的水轮船同样挂上了白虎幡,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就认出了船上的水军将官似乎是那名唤作何子正的山东水上豪杰。 何子正同样高声下令:“杀金贼有什么好说的,这次也让江南水军看一看咱们山东健儿的能耐!别他妈一天天人五人六的,说什么水面上无敌。 听好了,等下披甲,登船,断锚,放火!都听懂了吗?” “喏!” 船上的百余甲士纷纷高声应诺,随即抓住身侧的缆绳船帮,握着兵刃低下头来,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撞击。 “撞上去!” “杀贼!” 七艘战舰皆是有样学样,横着排开一条线之后,向着金军船队冲撞而去。 而望着以同归于尽气势撞来的宋军战舰,身在金军旗舰上的完颜郑家满脸狰狞,低头戴上头盔之后大声喝道:“迎敌!!!” “杀贼!” 已经抛锚的金军舰船无法移动,只能在原地等待着宋军战舰的冲击。 首先抵达的是那三艘火船,金军舰船水手试图用钩拒推开,却还是有靠近了舰船,然而此时金军舰船已经来不及处理这些火船了。 虽然裕溪狭窄,冲击速度不够,但双方舰船的正面相撞也依旧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船上的士卒也摔倒一片,甚至变成了滚地葫芦,却依旧没有哪艘舰船沉没。 金军舰船上的锚链绷紧到了极限,战舰也七扭八歪,却依旧牢牢待在了原地。 “登船!杀贼!”李琦站稳了身形,从腰侧拔出双刀,一马当先的跳到了金军旗舰上。 “哈哈哈,你这懦懦宋狗,也敢在老子面前呲牙!”同样稳住身形的完颜郑家大笑出声,双眼赤红的拿起双锏,以金国水军都统之身,正面迎战。 原本在即将到来的大火之中面露畏惧的金军士卒眼见自家都统如此豪勇,同样纷纷大声呼喝,在火船的映照下,与洞庭湖水军厮杀在了一起。 (本章完) 第455章 昆山纵火玉石焚 第455章 昆山纵火玉石焚 如果李琦的目标只是点燃金国水军旗舰的话,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完成了一半了。 零零散散的火船在洞庭湖水军之前已经靠近了完颜郑家的旗舰,将其上的水痕烤干,将已经落下的船帆引燃,即便是不再管,旗舰上的火势也会逐渐增大,以至于不可控制。 然而完颜郑家的目的,就是通过牺牲包括旗舰在内的数艘舰船,来保全整个金国水军,所以才会遮拦水道。 李琦可能会放过那些转向逃窜的金国水军吗?会放弃为恩主袍泽报仇雪恨吗? 不可能的! 而完颜郑家会放弃身为水军都统的职责,狼狈逃窜吗? 也不可能的! 所以别无他言,刀锋崩裂,铁衣粉碎,金戈铁马,生死男儿罢了。 双方一旦开始接战,几乎立即就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梁鹏!去断船锚!”李琦用双刀将一名金军甲士打翻在地,对着两名亲卫大声下令。 “想断老子的船锚!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话声刚落,只见一名重甲武士斜插过来,双锏轮转如飞,如同挥舞草芯一般将数名洞庭湖水军甲士逼退,随即指着李琦破口大骂:“爷爷乃是完颜郑家,到了下面,让你作个明白鬼!” 一声怒喝罢,完颜郑家带着数名亲卫正面攻来,李琦则是聚集了登船的甲士奋力抵挡。 “还不快去!” 梁鹏闻言咬牙,挥舞长枪,对着完颜郑家虚晃一下,在金军甲士躲避之时,矮着身子,想要冲过封锁,却被完颜郑家用肩甲顶飞了矛头,一膀子将其撞下了舰船。 何子正刚刚登船,看到的就是这么混乱的一幕,这名从小跟着父亲何伯求厮混在沂水上的小将只是用眼睛一扫,就从船上的布局中看出来,锚链堆积的位置肯定是在船舱中。 然而何子正看了看被二十多名金军堵在身后的楼梯,没有丝毫力敌的想法,回身大声说道:“大斧!” 很快,一把大斧就被递到何子正手中,他在甲板上划了一个圈:“一起劈!” 说罢,三把大斧,两柄长刀就劈在了船板上。 即便舰船的甲板经过了许多道工序处理,旗舰上用料又扎实,又如何能承受数名大汉一起用重型兵刃砍砸,不过片刻之后,甲板上就被砍出一个大洞。 “跟上来!”何子正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抄起大斧跳了进去。 咚的一声,何子正落在船舱之中,还没有站稳脚跟,只觉得耳边风声一紧,一柄手刀就当的一声砍在了头盔上,溅起一片火。 何子正脑中发懵,只是反射性的用长斧一扫,就听到一声惨叫,刚刚偷袭的金军大腿被砍断,扑倒在地,连连哭嚎。 趁着后退的空档,何子正的双眼也适应了船舱之中的黑暗环境,看到有四名没有披甲的辫发武士围拢上来之后,还没有喝骂出声,头上大洞之中,又有数名甲士跃下,只是扫了环境一圈,这些靖难军甲士就向那几名辫发武士扑了上去。 何子正手持大斧,没有参与战团,而是四处寻找船锚锁链,不过片刻,他就在船舱靠后的位置见到了船锚的绞盘,不由得大喜过望,挥动大斧就砍砸了起来。 虽然那些辫发武士都没有着甲,在面对靖难军甲士的时候处于绝对劣势,但他们毕竟是旗舰上的精锐,可谓顽强至极,眼见着何子正用大斧剁绞盘,不由得俱是惊骇,一名蒲里衍不顾身上重重挨了一刀,挥舞瓜锤向着何子正扑来。 然而已经晚了,不知道是绞盘断裂,还是锁链被何子正砍断,整个锚链哗啦作响,沿着船侧锚链孔脱离了出去。 随之而来的则是舰船发生了巨大的晃动,无论是靖难军甲士还是那些辫发武士都滚成了满地葫芦。 金国水军旗舰终于脱锚了。 然而那名挣扎着起身的蒲里衍却用惊恐的眼睛看向何子正,准确的是看向何子正脚边那支不知道从哪里滚来的正在燃烧的油灯,还有与油灯近在咫尺的破损火药桶。 “入他娘!” 顺着那名蒲里衍的目光,何子正也看到了这一幕,而后又看到了整齐码放在船舱之中的数十桶黑火药,不由得汗毛倒竖,怒骂一声后立即下令:“撤!快他娘的撤!” 靖难军甲士不敢怠慢,连掉落的兵刃都来不及捡,就推开那些辫发武士,向着楼梯逃去。 这下子谁都没有工夫作战了,所有人都着急忙慌的开始求生。 待到何子正与那名蒲里衍互相推推搡搡抵达甲板之后,船舱之中传出一声闷响,甲板上一阵颤动,原本刚刚站起的宋金甲士复又摔倒好几人。 唯有气喘吁吁的李琦与完颜郑家不愧水军将领之名,脚下只是晃了一晃,就稳稳站定,再次拼杀在了一起。 还好这个时代的黑火药大部分都是用作助燃剂,没有特殊处理很难发生爆燃反应,否则这么多火药一起爆炸,整个船上的人全都得成齑粉。 何子正拍灭了腿上的火,随后随后挥舞大斧,不顾丝毫难兄难弟的情分,将身侧的金军蒲里衍砸飞出去,请他喝了一顿裕溪河水,随后感受着越来越热的甲板,何子正大声说道:“快撤回去!撤到船上去!” 舰船中央地带,李琦依旧在率领甲士与完颜郑家战在一起。阵型严整的甲士之间胜负往往是缓慢决出的,只有当一方体力不支、士气下落、阵型不整时伤亡才会大量出现。 眼见功成之后,李琦有了些许退意,但完颜郑家已经彻底打疯了,他见宋军稍稍退却之后,只是拄着双锏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随即再次以都统的身份一马当先,冲向了列阵后退的洞庭湖水军。 金军见状士气也小小的恢复了一些,不少处在慌乱中的水手也纷纷折身与宋军交战,让李琦既惊且怒的是,宋军甲士右翼因为甲板上火势蔓延而阵型散乱,在完颜郑家的率军反扑之下,竟然陷入了大混战中。 “你这厮鸟,恁的怕死!跑什么?” 将生死置之度外后,完颜郑家也不复之前如履薄冰的谨慎模样,从白山黑水拼杀而出的父辈仿佛在用目光注视着他,血液在完颜郑家的心中翻涌,他已经不需要再管什么水军,不需要再管什么前途命运、家国天下,他现在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亲手将所有宋军撕成碎片。 李琦闻言虽然愤怒至极,却还是保持了身为将领的清醒姿态,一边断后,一边命令部下有序撤退。 何子正同样率领数名甲士杀了回来,以牵制金军侧翼。 数十名甲士就这样在燃烧起来的金军旗舰上展开了生死搏斗。 “你觉得你能走得了?!”完颜郑家放声嘶吼他扔下双锏,夺过亲卫的一杆长刀,挥舞得轮转如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弧线,将一名洞庭湖水军连盾带人劈成两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不待甲士的反击,完颜郑家拖刀后撤一步,拧身一转,力从脚起,长刀划出半圆,向李琦劈来。 李琦知道厉害,这种长刀只比偃月刀稍轻,非身大力沉之人不能用,而完颜郑家靠步战就能灵活使用这种骑战兵器,足以见其武艺不凡。 长刀倚势而来,血肉之躯如何能挡? 然而李琦却不想挡,他脱离阵列,手持双刀猛然扑向完颜郑家。长刀还在半空之时,李琦已经到了完颜郑家面前,双刀从正面劈了过去。 完颜郑家处变不惊,双手松开刀杆,任长刀飞出,双手飞速拔出别在腰间的瓜锤,与双刀猛然砸在了一起。 李琦与完颜郑家都退后了两三步,然而却依旧太近了。双方的亲卫都急吼吼的向前援护自家将军,阵型一下子全乱了,近三十甲士乱战在一起,伤亡开始大量出现。 完颜郑家双锤锤了锤胸甲,大步向李琦走来,咧着嘴咬牙切齿:“那李老狗的脑袋就是老子亲手割下来的,此次事了,老子要把那颗脑袋当夜壶!” 话声未落,完颜郑家挥舞双锤,砸向李琦。 李琦双目瞬间变得赤红,却也知道对方说这话是为了激怒他,所以手下动作不变,左手刀稳稳卸掉了双锤的力量,右手单刀前刺。 单刀无法刺透厚重的胸甲,只能依靠力量将完颜郑家击退。 李琦得势不饶人,左手刀前推,右手刀径直平砍到对方头盔上:“腌臜畜生,我现在就亲手送你下去,让你在李统制面前跪上一千年!” 两人还在缠斗,船上的火势却越来越大。 船中央的甲板已经被烧透,透风之后,粗壮的火苗从中冒出,引燃了桅杆上的船帆。这下船板上不止四处冒烟,而且八处喷火。 值此绝境,金军旗舰上的辅兵基本上已经崩溃跳河,而以坚忍著称的金国正军却是杀性大发,向着目光所能及的一切宋军倾泻怒火。 何子正不是不想支援李琦,而是被越来越多的金国正军缠住了手脚。即便靖难军甲士各个精锐,在这种环境中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一成来,根本无法迅速破局。 然而何子正在侧面的牵扯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李琦所部除了与金军混战在一起的甲士,其余人全都撤了回去。 小小的一段甲板,竟然成了宋金两军甲士的角斗场。 李琦百忙之中看了一眼依旧在人群中奋战的何子正,躲开了完颜郑家的反击,却被侧后杀出的金军一刀砍在左臂。虽然在重甲的保护下,并没有受伤,却也是痛彻心扉,左手刀脱手的同时,李琦不由得向前踉跄了两步。 那名偷袭成功的金军也是不惜性命前来助战,一刀即出,与他对战的宋军甲士既惊且怒,手中页锤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后心,将这名金军砸得口鼻喷血,顿时活不成了。 完颜郑家没有浪费部下用命换来的机会,瓜锤重重的砸下。李琦就地一个翻滚,捡起了一面藤盾,仓促一挡,却完全没有卸开力气,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随之而来的麻木也让他知道,他的左臂已经断了。 李琦咬牙用断臂挡在身前,伏低身体,单刀砍向完颜郑家的小腿胫甲。 完颜郑家又是两锤,将李琦打得单膝跪地,却觉得小腿一痛,活动了一下,发现只是皮肉伤后不管不顾狞笑向前踩住了那把单刀。 完颜郑家挥手扔出左手的瓜锤,砸翻了想要来支援的洞庭湖水军甲士,随后抓住了李琦盾牌的边沿,用力一掀,右手高举瓜锤,向着李琦的脑袋砸去。 “到了下边后,向李老狗问好!” 然而当盾牌飞出后,完颜郑家却只见到在兜鍪顿项缝隙中露出的血红双眼。 “一起下去罢!” 李琦虎吼一声,放下单刀,抱住了完颜郑家并将其向后推去,根本不顾对方的瓜锤如同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肩背上。 “宋狗!果真好胆!”完颜郑家挣扎不开,气得哇哇大叫。 “一起死!”李琦口中血沫子喷洒开来,全身的力气都已经快要消散,他却没有丝毫停步的意思。 “你这……” “哈哈哈!” 完颜郑家的喝骂还没完就与李琦的大笑声一起戛然而止。 两名重甲武士一起跌进了甲板上被大火烧穿的窟窿中。 火焰升腾而起,两人瞬间没了踪影。 何子正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率军破开一个口子,将剩余的兵马撤回到自家舰船上。 而此时,其余舰船上也取得了进展,并排阻拦火船的金军舰船纷纷脱锚,变成了新的火船。其中又有金军旗舰极其巨大,横着顺流而下时,引燃了其余舰船。 火烧连营之势再也无可阻挡,在狭窄裕溪中的金军舰队转向不及,也无法逃脱,除了逃上岸的金军与少数小船,金军战船被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 裕溪迅速被烧成了一条火河。 苏保衡与完颜郑家倾尽心血打造的金国水军舰队,已经逃不过全军覆没的命运。 洞庭湖水军残部也履行了誓言,报了血海深仇。 清晨雾气散开。 朝阳似血。 (本章完) 第456章 刚愎从来蹈祸机 第456章 刚愎从来蹈祸机 “李琦战殁……”哪怕已经见多了许多人的生死,但李琦的战死还是让刘淮恍惚了一下。 这套声东击西来突袭金国水军的计划在军议的时候已经查漏补缺的差不多了,理论上来说,只要金国水军敢进裕溪,他们就死定了,而洞庭湖水军与巢湖水军甚至都不会受到太大损伤。 毕竟是要用火船火烧连营,只要不抵近作战,水火之威足以将金国水军一网打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谁成想到神锋军总管与金国水军都统竟然如此豪勇,用自己亲身阻挡洞庭湖水军的进攻,逼得李琦不得不用最激烈的跳帮手段,伤亡也就此变得惨烈起来。 何子正满身水渍与火烧的焦黑痕迹,也是狼狈不堪,闻言只能点头:“是我亲眼所见,李统领与金贼水军都统完颜郑家同归于尽……我离得有些远,来不及救援。” 刘淮摇头,他知道何子正也经历了一番苦战:“兵凶战危,如何能怪得了你呢?只不过英雄赴死,壮志难酬,终究让人感慨罢了。” 杨春在一旁拱手说道:“都统郎君,此时是要撤军,还是继续在东关坚守?” 如果说杨春之前还敢拿腔作势的话,此时他连矜持都不太敢了。 大战之中建立威望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面对敌人之时能战而胜之。毕竟兵凶战危,而命才是最重要的,纵有千般许诺,万种优待,总也比不过能保全众人性命这一条。 面对已经变成一条火河的裕溪,权庐州知州杨春实在是有些畏服面前的年轻人了。 在这一串血淋淋的人命之前,年龄又算得了什么呢? 刘淮没有在意杨春语气的变化,而是坚决的说道:“撤,按照预定计划来做。已经有金军绕到身后了,现在不撤,就会面临前后夹击的局面,巢县才是决战之地。” 此时东关的百姓已经几乎全都撤到了巢县,没有撤往巢县的也进行了遣散,东关变成了一个军城,除了刘淮带来的百余士卒,就只有陈如晦的一千乡兵与杨春的三千残兵了。 东关北侧已经有了金军游骑出现,但水上却是安全的,以靖难大军此时舟船的运力,足以完成一次快速的撤退。 “遵令!”杨春大声应诺,然而陈如晦却是面露不忍之态。 毕竟是自己的家乡,百姓即便已经撤走了,也最多带一些牲口细软,如桌椅板凳之类的东西是带不走的,在纯手工时代,这些都是辛苦积攒的财富。哪有那么容易就舍弃的? 刘淮见状,也只能收拾心情,对陈如晦劝道:“所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今日的撤退,是为了来日的胜利,陈县令当知道这个道理。” 陈如晦长叹一声,艰难点头。 很快,趁着城外金军混乱的工夫,东关守军全部通过内渡登船,向北边进发。 两个时辰之后,金军登上了东关城头,而完颜亮也终于得知了完颜郑家的死讯。 “郑家……郑家真的死了?竟然真的……真的死在了火船上?” 完颜亮看着燃烧的裕溪,低声喃喃。 周围近臣一时不知道完颜亮是在问别人,还是在自言自语。 然而见完颜亮这幅模样,军中也变得噤若寒蝉,攻克东关的喜悦也被浇灭许多。 大怀忠心中一叹,他知道完颜亮为何一副失魂落魄模样。 原因很简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亮、大怀忠、完颜郑家三人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三人不止是君臣,更是死党。 金皇统九年(1149),当发现机会近在眼前时,两个小伙伴几乎没做心理建设,瞬间就决定将脑袋别到裤腰上,去跟着完颜亮搞政变。 几十日前,当完颜郑家遭遇危险的时候,完颜亮可是破天荒的派遣合扎猛安去救的,由此足以见完颜郑家在完颜亮心中的位置。 “陛下……”前线指挥军队的完颜元宜策马而来,面色有些复杂。 “让俺猜猜,东关城中什么都没有,而且杀伤也甚少,对也不对?”完颜亮叹了一口气。 “陛下英明。”对此,完颜元宜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痛痛快快的承认了。 完颜亮用马鞭子拍了拍手心,沉声问道:“宋军留下多少尸首?” 完颜元宜想了想,若是宋军留下尸首,早就被金军割首级报功了,然而此时报功者寥寥,只可能有一种情况。 “那些宋人连尸首都没留下吗?”完颜亮看了一眼完颜元宜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宋人是早有准备。”完颜亮摇了摇头:“不知巢县还有什么在等着俺。” “陛下!”眼见周围都是近臣,完颜元宜倒也不用忌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臣请陛下亲率合扎猛安赴徒单贞处督军!” 临阵时是不能跑的,且不说大将临阵脱逃必然会使战事无救,就说与敌方大军对垒时,脱离己方大军的保护,反而会被对方轻骑追杀,轻易丧于敌手。 辽国的天祚帝就是极好的例子。 他若不是弃城而逃,完颜银术可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将其俘获。 完颜元宜说的极其正确,现在是完颜亮能够离开的最后机会。若是真到巢县,与宋军摆开阵势打起来,就算完颜亮想走,完颜元宜都不会让他走。 到那时,方圆百里内,只有待在三个万户之中才是最安全的。 完颜亮缓缓摇头。 这可是三个万户的正军,算上签军可就近六万人了。若是完颜亮转身而逃,那不止这些人会丢了性命,一路缴获的金银财帛,占领的两淮膏腴之地全都得吐出去。 另一方面,作为皇帝,完颜亮也接受不了三个万户成建制消失后所造成的政治动荡。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整军向巢县进发。”完颜亮斩钉截铁的说道:“让裕溪口的人退回来。” “驻守东关?”完颜元宜见无法劝动完颜亮,也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安排军略。 “不!”完颜亮将马鞭扔在地上:“给俺把东关毁了!” (本章完) 第457章 夜幕掩月藏军影 第457章 夜幕掩月藏军影 十六日,歇息了一日的金国主力大军拔营,留下一片狼藉的东关,向着巢县进发。 韩棠的武锐军劳而无功,只能回到巢县西北侧的汤山,稳固大营,与固守巢县的靖难大军以及在龟山上建立大小营寨的鄂州大军相持。 十六日下午,金军主力大军渡过了巢县东南侧的清溪河,并在清溪河畔扎营,似乎想要凭借清溪河来阻挡可能的追兵。 而后,金军大营就遭遇了巢湖水军梁子初的夜袭。 这厮已经都快疯了。 要说梁子初的战斗决心那是一点都不缺,别说别的,巢湖水军在开战伊始就未战先溃,统制盛新都跑到了大江以南,几个统领官不是逃跑就是投敌,只有梁子初一人跑到巢湖中去打游击。 这份决心与意志,甚至能算得上两淮开战初期的唯一亮点。 然而梁子初的忠义之举,在洞庭湖水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你们统制官盛新知耻而后勇,最后战死在了采石矶,但洞庭湖水军统制官李道可是实打实的以弱击强,临阵斗死,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重创了金国水军,哪怕拿到史书上来说,不也比巢湖水军好听吗? 更别说洞庭湖水军残部依旧悍勇,在东关之战时,统领官李琦不止覆灭了金国水军,更是与完颜郑家同归于尽,几乎创下了开战以来的最高毙敌记录,就连阵斩大怀贞在这项军功面前都不够看。 可于此同时,梁子初先是到石梁河阻拦武胜军溃军,却因为靖难大军包围圈设置得太好而没有建功。 随后巢湖水军又赴合肥协助成闵,又因为鄂州大军过于凶悍而劳而无功。 如今东关之战梁子初作为第二阵,眼睁睁的看着洞庭湖水军将裕溪烧成了火河,却毛都没有捞到一根。 天杀的,就连山东来的何子正都有破阵之功,巢湖水军从头到尾却只有协助大军撤退的功劳。 了解内情之人知道梁子初是纯粹的数奇,不了解的还以为巢湖水军畏敌畏战呢! 也因此,梁子初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向刘淮与成闵进行了请战,而刘淮为了不打击巢湖水军的积极性,同时为了秉承绝对不能让金军过得舒服的原则,点头应允。 十六日夜间,乌云密布,巢湖水军七百甲士,撑着舰船,偃旗息鼓,从巢湖与裕溪的河口进入,复又转向了裕溪的支流清溪河。 而此时金军扎营的地方,正是清溪河以西,两座唤作旗山与鼓山的小丘之间。 如果从事后复盘来看,梁子初所仓促发动的这次突袭在一开始就出了大问题。 今夜是乌云将明月遮挡,易于藏身不假,但金国水军刚刚全军覆没,正是处于极其应激的反应中,对于水面上的威胁十分敏感,不止派遣了大量的游骑探马,甚至在清溪河口建立了一座简易浮桥,既是遮挡,又是预警。 说句难听的,就今夜这种情况,从陆上突袭金军的成功率反而更大一些。 巢湖水军的舰船刚刚驶入清溪河,就已经被游骑军使发现,并且急速传讯到金军大营之中。 在大营东南侧最外围靠着清溪河的是武平军第二、第三猛安,在李克难的指挥下,小营迅速变得灯火通明,准备迎敌。 到了这一步,这次夜袭已经算是失败了八成,但梁子初却是已经不管不顾了,直接下令甲士下船,亲自打头阵,强行杀入金军大营之中。 照理说,这种行为实在是过于莽撞,过于不理智了,任何一个成熟的指挥官都无法下达类似的命令。 然而战争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此了。 战争从来都只是个混沌的模型,因为每场战争都是人类在付出最宝贵的生命来互相搏杀,每个人混杂在其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与行动,人才是最复杂的,而由如此多复杂之人组成的战争的走向往往会出人意料,难以预测。 也因此,世界战史上往往会出现单骑入阵敌万军不敢挡,或者被保护得最好的主将死于流矢之类的事情,这些事情明明不可能发生,但它就是发生了。 具体到这一夜,那就是即便武平军已经反应了过来,即便武平军第二将亲自坐镇营寨,即便武平军的战力相对于寻常宋军来说要高出一大截,但是当巢湖水军甲士猛然杀入之时,这个金军外围营寨还是产生了巨大的混乱。 梁子初是真的拼了。 人是社会性动物,是需要找到自己在这个团体中的位置的,是渴望受到其他人尊重的。 如果在寻常宋军的战斗序列中也就罢了,但身处敌后,又是在靖难大军这种军队之侧,哪里能不拼命就可以获得尊重呢? 更别说刘大郎君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赏赐都是照着军功给,巢湖水军没有军功,就只能看着其余袍泽兄弟受赏。 所谓人一拼命,鬼也害怕。巢湖水军在梁子初的带领下,一路冲杀,竟然真的将小营搅得大乱。 而在关键时刻,武平军第二将李克难竟然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喉咙,死得异常憋屈。 而李克难一死,原本混乱的金军小营更加混乱了。 梁子初趁机杀人放火,甚至趁乱杀到了小营中央,割了李克难的脑袋。 随后,巢湖水军甲士在金军主力赶来之前,火速撤退了,连袍泽尸体都没有落下。 混乱一夜之后,第二日清晨,完颜亮亲自来到了小营之中,而此时,武平军总管完颜阿邻已经跪伏在地。 他并不是单单为了昨夜战败而请罪,而是为了第二猛安活着的那七个行军谋克求情,希望完颜亮能用皇帝的身份来暂时废除拔队斩的军法,最起码要让这七个行军谋克去戴罪立功。 李克难虽然丢了脑袋,可他的猛安却只伤亡了不到二百人,战力尚存,可若是依照拔队斩的军法,将行军谋克们全都砍了,那这个猛安就真的完了。 完颜亮却是在想其他的事情。 一方面,巢湖水军的战斗意志过于坚决了一些,即便完颜亮这种狂妄自大之人,也觉得心中有些寒意。 另一方面,完颜亮迅速意识到,在金国水军全军覆没之后,靖难大军在巢县周边的水军力量具有绝对的优势,接下来就不能在水边扎营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就算是防守再严密十倍,没有对应的兵力投射,靖难大军在水上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每天晚上击鼓鸣金来骚扰,金军也受不了啊。 事实上,这也是刘淮派遣巢湖水军出击的原因。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次袭营,靖难大军是为了向金军传递了一个信息。 金军水军已经全军覆没,靖难大军可以在河道中畅通无阻的来往,今天可以来袭一次营,明天就可能会来第二次。这种情况下,你完颜亮作为统帅,还敢不敢沿河立营? 当然,金军的军纪好,面对夜袭也虽慌不乱,可金军也是人,也不是铁打的,宋军如同上公共厕所一般,三天两头的来,这谁受得了? 还睡不睡觉了? 若是金军移营,能折腾一顿金军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金军将清溪河让了出来。 这对巢县的守军没什么影响,可会极大的方便从东关来援的虞允文。 至于虞允文会不会率军前来,刘淮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作为孝宗年间的唯一的独相,虞允文要是这点担当都没有,还当什么国家执政,早早回蜀地去喂熊猫去吧。 完颜亮瞥了一眼已经被绑缚起来的数名行军谋克,又看了一眼伏地叩首的完颜阿邻。 “此战,有俺三分责任。”完颜亮一开口,就将完颜阿邻吓了一跳:“俺明知宋狗水军强盛,却依旧将营寨安在河边,此乃俺的大错。” “若是因为俺的错,斩了你们,不合适吧?”完颜亮将目光投向那些行军谋克,眼见一名行军谋克先是点头,然后被身后的军官踹了一脚才反应过来,又连忙摇头,完颜亮不禁摇头一笑。 “可尔等毕竟有七分错,李克难又是实实在在战死的,若不斩你们,则是枉顾军法,也不合适吧?” 几名行军谋克当即慌乱起来。 “也罢,俺给你们个恩典。”完颜亮面色一肃:“完颜阿邻,今日作战,正军出动时让他们打头阵,若战死,抚恤从厚,若囫囵个着回来,则功过相抵既往不咎,如何?” “谢陛下恩!”完颜阿邻重重一叩首,高声应道。 “站起来!军中大将岂能俯首?”完颜亮厉声大喝:“如军议那般,整军备战!” “喏!”完颜阿邻迅速起身翻身上马,对完颜亮拱了拱手,拍马而去。 在解决了这件小事后,完颜亮返回了中军,金军两万正军,三万签军一起拔营,撤出了清溪河的之畔。 其中只留下少量兵卒守卫浮桥,大部浩浩荡荡向巢县城下开来。 完颜亮大纛的移动仿佛是一个信号,巢县以北汤山脚下的武锐军也浩荡而出,双方合军之后,金国正军在城下耀武扬威,辅兵在巢县城下建造营垒以及攻城器械。 近六万大军大大方方的摆开在巢县守军面前,其中三万正军气势雄壮,声势滔天,将正在巢县城头观阵的数名靖难大军将官的雄心壮志摁进了万古冰川。 原本张小乙等人还因为巢湖水军的轻易取胜而有些小觑金军,但此时看来,即便金军昨夜吃了败仗,却哪里是泥捏的? 说一千道一万,即使此时是金军撤退,可由完颜亮亲自率领的这支大军实力并没有受损。 万里大国的精锐之师又岂是鱼腩? 中午时分,金军营垒基本成型,而完颜亮并没有去急攻巢县。 午时刚过,金军大队在那面金吾纛旓的带领下,径直向西行去。 在龟山大营望楼上观察形势的成闵不由得呲笑道:“金狗真把老夫当成软柿子了。” 赵撙,杜彦等将领面色都不好看。 毕进叹了一声:“金贼也是聪明人,巢县城防一看就不是那么好惹的。” “而且若强攻巢县,我军自可在金贼疲敝之时,给与金贼重击。可若是我军遭受进攻,巢县会怎么做,就难说了。” “另外,金军即使攻下巢县,还得进攻龟山;若是先攻下龟山,而巢县战事不顺,则可抛下签军,正军全力北返。”成闵补充完,又好奇的看向毕进:“老毕,你不信那刘大郎会在我军危急之时出兵来援?” “怎么可能不信,我就算不信刘大郎的辉煌战绩,也得信得过李子石的眼光。他临死前将元帅的沥泉给了刘大郎,那么刘大郎必然不是见死不救的小人。”毕进摇了摇头:“只是我怎么想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金贼一定会这么想!” 这话说得很对,无论刘淮取得多么重大的胜利,他也只是在这几个月之内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 人的名树的影,成闵可是在靖康年间就追随韩世忠的大将,从黄天荡开始,历次大战都没有缺席过。 虽说成闵已老,可也不是没了爪牙,谁也不能无视于他。 “只是可惜,那刘大郎与我们商议时,只约定了巢县外城陷落时,咱们才必须得出兵,却没说金贼围攻龟山大营时该如何。”背嵬军统制华旺叹了口气说道。 “华大虫,你这点就不如防守小营的陈元功了。”成闵笑着将头盔扣在脑袋上,并将束带系紧:“他若在这里,只会默默准备作战,而不会说这种废话。” “老夫已经得到消息,虞允文与李显忠已经决意发兵渡江,老刘锜拼着最后一口气,从镇江赶来参战。” 成闵抬手指了指东方与北方,面色已经肃然。 “一个腐儒,一个番子,一个病鬼都敢豁出性命,难道你们就单单指望别人来救?”成闵转身,看向一同立在望楼上的军官。 “太尉,俺们不怕死,却怕白死。”华旺作为背嵬军统制,是成闵心腹中的心腹,自然有什么说什么,不会畏惧:“金贼第一锤就要砸在咱们头上了,你难道不着急?” “着急个蛋!”成闵抠了抠鼻子,充分展示了他混不吝的性格。 “两个营垒成互成犄角,金贼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本章完) 第458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 第458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 巢县经过加班加点的整修,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刺猬,各种军事设施一应俱全,壕沟鹿角护城河以及延长的马面墙无一不在展示着这座城池的坚固。 而其上的靖难大军更是斗志昂扬,面对城下数万兵马的耀武扬威时却没有一丝慌乱,反而纷纷呼喝怒骂起来,根本就是精兵强将。 早晨金军在城下耀武扬威时,完颜亮与文武重臣已经混在其中,将巢县布防看了个通透。 城中靖难大军看城下金军暗自凛然。 城下金军看城上靖难军也是心中惴惴。 麻杆打狼两头怕,大哥别笑话二哥。 仔细辨别旗号之后,完颜亮当即决定先去进攻龟山上的成闵。待到击败鄂州大军后,再用成闵的首级来恐吓巢县,以此来达到瓦解巢县守军士气的目的。 龟山虽然是山,可山势相对平缓,山上的营寨再坚固,也要比巢县城墙要低矮得多。 金军所立的大营距龟山仅仅八里,照理说,以金军的机动能力是不需要再立一个小营的,然而完颜亮此时却展现了不同寻常的谨慎,签军在原地建立营寨,正军也没有闲着,全军歇息片刻,直直砸向矗立在南边山头的宋军小营。 武平军第二猛安作为惩戒营当先而行,军士们手持钢盾,身着重甲,不要命的向小营发动了进攻。 小营主将是陈敏陈元功,这名沉默寡言、性情悍烈的统制官率领四千正军,四千辅兵镇守此处,面对如潮一般的金国正军却怡然不惧,沉着的站在望楼,指挥部下进行反击。 时间太短了,即使在巢县军民的全力帮助下,营寨依旧不是十分坚固,壕沟挖的也十分浅。可即使如此,鄂州大军依旧不是软柿子,凭借着地势,与金军杀得难分难解。 “大人,要不要出击,给金贼腰腹来下狠的?”毕再遇在营寨上扒着木栏,看着一里外小营的血战,有些跃跃欲试。 毕进隔着头盔敲了一下毕再遇的脑袋:“你这小崽子莫要急,谁先急了,谁就会出纰漏。大战之时,心中首先要稳,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就是如此。” 毕再遇看着毕进身边快要被攥断的木栏,撇了撇嘴却又不敢跟老子顶嘴,只能清了清嗓子问道:“那咱们只能干看着?” “等陈元功的信号,或者等金军疲敝。”毕进冲着三里外的金军阵地努了努嘴。 那里除了签军依然在忙碌,还有金军正军席地而坐,着甲休息。 金吾纛旓之下人影重重,一时间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正军,多少签军。 毕进仔细观察了一下金军阵势之后,又将目光投向小营那边的战场。而毕再遇却不停的伸着脖子向东方张望。 “大人,咱们这边没动,可巢县那边却是先动了。”毕再遇指着巢县方向说道。 “那刘大郎如此带种?”毕进爬上望楼,努力向巢县那边看去。 距离虽然有些远,可也能隐隐约约看见城下沸腾一片。 事实正如毕再遇所说,靖难大军动了。 而且,靖难大军可不只是出动,而是都统刘淮亲自率百余甲骑出城袭营了。 这可差点让匆匆巡视城墙归来的辛弃疾气得背过气去。 辛弃疾几乎当场就与何伯求翻了脸,指责对方为什么不阻拦刘淮出城作战。 何伯求本来就有气急败坏之态,闻言更是恼怒。 这是军队,是上下尊卑最为显著的军队,当一军都统铁了心想做什么的时候,谁能拦住他? 战机稍纵即逝,刘淮在看到金军露出破绽之时根本来不及通知任何人,直接率领亲卫杀出去,何伯求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也跟着刘淮杀出去吗?那谁来为后继?谁去组织兵马接应呢? 如果大军随之出击,战事会不会迅速扩大化?难道今天就要打决战吗? 几句反问罢了,何伯求也是气喘吁吁,而辛弃疾干脆转身就走,率领数十亲卫披挂整齐,在大门处等待信号,随时准备出城接应。 与此同时,在城门处轮值的李铁枪已经下令麾下将士披甲,准备在城门口厮杀。 城头的何伯求同样没有闲着,弓弩手大量聚集,就等着刘淮撤回来的时候,用箭矢阻拦追兵。 刘淮自然也不是为了逞勇斗狠,除了向鄂州大军展示战斗决意,更多的是他真的找到了战机。 这个战机准确的说是金军移动的时候露出的。 此时巢县城下金军营寨正在建立,还只是挖掘壕沟,伐木立寨而已,而金国正军大部都在龟山脚下列阵立营,完颜亮都亲自去了,明显就是更加重视鄂州大军。 于此同时,不知道是不是担心鄂州大军反扑,在初步建立营地后,在营寨中主持的完颜元宜又派遣了两千余马军到龟山下听令,金军大营中的正军兵力稀薄到了极致。 目送金军马军远去之后,刘淮在城头上猛然发现,金军营寨东侧竟然有一股签军脱离了营寨,似乎想要趁乱逃跑。 而金军也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方才有小股骑兵追来砍杀以作行刑。 金军的兵力明显有些不足了。 刘淮立即率领亲卫出战,并没有去救那些死定了的签军,而是直接踏营以示威。 完颜元宜听到有人来报,巢县城中竟然有兵马出战,惊奇之余立即到望楼上观察,然而见到是那面形制巨大的靖难大旗的时候,这名金国兵部尚书也是吓了一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还以为靖难大军忍不住了,首战即决战,现在就要全军出城来拼命呢! 然而稍稍惊吓之余,完颜元宜复又大喜过望,他一边派遣马军出营寨,纠缠住出战的靖难军甲骑,一边派遣军使到完颜亮处禀报,要顺势攻打巢县,倒卷这溃兵入城。 完颜元宜很有信心,即便靖难大军能打垮武胜军,但他们想要在坐拥三万正军与一支合扎猛安的金军主力面前占便宜,做梦去吧!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完颜元宜发现计划的第一步就执行不下去。 这支打着靖难大旗的马队实在是过于精锐了,明明只是百余兵马,真正打起来气势却如同千军万马一般,第一批冲杀出去的金军甲骑如同砍瓜切菜般剁了个一干二净。 第二批百余甲骑同样被摧枯拉朽的击溃。 随后是第三批,第四批。 真不是金军指挥官无能,将好好的一场突袭打成了添油战术,而是营寨大门就是那么大,预留的通道就是那么宽,冲出之后不用整军就能迅速形成战斗力的最大规模就是一个谋克。 至于从营寨左右分兵也是不可能的,因为金军正军留守兵马较少,不可能全都出营作战。 而同样以百人队对决,寻常金军哪里比得上飞虎郎君亲自率领的亲卫呢? 两刻钟之后,完颜元宜可以看出,靖难军甲骑已经明显疲惫了,但他们却是伤亡寥寥,士气高昂,在营前耀武扬威。 金军已经死伤了近百人,之前被击溃的金军正在收拢,而继续从营寨中出战的金军却不敢再托大,准备集结之后再行出战。 然而刘淮哪里会给金军集结的机会,又放了一轮箭,将金军挑衅了一番后,大摇大摆的回城了。 而此时,完颜亮那边派遣的援兵刚刚集结出发,龟山上的战事也到达了白热化。 甲士的性命被无情的抛洒,宋金两军的鲜血被主帅当成展示决意的方式,无论是成闵还是完颜亮都没有稍微停手的打算。 而变数则是出现在了昨夜才立了大功的梁子初身上。 在开战伊始,巢湖水军就已经接到成闵的命令,随时准备参战,只不过要等待信号。 然而梁子初第一次参与这种程度的大战,热血沸腾之下难免除了疏漏,与陈敏约定的信号出了岔子。 他见到营中一处失火还以为是燃起的狼烟,立即主动参战,二十三艘舰船从巢湖中驶到岸边,凭借这船上所搭载的八牛弩与小型抛石机,向金军侧翼发射弩矢与石块。 虽然无论是弩矢还是石块都不是十分密集,威力却十分巨大,挨着就死,沾着就亡。南侧的金军也无从反击,阵型一时散乱,攻势也慢了下来。 巢湖水军此举并没有造成多大杀伤,却搅乱了金军的阵型,在加上有一股金军似乎想要回到巢县大营作支援,让成闵迅速看到了战机。 “赵撙,毕进,你二人各率本部弓弩手,下南坡向围攻小营的金贼抛射箭矢。”成闵点出两将,朗声说道。 “得令!” “杜彦,你率本部出寨向东列阵,若是金贼不动,你也不要动,若是金贼进攻我弓弩阵地,你就去击其侧翼,晓得如何去做吗?” “喏!” “军使传令给华旺,背嵬军着甲,若大营举红旗,则即刻出击!” 少顷,毕进与赵撙率领一千神臂弩手从营寨南门列阵而出,在官道以北的一片山坡上站定脚步,居高临下的将箭雨抛洒在金军头顶上。 虽然杀伤不多,可左右两方都有箭雨的情况下,金军的攻势更加迟缓了。 与龟山大营相互对峙的金军刚刚有些许动作,三千余甲士就在一面杜字大旗的引导下出营列阵,对着山下数万金军虎视眈眈,大有一言不合就发动决战的架势。 金军大营处稍有迟疑,在小营的陈敏就瞅准了机会,亲率七百甲士从冲出营垒,给与金军以迎头痛击。 围攻小营的金军原本被两面夹击已经十分难受了,此时变成三面夹击就更受不住了。 金军的前锋就是戴罪立功的武平军第二猛安,在经历了伤亡惨重的夜袭、行军猛安被杀后,又奋战了少半个时辰,承受了近百伤亡后已经胆寒,再也经不住三方夹击了。 第二猛安不顾军法严苛,与陈敏接战不到片刻就落荒而逃,连带着身后的两个猛安也慌忙后撤。幸亏有行军万户完颜阿邻在此督战,终于没有让撤退变成大溃败。 然而打到如此程度,金军想要先声夺人占领龟山一座营垒的计划算是彻底破产。 陈敏也没有脑子一热就攻到山下,而是见好就收,阻止了余飞英出营作战的冲动,趁此空档,迅速的收敛尸首,修复木栏鹿角。 宋军虽然获胜,可营寨东侧的木栏几乎被全数推倒,金军前锋已经将宋军压迫进了最后一道防线,若非如此,梁子初也不至于急吼吼的前来支援了。 完颜亮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也明白,在马不停蹄的作战了一下午后,即使以坚忍著称的金军也是疲惫异常,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组织一次进攻。 双方在今日初次正面交锋,竟然是金军吃了个闷亏。 思索片刻后,完颜亮下令扎营休整,同时命令大怀忠取回武平军第二猛安所有还活着的行军谋克的首级。 将功补过,将功补过。 没有功劳,何来补过? (本章完) 第459章 援军催进全师出 第459章 援军催进全师出 十二月十九日,一万五千淮西大军渡江北上,收复和州,随即转向西南,由李宝率三千浙东水军维护水道安全,准备沿着完颜亮曾经走过的路线,衔尾追杀。 五千淮东大军在刘锜的率领下,自和州登陆,随即扑向含山。 至于为什么这么晚才出发,倒不是虞允文、李显忠、刘锜、李宝这四名堪称宋国顶梁柱的重臣犯了以邻为壑的臭毛病,而是在军议中,三名历战老将就已经提出,必须要巢县这边先打起来,淮西与淮东两路大军作为援军抵达战场才可以。 靖难大军与鄂州大军都有地势为防御手段,淮东淮西大军却不成,到时候被各路击破事情就大条了。 与此同时,依旧身处扬州城下,准备撤军的徒单贞却得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邳州被山东忠义军攻占了。 被黄河夺了的泗水河道完全堵塞,一大半的辎重都转运不过来了。 照理说,此时距魏胜攻占下邳城已经过了十天,徒单贞再迟钝也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毕竟淮东有条运河,辎重转运方便,身处下邳下游的宿迁也会早早前来通报。 但坏菜就坏菜在当时宿迁知县外加一名女真谋克都去了下邳寻知州押运粮草,被魏胜围在了城中一网打尽,导致了宿迁上下虽然知道知县一去不回,事情不太对头,却终究没有及时汇报。 最后还是身处钟离的乌延蒲卢浑发现事情不对头,派遣官员前去探查,而那名官员也是个机灵的,探查清楚下邳失守之后惊慌之余,依旧向扬州派遣的信使,将这个要命的消息告诉了徒单贞。 这下子,原本就上下忐忑的淮东三万户更加失措了。 而徒单贞也不得不再次召集三个总管三个副总管一起开军议。 这场军议在还没有正式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有些鸡飞狗跳了。 武安军副总管乌仲执不顾上下尊卑,直接对徒单贞发难:“陛下已经下达了撤退军令,左监军为何还在拖延?” 徒单贞瞥了这厮一眼,并没有搭理他,而一旁的神威军总管萧琦则是冷笑出言:“左监军的意思不是很明了了吗?因为张敌万的拼死来攻,担心宋国有什么大动作,不敢露出破绽罢了。” 乌仲执若有所思,同样看向了萧琦:“如萧总管所说,左监军可谓老成持重,只不过不晓得何时才能启程?” 萧琦叹了口气,冷笑说道:“那谁知道呢?下邳都已经没了,此时想要撤退,反而更加困难了。” 徒单贞听着萧琦这番夹枪带棒的言语,终于不耐:“萧总管,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萧琦收敛笑容:“左监军用兵谨慎是好事,但谨慎过头就要出大乱子,如今山东局势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听说东平府都没了,如果再不撤,淮南东路这三个万户就真的要活生生饿死了。不知道到了彼时,左监军这份谨慎该如何对朝堂去说?” 徒单贞猛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指了萧琦大骂出声:“石抹崽子,你也是个老将,军中厮混了多年,难道不知道撤军与进军不同?装什么糊涂?若是军中没有财帛女子,老夫现在就可以下令全军撤退,就算宋国有些布置又何妨,难道还能追过淮河不成? 然则如今各军都抢的盆满钵满,你让大军抛弃一切轻装上阵,信不信军心立即大乱? 可若是拖家带口的撤军,不弄清宋国动向行吗?!张敌万都临阵斗死了,若是刘锜真的来拼命,那又如何?” 徒单贞越说越生气,到了最后反而彻底生疑,扶刀对着萧琦说道:“你这个契丹奴莫非起了二心,要投降宋国作乱?!” 萧琦在听到‘石抹崽子’的称呼之后就已经愤怒起身,在听到最后诛心之言时反而平静下来,只是扶刀冷笑不语。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景山此时也起身,然而他却没有向以往一样,对着徒单贞大放厥词,而是同样将矛头指向了萧琦:“萧总管,你莫不是真的想要保存实力,与那刘锜作沟通之后捅我们一刀吧?!” 高景山有意见是理所当然的。 当日张荣的决死突袭可真的是破釜沉舟,一往无前,作为直接承受者,高景山麾下的武安军伤亡近千人,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了。 而在那日战斗中,武捷军副总管蒲察世杰亲自率军来援,左监军徒单贞也出动了自家族兵作最后一击,然而萧琦的神威军却是自始至终没有来救援。 对此萧琦自然是有自己的说法的。 扬州守将李横哪是好相与的?在李横前来突袭的情况下,神威军自然要谨守营寨,互相试探,以作观望,哪里能不管不顾,直接出兵救援武安军呢? 你高景山姓高,又不是叫完颜亮,哪有这么大的脸? 再说了,万人大军加上徒单部的三千族兵,竟然被四千东平军搞得灰头土脸,即便张敌万是盖世名将,你高景山是不是太废物了? 然而此时面对左监军与一路大军主将的指责,即便萧琦再自视甚高,也只能出言解释:“俺有二心?俺想要作乱?就凭当日的形势,俺只要配合张敌万来袭大营,你们哪个能逃得了? 左监军,高总管,你们得了癔症不成,武成军徐文你们都不疑,偏来疑俺?!” 说到最后,萧琦同样愤怒难当。 武成军的确是不像话,就凭当日统领官季成强行阻拦浮桥一事,说他们心怀怨望绝对不过分。 几名金国的军政高官都觉得武成军可能要反,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形势,即便金军三支大军联合起来对武成军动手,也是要出大事情的。 须知,这六千多武成军可不是什么鱼腩,而是可以打硬仗的精锐。 萧琦复又重重得喘了几口粗气,对着徒单贞说道:“俺究竟是忠还是奸,自有朝廷与陛下决断。俺就问一句,陛下的旨意所有人都知道了,左监军,到底何时才能撤军?” 见高景山也看了过来,徒单贞依旧咬牙说道:“无论如何,都得探查清楚宋国军情之后,才能撤军!” 高景山与萧琦两人同时气急,却又有些无奈。 金国终究还是一个有体统的大国,在左监军的军令要求下,两名总管总不能临阵抗命吧?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徒单永年此时也出言劝道:“左监军所言是有些道理的,虽然宋军依旧怯懦,却依旧有张荣这般的人物,而且虽然其人身死,却终究还是取得了战果。 若是刘锜此时正率领淮东大军在扬州城埋伏,我军拔营移动的时候,可能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话声刚落,只听得帐外有人大声说道:“刘锜不会来了。”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两人裹挟着寒风,大踏步的走入了帅帐之中。 郭安国扫了一眼满是狼藉的帅帐,摇了摇头,俯身将两个踢飞的案几摆了回去,复又将几名扶刀而立的大将又摁回到座位上,然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倒了两碗茶汤,一碗递给蒲察世杰,自己则是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 蒲察世杰却没有落座,站着喝完茶汤之后,将茶碗向后一甩,在清脆的响声中拱了拱手:“左监军,右监军,诸位将军,刚刚俺们探查出了确切的情报,刘锜那厮没有在扬州,而是悄声匿迹,去了淮西!” 徒单贞坐在座位上,依旧怒气不减,待到他猛然明白过来蒲察世杰言语中的意思之后,浑身猛然一颤,瞬间如坠冰窟:“那刘锜……刘锜是去……陛下!” 蒲察世杰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正是陛下!” 徒单永年张口结舌半天,才大声问道:“消息可准确?” 郭安国说道:“数个消息来源,准确无误,而且已经派遣军使向陛下通报。” “那就好,那就好。”徒单永年连连点头:“但愿时间还来得及。” “陛下应该有应变的时间,但俺来却不是说这个。”蒲察世杰正色说道:“既然知道陛下陷入险地,咱们如何能坐视?应当速遣兵马救援。” 萧琦在震惊之后出言反驳:“陛下撤军本来就是因为后路被断,辎重运送不来,咱们去了哪还有粮食可吃,还不得统统饿死?” 蒲察世杰睥睨以对:“那以萧总管的意思,该当如何是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萧琦吞咽了一下口水,见帐中之人都看着自己,不由得硬着头皮说道:“淮西虽然局势险恶,但刘锜也不可能带走多少人,最多也就是五六千精兵,否则瞒不住咱们的眼睛。 陛下那里有三万大军,还有合扎猛安,足以保证周全了。 反而是淮东……须知道山东已经完全崩塌,这一路北归还不知道要历经多少艰险……” 说到这里,萧琦被蒲察世杰逼视,终于不再言语。 然而诡异的是,除了蒲察世杰这名完颜亮亲卫出身的大将反应激烈以外,其余几名高级军将,甚至包括左监军右监军全都沉默以对,没有呵斥萧琦的大不敬言语。 萧琦的意思很简单。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 完颜亮那边最糟的局面无非就是吃个败仗,有合扎猛安保护,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岔子。 须知道,随军的除了完颜奔睹,还有完颜元宜。韩棠与完颜阿邻又都是猛将悍将,既然他们也选择主动进攻巢县,肯定是有一些战机的,多出几千宋军兵马也无伤大雅。 而淮东这边形势就严峻了,再拖下去,被山东忠义军夺下徐州,那说不得黄河河道都走不得了,只能通过涡口由乌延蒲卢浑接应,回到汴京。 但还是徒单贞说的那句话,大家都抢得盆满钵满,满载而归的情况下,是很难做出什么战略动作的。 撤军路线一变,还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呢! “尔等都是这么想的?”蒲察世杰环视帐中诸将,微微眯起了眼睛。 徒单贞也不敢忽视这名年轻时就以勇力闻名军中的猛将:“阿撒,你有何说法?” 蒲察世杰也不废话:“武捷、武安、神威,三支大军的第一猛安都交与俺指挥,你们自行撤退,俺率这三千兵马去淮西参战。” 徒单贞挥手阻止了其余人的言语,对蒲察世杰说道:“若我不准呢?” 郭安国捏开一粒炒熟的黄豆放进嘴里,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徒单贞。 而蒲察世杰更是直接,他将手放在刀柄上淡淡说道:“陛下陷入危难而不救,这就是叛逆了。对付叛逆没什么可说的,俺现在就会将你们杀个精光。” 说着,蒲察世杰定定的看着徒单贞,脸上露出一丝疯狂之色,似乎就等徒单贞拒绝,立即就会大开杀戒。 所谓十步之内,人可敌国,在如此近距离内面对有着‘天生神将’之称的蒲察世杰,如果不出意外就死定了。 萧琦与高景山面面相觑,徒单贞与徒单永年摇头不语。 四人都知道郭安国与蒲察世杰是完颜亮的心腹,但说句实话,能跟随完颜亮南征两淮之人,哪个不是心腹呢?却何苦要为对方做到如此程度?而且行事还如此激烈? 就算能成功,以后还如何在军中立足? “阿撒,你是知兵之人,可知道就算我等遴选出精锐来,一人三马,到了淮西可能也是来不及的?” 面对徒单贞的疑问,蒲察世杰朗声说道:“俺自然知道。” “而且俺还知道,就算来得及,这三千精锐也会疲惫不堪,直接进入战场,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五成,就算收拾寻常宋军也得废一番手脚。稍稍不留神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逃都没有地方逃!” 徒单贞沉默半晌:“那你还要行此事?” 蒲察世杰昂然说道:“所以俺只是让你们拿出精锐来,并不让你们亲自上战场,若这还不同意,那臣子本分何在?” 见到蒲察世杰坚定的神色,四人沉默片刻后还是艰难点头,不只是萧琦与高景山二人将第一猛安都送出,就连徒单贞也送出了五百族兵,在蒲察世杰麾下听令。 到了下午之时,从金军入淮东的三万大军中遴选出来的三千精锐兵马整备完毕,在蒲察世杰的亲自带领下,一人四马,携带少量粮草,向西进发。 这件事还有个余波。 第一猛安都是各军的精锐,而这些精锐的调动必然会引起不小的混乱,同样会引起人心的动荡。 武成军总管徐文不愧是人老成精的老狐狸,趁着这短短不到半日的工夫,直接下令武成军全军拔营北上,在谁也没有通知的情况下,仅仅用了一天一夜就跑到了楚州山阳。 从山阳城中抢夺了一些原本就不多的粮草之后,全军继续向北,飞速渡过了淮河,沿着黄河河道一路向北,指冲宿迁。 如果接下来一切顺利的话,武成军就能沿着黄河一路抵达忠义军所占据的下邳,然后沿着沂水回到沂州,再向北回益都府老家,与呼延南仙汇合。 其实渡过了淮河,徒单贞已经毫无办法了。 即便已经能确定淮东没有宋军主力,也不会再发动战略进攻,然而撤军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身为一路大军主将,徒单贞不可能莫名其妙的抛弃一切,只为了追回六千武成军。 而失去了最精锐的三千马军,金军淮东三万户也不可能与武成军正面开战了。 然而就在武成军上下同时欢呼雀跃脱离苦海的同时,宿迁城外,徐文在与胡悦、季成、曾记三名统制官交待了军略之后,在三人面前直截了当的饮下了一壶鸩酒。 三名统制官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只能静静听着徐文在弥留之际解释自己的行为。 “老夫自从跟着李天王叛宋以来,杀得最多的,除了宋军就是各路匪军、义军。” 鲜血从徐文口鼻中涌出,这名雄壮异常的老将此时已经渐渐萎靡,却依旧看着三名部下强笑道:“老夫与山东义军可谓仇深似海,就比如那去岁时的东海贼军,老夫亲自率数百人将他们斩尽杀绝,鸡犬不留,这是生死大仇,解不开的。” 曾记泪如雨下,痛哭失声:“可是将军,咱们都已经熬过来了啊!马上就要有好日子了啊!若将军不想再在军中,当个富家翁也可以。为何要自尽呢?” 徐文咳嗽了两下:“避不开的,就算当了富家翁,山东义军起事当政之时,总免不了被嘲笑羞辱,你说老夫都一把年纪了,为何还要经历这些?” “而且……”徐文重重喘了几口气,方才摇头说道:“而且,只要老夫活着,这件事就是个坎,谁也过不去,到时候还会连累你们。只有老夫死了,人死债消,你们才能重新再山东立足。” “将军……”曾记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出来。 徐文眼睛失去焦距,鲜血已经将白的胡须染成了黑红,声音迅速小了下去,只剩喃喃自语:“老夫从来没有怪过你们,也没有怪过南仙。我阻拦你们,是因为我从来都是个糊涂蛋……看不清形势,做不对事情……以往还有李大哥他们……而如今……” 说到这里,徐文眼中似乎显现出了别样的光芒,声调也变得有些高亢起来。 “大哥……我……” 一声还没说罢,这名山东义军出身,先归宋后叛宋,先抗金后降金,在后半生中手中沾满抗金义军鲜血的老将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时年六十一岁。 今天应该只有一大章了 (本章完) 第460章 夜战频将火鼓扬 第460章 夜战频将火鼓扬 十二月十九日,就在蒲察世杰出发的同一天晚上。 歇息两日的靖难大军再次对城下的金军大营展开了夜袭。 而率军出战的主将则是天平军李铁枪。 照理说,夜袭这种事情属于奇袭的范畴,夜色会将敌我双方的组织度减到最低,所以出击一方必须遴选精锐,夜袭也就必然是偶然才发生的事情。 因为再精锐的兵马,也会有死伤,也会感到疲惫,在夜战中稍不留神就会伤亡惨重,而率军的将领也会将这些精锐兵马当做宝贝疙瘩,不会轻易的抛洒出去。 将夜袭搞成制度化,规范化的仅有靖难大军一家,别无分号。 其中自然有刘淮带头作用,靖难大军诸将也是害怕,生怕自己不出战都统郎君就带着自家亲卫冲出去了,刘淮若是莫名其妙的折在乱军之中,靖难大军前途如何事小,山东老家该如何是好? 抗金还能进行下去吗?兴修水利道路与授田之类的事情还能进行下去吗? 而更加重要的原因还在于靖难大军中赏罚分明,对于伤亡的抚恤是拿出真金白银乃至于土地的,再加上充足的粮饷与隔三差五的肉食,由于营养不良带来的夜盲症也得到了充足缓解,战斗人员基数的扩大,使得持续夜战有了可能。 当然,这些都只是李铁枪此次出战的基础原因而已。 而真正原因则在于,身处巢县的刘淮、辛弃疾、何伯求三名主将同时对金军的沉默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虽然坐着对耗粮食也是一种战术,曾经的天策大将军李世民就极其擅长此道,用静坐战争将敌人的军心士气磋磨一番后,率精锐兵马穷追猛打,从而一举将敌军覆灭。 然而就目前这种形势,金军属于急战则存,缓战则亡,辎重线路全都被断了,哪里有资格去跟靖难大军耗粮食? 可金军就是如此做了。 难道完颜亮真的失了智? 李铁枪此次率精锐夜袭,也是为了去摸清金军究竟想要做什么。 先派兵打一下,再从金军的应对来判断出他们的计划。 丑时三刻,乌云遮月,三百精锐人各衔枚,万事俱备,城门大开,冲! 当然,如此黑夜不可能玩命狂奔的,三百精锐互相扯着腰带,艰难的按照白日记忆的路线越过了鹿角与壕沟,摸索着向金军大营而去。 李铁枪一边前进,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情景,然而实在是太黑了,以至于两三步之内还能看清楚轮廓,两三步外则是人鬼不分,只能依靠白天的记忆前进。 只要摸到金军营寨外围,就可以给城头打信号,到时候城头就会点燃火堆火盆,支援兵马也会迅速就位,届时将会万无一失。 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呼吸声与铁甲甲片的互相摩擦声。 然而刚刚越过了最后一道鹿角,李铁枪却猛然发现,竟然有奇怪的声响从身侧传来。 原本他还以为是身后的哪支兵马走岔了路,刚要摸过去作呵斥,随即就发现西北数里处的金军龟山大营突然灯火大作,杀声震天,而成闵所部同样如此,遥遥望过去,真的犹如整个龟山都被火焰燃烧起来一般。 不过这不是重点。 借着远方传来的火光,李铁枪猛然发现,身侧百步左右,竟然还有一波鬼鬼祟祟之人,穿着甲胄,扛着简易的飞梯向城墙方向摸去。 对面也同样看到了李铁枪所率的三百精兵,同样有些呆愣,停止了脚步。 还是李铁枪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吐出口中的铜钱,大声怒吼:“他娘的金贼!举火!举火!列阵!” 寂静的夜中突然听见这一声大吼,不知情的宋军吓了一跳,然而李铁枪毕竟是威望较高的几名义军首领之一,他精挑细选的部下自然不会无视于他的命令。 火把被迅速点燃,此时已经不是隐藏身份的时候了。李铁枪明白,夜战之中,谁先组织好军队,谁就能先摸到胜利女神的裙角。 黑灯瞎火的,如果敌人无法整军,就算有万人,面对己方三百名甲士也是一冲就垮的下场。 金军也是知机的,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进攻,同样在手忙脚乱的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 情况有些滑稽,双方都是三百人左右的队伍,从将官到小兵辣子一边恶狠狠地注视着对面的部队,一边引燃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 “快!吹角!” “列队!长枪在前,刀盾在后!” “找自己的伍长什长,别他妈到处乱钻!” 李铁枪与金军首领在指挥部下列阵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向各自大本营示警,而无论是巢县城头还是金军大营的回应都十分直接,大量的火盆与火把被点燃起来,一南一北将中间区域照得影影幢幢。 李铁枪与金军将领几乎是同时完成了整军,事到如今,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双方列阵整齐,对攻在一起。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不到一刻,战事就变成了大烂仗。 这年头光天化日之下的遭遇战都有可能打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战,更别说夜间了。 前锋交手不到数合,有的军卒打退敌人后杀入阵中,有的军卒被打得连连后退,战线几乎立即就成了犬牙交错状。 无论靖难军还是金军,战斗意志都十分坚定,一丛一丛的依靠好友乡人结成阵势,见到不是熟脸之人就劈头盖脸的攻过去,倒也没有哪一方立即溃败。 虽然是甲士,可在这种避无可避的烂仗中,伤亡产生的速度依旧令人咋舌。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甚至许多时候连敌我都很难区分的情况下,自相残杀都时有发生。 若这种烂仗一直打下去,究竟会出什么结局真的不好说。 明明占据了上风,却由于稀奇古怪的原因而演变成大溃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毕竟现在太乱了,就算靖难军先将金军杀光,没准都会先自相残杀一会儿才能停下。 然而无论是靖难大军,还是金军大营都不会对自家部队的危局视而不见。 巢县县城与金军营垒几乎同时轰然洞开,各有数百军士高举火把从其中涌出,向巢县与金军营垒之间的杀戮战场赶来。 双方出动的都是甲士,这种环境骑兵出来就是自讨苦吃,仅仅地形所造成的非战斗减员都会让宋金主帅哭成孟姜女。 然而刚刚出城雷奔却有些犹豫,阻止了麾下选锋军的继续前进。 这并不是因为他畏战,而是因为他担心在今夜就将一场突袭打成大决战。 如此混乱的战场,就算雷奔将部队全都投进去,也只能加剧混乱而已。 他连李铁枪在哪里都找不到,如何能将其救回来? 而金军想来也有这种顾虑,也只是列阵在战团以北,与城门前的选锋军遥遥相望。 若是选锋军与金军的增员部队搅到一起,那让靖难大军其余兵马继续增援还是作壁上观? 如果不增援,万一大溃败,近千甲士的丧失还在其次,全军士气还要不要了? 如果增援,那金军肯定也会增援,他们也承受不起士气全无的代价。最终结果就是,大家一起用添油战术,在夜间打成一场大决战。 别看靖难大军夜袭玩得炉火纯青,可若是有人建议数万人在夜间打一场决战,刘淮肯定认为这人脑袋被驴踢了。 别的不说,仅仅踩踏与误伤所产生的伤亡足以让任何一个指挥官哭成倾盆大雨。 刘淮站在城头上,先是看了看龟山方向,随后就对辛弃疾说道:“五郎,今夜不能再战了,你亲自安排兵马再出城接应,把李铁枪拉回来。” 辛弃疾点头,刚要下城,却回头说道:“大郎,金贼此举,很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刘淮其实也有,然而却与辛弃疾一样,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就如同画布中一条不明显的色差,又如同庞大交响乐中的一丝不和谐旋律,即便艺术家们无法在第一时间找到不对劲的来源,却也能明显感受得到有些许诡异。 刘淮知道辛弃疾所言何意,却还是摇头:“来不及说这些了,龟山那边要出事,咱们这里不能莫名打成决战的。” 辛弃疾拱手离去后,刘淮对身侧的亲卫说道:“一起大喊,城门列阵!” “城门列阵!” 在选锋军与城头守军大声呼喊中,辛弃疾率领本部五百士卒驰马而出,他与雷奔一样,并没有下令参战,而是让辅兵扛出柴薪来,堆成堆之后点燃,将四周尽量照得明亮。 随后则是派遣小股精锐兵马,到混战的战团之中收拢兵马。 金军似乎也同样的想法,出营了近千士卒也没有向前,而是吹起了号角,点燃了篝火来收拢兵马。 在混战多半个时辰之后,战场中心的数百士卒都是精疲力竭,缓缓停止了进攻。 双方趁机各自收兵,很快,战场上除了点点篝火,就彻底平静下来,只剩下远方的龟山依旧灯火通明,杀声震天。 刘淮抚摸着女墙,眉头深皱。 (本章完) 第461章 鲜衣怒马少年时 第461章 鲜衣怒马少年时 第二日,也就是二十日早晨,梁子初亲自从巢湖驾船而来,抵达了巢县,将昨日鄂州大军夜袭金军大营的结果通报给了刘淮。 而此时,光州分都监余飞英的尸首,已经被金军吊在了辕门上。 昨夜参与袭营的四百宋军的首级被垒成京观,摆放在了龟山脚下。 这些从光州一路撤回来的勇士明显没有李铁枪的好运气,虽然是主动发动夜袭,却不料金军早就有了准备,他们一头钻进了金军的埋伏圈,很短的时间内就被绞杀殆尽。 余飞英身中八创,被押到完颜亮身前时依旧大骂不止。 完颜亮原本想要亲自劝降此人,然而余飞英将舌头咬断,吐了完颜亮一脸血水之后,也就无从劝起了。 宋军龟山大营不是没有想过发兵去救,然而他们也承受不起夜间决战的代价。 金军明显是早有准备,若是败上一阵,混乱之中被金军一举将龟山大营夺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夜袭有些像梭哈,将精锐士兵派往最危险的地方,胜就是以小博大的大胜,败就是全军覆没的大败。救不下来余飞英所部,鄂州大军就得承受士气大跌的代价。 瞒是瞒不住的,出征的光州军有许多,他们的袍泽上级一去不复返,这如何去瞒? 成闵在望楼上沉默的看着这一幕,看着被堆成小丘的首级,复又看着辕门上那具残破不堪的尸首,在寒风中沉默不语。 听着身边木梯的声音,成闵转头看去,只见毕再遇顶着一个不太合适的头盔爬了上来。 “你父亲去小营了?”成闵沉声问道。 “禀太尉,大人已经出营。”毕再遇毕恭毕敬的说道。 无论如何,毕进与余飞英所率的光州军在六安曾经并肩作战过,有一份香火之情,此时派他去安抚光州旧部正合时宜。 成闵转头继续望向金军大营,良久之后问道:“德卿,你给老夫撂一句实在话,你现在害怕吗?” “小子不怕,只有怒和悲!”毕再遇朗声回答道。 “余叔临阵斗死,丈夫横尸沙场谁也怨不得,然而金贼竟然如此折辱尸体,与禽兽何异?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何来怕这一说?” 成闵闻言摇头苦笑:“若我军两万人都有你这孺子一般的志气,这场仗就好打许多了。” 毕再遇闻言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了下来,也不顾成闵的搀扶,重重的叩首几次,朗声说道:“太尉,小子也知士气可鼓不可泄,只求一支精兵,出寨厮杀一阵,收敛袍泽之首级!” “小子,老夫不是小瞧你,你今年几岁?”成闵低笑了一声。 “十三……不,我今年十四了!” “你可知,在军纪尚未败坏时,军中都不会收你这个年纪的军卒?” “金贼却不会因为我年纪小而放我一命!”毕再遇昂然相对:“成太尉莫要诳我,赢官人可是十二岁就上阵了,比我还小一岁……不,两岁……” 成闵看着毕再遇稚嫩的面容,心中突然恍然。 岳家军。 他们是岳家军…… 成闵再次转头望向金军营垒,心中猛然升起一阵愤懑之情。 若是岳鹏举还在,哪里会有今日之厄?! “你趁你父亲不在,前来求老夫,先不讲若你出事老毕如何责难与老夫,若是你败了如何?” “若我败了,局势也不可能更糟了。而且此事只有小子才能去做!” 成闵知道毕再遇说的有些道理,若是放着山脚的那堆首级不管,士气会不可避免的下跌。 若是派什么名师大将前去争夺,若是再败一阵,士气就彻底不能要了。 毕再遇一个十三岁的小崽子,败就败了很正常,谁都不会说什么。而若是毕再遇能胜,哪怕仅仅是小胜,在他年纪加成下,必然能振奋全军。 十三岁的黄口孺子都敢去临阵迎敌,谁还敢说一个怕字? 唯一可虑的就是将毕进的独子送进最危险的地方,成闵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办得不厚道。 所谓义不守财慈不掌兵,成闵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好,德卿,你既然有这种志气,老夫也不能拦着你。”成闵将腰间的一块铁牌扔给毕进:“你拿我腰牌去各营招募勇士,切记不能用军令强迫,只有自愿出寨的军士老夫才会予以放行!” “谢大伯爷!”毕再遇大喜过望,重重叩首之后转身离去。 毕再遇招募敢死的过程十分艰难,一来他拿不出什么财货来奖励士卒,二来他的年纪也太小了些。 忙活了半天,也只有八十七名敢死应募。这其中还有成闵实在看不下去而调来的三十名亲卫。 半个时辰之后,毕再遇披上不太合身的重甲,手持长枪跨上了战马。 “诸位叔伯!”刚刚变声的公鸭嗓十分难听,再加上毕再遇努力装作成熟的样子,让这一幕变得有些滑稽:“什么金贼与大宋血海深仇之类的废话,我不想多说。我只想说,我今年十四岁,已经与金贼数度厮杀,历经生死。” “难道你们想你们的儿子与孙子在十四岁时也来这么一遭吗?” 宋军甲骑的面容也从嬉笑变成肃然,毕再遇见状,再加了一把火:“诸位叔伯,你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勇士,不要在我这个小子辈面前丢脸!” 说罢,毕再遇也不顾宋军甲骑的反应,戴上头盔:“开门!” 大门吱呀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大将军鼓隆隆作响,成闵在鼓楼亲自为毕再遇擂鼓,以助声威。 “杀金贼!”毕再遇举起长枪高呼一声,当先向山下冲去。 “杀!”宋军甲骑毕竟是自愿应募的,也绝对不会缺少战斗意志。各个自认是条好汉的前提下,如何能自甘落于人后? 金军虽然有些防备,知道宋军主帅不会坐视士气下跌,却没想过宋军来的如此快,如此决绝。 宋军竟然没有用惯用的步卒大阵,而是用一支不到百人的精骑直接莽了过来。 山下金军大营最起码有一百个谋克的精骑,宋军难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宋军算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了,一时间,金军除了游骑之外,竟然只有二百余散开的签军步卒在正面迎敌。 在众目睽睽之下,宋军甲骑如同虎入羊群,一冲之下将签军步卒打得一溃千里。 有些人的确天生就是上战场的料,若是一般战场初哥遇见这种情况早就被蝇头小利迷了双眼,分散砍杀溃兵了。 然而毕再遇却是紧紧将马军收拢在一起,让三十余骑去收拾堆成小山的首级,而他自己则是带领甲骑与金军游骑攻在一处。 不到一刻钟,收拾首级的甲骑将那个京观收拾干净,不顾麻袋依旧在渗血,放在马鞍之后,向山顶的大营奔去。 而金军营垒中,三四个谋克的马军从左右大门中涌出,打马向着这边冲来。 毕再遇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下令撤退后,亲自断后,且战且退。 毕进这时才登上小营望楼,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儿子大展神威。 “那是你儿子?毕再遇?”陈敏指了指刚刚挥舞着大枪作战的毕再遇,不敢置信的问道:“这小子不是才十四岁吗?” “这孺子……”毕进面色如常,内心却是焦急。 陈敏心思转的也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毕再遇出寨抢夺首级的事情告诉了营寨中的守军,不断有人扒着营寨向外观战,其中不乏从光州来的军兵。 此时战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成闵修建两座营垒之时也是用了心的,山坡上的树能砍就砍,不能砍就烧,除了一条宽四五步的小路外,山坡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树桩。 这种山坡步兵向上走都硌脚,更别说骑兵了。 毕再遇冲上山坡之后,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此时身后的金军甲骑前锋已经到了十步之内,耳边箭矢咻咻掠过,不时还有女真重箭射到他的后背,幸亏甲胄厚实,虽然痛入骨髓,却没有受到箭伤。 毕再遇强自冷静了心神,抓准机会一勒缰绳,战马唏律律的人立而起,不进反退,借着山势向下冲去。 当先两名金军正张弓欲射,根本想不到落荒而逃的宋军会折身反击。最靠前的金军被长枪捅了个透心凉,第二名金军挨了当头一锤,晃悠了几下之后栽落下马。 毕再遇虽然悍勇,年纪却是太小了,如此长时间作战后,体力渐渐不支。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借着道路堵塞的工夫,毕再遇再次拨马便逃。 金军刚刚追赶百十步,就进入了宋军弓箭的射程,挨了一轮箭雨后,不由得恨恨而退。 “万胜!” “万胜!” 无论是大营还是小营,宋军的欢呼声都震天而响。 不得不说,无论何时少年英雄永远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任谁也不会承认自己还比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娃娃。 宋军刚刚被打下去的士气,又被鼓舞了起来。 “果真少年英雄,令郎的前途不可限量。”陈敏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不由心中感叹,当真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 不过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死,究竟谁有福气,谁又能说得准呢? “以后你有得操心了。”陈敏继续感慨了一句。 毕进扶着木栏说道:“没什么可操心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踏上这条路,谁的命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敏望着毕进掌中快要被捏碎的木栏,撇了撇嘴没说话。 “然而,终究还是无法夺回老余的尸首……”毕进转头望向金军辕门。 “会夺回来的!”陈敏狠狠说道:“把金贼大营掀翻时会夺回来的!” 别看陈敏放狠话放得厉害,然而此时此刻,无论是成闵还是刘淮都拿金军没有什么办法。 这年头虽然已经不是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时代了,然而当三个万户的金国正军猬集在一起时,无论鄂州大军还是靖难大军依旧只能依靠地利防守而已。 而如今金军扎紧营盘,连夜袭都没办法撼动,那靖难大军也只能立营与其对着耗粮草。 唯一的好消息是,对着耗粮草,金军是绝对耗不过宋军的。 即使金军刮地皮刮了一圈,粮草也只能再撑十几天而已。换句话来说,金军是有进攻压力的,宋军只要能依托地形守住,耗也能把金军耗死。 而且两淮最后的精锐宋军正在兵分两路星夜赶来! 在刘淮与成闵的共识中,当刘锜、虞允文、李显忠三人抵达战场之时,才是决战之日。 折腾了一宿,宋金两方都十分疲惫,接下来的两日,双方都消停了。虽然哨骑探马之间短促而激烈的战斗一直在持续,然而数百甲士之间的大战却再也没有发生。 刘淮也感受到了大战前的宁静,停止了袭营,全军抓紧时间养精蓄锐,准备决战。 腊月二十二清晨,刘锜突袭含山县,县城已经被金军糟蹋了好几遍,早就残破不堪了,其中也只有少数签军驻守,他们面对由刘锜亲率的五千精锐大军时几乎毫无反手之力。 开战不到两刻钟,悍将员琦于城墙先登,杀散城门守军后,从内部打开了大门。 休整片刻之后,刘锜只是留下千余辅兵守城,中午时分,全军拔营,沿着山路向巢县赶来。 与此同时,虞允文与李显忠的一万五千大军来到更加残破的东关。 城内被大火烧过,已经无法作为军队驻地,而裕溪河道更加惨烈,烧沉的金军战船将整条河道堵得严严实实,李宝的大船根本过不来,最终浙东水军只能凭借高超的驾船技巧,驾驶三十艘小型车船缓慢驶过淤塞河段。 虞允文没有等李宝,只是留下千人辅兵在东关以北,裕溪东岸立寨,全军休整数个时辰之后,孤注一掷地向巢县赶去。 腊月二十三傍晚,刘淮站在城楼之上,从当先沿水道赶来的陆游手中接过了信件。 省略了前面一系列废话后,刘淮直接看向信件结尾。 “……故我与诸君相约,腊月二十四午时,全军汇聚,共猎金贼。虞彬甫再顿首。” “如此看来,明日就是决战之时了!”刘淮将书信传递下去,叹了口气说道。 何伯求接过书信,扫了两遍之后,不由得皱眉说道:“这虞相公似乎不是个颟顸人物,为何会如此着急?” 其余聚集在巢县城头的诸将文武也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陆游。 这个道理很简单。 如果从纯军事的角度来说,虞允文的计划应该是继续等待,让金军陷入要么与靖难大军对着耗粮草,要么强攻龟山与巢县的窘境。 等到金军被折腾得半死之后,再由虞允文率军作最后一击。 这样,他的政治资本将瞬间积累到宣麻拜相的程度。 别看金军现在偃旗息鼓,蓄势待发,但若是论坐着耗粮草,他们还真耗不过宋国一方的这四路大军。 这套计划自然是包含着虞允文的私心的,却也获得了刘淮与成闵的一致认可。 从国战论,这种战术手段反而是对国家最好的。 但这是国战,哪里能完全脱离政治呢? 陆游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有些难以启齿,但最后还是长叹一声说道:“徒单贞不会被糊弄住许久的,张总管用命争取出来的机会,不能轻易抛洒。” 饶是前两日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此时再次听闻,张白鱼还是瞬间红了眼睛,却立即捏住腰间刀柄,强自压抑心情,终究还是没有失态。 陆游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如果徒单贞真的忠肝义胆,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带着三万大军来淮西增援参战,那这个包围圈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至于徒单贞是不是个死忠人物,这谁能预料呢?料敌当从宽。 然而何伯求却是不放过陆游,皱眉询问:“陆先生,你我皆是互相深知,莫要隐瞒,究竟是不是宋国朝堂出了问题了?” 陆游看了看刘淮,又看了看其余人,终于跺脚有些气急败坏之态:“樊城失守,荆襄大军损失惨重,此事已经在朝野中传开,陈康伯陈相公也有些坚持不住,被官家一日之内三次昭到宫中议事。官家……官家似有议和之意。” 此言一出,不止杨春等两淮出身的军将当场哗然,就连山东诸将也是纷纷面面相觑。 议和? 怎么议和? 当然是割地赔款啊! 如果在如此形势下议和,最起码两淮肯定不保,山东义军就全完了! 正因为虞允文深知朝政,知道自己这里如果无法在军事上大胜,有人就要在政治上投降,不得不出动,来打一场正面决战。 刘淮并没有如同其余人那样或义愤填膺,或失望恼火,归根结底在于,难道对于赵构这种人难道还有什么指望吗? 难道还真的指望这厮在秦桧死后就变成了一名圣明天子,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后收复燕云不成? 然而刘淮却还是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累。 这就是大宋朝的政治环境了,想要做事之人往往前有临阵的强敌,后有扯后腿的猪队友,以至于每次不止要防着兜头戳来的明枪,还得躲避身后射来的暗箭。 刘淮这还是暗生异志的尚且如此为难愤懑,他根本想象不到当日岳飞会是何等愤怒失望。 何伯求也是呆愣半天之后方才冷笑,刚要出言相讥,却被刘淮阻止:“何大管,莫要说别的了。能来到这片战场赴死之人都是忠义敢战之士,是值得尊重的。而那些懦弱无耻之人却躲在后方,你嘲讽他们也听不到的。” 何伯求闻言也瞬间丧失了言语的欲望,只能摇头长叹。 “诸位。”刘淮将最大的刺头压下去之后,语气也变得坚定:“我等都是战士,站端一开,莫要再思量其他。让那些蝇营狗苟之人自说自话去吧,接下来,就是用刀与血来论高下了!” 轰然应诺声中,刘淮的目光从周围诸将面庞上一一掠过。 其中有从靖康年间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将,有宋国大败之后依旧不丧志气的勇者,有从受尽欺压奋而反抗的北地汉儿,有胸中藏奇志的山东奇男子,有身负血海深仇的水中豪杰。 只是不知明日一战后,还能有多少人存活下来。 刘淮向西望去,残阳西下,将巢湖染成了一片血红,如同流不尽的英雄血。 (本章完) 第462章 杀气三时作阵云 第462章 杀气三时作阵云 决战的时间由虞允文选定,然而发起决战的主动权却是掌握在金军手中的。 道理很简单,按照如今的形势,金军一定会主动进攻宋军援军。因为对于金军来说,野地决战要比攻城简单得多。 而一旦宋军一部遭受攻击,无论靖难大军还是鄂州大军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所以说,只要有宋军进入战场,决战就会在瞬间打响。 这也是为什么虞允文与刘锜一定要约期的原因,谁都知道金军会全力攻击其中一部。然而无论哪一部遭受金军重击,都只能自认倒霉去当铁砧,为充当战锤的友军争取时间。 腊月二十四午时,天色如铅,阴云密布。 当刘锜大军来到巢县西北五里之处,被从汤山大营涌出的金国正军迎头痛击之时,一个萦绕在刘淮心头近三天的疑问也有了答案。 “汤山那里……汤山……怎么会……怎会有如此多的金国正军……”与刘淮并肩站在望楼上的辛弃疾喃喃说道。 “六千到八千……”刘淮拍了拍栏杆,声音变得低沉:“我们都被金贼耍了。” 都在军中厮混过许久了,刘淮已经学会通过烟尘就能判断出那边究竟有多少军队。 “那里有八千金国正军,龟山那边最起码还有近两万……那巢县之下……巢县之下的金军大营……”辛弃疾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望向城下的金军营垒。 这是个简单的数学问题,金军一共三万正军,三万签军。签军战力太弱鸡了,所以无论是成闵还是刘淮都没有将其放到眼里。最关键的是三万金国正军,若是在汤山有八千人,那金军的龟山大营与巢县大营必然有一个是空虚的。 而完颜亮是在龟山大营之中,他所面对的也是成名已久,战力强悍的鄂州屯驻大军,所以那里正军不可能少于两万。 那金军的巢县大营还能有多少正军? 四千?两千? “那日李铁枪去袭营,我就有个疑问。”刘淮缓缓说道:“金军为什么要来夜袭巢县?夜袭也就罢了,为何不敢与继续交战?难道是怕夜间决战?不应该的,咱们怕夜间决战,金贼却是不应该怕的,伤亡再大难道还有攻城大吗?既然有在野地将我军击败的机会,金军统帅为何放过?” “现在我知道了,巢县城下的这座大营只是金贼虚张声势,他们的兵力不会充足。”刘淮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那这些金贼还试图夜袭……” “内里越是虚浮,越是要张大声势。”刘淮笑了一声,摇头说道。 见到刘淮一副优哉游哉的态度,辛弃疾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若是坐视刘锜被屠戮,那对于士气的打击几乎不可能用言语来形容。 刘淮奇怪的看了辛弃疾一眼:“还能如何?我讲了这么多都是废话吗?” 辛弃疾会意,大笑一声拱手离去。 陆游站在一旁,虽然是在寒风之中,却也已经满头大汗:“大郎,此时就要出兵吗?” 刘淮正色说道:“正是如此,陆先生,现在的情况是我军共有四路兵马,前来合围金贼。而金贼也分出了巢县、汤山、龟山三处大营做应对。 而这三处大营,只有巢县之下的这片是空虚的,四路大军,也只有咱们最为轻松,也只有我靖难大军可以率先破敌。这副重任,我不来担,谁来担?” 陆游当即点头,复又呼吸粗重起来,并且看向了一旁的何伯求。 何伯求却已然披上甲胄,系好的束带,并将常用的熟铜锏挂在了腰间,对着陆游咧嘴一笑:“陆先生且在城中稍待,看着我们克敌吧!” 陆游看着这名政治上的死对头,仅仅慌乱片刻就嗤笑一声,强行镇定说道:“我乃大宋臣子,怎能让归宋的义军拼命,而自己作壁上观呢?我虽是一介腐儒,却也是能舞刀弄枪的。” 说罢,陆游也不待刘淮劝说,直接披上了铁裲裆,从兵器架中抽出一杆长矛,扛在肩头。 何伯求见状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了。 三刻钟后,辛弃疾已经将全军集结在城门处的空地上,端坐于马上,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刘淮大吼。 “都统郎君,全军已集结,请下令!” 八千步卒,千五甲骑,一千神臂弩手在军官的带领下,穿好兵甲,列好阵型,同样仰头望着刘淮。 当那面写着靖难二字的大旗在昏暗的天空下迎风展开后,哪怕刘淮一句话都没说,欢呼声已经自发的响了起来。 “万胜!” “万胜!” “万胜!” “你们都认识我,知道我的为人,知道我的本事!我不想废话!”刘淮的大嗓门这时起到了作用,即使没有扩音装置也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金贼肆虐山东两淮,杀我兄弟,掳我姐妹,此仇弗与之共戴天!今日竟然还敢将大营立在我大军门口。”刘淮擎起沥泉,重重的顿了一下:“真当老子是没牙的大虫吗?!” “我今日就要掀了金贼大营,谁愿同往?” “我张白鱼愿追随太尉!”立即就有人响应。 “还有俺石七朗!” “还有沭河王五!” “还有……” 不断有人高声应和,最终全军鼓噪,汇聚成一句话。 “愿追随都统克敌!” “愿追随都统!” 刘淮的威望来源与其他人不一样,既不是来自于朝廷权威,也不是来自于军官推举,而是实实在在在阵前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自起事北伐以来,大小十数战每战必克,也足以让全军畏服。 刘淮又是顿了顿沥泉枪,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既如此,各部长官须听从军令,严明军法!不可冒进!不可畏战!勇者赏!怯者罚!退者斩!” 靖难大旗迎风而展,狠绝的军令被一一下达。 “拿起你们的兵刃,问一问外面那些胡儿,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刘淮高举沥泉长枪,直指城外:“随我出战!”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少顷,巢县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刘淮亲率领飞虎军甲骑当先而行,弓马娴熟的游骑与金军探马厮杀在了一起,而甲骑则是列成了墙式阵型,立在了金军大营西门。 身着皮甲的辅兵迅速在壕沟与鹿角遍布的城墙下清理出几条大道,以供甲士正军迅速通行。说来好笑,这些大力气建造的城防设施几乎没怎么用得上,就被靖难大军自己填平。 往日耀武扬威的金军仿佛也知道自己露了相,只是紧闭辕门,默默的注视着宋军忙碌。 两刻之后,宋军步卒在金军营垒面前整齐列阵,依旧是长枪大斧的密集阵列,依旧是阵容森严,甲士如林。 八千步卒中,足有六千多甲士,超过七成的披甲率即使在相对富裕的鄂州大军也是不敢想象的。 呼喝三声之后,靖难军辅兵直接去破坏金军营寨南墙。 直到这时,金军才有了反应,密集的箭雨从营寨上抛射而出,一时间竟然将攻打营寨的辅兵压制的不能动弹。 而靖难大军也是见招拆招,神臂弩手上前,凭借着射程优势抛射箭矢,反过来压制营寨中的金军。 趁此机会,辅兵拼死向前,不顾从木栏缝隙射出的箭矢、刺出的刀刃,将绳索铁链挂在木栏之上,另一头绑在战马上,人马一齐发力,原本就是仓促建造的木栏很快就歪斜一片。 金军也知道不能让靖难大军将木栏拽倒,然而如此多的绳索铁链一时也难以弄断,片刻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想出一个损招,金军在木栏内侧也系上绳子,牵来挽马与宋军对着拉。 当然,这种场面确实有些难看,不管怎样,营寨之内的金军将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 这座营垒的确如刘淮所想,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虚张声势的空心大萝卜。 其中只有两个猛安的正军与近万签军。 为首的行军猛安知道,只要一开战,只要靖难大军将领会做三十以内的加减法,就一定会戳破金军的尿脬。 到时候攻守就会异势。 只要靖难大军不是又愚蠢又懦弱,就一定会尝试攻破金军营垒。 而这座金军营垒只要能坚持到金军击败任何一路宋军,就算是完成了使命,就算是胜利。 那不到两千的金国正军加上近万签军,凭借营垒能不能在万余靖难大军面前坚持住呢? 一个时辰之前,金军守将还能拍胸脯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眼见甲士如潮,箭矢如雨,连轻甲辅兵都是这么不要命的时候,这名唤作窦绍的行军猛安迟疑了。 这跟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然而刘淮并没有给金军多想的时间,毕竟谁也说不准刘锜能坚持多久,现在所有人都在抢时间。 待三个共十来步宽的木栏被拉倒之后,刘淮率三百飞虎甲骑,与雷奔一起率两千甲士冲了进去。 金军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们在营寨南面用六个谋克的正军与三千签军组织了一个包围网,只要敢冲进来,必然会遭受三面夹击。 然而想法是好的,然而想法无法代替能力,哪怕是数学题也不是想做出来就能做出来的。 若是有三个猛安的金国正军在这里夹击还有些胜算,三千签军?是不是太不把豆包当干粮了? 刘淮对于两侧围上来的签军视而不见,直接亲领甲骑对着正面金军猛打猛冲。 甲骑与选锋军甲士配合,甲骑冲锋恐吓金军的阵型,使得金军大阵松动之后,甲士结阵向前厮杀,击溃金军之后,甲骑再次向前追击恐吓。 如此几次之后,开战不到三刻,金军的正面阵地就被击垮了。 任用征发签军的恶劣后果在此显现,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武器装备都差得太远,被后续入营的一千兵马打得落荒而逃。 签军一乱不要紧,连带着整个营寨都乱了起来。 金国正军的账面实力虽然有两个猛安,然而这几日打肿脸充胖子,又是与尤其厮杀,又是夜袭时与李铁枪混战,伤亡已经十分惨重了。 最起码五个谋克被打残了编制,战力下降。此时被兵力远超过己方的宋军压入营垒之中,金军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弹压溃散的签军。 然而金军守将窦绍却不敢弃军而逃,要知道,这可是在完颜亮眼皮子底下。别说是他,就算一个行军万户敢畏战,完颜亮都得临阵斩大将,以正军法。 窦绍手上还有五个谋克的马军没有陷入混战,见营寨之中的局势已经不可收拾,窦绍别无他法,只能亲率马军从西门冲出,绕了一个大圈子后冲向靖难大军的左翼。 然而窦绍的猛安大旗一动,靖难大军就已经反应了过来,左翼的罗慎言迅速向西列阵,四百甲士长枪如林,稳稳站立,准备迎击金军的全力一击。 窦绍却也不敢正面撞上去,只是率领骑兵在宋军阵前绕圈子,轻骑借着马力,近距离将女真重箭射到靖难大军阵中,甲骑则是不停的冲锋压迫,想让宋军的步卒大阵松动。 虽然这种战法给靖难军造成了四十余人的伤亡,然而靖难军甲士早就训练出来了,训练时面对如山崩一般推过来的甲骑都不害怕,别说这种级别的箭雨与威吓了。 耽搁了不到半刻,张白鱼与梁磐二人率一千甲骑左右夹了过来。 这一千甲骑有五百骑是飞虎军,其余则是由靖难大军各部汇聚起来的,堪称全军精锐。 如同所有金军将领一般,窦绍眼见如此严整的甲骑队伍,第一反应就是吓了一跳,第二反应就是必须得试着打一下。 在这些金军将领看来,金军甲骑天下无敌,别说汉军了,从生下来就长在马背上的蒙兀人,还不是被金国甲骑打得落流水? 然而这一试就出大问题了,这些甲骑实在是过于精锐了,金军甲骑莫说摧枯拉朽的打败飞虎军了,差点没被摧枯拉朽的打崩。 “推!” 刚刚罗慎言光挨打不能还手,已经憋了半天的气了,眼见金军骑兵已经被飞虎军甲骑压制住,同时听闻催动进军的将军鼓响起,枪阵一步一顿的向金军甲骑逼去。 三面夹击下,金军甲骑依旧保持了最后的悍勇,然而悍勇毕竟比不过有秩序的杀戮。少顷,金军伤亡近半,全军大溃。 当金军营垒中大火浓烟升起,而靖难大军的欢呼由远及近的传来后,被甲骑与甲士围困起来的行军猛安窦绍长叹一声,用猛安大旗蒙住了自己的脸,挥刀自刎。 靖难大军发动进攻不到一个时辰之后,金军巢县营垒被攻破。 其中虽然没有什么粮草辎重,然而刘淮还是下令放火,以狼烟为信号,将这个消息告诉奋战在这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今天应该只有一章。 咳嗦始终不见好,今天去医院拍个片子,可能码不出来了。 (本章完) 第463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 第463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 刘锜在所部遭遇金军突袭的那一刻,心中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富平之战。 说来奇怪,老来多健忘,即使顺昌之战这种扬名立万的大捷,老刘锜也忘得七七八八了,然而富平之战的前因后果,其中的每一分细节,甚至战友袍泽的一颦一笑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在这一仗中,刘锜丢了自己的故乡。 当日也是这样,宋军各部散乱,加上张浚的胡乱指挥只能各自为战。然而对面则是金国的开国猛将,东西两路的精锐万户,更有金国战神完颜娄室为全军统帅。 最终的结局就是十八万宋军大溃败,而这也是西军最后的故事了。 再之后,刘锜的兄长刘锡被张浚以败军之罪贬逐,赵哲及其部将张忠、乔泽被斩。环庆路将领慕容洮叛投西夏,而刘锜手下的泾原路将领张中彦、李彦琪叛降金军。 自此,天下再无西军。 刘锜咳了几下后,盯着百余步外的韩字大旗,默默戴上了头盔,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 哪怕今日宋军重蹈富平之战的覆辙,刘锜也一定会像当日一样,将自己的事做到最好!终究不会负君父之恩,西军之名! 老虎虽老,然而爪牙没有掉光的时候,怎能容许野狗在面前狂吠。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凭你一个小儿辈吗?你也配! “列阵!迎敌!”刘锜的镇定让麾下精锐迅速从突袭中反应过来:“刘汜,带你的人顶住金贼!魏友,列车阵!王方,护住侧翼!” 得到命令之后,全军迅速行动起来,刘汜率七百甲士奋战于前,血透重甲,终于将金军最要命的第一波突袭扛了过去。 然而金军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灭刘锜,如何会因为这样一个小挫折而气馁呢? 很快,金军三个猛安再次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对淮东大军发动猛攻。 居中指挥的武锐军都统韩棠死死盯着那面刘字大旗,同样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富平之战。 那一场大战中,韩棠的父亲韩常跟随四太子完颜兀术为金军左翼,进攻宋军。 然而就是这个刘锜,率泾源路宋军迎战,将金军左翼包围于泥泞之中。韩常奋战半日,虽与完颜兀术杀透包围,却被流矢射瞎了眼睛。 而这个箭伤,折磨了韩常半辈子。 对于韩棠来说,这又何尝不是家仇国恨? “传我将令,杀刘锜者,官升三级,赏万金。我拼着此番南下功劳不要,也要好好保举一番!”韩棠对军使说道:“让各个猛安都清楚,刘锜那厮与我韩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陛下不赏,耶耶我散尽家财也要重赏功臣!” 军使拱手而去,少顷,武锐军全军沸腾,不要命的向刘锜所部压了过去。 刘锜所部宋军当即就陷入了苦战之中。 与此同时,虞允文也遇到了麻烦。 他率大军强渡清溪河的时候,竟然被半渡而击了。 若是金军来自西北还好说,因为当先渡河的是李显忠所部精锐,自然不会由于一阵突袭而慌了手脚。 然而这次突袭却是来自东南方,来自宋军刚刚走过的地方,后方运送辎重粮草的民夫几乎是一触即溃,倒卷而来,连带着还没有渡江的数千宋军也立足不稳。 “这是何人?”眼见数千金国铁骑在后方肆意砍杀,还没有渡河的虞允文又惊又怒,指着金军军旗问向探马:“为何你们才来报?” “相公,俺也不知道这旗号究竟是谁的,他们兵马来的太快,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马。”探马惊恐的说道:“这些金贼根本没有管道当中的营垒,直接就绕了过来,俺们紧赶慢赶也只比他们快了一步……” “虞相公,看旗号,应该是蒲察世杰。”统制官戴皋拍马而来说道:“他应该在淮东才对,为何至此?!” “他为何在此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该如何迎敌?”统制官张振也迎向溃军,与王琪并肩作战,一时将金军阻挡在外,然而虞允文心中却是没有底。 他手下最精锐的兵马都塞到了时俊手中,时俊此时已经随李显忠渡过了清溪河,而其余四名统制官虽然也对部属进行了扩军与整编,战力却要弱得多。 “要不让李太尉回军?”戴皋出了个馊主意。 怎么可能,巢县大战已经打响,说不得这便是决战了。若是李显忠不顶上去,那淮西大军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别说成闵与刘锜所部,就算淮西大军自己的士气也得完蛋。 虞允文还没有来得及拒绝,却看见王琪驱马飞奔而来,他不由得勃然大怒,呵斥出声:“王琪,你不在阵前御敌,如何在此处?张振呢?” 王琪一勒战马缰绳,在马上躬了躬身,也来不及请罪客套就大声说道:“虞相公,你快带着戴皋速速渡河,毁弃浮桥,此处由俺与张振抵挡。” 这话出乎了所有人所料。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虞允文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此时后军已经散乱,王琪与张振的可用兵马加起来不会超过四千人,而且这四千人还不是战力最强的部队。 可以这么说,王琪与张振二人此举就是主动去当弃子。 虞允文的目光同时看向那面金军都统大旗,蒲察世杰三千精骑是从三个万户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论战力可能比不上合扎猛安,却绝不会差太远。 蒲察世杰以总管之尊冲在第一线,疯了一般进攻宋军的战线,只是想要在情况变危急之前渡河参战。 这是真真正正你死我活,没有任何回旋的战事。 “末将知道。”王琪重重一点头:“然而别无他法!” 眼见虞允文微微犹豫,王琪继续说道:“虞相公,你这几日一直在劝俺们,俺今日有一句劝,不知虞相公想不想听?” “你且说来……” “此战是要写在史书上的,俺一个小小的统制官错就错了,死就死了,连个浪都不会有。然则以虞相公之身份,此时不速速决定,难道要错失战机,浪费大局,为后世笑吗?” 王琪朗声说罢,也不待虞允文回应,就将马头拨回,向蒲察世杰攻来的方向行进两步,又回首说道:“虞相公,俺敬你是条汉子,千万不要让俺们白死……” 说罢,王琪持斧向前线赶去,走向了自己的结局。 这也是王琪与虞允文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半个时辰之后,宋军在蒲察世杰的迅猛攻击下大败溃散。 王琪率亲卫断后,身中十九箭,斧伤三处,刺伤八处,刀伤六处,战死于清溪河边。 他终究没有愧对其父王德王夜叉之名。 此时,虞允文定定的看着王琪的背影,少顷,大旗行动,与戴皋一起向西渡河。 随后,一万余战兵兵分两路,李显忠率四千精骑火速前方北方汤山脚下解救刘锜。而虞允文则率步卒直接杀向完颜亮本阵。 —— 在巢县大门洞开之时,成闵其实已经别无选择了。 往小了说,理论上最不应该浪战的刘淮都出城拼命了,成闵作为继承韩世忠军事遗产,天下有数的太尉,真的有脸选择坐观成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老将刘锜拖着最后一口气与金军决死,小将刘淮率靖难大军强攻金军大营,文臣虞允文强渡清溪河,番子李显忠当先而行。 成闵自认为比这些鸟厮要强得多,如何还能坐得住? 哪怕西军卖队友是常规操作,然而军队自有传承,陈敏、赵撙、华旺这些人如何敢给韩世忠的身后名抹黑? 往大里说,从战略上讲,若是成闵坐视刘锜被灭,那刘淮的靖难大军在野战中必然不保。巢县一失,则龟山绝不可能独守,而若是在有骑兵优势的金军面前撤退,肯定在途中被金军追死。 “成太尉,该如何?”毕进高声问道。 “还能如何?”成闵在望楼上朗声以对:“擂鼓,进军!” “发令给华旺,背嵬军披甲!” “发军令给陈敏,让他护住我军右翼,但不可突前!” “着梁子初伺机参战。” “赵撙,杜彦,毕进,各率本部围攻金贼大营!” 随着一个又一个命令的下达,龟山一大一小两座营垒全都沸腾起来。少顷,两个营寨大门轰然洞开,数不清的宋军甲士从其中奔流而出。 在坎坷的山坡上潦草列阵后,鄂州大军,这支继承着韩世忠意志的军队不顾军力不足,狠狠向着完颜亮所在的金军龟山大营压去。 果断狠辣,一如当日的黄天荡。 眼见如此,完颜亮没有惊,没有怒,反而哈哈大笑。 营寨中的金军早已列阵完毕,正军全都披挂整齐,向龟山列阵。阻碍大军列阵的帐篷、拒马已经被拆除完毕。 完颜阿邻、完颜元宜、大怀贞、完颜奔睹四名大将静静立在完颜亮身侧,没有凑趣问一句‘陛下何故发笑?’ 这些人都是名臣大将,他们都明白,对于金军来说,最危险的敌人不是声名不显转战千里的刘淮,也不是一直在被动挨打的虞允文与李显忠,更不是身边只有数千精锐的刘锜。 最危险的敌人,从来就是一路高歌猛进,实力丝毫未损的成闵。 而成闵在龟山上分立大小两营确实是一块硬骨头,生生硬啃,金军绝对会崩掉大板牙的。 然而成闵只要出寨迎战,战争则是另一个打法了。 论及野战,金军不惧任何人! “到底是沉不住气!”完颜亮笑容一敛:“完颜奔睹,且在大营坐镇!” “完颜元宜、完颜阿邻,各回本阵领军!” “得令!” “喏!” 完颜元宜与完颜阿邻都是随完颜亮征战多年的近臣,听闻此言头皮发麻的同时,赶紧纵马回到各自军中。 他们都知道完颜亮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果不其然,眼见威胜与武平两面大旗回到军中,完颜亮与近臣侍卫跨上战马。 牵马肃立在金吾纛旓身后的合扎猛安也同时沉默上马。 “全军随俺一齐……” 完颜亮拔出长剑前指,金军营垒的大门也随之大开,签军纷纷将营寨的木栏拉倒,将层层阻碍变成一片坦途。 “宰了成闵!” 说罢,完颜亮以皇帝之身当先驱马向西,巨大的金吾纛旓也随之移动,而合扎猛安也已经披挂整齐,在完颜鹿城的带领下,紧紧跟在完颜亮之后。 两个万户的金国正军肃然列阵,随即轰然。 “万岁!” “万岁!” “万岁!” 金国正军眼见作为皇帝的完颜亮亲自上阵,士气再次爆表,在军官指挥下,如同疯了一般向前越过那面金吾纛旓,与宋军对冲在了一起。 长达四里的战线上犬牙交错,无论宋金双方都有洪水冲上堤坝的感觉。各部兵马迭次向前,锋线上血液蔓延而出。 宋军这边不遑多让,背嵬军三千甲骑从龟山两座山头之间的大道上奔腾而出,列阵于中军之后。成闵的大旗在其中竖起,与完颜亮的金吾纛旓遥遥相对。 巢湖水军从柘皋河口驶出,逡巡在巢湖北岸。 洞庭湖水军从巢县内渡开出,对着金军侧翼虎视眈眈。 龟山脚下的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无论是鄂州大军还是金军都打得韧性十足,期间金军数次将鄂州大军当面的数百人击溃,却始终无法将宋军打成真正的大溃败; 而宋军也数次突入金军的阵线之后,却也无法将金军阵型破开,又被金军调集兵力压了回来。 毕竟,鄂州大军兵力虽然稍弱,却也没有到能被金军一口吞下的程度,鄂州大军也不是一触即溃的软柿子。而金军虽然历经数月战事,又在采石前蹉跎良久,已然有些疲敝,然而在皇帝亲身出阵的情况下,军心士气依旧可以大用。 金军虽然占据一些优势,却也没有到摧枯拉朽的程度。 战事进入了艰难的僵持阶段。 自此,由韩棠围攻刘锜所造成的连锁反应彻底显现,巢县周边方圆十里左右,总数近十万的兵马奋战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抢时间。 昨天拍了个片子,担心会发展成肺炎,今天得挂瓶水。 应该只有一章了。 (本章完) 第464章 黄龙难破故乡远 第464章 黄龙难破故乡远 在金军巢县大营之中火焰升腾而起之时,完颜亮回过头去,望着这一幕,握着马鞭,轻轻拍打着手心,心中明白今日战事最起码有三个情况是始料未及的。 其一是没算到即使被金军优势兵力的突袭,刘锜也坚持了一个时辰。 此时虽然刘锜的侄子刘汜都重伤了,老刘锜已经亲率亲卫向前迎击,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军阵,然而韩棠就是攻不进去。 其二是没想到成闵的鄂州屯驻大军一万三千人,加上毕进率领的三千六安与光州混编的战兵有如此强悍的战力,竟然在野战中硬生生的顶住了两万金国正军的进攻。 虽然合扎猛安没有参战,然而成闵的背嵬军同样也没有参战。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完颜亮万万没有想到,窦绍率两个猛安、万余签军于大营据守,却在靖难大军面前竟然仅仅只撑了一个时辰。 这代表着靖难大军的实力远远超乎想象! 刘淮最先打破了平衡的局面,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完颜亮回首望着东方那根粗壮的烟柱,自嘲一笑。 聚集在巢县周边的宋国兵马是两淮、襄樊乃至山东的绝大部分精锐野战军,若是能将他们一一拔除,金国就能对宋国的两淮外加襄樊大部予取予求,染指江南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这就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哪有那么简单就可以压住? 若是那么容易,金国何至于又让宋国国祚连绵了数十载?早在靖康年间就灭了他们了! 完颜亮定了定心神,将杂七杂八的心思抛掷脑后,知道不能再等了。 “大怀忠,随俺压上去!”说罢,完颜亮缓缓驱马向前。他身边的侍卫都养成了无条件服从命令的习惯,也随完颜亮呼喝向前。 大怀忠心中苦涩焦急,却明白主帅权威不可置疑,只能率合扎猛安匆匆上前。 军议中大家可以吵翻天,因为那是提意见,但在阵中,主帅就是一言九鼎,也必须是一言九鼎! 代表金国皇帝的合扎猛安一动,战事几乎立即发生了新的变化。 之前金军与宋军前线已经开始混战,而武平军与威胜军的精骑已经出动,开始向宋军阵型发起迭次冲锋。 成闵所部精锐绝大多数都是甲士,除了背嵬军之外,马军十分稀缺,所以在金军甲骑的压迫下,宋军的阵地慢慢被挤压。 金军见状大喜,步卒甲士也奋力压上。然而宋军保持着阵型,虽然在步步后退,却没有演变成大溃败。 然而这种后退所承受的伤亡是不可避免的。 成闵虽然与背嵬军一起列阵于大道,他却驻马在一片比较高的坡地,仔细观察着金国的军势,不断有军使游骑往来传递军令与情报。 “报!成永华成统领伤重不治,刚刚战死!”一名背后插着稚鸡羽的军使奔马而来,烟尘混合着汗气在冬日间蒸腾,成闵周围亲兵一时寂静。 “如此大战,死一个统领官都要大惊小怪吗?”成闵却是当即睁大了绿豆眼:“统制官以下伤亡,都由各个统制官临阵处置,这难道不是军令?” 军使诚惶诚恐的拱了拱手,口称得令拨马回返。 成闵发怒喷了一顿军使之后,继续指挥全军或进或退,言语命令如同铁铸的一般稳固。然而他身边的亲卫却又如何发现不了成闵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死去的成永华正是成闵的侄子,也是成闵培养的军中继承人。 唯独成闵此时身负大局,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成闵也望见了金军巢县营垒的浓烟,知道靖难大军已经取得了进展。随之而来的是战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当鄂州大军撤退到山坡上的时候,再次立稳了跟脚。金军尴尬的发现,虽然将鄂州大军击退,可如果想要进一步取得战果,则必须要仰攻龟山。 随后,鄂州大军在山坡上列阵的神臂弩手也再一次发威,居高临下压制金军前进的步伐。 完颜阿邻的武平军为金国大军的左翼,正对着龟山小营,与陈敏所率领的宋军厮杀在一起。武平军不止有正面的敌人,巢湖上的宋军水军如同狼群一般盯着武平军的侧翼,随时准备上来咬一口狠的。 见陈敏所部退守山坡,而神臂弩又再一次发威,完颜阿邻想要让儿郎稍稍歇息,却只听一阵喧哗从中军处传来。 完颜阿邻转头望去,却只见迎风招展的金吾纛旓向前移动了。 少顷,完颜阿邻才听到中军在喊些什么。 “陛下向前十步!” “陛下向前十步!” 完颜阿邻默默咀嚼着这句话,转头望向锋线上奋战的金军。他们也明显受到了鼓舞,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然又将宋军的军阵向后推了数十步。 虽然完颜阿邻当即下令拔旗向前,心中却有些犹疑的。 “过于冒进了……”完颜阿邻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莽汉,莽子也坐不到行军万户的位置,别看他嗜杀成性,然而却是猛张飞绣——粗中有细,他又如何不明白武平军虽然看起来依旧强盛,然而内里却是虚浮的。 别的不说,单单只说完颜阿邻作为行军万户,只可能居中指挥,不可能真的亲赴第一线。 所以在最前线应该有一名能服众的行军猛安总揽,而这个任务一般都是阿里刮负责的。 然后阿里刮被刘淮在采石弄死了。 其实若是仅仅这样,也还无妨,因为李克难还在,这个功勋能力仅次于阿里刮的宿将自然能将大任扛起来。 然后李克难又被梁子初在清溪河畔弄死了。 整个武平军就如同与靖难大军八字不合一般。 作为顺延而上的第三将温敦良弼虽然悍勇,但经验与威望与前两人相差太多。 在完颜阿邻看来,此时前线武平军全军强攻固然十分令人振奋,然而这也是温敦良弼控制不住麾下兵马的明证。 “完颜自明,你自去一趟,将我的将令传给温敦良弼。”完颜阿邻想了想,还是不能坐视不理,直接对心腹谋克下令:“让他看清楚周围阵线,莫要过于突前!” “耶律留!”完颜阿邻又点出一名心腹谋克:“持我金牌,提点给刘苍宇和完颜谋贵,让他们小心谨慎。别以为我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也别以为他们是功勋之后与宗室,我就不敢斩他们!” 两名谋克口称得令,各带数十兵马向前线奔去。 “罗权!”目睹两人走远之后,完颜阿邻再次唤来身边一人:“集结甲骑……” 且不说在阵前的三名猛安听到完颜阿邻的警告后如何惶恐,也不提完颜阿邻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而将心腹甲骑集结起来。 只说对于金军来说,现在情况可能是冒进,然而对于宋军来说,他们却是实打实的被压制回了山坡上。 金军新一轮的攻势迅猛而凌厉,往日临阵指挥的行军谋克都红了眼,不避锋矢的站在阵前指挥。蒲里衍这个等级的基层军官更是不要命的带头冲锋。 龟山南侧的木桩子更多,骑兵根本上不去。而悍勇的金军甲骑则是直接下马步战,登山仰攻。 宋军前锋又是一阵后退,但是在陈敏的指挥下,又有另一批宋军顶上。而后退军卒则在阵后被再次组织起来,充斥上了前线。 往日里当成宝贝的甲士在这种沙场中根本就无足轻重,就如同磨盘中的黄豆一般,很快就化作残缺的尸首以及一滩血液。 “陈统制,这样打肯定是不成的!”毕进跌跌撞撞的来到陈敏身侧。 “那你待如何?难道还有别的打法吗?”陈敏又急又气。他身侧的亲卫举起大盾,为他遮蔽激射而来的女真重箭。 盾牌发出咚咚的闷响。 女真重箭即使是抛射射程也不会太远,由此可见,已经有金军小股部队杀到眼前了。 要说陈敏也是惨,他的兵力本来就比较薄弱,偏偏又是金军两次的主攻方向,若不是手下四千精锐着实英锐,外加光州军已经成了哀兵,说不定宋军已经一败涂地了。 毕进所率领的六安与光州混编部队是二线部队,平时只是负责稳住阵线以及填补阵型缝隙,而此时由于宋军精锐被挤压至两翼,毕进只能率六安军正面迎上。 毕进不是没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场,可当日身侧都是岳家军的豪杰,军阵迭次而发就能将金军打得落荒而逃。 鄂州大军虽然也是数得上号的精锐,而六安军与光州军也曾上过战场试过锋刃,却如何能与往日的岳家军相提并论? “金贼突前了!”毕进定了定心神,指挥部队将冲到二十步左右的十余金贼绞杀,沉声对陈敏说道:“这是战机!我集结了二百甲士,去抢了那面大旗!” 陈敏顺着毕进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直高歌猛进的金军猛安大旗缓缓停在了距此二百步外的山脚下。 虽然当面类似的猛安大旗共有三面,然而无论是指挥的便捷性,还是游骑军使来往的密集程度,中间那面大旗都理应该是金军前线指挥所在。 当然,行军猛安自然会隐藏自己的身份,除了极个别特别骚包的将领,其他将领都会与周围军兵甲士穿着一致,以免被斩首行动丢了脑袋。 但是行军猛安的大旗却是无法隐藏。尤其在这种混乱的大战中,夺旗与斩将所起到的作用是相同的。 “那我该如何去配合?”陈敏没有劝阻毕进,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际,什么都不做才是取死之道。 毕进见陈敏如此干脆,也不再拐弯抹角:“还望陈统制拔旗向前,同时两翼抢攻。我们父子将会趁乱杀过去!” 陈敏回头,只见毕再遇身披重甲,腰间别着两柄瓜锤,手持着麻扎大刀笑眯眯的对他挥了挥手。 “父亲与独子上战场,军中没这个规矩!”陈敏对毕进低声喝道:“我再遴选勇士……” “来不及了!”毕进咬了咬牙:“不能让金贼立稳脚跟!” 此时六安军的二百甲士已经列阵完毕,陈敏见状也只能长叹一声,下令亲兵举旗,向着山下压去。 陈敏的大旗一动,两翼的宋军也受到了鼓舞,不再消极防御,而是与金军对攻在一起。 金军措手不及,前进的势头一窒,最左翼的两个谋克竟然被一击而溃。 温敦良弼见状勃然大怒,却也毫无办法,只能对着前来传递完颜阿邻命令的完颜自明抱怨道:“刘苍宇跟完颜谋贵这两个蠢材,还以为俺是在摆总管的架子。却也不想想陛下在军中,这是何等大事!俺只想稳扎稳打的灭了宋狗,怎敢冒进?” “阿查莫急。”完颜自明与温敦良弼也是自小相熟,当即唤着对方小名安抚道:“都统已命耶律留呵斥那两名夯货,想来他俩之后也不会如此荒唐。” 温敦良弼指挥后续的谋克顶上,想了想对完颜自明诚恳说道:“都是一个马勺在大锅里搅饭的弟兄,俺也不愿意在军中起了龉龌。自明,还得麻烦你走一趟,将俺的顾虑告诉他们。跟他们说一句,此战若胜,俺愿意推他们两人为首功!还请两位兄弟能暂时听俺的指挥,看着俺的将旗来一起进退!” 完颜自明也没有废话,点了点头拨马向左翼刘苍宇所在处奔去。 温敦良弼刚刚松了口气,却只见宋军将旗之下,一伙宋军甲士倒卷着金军溃兵一路前突,根本不顾两翼宋军已经滞后的事实,转眼之间已经劈波斩浪一般冲到百步之内。 迎面上去试图稳住阵线的两个谋克竟然被正面击溃! 温敦良弼既惊且怒,却没有躲避隐藏身份的意思,而是带着大旗率亲卫与两个马军谋克一起,迎面向那二百宋军甲士发动了反冲锋。 此举固然十分英勇,然而他这一动,无异于告诉所有人,金军的前线指挥在这里。 说到底,温敦良弼从来都只是个斗将罢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眼见二百余甲骑奔涌而来,冲在最前方的毕进迅速指挥宋军维持阵型。可是骑兵速度何其迅速,转眼间温敦良弼已经杀到毕进眼前了。 “杀进去!” 金军甲骑一齐发喊,狠狠砸向阵型不算齐整的六安军甲士。 然后,温敦良弼就惊讶的发现,一冲之下,往日无往不利的金军甲骑竟然被生生阻挡住了。 其中当然有宋军甲士精锐的原因,而更重要的是宋军正好处于一个小缓坡之上。无论是其上的木桩,还是坡度本身都极大减缓了金军的冲锋速度。 战场太狭小了,金军根本无法拉扯往返冲锋。温敦良弼原本也只想通过大旗冲锋给周围金军一个可以合击的目标,却没有想到一脚踩到烂泥塘里。 骑兵一旦丧失速度,就会迅速沦为步卒的屠杀对象,毕进父子跨过哀嚎遍地的伤亡锋线,手持麻扎大刀上砍金军下砍马腿,金军甲骑竟然无一合之敌。 金军甲骑拥挤在一起,虽有居高临下之势,手中短兵却只有骑兵瓜锤,根本无法与麻扎刀比长度。 “杀金贼!!!”毕进身后的宋军甲士见主将父子如此悍勇,也纷纷士气大振,手持大刀长斧不管不顾向前突进。 毕再遇力气不缺,个头却太矮了,跳着脚砍杀两名金军之后拽住另一名甲骑的腰带,将其拽了下来。 “下来吧你!”毕再遇大吼一声,顺势翻身上马。 压制跨下战马之后,毕再遇再次扈从在毕进身侧,向着温敦良弼的猛安大旗所处方向杀去。 若是战事顺利,温敦良弼还可以稍作退却,而此时前进受阻,作为前线指挥,温敦良弼若不作个表率稳住阵线,很有可能就是全军大溃的下场。 “冲上去!” “随我……冲上去!” 金军两翼死死顶住了宋军的抢攻,将陈敏压制在了山坡上。毕进回头扫一眼就知道自己已经孤军深入了,已经陷入了兵法中的死地。 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 “杀啊!!!”随着毕进冲锋的六安甲士不断倒在冲锋的途中,再加上还有不少军卒被杀散于半途,此时还在毕进身边的已经不到百人。 然而就是这百人甲士,竟然一路杀到猛安大旗之前,彻底撼动了金军前线。 温敦良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带着十余亲卫奋力迎上。然而毕进父子根本就没认出此人是一名行军猛安,直接错身而过,直直向行军猛安大旗冲去。 掌旗官身负重任,无法躲避,只能硬着头皮与宋军拼杀在一起。 温敦良弼惊骇欲死,不再保持阵型,也不再管陷入混战的十余亲卫,纵马向宋军前列冲去。 他的战马着实神俊,三四名宋军甲士竟然拦不住,被直接踩踏而过。 “德卿!去夺旗!”毕进听见隆隆马蹄声,回头只见一员黑甲大将挥舞长刀,在宋军之中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当即对毕再遇吩咐一句,扭头持刀迎了上去。 “大人!”毕再遇喊了一声,也知道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用刀背使劲一拍战马,纵马砍向金军旗手。 毕进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持刀,再缓缓将肺中的空气吐干净。 温敦良弼见大旗危险,已经双目赤红,战马再次提速,长刀一横,向着毕进当胸砍来。 毕进不退反进,迎着奔腾而来的战马反冲而去。 人马相交的一瞬,毕进突然矮身,温敦良弼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砍飞了毕进头盔上的红缨,而毕进的麻扎大刀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砍飞了战马的一双前蹄。 战马哀鸣着向前翻滚,温敦良弼被甩了出去,与战马一起,在宋军甲士阵型中砸出一条康庄大道。 毕进也没有落得好,他虽然奋力砍翻了战马,力气却是已经使老,躲避不及,也被卷进了战马翻滚之势中。 “咳……咳……啊!!!”温敦良弼的头盔已经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脸上全是鲜血,一道不知被什么划出的长长伤口从左额一直蔓延到下巴,不止左眼已经失明,鼻子更是被划得稀烂。 即使如此,这名悍勇的行军猛安依旧忍受着全身上下的疼痛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瓜锤,向周边宋军砸去。 毕进努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战马尸体,却发现自己右腿传来剧痛,似是已经折断了。然而他却不作理会,使劲咬了咬牙,左手捡了一杆长矛,右手拄着麻扎刀站了起来。 “宋狗!坏俺大事!!!”温敦良弼锤杀了两名宋军之后,见毕进踉跄的站了起来,知道这名狼狈的宋人就是正主,当即提着瓜锤,以同样踉跄的脚步向毕进走来。 两人如同遍体鳞伤的困兽一般,手中兵刃缓慢而坚决的碰撞在一起。 “金贼!你耶耶在此,你还想做甚大事!”两人都是强弩之末,刀锤相交几次后,毕进一边扶着立在身侧的长矛,一边还有工夫出言嘲讽。 “俺要……”温敦良弼的威胁还没有说出口,却只听一阵巨大的喧哗。 两人喘息着看去,却只见毕再遇终于砍杀了金军旗手,将温敦良弼的大旗抢了过来,扔了大刀之后,将大旗当成武器挥舞扫荡周围金军骑士,瞅准稍纵即逝的空隙又杀了回来。 若说毕再遇还算是完成目标之后撤退,那么其余的六安军甲士则是溃逃了。 能跟随毕进杀到此处的宋军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勇敢,他们都溃逃了,足以见形势的危急。 温敦良弼见状更是如同被壮了胆子一般,状若疯虎的挥舞双锤向毕进砸来。 毕进用麻扎刀架住双锤,受伤的右腿却承受不住压力,身子一歪,单膝跪了下去。 温敦良弼狞笑着将双锤压了下去:“宋狗!你……” 然而将麻扎刀压下之后,温敦良弼却只见到一双讽刺的双眼。 毕进双手放开大刀,拼着当胸被瓜锤砸中,努力向后倒去,同时拔出一直插在身边的长矛,用尽全力向前刺出。 长矛如同毒蛇一般,刺穿了温敦良弼的脖子。 “嗬……嗬……”血液从温敦良弼口中和脖子中流出,他瞪着赤红的独眼,双手朝着毕进挥舞了几次,就无力的垂了下来。 “呼……呼……”这一刺也耗尽了毕进所有力气,他将长矛扔到一边,捡起刀站了起来。 毕再遇盔甲上挂着数支箭矢,此时浴血杀出重围,焦急四望终于见到拄刀而立的毕进,慌忙拍马赶来。 “大人!快上马!”毕再遇在马上向毕进伸出了手,焦急说道。 “怎么?” “金贼大队马军来了!是万户大旗,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已经用不着毕再遇解释了,隆隆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那面上书武平的华丽万户大旗距此已经仅仅不到百步了。 “大人!快!”不顾疲惫的战马究竟能不能承载两名甲士,毕再遇又使劲伸了伸手。 毕进伸出手来,握住了儿子的左手。 毕再遇刚要发力,将父亲拽上马背,却只听毕进沉声叮嘱。 “德卿,将大旗交予陈统制……你要保重……” 毕再遇还没有咀嚼出这句话的意思,毕进松开了左手,麻扎大刀在手中一转,狠狠的拍在战马的后股上。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战马瞬间被疼痛刺激,疯了一般的向龟山山坡跑去。 “大人!!!”毕再遇控制不住战马,只能俯身抱住马颈,愕然回头望向毕进。 毕进却只是踉跄转身,留给儿子一个无言的背影。 此时,金军甲骑的前锋距毕进已经不到二十步了,毕进摘下头盔,扔到一旁,随后竖起满是缺口的麻扎大刀。 战马全速奔腾下,二十步仅仅是一瞬而已。 在这一瞬间,毕进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那是第四次北伐前的欢宴,五短身材满脸黑斑的傅选大声的说,此战一定能回到家乡,到时就解甲归田,起一座大宅子种瓜果。 他身边的白净汉子张宪隐蔽的翻了翻白眼,却被傅选抓了个正着,狠狠锤了一下。 他俩闹腾起来之后,照例是董先在一旁起哄,也照例是牛皋作和事佬。 还有庞荣、王经、李道等人在席间呼喝笑闹,杨再兴小声的讲荤段子,赢官人岳云在一旁听得脸色黑红,一点也看不出沙场悍将的样子。 坐在主位的雄壮身影大部分时间只是微笑着看着部将,只在最后时,缓缓站起,举起酒杯。 主位下的所有豪杰群雄也随之肃然,随之举杯。 “克复中原,直捣黄龙。”那个身影如此说道。 “克复中原!直捣黄龙!!!”在座的所有人也随之欢呼,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豪言能否实现。 无数的牺牲之后,这句话终于要变成现实了!数尽了三十功名尘与土,踏过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终于可以尽灭金贼,锦衣归乡了! “克复中原……直捣黄龙……”马蹄阵阵,喊杀震天,此时此刻,毕进喃喃自语。 如同在回忆那个已经破灭的美梦。 随即,这名曾经岳飞的亲卫小校举起了麻扎大刀,直指如同破堤洪水一般涌来的金军甲骑。 “克复中原!!!直捣黄龙!!!” 毕进大吼,拖着伤腿向前一步,挥舞大刀砍向金骑。 一瞬间转眼即逝,金军甲骑轰然踏过。六安军二百余甲士除了不到二十人逃出生天外,其余人都变成了金军马蹄下的齑粉。 毕进战死,时年四十六岁。 万户大旗随之压上。 温敦良弼虽死,完颜阿邻却放弃了居中指挥,接过了前阵指挥权,准备亲自破阵了! 今天二合一一大章,七千字 (本章完) 第465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第465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身处金军巢县大营的一座望楼之上的刘淮,还不知道有过几面之缘的毕进已然战死,他只是定定环顾这片战场,并且通过来往的游骑,尽量将信息拼凑完整。 而靖难大军诸将正在收拢兵马,准备下一轮攻势。 “报!巢湖水军梁统制传讯,龟山上鄂州大军陷入劣势,望都统郎君速速发兵救援。” “再去探查,合扎猛安与背嵬军是否参战?” “喏!” “报!东关方向有金贼援兵抵达,淮西大军分兵去阻挡,剩余淮西大军万余已渡过清溪河,向西而来。” “再去探查,东关而来的金贼打着谁的旗号?主将是何人?” “喏!” “报!刚刚看得清楚,金贼武锐军韩棠主力在汤山围攻淮东大军,淮东大军旗帜虽未倒,却已经伤亡惨重。求援的军使随俺而来,却在路上被金贼射杀。” “再去找联络淮东大军刘都统,确定伤亡与武锐军动向。” “喏!” 何伯求擦着额头上混杂着血液的汗水:“如此说来,竟然是金贼想要用韩棠一万大军,来阻拦我靖难、淮东、淮西三路大军吗?这金主完颜亮果真狂妄!” 刘淮摇头:“都是兑子罢了,鄂州大军已经落入下风,若是武锐军能拖延咱们的脚步,让金贼主力将鄂州大军覆灭,就算武锐军被击溃,乃至于全军覆没,又能如何呢?” 何伯求嗤笑一声,刚想要说也就是刘锜一时不察,险些被击溃,武锐军就万余人,想要对抗三支大军,难道韩棠有什么撒豆成兵的能力不成? 然而下一秒,何伯求就猛然意识到,靖难大军自整军出城作战到此时初步收拢完兵马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这不是有人故意拖延,而是在这个没有无线电,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万人大军的组织就是这么麻烦。 尤其是大战之后收拢兵马,却并不回营休整,而是迅速重新投入新一场大战的过程,对于任何指挥官来说都是十分复杂的。 如果不是还留着几部兵马没有参战,这个过程还会更加复杂。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武锐军用两个猛安、近万签军加一个营寨为代价,拖住靖难大军一个多时辰,也算是够本了。 刘淮继续说道:“淮东大军不能不救,若是坐视刘都统被击溃,那么莫说士气军心不保,接下来我军也会遭到两面夹击。而且……” 刘淮话声刚落,却见远方的淮西大军处突然升腾起一阵烟尘,随即就是战马奔腾而出。 与此同时,几名举着腰牌的军使也迅速抵达,其中尤其狼狈的两人被引到刘淮身前:“飞虎都统,俺是池州大军的统领官彭正卿,奉虞相公与俺家李总管的军令,特来通报。 李总管亲率四千甲骑去解救老刘都统,还望飞虎都统速速做决断。” 刘淮皱眉问道:“你家李总管可说让我做何决断?” 唤作彭正卿的统领官喘着粗气,大声回道:“俺家总管并无他言,唯有虞相公所说,只盼飞虎都统生不负人死不负鬼,不负天下不负本心,如是而已。” 刘淮叹了口气:“不愧为来日最有作为的相公,一句话就足以直戳本心,然则虞相公一个文士都上战场拼命了,我这种厮杀汉又如何会惜命呢?” 说到这里,刘淮正色对充当军使的亲卫说道:“传我将令。” “令各路甲骑各回本部。” “令张小乙率本部破敌军两千兵马向北,与虞相公合兵一处,补充彼处兵力。” “喏!”两名亲卫转身离去。 何伯求想要劝说一句,莫要再管虞允文的淮西大军,全军直接向龟山下进发,直接与金军主力决战,或者弄死完颜亮,或者被完颜亮弄死了事。 然而何三爷毕竟还是个明白人物,作为山东义军在宋国朝廷中的奥援,虞允文是不可以出事的。 莫说是死了,就算是伤了残了,接下来山东义军对宋国的战略态度都得大变样。 另一边,刘淮的命令不停。 “传令给辛弃疾,我将靖难大军的军旗与他,让他先行掌军,全军列阵,向龟山进发,可以慢,绝不能停。” “传令给张白鱼,让他率五百飞虎军甲骑护住大军右翼,无令不得浪战。” “传令给洞庭湖水军的杨老将军,让他在大军左翼协助大军进退。” “传令给杨春杨知州,三千庐州军跟在靖难大军之后,着机参战。跟他说清楚,淮西兵马惨败到这种程度,名师大将纷纷逃亡江南,只有他杨春在巢湖坚守,堪称中流砥柱,即便往日声名不显,此战以后也必然会名扬天下,勿要让那些逃往江南方才反攻回来之人专美于前!” 几个命令下达后,刘淮看向何伯求与陆游,果真,下一刻何伯求就皱眉问道:“大郎君让辛五郎掌管大军,郎君要去何处?” 刘淮指了指北方,彼处汤山脚下围攻刘锜的武锐军同样也分出了大股骑兵,在滚滚烟尘之中向东而去,似乎想要阻拦李显忠所率的马军:“我将亲率三百甲骑,到彼处参战。” 即便陆游依旧自认为不知兵,听到刘淮这个说法之后,第一个反应也是荒谬。 一支万人大军的都统,放下指挥军队的责任,带着几百骑兵临阵斗死,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大病。 见陆游想要劝谏,刘淮没有废话,直接摆手作解释:“陆先生,如今的局势是我方四方合围,金贼分兵抵挡。我军的胜机就在于聚集所有力量,全军压上作决战。 谁先聚集所有兵马,谁就能获胜。所以,我不能坐观刘锜与李显忠两部作胜负,而此时能迅速赶过去支援的,也只有飞虎军了。” 何伯求此时也有些作色:“那就让张白鱼去!” 刘淮摇头:“张总管殉国,张四郎心绪激烈,我担心若是将他派遣出去,会直接浪送掉。而若是张四郎不能去,靖难大军中的骑将以我为最,我不去,何人能去?” 何伯求哑然。 所谓北人走马南人行舟,靖难大军南下时总共五千兵马,到了此时万二有余,这些新招募的士卒大部分都是步卒甲士,甚至有许多人都是淮南老卒,让他们开大阵应大敌没问题,却很难从中遴选出精锐的骑兵。 即便在数次大战中,靖难大军缴获了许多战马,骑士却不能从地里长出来,而且各部都得需要骑兵来充作斥候、军使、亲卫,到此刻,飞虎军也只扩充到八百人而已。 而继续分兵,用三百甲骑到万人混战上的战场上参战,没有精锐骑将带领,很容易就出大事。 梁磐、管崇彦、陈文本这些人虽然可堪一用,却终究不如刘淮与张白鱼,在张白鱼难以出击的情况下,也只有刘淮亲自走一趟了。 他何伯求何三爷都干不了! 陆游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跺了跺脚之后说道:“那我就跟张小乙走,虞相公虽是士大夫,手段心性都不会少,有我在,绝对不会让破敌军吃亏。” 刘淮想了想,点头说道:“陆先生保重。” 陆游上马之后,回头之时却是当场失态:“刘大郎!刘都统!你才是应该保重之人,我这种腐儒死一百次都可以,你若是殁了,北伐大业该如何是好?万万保重!万万保重!” 说罢,陆游带着数名亲卫骑兵依着旗帜,去寻张小乙的破敌军去了。 刘淮有些感动,却又强笑对何伯求说道:“陆先生真是吝啬,到此时竟然还不写一首诗词相送。” 何伯求原本也想表一下忠心,突然就被刘淮这不着四六的一句话整不会了,呆愣片刻之后方才摇头苦笑:“那我就去杨春军中,若是必要,就行朱亥之事,劫持于他。” 刘淮正色说道:“杨春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却还是能临绝境而不屈的,两淮大溃败都能坚持,更何况现在?不过何大管所虑还是有些道理的,且持我的令牌,前去督军。” 说罢,刘淮翻身上马,拱了拱手,带着自己亲卫离去。 当飞虎军分成两部,其中一部三百骑在飞虎大旗的指引下向北而去的同时,辛弃疾也接到了刘淮的命令,随后,扛着靖难大旗的掌旗官也站在了他的身后,许多军使、参谋军事也在向他这里汇聚。 饶是在之前就有数次掌管大军,主持一方局面,辛弃疾已经有些习惯。然而这等重任突然落到自己头上,甚至连靖难大旗都立在了自己的身后时,他还是感到一阵战栗般的激动。 虽是激动,辛弃疾却并没有作什么小儿女态,直接拔剑下令:“令天平军李铁枪、贾瑞率本部两千兵马为前锋,罗慎言、石七朗为第二锋,王世隆、雷奔为第三锋,我为全军殿后,张白鱼为大军右翼,即刻列阵,向龟山进发!” 军使纷纷得令而去,两刻之后,靖难大军列阵完毕,全军万人如同一把重锤,向着完颜亮所在的龟山大营砸去。 另一边,张小乙与李秀二人率领破敌军转向向北,向着虞允文的淮西大军处靠拢。陆游飞马而来,首先遇见的却是一直在破敌军管理庶务的徐宗偃。 “徐通判,你为何没在城中?”陆游皱眉问道。 徐宗偃此时只穿着一身铁裲裆,并没有戴头盔,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疲惫,阵阵白雾从头顶升腾而起,显得狼狈异常。 他拱手对陆游坦然说道:“东海豪杰是被我以扰乱大宋的名义拒之门外的,也因此他们被金贼屠戮,而如今,东海义军来到此地为大宋赴死,我又如何能在城中安坐,看着他们拼死呢?” 陆游看着徐宗偃半晌,方才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等都为大宋赴死吧!” 徐宗偃刚要说话,却听到北方一阵隆隆巨响,如同天边的雷声,也好似洪水奔流,两人连忙蹬着马镫立起眺望。 只见远方两条滚滚烟尘正在相向靠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大规模骑兵对决要开始了。 韩棠此时也十分焦急。 完颜亮给武成军的命令很简单,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围歼刘锜,拖住虞允文、李显忠、刘淮三人。 若是成闵沉不住气出营作战,那完颜亮就要用这段时间先灭掉成闵。若是成闵当了缩头乌龟,那完颜亮就会引大军吞掉所有宋军野战部队。 到时候成闵所部士气就算再旺盛也一样完蛋。 然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出了大岔子,刘锜所部虽然被打残,却并没有被一棍子打死。 眼见虞允文与李显忠跨过了清溪河,韩棠无法再忍,留下三十个谋克继续围攻刘锜,带着剩余的四个马军猛安径直向李显忠冲来。 李显忠本部三千精骑,外加虞允文给他凑的一千甲骑,总共也是四千多人。 这些兵马都是李显忠的命根子,也是他能在军中立足的依仗。 然而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万万没有退缩的道理。 金国铁骑的军势铺散而开,各个谋克以百人为单位形成一个个小型的锥形阵,在奔跑中迅速整军,甲骑居中居前,轻骑两翼居后,一个庞大的鹤翼阵迅速成型。 两翼的轻骑渐渐脱离阵列,如同老虎的利爪一般,向着宋军左右包去。 而宋军却没有玩什么活,即使李显忠所训练的轻骑,论及骑射本领也不够给金军提鞋的。所以宋军甲骑行进过程中,渐渐变成了一个朴实无华的锥形阵。 阵前领军之人,正是李显忠所部悍将韦永寿。 “杀过去!杀过去!”战马奔驰中,韦永寿大吼命令道。 “啊!!!” “杀!!!” 韦永寿身边数百宋军甲骑也同时放声大吼,以减弱面临死亡的恐惧。 “杀宋狗!”金军猛安韩再春也同样嘶吼,他作为韩棠的亲侄子,此时也带领数百甲骑奔行在金军的最前方,指引骑兵的冲锋方向。 八千骑兵之间的相对冲锋,即使在金军围剿东蒙兀时也不太多见,更何况是与宋军? 这种骑兵大决战即使胜利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战阵中的骑兵哪怕只是控制不住马匹都会死定了,落马的、误中流矢的、误伤的所产生的伤亡将会是一个令所有指挥官肉痛的数字。 然而时也命也,此时此刻,双方自有不得不战的理由! 骑兵相向奔驰何等疾速,三里的距离转瞬即过。 喊杀声震天竟然一度压过了鼓声角声马蹄声,宋金双方甲骑抱着必死的决心撞在了一起。 韩再春挑飞两名宋军之后,马失前蹄栽倒在地,被不知是宋军还是金军的战马践踏如泥。 韦永寿挥舞大刀,砍翻十余名金军后,双臂一麻,被迎面金军甲骑瞅准机会,用大斧砸落下马,韦永寿之子韦世坚下马试图援救父亲,却被一同淹没在甲骑的洪流中。 生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在前一分钟里,宋金两方各有四百余人的伤亡,这个数字几乎立即到达了中古军队所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韩棠与李显忠却是分别接过指挥权,不管不顾的继续催动甲骑,保证冲锋速度的前提下,相互厮杀在一起。 骑兵作战,就像两个互相撞在一起的鸡蛋,强弱胜负在一瞬间就会分出。在相撞的过程中,哪怕只有裂缝一般的弱点,就会被释放到无限大。 一刻之后,强弱分明,宋军渐渐落入了下风。 这种战斗,韩棠在随驾征讨东蒙兀时见得多了,接下来无非就是敌人失去组织,而金军则是以谋克为单位继续围剿,直到敌人伤亡承受不住开始溃退时,金军就可以衔尾放肆砍杀,届时胜负即分,大局即定。 当马军冲锋势头停止,开始混战之后,整片战场就变得无比混乱,韩棠与李显忠已经事实上失去了指挥权,他们的大旗与金鼓只能起到大致进攻方向的作用。 除了围绕在各自主将身边的数百甲骑之外,战场上的其余地方都得靠行军猛安、行军谋克、蒲里衍、统制官、统领官、都头等基层军官决胜负了。 “随我冲!”李显忠白的胡子迎风飘扬,如同一只愤怒的雄狮。他带着身边的亲卫甲骑击溃了一波又一波的金军。而金军也仿佛知道李显忠的厉害,再尝试两次后,金军甲骑不再试图破阵,而是召集大量的轻骑向宋军抛射箭矢。 李显忠所部精骑甲胄兵器虽然不输于背嵬军,然而战马质量与骑射功夫却差许多,面对金军大量轻骑的回寰射击,宋军甲骑既追不上,又无法通过骑射还击,只能默默忍受箭雨所造成的伤亡。 “太尉!怎么办?”战场稍歇之时,亲卫向李显忠问道。 李显忠站在马上,四面望去:“咱们还有多少人?” “四百!” “好!”李显忠坐回马上,高举大刀:“吹角,聚兵!随老夫拔了金贼的大旗!” 说罢,这名老将再次一马当先,率领数十亲卫杀向韩字大旗。 李显忠一动,李字大旗紧随其后,周边失去指挥的宋军甲骑也随之而动,在局部战场上,六百余宋军瞬间合力,直直的向韩棠大旗冲去。 战场上的异动自然瞒不过韩棠的眼睛,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李显忠击溃了一波又一波金军之后,转眼已经杀到韩字大旗不到三百步的位置,直至此时,韩棠才哈哈大笑,高举右手往下一挥,战鼓再一次轰然敲响。 在前方作战的金军甲骑当即向两边分开,李显忠也终于见到了隐藏在甲骑之后的金军真容。 韩棠武锐大旗下的金军也不是太多,满打满算不过二百骑,然而骑士高大,战马神俊。最重要的是人马具是铁甲,骑兵全身上下都由扎甲包裹,只漏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战马上的武器也只有两根丈八长矛与一柄骑兵锤而已。 这是完全放弃远程手段,生来只为破阵的具装铁骑。 即使韩棠征战多年,攒鸡毛凑掸子也只是凑出了这二百具马甲而已。 而能驮动这些具装铁骑的战马全是百里挑一的河西宝马,马背上的骑士更是武技高强的雄壮武士。每个月仅仅是供养这些马匹的鸡蛋豆料,供给骑士的肉食精米都是天文数字。 当然,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关键时刻,这二百具装铁骑跃马杀出,足以破两千精骑! 而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李显忠当然知道利害,他也是见识过金国铁浮屠之人,当即将战马加速到极致:“迎上去!不能让金贼冲起来!快迎上去!” 然则太晚了。 “推!”韩棠冷冷说出一字。 他身边的旗手立即将一杆红旗放倒,具装铁骑首领见状呼喝高举手中骑枪,缓缓驱马向前。 身后具装铁骑排成两行,每行百人的面条阵,缓缓加速。 如同只有油门没有刹车的重型战车一般,具装铁骑有进无退,只用了仅仅不到五十步就加速到了极速,此时此刻,哪怕韩棠下令停止冲锋,他们也绝对停不下来。 下一秒,具装铁骑一齐发喊挺起长矛与李显忠所部甲骑冲杀在了一起。 人仰马翻。 尸横遍野。 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骨头折断所发出的脆响,肉体撕裂摔倒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变成了这片战场的主旋律。 由于地上尸体堆积的缘故,马蹄声居然奇迹般的变小了。 金军具装甲骑只付出不到二十人的代价,就将李显忠的四百精骑彻底击溃,李显忠的大旗被卷入其中践踏于马蹄之下,而李显忠则是生死不知。 经此一役,宋军甲骑更加散乱,相对外围的战团已经开始溃退。 韩棠哈哈大笑,终于将之前憋在胸中的郁郁之气吐了个干净。 然而韩棠还没来得及与周围亲兵豪言壮语,夸耀战绩,一阵号角之声从战阵的南侧响起。 三百列阵整齐的甲骑冲杀而来,打头的旗帜上面画着一只肋生双翅的猛虎,旗帜在寒风中烈烈作响,猛虎也随之生动起来,如同来扑击猎物一般。 韩棠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飞虎子!!!” 今天二合一一大章 (本章完) 第466章 国仇家恨一日报 第466章 国仇家恨一日报 一个精锐的骑将能发挥多大作用? 这个问题见仁见智。 有人说最强的军队从来都是复合型军队,并且要以步卒为核心,骑兵只是辅助的边角料; 也有人说骑兵的上限高下限也低,全靠骑将的临阵发挥,有的骑将可以百骑破万,有的骑将可以轻易的将万骑带到泥沼河沟之中。 极端一点之人还会说,如果在拿破仑时期,他麾下的骠骑兵之王拉萨尔能一直活下去,滑铁卢战役可能就是法军大获全胜了。 但不管如何,所有人都会承认一点,那就是时机对于骑兵部队实在是太重要了。 而能寻找时机,并且在时机成熟时敢于将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抛掷出去的骑将,无一不是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将。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 说回现在,韩棠自然是知道刘淮的名声的,别的不说,他最亲近也是最得力的子侄韩文广就是折在这厮手里,到现在依旧是生死不知,武锐军第一猛安在裕溪口一战也是伤亡惨重,双方可以说是恨比天高,怨比海深。 然而韩棠的第一反应就是拨马便逃,而且并不是向后撤退,而是向着战场混战的方向飞奔。 原因无他,刘淮切入战场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妙了。 正好是武锐军精锐骑兵尽出,韩棠身侧只有数十亲卫的时候。 韩棠虽然有勇名,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疯了吗跟一个绰号为‘飞虎’,一听就是悍将中的悍将来一场生死对决? 韩棠也是有几分急智的,他知道他的盔甲罩袍与身侧亲卫只有略微区别,刘淮肯定是奔着大旗而来的。 同样,只要他带着大旗逃到混战的骑兵大阵中,那么以大旗作为基准,肯定能召集起一批甲骑来对敌。 然而韩棠却有一点算错了。 虽然武锐军在与池州大军的甲骑对战之中处于上风,但那是整体情况,事实上,骑兵编制太容易混乱了,一旦开始混战,哪怕是胜负已分一追一逃也得耗费大量时间,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重新组织起来的。 可另一边,刘淮的枪尖就已经在眼前了。 韩棠一路奔逃,刘淮一路追击,飞虎大旗与武锐大旗时远时近,却是纠缠在一起,从未摆脱。 期间也有许多金军摆脱了战团,想要阻拦刘淮这三百规制齐整的甲骑,然而仓促之间,能整饬出几十上百骑兵已经算是不错了,这些骑兵面对飞虎军的正面冲击,却是过于孱弱了一些。 在接近战场中央位置之时,刘淮身后的甲骑数量不止没有变少,甚至增多了四百余骑。 这些都是池州大军的甲骑,当金军来阻拦刘淮却被正面击溃后,许多宋军也跟了上来。 而骑兵只要开始一往无前的冲锋,那么双方马上武艺些许差距就会迅速被抹平。 韩棠身边的亲卫不断有人离开,他们倒不是不忠心,而是总得有人去收拢兵马,阻拦追兵,还有的则是不可避免的失散与马失前蹄,以至于此时他身侧只剩下十几名亲卫。 原本韩棠还指望着具装甲骑翻盘,但抵达战场中心位置之后,他才猛然发现,虽然这二百具装甲骑起到了至关重要乃至于决定性的作用,可到了速度减慢开始混战之后,具装甲骑的骑士还能坚持,那些精挑细选的骏马却是疲累不堪,不到两刻钟就已经难以奔驰,甚至有些直接瘫倒在地。 即便平日也有演练,但一来战马宝贵,不可能往死里练,二来真正的战事与训练也有所不同。韩棠没有想到这耗费重金的具装甲骑在一击之后就如此不堪。 只能说具装甲骑在南北朝年间大放异彩后,就被中装骑兵所淘汰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刘淮也在率军击溃了数十依旧在马上厮杀的具装甲骑之后,终于见到了一身血污的李显忠。 “小刘都统!小刘都统!” 刘淮摘下头盔望去,只见李显忠与十数亲兵失却了战马,正在步战抵抗金军甲骑的围攻,虽然狼狈不堪,看起来却没有受什么重伤。 刘淮长枪一指,管崇彦与陈文本会意,各领十数甲骑向金军攻去。 见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金军甲骑被身后来敌击溃之后,李显忠终于呼出了一口气,然而回头看到儿郎尸横遍野,却是不由得鼻子一酸,流下两滴浊泪。 饶是李显忠掌兵多年,心智已经练得犹如铁石,可见部属亲信死伤狼藉还是一时肝胆具丧。 刘淮远远望见李显忠呆立,心中却也明白其人所思所想,然而兵凶战危,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刘淮纵马来到李显忠身前,伸手将刚捡来的一物递给这名老将,厉声喝道:“大将怎可失旗丧志?” 李显忠伸手接过,抬眼望去,发现这正是他的李字大旗,这面原本华丽的大旗经过战马践踏之后不复严整威严的样子,其上沾满泥泞与血水,还有裂痕与孔洞,如同一块破布一般。 李显忠用力抹了一把满脸血污,咬牙将大旗举起,对周围亲兵说道:“快快将无主战马聚起来!随老夫继续破阵!” “小刘都统!”将旗仿佛是军中之胆,将旗杆紧握在手中后,李显忠也迅速恢复了心神清明,对刘淮大声说道:“我大旗已经倒了一刻钟,我部已经散乱,只有一法可救……” 李显忠话声未落,刘淮已经点头会意大吼:“随我来!” 说着,再次列阵完毕的飞虎军甲骑轰然启动,随着刘淮向着那面武锐大旗追杀而去。 一切战术转换家,刘大都统当然没有让宋军快速集结的办法,然而他有让金军混乱起来。 对于韩棠来说,虽然恨刘淮恨得牙根痒痒,然而见对方如同劈波斩浪一般杀透自发围攻向前的甲骑,并且将前去阻拦的金军一一斩于马下,心中也是畏惧异常。 此次随完颜亮攻入两淮的将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这些人有的残忍,有的贪婪,然而却与懦弱不沾边。 韩棠也是不怕死的,他怕的是他死之后局势将会彻底无救。 武锐军虽然将刘锜与李显忠打残,然而虞允文所率领的步卒与靖难大军却径直向龟山下行去。虽然有数个谋克环绕骚扰,却毫无用处。 韩棠若是死在这里,壮烈固然是壮烈了,可让完颜亮所率的大军如何是好? “太尉,你先避一避!”韩棠的亲卫头子也知道利害,当即指挥旗手向前,也不待韩棠同意,就与其余亲卫一起将其身上的大氅与银盔扒下,并且穿戴在自己身上。 照理说,这么远,这么混乱的战场,眼睛再尖也不可能发现换头盔这种程度的小动作。 然而在混战之中,有宋军脱离了战斗,在近处指着韩棠大吼:“换头盔的是韩棠!” 很快,又有许多宋军也反应过来,同时大喊出声:“换头盔的是韩棠!” 骑兵突击何等迅捷,仅仅是这么一耽搁,刘淮已经格杀数名军官,杀到二十步左右。 然而刘淮的突击也到此为止了,数十被组织起来的金军甲骑拥塞在一起,不闪不避的迎击上来。 刘淮将当面的两名甲骑拨打下马,狞笑着从标囊中捻出两根短矛,先赏了一根给重重保护下的掌旗官,第二根则是直指隐藏在甲骑丛中的韩棠。 短矛快如奔雷闪电,无论是韩棠还是他的亲卫都没有反应过来,韩棠也只来得及歪头躲避而已。 短矛矛尖在葫芦头盔上划出一长串火星后,将头盔击落。韩棠只觉脑中一懵,脖颈剧痛,幸亏有身侧亲卫扶住才没有摔落下马。 来不及多想了,亲卫将大氅披上,随后一拍韩棠胯下战马:“总管快走!” 说着,几名亲卫护着韩棠向一个方向逃去,而那名穿着韩棠大氅的亲卫头子则是带着大旗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刘淮用沥泉枪将面前阻拦者打落下马,随即高声吼道:“杀韩棠!” 随后他的亲卫也在战斗中大吼:“杀韩棠!” 随即则是飞虎军,而后是李显忠周边的亲卫,到了最后,宋军全军高呼:“杀韩棠!” 飞虎军如同掉入沙丁鱼船舱中的鲶鱼一般,彻底将这片混战战场上的宋军骑兵鼓动了起来,原本已经落入下风,甚至已经有了溃散意味的池州大军迅速稳定了局势,混战在一起的小型战团中,宋军开始了反攻。 刘淮带着数十亲卫脱离了战斗,继续追向‘武锐’大旗。 而另一边,姚不平死死盯着韩棠的背影,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日父亲、祖父都战死的尉子桥一战。 当时第二轮猛攻的,就是武锐军,就是韩棠。 这对于姚不平来说,何尝不也是家仇国恨呢? 此时仇人就在眼前,如果他不追上去,还谈什么杀贼报国?还论什么忠孝节义? “张二哥,跟我来!”姚不平挥动长刀前指,随后就带着十余名甲骑从侧方绕过混战的战团,向着韩棠追杀而去。 在纷乱的战场上想要追踪某个人是十分困难的,但好在韩棠身侧还有数名甲胄明亮的亲卫甲骑,比较显眼,再加上不断有混战中的宋军大喊什么‘骑红马的是韩棠’、‘有长髯的是韩棠’之类的言语,姚不平离韩棠越来越近。 而韩棠的亲卫也发现了这股追兵,不断呼唤金军甲骑来保驾护航乃至于返身阻击。 “小郎君,快去!”张二同样带领甲骑迎上,对着身前的姚不平大声说道:“宰了韩棠!一定要宰了他!” 来不及点头,姚不平用刀杆狠狠砸了一下马臀,在战马吃痛的惨呼声中,速度进一步提升,很快就离身前的韩棠不过一马之距。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韩棠回头,见到如此少年人不顾生死,眼眉倒竖的向自己冲来,心中不由得一慌,随后在百忙之中感到了一丝诧异。 按说他这种老将面对生生死死的时候多了,他韩棠自认为也是一条好汉,为何如今刀刃相加的时候反而畏惧了? 难道自己已经老了? 然而来不及多想了,姚不平此时已经挥舞长刀,砍翻了最后一名金军亲卫的战马,马上的骑士喝骂声刚刚被惨叫声取代,姚不平的长刀就再次狠狠劈下。 韩棠侧身,手中长枪一抬,堪堪挡住这兜头一刀。 然而仓促之间,两人的力气都使岔了,姚不平手中的长刀劈歪,狠狠砍在韩棠战马扬起的后腿上;而韩棠的长枪也因为被砸落,枪尖向下一划,刺瞎了姚不平战马的眼睛。 唏律律两声悲鸣,韩棠的战马直接栽倒在地,韩棠则是依照惯性,摔落下马后,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狼狈止住。 而姚不平的战马则是在原地发了疯,又蹦又跳,将背上的主人掀了下来。 姚不平被摔得七荤八素,扶着头盔就地翻滚几圈,既是为了躲避疯掉的战马,又是为了躲避身后赶来的援军与敌军。 “总管!” “贼厮鸟!” “莫管我!快去看少郎君!” “你们这些贼啊啊啊啊!!!” 双方亲卫迅速赶来,却又迅速厮杀在了一起。 姚不平晃晃悠悠的站起,从腰间抽出手刀,猫腰躲过了面前的小规模战团,向着五六步之外,同样踉跄前行的金军走去。 韩棠摸到一匹战马前,刚要翻身上马,就觉着腰带一阵力量传来,不由得向后踉跄两步,随后反射性的低下头来,随即觉得头顶一凉,头盔竟然被砍飞了出去。 眼见一刀没有建功,姚不平踹了韩棠一脚,想要砍下第二刀。 然而韩棠却是虎吼一声,直接转身抱住了姚不平的腰腹,两名被摔得浑身是伤的骑士,又像泼皮打架一般摔倒在地,厮打在一起。 “贼人受死!” “你个奶娃娃,不喝奶在这里送死!” “成全你!” 两人在地上翻滚着,很快就已经浑身是泥土,到处是脏污了,姚不平的手刀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姚不平占据了上风,将韩棠压在地上后,他左右找不到合适的兵刃,索性摘下了头盔,狠狠砸在了韩棠的脸上。 “你!” “小……噗……贼……” “这!” “腌臜……” “贼!” “死!” 如同将头盔当作了石头砸核桃一般,姚不平一下又一下的将头盔砸到韩棠的头上,直到韩棠的喝骂声越来越小,痛呼声也变成了呻吟,最后变成了一股有些类似呼气的声音,方才罢手。 此时援军也已经到来,将姚不平围在了中间,让他从容割取首级,并且插在了长矛矛头。 “贼将韩棠已授首!” 姚不平高高举起了长矛,满脸都是血污尘土,奋力嘶吼:“贼将韩棠授首!父亲!祖父!你们看啊!孙儿杀了当日的韩棠了!” 喊到最后,姚不平的声音有些变调与颤抖,而出身自姚兴麾下的甲骑也同样落泪欢呼起来。 而更大的欢呼声从百余步外传来,并且响彻了甲骑相争的战场。 彼处,飞虎大旗终于缠住了‘武锐’大旗,在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厮杀过后,飞虎大旗依旧伫立,而武锐大旗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下去。 “杀韩棠!” “杀金贼!” 欢呼声越来越大,在金军悚然目光中,宋军开始了全线反击,形势逆转。 两刻钟之后,武锐军溃散。 刘淮当即与李显忠并旗,草草收拢部队后以大旗为指引,率领近三千宋军甲骑,兜起溃军向汤山杀去。 汤山下的武锐军甲士依旧与刘锜打得难分难舍,但他们早就发现事情不对头了。 然而刘锜也不是傻子,也知道此时就是拼一口气的时候,直接下令全军反攻。 在魏友、王方、员琦等悍将的拼死进攻下,金军想要脱离战斗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武锐军步卒刚刚整饬出六个谋克在后方列阵迎击,溃散的金国骑兵就涌了过来。 不过金国正军毕竟是老兵,即使溃散也还牢记着军令,没有冲击本阵,而是从军阵两侧绕过,其中的军官还在试图重新将马军组织起来。 然而这无疑也告诉了所有步卒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武锐军马军是彻彻底底的大败而归了。 最让那三个行军猛安心惊肉跳的是,即找不到韩棠的大旗,也见不到韩棠本人。 各种消息乱七八糟的,有的说与韩棠失散,有的说韩棠已经死了,还有的说韩棠跑到龟山大营去了。 然而待到刘淮亲自来到这片战场后,这一切讨论戛然而止。 武锐军目瞪口呆的看着刘大都统倒持着万户大旗,在阵前耀武扬威。 刘淮随即将韩棠的首级扔到金军甲士的人堆里,大喝道:“韩棠已伏诛!” “韩棠已伏诛!” “杀!” 池州大军甲骑在刘淮身后列阵,齐声大喊,发出了赤裸裸的威胁。 金军士气当即就快崩了,阵型大乱。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会缺少勇者。 还没有等刘淮动手,刘锜所部的悍将员琦瞅准机会,趁着金军骚动的机会,直接亲率三百甲士杀到临阵指挥的王难当身前,不止砍了大旗,并且摘了这名悍将的脑袋。 至此,武锐军算是彻底完了,最起码有二十个谋克的甲士都没有见血就溃成一团,军官将领也丧失了继续作战的勇气,率领十数心腹想要逃回大营。 哪有那么容易,南边是宋军甲骑,北边是甲士大军,金军夹在其中,南北不是人。 两方宋军同时发力,一点也没有招降纳叛的打算。甲士横戈,战马践踏,不到两刻就将金军大部屠戮一空,只有少部溃军逃进了汤山。 在一片忙乱中,刘淮终于再次见到了老将刘锜。 (本章完) 第467章 带甲行军军容乱 第467章 带甲行军军容乱 刘锜所部被打得很惨,仅仅正军甲士的伤亡就有近千人,辅兵伤亡更是无可计数。 刘锜的侄子刘汜、统制官王方全部重伤,刘锜肩膀都中了一箭,足以见战斗之惨烈。 即使没有受伤的宋军在经历如此大战后也是精疲力尽,瘫坐在地,在刘淮看来,刘锜所部已经没有了进取之力。 更别说刘锜面如金纸,俨然一副要死的样子。 然而当刘淮与李显忠提议让刘锜撤回汤山以北扎营时,刘锜却勃然大怒。 “撤?为何要撤?”刘锜咬牙忍住咳意,血液却依然从喉咙中涌出,染红了他的牙齿:“今日老夫若是战死,那就是死于王事,忠于社稷。老夫从生到死都是清清白白,昭昭青史自会留我一笔。撤回去死在床榻上算什么?!” 刘淮看着刘锜,如同看到了那个往日在顺昌奋战的英雄。 对方虽然在病中却依旧虎死不倒威,只是不知比他更胜几筹的岳鹏举究竟是何等风采。 当然,虽然听见刘锜的豪言壮语,然而像李显忠这种知晓往事的人都明白,刘锜不单单只是为个人的身后名打算。 淮东大军死伤狼藉,好不容易挨到反攻之时,哪里能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 更别说刘锜是参与过柘皋之战的,战场就在龟山以西,那些个破事可依旧历历在目。 岳飞就是在此战被张俊坑得很惨,背了天大的黑锅。 有岳飞的前车之鉴,刘锜此时哪敢言退?另外,他与虞允文之前又没有什么交情,刘锜也担心若是此时退却,那胜了没功劳,败了则要负全部责任。 刘锜可以一死了之,可他的部将怎么办? “刘都统,既如此,某也不好拦你。”刘淮想了想,沉声说道:“我只有两个请求,一则挑选敢战之人参战,二则汤山山口一定要堵住!” 说罢,刘淮拱了拱手,没有等待刘锜的回答,也没有参与清点缴获,一拨马头,带着本部甲骑向着辛弃疾所率领的步卒奔驰而去。 刘锜咳了两声之后,注视着刘淮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李显忠说道:“我老矣,这天下事,终究还是得年轻人去做。” 李显忠叹气,刚想要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然而想到死伤累累的池州大军,不由得也是心中一痛,在纷乱的战场上险些失态。 然而这两名老将终究还是稳定了心神,开始收拢兵马,一边占据金军汤山大营,一边召集还能战的兵马。 可两支兵马还没有召集起来,东边清溪河处一片烟尘滚滚,马蹄隆隆,一面武捷大旗在最前方迎风招展。 蒲察世杰率三千精锐击破了王琪与张振之后,竟然马不停蹄的直接浮马渡河,一刻不停的向虞允文的淮西大军杀来。 与此同时,身处巢湖之畔的辛弃疾站在马背上,向远方眺望,并且根据游骑探马的讯息来推测周围形势。 很快,辛弃疾就皱起眉头,喃喃自语:“淮西大军行进速度太快了。” 这并不是夸赞。 原本虞允文所率的淮西大军在渡过清溪河之后距离巢县还只是遥遥可见,此时却与靖难大军几乎齐头并进,两军相距三里,已经可以用肉眼见到大旗了。 如此快的行进速度,展开的战斗队形自己就会走散。 而更糟糕的可能则是,虞允文自己也快要控制不住大军了。 率领马军的耿兴问道:“五哥,要不要前去协助?” 辛弃疾坐回马上,摇头以对:“来不及了,派遣军使提醒一下,剩下的就看小乙哥的了。” 的确是来不及了。 靖难大军前锋的李铁枪与贾瑞已经开始与武平军后阵零星交战,后续的战斗序列已经展开,最强的机动力量飞虎军也在张白鱼的指挥下转向了武平军的侧翼,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靖难大军已然无法转向。 就在两路大军向龟山赶的时候,龟山上的战事也发生了变化。 战线南侧,毕进拼死一战,虽然斩掉了温敦良弼,然而在完颜阿邻的临阵指挥下,金军没有丝毫溃散之势,反而越战越勇,前锋甚至已经压进山腰。 陈敏将温敦良弼的大旗倒挂在了阵前,也不能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武平军对此深以为耻,不要命的向前突进,试图将大旗抢回来。 随着毕进与余飞英全部阵亡,六安、光州混编的大军也有些慌乱,毕再遇毕竟年纪太小,无法承担指挥之责。虽然有些统制官站了出来,然而一时间也只能敲敲边鼓,打打顺风仗。 战线北侧完颜元宜所率领的威胜军则是稳如老狗,不紧不慢的发动进攻。完颜元宜都老成了精,丝毫没有顾忌完颜亮的催促,只是稳扎稳打,他的万户大旗甚至还在金吾纛旓之后。 面对这样的敌人,即使赵撙、杜彦二人不断发动反击,却无济于事,被完颜元宜轻松化解。 金军渐渐占据了上风。 完颜元宜却没有任何喜色,游骑往来间,这名居中指挥大军的万户总管,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整片战场的模样。 “报!蒲察世杰三千精骑来援,已经全部渡河。” “报!武锐军大溃,韩总管生死不知。” “报!刘锜与李显忠损失惨重,军容散乱。” “报,虞允文率大军万人已经到达大营以东四里处!” “报!靖难贼已至大营四里,请速做决断!” 完颜元宜默默听着游骑的汇报,眼睛却死死盯着中军的那面金吾纛旓。 然而过了一刻,也没有任何命令传来,完颜元宜皱了皱眉头,挥手招来了心腹谋克。然而话到了嘴边却换了种说辞。 “禀告陛下……”完颜元宜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不,将刚刚的军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完颜阿邻,该如何去做让他自己拿主意。” 完颜元宜都知道的军情,完颜亮没道理不知道,但是在亲临一线指挥的完颜阿邻真的有可能不知道! 打到这种程度,所有的劝谏与担忧都没用了,完颜元宜所能做的只是等待完颜亮的命令,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完成而已。 “完颜王祥!”完颜元宜指了指身边的一名行军猛安。 “末将在!”完颜王祥低头拱手应命。 “你现在回军,率领你的猛安跟着金吾纛旓,只要陛下的合扎猛安发动进攻,你就要与陛下一齐行动。”完颜元宜沉声说道:“战事停歇之前,不准离开陛下一步,晓得如何去做吗?” “父亲!”完颜王祥豁然抬头:“那您的安危该如何?” 要知道,完颜王祥所率领的猛安是威胜军最精锐的一个猛安,如同韩文广在武锐军,阿里刮在武平军一般。 看看失去精锐猛安的武平军与武锐军现在如何困顿就知道这个猛安是何等重要。 若阿里刮在,完颜阿邻不至于要亲临一线指挥。 若韩文广在,韩棠也不至于亲自率领马军阻击李显忠。 完颜王祥原本就因为一路上无法参战憋了一肚子闷气,听完军情之后还以为需要自己防备后路,现在看来,完颜元宜竟然想要将这个猛安交给完颜亮! “军中无父子,只有将帅!”完颜元宜沉声说道:“我的将令不清楚吗?!” “可是父亲。”完颜王祥驱马靠近,将声音放低:“战事不顺,您也要有所防备……” 回应完颜王祥的是一顿马鞭子。 完颜元宜大声呵斥:“老夫原本以为你只是顽劣,可没想到你这么不成器!天下兴亡之时,你却仅仅想要顾全小家,真真鼠目寸光!赶紧去整军!再有废话,莫要以为老夫就不能斩你!” 完颜王祥诚惶诚恐的拱手应诺,拍马往后阵奔去。 完颜元宜余怒未消,目光在周围部将脸上掠过,刚想说些什么,就只听前方鼓声大作,宋军齐齐发喊。 已经沉默了许久的成闵,出动了。 (本章完) 第468章 贯阵背嵬纷解瓦 第468章 贯阵背嵬纷解瓦 鄂州大军虽然也是宋朝战斗序列中有数的精锐,然而与数量相近的金军打野战还是力有不逮。 哪怕有地利之势也不行。 成闵虽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金军竟然如此凶蛮,这气吞万里如虎的气概简直如同金军开国之兵复生一般。 当两翼大军被压缩到极致之时,成闵的选择其实已经很少了。 已经等不及援军了,若是步卒被金军击败,倒卷溃兵进入营寨,那才是万事皆休! 遥遥望着两里之外的金吾纛旓,成闵擎起大刀:“擂鼓!进军!” 中军的大将军鼓隆隆作响,三千背嵬军跨上战马,目光直视前方。 陈敏、赵撙、杜彦等人听到号令,同时展开了反击,为成闵撕扯战术空间。 然而宋军连续作战,早已疲惫,各个统制官虽亲率亲卫冲杀在前,却根本无法撼动金军的大阵。 威胜军的反应还慢一些,临阵指挥的行军猛安唐括乌野仅仅只是奋力阻挡而已。 而武平军则是在完颜阿邻的指挥下,直接与陈敏对攻厮杀在一起,瞬间就有了反推的趋势。 然而这些都无妨了,所谓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如今成闵管不了其余许多了。 “背嵬军!万胜!”成闵纵马在阵前奔驰,背嵬大旗在他身后迎风飘扬。 这支光荣的部队始建于韩世忠还在西军厮混之时,当时只是仿照西夏的传统,集结亲信精锐组织的亲兵卫队而已。 他们追随着韩世忠战西贼,平方腊,斗金军,走过了河北、河南、中原、两淮,走过了一次次溃败与大胜。 经历了三十多年的风雪,这支背嵬军再次站在金国面前,露出了锋锐的爪牙。 “万胜!” “万胜!” “万胜!” 一直沉默的背嵬军爆发了震天的欢呼声。 “好男儿!杀金贼!”成闵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刀直指金吾纛旓。 “跟我冲啊!”说罢,成闵跃马扬蹄,以统帅之身冲锋在最前方。 烈烈冷风划在脸上,成闵仿佛回到了年轻之时,当时他也是这样奔行在背嵬军的前方,然而与当日不同的是,他身前没了那道一直披荆斩棘、奋勇向前的雄壮身影。 如今想来,那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但是此时此刻,成闵恍惚中又看到了那道身影。 那道自己一直在追赶的身影速度渐渐放缓,渐渐与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从今而后,你我同在了!”奔行之中,成闵大吼出声。 既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韩世忠的残影。 无论胜负生死,此战之后,成闵将不需要仰望任何人! 金吾纛旓下,完颜亮遥望那面背嵬大旗却是不怒反笑。 “大怀忠!”完颜亮笑完之后高喝一声。 大怀忠点头会意,带着一千合扎猛安当先迎向背嵬军。 而完颜亮则亲率另外两千合扎猛安,浩浩荡荡的向前冲去。 武锐军韩棠已经溃败,形势糜烂到了这个地步,完颜亮说不着急那是扯淡。然而越是着急,完颜亮越不能乱动。 金军面临的是两面夹击,如果不能先集中力量击溃一面,那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合扎猛安作为完颜亮手中最后的机动力量,当然要与完颜阿邻与完颜元宜一齐行动,先压垮成闵所部再说其他。 然而合扎猛安却不能先行进攻。 原因在于作为马军的合扎猛安,唯一能够着的背嵬军在大道中段。 而这个位置正处于宋军龟山大小营之间,若是合扎猛安主动进攻,没准就会被堵在这个狭小空间里,遭受三面攻击。 所以,完颜亮只能等待,要么武平军与威胜军将宋军步卒击溃,要么成闵将背嵬军放出来。 当然,如果宋军能一直硬挺着,完颜亮也不会坐以待毙。哪怕地形再劣势也会试一试。 现在看来,成闵终究还是没忍住。 只要将成闵宰了,大事可定! “万岁!” “万岁!” “为陛下前驱!” 眼见金吾纛旓向宋军发动了冲锋,作战许久,已经有些疲惫的金军再次爆发出强大的战力。 有数个在战场边缘的谋克甚至放弃进攻侧翼的宋军步卒,折身向背嵬军攻去。 背嵬军却没有丝毫停步的意思,击溃沿途数个谋克之后,齐声发喊,最前方七百余用于破阵的具装铁骑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合扎猛安轰然相撞。 成闵与大怀忠刀戟相交,谁也没有奈何的了谁,只是狠狠对视一眼,就继续率军向前突进。 具装甲骑的作战方式都是相同的,他们玩不出什么回寰骑射之类的活,密集的阵型与沉重的铁甲也无法让骑士做出多余的动作。 只有夹着长枪,挥舞长刀,抡起战锤,突击,突击,再突击。 要么将对方阵型撕裂,从头打穿到尾。 要么冲锋被遏制住,精疲力尽后死于重锤之下。 而当前锋的一千余铁骑相错而过之后,无论成闵还是大怀忠都是惊愕非常。 原因无他,对方的精锐程度超出了各自军官的想象。 在第一轮冲锋中,宋金两军都已经伤亡惨重,然而还活着的铁骑犹如无知无觉的石头一般,继续随着各自将军向前冲锋。 大怀忠挥戟将一名戴着红铜面罩的宋军打落下马,抬头望见又是近百背嵬军不要命的冲来,心中惊讶宋军竟然还有如此强军之余,连忙回首望了一眼成闵的大旗,却只见他也已经杀穿了千余合扎猛安的阵型,向着金吾纛旓冲去。 “将军!陛下那里……”身侧的一个行军谋克也望见了这一幕,高声对大怀忠大吼。 大怀忠咬了咬牙,情知此时回头不止于事无补,更会让大军阵型散乱。届时让背嵬军后续部队衔尾追杀到完颜亮面前,那才是铸成大错! “合扎猛安!有进无退!”大怀忠虎吼一声,大戟前指,战马再次提速,向前杀去。 如果说大怀忠是惊讶的话,那成闵就是惊骇了。 根据常识来讲,皇帝禁军可能有最充足的粮饷,最好的装备,最优秀的兵源。然而禁军一定是样子货,战斗力要比其他正规军差很多。 西方曾经有件往事,罗马禁卫军拥立尤利安,多瑙军团的塞维鲁不服,带着两个兵团回了罗马城,然而禁卫军虽然拥有相近的兵力,却连作战的胆量都没有,直接灰溜溜的滚出了罗马。 再比如二十年前发生在左近的淮西大战,杨沂中率领的殿前军表现犹如狗屎,抢功跑得比谁都快,打起硬仗来比谁都疲软。 然而这支合扎猛安却不同,他们的作战经验与意志简直是成闵生平仅见。 难道完颜亮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是个马上皇帝?当了皇帝之后也亲自率军上过战场?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变得无所谓,成闵杀透了合扎猛安的前锋军阵,距离那面华丽的金吾纛旓已经不足一百步了! “杀!” 成闵放声大吼,胯下战马飞驰向前,直指大纛下的金盔甲骑。 在大旗的指引下,五百余宋军铁骑汇聚成一个锥形,如同飞蛾扑火一般不计生死的向金军杀去。 完颜亮同样奔驰在战阵的最前方,他已经多年没有像如今这般亲身上阵了。 白山黑水间诞生的血液在他胸中喷薄,料峭的冷风抚摸着他的身躯,马蹄阵阵,鼓声轰鸣,这一切终于让完颜亮找到了活着的感觉。 终于又回到了战场,终于又可以再次统军厮杀。 不用再理那些文人官僚,不用再想那些如山案牍,不用再管那些勾心斗角。 “杀成闵!”完颜亮高举长槊,直指百步外的背嵬大旗,一夹马腹,当先杀去。 “万岁!”合扎猛安齐声欢呼,然而完颜亮毕竟是皇帝,他的部下也不可能真的让皇帝陛下冲锋在最前面。数个谋克不再顾及阵型,抢在完颜亮之前迎向成闵。 “死开!” “杀!” “谁敢挡我!” 在战马全力奔驰之下,一百余步何其短? 铁骑轰然相撞,落马者不计其数,任他是名师大将,还是射雕英雄,在如此激烈的战场都成了消耗品。长刀平过,长枪穿刺,铁锤重击,铁骑践踏,任何平常的战斗手段都会在战马的加速下化为致命一击,层层重甲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人尸马尸将地面垫高,又被踏成平地。 战斗的锋线上渐渐变得泥泞,温热的血水化开了冬日的坚土,将泥土染成了褐色,让人一时分不清铺满地面的究竟是血肉还是土壤。 成闵挥舞长刀,砍飞了右侧敌骑的马腿,侧身躲开砸向肩膀的一锤,用长刀刀柄将左侧的金军戳下马去。斩杀了七八名迎面而来的铁骑后,成闵眼前豁然开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吾纛旓已经近在眼前了! 成闵深吸了一口气,直取大纛下的金盔大将。 完颜亮的亲卫慌忙阻拦,然而成闵的部下也不是吃干饭的,几乎用以命换命的方式将金军撞下马去,用生命给成闵推开了一条坦途大道。 完颜亮却是毫无惧色,右肘夹住大枪,同样发动了冲锋。 “金狗!你成闵耶耶来了!”成闵将大刀高高扬起,放声大吼。 此刻成闵完成了一个哪怕岳飞与韩世忠都没有达到的成就,他成功的杀到金国皇帝面前,并且用刀与金主算一算这三十年的屈辱与愤怒! “败军之贼!也配在俺这狂吠!” 兵刃相交的那一刻,完颜亮终于忍不住,喝骂出声。 成闵横挥长刀,拦腰斩向完颜亮,却被完颜亮用长槊拨开。双马一错间,成闵伸出大手,想要将完颜亮从马上拽下来。 完颜亮俯身躲过,左手从腰间拔出瓜锤,反手掷向成闵的后心。 瓜锤擦着成闵肩膀飞了过去。 完颜亮丝毫不在意失手,继续率领合扎猛安撕扯背嵬军的阵型。 成闵既是愤恨又是懊恼,可是铁骑冲锋,哪有那么容易转向。所以成闵也只能率背嵬军继续向前冲杀。 什么战术战略在这种乱战中都已经消失了,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所有人都在跟随着自家将旗向前突击。 双方都在拼一股狠劲,谁能将这口气坚持到底,谁就能得到胜利女神的青睐。 然而一刻之后,背嵬军与合扎猛安都没有将对方凿穿。 原因无他,两边都是具装铁骑打头的马军,同时也过于精锐了一些,根本不会出现一部被击败,其余几部全部溃散的情况。 战马速度一放缓,就迅速有甲骑尝试围杀敌人,数道钳形攻势也瞬间形成,双方互相厮杀,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情况下,战局竟然渐渐演变成大混战。 打到这种程度,其实成闵与完颜亮都已经失去了指挥权,战斗演变成了以百人为单位的短促突击,影响整个战局的人变成了各个行军谋克与都头。 成闵冲杀到合扎猛安的后半段就冲不动了,只能一边收拢部下,一边与四面合围的金军战在一起。 大哥不笑话二哥,完颜亮与大怀忠也是一个德行。 完颜亮身边的亲卫还多一些,不过也就三百余骑而已,大怀忠就惨了,他突进的过于靠前,以至于身侧只剩下数十人。若不是大怀忠勇力非常,可能早就被宋军铁骑弄死了。 若是战斗继续这么僵持下去,谁生胜负真的不好说。然而背嵬军与合扎猛安却不是在单打独斗。 “为陛下赴死!”完颜王祥带着威胜军最精锐的甲骑猛安从侧翼杀入战团之中,拼死向金吾纛旓所在之地冲去。 若在寻常时刻,甲骑想要与具装铁骑对冲那就是在找死,然而在混战之中,千余建制完整精锐甲骑足以成为一锤定胜负的决定性力量。 背嵬军措手不及,当面三百余骑被冲散,整个阵型竟然被一分为二。 几乎是在瞬间,背嵬军就已经落入了下风。 成闵与华旺被分割在东西两地,无法相呼应。完颜亮则是率领亲卫一路收拢部队,一路向西突进。 “陛下!臣来迟了!”打翻两名宋军骑士之后,完颜王祥纵马来到完颜亮身前,拱手行礼。 眼见完颜王祥汗透重衣,血染铠甲,必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才来到此处。可完颜亮却没有工夫跟他墨迹,径直下令:“王祥!与俺并旗去救阿忠!” 完颜王祥一振衣甲,拱手应诺。 虽然完颜亮让完颜王祥与他并旗,然而完颜王祥也不是不知上下尊卑之人,哪里真的敢与皇帝大旗并行?所以完颜王祥又是一马当先,亲率甲骑,向着大怀忠所突进的方向冲去。 完颜亮紧随其后,一路上斩将夺旗,击溃背嵬军铁骑无数。 “陛下陷阵了!” “追随陛下!” “跟上来!快跟上来!” 被收拢成军的合扎猛安士气大振,跟随着完颜亮的大纛再次发动了冲锋。 当近两千的铁骑甲骑发动冲锋之后,背嵬军依旧保持了不同寻常的勇气,以百人为单位向金军发动了反冲锋。然而勇气却无法代替力量,这些勇敢的背嵬军将士被一一斩落下马,碾碎成泥。 大怀忠所率领的数十铁骑正在被背嵬军统制华旺围攻,他听见号角声回头望去,却只见大纛在疾速靠近。大怀忠不禁又喜又愧。 大怀忠知道完颜亮的目的。 战争就像是砸核桃,对着核桃最硬的地方砸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只要砸开对方最薄弱的地方,就能锤破敌人坚固的外壳,品尝到其中鲜美的果肉。 背嵬军被分割成东西两部,哪一部要稍弱一些?是成闵还是华旺? 虽然知道完颜亮不单单是为了救自己的,然而大怀忠还是感激莫名,并且迅速将这种感激用在了实处。 大怀忠死死盯着华旺的那面背嵬军统制大旗,大声喝道:“刚勇,拦住周边宋狗!兀里没!随我杀过去!” 那名唤作兀里没的行军谋克驱马来到大怀忠身侧,低声劝说:“将军,这么久都没有奈何了那华旺,儿郎已经疲惫。陛下大军将至,何不……” “若天下事都需陛下亲为,还要我等大将作甚?!”大怀忠当即立眉怒斥:“你若是怕死就直说!” 兀里没赶紧低头以示服从。 华旺也早就注意到了麒麟大旗下的大怀忠,此人的确是一员虎将,配上神俊的战马与厚重的铠甲,铁戟挥舞间,左突右砍如入无人之境,四五名铁骑一起上阵竟然阻他不住! 然而这一片小战场中,毕竟还是宋军人数上占了上风,背嵬军又都是不惜死的好汉,用命换也能将大怀忠换死。 “将军……” 华旺身边的都头指了指那面迅速逼近的大纛。 “看到了。”华旺沉声说道,声音无喜无悲。 作为在军中厮混了半辈子的宿将,华旺当然知道完颜亮想要干什么,当然,他更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 “吹角!迎上去!杀过去!”华旺长刀前指,拨马向着那面麒麟大旗冲去。 所谓军令如山,听见统制号角的背嵬军铁骑放弃了各自的对手,付出极大的代价从战斗中脱身,跟随着华旺发动了冲锋。 与此同时,大怀忠也逆击而上。 能在第一时间跟随华旺的铁骑只有不到五百,五百铁骑当然不会是完颜亮亲率大军的对手,可能仅仅只能起到稍稍阻拦的作用,然而在这之前,就会把大怀忠碾成碎屑! 当然,大怀忠对此有一些小异议。 能掌管合扎猛安的大将又岂是泛泛之辈? 大怀忠身边只有四十铁骑,可硬是视十倍于己的敌人于无物,夹紧长枪,与背嵬军撞在一起。 当先开路的兀里没几乎是在接敌的一刻就被长枪戳成了马蜂窝,然而他的死亡并不是无意义的。大怀忠伏低身体,将战马加速到极速,从背嵬军脱节的缝隙中挥戟杀入。 虽然都是红铜面具,然而大将自有一种特殊气质,大怀忠还是一眼将奔行在统制大旗之下的华旺认了出来。 “咄!” 大怀忠厉声大喝,铁戟直指华旺。 华旺自然不会避战,也不会放任大怀忠砍掉统制大旗,同样挥舞长刀迎上。 双马一错间,两人其实最多只能过两招而已。 然而没有用两招,只是一招就分出了胜负。 大怀忠的铁戟只比华旺的长刀快一线,可这一线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铁戟的小枝狠狠刺破了华旺身上的铁甲,搅碎了他的心脏,而华旺手中的长刀只是在惯性的作用下斩飞了大怀忠肩上的披膊。 大怀忠不顾伤痛,伏低身体避过背嵬军铁骑砍杀过来的兵刃,伸手将掌旗官拖拽下马。 那面背嵬军统制大旗也随之飘落在地。 华旺的战马依旧保持着惯性向前奔行了几步,随后速度渐缓,华旺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长刀,然而圆睁的怒目却已无神,晃动了几下后,一头栽落。 华旺死了。 如同这片战场的所有牺牲者一样,无论生前有多少煊赫声名,有多少雄心壮志,一死之后,万事皆休。 然而身为背嵬军统制,华旺之死给宋军造成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一方面,由完颜亮冲锋汇聚起来的铁骑大军再也没有任何阻拦,直接席卷了整片战场。 另一方面,背嵬军统制大旗的坠落极大打击了宋军各部的士气,在龟山上奋战的宋军步卒士气大沮,被武平军与威胜军再次压推,几乎推到了营寨的位置。 威胜军甚至有余力派出七八个谋克的甲士参与围杀背嵬军。 失去指挥的背嵬军在数面夹击之下终于开始出现大量的伤亡,即使这些勇敢的战士依旧死战不退。然而面对金军有秩序的杀戮,背嵬军的覆没只是时间问题了。 “阿忠!”完颜亮所率领的铁骑仅仅过了不到半刻,就将背嵬军的后阵杀穿,来到了大怀忠面前。 见到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大怀忠,完颜亮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是亲自将一匹战马牵到对方面前,并把缰绳递给了他:“阿忠,还有力气吗?” 大怀忠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撕下滴溜当啷的披膊扔到一旁,换上新的战马,拱手行礼:“臣的余力可贾!” “好!”完颜亮点头嘉许:“俺收拢的一千多合扎猛安全给你,你接着当俺的前锋!” “宰了成闵?” “不,那只老鳖已在油锅里了。”完颜亮回首望着被威胜军与武平军夹击的成闵大旗,残忍一笑,将目光投向更远方。 那里,一面虞字大旗正在大军的簇拥下靠近战场。 “阿撒来了,俺不能让他孤军作战!”完颜亮怒笑出声:“这驴操的虞允文,给他三分颜色,他还真敢开染坊!” (本章完) 第469章 曷若死战未必死 第469章 曷若死战未必死 大怀忠本能感到有些不对。 战争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胡乱厮打? 为何不能先弄死成闵,再论其他呢? 然而站在马背上遥遥向东眺望之后,大怀忠瞬间就明白了完颜亮的所思所想。 且说,电影《大决战》之中有一段很有名的长镜头,那就是黄维军团行军。 曾经有人笑言,说如果黄维军团真的能走出如此队列,那说他天下无敌都不过分。 姑且不说这句话的夸张程度,但是从队列行军就能看出一支军队是否精锐,这也是自古而今不变的真理。 就如同成闵曾经放过的豪言,别看刘淮手中的靖难大军看起来很精锐,然而只要行军超过十里,阵型一乱,成闵就有把握用二百骑杀散刘淮的五百骑。 刘淮乃至于辛弃疾都知道靖难大军的优势与劣势,另一方面,战场如此混乱,金军骑兵又如此之多,此时失去阵列就是失去生命! 所以靖难大军严整队列,以相对缓慢的速度前进,只期望于一旦交战,就能立刻给金军以重击。 然而虞允文对于这些却是不了解的,他手下的兵卒来源更杂。淮南西路各部的溃兵,江南各路赶来的援军,还有李显忠所部精锐,再加上在当涂本地招募的青壮共同组成了这支人数高达七千的大军。 如果算上支援而来的两千张小乙部破敌军,今日这支庞杂的淮西大军人马已经近万。 虽然经历过采石大战,可之前毕竟是防守战,淮西大军没有训练过行军,也没有意识到如此行军方式在这片遍布铁骑的战场上有多危险。 而当辛弃疾派出军使将警告送到虞允文手中时,其实虞允文也有些控制不住军队了。 在参谋制度没形成的时候,保持近万大军令行禁止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李显忠当然能做到,虞允文、时俊这些人在军中历练长久也能做到,然而现在却不行。 陆游此时在张小乙的军中,望着已经有些拉开距离的淮西大军,有些忧惧的说道:“咱们是不是有些太慢了?” 张小乙脸色沉郁,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不是咱们太慢了,是虞相公那里太快了。” 说罢,张小乙直接下令:“全军止步,列方阵,准备迎敌!” 破敌军在之前并没有进入淮西大军列成了大阵中,而是在左侧的官道上单独行进,此时列阵,直接就将最平坦的官道堵塞严实。 张小乙复又对陆游说道:“陆先生……” 说着,他又看向了徐宗偃,犹豫了一下才说出了两人第一句交谈言语:“还有徐大判,你们二人亲自到虞相公军中,亲自与他说明白,金贼已经从身后追来了,若是再不止步,我军就成软柿子,金贼肯定会先来捏咱们!” “好!”陆游也不犹豫,当即点头上马。 而徐宗偃却是看了看张小乙,直接摇头:“虞相公不是刚愎自用之人,只要陆先生去就可以了,军中还有事务,我不能远离。” 张小乙定定看了徐宗偃片刻,终于点头:“那陆先生,路上小心。” 陆游知道不是婆妈的时候,拱手之后领着几名亲卫离去了。 李秀摇了摇头,对徐宗偃狞笑道:“徐大判,马上就要开打,如今哪还有军务?为何不到淮西大军中避一避,反而要在我军中?” 相较于这三人来说,陆游对于兵事上还是有些稚嫩,他不知道,破敌军此时止步当道列阵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要给淮西大军争取时间。 蒲察世杰携大胜之威,很有可能第一拳就要砸到破敌军头上了。 而金军淮东三万户中遴选出的三千精锐,即便经过了劳师远征与凶猛厮杀,究竟削弱到了几分,那也是不好说的。 换句话来说,破敌军两千兵马,能不能抗住蒲察世杰拼死冲杀,真的是未知数,相比此地来说,还是淮西大军比较安全一些。 说句难听的,淮西大军人数高达七千,就算是被击溃,浑水摸鱼逃脱的概率也大一些。 徐宗偃面色不变,语气诚恳:“如今诸位都是我拉到淮南,为大宋拼命的。我又如何能站在干岸上,看着诸位奋死呢?” 张小乙笑了,他将头盔戴上后,扭头说道:“破敌军南下之时只有千人,此时已经扩充到两千,早就不只是东海儿郎了,还有许多淮南子弟。我等为了杀贼报仇,他们为了保家卫国,并肩作战,谁也不欠谁的。” 徐宗偃同样低头戴上头盔,语气愈加诚恳:“不,我的意思是,我欠你们的,必然要想办法还。” 张小乙一愣,随即伸手拍了拍徐宗偃的肩膀:“老徐,有你这句话,再经过今日这么一遭,今后,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徐宗偃拱了拱手,却丝毫没有笑意。 此时破敌军的阵势已经展开,形成一个长枪刀盾甲士在外,弓弩手在内,甲骑居中的方阵。 而远方战马奔腾的烟尘已经越来越大,在乌云密布的阴沉天空下混若一体,犹如黑云压城般覆盖过来。 蒲察世杰喘着粗气,勒马驻足。 他麾下的那些精骑同样如此,许多人马哈出的白气在头顶盘踞,形成一股怪异的云气。 蒲察兀迭有些不自在的活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刚刚强渡清溪河时浸湿的衣甲所产生的寒气已经刻入骨髓,之前临阵厮杀的血气还没有平复的时候尚不明显,如今纵马奔驰许久,在寒风中浑身都有些战栗起来。 而此时蒲察兀迭却是来不及关心自己了,而是仔细检查起胯下马匹情况来。 从淮东支援而来之前,这三千精锐一人四马,其中有两匹主力战马,几乎将淮东三万户的所有优等战马抽调一空。 奔袭到清溪河以东的时候,他们几乎将所有备马跑废,而在与王琪和王振的后备兵马拼死一战后,战马更是死伤惨重。 到了如今,全军两千余人,几乎人手只剩下最后一匹战马了。 如今的形势,简直与徒单贞等高级军官所担心的一样。 前来支援的淮东三万户精锐在经过长途奔袭之后,本事发挥不出一半不说,更是已经彻底失去了脱离战场的手段。 若是大胜还则罢了,若是大败,这三千精锐连撤出战场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蒲察兀迭检查完了马匹之后,对着蒲察世杰说道:“无论如何,还请速做决断!若是再不开战,儿郎们就要冻死了!” 蒲察世杰看着横在身前的方阵,又望了望方阵中高高飘扬的‘破敌’大旗后,将目光投向了一里开外的淮西大军。 彼处虽然已经止步,却因为之前走得太快而导致阵型散乱,后阵的戴皋也不是什么惊天神将,根本无法迅速收拢兵马,直到现在依旧是乱糟糟的。 “父亲!”蒲察兀迭焦急催促。 蒲察世杰瞥了儿子一眼,哈出一股白气:“我军还有多少能战的兵马?” 蒲察兀迭一愣,连忙踏上马背,回头扫视,随即坐了回来:“禀父亲,两千五百骑!” “足够了!” 蒲察世杰高举长刀:“徒单速列,率你们徒单部的族兵,随我来!” “兀迭,其余兵马都交予你,为我后继,知道该如何做吗?” 蒲察兀迭微微一愣,随后看着那面破敌大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孩儿自然知道!” 半刻钟之后,在张小乙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中,两千余金军甲骑在武捷大旗的指引下,绕开了破敌军设立在官道上的坚阵,一头砸进了淮西大军的后阵。 戴皋所部刚刚站稳脚跟,还在转向列阵的过程中,就遭遇了金军的痛击,当即乱成一团。 “都站定了!”戴皋指挥部下迎敌,率领数百甲士一齐向前,试图挽回战局。 然而金军甲骑的生穿硬凿一旦开始,哪里是那么容易阻挡的? 步卒的枪阵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排列整齐,哪怕是相对精锐的甲士也无法凭借自身力量阻拦狂奔的战马。 后阵的两千余人仅仅坚持了一刻,就在蒲察世杰的迅猛打击下全军溃散。 戴皋统制大旗被夺,戴皋本人生死不知。宋军自相践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蒲察世杰凿穿宋军后军之后,竟然马不停蹄,倒卷着溃军向虞允文所在的中军冲去。 张小乙脸色铁青。 原本他还想要以破敌军为诱饵,吸引蒲察世杰来攻,从而为淮西大军争取时间,却不曾想到,蒲察世杰毕竟是天下名将,判明战场形势之后,根本没有与张小乙拼命的意思,率领大军绕过了破敌军,冒着被前后夹击的危险直取虞允文。 这下子轮到他做抉择了。 而且破敌军之中绝对不缺聪明人,也有人看明白了形势,并做了提醒。 统领官符公远焦急说道:“小乙哥,贼人是故意露出破绽的,此时肯定有一部兵马没有参战,就等着咱们拆了自家大阵之后,来蹉踏我军!” 张小乙点头:“我知道。” 符公远见到张小乙如此表情,也冷静下来说道:“小乙哥,你依旧想要率军救援那虞相公不成?” 张小乙再次点头,语气同样平静:“我从大郎那里接到的军令是支援淮西大军,你说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符公远咬牙说道:“既如此,俺请为前锋!” 张小乙唤来军使:“告诉李秀,让他总领左翼,我自为右翼,阿符,你为先锋!” “喏!” 片刻之后,破敌军坚固的阵势被自行分开,全军列成了方阵,转向向北,向着金军包夹而去。 眼见这一幕,蒲察兀迭狞笑起来,随后让掌旗官奋力摇动起大旗来。 隐藏在交战兵马之后,人数高达一千五百骑的未参战甲骑齐齐转向,绕过了蒲察世杰与淮西大军交战的区域,向着刚刚变阵完毕的破敌军杀去。 没有轻骑骚扰,没有冲锋恐吓,蒲察兀迭引着甲骑直接展开了生穿硬凿般的进攻。 即便破敌军的军官们早有准备,但变阵带来的混乱却是客观存在,无法避免的。 作为最先列阵的前锋,符公远只是坚持了不到一刻钟,就被浩浩荡荡的甲骑淹没,四百列阵不稳的步卒被击溃。 而最大的危险却还不是正面,骑兵的速度优势使得他们可以绕过侧翼来进攻,金军的主力后续兵马如同一只巨大的钳子,绕过了混战中的前锋,狠狠的掐向了破敌军的左右两翼。 “稳住!都站定了!扎紧长枪!”李秀大声嘶吼着,然而他的声音在马蹄隆隆,人嘶马鸣之中还是太小了。 关键时刻,李秀莫名看向了那面破敌大旗,却见大旗并没有稳稳站住,而是突兀向前。旗下百余甲骑飞驰,正面向着数倍于己的金军甲骑发动了反冲锋。 李秀恍然,同样举起长矛高声呼喊:“向前!” 说罢,他也不顾周围士卒是否能听到命令,直接带着麾下百余甲骑冲杀而出。 破敌军一共也就两百甲骑,他们所面对的金军骑兵高达千人,然而在两名主将的带领下,这二百甲骑竟然硬生生的遏制住了来自侧翼的冲锋。 受到主将的鼓舞,破敌军将士不顾阵型散乱,纷纷冲上去,与金军甲骑开始了近距离的缠斗。 战场迅速变得白热化,瞬间变成了大混战。 蒲察兀迭也没有想到,淮西大军那两千后阵如同猪尿浮一般一戳就破,然而这支打着破敌旗帜的兵马却是在编制近乎散乱的情况下,依旧奋勇敢战。 在连续格杀数名甲士之后,蒲察兀迭回望自家父亲,却只见到甲骑与甲士纵横之间,已经隐去了蒲察世杰的身影,依稀看到那面武捷大旗依旧狂飙突进,势不可挡。 作为淮西大军统帅在中军指挥的虞允文与事实上的统军大将时俊并不是不想阻拦蒲察世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是前军也出了状况。 具体来说就是,后军大溃的同时,近两千铁骑与甲骑的混编骑队一头扎进虞允文的前军。 金吾纛旓迎风招展,大怀忠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完颜亮紧随其后。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合扎猛安再次奋起,如一把锋锐无比的尖刀,将立足未稳的宋军阵型划得七零八落。 在前阵开路的统制官池州大军悍将李子远,他所率领两千甲士步卒是李显忠的老底子,也是其在宋国立足的依仗。 李子远在最前方开路并不是虞允文发扬了宋军以邻为壑的传统艺能,而是李显忠亲自下的命令。 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想参战,李显忠这种老兵油子有一万个理由糊弄虞允文。可既然已经下决心拼命,又何必存些保全实力的小心思? 不得不说,李显忠的安排拯救了淮西大军。 李子远在后阵乱起的时候就开始列阵迎敌,待到大怀贞率军杀到时,趁着前锋阻挡的时间,一个潦草的枪阵已经形成。 “引!”统领侯高朗高声下令。 三百神臂弩手排成两排,同时将弩矢上弦,直指奔腾而来的合扎猛安。 “稳住!” 所谓神臂弓三百步外破重甲,那只是一个美好的神话。神臂弩射出的弩矢只能在三十步内破甲,最好是在敌人进入二十步内再发射。 然而畏惧近身战斗的宋军往往不会坚持到二十步,早早的就将弩矢抛射一空,尤其是面对汹涌而来的骑兵之时,一般宋军根本无法保持镇定。 然而李显忠亲手训练的精锐却不是一般宋军。 “稳住!”侯高朗高声下令。 神臂弩手们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放在机栝上,虽然有些骚动,却依旧保持住阵列。 “冲进去!” 大怀忠高举铁戟高喊。 击溃宋军前锋之后,大怀忠没有犹豫,率领铁骑继续向宋军大阵发动了冲锋。 “稳住!”侯高朗继续大吼。 他心中默默计算着金军铁骑的距离。 一百步…… 七十步…… 五十步…… “预备!”侯高朗长枪前指,高声下令:“放!” 咻咻咻!!! 羽箭破空的声音与弓弦铮然的颤动声交杂在一起,一时间竟然压过了轰然马蹄声。 一箭射出,神臂弩手慌忙后撤,通过枪阵预留给他们的通道,在阵后整齐队列,再次将神臂弩上弦。 冲在最前排的金军甲骑如同触电一般浑身颤抖,人马俱被射成刺猬,哀嚎惨叫着翻滚在地,连带着之后的骑兵也马失前蹄,人仰马翻成一片。 最起码五十骑兵失去了战斗力,金军冲锋的势头也随之一窒。 大怀忠伏在马上冲锋,倒是没有受伤,然而他的战马却中了五箭,前蹄一软将大怀忠甩了出去。 大怀忠就地一滚,手中铁戟不知道飞到那里去了,他却没工夫去管,只能努力先将身体缩成一团,避免被战马践踏。 一阵马蹄声过后,大怀忠却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阿忠!” “陛下!”大怀忠认出了声音,抬头望去,只见完颜亮驱马前来,借着马力俯身将大怀忠拉起,如同蒙古传统活动叼羊一般,用巧劲把大怀忠扔到身后的一匹战马上。 大怀忠迅速控制住了战马,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长矛,还没有道谢,就听见完颜亮大吼:“阿忠!随俺一齐破阵!” 说罢,完颜亮展示出了女真军事贵族的一面,亲率合扎猛安,以皇帝之身,先于千军万马,驱马砸向宋军阵列。 “杀啊!” 完颜亮挥舞大枪拨开当面的数根长矛,神俊的战马几乎没有受到一点阻拦,直直踏进宋军阵型之中。 眼见皇帝如此神勇,金军也全都士气大振,也不顾枪阵对骑兵的天然克制,有样学样的硬冲进枪阵。 绝大多数骑士并没有完颜亮的身手与好运,被长枪戳成了筛子。 然而这些骑士却将战马与自己当成破阵的武器,将宋军枪阵砸得七零八落。 人马盔甲加起来足有五六百斤,再加上高速冲锋所产生的势能,致使数根抵地长枪一齐发力也无法阻拦住冲锋的势头。 宋军枪阵的最前列变成了一片血肉的修罗场,折断的长矛,撕裂的铁甲,与战马一起摔得血肉模糊的金军骑士,被撞得骨断筋折的宋军甲士,全部都纠缠成一起,最终被后续的甲骑碾成了泥浆。 宋军草草建立起来的枪阵渐渐被撕成了破口袋。 李子远一边令军使将军情告知虞允文,一边招呼心腹部将。 “侯七!” “在!” 李子远嘴上的伤疤剧烈抖动,抬起长刀指了指七八十步外的金盔大将。 “此贼必是完颜亮,斩了他,此战可定!” 侯高朗眯着眼看了看彼处,此时的战场已经陷入混乱,他身边只还能聚起不到一百弩手。 弩手数量太少,这个距离也无法给人马皆是重甲的具装铁骑造成威胁。 “李头,俺们如何去做!?” 李子远咧开大嘴,如同要把唇上的伤疤撕开一样。 “我亲率三百甲士上前开路,阻挡金贼。神臂弩跟在后边,到三十步就射死那群小婢养的!” “刘头!可……”侯高朗心下一惊。 军中作战除了少数高手,大部分人都是由军官指挥着齐射。而这种覆盖性射击在双方混战之时一定会造成大量误伤,毕竟神臂弩又没有什么激光瞄准装置。 “什么可不可的,马军块头大还是步卒块头大?我们步战迎敌,除非你小子心黑,否则哪有那么容易死?” 说罢,李子远也不待侯高朗回应,直接下马,招呼了三百余宋军甲士,手持长刀大斧,蜂拥向前。 然而李子远却没有冲到完颜亮面前。 一股四百余人的金军“甲士”正面迎了上来。 这伙金军大多兵刃不全,大部分只是挥舞着随身携带的骑兵锤;编制也不整齐,冲锋的时候甚至把自己的队列跑散架了;体力也十分不支,绝大部分甲士身上还带着伤。 然而就是这伙金军,竟然挡住宋军的舍命一击。 李子远也纳闷这些金军甲士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直到看见有一名拿着骑兵长矛冲阵的金军之后才恍然大悟。 这是那些失去战马的铁骑甲骑混编而成的甲士。 与李子远的统制大旗不同,完颜亮的金吾纛旓号召力太大了。 大到即使失去编制,失去军官的组织,还会有散乱的金军自发向大纛汇聚而来,大怀忠得以轻易的组织起一支甲士部队。 而且这支甲士部队在完颜亮面前绝对会战死而不旋踵! 这么一耽搁,完颜亮又聚集起五百余骑,从两翼绕过宋金两军甲士战团,只一冲,就将侯高朗所率的神臂弩手冲得大溃。然后完颜亮没有任何犹豫,从侧后直插到李子远所率的甲士队伍之中。 一次标准的锤砧战术就此形成。 所谓以正合,以奇胜,两面夹击之下,宋军三百余甲士溃不成军。 李子远大旗被斩,其人生死不知。 至此,宋军前军彻底无救,完颜亮却没有止步的意思,铁骑驱赶着溃兵,向虞允文大旗所在的中军涌来。 眼见自家皇帝如此神勇,在宋军后阵奋战的武捷军也士气大振。 “看到了吗?看到那大纛了吗!”蒲察世杰指着在军阵中往来的金吾纛旓,对身侧将士吼道:“那是陛下!陛下亲自来了!我没有负陛下!陛下也没有负我!” “儿郎们,这是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千载难逢!”蒲察世杰举起长刀,在金军队列前来回奔驰,高声鼓励着部下:“此时不拼命,搏个封妻荫子,富贵延年,更待何时?” 徒单速列等将领也随之给手下甲骑鼓劲,许诺与封赏不要命的撒出去,这些甲骑即使已经疲惫不堪,还是士气爆棚得欢呼鼓噪起来。 “为陛下赴死!” 金军甲骑奋起余勇,将身上的衣甲束紧,高举兵刃。 “为陛下赴死!” 蒲察世杰大喝一声,再次身先士卒,呼应着金吾纛旓,向虞允文所在的中军发动了进攻。 然而得益于李子远、戴皋、张小乙乃至于更远的张振与王琪的奋战,虞允文所在的中军已经从突袭的混乱中反应了过来。 三千人列阵整齐,依托大车做好了防御准备。 照理说,战事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无论宋金的死伤都已经到了封建军队所能承受的极限。 尤其是宋军,统制官都死了三四个,早就应该胆寒溃散了。 然而中军却依旧稳如泰山。 原因很简单,虞允文的中军两千甲士,一千神臂弩手。除了马军全都交予李显忠外,虞允文手中最为精锐的军队全在这里。 这些人都是虞允文与时俊精心挑选的,几乎个个与金军有灭门之仇,他们的战斗意志也绝对不会稀缺。 时俊在阵前指挥,溃兵顺着预留好的缝隙涌入阵中,虞允文则在阵中,将溃兵再次组织鼓励起来。 百忙之中,虞允文向侧方望去,只见一里之外的靖难大军并没有受这片战事的影响,依旧向着龟山脚下行进。 虞允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对身侧军使说道:“告诉时俊,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于天地间,怎可像个妇人一般指望他人?刘都统来也罢,不来也罢,今日之事,惟死战而已!” (本章完) 第470章 四面合围十方攻 第470章 四面合围十方攻 在时不时飞过的流矢之间,虞允文虽然保持住了身为相公的威严,却在诸部拼死作战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有些走神。 他想要表达许多,比如想要问一问靖难大军那边局势如何,想要说一说这些日在采石殚精竭虑的辛苦,更想要论一论宋金再次开战以来的牺牲者的意义所在。 但到了最后,这名如今已经可以算作略微有些知兵的顶级士大夫向身边的陆游问道:“为何完颜亮要袭击淮西大军,而不是距离龟山最近的靖难大军呢?” 陆游正在向破敌军的方向张望,心中一片乱麻,但听闻虞允文询问,还是整理心情,正色说道:“虞相公,战争如果简而化之与武士生死相搏差不多,都是用自己最硬的地方,攻击对方最软的地方。 正如同从来只听说过拳头打脸,没有听说过脸打拳头。靖难大军的行军阵型太稳固了,而淮西大军则是阵列散乱,更容易被击破。” 说着,陆游转头看向了龟山方向:“至于被前后夹击的武平军,金贼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过来。如果金主完颜亮将所有兵马都扔在与靖难大军的阵战上,仓促之间难以解决,那么等到淮西大军进入战场,面临两面夹击的就不止是武平军了,威胜军乃至于合扎猛安也同样如此。” 虞允文微微点头:“如此说来,如今就是在兑子了。” 陆游一愣,随即重重点头:“现在就是在兑子。如果淮西大军能将金主与那武捷军全都牵制住,让靖难大军得以击破金贼武平军,那么我军必然大胜。 可若是淮西大军先行崩溃,被金主驱逐去侧击靖难大军,那么今日就会一败涂地。” 说着,陆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直接上前抓住了虞允文的胳膊,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虞相公!这么多人死了,就是为了博取这个机会!就这么一个机会!还请相公万万不要怯懦!就算大势崩塌,也不能从咱们这里开始!” 虞允文胖胖的脸上抽搐几下,有些想要发怒,然而想到陆游一直在淮东跟叶义问那厮相处在一起,见识过这位枢密相公的能耐之后,自然会对宋国的高级士大夫有一些失望。 但他虞允文真不是能干出临阵弃军之事的人! 这场大战站在宋国的角度上来说,可以说是虞允文一手催动而成的。 正如王琪所言,此战是要上史书的,作为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相公,虞允文如何能让自己的雄心壮志在此处覆灭? “陆参谋!”虞允文强行压制住怒火,对陆游正色说道:“且去披上全甲!拿起刀枪!如果今日事有不谐,你我都在这里死战到底吧!” 且不说淮西大军处,两名士大夫如何互相鼓劲。 身处龟山山腰一处缓坡之上的完颜阿邻,望着越来越近的靖难大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在他看来,靖难大军虽然是山东贼寇出身,却是从采石出发渡江的,必然是虞允文的部将。 此时淮西大军遭受袭击,难道靖难大军能坐视不理? 谁想得到,靖难大军还就真他妈的坐视不理,一点都不带犹豫的冲向了龟山。 你刘飞虎一个武夫,竟然对高级士大夫见死不救,就算打赢了,难道不怕被穿小鞋吗? 然而此时已经容不得完颜阿邻多想,那面靖难大旗已经离武平军后阵不到一里了! “告诉徒单英卫,我不管他如何去做,给我把后阵守严了!”完颜阿邻火速下令,同时将万户大旗进一步前压,试图用这短短的时间,将当面的陈敏所部击溃。 然则宋军也不是瞎子,他们所处的地势更高,看得更清楚。 “哈哈哈!援军来了!援军来了!”陈敏放声大呼,指着山下大笑:“撑住!撑住我们就赢了!” “金贼要败了!” 已经疲惫不堪的宋军再次奋起余勇,居高临下发动了反击。 这几嗓子不止鼓舞了宋军,还极大打击了金军的士气。 金军普通士卒抽得空闲,四处望去,只见当面之敌还没有打垮,北边成闵还拖着一口气作战,南边巢湖之上的宋国水军又靠了过来。 可这都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东边。 数千军容齐整,甲胄凛然的步卒,缓慢而坚定的向金军发动了进攻。 这特么不就是四面合围,十面埋伏吗? 武平军训练有素,在此境地虽然到不了全军惊惶的程度,然而攻势疲软却也是少不了的。 徒单英卫接到了完颜阿邻的命令之后哭笑不得,挡住靖难大军?拿什么挡? 他手中成建制的兵马只有本部猛安千人而已。 即使算上轮换下来的疲军与骚扰探查的游骑,武平军后军人数也就堪堪两千人。 唯独战争不是简单的算术题,不是谁人多就一定能赢。所以徒单英卫还是严格遵守了命令,以本部猛安为基础,草草组织兵马迎战。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靖难大军与武平军甫一接战,事态却没有辛弃疾想得那么势如破竹,反而有些僵持了起来。 在等待两刻,后阵兵马全都展开之后,辛弃疾终于勃然大怒,唤来军使:“拿我的令牌,去找贾瑞和李铁枪那两个混蛋,跟他们说,这次是老子拉下脸来,以统军的名义强行将他们塞到先锋位置的。王世隆他们几个可都看着呢! 攻打金贼的屁股都这么拖泥带水,别人如何看咱们天平军?还如何在天下豪杰面前立足? 再给他们两刻钟,如果没有进展,那就让他们二人到这靖难大旗之下,我到前线去亲自作先锋!” 两名军使抓着腰牌,狼狈离去。 不多时,两名天平军统制官就接到这个声色俱厉的命令。 贾瑞那边如何反应李铁枪不知道,但他自己确实在这份军令面前有些无地自容了,尤其当着罗慎言与张白鱼两人的面,更让李铁枪羞愤交加。 罗慎言率靖难大军左军为李铁枪的后继,张白鱼率飞虎甲骑护住大军侧翼,两人同样是见到前锋受挫之后前来观察局势的,却没有想到,迎面就碰到了辛弃疾怒喷李铁枪。 不过罗慎言为人持重,张白鱼在父亲张荣战死后也沉默寡言,两人都没有嘲笑李铁枪的意思,罗慎言直接说道:“辛五郎那里还没有军使传递消息,不知道前线具体情况,可如今既然有了严厉的军令,如何能不遵守呢?” 李铁枪咬牙摇头:“非是俺不愿意死战,可如今的情况……” 说着,三人都看向了前方的战场。 彼处与设想的不同,武平军数量高达两千人的后军竟然有许多马军。 想想也是,如今武平军是在仰攻龟山,甲骑轻骑根本用不上,战马几乎都留在了山脚,二十几个马军谋克也顺势留下,并且摆开了阵势,与李铁枪、贾瑞所部开始交战。 这就恶心了。 靖难大军终究还是以步卒甲士为主力的部队,虽然在向前步步压迫,压缩金军甲骑的活动空间,李铁枪甚至能保证,只要能再结阵向前五百步,金军甲骑就会丧失机动性,到时候就赢定了。 然而这却必须有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辛弃疾却不管这个。 战场的情况瞬息万变,现在是靖难大军占优势,等到片刻之后如何,谁又能说得准? 就比如威胜军放弃当面宋军杀过来了,该如何是好? 别的不说,如果淮西大军撑不住,被完颜亮亲自打成倒卷珠帘,来冲击靖难大军该如何是好? 三名大将自然是知道战局的,所以面对命令也只能严格遵守。 张白鱼说道:“我亲率飞虎军前突,牵制住金贼甲骑,你们快速上前压迫,一拥而上,斩杀金贼,如何?” 罗慎言摆手:“不成,都统郎君马上就要来,他的飞虎大旗我已经看见了,飞虎军肯定要有大用!此事由我来解决。” 说着,罗慎言对身侧军使说道:“传我将令,让魏昌率他本部三百轻卒突前!让杜黑祁率全部甲骑随魏昌出击!我自率所有甲士为他们后援!从右侧越过天平军,向前进!” “阿昌?!你敢让他冒险?” “如何不能?都统郎君将他放到我的军中,就是为了让他历练,在战阵之后,如何能历练出来?”罗慎言昂然说道:“更何况我的二弟罗怀言也在他的军中,我能有什么私心?” 其余众将各自无言。 片刻之后,魏昌接到了军令,瞬间变得兴奋异常。 天可怜见,身为魏胜的亲子,魏昌在军中充当低级军官,麾下是最精锐的轻甲锐士,他们身上只有铁盔与铁裲裆,却是各个身材高大,腿长脚长,尽管背着标枪弓刀长矛大盾等兵刃,依旧能健步如飞,生来就是为了与骑兵配合作侧击的。 可由于魏昌的特殊身份,这数次大战中,这三百轻卒锐士都被当作总预备队不能动弹,以至于明明这三百锐士勇冠三军,此时别说建立奇功的,连正经的大功都没有一个。 如今有了机会,不全军振奋就怪了。 “罗二郎,你赶紧到后阵去寻王五哥。”魏昌活动了一下胳膊,拎起长矛之余却没有忘记小兄弟:“接下来就是武人的事情了!” 罗怀言此时已经不是初见时的那副半大小子模样,身上长了一些肌肉,面容也变得坚毅,却还是一副文士打扮,他闻言直接摇头:“这种时候我哪里能走?军情紧急,一起上吧!” 说着,罗怀言穿上了不合身的铁裲裆,从掌旗官手中拿过大旗:“魏二郎,我虽然体弱,却还是能为你摇旗呐喊的,快些出发,勿要落你家父兄之名!” 魏昌脸色瞬间涨红,重重点头之后,驱马带着十几名亲卫当先而行,身后三百轻卒紧随其后,越过了甲士大阵,越过了飞虎甲骑,从战场侧翼向着龟山进发。 左军副将杜黑祁率领百余甲骑紧随其后,在数十步之外缓步向前。 武平军第六将齐同很快就发现了这股突前的兵马,在与第五将徒单英卫简单交流几句之后,直接率领本部六百骑兵向着侧翼袭来。 “列阵!”魏昌勒住马缰,大声下令。 三百轻卒迅速列成阵型,却不似寻常步卒面对骑兵之时列成密集阵型,用丈八长枪来拒阵,而是列成了一个个小方阵,七八人为一组,分散开来,向着齐同攻去。 即便是百忙之中,齐同还是啧啧称奇了一番,随后则是率领骑兵发动了正面冲击。 面对没有结成坚阵步卒的时候,甲骑的选择也很简单,直接破阵冲杀便可。 然而这类似于常识战术竟然在这些轻卒面前迅速失效。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立!” “掷!” 前排的轻卒在助跑两步之后,将标枪飞掷了出去。 远比箭矢弩矢沉重的标枪所带来的是远高于两者的破甲能力。 在最前方冲锋的齐同只觉得肩窝疼痛,胯下一空,战马嘶鸣着栽倒在地。连人带马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之后,齐同忍着浑身剧痛,抬起头四望,只见冲锋在最前方的三十余骑全都被标枪射翻。 金军甲骑的冲锋势头也随之一止,而伴随着金骑冲锋的停滞,轻卒却没有止住脚步,以七八人为一组,直接正面杀入了金军甲骑的阵型之中,短兵相接,互相厮杀。 齐同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回过头却见刀刃在眼中急速放大。 “濠州孙大,斩贼将一名!杀!”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混战,金军甲骑还好,失去速度的轻骑在绞肉战中根本无法对抗步卒。而轻卒牺牲甲胄厚度所带来的速度优势,也使得金军骑兵很难脱离战斗。 屋漏偏逢连夜雨,左军副将杜黑祁也率领百余甲骑杀奔而来,他们并没有直冲金军侧翼,而是绕了一个弧线,从身后将金军兜住。 不过半刻钟,六百金军骑兵就落入了被围困的绝境。 这还不算完,靖难大军左军的主力甲士在罗慎言的带领下,列成了横阵,越过了李铁枪所部,如同一面铁幕一般,向着混战处推了过来。 徒单英卫虽然不知道齐同已经身死,却还是陷入了巨大的惶恐。 不只是因为侧翼被突破,也不只是因为贾瑞与李铁枪两部也同时催动了进攻,而是在巢湖上游荡的水军也开始登岸。 在被三面夹击的绝望之中,徒单英卫对身侧亲卫说道:“速速将此间情况告知总管,就说俺只能拖住靖难贼两刻钟,无法为总管破敌,让他速做决断!快去!” 将亲卫撵走之后,徒单英卫率领千余甲骑奋起余勇,对着贾瑞与李铁枪两部兵马之间的缝隙开始了生穿硬凿式的冲锋。 如同过往靖难大军与金军交手的情况一样,金军甲骑在甫一接战之时势不可挡,即便甲士长枪大阵也阻拦不住,被长枪刺死被大斧砍死的骑兵依旧保持着巨大的势能,用人马的尸体在枪阵之中砸出康庄大道。 但更理所当然的是,当步卒大阵扛过去第一轮要命的冲击之后,甲士与甲骑陷入了大混战后,失去速度的甲骑迅速在步卒的绞杀下伤亡惨重。 而在王世隆所率的右军迅速结阵向前加入了战斗之后,这些隶属于武平军的甲骑如同火中的雪团一般,变形溃散。 “传令!诸军前进!追杀贼军!”辛弃疾大声下令,随后又制止了军使:“传令,让贾瑞与李铁枪整顿兵马,石七朗、王世隆两部列阵向前,攻向武平军中军!” “再传令给水军杨老将军,梁小哥,让他们跟随石七朗参战!” 说着,辛弃疾又望向那面已经与张白鱼的白鱼符旗并旗的飞虎大旗,长长舒了一口气,唤来亲卫:“你去替我参见都统郎君,询问是否还有其余军令?” 说罢,辛弃疾带着靖难大旗前行,向着武平军中军压了过去。 武平军原本就已经损失惨重,此时两面驱逐溃兵而来,中军根本抵挡不住,坚持不到一刻钟,竟然大溃。 这其中固然有武平军上下久战疲惫的原因,然而最重要的是,原本应该坐镇中军的完颜阿邻此刻在龟山上与宋军拼命,中军根本没有能统筹全局的高阶军官。 要说完颜阿邻不想管中军,那是扯淡; 可若是说完颜阿邻有什么办法,那也是扯淡。 与韩棠的武成军大溃败不同,那边太远了,除了一些高级军官通过哨骑知晓军情外,普通士兵哪怕是登高远望,也只能见到滚滚烟尘而已。 然而武平军后军与中军的溃败却是近在眼前的,武平军前军近四千人马当即慌乱难言,与宋军的攻守瞬间异势。 若不是完颜阿邻亲自坐镇,威信也足,说不定金军已经溃散了。 “总管,撤吧!”完颜谋贵在宋军的反扑下狼狈得从前线撤了下来,也幸亏此处的龟山山坡比较缓,外加刘苍宇率军顶上,没有让退兵形成雪崩之势。 完颜阿邻立在万户大旗之下,闻言冷冷望去:“撤?如何撤?此时咬牙硬挺下去,还有一分生路,若是回头,撤退必然会成溃退!” 完颜谋贵言语一窒,心中也知道完颜阿邻所言有理。然而金军形势已经糜烂到这个程度,本身就已经算是大败了,咬牙死撑无非是站着死与跪着死的区别。 反正都是个死! 眼见心腹慌乱难言,完颜阿邻也叹了口气,给对方交了个底。 “谋贵,此战所有人都在死撑,撑得过去,就是胜利,就是荣耀、财帛、爵位。撑不过,就是一死!”完颜阿邻沉声说着,大手从北向东划了一圈:“老刘锜被武成军突袭之时,虞允文被前后夹击之时,成闵的背嵬军被打散之时,甚至登上岸的宋狗水军,那诨号飞虎子的刘淮,乃至于龟山上的当面之敌。哪个又不是在死撑?” “如今攻守逆势,轮到咱们死撑了,又有何怨言?难道大金天兵还不如宋狗吗?” 完颜谋贵听闻此言问道:“总管,咱们要撑到何时?” “那不是我说了算的,要么陛下宰了虞允文,大胜得归;要么完颜元宜有空余派兵马接应。直到彼时,咱们才能从容撤退!”完颜阿邻朗声以对。 “陛下……陛下会回来救……救咱们?”完颜谋贵战战兢兢的说道。 “陛下从不负人!”完颜阿邻正色说道:“我也不会负陛下!” “那末将也不会负总管!”完颜谋贵拱了拱手,咬牙说道:“末将请军令!” “带你的兵马,稍作休息,在后阵接应溃兵,挡住巢县宋军的攻势!”完颜阿邻用马鞭点了点完颜谋贵的胸口:“死撑,记住了吗?再难也得给我撑住了!” “喏!” 完颜谋贵拱手应诺,转身带兵离去。 完颜阿邻注视着这名亲信的背影,摇了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西方。 他还有一个原因没说。 今日天色昏暗,冬日黑夜来得也早,若是再能坚持半个多时辰,夜色所带来的隐蔽就会成为弱势一方的天然战友。 届时,无论是逃还是战,都会有不少优势。 然而完颜阿邻刚刚把头转向北边,却只见二三十余甲骑穿过混乱的战场,一路举着金牌而来,沿路金军纷纷避让。 “完颜总管。”距完颜阿邻十余步时,甲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举起金牌躬身行礼。 完颜阿邻仔细一看,来人正是完颜元宜的亲信谋克,斡卢保。 “完颜尚书有何言语?” “俺家总管说,此战危急,武平军也危急,然则威胜军只能保住一个,至于要保住哪一个,还需要您来选。” “哼。”完颜阿邻冷哼一声:“保住此战如何?保住武平军又如何?” 斡卢保拱手以对,态度更加谦卑:“若是想要保住武平军,那俺家总管会立即停止对成闵的进攻,发大兵来救。俺来之时,二十多个谋克的马军已经披甲。” “若想保住此战,还需总管继续坚持,坚持的时间越长越好,吸引的兵力越多越好,待到威胜军扫平四周,再与那飞虎子决战!” “俺家总管还有一句话,说他终究还是陛下的臣子。” 完颜阿邻听闻此言傲然以对:“回去吧!告诉你家尚书,不单单他是陛下的臣子,我也是!” 斡卢保不敢多言,拱手又行了一礼,上马离去。 少顷,斡卢保将完颜阿邻的言语告知了完颜元宜。 “完颜总管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将末将赶回来了。”斡卢保恭敬说道。 “阿邻说得已经足够多了,我平日倒是小觑了他!”完颜元宜捋须一笑,回头下令:“娄薛!” “在!” “带领马军,去寻陛下。金吾纛旓向哪里进攻,你就跟往哪里!” “喏!” “记住,不要顾及王祥那个小儿,陛下让你做何事,你就直接去做!” “这……”眼见完颜元宜神色转厉,娄薛赶紧低头应诺。 随后,娄薛拨马回到后阵,此地有二十六个谋克的马军,都已经披甲牵马,准备出击。这也是威胜军最后的机动力量。 若是完颜阿邻顶不住了,完颜元宜自然会让娄薛带领这些马军接应武平军。 可既然完颜阿邻有了为大局牺牲的觉悟,完颜元宜也不会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直接放出手中最后力量,去支援完颜亮的行动。 (本章完) 第471章 少年奋烈负壮气 第471章 少年奋烈负壮气 “哈哈哈,这完颜元宜还真是忠心耿耿。” 已经与张白鱼并旗的刘淮望着一股甲骑从威胜军中分离出来,向着战场最中央而去,咂了咂嘴,对身侧的张白鱼笑道。 万万没有想到,历史上弑杀完颜亮的凶手,此时竟然为了支援完颜亮,将所有甲骑全都派了出去,以至于威胜军身后都已经空虚不堪。 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此了。 蝴蝶效应是切实存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给人开个大眼。 张白鱼却是不管刘淮在笑什么,直接拱手正色说道:“此地就交与我等,还望都统郎君回到中军统领大局!” 刘淮摇头,下令刚刚随自己出击的三百甲骑换马之余,对张白鱼说道:“辛五郎指挥得很好,前后一条路,闷头向前打,如何能出错?现在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张白鱼精神一振:“请都统郎君将令!” 刘淮用长枪指了指龟山大小营之间的官道:“飞虎军全军一起,将成闵救出来!” “喏!” 虽然在背嵬军被击溃,同时两翼被挟持住之后,完颜亮已经将成闵当成一个死人了,然而此时成闵竟然还没有死。 没有死也就罢了,关键是成闵还没有逃走,依旧在阵中打出大旗,挣扎驰骋,试图将更多的背嵬军聚集起来。 作为建节大将,成闵终究还是要脸的,做不出弃军而逃的懦夫行径。 而正得益于成闵的坚持,背嵬军乃至于整个鄂州大军才能在被压着打的情况下,硬抗到现在。 刘淮引马军解救成闵乃是一石数鸟之策。 一则,背嵬军虽然损失惨重,此时却还是有千余兵马负隅顽抗,若将他们救出,也算是一股不小的战力。 二则,总不能坐视成闵被擒杀,他能坚持到此刻,已经出乎许多人的预料了。此时成闵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再不援助可能真的会出危险。 三则,也可以给威胜军侧翼以压力,若是威胜军阵型稍有散乱,刘淮就敢直接压上去,给完颜元宜一个大大的惊喜。 四则,也是最重要的,清扫完官道上的金军,武平军与威胜军就被隔断成南北两方,彻底无法相互呼应。完颜阿邻也将被四面合围。 抱着如此想法,刘淮下令马军整备好队列之后,沿着大道扫荡向西。 合扎猛安虽然精锐,然而与背嵬军苦战至今,早就疲惫不堪。 更别说完颜亮还收拢走了大量部队去突袭虞允文,失去建制与冲锋速度的合扎猛安在飞虎军的冲锋下,很快败下阵来,被驱逐着向西溃败。 合扎猛安有许多是具装或者半具装铁骑,人马都是重甲,战到此时人还能坚持,马却是早就累废了。 跟随完颜亮撤出战斗的合扎猛安还有工夫去更换战马,然而与背嵬军混战在一起的金军可没有这种闲工夫,所以不少合扎猛安现在都处于步战的状态。 这些步战的合扎猛安最为悲惨,虽然此地是官道,宽度却也是有限,合扎猛安混战在各地,根本无法结成阵型。 可在甲骑的集群冲锋下,个人即使有过顶之力,也无法与之对抗。没有坚实的阵型,再英勇的金军也只能含恨死于战马践踏,死得异常憋屈。 至于那些威胜军与武平军夹击支援而来的步卒则更是不堪,他们本身就征战多日,早就疲惫不堪,此时面对如此阵型密集的骑兵,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在领军猛安被刘淮刺死之后,近十个谋克的步卒瞬间溃散,慌不择路的向西跑去。 刘淮汇聚了一波又一波的背嵬军,让他们驱马跟在后面冲锋。 飞虎军纵横践踏,面对已经落荒而逃、将后背露给自己的敌人,这场作战已经不算是在作战,而是在杀戮了。 在驱逐混战之中,刘淮也遥遥望见了成闵。 成闵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大将,此时根本不用刘淮的叮嘱,直接率收拢来的二百余骑来回厮杀,为刘淮拉扯战术空间。 一旦成闵开始拼命,金军的阵势也随之更加散乱。刘淮得以率百余甲骑直冲到成闵身前,随手将一名行军谋克搠死后,被分割开来的金军也再无抵抗的余地,被后续赶到的张白鱼打得抱头鼠窜。 “成太尉,兵凶战危,我就不多礼了。”刘淮牵住成闵的马缰,也不客气,直接问道:“现在还能聚起多少背嵬军?” 成闵喘着粗气,回首四望少顷:“能战者已不足一千!” “都聚起来!不要披马甲,接下来不用破阵了!”刘淮摘下头盔,抹了一把满头血渍,大声说道:“跟在某身后,先清扫大道,隔绝南北。” “不先破完颜阿邻?”成闵愣了愣。 “那边已经有人去了!”刘淮指了指靖难大旗旁的青兕大旗,得意的说道:“正是我军悍将辛弃疾!” 刘淮话声未落,就有些尴尬的发现,山脚靖难大军还没有建功,而山上陈敏所部却先动了。 “太尉,俺把人揪回来了!” “放开我!放开我!” 一名粗壮的大汉拖着毕再遇的甲胄边缘,不顾他的挣扎,将其拖到陈敏面前。 陈敏此时没有骑马,甚至没有站立,只是端坐在马札上,处于一个地势比较高,让全军都能看见的位置。 毕再遇虽然年纪小,身高也比较矮,然而力气却是不小。而拖拽他的大汉又不敢真正伤了他,也只能走走停停,走得歪歪扭扭。 陈敏努力坐直身体,将目光从战局中拔出,放在毕再遇身上。 此时毕再遇满身都是血污,披膊与头盔已经不见了踪影,额头上有一道一寸来长的伤口正在汨汨流血,甲胄上插着几根箭矢,看起来应该没伤到皮肉。手上的长朴刀已经坑坑洼洼,刃口仿佛锯齿一般。 “这小子已经杀疯了,在前线谁的命令也不听……啊!!!”那名大汉刚说了一句,就被毕再遇反身一肘击在胸腹,虽有甲胄在身,却也有些措手不及,揪着甲胄的大手当即松开。 毕再遇如同饥饿的猛兽一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瞪着血红的眼睛,抄起朴刀又要向山下金军扑去。 “德卿!你过来!”陈敏端坐着没有动,只是高声呼唤。 毕竟是并肩作战多日的长辈,听见陈敏的话语,毕再遇稍稍清醒了一些,止住了脚步。 “你过来……”陈敏和颜悦色的说道。 待到毕再遇踉跄着走近过来,陈敏猛然抬手,给了毕再遇重重的一记耳光。 毕再遇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朴刀脱手。 随后毕再遇却没有站起身,而是趴在地上捂着脸,痛哭出声。 “清醒了一些没有?”陈敏咳了几下,厉声问道。 “我家大人……呜呜……”毕再遇涕泗横流,一时间话都说不清。 “你家大人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他的儿子只会撒泼痛哭吗?”陈敏攥了攥拳头:“老毕舍命让你活下来,你难道就要活成这个样子?将性命枉费?” 毕再遇用手撑起身子,闻言重重捶地:“杀父之仇,弗与共戴天!仇敌就在眼前,陈叔你说我能如何?不去阵前搏命,难道当个缩头乌龟吗?!” 眼见陈敏沉默,毕再遇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咬牙捡起朴刀就要再去阵前。 陈敏见状,也只能长叹一口气说道:“自古兵家有言,独子不征。更别说让父子同上战场,乃至于父死子继。为将者若是如此行事,那真真应该断子绝孙了。” “但是如今形势所迫。”陈敏见毕再遇停住脚步回首静听,也只能将这场艰难的对话进行到底:“经此大战,我手下的斗将都已经死伤殆尽,而我自己也是大意中了暗箭,此时也只是强撑而已。” “所以,接下来的大事,只能靠你了。” 陈敏说着,掀开罩袍,给毕再遇展示伤口。 陈敏左身侧的严重箭伤共有两处,一个在大腿处,是一记贯通式箭伤,此时箭矢已经拔出,伤口已经处理完毕,鲜血却依然透过纱布渗了出来。 更严重的肋下的箭伤,随军大夫也不知是否伤及内脏,只是将箭杆折断,连箭头也不敢拔出来,此时还血淋淋的扎在肉上。 若是平日,这些伤都好处理,唯独此刻尚在战时,为了不让军队崩溃,陈敏也只能死撑端坐于高地。 毕再遇稚嫩的脸颊抽动了几下,有心想要安慰,到了嘴边,也只能问上一句:“陈叔,我虽只是一夫之勇,然而却是不惜死的,有何大事,尽管吩咐。” 听到毕再遇说他不惜死时,陈敏脸上浮现一丝凄然之色。 毕家三代单传,若是今日让毕进父子都死在战场上,即使在军中历练多年,已经心如铁石的陈敏还是觉得不忍心。 毕再遇仿佛知晓陈敏的所思所想,站直身体,高声说道:“今日之战,乃至于金狗南侵以来,有多少人家灭门,全家死绝?我若能为我大人复仇,何惜此身?” 还处在变声期却因为喊杀而变得古怪的公鸭嗓十分好笑,然而话中的坚定还是让周边军兵凛然。 陈敏沉默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指着二百余步外的金军大旗说道:“那面武平大旗就是对面金贼的万户大旗,之前我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正是那面大旗率马军赶来,老毕才没能撤回来。” 毕再遇呼吸瞬间粗重,目光如同喷火一般紧紧盯着那面大旗。 “金贼的万户都统肯定在那面大旗之下,援军虽至,然而他们必须得打穿金贼军阵,才能斩了那金贼万户,时间太长,变数太大。” “金贼万户总管来到阵前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合该咱们应该立此大功!” “我的亲卫甲士还有二百能战的,全都给你。”陈敏这时也咬牙切齿:“给我把那个狗屁武平大旗夺过来!” “喏!” 且不说陈敏与毕再遇如何奋起,二百步外的完颜阿邻也在时刻不停的观察着周边战况。 武平军已经陷入了全面被动防守的困境,然而死守从来不是金军的风格,即便是完颜阿邻答应了完颜元宜要吸引宋军的进攻,为其余部众争取时间,然而一味死守却只是取祸之道。 必须得先击破一部才行。 但是武平军处于劣势之后,筹码也不是许多,完颜阿邻清楚自己也只有一击之力而已,若不能成就大功,则必然会被趁势反扑。 届时连死守都不可得! 东边身后的靖难大军军容整齐,衣甲鲜明,军阵厚实,层层迭迭。老远一看就是一块硬骨头,肯定不能用最后一掷去砸这种铁板。 北边那面飞虎旗下铁骑纵横,摧枯拉朽,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大道清扫一空。吓得完颜元宜的威胜军都收缩防御了,武平军还剩下些精锐步卒在平地就是送死。 至于南方的那些水军,他们的确是军容不整、人数较少,甲胄也不太齐全。可武平军吃饱了撑的去攻击他们?就算将宋国水军全都摁死,武平军难道要从巢湖突围吗?难道要游着去庐州? 只能是西方龟山上的陈敏所部了。 这些龟山守军被金军压着打了两个时辰,却至今没有垮掉,坚韧程度超乎所有金军的想象。可完颜阿邻毕竟是宿将,从蛛丝马迹中已经发现陈敏所部的躁动。 而这种躁动就是军队失去控制的前兆。 此时的陈敏所部在完颜阿邻看来,就像是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房子,只要从外面踹一脚,就会轰然倒塌。 就在完颜阿邻犹豫是否要踹出这一脚的时候,这栋老房子里突然冲出来几条壮汉,誓要把外面踹墙的混蛋殴成猪头三! 陈敏所部全线躁动不假,快要崩溃也不假,然而陈敏却严令部下,却依然再次向金军发动了进攻。 龟山之上的宋军此时也是五味杂陈,有战斗的疲惫,有对金军的畏惧与仇恨,有对军令的愤懑,还有援军到来的振奋。 虽然夹杂着更是各样的情绪,然而军令就是军令,鄂州大军依旧严格执行了陈敏的命令,奋起余勇,全线进击。 这就是所谓的拖家带口一波流,也是宋军的最后一掷,若没有取得战果就惨了。在金军的反击下,陈敏所部肯定彻底完蛋。 所谓三军之灾起于犹疑,完颜阿邻只不过犹疑了片刻,就被宋军先手怼在了脸上。 唯独战争不是打游戏,没有谁先手谁一定会得胜这一说。 完颜阿邻没有惊慌失措,肃立在原地,昂然下令:“告诉刘苍宇,宋狗怎么打过来,就给我怎么打回去。我为他后援,只要他能挺住一刻,我就会亲自上阵破敌!” 命令既下,完颜阿邻当即拔旗向前,刚刚走了两步,只听见身后一阵极大的欢呼喧哗之声传来。 完颜阿邻当即皱眉回望,却只见龟山脚下极为严整的靖难大军突然分出数个较为松散的小方阵,一改稳扎稳打的作风,开始了狂飙猛进,穷追猛打。 靖难大军中的神臂弩手也开始发威,不顾及箭矢消耗,也不再顾及准头,只是扬弓抛射。箭雨之密集竟然让举盾防御的金军有溃散的趋势。 辛弃疾发动总攻的时间刚刚好,如同呼应陈敏所部反击一般。靖难大军前压,将惊慌失措的完颜谋贵压缩到龟山山脚这一狭长地带。 完颜阿邻只是沉默的看了片刻,随即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龟山上的鄂州大军,从背上将大弓取了下来。 说实话,在这种精锐决战的战场上,甲士遍地走,铁骑不如狗,大刀长斧才是最好的武器。 铁胎弓威力再大,破甲能力再好,它也不是机关枪。每一次开弓都会耗费使用者的力气,乱战之中命中率再差一些,还不如拿着大刀挥砍来得痛快。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则完颜阿邻除了统军万户、一军总管的身份外,也是军中有名的射雕手。 而这把雕刻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大弓,正是完颜亮赐给完颜阿邻,以示君臣之义必不相负的承诺。 既然完颜亮从来没有负过完颜阿邻,那此刻,完颜阿邻就必然会拿着这把大弓,以死相报知遇之恩! “向前!” 完颜阿邻高举大弓,厉声下令。 他身边步行作战的亲卫甲骑也同时呼喝向前。 随着近三百精锐甲士杀入战场,完颜阿邻当面的阵线当即前突,刚刚袭杀下来的鄂州大军当即有了溃散的趋势。 可令完颜阿邻意想不到的是,金军两翼却被鄂州大军压制住了。 这其中既有作战多时,疲惫难耐的原因,更多的则是在被前后夹击的慌乱中,如同行军谋克之类的基层军官对局势产生了误判。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此刻不但不能防守,还要发动反击。 说来也是,完颜阿邻这种激进派都明白此刻该防守死撑了,更何况普通的金军呢? 就是这慢半拍的工夫,完颜阿邻的万户大旗已经越过了锋线,过于突前了。 隐藏在宋军攻势之中的毕再遇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甲胄,头盔还是有点太大,系了几次之后,依旧固定不住。毕再遇干脆将头盔弃掷于地,高举麻扎大刀,指了指百余步外的武平大旗。 “冲!” 没有过多废话,年仅十四岁的毕再遇再次当先。二百余精锐宋军甲士默默跟在其身后,人口俱衔枚,扑入金军阵型之中放肆砍杀突进,斜插着向完颜阿邻杀去。 直到三十余步的时候,宋军才吐出衔枚,齐声大喊。 “杀贼!” “杀贼!”毕再遇同样放声大喊,他虽然身体健壮,然而个头却相对矮小,此时拿着一柄麻扎刀左突右砍,刀刀不离金军的下三路。金军往往只见到眼前人影一晃,大腿膝盖处就一阵剧痛,摔倒在地。 毕再遇脚步不停,让后续部队补刀,而他则是轻身上前,直指万户大旗。 完颜阿邻在五十步左右的时候才注意到这股宋军,连忙招呼亲卫上前阻挡。 且说到了统制官这个级别,一般都会聚集一伙心腹精锐亲兵,以作一锤定音之用。而这种亲兵队伍往往会根据将领的职责与性情的差异而有所不同。 陈敏作为成闵的副手,往往独领一军,什么脏活累活都得自己干,所以他的亲兵与雷奔部众一样,是十分万金油的校刀手。 上砍人头,下砍马蹄,什么都能砍。 他们身着重甲,手持长杆厚重的锋锐朴刀,奋力一击之下,即使敌人同样身着重甲,也会被砸得骨断筋折。 完颜阿邻的亲卫自然也不是凡人,本来也不至于连陈敏的亲卫都挡不住。可他们原本是甲骑,平日的训练、身上的武器装备也都是为骑战服务的。 这也导致了这些精锐甲骑此时合用的肉搏兵器只有骑兵锤而已。 然而两尺余长的骑兵锤如何能与五尺长的朴刀抗衡? 双方在完颜阿邻的面前厮杀在一起,却没有如同火星撞地球一般势均力敌,而是瞬间变得胜负分明。宋军势如劈竹一般将第一批迎上来的金军砍杀殆尽,竟一路冲到完颜阿邻身前。 完颜阿邻自然也不会畏惧,他手持大弓,用连珠箭的手法将女真重箭射出,杀到身前的数名宋军当即惨叫倒地。 毕竟是从小打熬筋骨的军事贵族,完颜阿邻即使凭借一夫之勇也不畏惧任何人! 完颜阿邻的亲卫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分出数十人持盾来到宋军的侧翼上风,随后又纷纷擎出弓箭,近距离将女真重箭射入宋军阵中。 不得不说,这一招起了奇效,宋军既然持双手朴刀,就不可能再拿上一面大盾。而步人甲虽然甲片层层迭迭,却依旧有防护不到的地方。 如同臂膀大腿侧肋等位置,一箭刺穿不至于会就此死去,然而绝对会丧失战斗力。 只两轮箭雨,宋军就有三十余人哀嚎倒地,趁此机会,完颜阿邻率亲卫甲士顶住了攻势,竟然还有反攻的余地。 而宋军却是凭借个人悍勇,直接挥舞朴刀,入阵绞杀。战事从这一刻开始变成了混战,持弓的金军无奈,除了少数射雕手还立在彼处定点狙杀之外,其余金军再次弃弓持锤,与宋军肉搏在一起。 毕再遇推开压在身上的宋军尸首,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三支女真重箭射穿了这名宋军的胸腹。 宋军的头盔掉落到一旁,毕再遇在这一瞬间就认出了这名将他扑倒,并用身体将毕再遇保护起来的宋军,正是之前将他从前线拽回来的那名赤膊大汉。 毕再遇眼帘低垂,只是沉默哀悼了一瞬,拾起大刀,继续向前杀去。 此时,他距完颜阿邻已经近在咫尺了! 毕再遇身材再矮小,到这个距离也还是被完颜阿邻发现了。完颜阿邻扬手一箭,直指毕再遇的眉心。 毕再遇早有防备,将大刀竖在脸前,用刀面挡下这一箭。 当的一声。 箭矢在刀面上划出一溜火星,斜飞到一旁。 即使有所卸力,毕再遇还是被这一箭震得双手发麻,而他却丝毫不在乎,拔出别在腰间的短锤,向着五步外的完颜阿邻飞掷出去。 “着!” 距离太近了,刚刚又搭上一支箭的完颜阿邻反应不及,只能匆匆用大弓格挡。 短锤正中弓身,拉成满月的大弓啪的一声从中折断,弓弦狠狠得抽在了完颜阿邻脸上。 这把大弓乃是御赐之物,完颜亮自然不会拿残次品糊弄心腹爱将。 可一来时间有些久远,完颜阿邻虽细心保养,却耐不过岁月的腐蚀;二来完颜阿邻虽然将这把弓带在身边,也不可能真的将其作为主战兵器,所以对弓的状态不是十分了解。 “啊!!!”完颜阿邻惨叫出声,他以手覆面,鲜血不断从指缝流出,右眼前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畜生!”完颜阿邻破口大骂。 其身侧亲卫也纷纷惊惶,有的大步向前,试图阻拦宋军,有的则试图将完颜阿邻拖离战场。 然而完颜阿邻亲卫的举动却起了反效果,让周围宋军认出了此人正是高阶军官,霎时间,十余宋军放弃了当面的对手,齐齐向完颜阿邻扑来。 毕再遇扬起大刀,将阻拦之敌一一砍翻,再次杀到完颜阿邻面前。 完颜阿邻挣脱了亲兵的拖拽,将头盔扔到一旁,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浮土,敷在脸上。抬脚踢飞一名宋军,抢过他手中的朴刀,完颜阿邻对着毕再遇厉声大喝:“狗崽子!活腻歪了吧!” 完颜阿邻右眼的眼皮被弓弦豁开,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球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脸上依旧在流血的伤口与浮土混合在一起,使他无论说什么都如同恶鬼一般。 毕再遇没有说话,上前一步,如同父亲教导的一样,长刀上撩,力从脚起,运用全身之力,狠狠朝着面前大将砍去。 完颜阿邻狞笑出手,朴刀如同当空彩练一般劈下。 当的一声,两刀相交,在爆发出的一团火星之中,毕再遇长刀脱手,掉落于地。 若是二十年后的毕再遇,必然不会落于下风,然而他现在终究只是少年人而已。 可毕再遇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他甚至是主动抛弃长刀的。借着完颜阿邻招式已老的空档,毕再遇从腕甲内侧拔出解腕尖刀,如同一颗出膛炮弹一般,狠狠撞向完颜阿邻。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同时脸上剧烈的疼痛让完颜阿邻失去了对战场的敏锐洞察力,竟然被毕再遇撞翻在地。 周围无论宋军还是金军都齐齐惊呼,都想向前援助各自将领,然而却又各自阻拦对方,战成一团。 完颜阿邻虽被扑倒在地,却没有就此丧失战力,扔下碍事的朴刀,挥动铁拳砸向压在身上的毕再遇。 毕再遇腰腹受到重击,却只是闷哼一声,手中解腕尖刀一转,狠狠刺向完颜阿邻没有步人甲保护的肋下。 完颜阿邻惨呼出声,虽有贴身锁子甲护身,这一刀没有入肉半寸,却也让他疼痛难忍。 “小畜生!”完颜阿邻长舒猿臂,双手抓住毕再遇的脑袋,就要发力,将其的脖子折断。 毕再遇梗着脖子,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干脆张嘴咬断了对方的手指。双手更是不管不顾的高举尖刀,狠狠向完颜阿邻的脸上刺来。 厮打之下,解腕尖刀失去了准头,然而却歪打正着,刺破了完颜阿邻的喉咙。 “嗬……嗬……”完颜阿邻圆睁着完整的左眼,如同想说些什么,双手依旧在用力厮打毕再遇。 毕再遇唾了口血唾沫,拼着用脑袋硬接了两记重拳,全身力气压上,将尖刀压进完颜阿邻的脖子。 “到了下边,跟阎王爷说清楚,杀你的人,乃是武义大夫毕进之子,毕再遇!” 完颜阿邻的挣扎越来越小,直至变成痉挛。 “贼首已死!”毕再遇割下完颜阿邻的首级,高举起来放声高呼,随后拾起朴刀,向着武平大旗杀去。 完颜阿邻的亲卫并没有第一时间溃散,他们惊怒交加的发动了杂乱的反击,却被士气大振的宋军一一化解。 当毕再遇将掌旗官砍杀,夺下大旗之后,一股躁动如同瘟疫一般传遍了武平军。 恐惧与惊慌开始蔓延,武平军终于承受不住,全军溃散。金军的军官根本阻止不了溃败之势,因为他们本身也已经丧胆,甚至带头与亲卫逃窜。 “转向!转向!”辛弃疾挥动大旗,急声下令:“把溃军压向北方!向北!” 龟山山脚的靖难大军纷纷得令转向,驱逐着武平军溃兵向威胜军涌去。 此时刘淮已经救出成闵,率领骑兵让开了两军之中的大道,溃军距威胜军之间,一片坦途。 刘淮见状,对身侧的成闵说道:“成伯,天下事在此一举!还请将所有背嵬军的指挥权交与我!” 成闵喘着粗气问道:“你待要如何?” 刘淮昂然说道:“自然是宰了完颜亮!” 成闵点头,也没有多问,挥手召来一人:“背嵬军副统制成伯凤!” 一名半边胡子被燎没了的大汉拱手说道:“总管!” “你带着所有整饬出来的背嵬军,听从刘都统的号令。”成闵正色说道:“如果他让你去死,你就去死,明白吗?” 这名明显是成闵子侄辈的大将立即拱手应诺。 随后八百余背嵬军集结起来,换上新的战马,与七百余飞虎军合军一处。 刘淮刚要拨马离开,成闵却是拉住了他的马缰:“刘都统,你虽然是老夫的年轻小辈,却是见识不凡,你告诉老夫,这一战真的能定天下事吗?真的能让天下太平吗?” 刘淮在纷乱的战场上思量片刻,摇头说道:“自然是不成的。但无论如何,以史书论,此战就是天下太平的开始了!” 成闵松开了刘淮的马缰,挥手说道:“既如此,那就快去吧,快去致太平世去吧!” 刘淮一拱手,随即带着这一千五百马军向着完颜亮那面金吾纛旓飞驰而去。 飞虎大旗迎风招展,路过正在驱逐溃军向北的靖难大军时,全军上下无一不高声欢呼起来。 “飞虎子!” “飞虎子!” “飞虎子!” 行到中军处时,刘淮与辛弃疾隔着数个方阵,遥遥相望。 错马而过的片刻,刘淮举起了手中的沥泉长枪,对着辛弃疾高呼:“此去泉台招旧部!” 早就已经将注意力投向刘淮的辛弃疾闻言,直接驱马向前走了两步,同样举起重剑回应:“旌旗十万斩阎罗!” “哈哈哈哈!” 大笑之中,刘淮带着马军浩荡而去,而辛弃疾却是失神了一瞬,随后对周围数名文书幕僚、统兵将领说道:“都统郎君去诛杀完颜亮,咱们也不能落于将军之后。” “传我将令,各部依续前进,前锋立即接战,后续兵马不得轮换,绕过战场以作包围!”辛弃疾大声说道:“辛文远,下令天平军全军准备,乃公亲自宰了完颜元宜这厮!” (本章完) 第472章 甲骑破阵雪纷乱 第472章 甲骑破阵雪纷乱 在靖难大军身后的三千庐州兵,此时也在为靖难大军的胜利而欢呼雀跃,但其中的几名主要将领却没有那么兴奋,而是纷纷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阵型最中央的杨春。 而杨春也自然感受到了这些目光,迅速变得如坐针毡起来。 这三千庐州大军已经算是残部了,但残部与残部还是有所差距的。 有的残部是真的被打得稀碎,乱七八糟的人捏合起来,在一个强势或者窝囊的领导人之下乞活混日子。 有的残部则是保持了基础建制,保留了各级军官,甚至保留了些许士气,只不过由于伤亡过于惨重,而不得不暂时蛰伏而已。 在两淮大败之后没有四散而逃的庐州大军自然属于后者。 也因此,庐州大军,尤其是中低层军官在面临某些事的时候,想法与寻常宋军是不一样的。 说句难听的,对于这三千庐州大军残兵来说,我有勇力,有志气,凭什么跟着你杨春在巢湖里面吃水草?不就是因为你保证在某一天会反攻回去,带着大军去杀金贼吗? 然而现在决战已经开打,各路名师大将都在战场上拼命,统制官一级的军官都战死好几个了,可庐州大军在你杨春的带领下,就如同个缩头乌龟一般跟在靖难大军屁股后面捡些残羹剩饭,这特么合理吗? “辛将军有令,令庐州大军注意阵列!莫要掉队!”前来传令的军使来到庐州大军的前锋范山硕身前,大声说道。 范山硕胖大脸上肥肉颤了颤,拉住军使的手:“这位兄弟,辛将军或者刘都统那里,就没有让俺们参战的军令吗?” 军使摇头:“无有。” 范山硕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难道我们这三千兵马,只能在如此大战的战场上看着吗?” 军使嗤笑一声,刚要转身离去,却觉得胳膊上猛然一紧,回头只见范山硕怒目圆睁:“你这厮笑什么?” 军使也不怵,在周围数名将领怒目而视的目光中昂然说道:“庐州大军与我靖难大军只是合军,虽说你们杨知州听从都统郎君的号令,却还是可以自行其是的。没有军令,难道不会请战吗?!充他妈什么英雄好汉?!” 范山硕怒火中烧,却又在瞬间泄气,放开了大手。 军使再次冷笑两声,拨马行进两步后,回头对范山硕大声说道:“范将军!想让别人看得起,你得先看得起自己,做出能对得住自己的大事才可以!” 一句话说罢,军使飞奔离去。 范山硕狠狠的一锤手心,对周围的军将说道:“不成,俺得去找一趟知州。周二,你暂为先锋!” 说着,范山硕骑着他那匹尤为巨大的战马,向中军而去。 少顷,他就见到了杨春,并且在第一时间滚落下马,跪下抱住了杨春的马腿:“知州!请战吧!就算不能全军上阵杀贼,也应该分些兵马去参战,总不能如此坐视诸军奋战吧?! 即便俺们不要脸,也不要赏,这一战打成这样,却是要上史书的,若是真的因为庐州大军畏战而落败,使得两淮不属国家,来日史书上要怎么写知州啊?!这可是千载骂名啊!” 说罢,范山硕直接嚎啕起来,引得杨春身侧的数名军将齐齐勒马止步,一齐来看。 然而这些军将却不是在看范山硕,而是看向了杨春,似是在等他作什么抉择。 饶是身处大军之中,为一路大军的统帅,杨春还是瞬间觉得有些狼狈,在数道目光中,只能艰难出口:“范大胖子,难道你也不知道我的良苦用心?” 范山硕闻言更加嚎啕:“知州担心的,无非就是俺们大败之后战力不成,上阵之后伤亡惨重。可知州有没有想过,若是此战败了,那么庐州大军哪里还会有伤亡一说,肯定会全军覆没的!” 杨春强笑道:“如今靖难大军已经将武平军击溃,此战如何会败,你……” “知州!”范山硕大声打断了杨春的言语:“兵凶战危!兵凶战危啊!没有到最后一刻,谁胜谁败谁能说清楚?眼看大胜的局面,莫名其妙的败了,知州从军多年,难道就没见过吗? 而若是各路大军真的大败,咱们庐州大军难道还真的能力挽狂澜不成?” 杨春猛然吸了一口气:“那范大胖,你的意思是?” “无论去哪里,无论如何,咱们都要参战。”范山硕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正色说道:“到哪里都可以,只要杀金贼就成,不过知州要速速作决断!速速参战!” “你们……你们都是这么想的?”杨春询问周边数名将领,得到准确回答后,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惶恐,只能回头看向一人:“何大管,我心已乱,你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何伯求手指轻轻抚着挂在马上的熟铜锏,说真的,原本他都已经预备着劝说一次不成之后,直接劫持这名军头,然后强行下令进攻了。 身为靖难大军的后勤大总管,因为要输送辎重粮草,何伯求与庐州大军也接触过许多次,他的许多亲信也已经与庐州大军的将官们混熟,此时也早就开始了串连与说服。 然而何伯求却没有想到,他这里还没有发动,范山硕这种杨春的心腹大将都按捺不住,主动请战了。 倒是省却了一番手脚。 “杨知州如果想要做些什么,现在就派遣军使向都统郎君请战,去掀了金军大营!” 何伯求并不废话,直接指了指两三里外的金军龟山大营,随后对杨春正色说道:“杨知州,金贼主力大军皆在外围作战,我身为靖难大军之人,若是让庐州大军去迎战金国正军,难免有以邻为壑之嫌。 但此时金贼大营之中皆是签军民夫,若杨知州还不敢进攻,那么也就休怪天下人耻笑了。” 杨春脸色一白,随后一红,犹如血气上涌一般,就要立即下达命令。然而何伯求却是再次拉住了杨春:“杨知州,金贼大营里肯定有金帛财货,粮草辎重,这些还得战后按功劳分配。大营中被掳掠的女子,一定要秋毫无犯,否则就莫怪都统郎君在战后算总账!” 这件事很重要,因为按照宋国不靠谱的军政能力,谁也说不准赏赐到底会有多少,到时候就得需要缴获来犒赏士卒。 杨春重重点头,随即让军使告知辛弃疾,庐州大军立即参战。 片刻之后,庐州大军转向,向着金军龟山大营杀去。 金军大营自然不是没有留守,虽然都是签军,但人数高达两万,其中还有万余签军是从中原山东征发的,并不是杨春的两淮老乡,战力与寻常宋军不相上下。 更别说大营之中还有老将完颜奔睹坐镇,再配上修建完整,规制齐全的营寨,可谓一个难啃的骨头。 然而站在望楼上的完颜奔睹见到庐州大军转向杀来,心中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这种战场上,凡是想要主动做些事情的军队都是不可小觑的,即便是手下败将,但鬼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成了哀军? 关键是大营中的精锐野战军都已经出营厮杀去了,以至于完颜奔睹手下就两个谋克的马军亲卫,根本没有办法主动出击,只能被动防守。 这种丧失战场主动权的形势,让这名经历过灭辽灭宋战争的老将十分不自在。 完颜奔睹看向东方,长叹之后喃喃自语:“看来只能看陛下那边的胜负了。” 正在围攻虞允文的完颜亮此时同样也有些头痛。 这时虞允文所率的淮西大军其实已经身处劣势,然而金军就是他娘的攻不进去。 前军李子远部与后军戴皋部都已经被彻底击溃,若不是张小乙率两千兵马与蒲察世杰拼命,淮西大军已经陷入了两面夹击的局面。 事实上,淮西大军这三千兵马也是有些摇摇欲坠,然而在完颜亮亲自率军猛攻中,淮西大军却是坚持住了,甚至将逃回阵中的前后两军组织了起来,列成了第二道防线。 双方几乎处于谁都奈何不了谁的阶段。 就在这关键时刻,宋金两方的援军几乎同时到达。 宋国这边,刘锜与李显忠这两名老将整饬出了一千骑,一千步,亲自率军,向着战场中央而来。 金国这边,威胜军第二将娄薛率领二十六个谋克,同时也是威胜军最后的机动力量,来到了战场,迎面就碰到了宋国援军。 双方连列阵都来不及,立即就地开打。 两片战场的距离只有几百步,混战立即就波及了过来。 如果这样持续下去,乱战的结果到底是怎样,那真不好说。 但娄薛带来的却不只是养精蓄锐的援军,还有养精蓄锐的战马。 完颜亮迅速下令,让合扎猛安与威胜军第一猛安全都将疲惫不堪的战马换下,随后留下些许兵马牵制淮西大军,完颜亮则是率领千骑向着宋军援军包抄而去。 金军见到金吾纛旓当先而来,俱是精神大振,奋力发动猛攻。 可怜刘锜与李显忠这两名成名许久的大将竟然被一击而溃。 在三千余精锐甲骑的前后夹击之下,这些刚刚经历过大战,又强行整饬出来的宋军根本坚持不住,大败溃散,其中数百建制还完整的兵马在刘锜与李显忠的带领下,来到了淮西大军阵中休整。 虞允文与两人相见,皆是相顾无言。 回想着出征之时的豪言壮语,再看看如今的狼狈场景,真让人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不过事已至此,除了死战,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各种见招拆招以及分兵支援作战之后,此时的战况已经变得明朗。 靖难大军与鄂州大军联手击溃武平军后,驱逐溃军扫荡威胜军。 而完颜亮则是带着金军此刻所有的机动兵马,围攻淮西大军。 两边都是在以强击弱,都在捏软柿子,都想要以击溃敌方最弱的一部来获取战略上的优势,从而在士气上打击敌方。 现在就看哪一方能咬牙挺到底了。 大怀忠浑身上下皆是血污,挥手召来娄薛:“你且与我过来,去拜见陛下。” 娄薛也是气喘吁吁,换了一匹战马,方才跟着大怀忠去见完颜亮。 “娄薛?”完颜亮拍了拍这名悍将的肩膀:“你好,你很好。移特辇父子是忠臣,你更是忠臣。” 说着,完颜亮对肃立在身边的完颜王祥说道:“你们都是年轻儿郎,下一辈的翘楚,来日必能封侯拜相。” 这就是在许诺前程了,完颜王祥虽然激动,却还能维持,但娄薛就直接跪下重重叩首,感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末将必然为陛下效死!” 完颜亮正色说道:“需要尔等的勇力,却不用你们死。咱们君臣应该长长久久才对。现在勿要露出小儿女态,上马!随俺击破面前的宋狗!以夺来日富贵!” 娄薛擦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之后,翻身上马,举起长矛高呼:“随陛下!杀宋狗!夺富贵!” “随陛下!杀宋狗!夺富贵!” 以金吾纛旓为核心,欢呼声逐渐扩散开来,在这片战场上聚集的金军七十个谋克原本已经疲累,许多谋克更是伤亡惨重,如今有战力的算上蒲察世杰也大约只有五千骑,此时听闻完颜亮的亲口许诺,尽是放声高呼起来,士气也随之高涨起来。 完颜亮同样跨上战马,刚想要下令,却只觉得额头一凉,伸出手来,一片雪落在了手心。 “下雪了……” “下雪了……”淮西大军阵中,虞允文喃喃自语。 “咳咳咳。”刘锜捂着嘴巴剧烈咳嗽,如同要将肺咳出来一般,片刻之后方才止住,将一抹不易察觉的血色藏在手心之后,他喘了几口粗气,复又举起冰凉的药酒痛饮了几口,方才说道:“此战到了此等地步,虞相公可还有其他说法?” 虞允文摇头:“你们两名宿将都已经如此了,我还能有何办法?无非就是死撑到底,事有不谐唯死而已。” 李显忠卸下了披膊,包扎脖子侧方的伤口,刚刚一支抵近射击的重箭刺穿了他的顿项,锋利的箭头划破了脖颈,差点要了他的命,闻言直接惨笑说道:“你们谁能想到,事到如今,咱们二人此时竟然困顿至此,只能依靠刘大郎来决定此番大战的胜负?” 刘锜摇头笑道:“没有办法的事情,当日我在富平大战之时,你离西贼归宋之时,即便败了却依旧昂然不失志气,无非是年轻力壮,可以来日方长。如今你我皆老矣,这天下事,终究还是年轻人去做的。” 说着,一名将领急速赶来。 刘锜再次咳嗽了几声,指着那名将军说道:“年轻人来了。” 时俊不知道两名老将是如何议论自己的,此时也没有工夫想些有的没的,在马上拱了拱手说道:“虞相公,刘都统,李总管,金贼要发动进攻了!” 虞允文正色说道:“老夫依旧不识军略,这两位老将也不知道淮西大军的状况,万事由你来作主!” 他还以为是时俊在向他索要某些权力。 时俊闻言摇头:“相公,俺的意思是,金主完颜亮要杀进来了,这是个好机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那就去做!”虞允文斩钉截铁的说道。 时俊还是摇头,诚恳说道:“虞相公,金主虽然会来,却不会作前锋。若是能挡住金贼便罢了,若是挡不住,金主必然会在先锋破阵而入后,作为第二锋入阵……” 虞允文瞬间明白了时俊所言,大手一挥,打断了对方,团头大脸上和蔼表情不见,满是决绝:“老夫知道你的意思,老夫就在这里,老夫的大旗就在这里,就算死,也不会移动一分一毫!你速速去统军,不得怠慢!” “喏!”时俊高声应诺,拨马回头,奔驰数步之后,再次勒马:“虞相公,只要俺的大旗不倒,金贼主力绝对杀不到你面前!” 说着,时俊顶着纷纷扬扬的雪,向着自家大旗而去。 同样顶着雪来回奔驰的还有完颜王祥。 完颜亮将前军托付给了他,由他选择进攻方向。 这让完颜王祥觉得身负重任的同时,变得更加兴奋起来。 在宋军阵线之前试探了数次之后,宋军的防御缺点还真让他找出来了。 这并不是时俊故意露出的缺点,事实上,在经历了行军、大战,又接纳了许多溃兵之后,这个方阵已经变得有些混乱,在个别地方由于将领或者士卒的问题,露出一些破绽实属正常。 而这个破绽确切的来说,其实就是刘锜、李显忠二人率领溃军退入大阵的地方,有些兵马被整饬出来,留在了此地,以作防守。 时俊虽然不能确定金军的主攻方向到底在哪里,却能确定金军破阵之后,肯定要直奔自己的大旗而来,这样就有了事先准备的机会。 确定了主攻位置之后,完颜王祥集结了十个谋克的甲骑,列成了这个时代最为常见的锥形阵,在前端甲骑各持长兵,居中及侧翼金军则是弯弓搭箭。 这也是破阵能力最为强悍骑兵阵型。 金军在宋军阵前逡巡两次后,齐声发喊,向着宋军阵列砸去。 宋军也早已发现金军的异动,数百居中支援的宋军向此地涌来,然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刀盾后撤,长枪向前,弓弩手给我放!”宋军临阵的一名大嗓门统领官赶紧高声下令。 之前为了应对金军骑兵的骑射,阵前大多只是刀盾兵,而应付甲骑冲阵,刀盾兵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还好时俊带兵严格,长枪兵与刀盾兵虽忙不乱,趁着神臂弩手一轮齐射,将金军甲骑射得人仰马翻的空隙,三百余长枪兵排成六排,将长枪尾端拄近有些湿润的泥土中,紧张的注视着前方。 按照以往的惯例,当宋军枪阵成型之后,金军的攻势就会停下,变成佯攻。 然而这次却是不同,金军在被射翻数十骑后,并没有止步,反而将战马提升至急速。 “杀!”完颜王祥亲自冲锋在队列的最前方,他的盔甲与战马身上插着四五支箭矢,却丝毫不在意。他犹如负伤猛虎一般,向宋军阵线扑去。 宋军统领见状既忧且喜,忧的是金军的生穿硬凿开始后,自己的部下肯定会伤亡惨重;喜的则是对面金将是个蠢货,竟然用骑兵来撞枪阵,只要宋军能挺过第一刻冲击所带来的伤亡,将金军战马停住之后,那金军这一千骑全是砧板上的鱼肉。 丧失千骑后,金军还能打得下去就有鬼了! 完颜王祥当然不是蠢货。 宋金两军相距不过三十步时,正在冲锋的金军之中突然射出一阵箭雨,落入到宋军阵型当中,身着皮甲的长枪兵哀嚎声一片,一时间的伤亡最起码有二百人,枪阵瞬间变得散乱不堪。 宋军统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骑射跟步射根本就是两码事,若说百步穿杨的射雕手在军中是百里挑一,那骑射高手就是在射雕手中百里挑一。 骑兵骑射时,无论抛射还是抵近射击,都是射完就跑,从来不管中不中。原因就是这玩意根本就没有准头。 甲骑排成圆阵回寰射击时还好,若是在冲锋时胡乱抛射,仅仅对友军的误伤就够骑兵喝一壶的了。 然而金军不止在冲锋中射箭,而且将事做的如此狠绝。刚刚同时射出的箭矢最起码有四百支,这根本不是侧翼那些持弓箭的甲骑能制造出的箭雨。 整个锥形阵前半部的金军都在弯弓放箭。 那名金军将领可是在阵型最前方的,他就不怕被箭雨射成刺猬? 然而宋军统领来不及多想了,下一秒,金军甲骑就已经顺着枪阵的缺口轰然砸入,不止原本已经散乱的枪阵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在枪阵后举盾防御的刀盾兵也被波及,被战马践踏如泥者不计其数,临阵指挥的宋军统领当即身死。 金军得势不饶人,疯了一般的抛洒箭矢,将缺口进一步扩大,领头的完颜王祥丝毫不怕孤军深入,竟然率二百余骑一头扎进神臂弩手的阵列之中。 神臂弩手大部分正在上弦,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金骑就已经突破了枪阵。再加上军官身死,原本就不是密集阵型的神臂弩手被完颜王祥一举突破。 “建功立业,就在当下!”完颜王祥眼见甲骑纵横,屠杀宋军如屠鸡犬,也是豪气顿生,举起兵刃对着部下高呼。 因为他知道,二百神臂弩手的溃退意味着金军已经砸开宋军大阵的坚硬外壳,即将品尝其中美味的果肉了。 “建功立业!” “衣锦还乡!” “杀!” 冲进宋军大阵之中的金军一齐高喊,杀声震天中,向着临阵指挥的时俊杀去。 当然,宋军之中自然有大将不想让金军建功立业。 宋军外围溃退的范围越来越大,渐渐成了雪崩之势,然而此时,一面刘字大旗急速靠近,迅速将阵线稳定住。 有不少向两翼溃逃的长枪兵与刀盾兵干脆折返,与金军甲骑战成一团,仿佛这面大旗本身就是勇气的象征。 刘锜身侧甲士已经只余三百人,然而面对征战一生的敌人,这名旧时代的残党并没有退缩,而是亲身上前,试图将防御缺口堵住。 在刘锜的带领下,淮东甲士不顾疲惫,争先恐后的向金军甲骑发动了进攻,上刺骑士,下砍马腿,一时竟有将金军拦腰截断的趋势。 若发动攻击的仅仅是完颜王祥这十个谋克,没准刘锜直接就能将金军吞下了。 可完颜亮何曾让部下失望过? 伴随着一阵箭雨,喊杀声与马蹄声再次轰然响起。在金吾纛旓的指引下,千余合扎猛安与甲骑混编的骑兵汹涌而至,沿着完颜王祥所打开的缺口,狠狠撞进宋军阵列之中。 “万岁!” “万岁!” 围攻宋军的金军甲骑士气大振,从四面八方发动了猛烈的进攻,尤其是在后阵的蒲察世杰。他所部精骑的战马早就疲惫不堪,此时干脆下马步战,从东侧猛攻虞允文本阵。 宋军防御阵型全线告急。 “擒杀敌将者,赏千金,封万户!”完颜亮知道此时乃是最关键的时刻,一边高声呼喊鼓舞士气,一边直趋战马,向刘锜扑去。 大怀忠扈卫在完颜亮的身侧,手持大刀左劈右砍,如同摩西分海一般,将沿途宋军分为两半,宋军之中虽有勇士凭借孤勇向前迎敌,却无一合之将。 刘锜手持长刀,刚刚将一名金军战马砍翻在地,却听见炸雷一般的怒喝。 “刘锜!”三十步外,完颜亮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侧身弯弓搭箭,直指刘锜胸口:“这是你在顺昌与俺伯父的一箭之仇,现在还给你!” 弯弓似满月,箭去如流星。 若刘锜还是壮年,这一箭其实不难躲开,毕竟完颜亮的台词太长了。然而刘锜已经是老朽,他刚想侧身躲避,一股咳意上涌,动作只是一窒,重箭就刺穿了盔甲,没入进刘锜的右胸。 刘锜拄刀想要稳住身形,然而全身的力气仿佛也随着这一箭流失殆尽,他向后踉跄几步之后,眼前一黑,向后仰倒。 虽然刘锜被亲卫扶住,并没有摔倒在地,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刘锜生死不知失去了指挥能力也是事实。 宋军士气瞬间崩塌,除了刘锜身侧的淮东甲士依旧奋战,外围宋军纷纷弃兵而逃。金军甲骑肆意砍杀,防线缺口越来越大。 完颜王祥回首望见此幕,再也不顾宋军甲士的阻拦,驱马向着时俊发动了进攻。 时俊与他身边的四百余亲卫也是宋军前阵的战略支点,只要将其攻破,那虞允文所布置的中军前部就彻底完蛋了。 “列阵!迎敌!”此时此刻,时俊自然不会退缩,他端坐于马上高声下令:“让金贼有来无回!” “杀!”时俊的亲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许多都是跟随时俊从梁县一路溃退过大江的老伙计。 他们个个与金军有血海深仇,根本不会因为友军的失败而士气低落。一待时俊下令,这些甲士各自挺刀持矛,与金骑遥遥相对。 “杀进去!杀进去!”完颜王祥将战马提至极速,与二百甲骑一起,砸进了宋军的小小阵列之中。 宋军阵列瞬间被砸出一片缺口,完颜王祥与数名亲卫突破缺口,不管身后合围上来的宋军,挥矛直指时俊。 在接战的一瞬间,时俊并没有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完颜王祥身上,而是远远眺望数十步外的金吾纛旓。 眼见彼处停止前进,时俊才放下心来,亲自持双刀迎上完颜王祥。 “完颜小儿,还不授首!”时俊大喝出声,左手刀架开刺来的长枪,右手刀直刺完颜王祥的喉咙。 “败军之将,也敢言勇?”完颜王祥低头躲过,大枪环绕腰部转了一圈,枪尾狠狠砸向时俊背部。 时俊双刀一错,架住枪尾,听闻此言心中大恨。 两人也算是老梁子了,时俊所守卫的梁县就是被威镇军攻破的,此时两人相见也是冤家路窄。 时俊手上不停,嘴上更是不想败阵,放声嘲笑:“那你这狗奴如何被败军之将逼得亲自冲阵了?!” 完颜王祥冷笑一声,挥舞大枪逼退上前围攻的数名宋军,再次直取时俊。 完颜王祥根本不屑于口舌之争。 他心中明白,虽然此刻看起来他与时俊势均力敌,然而金国的拔队斩军法可不是吃素的,只要他还在拼命,那他的部下就一定会不计生死的向大旗靠拢。 时俊就算有项王之勇,也难敌四方围攻! 对此,时俊也是心知肚明,然而他却丝毫不在乎。 准确的说,时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来围攻时俊的兵马越多越好,只有这样,伏兵才有机会将完颜亮斩杀。 这也是了结此战的最快办法! 马上就要天黑了,若是在天黑之时还没有了结此战,那在旷野中,失去建制的宋军绝对不是金军的对手。届时金军只要一个冲锋,宋军没准就大败而逃了。 至于自己的生死,时俊却并没有多想。 为饵就要有被一口吞下的觉悟,今天死的名师大将难道少吗?若是能赢得胜利,时俊又何惜此身呢? “来!”眼见金军另外两个谋克也围了上来,时俊挥舞双刀,再次与完颜王祥力战在一起:“梁县之仇,今日就了结了吧!” 天色昏暗,大雪纷飞,寒风裹挟着盐离子一般的雪划在时俊脸上,刀枪相交的火与飞溅的血滴掺杂在一起,散发出异样的美感。 狂呼酣战中,时俊终于又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在梁县之战后,时俊其实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无非只是一张皮囊而已。 而此时,这名曾经一败再败的将领再次回到金军面前,再次独自面对危局时。他才恍然醒悟,今日之事,要么重新再活一次,要么将这幅皮囊还给梁县屈死的父老袍泽。 别无二路! 时俊浑身浴血,接连劈翻五名金军,护住了自己的统制大旗,张开大嘴,对着不断涌来的金军吼道: “来啊!金贼!来啊!” (本章完) 第473章 天下事,三两步 第473章 天下事,三两步 如同化作雄鹰,从天空向下看宋金两军精锐决战,就会发现一种诡异的情况。 金军围攻宋军不假,其中有一股金军如同长枪般凿进了宋军的阵型,也确确实实的凿开了,然而宋军却如同一颗顽固的坚果一般,不仅仅没有彻底裂开,更是将凿子都牢牢夹住,让其不得移动。 关键的一点就在于,时俊牢牢顶住了身为凿子头的完颜王祥。 随后隐藏的两路甲士从侧翼杀向完颜亮的金吾纛旓,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掉完颜亮,却依旧对金军侧翼产生了威胁。 跟在完颜亮身边的大怀忠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直接唤来合扎猛安的两名行军猛安:“完颜阿品,李忠,你们二人各带本部,将这两伙子不知死活的宋狗斩杀!给你们半刻钟!速去!” 两名行军猛安不敢怠慢,各自点起二百兵马,分向左右。 大怀忠目送二人离去,随后又看向了身后。 彼处,正有许多骑兵在一面飞虎大旗的指引下抵达战场。 对完颜亮说道:“陛下,刘飞虎子来了,似乎正要从咱们身后进攻。我军可能要攻不下去了,还请速做决断!” 决断? 什么决断? 当然是退兵的决断了! 大怀忠原本还以为金军只要攻破宋军的外围防御,就能予取予求,谁成想到这伙子宋军这么硬气,在这种情况下竟然都没有崩溃。 靠近金军穿凿阵型的那百余宋军几乎在被数面夹击,却在军官的指挥下围拢成了一个更小的方阵,连逃跑的意思都没有,直接与金骑展开了对攻。 这尼玛都是什么东西? 这种军队要是在淮河沿岸,再配上强悍的将领,没准现在金军还他妈在啃淮河防线呢! 如果大怀忠自己率军在此,他可能还不会说要撤退,毕竟此时只是攻势受阻,胜负还未分,但完颜亮在这里就是两说了。 这可是金国的皇帝,别说死在这里,就算受了些难恢复的伤,国内的政治动荡立马就会如同山呼海啸般涌来。 完颜亮却是摇头:“事到如今,也只有俺能挽回局势了,大金最精锐的三个万户,绝对不能覆灭在这里。” 大怀忠想要说什么,却只听得完颜亮下令:“阿忠,集结所有兵马,杀向彼处!” 大怀忠看向完颜亮手指的方向,正是混战中央战场之后的那面虞字大旗。 饶是战阵之中军令如山,大怀忠也彻底忍耐不住,不顾上下尊卑拉住了完颜亮的马缰绳:“陛下!如何能行此险策?中间被隔断不说,那边还有李显忠!”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须知那可是李显忠! 虽然此时对方被击败,惶惶如丧家之犬,但这种传奇大将都是奇迹常伴我身的存在,谁知道对方会不会突然爆发,乱军之中将完颜亮剁了? 更别说中间还有一大团的混战战场,后路兵马必定会混乱,会被迟滞,完颜亮此举就是孤军深入,就是将自己摆在最危险的位置上! 完颜亮脸上露出一丝疯狂之色,狞笑着说道:“刘锜那厮已经被俺射倒,再宰了李显忠,此战才算圆满!” 大怀忠愕然,随即就心中悚然。 他猛然意识到了面前这名君王平日里的脾性。 在攻入两淮之后由于一路势如破竹,所获得的远远超过庙算,完颜亮也变得听从劝告了,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性。 这只是从渡江灭宋到全据两淮的妥协。 而且这个妥协其实是在当朝的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在完颜亮当场杀掉太后作威胁后,依旧不让步,用天下大势来逼迫完颜亮做出的。 宁可疲敝天下,弄得金国境内自宗室国族到豪强百姓都过不下去,也要南征宋国,成就千载大业的才是真正的完颜亮。 如此君王,临阵做出的决定,大怀忠如何能劝得住? 然而大怀忠还是有些误会完颜亮。 风雪之中,天色昏暗,再加上战场混乱嘈杂,作为身在阵中的军事长官,能发布的命令其实很少,能直接指挥的部队也很少。 就比如说完颜亮若是给一名猛安下令,让他围攻刘淮,首先得派出军使找到那名行军猛安,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找到那名猛安之后,他还得聚拢自己的部下才行。一来二去,等这名猛安准备完全之后,刘淮早就把完颜亮活剐八百遍了。 真正能给予部下大略命令的是什么? 是旗帜。 将领的旗帜在哪里,哪里就会是部下瞩目的焦点。而在将领的旗帜向前冲锋之时,也会给部下标明冲锋的方向。 完颜亮不是不想集中一票猛男,先宰了身后的刘淮。 然而刘淮此刻却在金军的后阵,若是大纛向后一退,不知道的还以为完颜亮要弃军而逃了呢! 到时候金军士气也别要了。 如此一来,完颜亮的选择就很少了。 很快,四百甲骑就再次聚集,在完颜亮周围大声欢呼起来,随后,大怀忠一马当先,向着那面虞字大旗杀了过去。 就在这四百精骑刚刚起步之时,完颜亮只听到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喊杀声,随即则是欢呼声与隆隆马蹄声,口号一开始极其嘈杂,到了最后,所有的言语都汇聚成了一句话。 “杀完颜亮!” “杀完颜亮!” 飞虎军已经自后阵发动了冲锋,而完颜亮却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透过风雪看到了那面飞虎大旗之后,冷然回头:“跟上阿忠!跟上去!” 此时大怀忠已经当先杀了出去,已经来不及转向了。 而且在如此纷乱的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大军之中,所以金吾纛旓并没有撤退或者驻足,反而向着宋军阵型内部直插过去。 在中古时期的战场,大军传递消息的速度是很慢的,所以大部分正在作战的金军并没有在如此纷乱战场上发现战况的变化,然而金吾纛旓的移动却是明明白白的。 当代表金国皇帝的金吾纛旓再次移动,而且是向着宋军军阵最中心移动之时,金军无不振奋,士气进一步暴涨,疲惫的士卒在军官们的驱使下,再次对着宋军发动了进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盲目兴奋。 身处战线外围,正在指挥马军从外围牵制宋军的娄薛是最先发现事情不对的。 他刚刚将十余个谋克的甲骑派遣出去,分散开来进攻宋军,就听到身后一阵号角声。 身为军人的战争直觉让娄薛毛骨悚然,身后脊梁一阵冷汗渗出,随即回头,只见一面飞虎大旗引着千余马军从身后杀来。 “杀完颜亮!” 金军后备兵马猝不及防,被淹没在了甲骑的洪流之中。 这些甲骑完全放弃了远程攻击手段,只是手持各种长兵,向前突击突击再突击。 “斡卢保,带着你们兵马,上去拦住他们!”娄薛慌忙下令:“俺再分派四个谋克从两翼进攻,拦住他们!一定要拦住他们!” 斡卢保知道事态紧急,也没有废话,直接带着麾下两个谋克正在休整的甲骑从正面进行了反冲锋。 与此同时,在旗帜与鼓声的指挥下,四个谋克,三百余金军甲骑放弃了进攻宋军步卒大阵,转向之后草草列阵,跟随着斡卢保的旗帜,从左右两方,钳向飞虎甲骑的腰部。 骑兵全力相向冲锋速度何等快速。 在越过溃兵与游骑之后,斡卢保很快见到了那面飞虎大旗,以及在飞虎旗帜之前的熊虎大将。 不用其余人来介绍了,斡卢保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名大将必然是那山东飞虎子了。 杀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实质化,即便以斡卢保这种身经百战的悍将也瞬间变得有些畏缩起来。 然后他就为自己刹那的畏缩感到羞耻,并且迅速将这一点羞耻化作了愤怒。 “宋狗!拿命来!”斡卢保大声怒喝,高举手中丈八长矛,随即猛然刺出。 刘淮右手持沥泉长枪,轻轻将刺来的长矛拨开,双马一错间,左臂伸出,揽住斡卢保的胸腹,肩膀用力,大声喝道:“起!” 刘淮竟然在这名二百多斤的女真汉子从马上拔了出来。 当然,这种骑兵对冲的时候,刘淮也没有擒拿贼将的心思,直接将斡卢保扔到地上,任由后续战马踩踏,随后双手持枪,在马上盘舞起来。 这杆沥泉枪对于李道这种沙场悍将来说都有些过于沉重,然而在刘淮手上犹如灯草烛芯,挥舞起来不用多余动作就能积攒极大的势能,碰着就死,沾着就伤,金军甲骑根本没有一合之将。 对冲之下,金军矛尖折断,飞虎军奋力挺进,双方强弱分明。随后,飞虎军浩荡踏过,劈开了金军阵势,沿着金军突击宋军的路线,从后方插进了金军甲骑之中。 娄薛见状惊骇欲死。 他知道斡卢保可能不会建功,甚至有对方直接战死的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这飞虎子竟然如此凶猛,金军六个谋克,近五百的甲骑全力厮杀竟然连片刻都阻拦不住,直接被正面击溃。 在这些机动力量丧失之后,娄薛也无法在一瞬间变出兵马来,只能目眦欲裂的看着刘淮一路破阵杀将,将金军搅得犹如这漫天的雪一般混乱。 这真的不是金军不英勇,而是金军几乎已经全部投入了战斗,而一开始战斗则必然会产生建制上的混乱,变成散兵。 这支飞虎军与背嵬军混合而成的甲骑队伍,虽然在之前参战时也变得有些混乱,却还是以各种方法被重新组织了起来。 这也就是自古而今,大军作战时往往会留预备队,而不是一拥而上的原因了。 为什么在塔山之战时,即便阵地十分危急,元帅还是命令总预备队不动?就是因为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精锐的部队,以建制来对抗散兵,从而保证胜利一定会属于己方。 此时此刻,刘淮所率领的这支骑兵队伍,就是宋国一方的总预备队。 而金国的总预备队,已经在宋军的数次阻击与拼杀之中被消耗掉了。 在这片战场上,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刺矛,每一次流汗,每一次流血都是有价值的。 每一次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也因此,娄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淮击溃了金军甲骑的后阵,并且同样沿着完颜亮突进宋军阵型的路线向前突进。 “杀金贼!” “杀宋狗!” 两个截然不同的口号夹杂在一起,响彻战场,时而夹杂着欢呼与惨叫,热血与汗气犹如决堤河水般汹涌而出,竟然将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又激回到天上。 刘淮身处阵中,敏锐的感觉到了宋军与金军都已经躁动不堪,这种躁动却不是什么好现象,说明普通士卒听不到或者不想听军官的命令,大军很可能即将失控。 而这个时间比刘淮想得要早得多。 一阵夹杂着惊呼的欢呼声从金军阵中传出,刘淮用长枪砸翻面前一名金军甲骑,杀透敌阵之后,抬眼望去。 透过越来越大的风雪,刘淮只看到宋军前阵的那面‘时’字大旗已经消失不见,代表真完颜王祥的海东青大旗却依旧高举。 这引起了宋军的应激反应,而随之而来的则是金军愈发猛烈的攻击,就连刚刚依旧勉强维持的宋军大阵也已经裂开,宋军以十几或者几十为单位,或攻或守或逃。 而金军也彻底丧失了编制,有的要进攻,有的要整队,有的要防守,有的要追击,甚至有一部在宋军的主动反击中发生了溃败,引得周遭二百余甲骑也纷纷逃窜。 即便不过片刻之后,‘时’字大旗又重新树立起来,但引发的混乱已经无法制止。 大混战开始了。 一般来说,失去建制的兵马是很容易被击破的,然而在此时全都失去建制的情况下,战争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任何名师大将手里了,而是在于那些伍长、什长、都头能不能战,敢不敢战。 也许平日的一顿饭食的多寡,一次赏赐的公平与否,一次不经意的训斥,一次马虎的和稀泥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以点带面,全部崩塌。 这种听天由命的感觉实在是过于令人难受,以至于刘淮几乎本能性的想要立即投入厮杀。 可是此时即便飞虎军也陷入了混战之中,而混编在其中的背嵬军也因为号令不齐而彻底失控,此时聚集在刘淮身边的也只有六百骑罢了。 “大郎君!”张白鱼俊俏的脸上此时全是狰狞:“还请大郎君稍待,我为前锋,为大郎君击破金主!” 刘淮看着这名已经全身都是血红色的麾下第一骑将,摇头正色说道:“四郎,你依旧在我身后,为我掠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现在告诉你,慨然赴死是打不赢战争的,只有让金贼慨然赴死,才能大胜,才能为张伯报仇!” 张白鱼微微一愣,随即低头,不知为何眼泪突兀落下,强自抑制住了之后,方才拱手说道:“那都统郎君要杀向何处?” 刘淮也笑了,挥手拂去了落在眼前的雪,指了指那金吾纛旓的方向:“当然是了结此战!一举功成!” 说罢,刘淮再次带领飞虎甲骑开始了冲锋,不顾沿途所有人的阻挡,目标直指那面代表的金国皇帝的大纛。 完颜王祥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随后就怪叫一声,放弃了围攻时俊所部,带着自己麾下二百骑,尾随刘淮杀去。 完颜王祥不是不想将第一猛安全都带出来去支援完颜亮,而是时俊也已经放弃了防守,疯了一般与金军对攻在了一起,在对方不要命的猛攻之下,兵马根本撤不出来,只能拔出二百骑来。 不过他不担心,因为在这种战场上,飞虎军想要保持编制,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事实上,战争打到现在,在风月与愈加昏暗的天气之下,无论是哪一方,都很难保证建制完整了。 完颜亮都做不到! 在强行绕过宋军前阵的纷乱战场之后,完颜亮麾下只剩下二百余甲骑,哪怕以大纛召集零散兵马,稍作聚拢之后,总共也就汇聚了三百余骑。 虞允文这边也不遑多让,在乱战中很快就丧失了指挥系统,身侧只剩下三百余甲士,在李显忠的指挥下组成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方阵。 这就是最后的战场了。 金国的皇帝与宋国的相公在往日都是可以号令数州乃至天下之人,此时却以数百人为根基,开始决死。 “杀进去!” 悍将大磐大声嘶吼着,招呼着身后三十余名步战骑士加速冲锋。 在他们的面前则是长枪层层迭迭向外的宋军甲士,此时还有神臂弩不断向外发射弩矢,钉在金军的盾牌上咚咚作响,不时将金军射翻在地。 而这一伙进攻的金军却是届时手持短兵大盾,低头用盾牌护住头脸,就像主动送死一般,呐喊着向着枪阵撞去。 宋军也齐齐呐喊起来,不止最前方的长枪甲士半蹲着蓄力待发,其后又有十数名手持大斧长刀的重甲武士严阵以待,准备肉搏。 然而就当所有人都认为金军必然会付出巨大伤亡的时候,二十余在阵外逡巡的金骑猛然转向,在宋军方阵之前掠过,抵近之后,用铁胎弓将重箭迎面射了进去。 宋军虽皆是步人甲,却依旧难以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抗住女真重箭的攒射,被集火的区域瞬间犹如飓风吹过的稻田一般齐齐栽倒一大块,惨叫声与哭喊声也随之响起。 “快!迎上去!”又宋军军官大声下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大磐带着三十余甲士,沿着这个缺口杀入阵中,扔下盾牌之后,手持各种重兵器放肆砍杀。 宋军最后的预备队随之迎上,试图堵上缺口,随之引发的混战直接将周围百人都卷入其中。 一时间,此地血肉横飞,犹如修罗地狱。 陆游手握一杆长矛,穿着铁甲,想要带着身边数名亲卫前去参战,却被虞允文拉住:“你一个文士,难道要去送死吗?现在还没到最后之时!” 陆游直接挣脱了虞允文的抓握:“虞相公!天下大势,从来没有不拼命就能转圜回来的!大宋到了今日,就是因为掌权的士大夫太多,拼命的士大夫太少!如果有,那就自我而始吧!” 说着,陆游率领五名靖难军亲卫迎上了金军,只留下虞允文愕然当场。 陆游自然也不是想要浪送的莽夫,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参与混战,而是驱马来到一处混战的薄弱环节,随后下马结成了一个小小的阵型,向前推进。 宋金两军此时建制都变得混乱,大量的军士被卷入混战之中,其中不乏单打独斗者,很快,陆游所率领的这支小队就有了些许斩获,并将这一片小小的阵线稳定下来。 不过金军同样不是傻子,同样发现了宋军在此处防御薄弱。 “啊!!!宋狗!”一名金军双手握持铁锏,奋力挥下。 当面的靖难军甲士知道不能用盾牌硬挡,同样咬牙用长刀上撩。 ‘当’的一声巨响,厚重长刀与铁锏剧烈碰撞,两人皆是双手发麻,踉跄后退。 陆游却是找准时机,双手持长矛,猛然刺出。 原本他是想要挑飞金军甲士的头盔,却因为对方脚步不稳而失去准头,矛头顺着头盔与顿项的缝隙刺入,直接顺着眼眶插入了头颅。 这名身经百战的金军甲士就这么一声不吭的死在了一名文士手中。 然而还不待陆游振奋,只见数名金军在一名尤为高大的甲士率领下向这边杀来。 轻易格杀了零星阻拦的宋军之后,高大金军大喝出声:“俺乃骁骑指挥大磐!今日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说着,大磐挥舞着尤为巨大的长刀,向着陆游杀去。 “结阵!让金贼有来无回!”陆游粗重喘息了几下之后,大声下令。 其实已经不用他来下达命令了,七八名宋军与靖难军已经联合起来,结起了阵型,却并没有防守,而是发一声喊,向前攻杀。 双方在接战的一瞬,大磐猛然听到身后一阵号角声,百忙之余回头望去,只见一面飞虎大旗刺破了风雪,急速杀奔而来。 陆游同样看到了这一幕,兴奋高呼:“刘大郎来了!都统郎君亲自来了!他来杀金主了!” 在虞允文身侧,犹如泥塑石雕一般坐视其余宋军生死的李显忠也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翻身上马,对虞允文拱手说道:“虞相公,我要上阵了。 若此战我还能生还,则必追随虞相公北伐,若此战我临阵斗死……” 虞允文脸上也露出决然之色:“我必然不会苟且偷生!” “不!”随着养精蓄锐的五十名亲卫甲骑上马,李显忠长吸了一口气,将混杂着雪的寒风一起吞入腹中,大声说道:“虞相公,你一定要活下去,哪怕再屈辱,再不堪,也要在北伐成功后再去死!” 说罢,李显忠不再顾忌虞允文的回应,高举长刀大吼:“汉家儿郎们,随我杀金贼啊!” 五十甲骑其实算不得什么强悍的军事力量,但在如此乱战之中,却依旧能起到奇兵的作用。 而眼见李显忠的大旗开始了移动,大怀忠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近,如同在大海中劈波斩浪般劈开金军的飞虎大旗,又看了看如山岳般挺立不动的虞字大旗,翻身下马,向着完颜亮重重叩首。 “陛下,十七年前誓死相随之言,末将无一刻敢忘!” 说罢,大怀忠翻身上马,也不再听从完颜亮的命令,直接指着一名亲卫说道:“虎特末,你护着陛下,若事有不谐直接冲出去,回涡口自然有大宗正乌延蒲卢浑接应!” “合扎猛安!”大怀忠吩咐罢了,高声大吼:“随我为陛下赴死!” “杀贼!” 这片长宽不过数里的小小战场上,勇士纵横,豪杰赴死,战场如同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一般,将所有的热血、志气、愿景碾碎之后,混杂成一团,铺撒在了史书之上。 所有人都咬着牙,挺着最后一口气互相厮杀,以夺取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胜利。 刘淮手中的沥泉枪在饱饮鲜血之后,如同有了灵智一般,迎着风雪发出阵阵嗡鸣之声,血液越过红缨,顺着枪杆流到手上,给人一种略带粘稠的滑腻感。 但刘淮却已经不在意这些小事了,他的眼中只有那面越来越近的金吾纛旓。 天下事,就在这三两步了! (本章完) 第474章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 第474章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战场的最东端,也是最开始接战的地方。 少量的金军骑兵四散而逃,步卒追击无力,甲士瘫倒在地,不知道是受伤还是已经疲惫至极。 在更东边一点,人尸与马尸几乎堆积成山,蒲察大旗覆盖其上,哀嚎声与惨叫声响彻四野。 纷纷扬扬的雪落下,迅速将这片战场上的血污与泥巴覆盖起来,渐渐变得银装素裹一片。 一只沾满血污的大手推开了身上的尸体,露出半个脑袋,却因为下半身被马尸覆盖,一时间移动不得,只能大声嘶吼起来,手臂在外挥舞,如同在寻找帮助。 很快,就有靖难军的军士发现了这里,并通过对方口音判断出了是自己人,随即用力将其拖拽出来。 徐宗偃努力喘息着,似乎想用新鲜空气将整个腹腔都填满,随即看向一直牢牢握着的长剑,发现只剩下半截后就扔到一旁,对身侧之人说道:“咱们……咱们赢了吗?” 将其从尸体堆中拖拽出来的士卒呆愣了片刻,方才说道:“胜了,咱们破敌军胜了,把那些金贼打跑了……呜呜呜……” 还没有说完,这名军士就瘫坐在地上,哭泣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低声抽泣,随后嚎啕大哭,难以抑制。 徐宗偃踉跄起身,回望四方。 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尸堆成山,血流成海。 依旧还能行动的靖难大军破敌军士卒已经不到千人,而且几乎人人带伤,个个疲惫。 看到这一幕,饶是徐宗偃自认为已经心如铁石,也不由得想要跟着身边的甲士一同嚎啕大哭一场。 蒲察世杰所率的确实是天下都少有的精锐,如果在平时,两千靖难军是绝对敌不过这三千金军的。 然而每一次牺牲终究都有意义的。 张荣的牺牲拖延了淮东大军的支援速度,让蒲察世杰来不及休整就得立即参战。 王琪的牺牲耗费了金军的战马与体力,使得这三千精骑在参与决战的时候只剩下一匹战马,而且已经有些疲惫。 他们以及无数汉家儿郎的慷慨赴死,为破敌军创造了一个机会,一个以两千兵马击破蒲察世杰的机会。 而张小乙没有浪费掉这个机会,以破敌军伤亡惨重的代价,阵斩武捷军第一将蒲察兀迭、武安军第一将高杰,生擒神威军第一将萧仲达。 甚至击伤了有着‘天生神将’之称的蒲察世杰,使其被亲卫护着狼狈逃脱。 渡过清溪河的金军精锐只有数百骑四散而逃,剩下的几乎都被破敌军留在了这片战场上。 而破敌军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大到徐宗偃这名理论上的外人都要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的程度。 但是徐宗偃却知道,自己还不能哭,因为虽然东侧分出了胜负,但战场的中央位置依旧处于混战之中,即便隔着风雪,看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各个旗帜的动向却还是能大略分辨清楚的。 无论虞字大旗又或者是金吾纛旓都没有倒下,战斗还没有结束。 这场大战打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甚至到了军自为战,人自为战的程度,任何战力都有可能是改变战局的关键因素! 如此想着,徐宗偃前行拉起身边的甲士,大吼了几句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随后向着那面绣着东海波涛的张字大旗踉跄而去。 “呱!” “呱!” 仿佛是被战场的声势所恐吓,寒鸦惊飞而起,随后又被寒风所阻,不得已,复又落在张字大旗旁的一颗大树上,叫嚷不停。 而在大树之下,徐宗偃见到了张小乙。 也见到了在张小乙身侧跪地哭泣的李秀。 此时张小乙披着的铁甲已经碎裂,身上白净的肌肉露出,伤口无数,纹在其上的牡丹被刀痕断裂,血渍染红,娇艳欲滴,而他的脸上却并无一丝血色,就连嘴唇都是苍白,只有一条血线从扯开的嘴角中流出。 张小乙靠着大树,艰难的举起手,擦了擦嘴,又拍了拍身前李秀的肩膀:“阿秀……阿秀,莫要哭了,莫要让……让别人看了笑话……我……我不成了……你……” 眼见着这一幕,徐宗偃向前快步走了几步,终于在临近三四步的时候,全身脱力,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一般跪倒在地。 张小乙也见到徐宗偃,靠在树上的后背艰难挪动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徐大判……你与我东海义军……义军之间的恩怨,从此……从此两清了……” 徐宗偃张了张嘴,他觉得此刻应该说些什么,但往日里伶牙俐齿的嘴巴似乎在今日被塞了两斤的浆糊,让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嗓子中,难以吐出。眼泪却是丝毫不停,扑簌而下。 “阿秀……阿秀!”张小乙咳见李秀依旧是泣不成声,不由得将声调提高了一些,却又引得一阵咳嗽:“阿秀,我看不清了,刘大郎……大郎君在哪里?” 李秀强自压抑住哭泣,向着战场中央张望了一眼:“都统郎君的飞虎旗已经杀向了金主,俺……俺……小乙哥,你坚持片刻,俺这就去找都统郎君来……” 张小乙喘了两口粗气,摇头笑道:“阿秀,你这厮犯什么混账……大郎君要去做大事,我……这很好,很好。” 说着,张小乙拉住了李秀的右手,用力攥紧:“阿秀……我不成了,我死之后,你将我烧成灰,一半葬在父亲与徐叔身侧,一半洒在海里……我阿娘……我阿弟妹子都在海里……有我在,他们就不怕,就不怕了……” 说到这里,张小乙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看着再次泣不成声的李秀,他再次强打精神,语气随之变得有些激烈:“阿秀!阿秀!你替我跟大郎君说……跟他说……跟着他做大事,我不后悔,这几个月的日子,比我……比我往日十几年还要快活。 阿秀,大郎君所承诺的来日,天下太平的来日,我……我看不到了!你,你要替我去看!一定要替我去看!” 李秀连连点头,泪水划过脸颊,犁开阵阵沟壑:“俺答应你,小乙,你……你会没事的……” 张小乙此时已经听不到李秀的应答了,他靠在大树上,仰起头来,看着远方的天空,呼吸困难,如同溺水。 他仿佛又回到了东海起义失败,父亲与徐叔被杀,张小乙驾船带着母亲弟弟妹妹逃跑的那一天…… 有金军舰船在后面追击…… 几名叔伯驾着小船,回身阻拦…… 八牛弩射来的弩矢将船凿出了大洞,海水灌了进来…… 张小乙只觉得自己如同一柄枯叶一般在海上浮沉,渐渐喘不过气来,看到近在咫尺的母亲,不由得奋力伸出手去:“阿娘……阿娘……” 白雪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在纷扬的雪与寒鸦的鸣叫声中,张小乙在弥留之际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随后又迅速暗淡下去。 张小乙,这名被宋国弃之如敝履的东海义军遗孤,战死在了保卫宋国的战场上。 时年二十一岁。 徐宗偃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出声。 而李秀却是直接呆愣住了,跪在原地片刻之后擦了擦眼泪,随即红着眼睛站起身来:“徐大判,你来在此,用这大旗收拢兵马,护好小乙哥……小乙哥的遗体。” 说着,李秀站起身来,从地上拾起了自己的大旗,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俺要去杀金贼了!” 李秀拄着大旗,踉跄的向前走了两步,随后仿佛力气又回到了身上,将大旗扛在肩上之后,脚步也变得坚定起来,学着以往张小乙的模样,大声吼道:“东海儿郎们,随俺杀金贼啊!” 拄着长枪在原地歇息的甲士,与战马依偎在一起的疲惫骑士,受了轻伤正在包扎的弓弩手此时正在沉默着恢复体力,雪落在身上都没有什么力气去抖落,人与战马渐渐变成了小雪丘。 他们只是沉默的看着李秀打着大旗走过。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座座小雪丘开始缓缓移动,雪抖落,露出其下的战士。 三百余步骑混杂的队伍在李字大旗的带领下,向着战场中心移动。 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一般,淮西大军原本经历了大战,已经散乱不堪的后阵复又被鼓动起来,又有五六百混杂着轻重步卒的宋军跟随李秀。 他们与破敌军兵马混杂成了近千人的兵马,虽然丧失了编制,大多数人身上都有着轻重不一的伤痕,甚至都可以算得上强弩之末,却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向着战场杀去,并迅速引起了连锁反应。 战场在这一刻产生了微妙变化,而最先感受到这一变化的,却不是正在金军金吾纛旓周围奋战的宋金双方大军,而是一直跟在刘淮身后的完颜王祥。 这名从小就在军中厮混的军事贵族迅速发现了战场最东端金军力量的消失,并且在李字大旗靠近战场,宋军上下开始鼓噪之后,立即意识到战场东侧已经无救。 蒲察世杰不知道是死没死,却一定已经大败,否则李秀如此聚集兵马,如此行军,在编制齐全的金军甲骑面前就是找死。 “郎君!此刻该如何是好?”在奔马之中,有亲卫也发现了战事向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不由得心慌意乱,大声询问。 完颜王祥同样是心中慌乱,却只是犹豫一瞬之后,就大声说道:“现在就是拼最后一口气!我就不信那飞虎子还有多少兵马!杀了他,宋狗的最后一口气就会散掉!杀贼报国!封妻荫子!就在此刻!” 亲卫还要说些什么,完颜王祥却已经大声高呼起来:“在陛下面前出力,一分顶上十分!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 依旧跟在其身后的数十甲骑同样振奋起来,驱动着疲惫的战马,继续向着飞虎大旗追去。 战场实在过于混乱了,混战开始之后,几乎所有人就被卷了进去,飞虎军一开始还可以勉强保持编制,在刘淮的几轮狂飙突进之后,虽然已经距离那面金吾纛旓不过几十步,身后的飞虎甲骑也只剩下不到百骑。 “完颜亮!你爷爷来取你狗头!”刘淮杀的兴起,长枪盘舞,轮转如飞,将阻拦在身前的金军甲骑砸落下马,单人独骑犹如激射而出的八牛弩矢般,势不可挡的向前杀去。 “飞虎子!”有一名雄壮的金军军官戟指大骂:“此地就是你的死地!我大怀忠现在就送你上路!” 说罢,他与另一名骑士,一前一后向前杀来。 刘淮冷笑出声,单骑跃马杀出。 金军军官长枪刺出,却没有刺向刘淮,而是指向了他胯下的战马。 然而刘淮手中的沥泉却是后发先至,先一步刺穿了对方的脖颈,然而金军军官的长矛虽然无力垂下,却依旧划伤了刘淮战马的前腿。 双马一错之间,隐藏在金军军官身后的大怀忠高举长戟,奋力砸下。 之前大怀忠就是用这一招袭杀了背嵬军统制华旺,如今故技重施,想要将刘淮斩杀,然而与华旺不同的是,刘淮本身的武艺要高出太多。 沥泉枪收回之后,如同闪电般再次刺出。 大怀忠在马上侧身躲避,劈下的长戟随之歪斜,擦着刘淮的肩膀劈入土地之上。 两人错身而过,大怀忠扔下大戟,双腿蹬着马镫,双臂前抱,如同要将刘淮扑下马去。 刘淮则是想要故技重施,右手持枪,左手探出,想要将大怀忠从马上拔出来。 两人同时抓住对方衣甲上的束带,同时发力,却又同时发觉无法成功,战马本身速度就不是很快,这下子完全停了下来,刘淮与大怀忠厮打在了一起。 然而无论是飞虎军还是合扎猛安,都不会让自家将主孤军奋战,纷纷前来支援,却又被对方拦下,双方在雪中混战厮杀起来,页锤与铁锏齐飞,钢鞭与袖棒一色,霎时间就将战场的烈度再次提升了一个等级。 刘淮用力将大怀忠推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向前跃出两步,趁着拉开距离的机会,刘淮手中的沥泉枪划过一条弧线,向后刺去。 一记狠辣的回马枪立即成型。 大怀忠拧身堪堪躲过,还没有来得及拔出佩刀,沥泉枪就如同毒蛇的信子般缩回,刘淮用臂弯一勒马缰,战马迅速转身。 他随即借着战马转向的力道,将沥泉枪抡砸向大怀忠的侧腰。 大怀忠情知躲不过了,只能在马上矮身,用披膊硬吃这一击,随后毫不意外的被砸落下马。 刘淮刚要狞笑着上前了结掉大怀忠,完颜王祥奋力杀至,一边喝骂,一边用长枪直刺。 “靖难贼!今日……” 话声未落,张白鱼扔下长槊,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完颜王祥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一声嘶鸣,前蹄一软扑倒在地,将完颜王祥甩飞了出去。 可怜完颜王祥气势汹汹,却在加入战局的前一刻遭遇此等变故,不过他还是保持住了身为军事贵族的本能,在摔倒前一刻,将手中长枪飞掷出去。 刘淮正在与两名合扎猛安厮杀,却只听得胯下战马嘶鸣一声,随即软倒下来。 那飞掷而来的长矛正中战马的胸口,这匹已经疲惫不堪,浑身遭受数道创伤的战马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地。 凭借着前世今生丰富的武打动作经验,刘淮在战马摔倒之前,就地一个翻滚,向侧方滚去,不仅仅避开了合扎猛安挥来的长刀,更是拉开了距离,不待起身就再次将长枪刺出,从金军盔甲缝隙刺入肋部,刘淮随后双臂用力,直接将其挑飞起来。 “大郎君!杀进去!”张白鱼用连珠箭法将重箭激射出去,连续射翻数名金军甲骑之后,复又卷入了残酷的肉搏战之中,饶是如此,他依旧将身侧数名甲骑派遣出来,协助刘淮向前厮杀。 那面金吾纛旓已经不足二十步了! “你!你们哪里也去不了!!!”大怀忠奋力嘶吼着,他的头盔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束缚辫发的金环也已经掉落,披头散发宛若疯魔,却依旧气势不减,向着刘淮步行杀来。 “靖难贼!”完颜王祥摔得七荤八素,却还是踉跄着起身,拔出手刀来,恶狠狠的盯着刘淮。 “你这贼厮,果真好胆!”骁骑指挥大磐此时已经从宋军阵型中撤了出来,前来救援自家陛下,隔着风雪见到突进在最前方的刘淮之后,不由得大笑出声:“今日俺就用你的人头作尿壶!” 刘淮长长吸入一口气,将裹挟着雪的寒风全部吞入腹中,随即将沥泉枪高举,挽了个枪,嘶吼出声:“来啊!” 甲士对甲士,武勇向武勇,热血横流,壮士赴死,兵对兵,将对将,甲士互相碰撞之中,刘淮挥舞着继承自岳飞的长枪,以一敌三,将大怀忠、完颜王祥、大磐三名悍将死死压制住,使他们不得丝毫寸进。 刘淮终究不是孤军奋战。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大郎!”一直坚守的宋军阵型自动破开,发动了反攻,而反攻的矛头,竟然是陆游亲率的甲士。 虞允文的大旗也随之向前,向金吾纛旓逼迫。 潜伏已久的李显忠找准机会,率领五十名亲卫甲骑猛然杀出,直接将完颜亮身边最后一支成建制的甲骑谋克拉入了混战。 宋军放弃了一切防御手段,做出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最后一掷。 完颜亮冷漠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战场厮杀,如此混乱的局面,即便是他是金国皇帝,身侧也只剩下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甲骑,而且俱是惊骇。 此时再来百名成建制的甲士甲骑,就足以将他们淹没。 所谓十步之内,人可敌国,就是这个道理。 就在完颜亮也红了眼睛,拔出铁锏,想要将自己也投入到这修罗战场之中时,近百金军甲骑踏过了宋军的零星阻拦,来到了完颜亮身前。 完颜亮见状大喜:“娄薛,随俺一起,踏平宋狗!” 娄薛翻滚下马,上前揪住了完颜亮的马缰绳:“陛下!不能打下去了!蒲察世杰已经全军溃败,东边宋军已经压过来了,现在风雪太大,军令不齐,俺在外围也组织不起来兵马阻拦!陛下!咱们只有这么一个机会,再不走,就全都困死在这里了!” 完颜亮看向了东方,又看了看天色。 自开战至今,已经过了数个时辰,哪怕是晴天,也是太阳西垂了,此时阴云密布,大雪纷飞,日光更是昏暗。 在这种环境中,或者说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中,大军一旦散乱,那就几乎是彻底无法再组织起来了。 理论上,现在金鼓声都不管用了,真正管用的只有模模糊糊可见的旗帜,而若是天色彻底黑下来,旗帜也会彻底失去作用。 “娄薛,你与俺说实话。”完颜亮正色说道:“你是不是怕死了。” 娄薛哭泣说道:“此战俺们都已经尽力了,陛下亲自破阵,俺们如何会惜命?如今攻不下来就是攻不下来,宋狗的阵型坚固,士卒敢战,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吗? 他们有这样的相公,这样的将军,咱们败上一阵不亏,但陛下若是坚持到底,会将来日胜利的机会浪送掉!” 完颜亮看了看娄薛,又看了看周围依旧在血战的宋金两军,微微有些犹豫。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西方传来了巨大欢呼与哀叹混杂的声音。 完颜亮循声望去,只见金军龟山大营的方向,浓烟与火光渐渐升起。 积累着三万大军一路抢掠而来的金帛女子的大营,似乎被攻下了…… 伴随着此等念头在每名见到这一幕的金军心头升起,军心瞬间变得大乱。 大怀忠拼着用受伤的肩膀再次硬吃了刘淮一记抡砸,顺势脱离了战团,快步来到完颜亮身前,同样揪住马缰说道:“陛下快走!已经没法再打下去了!” “不……不是这般……” 大怀忠目眦欲裂:“陛下,按照拔队斩军法,陛下亲自进攻,所有兵马都会同时发动进攻!彼时攻不下来!此时也攻不下来!咱们在第一次入阵的时候没有击溃宋军就该走了!现在就该走了!” 说着,大怀忠大声喝道:“虎特末,带着陛下走!高福,守着金吾纛旓!” 虎特末连忙点头,拉着完颜亮的马缰绳,带着身侧的几名甲骑,找了个混战中的空隙,向北而去。 唤作高福的甲士则是与另外几名甲骑一起,将代表皇帝的金吾纛旓围拢在了中间,拔出兵刃,准备死战。 “大怀忠已经逃了!你猜他为何逃?”刘淮杀得起兴,手中沥泉枪犹如一杆重型兵刃般劈砍抡砸,将大磐与完颜王祥两人打得连连后撤:“哈哈,你们的陛下已经丧胆!回头看看,他是不是已经夹着尾巴跑了?!” 完颜王祥喘着粗气,他原本就因为跌落下马而受了些轻伤,手中短兵也占不到便宜,全靠大磐不要命的突袭,方才在刘淮手中保住了性命,此时听闻刘淮如此言语,不由得向着二十余步外的金吾纛旓望了一眼。 竟然确实有甲骑从其下向外围突围。 完颜王祥目光一凝,迅速下了决断,转身就跑。 完颜亮都跑了,他一个行军猛安还拼什么命? 而完颜王祥这一逃,跟随着他杀进来的金军也乱了阵脚,数十人在慌乱之中被格杀当场,大多数金军则是跟着完颜王祥开始了撤退。 这又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即便金吾纛旓依旧伫立,然而金军的士气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程度。 刘淮与驱马靠近的张白鱼对了个眼神,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别看刘淮狂妄至极,似乎有秒天秒地的态势,事实上,对战三名金军悍将耗费的体力十分巨大,以至于此时他已经手脚有些疲软。 如果大怀忠、完颜王祥、大磐三人能豁出性命猛攻,刘大郎君没准就真的折在这里了。 “完颜王祥也逃了,你还要战?”飞虎军甲骑奔驰追杀溃军,扫荡周边战场,刘淮冷笑说道:“你就这么忠心?” 大磐双手在长刀的刀杆上活动了几下,狞笑说道:“他是他,俺是俺!他是懦夫,俺可不是!” 刘淮点头:“四郎!” 张白鱼会意,拉弓急射,瞬间三四支箭矢就插在了大磐的身上。 大磐却也没有窝窝囊囊的缩在原地待死,而是大吼着向刘淮冲杀而来。 刘淮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牵来的战马,随后挟着长枪开始了冲锋,马蹄轰然之中,沥泉枪穿过了大磐厚重的胸甲,余势不减,将其雄壮的身体刺穿,并狠狠扎在地上。 “随我去砍了金主大旗!”刘淮拔出长枪,高高举起,沥泉枪上的红缨与小旗已经沾满了血液,在风雪中无力的垂落下来,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然而见到这杆长枪的飞虎甲骑无不振奋欢呼,随后跟随着刘淮发动了冲锋。 在几百宋军的跟随之下,高福等数名金军犹如在怒涛中搏命的小船,瞬间被风浪掀翻,刘淮夺过象征着金国皇帝的金吾纛旓,高高举起,随后扔到一旁。 “完颜亮已死,杀金贼!” 宋军纷纷高呼,而金军则是各自悚然,回望之时见到金吾纛旓确实已经消失不见,军心瞬间大乱。 金军能在前锋受挫,后路被断,一军覆灭的情况下,依旧敢于与占据有利地形的宋国大军决死,甚至在被包围的时候,依旧可以奋勇作战,其中最起码六成的原因在于身为皇帝的完颜亮就身处军中。 而此时不管完颜亮究竟是逃了还是死了又或者是被抓了,金吾纛旓倒地之后再起不能,无疑是向金军传递了一个信号。 完颜亮大约是真的不妙了。 恐惧夹杂在了风雪之中,飞速传遍了整片战场,如同瘟疫一般,传染到了每一名金军身上。 这些在混战中敢于单枪匹马对抗数名宋军的勇士,在失去战马之后依旧敢于步战厮杀的骑士,在受到轻重伤势后厮杀不停的甲士纷纷丧失了肝胆,不知道从何处开始,金军开始了撤退,并且很快演变为了大溃败。 龟山脚下,正在被靖难大军与鄂州大军数面围攻的完颜元宜长叹一声,对着已经逃到身边的完颜奔睹问道:“楚国公,如今的形势,你还有什么可以教我吗?” 完颜奔睹带领两个谋克与数百签军护送着随军文臣,抛弃了大营来到威胜军中,闻言苦笑说道:“败军之将,如何还有办法?” 宰相李通却是没有拆台或者出言嘲讽,反而一反常态的开始替完颜奔睹说话:“就当时那个形势,大营之中只有签军,根本没有正经兵马,楚国公纵然是天下名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完颜奔睹嘿然不语。 完颜元宜再次长叹:“既然如此,那就走汤山,去寻陛下吧!” 在场之人谁都知道这是托词,因为谁也不知道完颜亮此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没准已经被抓了呢? 但这话所有人都没法提。 说出来难道要去勤王吗?在鄂州大军与靖难大军的夹击之下,在大营被攻占之后,转身攻打淮西大军? 威胜军再精锐也是人,不是什么钢铁之躯! 现在只能默认完颜亮已经逃了,可他能往哪里逃?总不可能跳进巢湖,顺着肥水一路游到淮河去吧? 现在巢县四面都已经被堵死,唯一的生路,也只有汤山一线,沿着褒禅山向东北逃了,如果逃到涡口,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可是,咱们能走脱吗?”李通嘴唇蠕动着,片刻之后方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为今之计,只有……” 完颜元宜话声未落,只听到欢呼声与喊杀声剧烈起来,他循声望去,只见靖难大军集体振奋,发动了不要命的猛攻。 那面靖难大旗甚至在青兕大旗的引导下,来到了战阵的最前方,辛弃疾高呼自名,率领本部精锐兵马开始了狂飙突进。 威胜军原本士气就不是很稳固的后阵直接崩溃,千余兵马狼狈逃窜,丢盔卸甲,甚至跪地投降。 就如同南征刚刚开始之时,两淮宋军面对金军的表现一般! 完颜元宜见状再次长叹,直接下令折断大旗,全军分散突围。 靖难大军士气再次提升,驱逐着溃军,向着汤山山口而去。 虞允文血气上涌,团头大脸上一片红润,见到了刘淮之后拉住了他的说道:“刘大郎,胜了!终于胜了!这番胜了,天下之事将变!将大变!” 刘淮保持了冷静,回握虞允文的手,沉声说道:“虞相公,此战还没有了结!” 虞允文点头:“确实,还未了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刘淮看了一眼虞允文身侧的李显忠,见对方默然不语,也不废话:“还请虞相公、李总管与我并旗,以旗帜引动全军反击,一起向西,扫荡战场!” 虞允文在李显忠点头之后,方才说道:“正该如此!” 很快,虞字大旗、李字大旗、飞虎大旗,三面旗帜并在一起,向着西方进发,甲士骑士呼喝向前,宋国一方的军事力量迅速集合起来,将还在负隅顽抗的金军一一击溃。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战斗最激烈的前军位置。 在击溃最大一股金军之后,在那面依旧挺立的时字大旗之下,小小的甲士方阵之中,刘淮见到了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时俊。 金军之所以即便在完颜亮亲自入阵的情况下,依旧没有摧枯拉朽的将宋军击溃,时俊在前阵拼死抵挡是一大部分原因。 就是因为有他这个战略支点,让周围宋军可以不断被组织起来,同时也吸引了大部分金军的注意力,阻拦了金军向后阵的进攻路线,得以让刘淮杀到完颜亮的金吾纛旓之下。 但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的。 时俊雄壮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胸腹之间插着半截长枪,有亲卫用披风捂住伤口,想要止血,却根本止不住。 虞允文连忙上前,回头大喊:“军中医官何在?!速来!” 时俊咧开了嘴巴,鲜血从其中涌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虞……虞相公,莫要麻烦了,俺的身子……俺知道,已经不成了……俺,俺没有给你丢脸吧……” 虞允文觉得鼻头微酸,抚着时俊的肩膀说道:“你很好,是国家的忠臣良将。” 时俊再次嘿嘿笑了几声,似乎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难过:“俺的妻子在建康,俺的老娘在临安……” 虞允文握住时俊的手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上报朝廷,一定会给你封妻荫子,给令堂诰命。” 时俊摇头:“俺是……俺是个小气的人……若是俺的妻不赡养老娘,带着儿子改嫁了……” 虞允文重重点头:“须不给她诰命与赏赐!” 时俊笑了笑,又喘息着微微叹气:“算了,她……她嫁了俺……也是命苦,不如……不如一别两宽,俺娘也自有族人……兄弟照拂,总会度过晚年。” 虞允文终于忍不住,两行眼泪落下:“你还有什么愿望,一并说出来,我……我一定能给你个说法。” 时俊无力的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了刘淮:“刘都统,你那首旌旗十万斩阎罗,真的是极好。极好的。但俺还是喜欢都统在江上唱的那首大江……俺今日也算是用长枪守卫了国家了……可还有别的歌,送与俺?” 刘淮看着时俊,想了片刻点头说道:“有的。” 然而他还没有开始歌唱,一阵洪亮的歌声就从龟山脚下传来,并且引动着此地的飞虎军士卒同样高歌,几句之后,就有宋军相和。 正是那首已经被天平军当作庆祝大胜的改编版英雄赞歌。 与原版相比,这首歌此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然而曲调虽然已经大改,歌词却依旧是原本的歌词,尤其是第一句‘烽烟滚滚唱英雄’被反复咏唱,在一开始唱得慷慨激昂,却又在末尾哀叹再三。 说来奇怪,在此等歌声之中,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些许金军彻底丧胆,就连跟着完颜王祥一起从阵中拔出来的三百余威胜军第一猛安甲骑也纷纷溃散。 金军终于迎来了大溃败,在昏暗的风雪之中,四散而逃。 此时时俊眼前已经黑暗一片,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刘淮在唱了,心中咀嚼着歌词,意识也随之涣散,最后喃喃自语。 “原来俺……俺这样的人,也能算是个英雄啊……” 说罢,时俊气绝身亡。 时年三十四岁。 大雪茫茫,夕阳西下,天色越来越昏暗。 在史书上与采石之战一起,被合称为第二次淮西之战的巢县大战,终于以宋国一方的惨胜告终。 (本章完) 第475章 大雪满弓刀 第475章 大雪满弓刀 “陛下!此时万万不能停!” “天寒地冻,连方向都辨不得,咱们早就迷路了。不辨明方向再行进,你就不怕自投罗网吗?” 夜色深重,褒禅山下,风雪交加。 刚刚摆脱了宋军的追兵,身为完颜亮近侍的虎特末与大庆山就起了争论。 此时完颜亮身侧只剩下七八十人,这倒也不是兵败之后树倒猢狲散,完颜亮遭遇了众叛亲离。有一部分金军将战马让出,下马步战阻拦追兵。 还有部分金军在大怀忠的指挥下向其余方向逃离,以作疑兵。 再加上身处雪夜,环境所带来的天然遮蔽也让许多甲骑不知不觉间跑错了路。 虽然此时仅剩下这么点人,然而在大怀忠看来,这些人已经足够保证完颜亮安全了,一方面是马匹充足,每人都有三四匹备马,足以保证速度;另一方面,则是这七八十人足够忠勇可靠,足以保证追得上的宋军打不过,打得过的追不上。 此时距从汤山山脚突围已经近两个时辰,一路快马加鞭累死了数十匹战马后,这支小小的逃难队伍终于慢了下来,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迷路了。 “两淮与江南敢战的宋军都在巢县,投什么罗网?”虎特末胳膊虽然已经包扎完毕,鲜血依旧从绷带中渗出,此时更是脸色惨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然而他还是坚定支持想要跑得更远一些,避免被宋军追上。 “历史上撤退的名师大将,因为疲惫而丧于贱民之手的事情还少吗?不寻地歇息行吗?”大庆山咬牙说道。 平心而论,这两人说的都有些道理。然则对于大怀忠来说,也有两个难处。 一方面则是大怀忠不认为今日在巢县那些宋军会放弃追击,没准此时已经逼近。 另一方面则是天寒地冻,雪夜行军,若是得不到休息与进食,再强壮坚韧的战士都会被冻出大毛病的! 其余人的生死大怀忠都可以不管,然而他却不能不顾自家主君的安危。 “陛下……”一身盔甲的大怀忠高举火把驱马来到完颜亮身侧:“是否要歇息一下。” 完颜亮虽然又累又饿又冷,然而却也明白,虽然大雪可以掩盖小股部队行军,然而却需要时间,若是有宋军衔尾追杀,则肯定会被发现行军的蛛丝马迹。 更为关键的是,此时他们还在宋境,若是被一群民兵农夫围住搞死,那就太冤了。 “俺无妨……”完颜亮刚刚艰难说出一言,借着火光向四周望去,却只见周围士卒脸上一片疲惫之色,连忙改口说道:“然士卒疲敝,此处无有片瓦,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房舍再说。” 这倒不是完颜亮有什么怜悯之心,值此落难之时,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身携重兵的名臣大将,而是手握利刃的伍长什长。他们若是起了异心,也不说什么血溅五步天下缟素,就算只是一哄而散,也会使完颜亮失去最后的保护。 大怀忠闻言点了点头,举起铁矛,对着虎特末大声命令道:“前面百步左右有水声,派几个人过去,找桥渡河。沿着河的上下游找,必定能找到村庄。” 虎特末没有废话,赶紧让几名金军顶着风雪分散向前探路。 马军大队脚步不停,很快就来到了河边。 这条河只比沟渠宽一点,距离对岸只有十步左右。若是平日行军作战时遇到这等阻碍,金军甚至连桥都懒得找,直接浮马渡河。然而在今日这种雪天,疲敝之兵强行浮渡,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好在只是不久,处在下游的斥候就传来回报,找到了桥梁,而过了桥不远就是个村庄,虽然有过刀兵痕迹,其中却还是有十数间完好房舍,足以让这七八十金军甲骑安然度上一夜。 然而当完颜亮真正抵达村庄之时,却发现那些完好的房舍只有几间得用,其余房舍之中尸首狼藉,遍地血污。虽是寒冬腊月,却也开始腐烂发臭,无法住人。 金军也不敢分散,干脆在村中的一个宽阔院落里聚集,冒着风雪砍柴取水生火,从鞍鞯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与肉干,放在头盔中去煮。 完颜亮依旧保持了统军大将的作风,拄刀立于风雪之中。所谓军井未达,将不言渴,无论是作秀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完颜亮都要以身作则,稳定军心。 很快,几间屋子之中的尸首都被运了出来,堆在一旁。房屋的墙壁被金军推倒,只留立柱,以充作马厩。 少顷,干粮与肉干混合煮成的面糊也煮好了,大怀忠与虎特末清点完人数之后,提着饭食来到完颜亮身边。 “陛下,共有七十一名甲骑,一百八十三匹战马,兵刃齐全,足以护送陛下北上。”大怀忠双手捧着盛满肉粥的头盔,如同感受不到热度一般。 “可曾安顿好了?” “回陛下,轮流值夜休息,都已经安排好了。”虎特末接过话茬,恭敬说道。 完颜亮没有接过饭食,而是让几名近臣跟他一起回到房舍之中。 这间房舍比较大,应该属于乡豪的祠堂一类的地方,虽然寒风凛冽,完颜亮却没有将大门紧闭,而只在屋子中央生了一堆火,从而让部下都可以看清楚他的位置。 几人默默吃了片刻之后,方才由完颜亮打破了寂静 “只是不知我军能逃出多少。”完颜亮喟然一叹。 虎特末赶紧凑上去说道:“汤山下的宋军已经被甲骑冲开,我军可以从彼处脱身北返,宋军马少,追不上的,想必能逃出不少。” 这是扯淡。 在这种大雪天气,战马折损太快了。而若是仅靠两条腿,金军溃军又如何逃得出宋军的追杀?又如何挡得住整个淮西百姓的怒火? “此次败仗,全是俺的指挥无能,诸将皆奋勇敢战,有功无过。唉,刚愎自用乃是取死之道,这是温敦思忠临死前告诫与俺的,俺却……”完颜亮说罢,竟然一时哽咽。 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即便完颜亮这种狂妄至极的人,也感到如丧肝胆。 然而此言一出,周围心腹近臣连忙宽慰完颜亮的同时,也是松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这场大败最大的责任是谁? 自然是率领一个万户的兵力,却把巢县与庐州都丢了的大怀贞;其次则是领一个万户,却既没有拦住采石大军,又没有堵住巢县大军的韩棠。 这与他们尽不尽力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丧军失地的结果摆在这里,谁也无法开脱。 唯独大怀贞与韩棠皆是战死以报国恩,根本没办法追责。 而若是大规模清算,必须得考虑渤海大氏的想法,也必须考虑到韩家在中原的影响力。稍有不慎,必起内乱。 如今完颜亮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陛下……”大怀忠盘膝而坐,俯首刚要说些什么,耳朵却动了动,举起手让虎特末与大庆山闭嘴。 “马蹄声,十余骑。”大怀忠起身说道。 “虎特末,保护好陛下,你们二人随我去看看。”大怀忠抄起铁枪,指了指两名合扎猛安。 说罢,也不待完颜亮回应,大怀忠直接与两名披挂整齐的甲士一齐冲向村口的小桥。 “你不是说此地有村子吗?村子呢?” 完颜王祥将使劲拽了一下绳子,将跟在马后面踉跄奔跑的一人拽得摔倒在地。 那人身上衣衫褴褛,脚底的鞋已经磨破,两双脚被拖行的血肉模糊。 “就……就在左近……有座小桥,过了桥就是……”那人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 “你娘的,桥呢?” “雪太大了……” 完颜王祥闻言就要抽刀,却有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王祥!” “父亲。”完颜王祥回头望向完颜元宜。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元宜扶着右臂,脸色苍白的坐在马上,指了指侧前方。 虽然风雪阻隔了一部分视线,然而三十余步外,几处火把还是刺破了夜色,将光明传递了过来。 完颜王祥一喜,招呼身边两名伴当,牵着那名俘虏驱马向火光方向冲去。 “驻足!来者何人?!” 战马刚刚踏上桥面,却只听一声厉喝,从对岸传来。 “把弓放下。”完颜王祥虽然只能看见影影幢幢的人影,却听出了对面的声音,让身侧侍卫将拉开的弓箭放回去,高声回应:“我是完颜王祥,点检,陛下可安?” 大怀忠早就借着对方的火把看见了一片葫芦头盔,这才出言发问。 “勿要多言,完颜尚书呢?”大怀忠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老夫在此!”完颜元宜也赶了上来,闻言大声回应:“李相公也在!” 李通脸色苍白,闻言驱马向前,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累得,冻得还是饿得,又或者是几者皆有,他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却还是来到火把之下,让小河对面之人看到自己。 大怀忠见到李通之后方才踏上了桥,高举起了火把:“前方有村落,屋舍足够,我等在那里歇息。” 完颜王祥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手也不由自主的松了松。 那名被他牵着的俘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瞅准机会,猛然撞在了完颜王祥战马的脖子上。 战马唏律律的一声惨叫,就要向侧面倾倒,完颜王祥赶紧双手紧勒马缰,控制战马。 此地可是在桥上,木桥也就三四步宽,若是连人带马掉到河里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找死!”完颜王祥勃然大怒,拔出腰间长刀,就要将那俘虏斩杀当场。 然而那名俘虏也是知机之人,他也没想过要去杀掉完颜王祥,而是趁着对方控马的工夫,挣脱绳子,从桥面一跃而下,跳进冰冷的河水中。 “射死他!”完颜王祥愤怒不已,对着自己的侍卫下令。 “够了!省点箭矢吧!”完颜元宜大声训斥。 完颜王祥赶紧俯首不语。 完颜元宜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扶着右臂,对大怀忠说道:“犬子无能,将军见笑了。陛下可在?陛下可安?” 大怀忠虽然也没拦住那名俘虏,却也知道这种天气跳入河水中跟找死没两样,所以也浑不在意,只是正色回答完颜元宜:“陛下在村中歇息,十分安全。” 完颜元宜长长舒了一口气:“既如此,还请将军速速引路。” 且不论完颜元宜、李通二人与完颜亮见面之时如何君臣相得,完颜元宜展示自己的能耐,李通展示自己的忠贞,完颜亮展示自己的大度,一副共同建设大金特色封建主义的肉麻模样。 那名俘虏却并没有死。 他跳入水中之后,顺着水流向下游游去。喝了一肚子凉水之后,终于在意识模糊之前,被一根探入河水的虬然树根拽住了腰带。 俘虏凭借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拽着树根爬上了岸。 仰天吐了好几口凉水之后,这名俘虏竟然感觉到身上一片温暖,眼前也随之出现了幻觉。 那是山东兖州,是这名俘虏的家乡。 在大难还没有来临之前,他家有数十亩地,有妻儿老小,还有个大院子。所谓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如今全完了,熟地全都被换成了荒地,家中男子也被征调成了签军,到两淮为完颜亮作马前卒。 不知道全家老小守着数十亩荒地该如何过活,父亲母亲还好吗?儿子女儿是否长大成人?妻子又是不是忍不住艰苦而改嫁了? “爹,娘,阿月……”那名俘虏念着几个名字,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前跑去。 “不能停……不能停……俺要活着回去见他们……俺要活着回去见他们!!!” 抱着如此信念,男子朝着河的反方向奔跑。他其实不知道他究竟上的是哪边的岸,此时他也不想搞懂了,只是跑,不断的跑。 寒风冻结了被鞭打出的血液,却又在奔跑中与飘落的雪融在一起,顺着脸颊流到了眼睛之中,让这名男子眼前血红一片。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男子却发现眼中出现了几处火光。 男子的思维几乎已经停滞,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这究竟代表的是什么,直到隆隆马蹄声传到耳边时,男子才面露惊恐,想要躲避。 “唉唉唉……看路!你要作死吗?!” 战马人立而起,在最前方带路的管崇彦见这名男子像是碰瓷一般撞向自己的战马,赶紧勒住了缰绳,怒喷眼前的男子。 男子只是呆呆的望着管崇彦,片刻之后瘫坐于地,痛哭出声。 “怎么回事?” 刘淮举着火把,将身上的罩袍裹了裹,随即来到队列的最前方。 “此人是谁?”刘淮指了指这名浑身湿透衣衫褴褛之人,对管崇彦问道。 管崇彦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思量片刻后摇了摇头。 “喂,兀那汉子,你见到有大队金贼马队了吗?在哪个方向?”刘淮想了想,从鞍囊中摸出一个炊饼,扔给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接过面饼,哭得更伤心了。 刘淮摇了摇头,示意管崇彦继续带路,招呼身后数十甲骑继续出发追杀。 “太尉……是俺……俺是顾顺……俺是顾顺啊!”那名男子攥着面饼,颤巍巍的站起来,对管崇彦大声说道,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顾顺? 管崇彦愣了愣,一时没有想到此人是谁,随后看着对方捧着那个面饼,才恍然大悟。 此人正是在李道殉国,靖难大军渡江攻打裕溪口与东关的前夜,管崇彦等人渡到大江西岸联络杨春回来时,遇见的那名带着数名淮西签军一起从金军中逃脱的山东人。 当时也是这样,顾顺拿着管崇彦给他的面饼,分给了其余几名淮西人。 “你为何在此地?”管崇彦问道:“不是说让你想办法渡江藏起来吗?” 然而顾顺却没有回答他。 “俺知道金国皇帝在哪里!太尉!太尉要不要杀了他?!”顾顺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刘淮,也不知道是流进去的血液,还是火光映照所造成的,他双手用力攥着面饼,面饼的渣滓从指间落到地上:“太尉!杀了他!为天下汉儿出一口气!” 刘淮点了点头:“陈六郎,去召集兵马!告诉诸军,咱们捉到狐狸尾巴了!” “咱们就在,就在这张家圩子集结!” (本章完) 第476章 貂裘卷甲裹冰来 第476章 貂裘卷甲裹冰来 巢县之战的惨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金军一方面自不必多说。最精锐的三个万户外加三千淮东三万户精锐,三千合扎猛安全军覆没,如果算上之前在巢县城下被弄死的武胜军大怀贞,还有在裕溪里面喂王八的金国水军,金军一共丧失了近七万精锐兵马。 这种伤亡对于哪怕大一统的国家来说也是伤筋动骨,甚至战略态势都要发生巨大转变,损失之重大足以让任何国家的统治者眼睛里哭出血来。 如果用史实来举例子。 参合陂之战后燕被北魏坑杀五万人,一生经历无数的慕容垂被气得吐血,不久就病死。 玉壁之战东魏在玉璧城下战死病死伤亡七万人,高欢忧愤成疾,班师回朝后被活生生气死。 哪怕到了明朝,生产力已经大规模提升,萨尔浒之战明军伤亡近六万,辽东地区就彻底失控。 如今金国损失了近七万精锐兵马,中原的门户大开,如果能留下徒单贞的淮东三万户,那么金国河南山东乃至于河北的统治根本难以维持。 而获胜的宋军同样付出了极大代价,仅仅在巢县之战临阵战死统制官一级的大将就有时俊、王琪、华旺、毕进、韦永寿、余飞英六人,其余的所有统制官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势,统领官一级阵亡二十人,正将都头以下简直是难以计数。 参战的鄂州大军、池州大军、淮西大军、淮东大军几乎全都被打残。 尤其是刘锜亲率的淮东大军精锐,在一开始被武锐军埋伏突袭之后,又参与了混战,最后还要直面勉强组织起来的威胜军突围兵马,伤亡尤为惨重,就连淮东大军都统刘锜本人都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鄂州大军与池州大军的老底子全被打崩,背嵬军死伤近半;淮西大军全军减员近四成,虞允文用尽手段收拢起来的大军几乎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而靖难大军虽然相比其余几支大军保存的相对完整,却也在围攻武平军与威胜军的过程中伤亡近千。 这还不算破敌军的伤亡。 尤其是张小乙的战死,让刘淮痛彻心扉,当着李秀的面几乎当场失态,泪如雨下。 且不说张小乙为人勤恳谨慎,强悍敢战,无论军略武艺还是文化知识,都学的极快,是山东忠义军派系中第三个可以出任方面之任的大将。 单单只说当日忠义军开始北伐之时,刘淮功名未建,声名未扬,张白鱼都敢当面顶撞的时候,是张小乙旗帜鲜明的带着东海义军支持刘淮,妥妥的元从之臣。 就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人物,在刚刚二十一岁,大好青春年华高官显爵都在前方等待之时,连个儿子都没有留下,甚至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取,就这么战死在了沙场之上,如何不让人捶胸顿足?如何不让靖难大军上下愤怒异常? 在受到如此严重的伤亡之后,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还能动弹的靖难大军士卒不顾风雪,对金军发动了追击。 一定要抓住完颜亮! 而对于宋国这一方面来说,原本的设想是,在淮西歼灭金军的三个万户,然后在逼退淮东徒单贞部后,向着汴梁进发,不管能不能收复故都,要做出断仆散忠义后路的战略动作来。 但此时战争惨烈到这种程度,宋国襄樊两淮最精锐的野战军都被打残,之前的战略也只能作废了。 想要取得在政治上的战略优势,就一定要将金国皇帝捉住! 也因此,宋国的各路大军同样发了狂。 甚至连陆游这样的文士都咬着牙,冒着风雪展开了追击。 但是在这种雪夜,即便宋国是大胜的一方也根本无法保证编制的存在。 乱军、夜色、河流、村庄这些切切实实存在的客观事实都会造成追击兵马的分兵。 也因此,刘淮身侧也只有二十余名骑士而已。 不过好消息是,靖难大军之中两淮出身的本地人有很多,倒也不怕迷路。 探骑四出,很快就将周围兵马召集在了一处,清点数量之后,大约也就是二百余骑罢了。 而这些兵马不只有靖难大军中的何伯求、张白鱼、辛弃疾等人,而且还有些许宋军,领头的是淮东大军悍将员琦,除此之外,带着几名骑兵的小将毕再遇。 二百余骑聚拢在一起,从已经死寂的村子中取出大锅,取出所有食物,一起炖煮起来,安置好战马后,他们聚拢在似乎是一个祠堂的大宅子中,点起火焰,分发吃食,沉默的吃着热食,缓解着身体的疲劳与寒冷。 吃完之人就坐在一旁,或侍弄战马,或整备盔甲兵刃,每个人的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顾顺换下湿衣服,披着军士给他的斗篷,在火堆旁瑟瑟发抖,复又吃了一碗夹杂着肉干的面糊糊后,方才缓了过来。 然而刚刚吃完饭,这名来自山东的汉子又低声抽泣起来。 管崇彦将碗中饭食吃干净,又倒了一点热水涮了涮,一边慢慢喝一边问道:“我之前不是给了你饭食,让你与那几个淮西人想办法过江,过不了江也要藏起来吗?为何今日又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你为何知道金主在哪里?” 刘淮同样将目光投了过来。 管崇彦虽然是刘淮亲卫出身,但此时已经积功成了正将,平日里也不会汇报一些给难民乱兵分炊饼的故事,所以刘淮一开始也不知道这顾顺的来路,只是刚刚听了管崇彦的几句言语,有个大概的了解。 顾顺强忍着抽泣的冲动,对管崇彦拱手说道:“他们都死了。太尉,俺……俺拿着那些饼子,回到庙里,却发现金贼发现了他们……他们为了等俺,被金贼都杀了……” 说到这里,顾顺再次泣不成声。 而最先有反应的则是一旁的毕再遇,这名小将似乎想要将手中的碗重重扔到地上,却因为其中还有饭食,终究还是舍不得,最终只是狠狠跺脚:“这些金贼!腌臜贼厮!我一定……” 刘淮摇了摇头,对顾顺说道:“你继续说。” 顾顺止住了哭泣:“俺不怎么识得水性,也不会操船,根本没有办法渡江,太尉又说马上就要大战,只能往北逃。俺人生地不熟的,就逃到了左近山中的一个村子,有一家只剩下妇孺,看俺还有一些气力,还有一些饼子,就收留了俺…… 俺原本想着过了兵灾就走,但昨日家中断了粮,又有些下雪,俺就出了村子,想要猎一些野物,抓几条鱼,却不成想碰到金贼乱军。 金贼让俺带着他们去找村子避风雪,然而俺虽然只是个黔首,却不是忘恩负义的畜生,如何能将他们带回村子?就带着他们在瞎转悠。 然后这伙子金贼就在桥上碰上了另一伙,他们说什么陛下,完颜尚书,李相公,在前方村子之类的言语,俺趁着他们不备,直接跳河逃生,顺流而下不知多久,上岸之后遇到了太尉……” 顾顺说到这里,再次泣不成声,不知道是因为过往确实艰难,还是因为终于逃出生天而感到万幸。 刘淮点了点头,同样在碗中打了一些热水,慢慢喝着。 如此说来,只要沿着身边的小河,向着上游攻去,就可以找到完颜亮,甚至还附赠几个金国重臣。 想到这里,刘淮将碗中热水一饮而尽,对着员琦与毕再遇说道:“你们二人须听从我号令。” 员琦点头:“小刘都统今日奋战,俺们都看在眼里,天下人也都看在眼里,俺如何会有二话?” 毕再遇刚要说些什么,刘淮却直接打断了这名小家伙:“毕大郎,你莫要乱跑,来我身边,作我亲卫!” 毕进已经战死,毕再遇也立下了阵斩大将的功劳,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刘淮都不能让他在已经大胜之后陷入危险。 毕再遇刚要反驳,见到刘淮严厉的眼神,心中一突,随后想到了军中阶级法,连忙拱手:“遵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这才点头起身:“都吃饱了吗?” 火光之中,骑士们纷纷起身,虽然不能大声喧哗,却皆是重重点头。 “管崇彦、李继虎、曹大车三人各自分配士卒,让十人之中最起码要有一人是本地人士。分散潜伏包围,以号角声为令,一齐动手!” “喏!” 刘淮又看向了陆游:“陆先生的身子骨不如武人,今日奔波许久,又参与战事,还请在这里稍待。” 陆游确实已经疲惫至极,到此时甚至都只能靠着柱子而坐,半闭着眼睛养神,然而听闻此言,他还是咬牙说道:“都到了如今这里,千难万险都走过来了,我如何能退?大郎莫要担心我拖后腿,我可以留在村子之外看马,不会逞强。” 刘淮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办法阻拦,只能点头说道:“那就请陆先生小心行事了。” 见周围军士都已经发动起来,互相协助着整理军械,何伯求低声说道:“大郎君,如果能活捉金主,还是尽量活捉的好。” 刘淮不言,张白鱼却立即反驳:“对这种贼酋,有什么好说的?直接一刀杀了了事!” 何伯求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低沉:“张四郎,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又何尝不想弄死完颜亮呢?须知我们何家庄可是一直在金军治下,若论恨意,我又如何不是对金贼仇深似海呢? 但杀掉完颜亮只是除掉一个匹夫,女真人又不是死绝了,很快就能再选出一个皇帝。但是擒住他,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如此说着,何伯求脸上笑容狰狞起来:“再说了,就算完颜亮没有大用,如此一刀了事也太便宜他了,我有九种方法折腾他,九种!” 张白鱼一开始还有些不服,然而听到最后一句,也同样狞笑起来。 刘淮却是摇头:“我不会下令留手的,兵凶战危,若是生死相搏之时不用全力,没准死的就是咱们了。” 说着,刘淮拎起长枪,朗声说道:“现在出发,了结这场大战吧!” “喏!” 与此同时,金军还没有感受到危险的到来。 他们实在是太疲惫了。 宋国一方虽然也是疲累,却毕竟是战胜的一方,心气神还在,然而金军则是彻底丧胆了,以至于连最起码的外围境界都没有,只是留了几个军士守夜。 在最大,也是最干净的那个房舍之中,完颜亮与几名臣子正在篝火旁相对而坐。 与之前庞大的重臣团相比,此时顾问团已经大大缩水,只剩下李通、完颜元宜、大怀贞三人,但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李通还是没忘了给别人上眼药,搞得完颜元宜频频侧目。 “陛下,楚国公有二心了。他没有与我们一起来寻陛下,而是在路上就没了踪影。”李通正色说道:“不得不防啊。” 经过此等大败之后,完颜亮也没有过分颓唐,只是减少了狂妄之色,他并没有理会李通的挑拨,而是沉声说道:“莫要说这种诛心之言,楚国公为国家柱石,不会叛乱的。” 李通微微一愣。 合着你也知道这是诛心之言啊?! 之前被你用各种莫名借口杀掉的完颜宗室算什么? 李通对天发誓,他跟完颜奔睹没有任何仇怨,此时说小话完全是因为政治惯性,给完颜亮一个收拾宗室的借口。 没办法,这场大败实在是太惨了,李通这个宰相都不敢细细思量,生怕当场哭出声来。 就金国这个政治环境,没有造反的就见鬼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位高权重,资历极深的完颜奔睹。 虽然完颜奔睹已经年过六旬,但司马懿七十岁的时候还能做大事呢,六十岁只能算是当打之年。 然而李通也没有想到,完颜亮竟然直接否了自己的劝说,难道改性了? 完颜亮的确是改性了,只不过并不是李通所想的那种,经过此次大败,许多死忠的战死,终于让他打消了天老大我老二的狂妄情绪。 他是很聪明的,一直很都聪明,用一句话来说那就是‘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这厮明白所有的事情,只不过以前有强兵在手,有皇帝的身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显得肆意妄为,然而此时遭遇挫折,劣势之后,政治智慧就回到了身上。 果真,完颜亮下一句话就是:“如果朝中出事,首先要担心的不是楚国公,而是乌禄。俺大败而归,他肯定是要在辽东作乱的。” 完颜元宜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在内的心腹大患除了完颜雍还能有谁呢?可随即他又变得有些无奈:“纥石烈左丞已经去了辽东,如果他都没能压住乌禄,咱们……” 完颜亮也只能叹气:“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就是军国主义的坏处了,一旦将让国家成为军队的,那么只能通过侵略来获得军功与财富,利处一孔虽然可以塑造强军,但一旦战争的步伐停止,整个国家就会完蛋。 更别说战败了。 既然国家全靠军队支撑,那么在军队丧失之后,国家混乱也就不奇怪了。 完颜亮此时的无能为力简直是天经地义。 然而完颜亮的话声刚落,一直在擦拭长刀的大怀贞猛然起身。 “有马蹄声!”大怀贞大吼道:“敌袭!” 话声未落,房舍之外就传来嘈杂的示警声:“什么人?!止步!” 随后则是骤然剧烈的马蹄声与拖拽重物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号角声响起,一根房梁般的圆木撞塌了房舍的后墙。 烟尘滚滚之中,一杆长枪搅动着风雪急刺而入。 “完颜亮!你刘爷爷说话算数!来取你狗命了!” “啊!!!”大怀忠大声嘶吼起来,长刀一横,迅速将长枪隔开:“快走!” 完颜亮最先反应了过来,拉起李通与完颜元宜就向外逃去。 (本章完) 第477章 天下事,终在我 第477章 天下事,终在我 夜间突袭这种事情,靖难大军是有一番成熟流程的。 首先将周围情况探查清楚,随后找出薄弱或者关键位置,勇将当先,果断的冲进去近身厮杀。 在确认这个小村子中有完颜亮后,斥候很快就判断出来,完颜亮肯定就在那座防守最为严密的大房子中。 刘淮立即下定决心,用两匹马带着一根撞木,从防守的盲区动手,直接将后墙撞出了个大口子。 随后号角声传遍了四方,暗藏在村子周围的靖难军骑士甲士迅速喊杀起来,从四面八方发动了进攻。 “都统郎君就在前面,随我杀进去!”辛弃疾举起重剑,大声呼喊,将战马的速度提升到最高,狠狠的撞向了金军的松散阵列。 “杀金贼!”在村子的另一边,淮东大军的悍将员琦同样放声嘶吼:“报两淮的大仇!” 疲惫至极的金军根本没有想到会有敌军如此坚决的打进来,皆是大惊失色,虽然这些金军保持了优良的纪律,依旧是披甲入眠,却在一时间难以组织起来,更别说迎敌了。 而被勉强组织起来的金军也是手脚酸软,身体僵硬,难以应敌,在靖难大军的攻势下,少数列阵的金军如同被狂风刮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栽倒一片。 刘淮事先准备起到了充足的作用,靖难大军虽然也是疲惫,却终究还是歇息了片刻,整备了片刻,吃了热食,喝了热水,活动开了身体,做好了心理准备方才主动进攻的。 也因此,虽然理论上双方兵力相当,但靖难大军势如破竹,如砍瓜切菜一般突入了村子不说,还挨个屋舍寻找金军,将那些还没有清醒的金军士卒拖出来,当场行刑斩杀。 往日里骄横强悍无比的骑士甲士就这么在迷茫的半睡梦中去见了幽都王。 完颜亮仓惶从祠堂中逃出来,见到的就是靖难大军肆意屠杀金军的一幕,还没来得及想好脱身方法,只听得身后兵刃相交的兵乓之声越来越大。 “陛下快走!”李通愕然回头,又迅速推了完颜亮一把:“这房子要塌了!” 这个祠堂式的房舍本来就是一个村子所建造,属于族产一类的东西,很有可能是跟村子一起建立起来的,早就已经老旧。 随后又经历过金军屠戮两淮,乱兵蹂躏村庄,如今又被刘淮用撞木狠狠砸了一下,后墙已然坍塌大片。 再加上刘淮与大怀忠本来就是这个时代最为顶尖的武士,他们使用钢枪长刀在屋舍中厮杀,抡砸挑劈之间,难免会击打到立柱与墙壁,很快这座老屋就已经摇摇欲坠。 毕再遇刚刚蹦下战马,持刀盾从后墙破口中突入其中,想要助刘淮一臂之力,却见到刘淮与大怀忠两人一边互相厮杀,一边从大门向着祠堂之外逃去。 “入他娘!”毕再遇看着四处落灰,摇摇晃晃的屋顶,破口大骂,随即也连滚带爬的从祠堂大门冲了出来。 刚刚蹦下台阶,就地翻滚一圈,身后的祠堂就轰然倒塌。 不知道是篝火引燃了其中的稻草还是油灯中的油料撒了出来,这座倒塌的祠堂很快就燃起了大火,将村中照得明亮一片。 “你还他娘的拆屋子?!”刘淮站稳身形,倒打一耙,沥泉枪杆在腰间转了一圈,随后用长枪尾部的枪纂当作一个小锤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大怀忠刚刚站稳身形,身后就是完颜亮,根本无从躲避,只等举起长刀,硬吃了这一击。 当的一声巨响,大怀忠两臂发麻,又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刘淮得势不饶人,长枪急刺,同时大喊:“那个戴束发金箍的就是完颜亮!” 灰头土脸的毕再遇闻言也来不及捡自己滚落的头盔,拿着刀盾,转身向完颜亮杀去。 大怀忠再次被刘淮击退了半步,心中知道自己绝不是面前这名熊虎之将的对手。 当时临阵之时,双方亲卫都被各自军兵阻挡,刘淮一人一杆枪独占大怀忠、完颜王祥、大磐三名悍将丝毫不落下风。 如今就大怀忠一人,又如何能拦得住? “快走!去马棚!”大怀忠艰难抵挡着刘淮的进攻,大声说道:“我在这里,了结此贼!” “走你个小婢养的!”毕再遇骂骂咧咧,想要去斩杀完颜亮,却被完颜元宜所阻挡。 虽然完颜元宜已经老了,却毕竟是军事贵族出身,身手依然凌厉。而毕再遇年岁还小,还不是后来那名以八十六骑夺城的雄壮大将,两人可谓棋逢对手,旗鼓相当。 “快走!”完颜元宜同样也不敢说什么陛下,生怕召来更多人:“快回涡口!” 就在这时,完颜亮的近侍,虎特末与大庆山也慌忙赶到,拉着自家陛下就要走。 然而完颜亮却是脸上浮现出一丝疯狂,抓过虎特末背上的大弓,又取过箭袋,系在腰带上,站立不动,开始射杀靖难军士卒。 “大金勇士们,随俺完颜亮杀宋狗!” 完颜亮的英勇行为的确是激励了一些金军,但到了此时,哪里还来得及? 此时风雪交加,天寒地冻,靖难军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金军已经被斩杀殆尽,少数逃脱的根本不敢回头,如何还会顾忌什么拔队斩? 两名亲卫无奈,只能各持大盾站在了完颜亮身前。 而靖难军在被射伤两人后,也很快在祠堂大火的映照下看到了放冷箭的小人,随后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中,手持大盾的甲士向这边聚集而来。 完颜亮见状,干脆转换了目标,拉弓搭箭,直指与大怀忠缠斗的刘淮。 而恰逢此时,大怀忠终于在攻势下支撑不足,双臂脱力,挨了一下狠的之后,长刀当啷一下落在地上,面对横着抡过来的长枪,只能用臂膀奋力抵挡。 披膊无法彻底将巨大的力量消除,大怀忠直接被打飞了出去。 刘淮刚要追击,却看到五六步外,完颜亮狞笑着抬起弓箭,一箭射来。 “日!”刘淮大骂一声,慌忙躲避,趁势脱离了战团。 另一边,毕再遇也被完颜元宜逼退,两人回到了靖难大军阵列之中。 虽然喊杀声依旧,靖难军士卒依旧在追杀金军,清扫金军残余,然而在燃烧的祠堂废墟之前,竟然形成了以完颜亮为首的数名金国高级将领与刘淮所率的数十靖难军对峙的局面。 金国一方凄凄惨惨,人员凋零。 而靖难军一方则是大盾林立,兵刃森然。 完颜亮见状,直接扔下了弓箭,狂笑起来。 “俺的人头就在此,且来拿啊!!!” 当到了绝境之后,这厮的狂妄与野蛮也毫不犹豫的展示出来,如同疯了一般。 刘淮可不管完颜亮在搞什么鬼,向前一步,喝骂出声:“完颜狗,让你死个明白,我乃山东靖难大军都统刘淮,我父忠义大军都统魏公讳胜,我会揪下来你的脑袋,送给我父亲当夜壶!” 原本刘淮只是为了恐吓,却不想他似乎打开了一个不得了的开关。 辛弃疾同样前踏一步:“我乃山东济南府,辛弃疾!” “我乃沂水何伯求!” “爷爷乃是张敌万之子,张白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宋国陆游!” “淮西管崇彦!” “濠州梁二!” …… 很快,靖难军无论是将官还是军卒,都盯着完颜亮,以一种吃人的眼神,大声介绍起自己来。 而在这种氛围之中,不说完颜元宜等人已经脸色铁青,就连完颜亮也放弃了之前的张狂姿态,借着火光看向了刘淮。 “你们皆是北人,如何要为宋国卖命?难道不知道宋国是个什么东西吗?” 刘淮直接嗤笑以对:“说的好似金国是什么好东西一般,完颜亮,你是个聪明人,难道就不晓得你所施的政策,对于我等汉人是何等恶政吗?” 大怀忠挣扎起身,虽然左臂已经无力垂下,却依旧拎着长刀,挡在了完颜亮的身前。 完颜亮却是丝毫不恼怒,对于这种人来说,世界观已经定型,也有成熟的方法论,哪里会因为一两句驳斥而被说服呢。 只见完颜亮叉着腰哈哈大笑:“你们懂个屁,天下纷争,惟战最苦,然而天下分为南北,战事就绝不会停歇。 只要分裂一天,就会继续打下去。你以为俺不南征,宋国就不北伐吗?双方腻腻歪歪,打上百年没有结果,对天下百姓究竟是好是坏?你们这些汉儿,子子孙孙都要受苦! 而俺南征一次,虽然将中原疲敝,可只要一统南北,战乱就会停止,接下来只要安生过日子就好!俺如此良苦用心,却担了个暴君的骂名,简直岂有此理!” 刘淮冷笑说道:“如此说来,那就是苦一苦天下百姓,骂名你来担了?” 完颜亮昂然说道:“正是如此!这句话深得俺心!” 刘淮瞬间就再次被气笑了,看着清理战场的靖难军士卒,指挥着他们将被擒获的完颜王祥等将官捆缚结实,扔到了身前空地上:“完颜亮,那如此说来,因为袍泽丧尽,家破人亡而在此杀金贼的山东两淮汉儿,竟然还得感谢你的大恩大德不成?” 完颜亮微微一愣,随即强自驳斥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天下一统乃是天意,阻拦这天意之人,身死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刘淮哈哈大笑,回头看向周围军士:“诸位都听到完颜亮所说的鬼话了吗?来日咱们对完颜氏,对女真人犁庭扫穴,无遗寿幼之时,若是有一二道德先生来阻拦我等,就用他们皇帝的鬼话来驳斥他们吧!” 在场的汉军听到完颜亮所言本来都是异常愤怒,然而此时听到刘淮的言语,则是纷纷畅快大笑起来,看向完颜亮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完颜亮,你的想法无非就是让女真人骑在我等汉人头上,作威作福!”刘淮厉声说道:“但我告诉你,此战之后,攻守易形了!接下来就是我等汉人北伐,统一天下了!到时候天下将无女真之族!” 其余金人俱皆骇然,然而完颜亮却是如同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之余,气势再次回到了身上:“你这厮看着也是个英雄人物,如何会这般颟顸?!你竟然指望宋国能北伐中原,收拾天下?!你怎么不指望一滩烂泥能成顶天立地的汉子呢?!” 说着,完颜亮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刘飞虎子,俺看过有关你的文书,你是个英雄,如同三国时期关羽一般的人物,何苦为宋国效力? 不如护送俺回到北方,到时候你为俺金国大将,封个王爵,俺再将山东中原一并与你,你我共同安定天下,岂不妙哉?!” 喊杀声渐渐小了,越来越多的军士围拢过来,并且将包围圈补充完整,刘淮看着这一幕,随即对完颜亮说道:“你竟然还知道三国吗?那你告诉我,如我们这般的英雄,回到三国,应该从曹还是从刘?” “汉昭烈?你说那赵家是汉昭烈?哈哈哈……”完颜亮如同听一个笑话一般:“赵构他爹赵佶为宋国皇帝之时,为了造什么艮岳园子,竟然把富庶的江南都逼得活不下去,起兵造反了。平民老者进谏,他竟然将那人用炮烙烙死,你说这赵佶难道不是桀纣吗?” “赵构他哥赵桓为宋国皇帝之时,在我大金的兵锋下,他作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将艮岳砸了,重启新旧党争,以示与父不同。不任用忠臣良将,而任用神棍郭京练什么六丁六甲神兵作战。做出这种荒唐事,这赵桓难道不是周幽吗?” “至于赵构,哈,俺都不知道他算是宋国皇帝还是俺大金的宋王。俺就不说他多么昏庸荒悖,单单只说他竟然杀了那岳鹏举!”说到这里,完颜亮一脸不可思议:“后主这种凉薄之辈都不会杀武侯,他竟然把岳飞杀了,你且说说,这种人也能称汉家天子吗?这种国也能称为华夏正统吗?” “若那赵构阉人能有汉昭烈三分志气,两分勇烈,一分坚持,俺女真全族乖乖的为赵宋鞍前马后,舔疮吮痔绝无二话,可这群废物有吗?!” 刘淮静静听罢,随后用长枪指向一处:“好个牙尖嘴利的番邦小王,那你再说说,我究竟是该从曹,还是从董?” 完颜亮顺着长枪的方向望去,刘淮所指向的地方是一处隆起的雪丘,然而透过斑驳的雪色,完颜亮还是可以认出,这是一堆尸体。 那是在金军南侵的过程中被屠戮的村民。 原本这些村民遗体都零落散在屋舍之中,后来金军打扫屋舍,就将尸体全都挪了出来,随意堆积在一个角落。 完颜亮又想要说什么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之类的言语,但看到靖难军士卒的眼神,终于还是说不出口,随即转换了一种说法:“曹孟德虽然残暴奸诈,却依旧是天下英雄,赵构算什么?他有容人之量吗?你信不信,此战有了大功之人,就算归朝之时有一二风光日子,随即必会被打压?!宋国这狗屁朝廷,就是这副德行!” 说着,完颜亮的言语充满了蛊惑:“还不如将俺放回去,到时候由俺来统领大金为外敌,宋国即便想对你们动手,也会有所顾及,如何? 须知,曹操若是死在华容道上,这天下大势都得让东吴鼠辈所得!哪里有三分天下的说法?!天下事终究应该在英雄手中!” 见拉拢不成,完颜亮迅速转变了思路,开始鼓动起刘淮的野心。 “你想一想,宋国怎么可能让你们在山东过逍遥日子?到时候派个不知兵的文官,就能将山东贼……义军折腾死!” 刘淮只是冷冷看着完颜亮表演,见到外围金军已经被清扫干净,包围圈已经变得水泄不通,也懒得再跟完颜亮扯淡,手向前一指:“给完颜亮、完颜元宜、李通三人留条命,其余人全都打杀了!” 大怀忠也没有想到刘淮说翻脸就翻脸,怒吼着拎起长刀就向前冲去,瞬间就被十余支箭矢扎成了刺猬。 虎特末与大庆山二人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甲士所淹没。 完颜元宜刚要反击,就被辛弃疾架住兵刃,一脚踹翻。 而完颜亮则是被数名大汉摁在了地上。 刘淮蹲了下来,在燃烧的火光中拍了拍这厮的脸蛋,笑着说道:“你扯了这么多的淡,也只有一句话深得我心。” 说着,刘淮站起身来,笑容转冷,看着完颜亮那张贴着地面,已经被挤压得扭曲变形的脸淡淡说道:“这天下事终究是不在其余人,而在我!” 伴随着这句宣言,火焰愈发盛大,风雪也愈加剧烈,天地间都变得银装素裹之余,复又染上了一丝金光。 在这绍兴三十一年末尾的昏暗天空之下,一颗充满野心的心脏急速膨胀起来,似乎要将这片天地完全充斥。 周围军士几乎都没有听到听到刘淮这句话,因为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只有陆游、何伯求、辛弃疾三人听到了刘淮所言,三人用截然不同的复杂眼神看向刘淮,却又纷纷移开。 来日天下不看此人,又还能有谁呢? 正是: 万里乘云去复来, 只身东海挟春雷。 忍看图画移颜色, 肯使江山付劫灰。 浊酒不销忧国泪, 救时应仗出群才。 拼将十万头颅血, 须把乾坤力挽回。 (第二卷:风云际会采石矶完) (本章完) 第478章 万里奔行投明主 第478章 万里奔行投明主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就在宋国一方已经开始打扫巢县战场的时候。 数百里外的金国临潢府,累得半死的完颜福寿等人终于来到了完颜雍的军营之外。 当然,说是完颜雍的军营其实不太严谨,因为军队的统帅是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其中还有北面都统白彦敬、副都统纥石烈志宁、婆速路兵马总管完颜谋衍等人,完颜雍在其中与其说是一路统帅,倒不如说是一介囚犯。 但是完颜福寿已经不想再思量这些有的没的了。 这厮率五百骑来投奔完颜雍的过程那叫一个离奇曲折。 他首先从金国的东京辽阳府出发,沿着浑河到了懿州,随后打听清楚位置之后一路向北,直奔东北招讨司的所在地泰州。 中间渡过潢河——也就是在后世的宇宙中心通辽的时候,他们竟然碰到了数量高达千人的蒙兀骑兵。 这些蒙兀人果真野蛮,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所幸的是完颜福寿所挑选的五百骑皆是精锐,高忠建与卢万家奴也是悍将,三人闷头打了回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打了一场,蒙兀人被击溃,而完颜福寿也损失了十几人,不敢继续再追,稍稍整备了一下之后,继续向北赶路。 但蒙兀人刚走,契丹人又他妈的来了。 虽然这回契丹人人数较少,战兵只有大约四百人,而且都只是武装牧民罢了,但与之前的蒙兀人不同,契丹人却是一个完整的部族。 这伙子契丹大冬天也要迁徙,很有可能是要躲避战火,他们本来就是惊弓之鸟,此时见到有这么一支金国精锐骑兵,哪里敢怠慢?直接扑了上来,先下手为强的开始了厮杀。 完颜福寿在率军稍稍击退契丹骑兵之后,直接下令撤出了战斗。 原本他的目的就是去寻完颜雍,去获得更大的富贵,吃饱了撑的吗去跟草原野人玩命? 可当完颜福寿千辛万苦,抵达了东北路招讨司驻地泰州时却傻了眼。 因为守军告诉他,所有的大人物都已经率军到了临潢,准备要跟契丹叛军决战了。 这特么的都叫什么事? 完颜福寿又是找关系,又是使银钱,终于换了战马武备,买了粮食物资,然后将一路上的伤病留在泰州安置,找了向导之后,带着四百骑直奔临潢。 还什么事都没干,就他妈减员五分之一,一路上完颜福寿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出声。 就这样,当完颜福寿屁股都快被战马颠得粉碎之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临潢,也终于见到了那片庞大的军营。 然后,完颜福寿就差点被弄死。 “你们瞎了眼睛还是瞎了心了?!老子是曷苏馆路世袭猛安完颜福寿!”完颜福寿打出旗号,刚刚靠近营寨,就被一轮乱箭射得狼狈逃窜,止住行进之后,回头对着营寨望楼破口大骂:“刚刚都已经派遣军使通报过了,你想想要造反不成?!” “俺知道你是曷苏馆路的。”有军官在营寨墙上大喊:“但俺只听从相公的军令,不知道其他!若是敢再来放肆,即便俺想饶你一命,俺手中的大弓却不会饶你!” 完颜福寿气急败坏:“我是来为曹国公效力的,我管甚的纥石烈相公!难道只有左丞一个人是上官,曹国公就不是了吗?!” 那军官刚要回嘴,却只听到营寨之内有呵斥声传来,军官只能暂时放下完颜福寿,回头与营寨之中的人作计较。 两人或者说更多人七嘴八舌,乱乱哄哄的说了几句,军官从寨楼上走了下去,寨门缓缓打开,一名身材高大的骑士骑着健马缓步而出。 完颜福寿定睛看去,只见这名骑士穿着寻常盔甲,葫芦头盔,铁札甲都与寻常甲骑相似,只不过不同的是其人身着白色罩袍,头盔上簪着硕大的白缨,头盔侧面还绑着个鬼面。 这名骑士最吸引眼球的地方还在于战马两侧的两根硕大金锏,这两根不知道是什么打造的破甲兵刃要比寻常铁锏长上一倍,几乎都可以算得上某种长兵了。 这年头虽然有将军不骑白马的说法,这也是因为担心主将被认出,被小规模突击军队斩首,但有些自持勇武,或者真的勇武的将领不在意这个,甚至有些将领专门打扮的尤其特立独行,就是为了让部下能看到他在战场上左突右杀的英姿,从而提振士气。 最典型的就是唐初薛仁贵。 在征讨高句丽时,这厮白盔白甲白马,手持方天画戟,狂呼酣战,所向披靡,让唐军望之无不振奋。 而完颜福寿面前这名骑士打扮得如此骚包,却在与契丹义军大战数场后还能活着,只能说是真的有水平。 “我听说过你。”骑士来到完颜福寿面前,扶着金锏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点点头:“你说是来投靠曹国公的?” 完颜福寿看着那两杆硕大金锏,吞咽了两口唾沫,本能想要敷衍一下,却想到了石琚所言,咬牙说道:“正是如此,听闻曹国公率军与契丹贼大战,我等不愿在辽阳府安坐,特来投军,在军前效力!” 这厮提都没有提纥石烈良弼与纥石烈志宁。 骑士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你带来多少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福寿微微舒了一口气,连忙作答:“本来应该是五百精骑,奔波绕路许久,中间又碰到了蒙兀贼与契丹贼,如今只剩下四百骑。” 骑士笑意更浓了,随后一招手:“带上你的人,随我来!我带你们去见曹国公!” 完颜福寿终于彻底放心,随后又驱马上前两步:“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骑士摇头:“完颜将军不必如此拘谨,咱们以后都是自己人。我叫乌延查剌,你唤我查剌即可。” 完颜福寿一拍脑袋笑道:“我真是昏了头,看到兵刃都想不起来将军的身份,铁锏万户的名头,如今谁人不知?” 乌延查剌顿时有些得意得仰起头来。 这厮虽然也是勋贵子弟,父亲乌延蒲查奴为一军总管,现在还跟着徒单合喜在关中与吴璘死磕,可他这铁锏万户的名头却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数月之前,契丹人括里起事造反,有些所向披靡的意味,金军不敢略其锋芒,而乌延查剌却不管这些,率领两千兵马穷追猛打,直接把括里打崩,也将自己的声名打了出来,军中皆唤其铁锏万户。 至于乌延查剌的政治光谱那就更简单了。 不说他原本就是曷懒路的世袭猛安,只说另一件事:他的直属上司是完颜谋衍! 这也就导致了其人天然与完颜雍亲近。 在历史上,乌延查剌一度做了完颜雍的护卫头子,也就是如今大怀忠对于完颜亮的地位。 现如今,虽然理论上是纥石烈良弼控制的营寨,但在有人投靠完颜雍的时候,完颜雍势力一方之人竟然能直接打开营寨大门,将人接进去。 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这大营之中,即便纥石烈良弼的力量占据优势,却终究不是一言堂,也绝对到不了压倒性优势的地位。 而想明白这些身份之后,完颜福寿第一时间却是对石琚佩服得五体投地。 什么叫宰相之才? 什么叫洞察世情? 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就是了! 石琚现在还在辽阳府赏雪呢,就可以对数百里之外的形势把握得如此清楚,真是了不得的聪明人。 心中如此感叹着,完颜福寿紧紧跟着乌延查剌,身后的精骑也摆开了行军队形,分列两排,缓缓前进。 在这一路上,乌延查剌与完颜福寿谈天说地,不断的说起营寨之中的布置,不时还与各路将军、行军猛安打招呼。他似乎想要带着这四百精兵,一日之内就将营寨看个通透。 一开始完颜福寿还以为这厮是在消遣自己,然而看到一名从打着纥石烈大旗小寨中走出的将领,以无比复杂的眼光看着自己时,他才猛然发觉。 合着自己这四百骑被乌延查剌当成了典型,来给完颜雍拉拢政治资源了! 你们可都看好了,曷苏馆路的完颜福寿宁可抗旨,也要从山东回来投靠完颜雍,在被纥石烈良弼威胁之后,虽然大军不敢动了,却依旧率领精骑来听从完颜雍的号令。 曹国公的前途如此光明,你们还不赶紧来向曹国公表忠心? 左丞再强悍,那也只是个姓纥石烈的,难道还能当上大金的皇帝不成? 想明白这点后,完颜福寿瞬间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就连已经多半日没有进食的胃部都变得有些温暖起来,然后迅速进入了状态,昂头挺胸,犹如什么打了大胜仗的大将军。 锦上添不如雪中送炭,在此时如果能做出些成果来,岂不是会简在帝心? 当然,即便乌延查剌再能绕,营寨就这么大,而且他也确实不敢到纥石烈良弼面前触霉头,所以三刻钟后,这支兵马还是引到了完颜雍的大帐之前。 简单的分配了驻扎位置之后,乌延查剌引着完颜福寿、高忠建、卢万家奴三人向着大帐走去。 然而刚到大帐外,就有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乌延查剌,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乌延查剌眯起了眼睛,扶着硕大的金锏缓缓转身,看向了站在身侧的纥石烈志宁。 气氛瞬间凝固。 (本章完) 第479章 将军国公心思异 第479章 将军国公心思异 纥石烈志宁十分愤怒。 明明已经捉住契丹人的尾巴,明明马上就可以平定契丹之乱了,可完颜雍这一伙子人偏偏在此时开始串联,准备闹事。 国家大事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儿戏吗? 此时此刻,纥石烈志宁真的有一种直接带兵,将完颜雍一干人等全都斩杀当场的冲动。 但是不成的。 此时北面大军进驻临潢府的兵马共有万余精锐,其中最起码有三千人是完颜雍一派,被完颜谋衍直接统率。 剩下的人中,纥石烈良弼的死忠也就三千人左右,剩余四千基本上是两不相帮,不想掺和皇位争端,只是一心想要平定契丹乱贼之人。 这不是纥石烈良弼无能,而是因为将完颜雍带出辽阳府,已经是各方面都妥协的结果,就算他是尚书左丞,是纥石烈部族长,也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至于剥夺完颜谋衍的军权,将完颜雍囚禁起来,那是想都不要想。 想要走到这一步,不打一场大规模内战是解决不了的。 一场内战定完胜负,胜者也是元气大伤,到时候契丹人坐大,直接在辽地复国,乐子就大了! 可如果想要用完颜谋衍的兵马,又如何不给他相应的政治军事地位? 给了他地位,那么完颜雍就很难压住。 这是一个死局。 而对完颜雍来说,情况也是差不多的。 也因此,纥石烈志宁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来质问乌延查剌。 但是乌延查剌也不是普通人,见到纥石烈志宁这番姿态,都懒得回嘴,直接转身,扶着金锏与对方对峙起来。 虽然同样姓纥石烈,但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当朝相公,纥石烈部族长吗? 纥石烈志宁瞬间勃然,同样扶刀向前。 完颜福寿脸上不显,心中直呼好家伙。 前线大营的形势已经到了如此刀刃见红的地步了吗?现在是不是应该拔刀子上啊?! “志宁!住手!”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之时,一名白面长须,年过五旬之人从完颜雍的大帐中走出,来到了纥石烈志宁与乌延查剌之间。 其人正是纥石烈志宁的顶头上司,北面都统白彦敬。 “查剌,你也放下武器,身为将军,动不动就对袍泽喊打喊杀,成什么样子?!” 完颜雍也从帐中走出,先是呵斥了一句乌延查剌,随后又笑眯眯的看向了纥石烈志宁:“志宁,军中有些误会实属正常,然则有什么大事可以拿到军议上来言语,如何能动刀动枪呢?” 纥石烈志宁冷然看去,刚要回嘴,白彦敬却是拉了他一把,笑着对完颜雍说道:“曹国公说的是,军中事务繁杂,我与志宁就先回军中了。告辞。” 说着,白彦敬就拉着纥石烈志宁,快步离去了。 而走出数十步,纥石烈志宁就不顾身侧还有亲卫,当场对白彦敬质问起来:“白都统,你为何拦着我?” 白彦敬叹了口气,拉着纥石烈志宁回到自家营帐。 这名出身自部罗火部,本名为遥设的女真都统此时已经完全汉化,衣着打扮都与汉人无异,与其说白彦敬是关外的女真武士,还不如说他是汉人士大夫,就连帐中也是摆满了各种书籍,武备也只有一把大弓,一副铠甲而已。 白彦敬将纥石烈志宁摁在座位上,给对方倒了一杯热茶方才说道:“老夫为何不拦着你?难道还能让你真的杀了乌延查剌不成?到时候曹国公如何会饶过你?”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曹国公?嘿嘿,曹国公……”纥石烈志宁饮着茶汤,重重将茶碗墩在案几上:“白都统,你莫非也投了完颜雍了吗?!” 白彦敬摇头以对:“志宁,你还是这么急躁,老夫问你,如今什么事情最重要,或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纥石烈志宁平复了心神:“最重要的自然是击破契丹叛贼,目的也自然是为了安大金之天下。” 白彦敬一拍手:“着啊!志宁你既然志如霜雪,就莫要管其他!只要能平定契丹,平定辽东,其余的事情,与你有何干系呢?!” 说着,白彦敬声音变低,靠近志宁说道:“你且说说,当今陛下与曹国公究竟谁当皇帝,究竟用得着你来操心吗?” 纥石烈志宁脑袋一懵,随即惊愕的看向了白彦敬。 “你看看左丞,他是多大的官?!是当朝宰执!你看他有任何动作吗?只要大金平稳,他真的在乎谁是皇帝吗?只要曹国公没有现在就造反,还在老老实实的跟着咱们打契丹人,他串联多少兵马,想要做什么,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呢?”白彦敬的声音又低又急促:“你又真的在乎这个吗?” “可是,可是难道就要这么看着?” 面对如此疑问,白彦敬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第一,咱们要看左丞怎么做,第二,你我都是将军,此时奉命平契丹叛乱,应该只论战事,不论其他!” 纥石烈志宁想了想,左右无法,只能长叹一声,将茶汤一饮而尽,随后拱手离去了。 另一边,完颜福寿、高忠建、卢万家奴终于得偿所愿,不顾周围依旧有人,在营帐前就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对完颜雍重重叩首,口称明公。 完颜雍慌忙将这些人扶起,心中欣喜异常。 这些时日以来,虽然完颜雍不断的拉拢军中将领与地方长官,也有不少人对完颜雍报以好感,但旗帜鲜明的站出来支持他的还是寥寥,而且都是小鱼小虾。 可以说完颜福寿是近来第一个投奔于他的大将了。 须知,完颜福寿也不只是代表个人,同时也代表了曷苏馆路两万户,有这两万户在手,即便是要打内战,也是有些底气的。 几人在帐中落座后,寒暄了几句,完颜雍方才问到正事:“福寿,你如何想起来以数百精骑投奔于我,莫非得了谁的说法?” 完颜福寿起身拱手:“曹国公料事如神,是吏部侍郎石琚石子美所给的计策。” 听罢前因后果,完颜雍仰天长叹:“石侍郎果真是天下智者,若有来日,必有厚报!” 完颜福寿刚想点头,却又立即想起那句关键言语:“石侍郎让俺转告国公,无论国公想要做何等大事,须在击败契丹贼之后再去做,否则辽东危矣!” 完颜雍豁然起身,皱眉问道:“石侍郎真的是如此说的?” 完颜福寿重重点头:“千真万确,一字未改。” 完颜雍在帐中踱步,随后看向了端坐于一旁的舅父李石。 而李石则是看着完颜福寿,若有所思。 良久之后,李石方才开口说道:“乌禄,你说之前商议的那事,福寿将军去做,岂不是刚刚好?” 完颜雍眼睛一亮,随后看向了完颜福寿,如同饿了三天的老饕在注视一只肥美羔羊。 完颜福寿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这不会是没有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突然就要天降大任了吧?! (本章完) 第480章 正臣事邪难致理 第480章 正臣事邪难致理 就在完颜雍等金国高级军政官员与各自的内外敌人斗智斗勇的时候。 刘淮这里也遇到了麻烦。 照理说生死大战都挺过来了,也不至于还会有什么劫难了,但别忘了,此地是宋国。 以宋国的政治环境,出什么幺蛾子都不奇怪。 十二月二十四日,巢县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四方之时,刘淮也带着完颜亮等人回到了巢县。 一路上完颜亮开始了喋喋不休的模式,说什么宋国必会苛待功臣,内斗频繁之类的言语。 一开始刘淮还想将其当作一个礼物,包装精美一些送到宋国,从而收获一些政治资源。但这厮实在是太烦了,嘴巴一点也不停,到最后刘淮不胜其烦,直接让张白鱼把这厮拖下去,鞭十鞭子,随后用破布塞住嘴巴。 在李通、完颜元宜乃至于陆游的心惊肉跳之中,张白鱼一点都没留手,扒下完颜亮身上的衣,当众在其脊背上抽了十鞭子。 陆游想要去劝阻,却被何伯求死死拉住。 这倒不是陆游会对完颜亮这种人有怜悯之心,尊重之情,而是说封建士大夫面对皇权的时候本来就矮人一头。 面对本国皇帝的时候是这样,面对敌国皇帝的时候还是那样。 虞允文也当过贺正使出使过金国,不也是恭敬行礼,互相贺岁吗? 如同高景山那般当庭指着赵构鼻子骂街,将赵构骂得掩面而走才是最为不常见的情况。 然而何伯求却不这么想,这厮也是无法无天之人,不觉得殴打一顿金国皇帝有什么错处,而且在这一战后刘淮威望已成,军中又不是没有阶级法,陆先生你吃饱了撑的为完颜亮这厮去对抗军令吗? 刘淮的行为在后世人看来没什么,所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他妈的都要安天下了,难道还打不得一个暴君? 把你千刀万剐了都活该! 但是在封建时代,这个行为本身不止在践踏皇帝的尊严,更是在践踏皇权本身。 比如后世蓝玉强迫蒙古王妃,为什么朱元璋会震怒? 就是因为此举哪是在打蒙古人的屁股?分明是在打皇权的脸! 打皇权的脸,就是在打朱元璋的脸! 也因此,刘淮此举迅速吸引了一人的注意,并且在回到巢县的第一夜,就哭着闹着来见刘淮。 面对这名以逢君之恶闻名天下的金国宰执,刘淮皱起了眉头:“李通,你有什么话要说?” 李通今年四十一岁,正值壮年,在宰执之中算是一般的年纪。而且其人长得也是颇为帅气,一副中年帅大叔的形象,虽然名声极差,却凭借这张脸,也能让人觉得这厮作恶也是有苦衷的。属于即便那种穿上汉奸的衣服也是打入敌方内部地下党的正面人物。 而此时,李通直接对着刘淮大礼参拜:“回禀君上,臣是来投奔大郎君的。” 刘淮将手中的文书放回案几,伸手又指了指李通,想要说什么,随后又闭上嘴巴,右手端起茶盏,咕咚咚一口气喝光。 刘淮有些失态的原因倒也无他。 李通的话槽点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就是君上这个称呼,不说刘淮是否有这个地位,在这个时代,也没有用‘君上’来称呼效忠对象之人了。 怎么跟说书先生一样?真当是在唱大戏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通的文化素养就这个水平? 其次是,李通作为金国的宰执,理论上在金国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虽然以金国混乱的政体,女真国族鸟不鸟他两说,但其人地位高那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厮此时说要投奔刘淮,难道真的是在战场上被吓破胆了? 饮下一盏茶汤,刘淮对李通笑道:“你这番身份,我却是不敢收留的,今日收留敌国丞相当幕僚,明日宋国的讨伐大军就会来山东厮杀了。” 李通依旧跪倒在地,拱手说道:“君上此言差矣,君上既有安天下之志,那无论是否收留臣下,都必将与宋国势不两立!” 刘淮盯着李通的眼睛说道:“就算是宋国与我最终翻脸,我又为何要提前引爆呢?须知,若是收留你,那么不臣之心就算是落到实处了。” 李通深吸一口气,诚恳说道:“君上可能不知道宋国的虚实,但臣为金国宰执,却是知晓甚多,以宋国过往举措,没准此时就已经有腌臜手段在等着君上了,君上不得不防啊!” 说到这里,李通苦涩笑道:“至于臣下,也只是个文士罢了,出了这个营帐,君上找个借口,就说臣下触怒了君上,下令打杀,随后扔到个河沟里。臣自然可以隐姓埋名,追随君上。如今的靖难大军中,难道君上还不能说一不二吗?” 刘淮只觉得有些头疼,索性也将话说开:“我不想说什么废话。李相公,你的声名不好,所谓逢君之恶的小人罢了,我又如何敢用你呢?若是不能用你,即便这些恶政不是主谋,而是帮凶,此番也是难逃一死的。” 李通语气愈发诚恳:“所谓,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臣下侍奉完颜亮时,一开始也是有志向,有抱负,却在亲眼见到完颜亮当场打杀了劝谏臣子之后就偃旗息鼓了。” “臣下自幼饱读诗书,为官之后也是熟识律法,精通俗物,为地方父母,州县皆可大治,为何在中枢之时就变得昏聩了?原因无他,完颜亮刚愎自用,若是稍有差池,别说能坐上宰执位置,就连全家性命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李通有些激动起来:“臣下通读过君上在山东的施政,堪称神来之笔,臣下在政略上有些能耐,可以助君上成就大事!” 说句实话,刘淮有些心动了。 李通身为金国宰执,品行确实低劣了一些,骨头也软了一些,却终究还是有些人脉与能力的。 完颜亮这么折腾国家,折腾了十几年还能勉强维持统治,没有稀碎一地,李通这名宰执不说居功至为,也算是起到了一定作用。 至于宋国的封赏,说实在的,都已经把金国皇帝捉住了,金国的宰执只能算添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总不能封个异姓王吧?! 然而刘淮还是有些犹豫。 因为李通这厮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而且自己一个山东义军头子,算上魏胜的地盘也只有半个山东,值得李通如此不顾一切的投效吗?他是不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图谋? 如此想着,刘淮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下令将李通又押回了牢房,随后就向巢县的县衙走去。 且不说刘淮去参与军议,就说李通回到了牢房,随即就将破被裹在身上,缩在了角落中闭口不言了。 直到夜深人静,子时过半之后,李通方才手脚并用的爬到牢门旁边,随后伸着脖子看了看在外边守着的靖难军士卒,见那人已经昏昏欲睡,方才对着另一间牢房的完颜亮低声说道:“陛下,臣已经跟那刘淮接上了线,还请陛下放心,臣一定能想出办法,将陛下送出去,也希望陛下也能相信臣。” 完颜亮漠然不语,不知道是因为对前途绝望,还是因为过于疲惫,懒得说话。 而另一边,完颜元宜却是嗤笑出声:“李相公,大难临头各自飞老夫是管不着,可事到如今,还是如此敷衍,谎话频出,过于过分了一些吧。” 完颜元宜实在是想不到如今还有什么翻盘的希望,就算徒单贞放弃一切杀回来,他们都在大牢里,只要几名甲士拿着刀进来,半炷香就能将事情办完,哪里能来得及呢? 李通同样嗤笑一声,此时也不再客气,对完颜元宜低声骂道:“你懂个屁。现在已经没办法来硬的了,只能通过大政战略着手。若是全依仗宋国,那才是万事休矣,而刘飞虎子是个不安分的,靠他没准能做出些什么来!” 完颜元宜冷笑出声,在黑暗中低声骂了两句,也觉得无趣,随即闭嘴不言。 (本章完) 第481章 谁言良将非良相 第481章 谁言良将非良相 “虞相公,刘都统如何了?” 快步迈进县衙,刘淮首先就问起了刘锜的伤情。 刘锜原本就已经老病不堪,强行参战之后又被完颜亮射了一箭,虽然胸部盔甲比较厚实,然而重箭抵近射击依旧射穿了盔甲,入肉一寸。 仿佛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刘锜在战后直接昏迷不醒,第二天就发起高烧来。 虞允文正在处理许多文书,闻言抬头,脸色有些黯然:“老刘都统本来就是抱病上阵,而且还饮了许多虎狼之药,军中医师都去看了,缝合了伤口,开了一些汤药灌了下去。 若是明日老刘都统能够醒来,还有一二生还可能,若是没能醒……唉……” 说到最后,虞允文也不由得连连长叹。 他这两日除了收拢安置兵马,就是写文书。 此时,虞允文将写好的文书递给刘淮,让他过目。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报功文书。 巢县大战的惨烈程度已经到了不用文学手法来描写,单单只是平铺直叙,就可以让所读之人看到作战之人的舍生忘死与壮怀激烈。 不说擒住了金国皇帝与宰执,就说缴获的旗帜,斩下的头颅就已经足以证明此战是何等大捷了。 如果不重重封赏,别说军心不平,天下心向大宋之人,也全都会心灰意冷。 第二个,是上书给朝廷,写文书给叶义问,提出新的战略目标。 首先,完颜亮的淮西四万户外加水军已经彻底完蛋,淮东的侧翼已经没有威胁,仆散忠义还在襄樊作战,飞不过来。 猬集在建康周边的十几万宋军都别他妈愣着了,赶紧出兵追击徒单贞的淮东三万户。 魏胜还率忠义军主力在邳州堵着呢,趁这个机会,全军追击北上,前后夹击,把徒单贞的三万户掐吧死,跟魏胜与耿京会师之后,山东就能直接光复了! 然后,趁着金国大乱,山东两淮夹击中原,直接就能将仆散忠义所率的十几万大军后路掐断,让他首尾不得顾! 而且这一切都要快。 因为徒单贞所率的淮东三万户也是归心似箭,虽然各军的第一猛安全都没了,但主力尚在,忠义军几千兵马只能作拖延,阵战不是对手。 第三个,则是上书朝廷的文书,让赵构来建康,别躲在临安了。 此时最紧要的战事已经完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已经消失,赵构作为皇帝,必须来建康来坐镇,从而鼓舞士气,为接下来的战略来拍板。 来往临安消息传递实在是太慢了。 虞允文其实也不想让赵构来作总指挥,想让太子直接来,但用膝盖想这都是不可能的。 上一封这样的文书,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虞允文流放,太子被废。 刘淮皱着眉头看完了三封文书,随后就在军议中一言不发,李显忠等人连连回头,以目相视,他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其余。 军议解散之后,刘淮火速写了文书,派遣数名军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了他们,让这些军使火速赶到邳州,一定要将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魏胜。 并且刘淮在书信的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宋军一定会逡巡不前,不敢与徒单贞主力作决战,忠义军一定要早做准备,不要在邳州与金军主力死磕。 打不过的! 如果忠义军死伤惨重,山东的大好局面一定会丧失。 这并不是刘淮一拍脑门所作出的判断,而是因为在历史上,张子盖那群人就眼睁睁的看着金军安然撤军,一点都不敢追击。 敢于跟金军作战的两淮兵马,此时全都在巢县,如果建康大军敢跟金军死磕,早特么干什么去了? 一切正如刘淮所料的那般。 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就在刘锜醒来的第二天,建康大军三万步骑,一万水军,浩浩荡荡的出征。 目标正是…… 巢县! 这个战术动作直接把虞允文整懵了,一日之内,去了五封文书,询问枢密相公叶义问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淮觉得虞允文是昏了头了。 他们来还能干什么? 来他妈抢功呗! 最起码分一些战马,分一些俘虏,分一些盔甲。 如果能把完颜亮控制在手里,那他们就是大功一件。 就算这一切都没沾边,接下来收复合肥以北的数个州郡,可以轻而易举立下功劳不说,还能狠狠再捞一把。 而且这件事还真的不见得是叶义问被糊弄了。 因为叶义问本身也是需要政治资源的。 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可以不捞一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虞允文听罢刘淮的冷言冷语,连连摇头:“不可能的,我大宋军事自有规制,如果说叶相公单骑而来倒还有说法,四万大军一起来争功,如何有可能?” 虞允文当然不明白,因为他原本是不知兵的文臣,虽然参与了战争,也处理过军中事务,但对于军中的蝇营狗苟下作手段还是没有切身体会。 不是没有听说过,但他终究没有真正经历过。 但这点手段,对于成闵、李显忠这两名在宋军中厮混半辈子的大将来说实在是太熟了。 倒不如说这才是原汁原味的宋军,在巢县之下,宋军各部都拼却性命来争取那一点点胜利的机会,才是少见中的少见。 面对如此场景,成闵与李显忠皆是嘿然不语,刘淮继续解释道:“大战之后,获利最大的从来不是出力最大的军队,而是保存实力最为完整的军队,这是王朝末期的常态。 现在,我军出力最大,而建康大军保存最为完整,他们来摘桃子了。” 虞允文低头饮茶,听罢此言之后,用复杂的目光看向了刘淮,没有说军略,却是论起另外一事:“刘大郎难道以为我大宋已经气数将尽了?” 刘淮指了指脚下:“这里是两淮,是巢县,自古以来,南朝被攻到了这个地方,说一声气数衰微难道不合适吗?” 当然他娘的不合适! 这是在大宋,不是在你的山东老巢! 三名宋国老臣心中齐齐冒出这个念头,却又齐齐丧失了驳斥的欲望。 战场难道没有在两淮吗?友军难道没来抢功吗? 既然都是真的,又何苦作什么言语之争? “老夫现在就上书朝廷,现在就给叶相公发去文书!”虞允文咬牙说道:“让他们哪来回哪里去!” “没用的。”刘淮摇头:“赵官家在临安,双方仅仅通讯就需要许久,他根本不知道前线的情况,实在是太好糊弄了。虞相公有一封文书,其余人就会有十封文书,哪里能论得过他们?!” “至于叶相公那里……”刘淮冷笑:“如果他们能被一封文书所斥退,那他们就不会来了。” 虞允文叹了一口气,心中疲惫不已,随后又是一阵不可抑制的怒意升起。 多少忠义之人怀着对未来的希冀,死在了这片战场上,才拼出了这么一个机会。 可如此宝贵的机会,此时却被这些心思鬼祟的小人活生生浪费掉了! 刘淮看着成闵与李显忠。 作为未来的后三大帅,这二人理论上离实权最高的武人就差一条旨意了,面对军中龌龊事情,理应有所办法。 然而这两人却是同时苦笑。 “小刘都统,不是俺们没有办法,而这就是军中惯例。”成闵叹了一口气,随后有些颓然的说道:“对于建康这群废物,俺也觉得愤怒,却是对他们不顾大局。可如今他们都已经出发,也只能让他们来蹭一些功劳。否则俺们没法做人的。” 刘淮点头,以示理解。 这就是标准的军事被政治裹挟。 “两位都在宋军之中,我理解。”刘淮说着,随后转身,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我为山东野人,不怕什么这个总管,那个都统,只是不知道虞相公还有没有担当。” 虞允文冷冷看了刘淮一眼:“刘大郎有话就直接说,在老夫这里,言者无罪。” 刘淮点头,首先说的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两淮残破成这个样子,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兵灾了,绝对不能让建康大军去收复淮西失地,而且要想办法赈灾!” 虞允文愕然,随即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向了刘淮。 其他两名老将则是有些呆住,随后不知为何,微微有些战栗起来。 在卑劣者看向功名利禄,高尚者看向天下大势之时,只有刘淮首先看向了那些在生死线中苦苦挣扎的黔首。 “在巢县、庐州、濠州、安丰这一条运输路线上,肯定囤积着大量粮草,成伯与张总管可以一路向北收复失地,但一定要严肃军纪。得到粮草之后,就地赈济灾民,恢复秩序。还望虞相公能总揽此事。” 刘淮说罢,对虞允文躬身行礼。 而虞允文却不敢受此礼,起身避席后,随即还礼。 “至于建康大军。”刘淮冷笑道:“连与金贼正面作战都不敢的腌臜货,我靖难大军虽然损失惨重,却也不会怕这种货色。自有我来当之,只不过,我终究还是少一个名义。” 虞允文会意:“老夫立即以淮西缺粮为由,禁止建康大军前来。并且发往朝中,以作先手。” 刘淮点头,随后接过虞允文书写的文书:“那事不宜迟,我即刻整军出发,去东关建立营寨。” 说着,刘淮又看向了两名老将。 成闵与李显忠自然知道刘淮想要说什么,李显忠直接表态:“来日我是要从两淮北伐的,自然不会在此时让儿郎们搅乱淮西,那样岂不是自己给自己使绊子?” 成闵则是直接说道:“老夫久镇淮西,全是熟人,不会残害邻里,你勿要多虑。” 刘淮这才放心点头离去。 然而刚刚走到帐门口,身后却传来了虞允文的声音:“刘大郎,老夫一直以为你是来日的岳鹏举,今日才知晓,你来日可为执政相公。” 面对如此夸奖,刘淮只是淡然转身摇头:“虞相公谬赞了。我也只是事事依从本心罢了。” (本章完) 第482章 一奸一正两为相 第482章 一奸一正两为相 刘淮迅速回到了自家大营之中,随后召集各路统制官,开始军议。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尤其在大战之后,各方面的伤亡还在统计,靖难大军哪一部能动起来,哪一部士气最高,哪一部伤亡最重,不开一场军议细细商议可不成。 这场大战之中,虽然靖难大军保存的最为完整,伤亡依旧不少。 算上近乎被打残的破敌军,靖难大军伤亡有三千余人,直接战死的近千,重伤丧失战斗力的也有七百余人,就连许多前来参加军议的将官身上都挂了彩。 巢县之战可谓是货真价实的惨胜。 而与之相应的回报也无比巨大。 在草草分配了战利品之后,仅是马匹就分到了五千余匹,皆是雄健的战马,全身步人甲更是获得了六千余领,至于其他什么军械武器,金银财宝更是无数。 事实上,此时靖难大军全军已经犒赏过两轮,这几日别的不说,马肉管饱。 陆游也不愧为靖难大军的大管家,跟随刘淮回到军中之后,就迅速将军中一应后勤事务管理了起来,并且迅速整理的井井有条。 刘淮见诸将落座,各自说了分管兵马的情况之后,也不再废话,直接将此时的战略态势说了出来,顿时群情激奋。 而最先有剧烈反应的,却不是陆游或者辛弃疾,而是天平军贾瑞。 这名心慕赵官家已久的天平军大将此时憋得满脸通红,起身之后想要说什么,却又重重跺脚,坐下之后唉声叹气,嘟囔了半天之后,方才说道:“这必然是小人在朝中作祟,蒙蔽了圣听!” 这话一出,帐中原本有些愤怒的文武皆是无语,情绪都他妈被打断了。 不过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同袍,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贾瑞在想什么。 在这名武夫的心目中,只有两个人是最神圣的,一个是顶头上司,天平军节度使耿京;另一个则是大宋官家赵构。 徒单贞三万户可不是泥捏的,忠义军首当其冲是一方面,如果魏胜无法在邳州挡住他们……事实上忠义军那几千兵马也不可能挡得住,那么接下来要挨打的可就是天平军了。 宋国没有派遣兵马衔尾追杀,就相当于把徒单贞放回了中原山东,就相当于将山东义军全都给卖了。 山东义军集体南下拼命,死伤累累,就他妈拼出这么一个结果? 刘淮挥手制止了帐中诸将的叽叽歪歪,随后就说道:“我父亲与耿节度那里,我早就已经派遣军使提醒,今日再派遣一批,只是鞭长莫及,咱们终究还是没办法管得了那么远的事情。先说眼下。” “四万建康大军,马步水军俱全,马上就要来巢县,你们有什么说法?” 诸将顿时又嚷嚷起来。 “能有什么说法?都统郎君不是说过吗?伸手剁手,伸脚剁脚!” “水军?裕溪都被堵了,建康水军怎么过来,飞过来吗?” “什么腌臜贱货,狗娘养的婊子,都敢来占咱们便宜了?” “要我说,这四万大军都是银枪镴枪头,真要能打,为何不与我等一起围杀金贼?” 刘淮没有看向喊打喊杀的山东诸将,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陆游等宋国本地出身的官员。 原本刘淮还以为他们会有什么怀柔手段,却没想到他们也被气得不轻,大声咒骂出口。 陆游相对文雅一些,徐宗偃就是跳着脚破口大骂了,自叶义问以下的建康大军诸将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有保住。 所谓大锅饭也得分到碗里吃,并不是说都是宋国出身的臣子,就一定会站在统一战线上。 此时参加军议的都是铁杆主战派,他们能瞧得起这些畏战的懦夫就见鬼了。 最后靖难大军所有人都统一了意见。 在飞虎郎君的指挥下,干他丫挺的! 不给建康大军点颜色看看,这些贼厮不知道儿为什么这样红! 刘淮也没有想到军中思想会统一得如此之快,只能感叹,战场上的胜利果然是最好的权力催化剂,如果再打赢几场大型会战,没准就会有许多人将自己奉若神明了。 当然,刘淮心里还是有谱,他毕竟不是神明,所以就将刚刚与虞允文所说的粗略计划说出来,在军议中一起讨论。 果真,群思群议之下,这套只能算是骨架的计划迅速被填充了血肉,丰满了起来。 “大郎,既然不是全军到东关驻扎,那么咱们也应该分出兵马收复淮西,安稳百姓。”辛弃疾起身发言,随后环视帐中诸将:“这也有助于安定军心,须知各军之中,都有许多淮西兵,咱们也曾保证过带他们打回家乡去,如何能食言呢?” 辛弃疾在这几场大战中也历练出来,并且积攒了一些威望,俨然是靖难大军的军事二把手,说话还是很管用的,很快就有许多应和。 建康大军靠不住,并不意味着其余宋军能靠得住! 成闵与李显忠乃至于杨春,看起来都是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但这不是宋国战略眼光短浅的破事还在眼前呢吗?大家有所疑虑也实属正常。 刘淮点头,随后看向陆游:“陆先生为何一直蹙眉?是否有些疑难?” 陆游起身说道:“之前一直在讲军事,所以不想插嘴,但此时要论民生,我还是有一两句话要说的。” 刘淮伸手示意:“还请陆先生说来。” 陆游先是环视了一圈靖难大军诸将:“救民一事,宜早不宜晚,宜急不宜缓。 兵灾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这场大雪,原本躲在山中的百姓很有可能活不下去,聚集起来成为乱兵,打家劫舍。到时候原本能活下去的人也活不下去了,两淮就会彻底失控。” 陆游说到此处,停顿片刻后,仿佛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若是论眼前之事,迫在眉睫的就是那群被掳掠而来的女子。” 此言一出,帐中绝大部分人都沉默下来,却有数人颇有眉飞色舞之态,然后就被身侧长官或者袍泽踹了一脚。 刘淮瞪了那些喜笑颜开之人一眼,随后看向陆游,诚恳说道:“陆先生继续说来。” 陆游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夫接下来的言语颇有趁人之危之嫌,却也不得不说。这些女子共有三千二百三十二人,我想在靖难大军中为她们做媒,让他们充作大军的家眷,跟着士卒回到山东安家。 须知道这次靖难大军士卒皆是立了大功,回到山东是要授田的,每个人都会是小有家产的中产之家,也该讨个婆姨过活了。” 帐中一片寂静,随即就是一阵公鸭嗓:“这……这这这如何使得?这……” 众人望去,却见识半大小子毕再遇起身,双手胡乱挥舞,脸上涨红。 且说毕再遇在战后收敛了自家父亲的尸首时,立即就有了好几个去处。 对于一个年仅十四就能阵斩大将,连续夺得一面猛安大旗,一面总管大旗的少年英雄,来日的名将,各方都伸出了橄榄枝作招揽。 但最后毕再遇还是选择加入了靖难大军。 原因无他,他要将毕进的骨灰拉回到老家兖州安葬,却也不是找块地一埋就了事,需要寻找祖家,认祖归宗,埋入祖坟。若是找不到的话就建立坟冢,并且在老家安置丁口,是个很麻烦的工作,却又不得不做。 现在论战斗意志,论战斗成果,只有靖难大军可以打回兖州去,其他的人名头再响都不成。 毕再遇此时在飞虎军中充当刘淮的亲卫,暂时在姚不平之下,学习文武政略,此时听到陆游所言,终于忍耐不住,不顾自己没有发言权,立即起身出言。 陆游倒也不至于跟一个小辈置气:“毕大郎,我也知道这件事实在是难以启齿,可你仔细想想,究竟还有其他办法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毕再遇看了一眼刘淮,然后又看向表情各异的其余人,最后看向了正在充作文书的罗怀言,却只见这名十分聪慧的小伙伴也是叹息摇头。 “让她们……让她们各自回家如何?”毕再遇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这么一句。 陆游再次叹气:“哪还有家啊?毕大郎,她们哪还有家啊。你当这些女子都是自愿跟着金军的不成?” 毕再遇哑然,低头思量片刻,也只能悻悻回到自己座位。 然而刘淮却正色说道:“陆先生,这件事需要速速去办,但是却要慎之又慎。因为有许多女子即便家不在了,宗族也还在。回到家乡之后总会有生活的。 就算家破人亡,她们想要回到家乡,咱们也只能是将利害说清楚,万万不可强迫,不能说我为你好,你回去之后就死定了,我是在救你的命,所以我就能强迫你作某种事。否则咱们与金贼何异? 而且婚配也是由两情相悦,作一场相亲大会。不止男挑女,女子也要挑男的。” 刘淮说着,看着其余诸将:“我知道你们其中有些人是真的怜悯她们,个别人却想着这是一块大肥肉,却想要找几个丫鬟小妾。 我在这里明白这跟你们说,富贵前途从来不少你们的,土地金银我也不会克扣。但这种丧天良的富贵,我绝不允许你们要! 若是论道德,论律法,我都可以跟你们说上一夜。但是对于咱们这种无法无天之人,我也不想废话。你们就当是我的怪癖,所谓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我如今爱忠义廉洁之人,你们若是依旧认我这个将主,就应该从我所思所愿!” 刚刚嬉笑之人皆是满头大汗,随后所有人起身躬身行礼,大声应诺。 刘淮此时威望已铸,理论上是靖难大军所有人的主公,一旦真的发怒,没有人不害怕。 刘淮挥手让所有人落座,随即就说道:“这件事由何大管来主持。” 何伯求起身应诺。 “主力大军向北收复失地,一直到淮河为止。”刘淮点出两人:“辛五郎为主将,陆先生负责一应庶务,务必尽量安置百姓。” 辛弃疾与陆游两名宋词大家被刘淮强行绑定到了一起,主持一路大事。 想到这里,刘淮不由得有些皱眉。 与这二人相处这么长时间,天天见他们忙忙碌碌,怎么就没见他们写出什么诗词呢? 他们若是不写,后世语文课课本岂不是缺少一大块?小学生中学生岂不是都不快乐了? 莫非这个重任要落在自己肩上? 思绪混乱了一下,刘淮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脑袋,继续下令:“张四郎率飞虎军,雷叔率选锋军,石七郎率前军,挑选出些许精锐兵马,不用太多,随我一起到东关,跟那些王八蛋一起论论长短! 徐大判,你来组织民夫,去东关建立营寨!” “喏!” 待到众人都离去之后,刘淮唤来了申龙子:“去牢中将李通提出来,隐秘一些,找一具头发完全的金贼尸首,划烂脸剁碎了顶替李通,做隐秘一些。” 申龙子此时的职位为军法官,却不只是在监视军中法度,同时也在培养间谍,来组织只属于刘淮的情报部门,此时来做此事正好。 申龙子没有询问,直接点头应诺。 后半夜,天色昏沉一片,牢中的李通正在作春秋大梦。 这厮在梦中也不安稳,似乎回到了当日宣麻拜相的时候,只不过在龙椅上的却不是完颜亮,也不是完颜雍,而是一身汉家天子打扮的刘淮。 李通跪倒在地,望着身前的一张白麻纸,不由得感慨万千。 没有想到,竟然能被两个朝廷,两次拜相,更诡异的是,一次是以佞臣之名,第二次却是以能臣之名。 “国朝建立,天下太平,李相公居功至伟,以为右相!”坐在龙椅上的刘淮哈哈大笑出声,起身将李通扶起。 李通作感激涕零之状,刚想要说几句场面话,却听到刘淮继续说道。 “只可恨宋国未平,今日朕要聚集三十万大军,男子当战,女子当运,起兵伐宋。” 入! 李通大声骂了一句,随后就醒了,借着夜色只见到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大脸凑到眼前。 入! 李通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大骂出声,随即就被一团麻布塞到了嘴里,一个巨大的麻袋兜头罩下。 “就是这人,走!”申龙子冷冷说道,随后就有军士将一具相似的尸体扔进了牢房。 又有两人冲进牢房,开始用刀剁那具尸体,一时间噗噗之声不绝于耳。 李通挣扎了两下,随后发现并没有刀枪加身,也就停止了挣扎。 在马背上被颠得快要吐出来之时,李通终于再次见到了光明,麻袋被掀开,口中麻布被扯掉。 申龙子冷着一张脸:“都统郎君正在歇息,让我先带你去洗漱一下,换一身衣服,吃些吃食,休息一晚。明日再与你细细论一论其余。” 李通有些狼狈了左右看了看,发现此地就在帅帐之前,而申龙子所指的方向,正是帅帐之旁的一处营帐。 李通却是直接摇头,用口水整了整胡须与凌乱的头发:“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 随后,李通也不再说什么,竟然直接在寒风中面向帅帐直接跪倒在地。 申龙子冷声说道:“随你,只不过莫要大声喧哗,都统郎君这几日也累得很。” 说着,申龙子就转身离开,去吩咐麾下的探骑分散四方,却探查军情与民情去了。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申龙子才打着哈欠回来,见到李通依旧跪在原地,身上都覆盖着一层白霜之后,方才对守在帅帐门口的亲卫说道:“他一直就跪在这里?” 亲卫哈着白气说道:“正是。” 申龙子抬头想了想,回身从自己帐中温了一壶酒,提着袍子走了出来。 “醒醒。”申龙子将李通拍醒,将罩袍披到对方身上,随即就将一个酒葫芦塞到李通手中:“热酒,喝了它暖暖身子。” 李通嘴唇颤抖着,他其实也被冻得不轻,此时不只是腿脚全麻,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接过酒壶之后,咕咚咚灌了几口,方才活过来了。 “多……多谢。”李通颤抖着说道。 申龙子沉这一张脸,冷然说道:“莫要谢我,我全家都丧于金贼之手,你身为金贼宰执,手中定有我家的血债,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然而都统郎君于我有大恩,于山东汉儿有大德,既然都统郎君觉得应该留你一条命,那我也会保你一命。这与我如何看你无关,只是我的职责所在。” 李通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申龙子,没想到这名冷脸汉子竟然这么多话。 这厮作为能被评为逢君之恶的宰相,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立即就知道申龙子是面冷心热之人。 然而李通却没说什么,只是将此事记在心里,颤颤巍巍点头:“你们这些只知道有都统郎君,不知道有宋金皇帝之人,才是成就大事的根基啊。” 申龙子听闻此言,神色都没有改变,只是冷笑两声,就转身离去了。 李通也不见怪,将酒趁热喝干之后,继续跪倒在地。 (本章完) 第483章 官家文臣两牵扯 第483章 官家文臣两牵扯 刘淮看着面前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的李通,打了个哈欠说道:“你知道我为何几个时辰之内就下定了决心吗?” 李通端起身前案几上的热粥,捧在手中,点头说道:“臣下虽然不知道,却可以大约猜到。” “说来。” 李通不愧是曾经的金国宰执,立即作出了自己的判断:“臣下揣测,只有可能两点,一是吴拱已经被仆散忠义打得全军覆没,襄樊全面失守,宋国要布置鄂州防线。 二是,徒单贞已经安然撤退,宋国在淮东的大军作壁上观,将他们礼送出境了。” 说着,李通观察着刘淮的脸色,见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吃粥,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君上,以臣下看来,大约是淮东徒单贞之事,魏公此时得速速从邳州撤离,否则……” 李通摇了摇头,而见到刘淮在被提及忠义军时都没有表情变化,只能继续说道:“若是让臣下再做些猜想,宋军虽然没有胆子去与大金……金贼厮杀,然而来抢功的胆子不只有,而且很大。” “宋军一定打听清楚了淮西的战况,所以迫不及待的来分些好处,想着参战各军俱是损失惨重,肯定不敢抗拒他们。”李通语气缓缓变得低沉:“因此,臣下猜想,君上想用臣下来出谋划策,收拾掉来抢功的宋军。” 刘淮将碗中的热粥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后看向李通:“第一,你以后称呼我为大郎君,或者都统郎君都可以,莫要再扯什么君上,我没这个毛病,你把自称也给我改了。” 李通低头应诺。 “第二,你得改个名字,金国宰相李通已经在昨日触怒我,被当场打杀了,你以后也少在外人面前露面,虽然虞相公他们没来得及提审你们,却也保不准有一二人见过你。” 李通点头:“我幼时有个小字,唤作文通,我儿子大名唤作文远。我以后唤作李文通,就没人以为我是李通了。” 刘淮点头,随后说道:“之后你先在我身边,为参谋军事,回到山东以后,再论其他。” “喏!” “李参谋,你是个极为聪明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完颜亮这种暴君身侧保住性命,成为宰执。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勘破如今的局面。”刘淮淡淡的说道:“但我要用你,却不单单对付面前的建康大军。那一点土鸡瓦狗,就算我军如今疲敝,我也有一百种方法来炮制他们。” 说到这里,刘淮瞥了李通一眼:“我用你,是因为我要恢复汉家江山,安定天下,需要对付内外敌人,而对付宋国,你还是有些在行的。” “郎君安定天下之心,乃是……”李通本能性的想要奉承,却被刘淮挥手打断。 “我与完颜亮那厮不一样,不需要这么多奉承,你也不用如此来自保。”刘淮说道:“发挥你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来做我所需之事。 你不是说能臣跟着昏君会成奸臣,奸臣跟着明君会变成能臣吗?现在我就需要你当能臣。” 李通连连点头,将碗中的粥食一饮而尽,随即正色说道:“大郎君,对付宋国的诀窍就在于一点,那就是硬!” “继续说。” “大郎君。”李通开始为刘淮分析起宋国来:“宋国如今这个局面,归根结底,就是在于他们不禁兼并。” 刘淮眯起了眼睛。 这李通倒还是有些本事。 自从穿越过来以后,还是第一次有人从经济为基础来解释问题。 而农业时代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是什么? 自然是土地! “正因为不禁兼并,所以会有大地主,正因为有大地主,所以皇帝只能通过与大地主们合作,所以才会有那些所谓的名臣重臣,就比如前宋时期的韩琦,赵州其实就是他们韩家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宋国没有发展到魏晋南北朝的局面,一方面是广开学堂,印刷书籍,终究没有让经典为世家垄断,只要一路高中,并且政绩稳固,黔首理论上也可以成为宰执。” “另一方面则是,宋国皇帝始终掌握军权。大郎君,宋国可是从五代之中杀出来的,五代十国之时都是一群率兽食人的畜生,为了拉住手中有刀就肆意妄为的风气,赵匡胤设计了一套层层压制,层层掣肘的体制,皇帝就是最大的军头,士大夫不可能完全掌握军权。” 说着,李通伸出双手,捏成拳头:“因此宋国的两个势力,一个是大地主士大夫,另一个是皇帝军头,两者形成了平衡。他们互相扶持,也互相敌对。” “然而宋国皇帝暗弱,不肯临阵,也因此宋国军队疲弱不堪,西夏、故辽、金国,各个国家都能击败宋军。” “也因此,只要对宋国硬下来,郎君就可以最大的威胁就是宋军,以大郎君的英武不凡,宋国军队土鸡瓦狗尔。除非赵构那个阉人能亲自率领大军,否则不足为虑。” “而且,宋国的士大夫也会在国内作拉扯,因为他们是大地主,尤其是偏安二十年后,宋国朝廷中北方的士大夫几乎都已经老病,只剩下在南方有势力的士大夫,对于他们来说,对外开战有百害而无一利!” 李通放下了代表宋国皇帝的右拳,将代表士大夫的左拳举起:“然则若是甘为宋国的臣子,与宋国媾和,那么宋国的士大夫就会将矛头指向咱们。 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来炮制山东义军,只要我军不敢用硬刀子,他们就会放肆使用软刀子割肉,大郎君,软刀子也是能杀人的。须知,前宋狄青这般的人物,都是在软刀子之下忧惧而死的。” 刘淮静静听罢,喝了一口茶水问道:“如李参谋所说,我军现在就该起兵反宋吗?” 李通果断摇头:“万万不可。” “此时天下依旧是宋金两国。大郎君既然矢志灭金,那么在灭金之前,就万万不可与宋国在明面上敌对,更何况,山东义军之中也有许多心向宋国之人。以山东未稳之局势,被宋金两国夹击,则大事去矣。” 刘淮似笑非笑的说道:“李参谋,你知不知道,刚刚若是你说要此刻就起兵反宋,我立即就会将你斩杀?” 李通面色不变,诚恳说道:“大郎君,既然我诚心投靠,想要为大郎君做些大事,定天下局势,就不会在此时耍小聪明。大郎君刚刚还说让我示人以诚,为何如今却要用这种诡谲手段来试探与我呢?” 刘淮心中直呼好家伙。 李通不愧为宰执,就这个从奸佞小人到忠直谏臣的转变速度之快,差点让刘淮闪了腰。 然而此时刘淮也不会含糊,直接诚恳道歉:“李参谋,这是我的不是,还望李参谋见谅。” 李通也没想到刘淮会如此干净利落的道歉,对他更加了解几分之余,也不由得讪笑几声,随后正色说道:“大郎君,对付宋国,一定要硬,却不能撕破脸。 不过我想大郎君自有分寸,因为除非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宋国是绝对不敢主动开战的。就算赵宋官家想要开战,也会有士大夫拖后腿。” “因此。”李通昂然做出了结论,语气中充满自信:“大郎君可以任意施为,却万万不可留在宋国朝堂中为官。” 刘淮点头,起身说道:“我马上就要出兵东关了,李参谋先歇息一下,换一身新袍子,到时候再到东关找我。” “遵令。”李通恭敬行礼。 刘淮向帐外走去,却又有些疑问:“李参谋才学也是有的,为何要投奔于我呢?” 李通苦笑道:“我在完颜亮身侧为宰执,得罪的人太多了,无论是哪个宗室当皇帝,甚至如大郎君这般的义军得了天下,我都不会有好下场。至于宋国……” 说到这里,李通长叹一声:“我有一身才学,经历生死后更是看清楚一些东西,总要做出一些大事来,才可以告慰前半生庸碌,哪里能将性命卖给这么一个国家呢?” (本章完) 第484章 千骑来争功与名 第484章 千骑来争功与名 叶义问站在船头之上,脸上满是忧愁,对着身边的建康水军总管张广说道:“虞相公与小刘都统同时署名的文书,淮西军粮不够,四万大军无处就食,该如何是好?” 张广这厮面容是极好的,方口大耳,长髯飘飘,剑眉入鬓,身高九尺,孔武有力,是标准的武将姿态,任谁一看就觉得心安。 但与他外表不相符的是,张广在这场大战中的表现实在是太差了。 注意,不是一般的差。 一开始,张广率领建康水军驻扎真州,当李显忠阻拦淮西金军主力的时候,张广率领建康水军撒丫子便逃,将李显忠扔在了江北,使得采石防线出了大窟窿。 随后金国水军主力入大江,张荣、李宝二人同样率领水军追击,这时候若是张广率领建康水军出战,就可以前后夹击,直接将苏保衡与完颜郑家弄死在长江下游。 但这厮竟然畏战抗命,眼睁睁的看着金国水军主力越过建康,抵达采石。 随后的战事之中,张广秉承了乌龟的战术,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反正就是打着保卫官家,保卫大宋的旗号,缩在建康不出来。直到巢县大胜之后,这厮才与许多人串联起来,忽悠着叶义问到巢县抢功。 “叶相公是被巢县那伙人骗了。”张广正色说道:“金军那可是三万正军,还有好几万裹挟的民夫与签军,他们的粮食难道长翅膀飞走了吗? 就算沉到水里,就算被烧了,大战如此激烈,死马是少不了的,大不了吃马肉。而且我军又不是没带粮食,如何会乏粮呢?” 叶义问思量片刻,皱眉问道:“既然如此,为何虞彬甫这般的人物都不允许大军到巢县?他可不是贪功之人。” 张广摆手说道:“叶相公,人是会变的,之前虞相公是舍人,功劳不分润出去,他自己也吃不下,难道还能封王不成?可如今他是相公,为了距离宰执只有一步之遥,如何不为自己考虑?” 叶义问摇了摇头:“这毕竟是他的功劳。” “叶相公,这就是诸将请战的原因了。”张广诚恳说道,颇有种正气凛然之态:“此举虽然看起来像是争功,却是为了天下大局所考虑。 参加淮西大战的各路兵马已经残破疲敝,急需生力军支援,否则他们无力收复淮西各地。 至于他们提出的追击徒单贞,实乃是过于仓促。淮东南北有运河通畅,徒单贞三万大军行军急速,咱们追上之时就已经到了金国境内。 且不说朝廷是否同意我军反攻到金国境内,淮东残破到这种程度,才是真的有断粮之危。此时我军来淮西,实属先易后难。” 这话冠冕堂皇,却是槽点颇多,但糊弄一个不知兵的相公还算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张广还是有些小瞧叶义问。 士大夫不知兵,那是因为他们懒得参与军旅,不想与粗人为伍,并不是说他们蠢笨如猪,学都学不会。 唐朝有参谋军事当到节度使的文士,明朝有文人参与军事的兵备道。说到底,这些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精,都不可能是什么蠢蛋,经历许久之后,自然也会变得知兵。 但叶义问虽然明知道张广言语扯淡,却依旧保持了某种沉默。 说实在的,叶义问此时心中是有些气的。 你虞允文距离宰执一步之遥,难道我叶义问不是吗? 如果要较真的论起来,叶义问这个枢密相公还更近一些呢! 然后竟然一点功劳都不想分润,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他叶大相公也是殚精竭虑,为了局势头发都白了好不好。 “既然如此,那就全军加速前进吧。”叶义问缓缓下令。 张广大喜,随后对身侧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会意,迅速登上小船,划船到了岸边,对着岸上的张广的心腹爱将张丙聪说道:“将军,叶相公已经同意了,总管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拿着事先交予你的文书,赶紧去巢县,多占一些财货地皮。” 这话说的极为赤裸,两人却都不在乎。 张丙聪同样大喜,对着身后三百骑兵说道:“儿郎们,今日就是建功立业的时候,随俺去巢县吃肉!” 这三百骑兵都是张广的亲卫,因为南朝养骑兵不易,水军养骑兵尤为不易,所以都是张广的宝贝疙瘩,也只有面对友军的时候,才敢放心将他们放出去耀武扬威。 张丙聪手中可是有叶义问叶相公的旨意,难道还有人敢向他出手吗? 而张丙聪这么一动,早就观察着动向的各路宋军立即意识到,这是叶义问做出决断了,随后全军躁动,又有骑兵跟着张丙聪一起行动。 这支几乎从头到尾未参战的宋军瞬间就凑出了近三千马军,浩浩荡荡的沿着大江一路向西,抵达裕溪口之后,又沿着裕溪口向东关进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是因为这些宋军互不统属,而且战马比较少,最多只是一人双马罢了,所以阵型很快就被跑得一片混乱,三千马军接兵接成了一条线,零散分布在自采石到东关这一条线上。 其中不乏劫掠斗殴之事,甚至都已经见了血,当然,这一条线百姓本来就比较少,这些宋军往往是互相劫掠,抢钱抢马抢衣服盔甲,什么都抢,虽然有军官来阻止,却因为混乱至极而难以平息,往往摁下这边,那边又会生乱。 东关虽然被完颜亮所毁,用大火烧烧毁了一切,就连城墙都已经被烧酥,土木结构的城楼也坍塌殆尽,却依旧还是当道而立。 稍稍修整了一番之后,不到一千五百余靖难军就驻扎在此地,从望楼上看到如此乱哄哄的宋军之后,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军士们瞬间无语。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玩意? 我们准备了两天,是准备在东关迎击另一伙金军精锐等级的兵马,你就给我看这个? 这伙子宋军是怎么敢的啊? 他们不知道我很能打吗? 刘淮也有些无语,瞬间都被气笑了。 他有想过这些不敢参战的宋军本事比较稀松,却没有想到,竟然差到这种程度,就连最基本的行军队列都保持不住,在本土行军也能放了大羊,实在是太离谱了。 更让刘淮无语的是,几名宋军看到东关城门关闭,旁边河道被堵塞,皆是怒火冲天,到东关城下叫骂,让守将开门。 刘淮对城门口已经披挂整齐的张白鱼努了努嘴,张白鱼会意,带着几名亲卫打开城门,冲了出去。 “你这厮姓甚名谁?!为何不开城门?不知道俺们是奉叶相公之命,前来巢县助战的吗?”张丙聪大汗淋漓,望了身后一眼,对着张白鱼喝骂起来。 张白鱼只是冷冷的看着张丙聪,随后抬起手一指:“滚回去,乃公数三个数,不滚就当死。” 张丙聪心中一突,随即回头看了看身后数百骑兵,又看向了张白鱼身侧的寥寥数骑,心中不由得大定:“你这贼厮……” “三……”张白鱼屈起一指。 “俺们……” “二……” “你们不能……” “一……”张白鱼屈起最后一指,却没有再给张丙聪唧唧歪歪的机会,直接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张丙聪的发髻。 锋利的箭矢割开了发冠,并且带走了一束头发,张丙聪哎呦一声,随即就伏到了马上。 张白鱼对身侧几名骑士说道:“尽量莫出人命,随我冲!” 随即,七名甲骑倒持长矛,向着成百上千的宋军骑兵发动了进攻。 张丙聪是第一个被抓的。 这厮的位置实在是太靠前了,又是捂着头一副挨打的熊样,让人觉得不踹一脚都说不过去。 张白鱼路过之时,直接将张丙聪从马上揪下来,横在自家马上,用大腿勒住他的脖子做压制,随即继续冲锋。 这些宋军虽然人多势众,却是架子,马上武艺更是稀松,面对突如其来的突袭,根本反应不过来,在二十来骑被打落下马后,宋军不由得开始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但这么一撤可就坏菜了。 这些宋军本来就是来自于各部,指挥号令本来就不统一,然后又在长途奔袭的过程中发生了混乱,此时一个都头最多也就带着十几个亲近袍泽,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而且他们得到的军令是来接管巢县,哪里想到会遇到攻击? 在东关之前这片被裕溪与濡须山所夹住的这条官道上,后方宋军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一路后退,连带着其余人也开始撤退。 撤退迅速演变成了溃退,东关之前少说也得有近千宋军竟然被七名靖难军骑士打成了倒卷珠帘,让刚刚准备出城支援的石七朗目瞪口呆。 “大郎君。俺们……俺们还出城吗?”石七朗面色古怪的询问。 刘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挥了挥手说道:“快去救治伤员,收拢兵马吧,石七郎,你说宋军是这副德行,他们怎么敢的?” 石七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颇有种‘想了三天三夜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敢开战’的感觉,只能干笑一声,拱手领命而去了。 (本章完) 第485章 相公将军思量远 第485章 相公将军思量远 “什么?刘大郎疯了吗?敢开战,这与作反贼又有何异?” 裕溪口,邵宏渊在帅帐内破口大骂,虽然指向北边的东关,言语却是对坐在首位的叶义问说的。 而叶义问则是脸色深沉。 在他看来,这并不仅仅是骑兵溃散,并且死了些许宋军,而是有人拿着他这名枢密相公的钧旨,刘淮却不当一回事。 说句难听的,这哪是打宋军的屁股啊?!分明是打叶相公的脸! 张子盖也变了脸色,咬牙说道:“明日老夫亲自去叫阵,我就不信,这刘大郎竟然如此狂妄,竟敢当众杀一总管!” 张子盖本来就与刘淮有些仇怨,虽然这个仇怨本身就是他引起来的,但如同张子盖这种鸟人都是这个德行,我可以欺辱你一百次,你只要反击一次,那就是你的大错。 叶义问则是摆手说道:“张总管,明日老夫去东关见一面刘大郎,你们且在裕溪口稍待。” 一旁的刘宝刚要说些什么,却只听叶义问继续说道:“刘大郎此人是有分寸的,而且立有大功,不能逼迫过甚。而且若是他真的翻脸,你们难道能挡得住他含恨一击吗?” 说着,叶义问也不待诸将回答,直接起身出了大帐。 叶大相公的意思很简单。 你们几千骑兵合军一处,竟然被刘淮所率的一小股疲兵一举击溃,这是何等废物? 既然打不过,就莫要妄启战端! 叶义问此时还不知道靖难大军出动了多少人,若是知道了张白鱼带着六个人就将近千宋军骑兵打崩,肯定更加轻视这些人了。 张子盖怒气勃发,也不知道该冲谁撒气,最后对着张广呵斥出声:“你那心腹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能废物到这种程度?” 张广也是愤恨,却终究不敢跟张子盖顶嘴,只能对着刘淮破口大骂。 叶义问歇息的营帐离帅帐不远,听到张广的愤恨叫骂声,也是叹了一口气。 想做点事情,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二日,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绍兴三十一年最后一天,叶义问带着几名亲随,由近百亲卫护送着,抵达了残破的东关。 与事先的想象不同,此时刘淮率领几名有头有脸的将领与文官,早早在城门口等待,见到叶义问抵达之后,更是亲身上前,恭敬躬身行礼。 叶义问的火气当即就消了一大半。 “唉,刘大郎,你说你为何如此不稳重。”即便没有了怒意,姿态还是要摆的,叶大相公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这么年轻,如何能落下一个跋扈的名头?须知人的唾沫会淹死人的!” 刘淮苦笑说道:“叶相公误会颇深,还请叶相公入城一叙,让末将将事情说个清楚。” 叶义问笼着袖子,看着身侧的裕溪说道:“不,你就在这里说清楚。” 刘淮一叹,先是从身边参谋军事手中取过一封厚厚的文书:“叶相公请看。” 叶义问皱着眉头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就看出了这是巢县大战的报功文书,而排名第一之人,不是虞允文,也不是刘锜,更不是刘淮,而是他叶大相公。 “叶相公,末将知道那些人是如何蛊惑您的,无非就是此番大战,无论如何都要身在巢县,如此才会有功劳,报功文书上也好看一些。” 刘淮恳切言道:“但他们都没跟叶相公说过,叶相公总揽两淮战事,既需要为战败负责,也要占据战胜的功劳。这不是临时的规矩,而是军中法度,而且是自古而今的军中法度。” “当年高仙芝灭小勃律国,绕过上级夫蒙灵察表功,夫蒙灵察当即就骂高仙芝是啖狗屎的高丽奴,若不是唐玄宗居中调节,夫蒙灵察甚至可以依军法当场斩杀高仙芝,就是这个道理了。” 叶义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因为按照刘淮的说法,这封报功文书必须得经过他的手上报才能算是合法文件。 虽然越级上报在各行各业都算是重大忌讳,但叶义问在平日里也见过不少想要出风头的下级官吏,想要用这种方法来一步升天,也因此,推己及人,叶义问觉得自己在虞允文的位置上,也可以为了宰执地位玩一把大的。 然而此时刘淮却告诉他,军事与政务是不同的,因为军队是要跟敌人决生死的,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所,不可以不查也。也因此,军中是不可以讨价还价的,军事长官理论上必须要一言九鼎,也可以有一言九鼎的权力。 身为枢密相公,叶义问不使用这番权力是因为他不知兵,是因为他尊重朝廷,是因为政治惯例,唯独不是他没有。 虞允文本身也根本不想因为区区争功之事,跟一名枢密使翻脸。 叶义问已经老了,虞允文却还年轻,在政坛上属于壮年,若是叶义问真的恼羞成怒,请出“义问到处,如朕亲行”的王命旗牌,别说杀人了,将虞允文打一顿,打断腿了该如何是好? 刘淮叹了口气说道:“叶相公再想一下,既然我们这些在淮西奋死之人不可能撇下叶相公,而建康那些人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撇下叶相公,他们又为什么要将叶相公推到最前面,发大军来巢县呢?” 叶义问脸色已然铁青。 刘淮却没有停嘴,继续说道:“叶相公需要总揽两淮战事,不只是淮西,淮东也是要管的。 而现在,淮西大胜,已经快要光复,原本应该发往淮东的大军却想要来淮西,那么淮东该如何是好呢?若是朝廷询问战况,叶相公难道说要不管淮东,将金军礼送出境吗?” 刘淮的意思很简单。 叶义问身为枢密相公,也是前线总指挥,两淮发生的好事坏事都绕不过他,淮西有他的功劳,淮东也有他的责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现在虞允文已经明确表示,淮西的功劳不可能绕过叶义问时,那么撺掇着他放弃追击淮东之敌的张子盖等人就是其心可诛了! 这些王八蛋分明是牺牲了他叶义问的政治前途,忽悠着他顶在前面,为建康诸将火中取栗! 叶义问脸色青灰,不多时又变得赤红,简直是又羞又恼。 按说他也是宦海沉浮许多年老牌士大夫,即便外置军事大脑回路陆游此时在淮西,只要静下心来捋一捋,也能将事情想明白。 然而叶义问却被蝇头小利迷了眼睛,将来到巢县当作了天大的一件事,反而没有了统筹全局的意识。 “刘大郎,贤侄。”叶义问将文书递给身旁的亲卫,随后上前握住了刘淮的双手,诚恳说道:“老夫仓促前来,是因为担心淮西战事,因为所有人都在说大宋惨胜,接下来难以收复淮西,你且跟我说一句实话,淮西还有没有危险?” 刘淮哭笑不得:“金贼大军已经被击溃,阵斩俘获之人高达两万,连金主完颜亮都被擒获了,金贼哪还有战力?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向北进发,收复失地即可。” “那就好,那就好。”叶义问连连点头:“那老夫现在就率军回淮东。” 刘淮苦笑摇头:“已经来不及了,若是一开始便沿着运河向北进发,也许还可以抓住徒单贞的尾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叶义问连连叹气:“贤侄,事到如今,可还有一二言语能教我?” 刘淮点头:“不敢说教。却还有劝谏之言,其一,让这些废物全都回去,派遣一支军纪尚可的兵马,收复淮东失地,人数不用太多,军纪却要好。 两淮残破,正是需要粮食救济的时候,万万不能再浪费了。而且淮西确实没有粮食养他们了。” 说着,刘淮指了指身侧的裕溪:“金贼的船队都被烧了,沉在了裕溪之中,河道堵塞,难以转运,淮西缺粮绝对不是什么敷衍之语。” 叶义问重重点头,刘淮又说道:“其二,完颜亮与他那群臣子内侍,还请由叶相公带到朝中,刘都统、成总管、李总管等大将也会跟随回朝,到时候上报朝廷以作表功。” 叶义问浑身一颤,并且迅速激动的战栗起来。 这个功劳叶义问之前都没有想过,因为这是淮西诸将取得何等丰功伟绩的证据,若是强抢,可就真的要撕破脸了。 原本以为是虞允文要做此事,现在看来,虞允文竟然依旧想要将如此大的功劳让给他,由叶义问带头去做。 这是何等的荣光? 一定能上史书的! 族谱都能重开一页! 上次擒获大国皇帝的名将是谁来着? 哦,是完颜宗望,擒获的是……不能想不能想。 片刻之间,叶义问的思路已经转了七八圈,最后强行平复了心情:“虞相公也是如此想的?” 刘淮点头:“这的确是虞相公所言,但具体该如何行事,叶相公还得亲赴巢县,与虞相公还有诸位总管作商议。” 叶义问慌忙点头,搓着双手,一点都没有相公的威严:“那你呢?刘大郎,此番你跟我们一起回朝吗?” 刘淮笑了笑,有些尴尬:“末将心中犹豫,一来淮西这里还有些手尾,二来,末将气性爆裂,听不得金贼那些狂妄之词,之前李通说一些大逆不道之言,末将一气之下,直接将其剁碎了。” 叶义问呆了一呆,随后跺脚:“那可是金国的宰执,你怎么敢的啊!若是将他押解回朝,唉!这番你可能还有过错。” 说到最后,叶义问也只能长叹。 刘淮苦笑两声:“那就还望叶相公给敷衍一二了,就说这厮是在当日大战受的伤,伤重不治了。” 叶义问思量片刻,也只能点头应诺。 这就是愿意承担干系了。 没办法,刘淮将事情办得实在是过于光明正大了,叶义问拿了这么多好处,总不至于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但叶相公还是忍不住出言作了抱怨:“刘大郎,我是将你看作子侄辈,你也莫嫌老夫言语直,你这脾气真该改一改了,尤其之后在朝中做事,哪里能够动不动就出手杀人呢? 就比如前日之事,即便建康大军的军兵言语有冒犯,拦住他们就可以了,如何还要出兵厮杀呢?平白落了天大的仇怨。” 刘淮再次苦笑:“叶相公,这真不怨我,我军只是出动了七名甲骑出城作呵斥,谁能想到对面千余兵马,竟然会被一冲而散呢?” 叶义问惊愕止步:“七骑?” 刘淮点头:“正是七骑,若是相公不信,可以看我军中的记功名册,须做不了假。” 叶义问无语至极,沉默片刻之后干脆在战马旁停了下来,直接让亲随取出笔墨纸砚,就地写下文书,用了大印,用火漆封装好之后,直接递给了军使。 “让张子盖那群人赶紧回建康,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本章完) 第486章 蒙兀契丹牵扯深 第486章 蒙兀契丹牵扯深 刘淮这套手段其实很简单。 拉一派打一派嘛。 拉住叶义问这个名义上的两淮军事总指挥,再加上此时依旧昏迷不醒,实际上的两淮军事总指挥刘锜,有这两个人站在巢县这里,建康诸将没有任何机会。 难道他们还敢主动进攻不成? 那就成了张子盖这群人抗命了。 且不说建康诸将接到叶义问军令时是如何凌乱。 金国临潢府。 刚刚歇息几天的完颜福寿再次上路,去执行另一个拉一派打一派的计划。 准确的来说,就是去联络蒙兀人。 且说虽然在演义小说或者话本中,已故的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是名将之壁的存在,也就是所谓的打得过他的才算名将,打不过他的都是渣滓。 但在历史上,完颜兀术可算是金国少有的集政治家与军事家为一体的人物。 别看这厮在绍兴十年之后先杀主和派,随后南侵宋国,被岳飞打了一头包之后,又变成了主和派,跟个神经病似的。 但完颜兀术这一套操作却是有一套底层逻辑的。 准确的来说,就是完颜兀术察觉到金国国力下降,军队不能打了,想要趁着最后的机会,跟宋国大战一场,占据足够的好处。 即便被岳飞在郾城暴揍,精锐尽丧之时,完颜兀术也敏锐的察觉到宋国政坛的动荡,并且在第二年强行南下,攻打宋国淮西,在又一次失利之后,依旧不气馁,终于在濠州打出一场大胜。 在占据了战略优势之后,完颜兀术迅速逼迫宋国议和。 其实到了这一步,宋国还是占据些许优势的,因为金国是真的没有精兵了。 然而完颜兀术的强势,再加上秦桧的卖国之举与赵构的懦弱,最后诞生了冤杀岳飞绍兴议和这种诡异的事情。 再之后,完颜兀术稳定朝政,让金国的朝政趋于稳定,金国的三代皇帝完颜亶、完颜亮、完颜雍都对他颇有好感,以至于身后之名越来越重。 完颜兀术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而他在安置契丹人之事上的手段也堪称神来之笔。 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分为南院北院,说的简单一点,就是南边行汉制,北边行部落制。 金国是靠反辽起家,对于部落化的契丹人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将他们打散安置。 而理所当然的是,这些心理落差巨大的契丹人开始了零星造反,尤其当耶律大石西征成功,建立辽国的消息传来之后,契丹人更是不安分。 对此,金国朝廷也是不厌其烦,而最终则是完颜兀术给出了解决方案。 让契丹人靠在草原边上,与日渐崛起的蒙兀人死磕去。 隔三差五金国军队还带着契丹部族去草原上反向打草谷,一来是为了取得牛羊人口,二来是让契丹人与蒙兀人打出世仇。 事实上完颜兀术的政略效果不只是好,而且有点好过头了。 金国的北部边疆真的安全了起来。 也因此,完颜亮觉得契丹人这么闲着也不成,尽起大军,跟着皇帝陛下与宋国死磕去吧! 但关键就在于,金国北部边疆安全,是因为契丹部族在最外围挡着。 而契丹人自己也知道,若是战兵全都去两淮,那么家中老小肯定保不住。 到时候蒙兀人不来搞一把狠的就见鬼了! 在被征发了数次之后,契丹部族终于忍无可忍,在耶律撒八的领导下,发动了声势浩大的起义。 这也就是契丹大起义的深层原因了。 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此时契丹部族在跟金国打了几场恶仗之后,已经觉得推翻金国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向着草原深处逃跑。 但是在之后契丹起义军内部却起了矛盾。 简化一点就是,首领耶律撒八觉得再被夹在金国与蒙兀人中间就是个死,不如趁此机会,一直向西迁徙,投靠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建立的西辽国肯定很缺少契丹国族,抵达之后就是高官显爵。 而二把手移剌窝斡则是觉得你八成是疯了,大石林牙建立的辽国比西夏还要靠西,中间还有这么多的蒙兀部族,还到不了西夏就得被吃干抹净了。 现在跟耶律大石西征的时候不一样了,彼时草原上的蒙兀部落还有一部分听从辽国的命令,草原上也有辽国的驻军与残余力量,现在有个鸡毛? 不如回临潢府老家。 在互相争执不休,矛盾升级的情况下,二把手移剌窝斡杀了耶律撒八,随后率契丹部族回到了临潢府,并趁着完颜雍等登基的之时也顺势称帝,大肆扩张,最终被仆散忠义等人所击败。 但是在如今,事情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偏移。 因为纥石烈良弼这个执政宰执抵达了辽东,随后就跟完颜雍的小型反叛集团过招,当时为了让各路将军不要乱掺和搞事情,纥石烈良弼严令这些人严守驻地。 也因此,原本应该汇聚到临潢府的各路大军没有出发,临潢府相对于原本历史中极其空虚。 待到纥石烈良弼收拾了完颜雍,将其裹挟到军中之后,看了一眼战局,立即就做出了准确判断。 之前仆散师恭那一套集中大军讨伐的策略根本不成。 契丹人也是半游牧部落,不是打不过就跑,而是觉得打不过,离着二百里就会撒丫子跑,到时候金国大军怎么追? 这要让契丹部族在草原上游荡起来,那七八年也别想安生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所以只有一次机会,不说毕其功于一役,最起码要将契丹起义军打残!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是大军,而是精锐骑兵部队。 也因此,纥石烈良弼精心挑选了一万精锐骑兵,进驻临潢府,秉承的思想就是兵不在多,而在精。 而对于契丹起义军来说,一万多兵马在硕大的临潢府内,跟往太平洋里撒泡尿一样,临潢府依旧空虚,可以占据。 所以,契丹起义军中虽然也有争执,但耶律撒八却没有固执己见,最后被移剌窝斡等人说服,大军回转,杀向临潢府,想要以契丹人龙兴之地为根基,再立新朝,成就霸业。 而完颜雍虽然理论上属于纥石烈良弼的合伙人,但实际上是戴着镣铐跳舞,没有军权,完颜谋衍等人又被看得紧,想要改变局势,是没有办法从军事上行动的。只能搞一些奇招怪招。 到最后,完颜雍还真的想到了一个办法。 联络蒙古部族,准确的来说是在呼伦湖与贝尔湖左近的塔塔儿部,与金军一起前后夹击契丹部族。 这个计划确实令人意想不到,因为契丹部族此时闹的再热闹,终究也是为大金征战多年的鹰犬,而且契丹起义也是因为完颜亮瞎折腾出来的,朝中契丹大臣还有许多。 但蒙兀人就是实实在在的外敌了。 即便塔塔儿部是亲近金国的一方,却依旧属于外藩附庸性质,金国与塔塔儿部合作之时,也是有五六分精力用作防备的。 将这些人引入内战,局势一下子就会变得极为复杂。 须知金国立国的三个重要需求,就是要保证压制汉人、契丹人、蒙兀人。 完颜雍此举,作个不恰当的比喻,就相当于慈禧太后联合八国联军绞杀义和团。 宁予外敌不予家奴了属于是。 但他毫无办法。 虽然纥石烈良弼已经保证,完颜亮南征结束之后,就将完颜雍放出去,然而谁知道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况? 完颜亮志大才疏,有八成的可能会完蛋,然而不还是有两成的可能会大胜而归吗? 到时候以完颜亮所积累的威望,也不用大军来讨伐了,命令近侍拿着刀来就可以了。 所以,完颜雍必须得开始自救。 必须得获得威望,必须从掌握这万余临潢府精兵开始,完成逆袭。 而且,完颜雍与纥石烈良弼相比,有一个天然的优势,他是近支宗室,是有皇位继承权的人,只要能展示出能力,积累了威望,哪怕依旧不如纥石烈良弼,却也可以压制对方。 事实上,此时完颜雍与塔塔儿部已经搭上线了,这是第二次,也是最正式的会面,目的就是为了约定进攻日期。 而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完颜福寿身上。 没办法,谁让这厮的脸最生,能力最强呢? 完颜福寿自然也知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回报也越大的道理,立即启程,向北而去。 这套计划很完美,很可惜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完颜福寿带着十余名亲兵刚刚出了金国控制范围,迎面就碰到了数十名契丹游骑,并且迅速就被认出了身份,双方就地开打。 完颜福寿也是服了,自从离开曷苏馆路,被完颜亮征发向山东,这一路上就没有顺过。 这他妈到底冲撞了哪路太岁? 当然,他终究还是不敢在契丹人的地盘乱战一番,在冲突几轮之后,随后撒丫子便逃。 然而在契丹人的势力范围中,哪里那么容易被跑掉? 很快,完颜福寿就被三百余骑包围了起来。 这厮倒也光棍,直接扔下武器:“你们契丹人的首领在哪里?俺奉大金曹国公之令,前来宣谕!” 为首的那名契丹骑士冷哼一声:“俺们跟金贼没有什么好说的,杀了!” 完颜福寿心底一惊,却依旧保持了冷静,朗声说道:“慢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以为是什么意思?不是来使一人之死活,而是斩了来使,接下来就只能死战,不能论和了。 就算你们契丹人都想要拼命到底,这个决定轮得着你下吗?速速将俺带到管事之人身前!到时候俺死也无憾了!” 契丹骑士有些犹豫,随后扭头看向了左右心腹。 还没有等这一名契丹骑士做出决断,另一名契丹骑士从外围驱马挤进了包围圈,对着前者说道:“六斤,俺奉六院节度使之命,来总揽这些事情,交于俺解决即可,莫要招惹干系。” 唤作萧六斤的骑士点了点头,却还是指了指完颜福寿等人说道:“但是俺的战利品不能不要!” 契丹骑士无奈点头:“都与你。” 说罢,有契丹人上前,将完颜福寿等人从马上推了下来,随后将他们的甲胄与衣物全都扒干净,连个兜裆布都没有留,任由完颜福寿等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萧六斤终于满意:“陈家,这些人都是你的了。” 说罢,萧六斤引着兵马而走。 唤作耶律陈家的骑士摇了摇头,随后对身侧的亲卫说道:“给他们一人一张破皮子,嘿,老子这差事干的,净他娘的破财了。” 完颜福寿接过依旧散发着骚气与腐臭的破皮子,连忙裹在了身上,拱手感谢之余,心中再次感叹。 这头他娘的什么事啊。 耶律陈家看着这十几名金军用破皮子裹住身子,也是摇头:“走吧,俺带你们去见六院节度使。” (本章完) 第487章 富贵须得险中求 第487章 富贵须得险中求 耶律陈家口中的六院节度使正是契丹起义军的二把手,在史书上的名字唤作移剌窝斡。 移剌是女真人为了消除耶律氏的影响,而强行给契丹人改的,也因此,当契丹人开始起义之后,原本姓移剌的纷纷将姓氏改回了耶律。 这在北地确实很常见。 胡人嘛,典籍规章都是稀了马大哈,对这玩意儿也不是十分重视。 耶律氏在金国是移剌,在汉地是刘。 述律氏在金国是石抹,在汉地是萧。 大约就是这么一个混乱的局面。 当然了,无论如何,移剌窝斡作为一名有追求,有理想,有抱负的三有契丹人,自然也很看重这个,所以他同样迫不及待的恢复了皇族姓氏,自称耶律窝斡。 现在谁要敢再称呼他为移剌,可是要吃鞭子的。 耶律陈家作为他的心腹手下,自然也知道这些忌讳,所以一路上将事情与完颜福寿说得明白,最后才感叹说道:“你说你们如何跑到这里来了呢?若不是俺发现的早,你们早就被萧六斤那厮弄死了。” 完颜福寿自然也只是连连点头,心中分析着目前的复杂情况。 还好联络蒙兀人的时候只是约定了腰牌,没有书信,否则现在岂不是完了吗? 只不过耶律陈家这厮的反应实在是过于诡异,以至于完颜福寿有些摸不清头脑。 似乎……似乎耶律窝斡知道他要来似的。 不过片刻,耶律陈家就带着一伙子人抵达了一处帅帐之前,让其余人找避风的地方,找不到就挨着战马取暖歇息,然后就带着裹着一身破皮,光着一条毛腿的完颜福寿走进了帅帐。 一入帅帐,完颜福寿只觉得一阵热浪袭来,却发现帅帐中生着篝火,烤着羊腿,篝火两旁还有数名契丹少女跳舞助兴,坐在首位的一名辫发大汉正在高举酒杯,似乎在说些什么。 帐中的几名契丹人打扮的宾客也在举杯,似乎在做庆贺。 耶律陈家见到这一幕有些发懵,鼓乐声与歌舞也随之一停,所有人都向帐门看来,片刻之后,坐在首位的契丹大汉却是皱眉询问出声:“陈家,你如何来了?” 耶律陈家恭敬行礼:“节度,俺将之前相约之人带来了。” 首位之人就是耶律窝斡了,他先是看了一眼跟在耶律陈家之后的完颜福寿,随后又看向了帐下正在敬酒的几人,嘿嘿笑了两声,随后拍了拍手。 帐中的乐师与舞姬鱼贯而出,随后则是几名契丹甲士走了进来,并将完颜福寿推入了大帐。 “陈家。”耶律窝斡又笑了两声,方才指着帐下几人说道:“你不知道贵客都已经来了吗?” 耶律陈家摇头:“昨日午时开始,俺就带着亲卫去巡查周边去了,今日才回来,委实不知道。不过……” 说着,耶律陈家扶着刀柄,冷然看着完颜福寿:“如果这些人是贵客,那你这厮又是什么?莫非特来诓俺?” 耶律窝斡再次失笑,捏着酒杯说道:“谁在诓咱们,还难说的紧,你说是不是啊,扎八。” 此时在帐中的几人都已经相顾失色,唯有为首一人面色不变,甚至有闲心将盏中美酒一饮而尽,方才起身,叉起油乎乎的手说道:“节度,俺们这些人的真假,你还不晓得吗?左丞的信件节度也看过了,印信旌旗俱全,仓促之间,俺们到哪里仿造?而且,俺们又是为何来骗节度呢?难道为了宋国卖命吗?” 耶律窝斡仿佛有些控制不住笑意,抬头大笑出声,良久之后方才说道:“如此说来,是陈家你上当了!” 耶律陈家随即狞笑拔刀。 完颜福寿却是躬身一礼:“耶律节度,俺也是大金的使臣,身是曷苏馆路猛安完颜福寿,只不过他们是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的使臣,而俺却是曹国公的使臣。” 耶律扎八缓缓转身,死死盯着完颜福寿。 耶律窝斡却是摆了摆手:“俺却是分不清这个国公,那个相公,你就说谁说话管用吧?” 耶律扎八当先出言:“什么曹国公,无非就是一名囚徒而已。他能给出什么保证?” 完颜福寿静静听完对方言语,随后才说道:“你叫扎八是吗?你继续往下说,可以说一下曹国公究竟姓甚名谁,是为何被你们家左丞给关起来的。” “这有……”耶律扎八张口欲言,又随即闭嘴。 这个话题还真不好说。 不过完颜福寿却不管这些,对着耶律窝斡解释道:“俺家曹国公大名唤作完颜雍,是当今皇帝完颜亮那厮的兄长,曹国公为人贤明仁慈,才干卓越,也因此却深受完颜亮的忌惮,无时无刻不受迫害,以至于同胞兄弟都是王,而他只有一个国公位。 然而曹国公虽然被赶到关外,却是广施仁政,辽东故地无一不爱戴,俺甚至千里迢迢从山东回来,也要助他当皇帝。如果曹国公能成为天子,则天下太平,无论女真人、契丹人还是汉人,都可以过好日子。 但就是这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是完颜亮的铁杆走狗,拘禁了曹国公之后,又将他拉来,想要对契丹人斩尽杀绝。 俺家曹国公不忍,遣俺来,想要赦免所有契丹人的罪行,停止征伐,各回故乡,以成太平。不知节度意下如何?” 耶律扎八只是冷笑。 耶律窝斡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完颜福寿:“以曹国公的意思,就是让俺们契丹儿郎再次为尔等女真效力吗?” 完颜福寿将编出来的说辞在脑海中飞速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漏洞之后再次躬身:“是为了大金效力。俺们女真人也是要为大金效力的。契丹人为完颜亮所害,俺们女真人同样被完颜亮所害,如何不能同仇敌忾呢?” 耶律窝斡长长的哦了一声,随后作恍然大悟状:“俺算是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俺们契丹人归顺了你家曹国公,扶保他来做大金天子?你为何不去找撒八大王?” 撒八大王就是契丹起义军的首领,耶律撒八。 完颜福寿摇头:“耶律撒八此人,满脑子都是契丹人的复国大业,为此不惜远赴西辽,一点也不在乎部族,俺又如何能劝得动?” 契丹部族的分布十分广阔,从现代的河北西北到内蒙外蒙的东侧,都有分布,而此次反对投靠西辽的契丹部族主要是来自原居山前(今河北大清河以北、内长城以南地区),也是他们将耶律窝斡推到台前,与耶律撒八打擂台的。 “这倒是一种说法。”说着,耶律窝斡看向了耶律扎八:“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 耶律扎八默然不语,在其身后一人却是昂然出列,戟指完颜福寿说道:“节度的兵马何等雄壮?为何还要听从金贼的命令,为何不能自立为王?成就一番大业!完颜福寿,俺萧播斡听过你的名字,出身曷苏馆路的废物,如何能知道节度的大志?” 完颜福寿皱起眉头,不知道这四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不是奉纥石烈良弼的命令前来劝降的吗? 怎么又开始鼓动耶律窝斡称帝了? 就算想要契丹起义军一把手二把手火并,哪里能称帝呢?到时候耶律窝斡就没有回头路了,也必须率领契丹大军与金国死磕到底了。 完颜福寿不知道的是,在真正历史上,在完颜雍登基之后,同样是扎八过来劝降,但他见到耶律窝斡的兵马之后,觉得辽国可复,在耶律窝斡已经动心投降金国之时,鼓动他称帝反金。 这不是什么计策,因为在契丹起义军被剿灭之后,扎八竟然逃到了宋国,还追随李显忠参加了隆兴北伐,就是要跟金国死磕到底,也是传奇人生了。 这厮是个死硬契丹复国派,原本历史上完颜雍看走了眼,如今纥石烈良弼同样看走了眼。 完颜福寿虽然不知道这些,却也迅速搞明白了如今的状况,立即意识到,不管是纥石烈良弼是有何计划,还是扎八这伙子人事到临头起了别样心思,只要耶律窝斡起了称帝的野心,完颜雍将会有何等下场不好说,他完颜福寿一定死定了! 这厮的脑筋飞速转动,只是皱眉片刻,方才向前走了两步,离耶律窝斡与扎八更近了一些,两手抓着身上的破皮子,再次躬身,语气也变得愈发恳切。 “节度被这群人骗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哦?” “节度,这些人鼓动节度称帝,无非就是奉左丞之命,或者自行其是。 若是奉左丞之令,则是左丞想要趁着节度火并撒八大王之时,将契丹部族一网打尽。 若是自行其是,节度称帝了自然爽利,可就难以回头了,到时候又如何抗拒大金的百战精兵呢?” 耶律窝斡大笑出声:“若俺与撒八大王厮杀,确实会被金国占了便宜,可若俺将事情做成,俺这数万契丹大军,又如何敌不过金国大军呢?就凭那个什么左丞,什么曹国公吗?” 完颜福寿再次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敌不过的。” 耶律窝斡眯起了眼睛:“如何敌不过?” 完颜福寿脸上抽搐了几下,语气变得有些危险:“俺现在就证明给节度看。” 此时,完颜福寿距离身居主位的耶律窝斡有三步左右,而距离扎八等人已经不到一步了。 话声刚落,耶律陈家就大吼出声:“保护节度!” 完颜福寿同样大吼一声杀贼,就将身上的破皮子兜头扔向了耶律扎八,随即晃悠着一身体毛,直接扑了上去,将刚刚那名唤作萧播斡的使臣揪了出来。 萧播斡身上的刀子在入帐之前就被收走了,仓促间腰带被揪住,踉跄向前两步之后,挥拳砸向完颜福寿。 完颜福寿偏头躲开这一拳的同时,同样一拳砸向了萧播斡的眼眶,将其脑袋砸得向后扬起。 “住手!” “给俺停手!” 许多人都在大呼,而且甲士已经拔刀,扎八等人也已经扔开了皮子。 完颜福寿知道他只有一个机会,心下发狠,拉住萧播斡的辫发,拉过其头颅,直接一口咬在了对方喉头之上,奋力一撕之后,萧播斡的惨叫声只剩下嘶嘶的喘息。 完颜福寿将萧播斡抽搐的身体向前一推,拦住了扎八等人,随后则是快步向后,被耶律陈家摁了个正着。 “你这厮……” “捂住血……入他娘,没救了!” “老三!老三!” 扎八等人怒急,眼见萧播斡脖子上的血洞根本止不住,当即就要上前弄死完颜福寿。 “俺说!住手!” 耶律窝斡终于震怒,起身将手中酒杯扔到地上。 契丹甲士连忙上前,将几人隔开。 耶律陈家狠狠捶了完颜福寿几拳,随后将他押到了耶律窝斡面前。 耶律窝斡狞笑说道:“你这厮,难道就如此轻视于俺?!” 完颜福寿努力抬起头来,呸的一声吐出了血肉模糊的喉头,咧着满是鲜血的嘴巴说道:“节度,这就是俺想说的了,正如已经死了的那厮所说,俺们曷苏馆路兵马不强,俺更是个废物,大金之中比俺强的人如同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泥沙,敢问节度这几万兵马,又如何能比?” 耶律窝斡也冷静了下来,先是看了看愤怒难言的扎八等人,又看了看浑身赤裸,满脸是血,却依旧面色淡然的完颜福寿,脸上抽动了两下,随后说道:“你们,你们几人各自回去休息,俺跟心腹商议一下。” “扎八,俺知道你们受了委屈,但之后你们想咋样咋样,却不能在俺军中撒泼!” “陈家,让一两个机灵的,将他们隔开。”耶律窝斡皱着眉头,复又指了指完颜福寿:“再给福寿将军一套正经衣甲,省得说咱们待客不周。” 耶律扎八等人愤愤不平,却终究不敢在这种场合撒泼,等到了夜间,扎八将其余二人唤醒了起来,草草商议之后,就趁着夜色逃出了契丹大营,随后一路向南。 直到天色将明之时,扎八等三人才勒住马缰。 唤作曹玛瑙的契丹汉子说道:“大哥,咱们不去找撒八大王吗?” 扎八叹了口气说道:“撒八大王志大才疏,明明手握重兵,却不想在故土复国,而想要去投大石林牙,足以看出其色厉内荏。俺原本想着能鼓动节度来做此事,却又被金贼搅合了。咱们回不去了,如今之计,也只能去寻括里将军了。” 括里虽然被金军各路兵马打得惨不忍睹,却也聚兵数千,还是有些能耐的,其余两人也是纷纷点头。 就在扎八等三人议定投奔括里的时候。 提心吊胆一夜的完颜福寿又再次被带到了耶律窝斡面前。 耶律窝斡与耶律陈家皆是满脸疲惫,双目尽是血丝,很明显也是一夜没有睡好,见到完颜福寿之后,耶律窝斡直接说道:“扎八跑了,嘿,幸亏俺还以为这厮是个好汉,恁的怯懦。 福寿将军,俺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既没有印信,说话也不算话,如何能平白挂账?你若有些心思,就让你们管事的来,与俺论个清楚!” 完颜福寿连连点头。 “陈家,给他们战马吃食兵刃,让他们赶紧走。”耶律窝斡捏着下巴说道:“此地距临潢府最多只有三天路程,一来一回就是六天,俺再给你一日睡蒙兀娘们解乏,七天,俺就等你七天。” 完颜福寿面色不变,拱手以对:“节度,用不着七天,俺一定给你带来个惊喜!” “好,那俺就静待佳音了。”说着,耶律窝斡扔给了完颜福寿一块铁质的印信:“带着这枚铁牌,如果有人拦你,你就说是奉六院节度使之命,去寻水草的。” 完颜福寿又向耶律陈家拱手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耶律窝斡望着完颜福寿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中时,方才收起了那副神经质的笑容,叹了口气对耶律陈家说道:“唉,陈家,你说金国一个平平无奇,充作信使的将军,都能如此豪勇奋烈,咱们如何能打得过金国?俺要称帝,岂不是将部族都拖入地府了?” 耶律陈家也是无言以对,片刻之后方才强行答道:“节度,这福寿将军绝对不是什么凡人,金国也不可能有许多的。” “随他多少吧。”耶律窝斡有些意兴阑珊:“那什么左丞、曹国公、还有大将志宁,铁锏万户,哪个是好惹的?如今咱们虽然有数万骑,又哪里打得了硬仗呢?只盼有个好结果吧。” 而被耶律窝斡称为豪勇奋烈之人的完颜福寿,待到与麾下那十余名骑士汇合之后,冷汗瞬间流满了一身。 这一趟路途,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如何能相信? “将军,咱们还去塔塔儿部吗?”有亲信低声问道。 完颜福寿摇头,随即作色,也不知道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还是什么:“去个屁,赶紧回临潢,这次如果成了,咱们可就要立天大的功劳了!” 说着,完颜福寿又回头,遥遥看了一眼庞大的契丹大营,眼中却再也没有畏惧,而是流露出一丝深深的贪婪。 (本章完) 第488章 板荡识忠臣 第488章 板荡识忠臣 且不说完颜福寿踌躇满志。 大约在同一时候,完颜奔睹与乌古论元忠二人终于来到了涡口,并且见到了已经心忧如焚的大宗正乌延蒲卢浑。 “老天爷,可算有人撤回来了。”乌延蒲卢浑连鞋子都没有穿,就大踏步的从营寨中骑马冲了出来,直接抓着完颜奔睹的双手,焦急问道:“战况究竟如何了?” 完颜奔睹虽然也是宿将,但毕竟年纪到了一定程度了,驻马喘了几口粗气,艰难从马上下来,随后直接瘫坐在地,惨笑说道:“完了,三万户全完了。” 乌延蒲卢浑脑袋懵了一下,随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脑后随之剧痛,从马上栽下,幸亏有亲卫连忙扶住,才没有直接被摔死。 同样瘫坐于地喘了许久粗气之后,乌延蒲卢浑才清醒过来,有些希冀的说道:“是不是水军全军覆没,算上之前大怀贞,一共没了三个万户?” 完颜奔睹摇着头,老泪纵横:“不,是陛下亲率的三万户,还有三千合扎猛安,还有淮东三万户的三千精锐,都没了……都没了!!!” 乌延蒲卢浑抓着完颜奔睹的肩膀,大声质问:“那陛下呢?陛下身在何处?” “不知道,兵荒马乱,大雪封路,又是夜间,全乱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完颜奔睹痛苦的摇头:“我还以为陛下已经回到了涡口。” 乌古论元忠比较年轻,官职也较低,没有两名老臣一般痛彻心扉,而是向乌延蒲卢浑问道:“大宗正在涡口许久,难道就没有收拢兵马,听到消息吗?” 乌延蒲卢浑苦笑一声:“陆陆续续收拢了百余溃兵,都说败了,却说不清究竟败成了什么样,什么流言都有。其中别说总管之类的人物,连行军猛安都没有……” 说到这里,乌延蒲卢浑直接闭嘴,用怪异的眼神看向了乌古论元忠。 原因无他,乌古论元忠不仅仅是随着完颜亮南征的官员,还有一个身份。 完颜雍的大女婿。 在由军事失败引发的政治动荡即将开始的当下,乌古论元忠的立场虽然已经确定,但究竟等惹出多大的事情,那可就真的说不好了。 果然,当听到乌延蒲卢浑说完颜亮没有回到涡口,甚至连消息都没有的时候,乌古论元忠喃喃自语:“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消息……那就是坏消息了……” 作为最高军政首脑,完颜亮丧失了消息,就相当于脱离了权力,这是很可怕的,因为权力讨厌真空,必然会有一个新的权力中心出现。 所以,完颜亮但凡有一点办法,就会不惜代价的向外传递消息,展示出自己的存在感。 完颜亮不是死了,就是被宋国擒获了。 如果是死了还好,但如果被宋国捉了,那可就…… 乌古论元忠的思绪一下子变得极为发散。 宋金两国互赠皇帝,以表世代友好,永不刀兵…… 不对不对,乌古论元忠摇了摇头,将混乱的想法扔出脑后。 完颜亮一定是死了,就算是他还活着,甚至没有被抓,还在山沟沟里与宋军绕圈子,他也是个死人了! 否则完颜雍如何上位? 想到这里,乌古论元忠直接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出声:“陛下崩了!陛下崩了!” 这厮虽然干打雷不下雨,却将陛下崩了四个字喊得字正腔圆,让周围军兵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完颜奔睹与乌延蒲卢浑却皆是疲惫的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只是看着而已。 这两名从完颜阿骨打时代就活跃的老臣已经看不清来日局势的发展了,在即将到来的政潮波涛之中同样身不由己。 完颜亮的折腾是平等的,不仅仅是地主豪强,平民黔首,就连宗室国族都被折腾的很惨,在孤注一掷失败之后,两名老臣几乎同时丧失了对未来的主观能动性。 这就是俗称的如丧肝胆。 在史书中,许多名师大将在一场大败之后彻底颓废,乃至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就是这般了。 乌古论元忠总归是年轻人,心气更高一些,在嚎哭许久之后,见两名老将皆是沉默,干脆起身,一边哭嚎着,一边唤来心腹,让他火速将这个消息告知完颜雍。 不惜一切代价! 告诉辽阳府的那群勋贵,不能再等了!现在就他娘的起事! 随后,乌古论元忠冲进了军营,用自己的印信,签押之后,就要唤来军使,让他们速速将完颜亮已死的消息传播出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有一人却是大踏步的入内,并且牢牢攥住了乌古论元忠的胳膊。 乌古论元忠恶狠狠的抬眼望去,却只见此人须发白,年逾甲,却是身强体壮,衣冠俨然,是一副汉臣打扮。 身为国族,乌古论元忠即便年轻,也是可以俯视一些汉臣的,然而面对面前此人,他还是连喝骂声都没敢骂出口。 原因无他,因为这名汉臣名字唤作张守素,资历甚重,父亲为辽国大员,官至节度使。张守素年少时还曾经参与过高永昌建立渤海国,最终投了金国。 他如今身兼数职,既是兴平军节度使,又是东京路转运使。 在如今这种局面的中,张守素相当于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而他在朝中也不是两眼一抹黑,此人的族弟,就是当朝尚书令张浩,此时正在汴梁辅佐太子完颜光英监国。 张守素本人也不是什么凡人,性情醇厚刚毅,无论朝中还是地方,官员与百姓对他都是又敬又怕,以至于有种说法,只要犯了疟疾,将张守素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后贴身上,就可以痊愈。 而张守素在此地,也是因为他督促转运粮草,发现前线不对头之后,快马加鞭来到涡口,然后就听到了这般晴天霹雳的消息。 “张公,你为何拦我?”乌古论元忠皱起眉头,看着对方抓着自己胳膊的右手,冷冷来问。 张守素白的胡须颤了颤,还是言道:“元忠你实在是过于急躁了。” 废话,这种事情不急哪里行? 心中这样想着,乌古论元忠却是反问出声:“哦?如张公所言,我该如何去做?” “老夫与你一封书信,你带着去找尚书令张公,然后去见监国太子,涡口这边与徒单贞那里,老夫会想办法敷衍。”张守素语不惊人死不休,并且直指问题的核心:“你到辽东见到曹国公的时候,只提醒他一句,事态紧急却又不是那么紧急,契丹贼不能不灭!关键在于祖地一体,也就是仆散部与纥石烈部的支持!” 张守素虽然说的又快又多,但乌古论元忠还是瞬间就醒悟,并且大礼参拜:“若不是张公提醒,小子险些犯了大错,之前无礼之处,还望张公见谅。” 张守素言语中有几层意思。 第一个是身为太子的完颜光英还在,乌古论元忠此时大肆宣称完颜亮已经死了,难道就不怕在汴京的金国中枢官员立太子当皇帝? 就算完颜雍胜券在握,难道金国不要中原了?不要朝中精英了?到时候朝中衮衮诸公如何自处? 现在张守素给了乌古论元忠创造机会,让他跟尚书令张浩合谋,控制住乃至杀掉太子完颜光英,给完颜雍扫清障碍。 第二个是张守素作为转运使,可以插手地方事务,并且能用后勤来与大军作沟通。 跟随完颜亮的三万户已经彻底完了,但涡口还有些许兵马,徒单贞那里也有三万户,总归还是可以布防的。 第三个则是完颜雍本身的问题。 此时完颜雍并不是在辽阳府老巢,而是被纥石烈良弼裹挟着到了临潢府。 所以他不可能直接登基,摆在他面前的两大障碍。一是在他身边的当朝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另一个则是手握重兵,依旧在襄樊鏖战的仆散忠义。 只要能搞定这两人,完颜雍就可以登基了。 甚至不用管完颜亮究竟是死是活。 而所用的手段,张守素也指了出来,第一是让金国辽东祖地都支持他;第二则是打败契丹起义军,不用全歼,只要打一场胜仗,就足以有威望来号令大军。 到时候纥石烈良弼也没有办法抵挡!因为他就算才华纵横身居高位,却只是姓纥石烈,而不是姓完颜。 尚书左丞的政治地位是朝廷中枢给的,而完颜雍则是代表着新的朝廷中枢! 待亲眼看着张守素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写罢,并且封装在信封中后,乌古论元忠终于抑制不住,询问出声:“张公,我乃曹国公之婿,为他奔走实属正常,然则张公素来是刚直之人,为大行皇帝所提拔,为何要出手相助?” 张守素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说道:“老夫侍奉的皇帝许多,就连高永昌那厮老夫要示之以忠,可难道这天下就只有皇帝吗?百官呢?万民呢?他们难道就不需要忠诚与保护吗?莫要再论其他,尽量拉一些兵马,速速走吧!” 乌古论元忠对着张守素大礼相拜,随即捏着书信,转身就走。 (本章完) 第489章 兵灾雪后将生乱 第489章 兵灾雪后将生乱 绍兴三十二年,大年初一。 开年大吉。 而在曹家村中,却没有什么欢腾的气氛。 曹寡妇摁了摁胳膊,发现胳膊上陷下去一个坑久久没有平复之后,心中瞬间就陷入了巨大恐慌。 她记得小时候娘亲死之前,身上就是这般胖了一圈,如同暴饮暴食了一番一般,可怜当时自己年幼,竟然还以为娘亲偷偷吃了什么好东西,饿急之下当场哭闹起来。 自家女儿可比当时的自己懂事多了。 “阿娘,阿娘,喝水。”一个脑袋有些大的五岁小姑娘将一碗凉水端了出来,并且递给了曹寡妇。 “乖囡,赶紧回床上来。”虽然两人身上还有衣物,却在这种天气中难以支撑,只能躺在床上,钻进干草垛中,保持身上少有的热量。 小姑娘将凉水放在一边。 不是她不想烧一些热水,而是家中已经断粮断炊四天了,家中已经没有什么能烧的东西了。 “阿叔是不是不要咱们了……”小姑娘钻进自家母亲怀中,有些闷闷的说道:“俺……俺要是个男孩儿,阿叔是不是就会留下了?” 曹寡妇蹭了蹭闺女乱糟糟的头发:“不是这样的,阿叔只是出去找吃食,这般大雪,又能去哪里呢?” 其实曹寡妇心里也没底,只不过为了安慰女儿,也只能这么说了。 小女儿微微点头,似乎也是饿得紧了,又在母亲怀里蹭了蹭。 曹寡妇娘家在之前淮河一次小水灾的时候死得差不多了,她是逃难逃到和州西北,然后在这个山坳的小村中,与另一名不知道是哪里逃难而来的男子搭伙过日子。 可是好景不成,好不容易开垦了几亩田地,又被税吏找上门来,丈夫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曹寡妇只能在这乡村中苦挨。 不是没有人给她说媒,却都要先处理掉赔钱货,曹寡妇不肯,也就耽搁了下来。 然后,金军来了。 山里瞬间到处都是兵匪不分的乱民,局面很快就变得险恶起来。 前些时日,一个北方口音,唤作顾顺的男子逃到了山中,背着一筐炊饼来到了这个小村子,并且与村子里互相抱团的几户人家作了沟通。 到了这时候,曹寡妇就真的不能不找男人了,正好这男子没有跟脚却有些勇力,所以即便明知道男子在家乡有家室,在得到一些保证之后,第二日,两人就睡到了一个被窝。 礼义廉耻乃至于人类最基本的繁殖欲望在恶劣的环境中被压制到了最低,没有谁对谁错一说,都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汉子带来的炊饼即便节省吃,几家一块也撑不了几天,也因此,在一场风雪之中,汉子拿走了家中的斧子,又借了根短矛,说是去打些柴,捕一些猎物。 然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山中的乱兵与乱民越来越多,而且随着大雪落下变得更加躁动与猖狂。 没粮食了。 在前日邻居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向自家囡囡后,曹寡妇就用门插封了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是,人的意志终究抗不过饥饿,在一阵恍惚之后,曹寡妇突然意识到,如果她不出去找一些吃食,那么最后的结局就是母女二人一起饿死。 思量片刻之后,曹寡妇无力起身,随后在衣服里面塞满了稻草,将家中最后一柄柴刀别在腰上,踉踉跄跄的打开了门闩。 “囡囡,我出去之后,你就把门别上,然后上床。不是我叫你,谁来也别开门。”曹寡妇捧起女儿的小脸,郑重嘱咐。 在女儿茫然的神情中,曹寡妇推开了房门,走出之后牢牢关上。 寒风瞬间灌入,却又被大门阻挡。 听到女儿将门闩插好之后,曹寡妇拎着柴刀,在积雪之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行进。 寡妇门前是非多,身为一名女子,能守住些许家业自然是有些泼行的。 她拎着柴刀在小小的村子中转了一圈,在每座破烂屋舍前都停了片刻方才离开,她也知道有人在从门缝中向外看着也毫不在意。 在无声威胁了一番之后,曹寡妇继续拎着柴刀,向侧面的缓坡走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她没有打猎的本事,但如果能找到田鼠,找到田鼠所储备的粮食,那么她跟女儿就能撑过这一遭。 下雪的时候还不明显,但开始雪停了之后,气温变得很低,寒风顺着衣领灌到了脖颈之中,曹寡妇不由得将衣服再使劲裹了裹,却担心身上的破衣服会被扯烂,复又松了松。 田鼠在秋后已经被打了几番,所以曹寡妇没有往田里去找,而是向着靠近田地的一片小林子中寻去。 在满眼金星中,曹寡妇终于找到了一个田鼠洞,随后使劲挖了起来。 挖了不过片刻,突然听到远方一阵混乱,随后哭嚎声传来,曹寡妇回头望去,只见自家的小村之中,有浓烟渐渐升起。 曹寡妇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不由自主的向村中跑去。 有乱兵进村了! 我的囡囡!我的囡囡! 然而还没有抵达村子,曹寡妇见到又是一些骑兵急速而至,号角吹响,兵戈齐至,与村子中的另一伙人开始了激战。 “顾二郎,这是那个村子吗?莫要又搞错了。”有士卒高声对顾顺问道。 顾顺眯着眼看了看,指着村口一棵已经没了皮的槐树说道:“就是这里,没错了!俺记得清楚!” 顾顺毕竟是山东人,他在两淮属于他乡作异客,处处为流民,前几日被完颜王祥俘虏之后,又带着金军在黑夜中狂兜圈子,早就迷了路。 找错了好几个地方,直到今日方才找到的路径,寻到了向导。 带队的丁大兴对着身后的士卒说道:“管他是不是要找的村子,该披甲的披甲,既然有乱军进村,咱们不能置之不理,庞三,等会儿你带头,杀进去。” 刚刚说话的士卒满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带着自家一个十人队驱马径直冲了过去。 “他娘的别伤着百姓!”丁大兴刚刚嘱咐了一句,随后又摇头说道:“顾二郎,你是有大功之人,但这是军中,即便在都统郎君面前挂了号,却还是要听从俺的军令,晓得吗?” 顾顺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丁大兴点头,随后一挥手。 三十余名甲骑开始了冲锋。 来到这个小村子中打劫的乱兵总共也就二十多人,才扔了两个火把,攻破了两家门户,就遭到了如此凶猛的打击,当即就懵了。 本身这些乱军也不是精锐宋军,甚至其中有几人是半民半匪,哪里是靖难军的对手? 只是一照面,射杀了几人,乱军就乌泱泱的四散而逃。 “追过去!一个都不留!”丁大兴大声指挥着,随后又指了指已经开始冒浓烟的几间房舍:“来不及救火了,人先都撤出来!快!” “你……你回来了……”顾顺正在凭借记忆寻找曹寡妇家,却只听到身边有个怯怯的声音,回头却见到拎着一柄柴刀的曹寡妇,见到对方衣服中的稻草都跑掉了,顾顺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从骡子上蹦了下来,拍着骡子鞍囊说道:“俺带来吃食了,有肉干,囡囡呢。” 说到这里,顾顺最先反应了过来。 刚刚起火的房子中,是不是有一家就是曹寡妇的? 想到这里,顾顺撒开腿就跑,而曹寡妇也随即从刚刚眩晕感中清醒了过来,也瞬间嚎啕着向前跑去。 不过三息,顾顺就跑到了那间冒着浓烟的房子中,庞三正在扯着嗓子喊里面有没有人,却没有得到回应。 顾顺大急,夺过庞三的长刀狠狠劈在木门上,连续几下之后,木门松动,顾顺扔下长刀,直接撞了进去。 曹寡妇踉跄着跑了过来,柴刀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直接瘫坐在门口,一时间力气全无,只是紧紧盯着冒出浓烟与火光的大门。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数日,顾顺抱着小丫头从门中扑了出来,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又一头扎进雪堆。 庞三等人连忙上前,拉起顾顺,又看了看怀中的女娃:“孩子没事,没事。” “哈……哈哈……” “呜呜呜……” 顾顺与曹寡妇两人一哭一笑,坐在一起之后,久久也不言语。 丁大兴看着这一幕,只是感叹了一声,就立即下令:“速速找干柴,烧雪做饭!俺们靖难大军来了,你们就有吃的了!” (本章完) 第490章 敌我相淆祸根深(为大佬 火工居士 第490章 敌我相淆祸根深(为大佬 火工居士 打赏加更) 曹家村中所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些乱兵的来历,以及之后村中百姓想要拖家带口跟随靖难军逃难的事情都被丁大兴事无巨细的写到了文书之上,随后派遣军使拿着文书快马加鞭的回到靖难大军本部之中。 统制官罗慎言照例翻检了一番文书,见到这封统领官的文书之后,按照军中惯例,写下了自己的批示,随后向着更高层传递。 不到一日,这封文书就抵达了负责所有庶务的陆游手中。 看罢之后,陆游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文书递给了辛弃疾:“已经开始了。” 辛弃疾抚着额头,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闻言强打精神,将文书看了一遍,随后就放到了右手边那一大摞之中:“这些都是各地情况,大致意思也差不多。一是百姓或者乱兵,无所谓是什么人了,一场大雪下来,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吃人。 二是有许多百姓来投奔,已经成了事实上的流民,需要赈济。说白了就是要粮。” 说着,辛弃疾也叹了一口气:“可是咱们也没有这么多的粮食,哪怕缴获了算上金贼扔在巢县的辎重,咱们也救不了整个淮西。” 说着,辛弃疾看向了陆游:“宋国开始输送粮草了吗?” 陆游闻言似乎有些尴尬:“已经在催了,无论虞相公又或者是叶相公,都保证会有粮食抵达,却得需要时日。让咱们想办法撑过一个月。” 辛弃疾再次叹气:“五六日前就说一个月,怎么如今还要等一个月?半个月没饭吃百姓就要全成乱匪了!” 听到这里,陆游也终于失态:“那你说我能如何?我该如何?难道我能变出粮食来吗?” 辛弃疾闻言冷冷来对:“陆先生难道不是一直在为宋国说话?现在遇到难处了,不问陆先生,还能问谁?” 见到此时靖难大军一文一武两名主官似乎想要火并,帐中其余两人终于有些坐不住,起身来劝。 其中一人是徐宗偃,另外一人则是淮南副转运使杨抗。 要说杨抗这厮确实是个人才,也有些清名,也有些骨气与能力。 如果在平时,这些特质可能会给他很好的名声与极大的回报。 然而到了刀锋见血白刃相加的战时,需要的是不计生死坚持到底,仅仅是‘有些’却还是不够。 杨抗就是这般,虽然一开始想着杀身成仁,想着舍身赴死,并且做出了一些诸如召集民兵,聚集粮草的正经事。 然而在关键时刻,这厮还是怕了,放弃一切,逃之夭夭。 杨抗逃跑之后,他所聚集的民兵同样四散而逃,而他收集的粮草则是被金军所缴获,为金军大将萧琦能够继续作战做出了突出贡献。 还特么不如一开始就逃了呢! 杨抗也是知道羞耻的,知道自己捅出了多大篓子。也因此,在巢县大战结束之后,这厮立即马不停蹄的赶到军中,哀求虞允文给他一次机会。 说实在的,虞允文是真的直接想把这厮砍了,但无令杀一转运副使是在于过于僭越了,前转运副使也不可以! 所以,虞允文就将这厮扔到了靖难大军之中废物利用。 无论如何杨抗都是积年的官僚,再废物也在淮南混个脸熟,总能起到协调上下的作用。 当然,面对杨抗这种人的劝解,无论辛弃疾又或者是陆游都不会给脸。 辛弃疾直接嗤笑一声:“陆先生,要我说,还是按在山东的老办法,那些山中坞堡庄园挨个打过去,我就不信没有粮食。还有什么积善人家,我呸!不听从军令出粮的都是通金的叛贼,全部杀光了事!” 陆游豁然起身,指着辛弃疾,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这化外野人,这里是大宋!是大宋的两淮!不是你们山东!撒野也不看看地方?!” 辛弃疾同样起身,扶着重剑眉毛倒竖:“撒野?县里的粮食究竟到哪里去了?难道是都飞了不成?被金贼抢走了也得有个去处,也得有个痕迹吧?金贼难道会五鬼搬运法,三四人就将千石的存粮搬到前线不成?” 杨抗心中一慌。 陆游与辛弃疾争吵的原因也在于此。 为了支持大军南征,金国一直不断往宋国境内转运粮草,另一方面,宋国囤积在两淮的的粮草也被金国缴获。如今完颜亮的大军被堵住后路弄死,这些粮食也应该堆积在这条辎重路线的各个节点才对。 时间这么短,金国想要转运也运不完。 但是现在靖难大军两手空空,收获寥寥,与之前预想的相差甚远。 这些粮食,都他娘的去哪里了?! 说白了,就算是被烧被毁,也得有灰烬吧。 辛弃疾也不是傻子,直接派遣军士四处探查,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有许多粮食……也不管是宋国原来的粮食又或者是金国的军粮,在巢县大胜消息传开的几天之内,就被当地大户运走了。 至于运到了哪里。 不知道。 这事谁问谁死。 两淮水网纵横,弄几艘装满粮食的大船缩在不起眼的野渡,谁能发现? 也因此,辛弃疾这个理论上的外人才会如此作色。 但这种事情根本是没有证据,哪里能仅凭流言蜚语就开始拷掠呢? 杨抗挺着硕大的肚子,上前一步,拉着陆游与辛弃疾劝道:“两位都是大宋的肱股之臣,万万不要为了一群黔首就闹出乱子。” “黔首?”辛弃疾勃然作色:“那些黔首死活关我何事?你这厮以为我在说什么?” 杨抗当即更加慌乱。 “我手下的兵卒你知道有多少人自两淮而来?淮西乱了,你们以为他们不会乱?到时候难道要靠你去收复濠州,在钟离与金贼对刀子?”辛弃疾点了点杨抗的大肚子:“难道你这厮还想让靖难大军也乱了?” 陆游再次呵斥出声:“你如何与杨大使这般说话?” 辛弃疾指着杨抗的肚子说道:“军中若是乱了,陆先生难道还能在这里安坐吗?还有你,到时候我先扒了你的皮,熬油作羹!” 说罢,辛弃疾一脸倨傲,扶剑昂首而去。 “杨大使,此人粗鄙武夫,莫要理他。”陆游坐回案几之后,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安慰面前的杨抗。 杨抗却是依旧忧愁:“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徐宗偃却是说了一句:“辛五郎不是两淮人,却是山东人。此举……未必没有兔死狐悲之态。” 杨抗恍然大悟。 如果宋国连自家的两淮人都不救济,山东人又如何会相信宋国会为山东付出呢? 山东义军可是实打实的打满了全场,南北转战不停厮杀,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如果宋国没有些许行动,那么很有可能就会立即失掉靖难大军高级军官的人心。 想到这里,杨抗也急了:“我立即与这些人分说!务必让他们拿出粮食来赈灾!” 说着,杨抗捧着大肚子,快步离去了。 徐宗偃也拱了拱手,随之而去。 片刻之后,辛弃疾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大帐,面上没有一丝愤怒之色:“太麻烦了,还不如一刀一个杀过去。” 陆游同样平静,只是摇头说道:“不成的,他们同样是大宋的子民,而不是敌人。” 辛弃疾坐回位子,长叹一声说道:“所以我就说,此次收复失地,手脚束缚,竟然还不如之前临阵厮杀痛快。真想快刀斩乱麻!” 陆游也随之叹气摇头:“大宋正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的局面,如何能快刀斩之?” 辛弃疾拿起茶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了。” 陆游突然正色说道:“都统郎君那里很有可能有些全局上的想法,五郎,你要克制住自己性子,管制好兵马,可千万勿要给都统郎君添乱。” 辛弃疾点头,随后同样正色说道:“咱们二人联名给大郎送个文书,将事情事无巨细告知于他。为了家国天下,我辛五是不惜身的,但他总得给个章程,也让咱们知道该如何配合。” 陆游点头,随后又有些犹豫:“我只是担忧大郎君性情刚直……” 辛弃疾瞬间无语:“陆先生,家国天下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要蝇营狗苟吗?如果连这番事都管不了,我看咱们还是直接回山东罢了。” 陆游想了想,终于艰难点头:“也罢,也罢。咱们毕竟是大胜了,总不至于大胜之后局面更加艰难了吧。” (本章完) 第491章 宴无好宴生争执 第491章 宴无好宴生争执 刘淮接到由陆游与辛弃疾联名写就的文书时,他正在与两名相公,几名太尉外加一只完颜亮把酒言欢。 叶义问抵达巢县之后,立即就是对各路大军封官许愿,肆意褒奖,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去见识一下金国皇帝的风采。 待叶相公看到缩在大牢中的完颜亮之后,立即就被吓了一跳。 好家伙,你们还真不把皇帝当盘菜啊。 其余几个粗人不懂,难道你虞允文也不懂吗?将一个皇帝,哪怕是金国的皇帝,哪怕是敌酋扔到脏兮兮的地牢之中,到底还是过于不像话了。 虞允文自然也有理由。 当日虞允文也好心询问完颜亮冷不冷,完颜亮却说此地比五国城暖和多了。 这话直接把虞允文干无语了。 事到临头,这厮竟然还是如此狂妄,还在暗搓搓的讽刺二圣,真是嘴贱至极。 你不是说此地暖和吗?那就去地牢,给你稻草取暖去吧。 虞允文可以愤怒,但叶义问还是识大体的,根本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让完颜亮继续住大牢。 这要是病了死了算谁的? 当然,在这种宴饮场合中,即便叶义问想要活跃气氛,但指望刘淮等将领能与完颜亮举杯痛饮,相逢一笑泯恩仇,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成闵与李显忠都是正襟危坐,给了两位相公一些薄面,而刘淮则是干脆将军中文书搬到了宴饮上,一边翻阅一边吃喝,明摆着不想搭理金国俘虏。 而除了完颜亮,完颜元宜也被邀请在列,坐在尾座,身后还有两名甲士扶刀看守。 完颜元宜却没有一丁点囚犯的自觉,不断应和叶义问,两人不断举杯,互相对饮,不多时,一篇篇行酒令与诗词就被吟唱出来,其余作陪的幕府与地方官员纷纷喝彩。 “刘飞虎,你虽然年轻,然则军略超然,老夫当敬你一杯。”酒酣耳热之际,完颜元宜举起的酒杯,对着刘淮遥遥一碰,笑容可掬,似乎看向的不是与金军厮杀,将其部下屠戮殆尽的大将,而是一名老友。 刘淮左手捧着文书,右手用筷子夹起一枚炒黄豆放进嘴里咀嚼起来,眼睛都没离开文书,就冷冷说道:“这么多饭堵不住你的嘴?” 此言一出,宴会中迅速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了刘淮。 而完颜元宜却是依旧笑容晏晏:“所谓羊陆之交,为国家征战,沙场决死实属寻常,然则只要志趣高远,纵使敌国也可互相为友,刘飞虎还是多虑了。” 刘淮终于看完了手中的文书,将其放在一边,用筷子点了点完颜元宜说道:“你再敢再说一句废话,老子当场撕了你的嘴。反正你只要活着就成,我军中医师还算可以,应该能留你半条命。” 完颜元宜还想说什么,然而与刘淮眼神对上之后,他却打了个激灵,终究不敢再言语。 对于一名敢把完颜亮从马上拽下来当场抽鞭子,一言不合就将李通剁碎的狠角色,此时当场折辱完颜元宜又能如何? 不说嘴被撕掉,打掉满嘴的牙又如何?谁会为了完颜元宜一口白牙出头去拦这种暴怒起来就不顾一切的人物? 眼见完颜元宜放下酒杯,刘淮也不再继续发出威胁,仿佛刚刚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拿起一封文书,仔细翻看起来。 “诸位,举杯为官家寿!” 叶义问与虞允文二人也如同没有听到刘淮所言一般,继续宴饮。 其中叶义问是因为刘淮刚刚给了他重大的政治资源,正处于蜜月期。再说了,他都将金国宰执剁碎了,撕烂金国兵部尚书的嘴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而作为资深政治家,虞允文想的就更多了。 除了虞允文政治盟友的身份之外,刘淮还是山东义军的一个山头。 而在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泗水通道被打通之前,山东有大半个孤悬在外,宋国很难有什么有效统治。 这不是单靠忠义之心就能完成的,而是山河分势天然而然,就算山东所有人都是一颗红心向大宋,也不可能跨越海州南部那一片黄泛区与宋国产生有效沟通。 在这种情况下,保证山东不会重新投靠金国,就成了虞允文的首要目标。 就算山东某个人自立,也能牵制金国一部分兵力,可如果山东全都投靠了金国,宋国所取得的两淮战略优势会瞬间荡然无存。 所以,刘淮只要不抽刀将完颜亮宰了,一切都好说。 发生几句口角算什么? 虞允文巴不得刘淮与金国的仇恨结的再深一点! 在两名相公的默许之下,宴会继续展开,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就在这时,罗怀言从侧门快步而入,与门口的甲士低声耳语几句后,随即入内,将一本厚厚的文书交给了刘淮。 刘淮顺手从身旁一名文士的案几上拿起一只熟蹄髈,塞到罗怀言怀里,擦了擦手接过文书之后,示意对方赶紧啃。 在罗怀言与身侧文士茫然的眼神之中,刘淮快速翻阅起了这份由辛弃疾与陆游共同署名的文书。 片刻之后,刘淮翻阅文书完毕,也不顾场合,直接抬起头来,对着上首高声询问:“两位相公,你们可知道濠州定远陈氏是什么来头吗?难道是朝中陈康伯陈相公的家眷?” 宴会中又是瞬间寂静。 而这一次,叶义问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 刘淮第一次作色还可以说是在压完颜元宜的气焰,但第二次就是在打他脸了。 真当叶义问这枢密相公是泥捏的不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刘淮下一句话就将叶义问即将到来的质问硬生生摁了过去:“这个定远陈氏竟然敢抢我靖难大军用来赈济灾民的军粮,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若这陈家真的是当朝宰执的家眷,两位相公能不能替我劝一劝陈相公,让他高抬贵手,绕过我靖难大军与两淮饥民?我之后给他立长生祠。” 别看刘淮说得可怜兮兮,脸上却是一副冷笑的嚣张模样。 大有不给个说法就当场撒泼的架势。 在刘淮看来,这什么陈家就是个地方豪强,虽然可能与中枢大员,封疆大吏之类的官员有些姻亲联系,却也不可能到宰执那一步。 宋国当朝宰执是陈康伯,他可是江西人,哪里会在淮南有亲戚? 然而刘淮就是要这么说,就是要逼着两名宰相表态。 大战拼死拼活的打赢了,难道救济灾民的治政行动也要靠我吗?你们宋国士大夫是干什么吃的? 上座上的两名相公还没有说话,成闵却率先出言:“如果说的濠州定远陈氏,俺倒是知之甚详。家中倒是有官宦子弟,唤作陈名振的,曾任福建莆田知县。 俺对此知之甚详是因为陈名振这厮在莆田闹出过笑话,非要与莆田陈氏认祖归宗,想要与如今的陈侍郎结亲,至于成没成俺不知道,但这厮致仕之后就气焰大振,开始求田问舍,俺麾下老卒的田产都有被强买的。 俺虽然也向朝中递了话,却是一去渺无音讯,想来定远陈氏与莆田陈氏认祖归宗之言并非空穴来风。” 说到最后,连成闵这个老兵油子都有些冷笑起来。 “陈侍郎是哪个?”刘淮没想到还真有条大鱼,连忙用胳膊戳了戳身侧的文士:“官职很大吗?” 文士连忙低声解惑:“如今兵部侍郎陈俊卿陈公,曾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 刘淮恍然大悟。 怪不得成闵如此阴阳怪气。 在他看来,掌握台谏系统的陈俊卿包庇了自家亲戚,所以才让他的上奏难以得到解决。 合着还真有靠山啊! 最喜欢收拾这些有靠山之人。 刘淮正要说一些虎狼之词,却见到一直沉默不言的李宝起身说道:“成太尉,陈侍郎并非这等奸诈小人。战前陈侍郎奉命整顿浙西水军,我麾下的士卒与舰船都是他殚精竭虑整饬出来的,我与他共事过,敢用项上人头作保。” 成闵抱着胳膊笑道:“泼李三,俺可不敢要你的脑袋,只是勤于治国,疏于治家之人,咱们难道见得少了吗?他陈侍郎又如何能例外呢?” 李宝登时沉默。 莫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算是亲生儿女浪荡起来,一些父亲也是无能为力的。 刘淮却是直接摆手打断了其余人的言语:“两位相公,不管是何人,敢搞出这些事端来,也就是在寻死了。你们二位怎么说?” 虞允文有些头痛。 这些事哪里是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国朝做事自有法度,就算犯了死罪也有有司处置,哪里能让军兵大肆杀戮?这样干哪有个头啊? 难道还真的要当场表示任由靖难大军处置? 叶义问却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摇头说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刘淮根本没有搭理叶义问,只是定定的看着虞允文。 叶义问已经老了,而且没有什么政治理想,最多也就是分担火力,遮风挡雨的作用,而虞允文才是真正能在来日有所作为的实权相公。 见到虞允文只是不语之后,刘淮摇头,失笑以对:“那就用我的办法吧。” 叶义问摆手:“刘大郎万万不可如此鲁莽!” 刘淮却是不再搭理对方,拿来文书,在其上写下:‘放手去做,万事有我’八个大字之后,交于正在啃蹄髈的罗怀言,让其速速送出。 叶义问大急,他再傻也知道这封文书被送出之后,靖难大军这支还没有被宋国收编的大军就会立即听从命令,展开行动,将战阵上的破坏力在地方上展现出来。 如果将领还能控制大军,还可能只是对特定人员的屠戮,如果控制不住,则很有可能会演变成比金军南侵还要恐怖的灾难。 叶义问连忙对着罗怀言大声说道:“站住!” 罗怀言哪里会听叶义问的,头也不回,一溜烟的走了。 “刘大郎!刘飞虎!”叶义问终于绷不住了,气急败坏的说道:“你实在是太放肆了!” “叶相公,虞相公,我就是为了这个。”刘淮的言语却变得诚恳:“我就是为了这个而起兵北伐抗金,也是为了这个到淮南与金贼决死。 如果不是为了消除这些不平事,我为何放着衙内的日子不过,去山东喝泥水吃树皮?为何会放着山东逐渐明快的日子不过,回两淮去劈金贼的铁甲? 山东靖难大军皆负此志艰难行进至今,如果不让我们去做,那天下就没有靖难大军了。”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完,刘淮也不在意首座两位相公各异的表情,拱了拱手之后,就转身离去了。 这场原本应该欢腾的宴会,就这么尴尬的结束了。 而完颜亮与完颜元宜则是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各自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虽然知道宋国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然而分裂如此迅速还是过于出人意料了一些。 (本章完) 第492章 以粮为刀亦是贼 第492章 以粮为刀亦是贼 事态的变化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刘淮手令刚刚被快马带出营寨的时候,身处濠州的靖难大军主力就已经开始了行动。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支斥候队伍发现了粮车的痕迹,随后就派遣士卒上报回来,待到有都头率领兵马赶到的时候,三人的斥候竟然消失不见了。 虽然有遮掩的痕迹,但军中还是有善于追踪的高手,顺着痕迹一路寻找,很快就在山间找到了一处庄园。 都头前去叫门,却被一阵箭雨射了回来,说什么是定远陈氏的庄园,不得入内。 那名都头气急,却知道这么大的庄园不是自家一个都能奈何的,只能一边在山口驻扎,一边派遣军使向后通报。 正在召集州中耋老来商议的杨抗听闻此事也不敢怠慢,直接带着几名陈氏族人去了庄园。 然后就渺无音讯了。 这下子连陆游都懵了。 杨抗的淮南转运副使官职还没有撸呢!这陈氏这么大的胆子,连转运使也他妈敢扣?! 想造反吗? 辛弃疾亲自带领亲卫上门呵斥,却又被阻拦,与小型城池无异的庄园院墙上甚至射下来书信,说是要与陆游一叙。 淮西陈氏世代诗书传家,不认什么姓辛的北人。 合着你们不止想要扣留杨抗,还想将陆游骗进去扣住?! 这下子辛弃疾算是彻底不耐,并且瞬间愤怒,不顾夜间,直接率本部兵马攻了进去。 陈氏的庄户最多也就是跟各路盗匪过过招的水平,哪里能跟正经大军厮杀,很快就有甲士登上了院墙,并且从内部打开了庄园大门。 待到抓住几个头头脑脑之后,辛弃疾才明白了这些王八蛋是发什么疯。 类似这种地主豪强之家往往都在山中有庄园,金军一来,陈氏就逃到了山中庄园躲避。 金军溃败开始收缩兵力之后,他们就凭借着本土优势开始捞好处,趁乱将定远县中的粮食全都卷跑了。 倒不是说陈氏家大业大,需要喂很多张嘴,而是说宋国不抑兼并,而每次大灾之后粮食必定是不够的,控制粮食正是地主豪强新一轮兼并的开始。 等到中产之家口粮耗尽之后,饕餮盛宴就开始了。 如果单单是这样,在前一日辛弃疾与陆游唱完双簧,杨抗开始出头之后,陈氏就算再猖狂,也要给转运使面子,将大半粮食吐出来,不至于将事情闹到这种程度。 可是守在庄园在山中必经之路的家奴庄户却是跋扈惯了,在三名靖难军斥候循着大车踪迹沿山道追踪之时,十几名庄户二话不说,直接用强弩攒射。 三名没有披甲的斥候瞬间丧命。 有了人命官司,事情就难办了。 一开始陈家掌舵的耋老还对弄死三个丘八而无所谓,大不了亲自去赔罪,但他很快就打听出了靖难大军的来历,并且立即就意识到要有大麻烦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陈家根本不在怕的,大家都是大宋有头脸的人物,哪里会因为三条人命翻脸? 到时候自然会有位高权重之人劝说军队,让他们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 但外军就不是这样了。 他们在宋国没有牵扯,有的只是彼此袍泽,翻脸就翻脸,哪怕屠了一家土豪劣绅又能如何?朝廷难道就能为这点破事让有功军将寒心吗? 到时候自然会有位高权重之人劝说陈家,让他们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 对于宋国来说,这无关对错,只是基于统战价值不同所产生的必然选择罢了。 嚣张跋扈,扬言能杀一路转运使的吴玠可以安稳当他的太尉;而一生恭谨,任中枢拿捏的岳飞却只能惨死风波亭,就是这个道理了。 当杨抗来到陈氏庄园,看到那三具斥候的尸首之后,同样麻了爪子,当即就有拱手告辞的冲动。 管不了,你有种,等死吧。 但陈氏族人却是直接跪地拦住杨抗,并且将朝中的陈俊卿陈侍郎搬了出来,非得让杨抗寻出了办法。 这真的不是陈氏豪强胆大包天,敢于扣下转运使,而是因为他们嗅到了危险,实在不敢让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走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杨抗被逼无奈,也只能抬出陆游。 陆游有宋国与山东义军的双重身份,没准可以摆平此事。 然后就引发了辛弃疾的应激反应,直接率军攻破了庄园。 理清这些事情之后,辛弃疾的注意力几乎瞬间就被庄园中一垛垛巨大的粮囤所吸引,并且立即上前用剑扯开了围席。 口子之中流出了金灿灿的粟米。 辛弃疾抓过一把粟米,在眼前仔细查看,随后就抓着这把粟米,来到杨抗还有那一伙子跪在地上的陈氏族人身前,摊开了手。 “你们看,这是什么?” 杨抗捧着大肚子,见陈氏族人皆是畏缩,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是粟米,是粮食。” 辛弃疾摇头,环顾周围的靖难军甲士,大声说道:“非也,也是两淮百姓的性命!是你们家乡父老,父母妻儿的救命粮!” 出身两淮的靖难军甲士皆是愤然,却因为军纪不能言语,只能将身体挺直,甲叶子摩擦所发出的哗啦之声也随之一齐响起。 “这对你们来说是什么?”辛弃疾将手摊在几名陈氏男丁身前。 那为首的几人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高呼饶命。 “这粮食对你们来说,就是用来抢夺金钱与田地的手段。”辛弃疾将拳头攥了起来,任由金黄的粟米从指缝中流下来,脸上的表情也随之肃杀:“你们与金贼都在杀人,只不过金贼用刀,而尔等用粮,却皆是贼人!” 说着,辛弃疾对身侧的军使说道:“回报陆先生,一县的粮食我已经寻到了,定远县里的贼人,我也寻到了!”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几十名姓陈的男子皆是伏地叩首,大声告饶起来。 杨抗上前一步,同样低声劝告起来:“辛五郎,我知道你怒急,然则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若是妄加杀戮,大宋士绅百姓如何看你,难道你真的就只想当一个粗鄙武夫吗?” 此时辛弃疾却没有之前那种恼怒神色,却是表情淡然:“杨大使,此事利害,我自然明白。” 杨抗伸手拉住了辛弃疾的胳膊,摇头说道:“不,你不明白,你既然成了宋臣,就要守大宋的法度与规矩。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能叛逃不成? 而若是身在大宋,平白为这几个腌臜贱货的性命而失了体统,岂不是因小失大?须知你杀金贼是一码事,杀汉家百姓又是另一码事了。” 辛弃疾依旧不恼,却是说起往事:“杨大使,我们在山东作战之时,杀得最多的,除了金贼,就是那些土豪劣绅了。 当日我也用这番言语问过刘大郎君,为何我等抗金救汉家天下,却要对这些汉人大加屠戮?这是不是南辕北辙?” 说着,辛弃疾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杨抗:“杨大使可以猜猜当时大郎君是如何说的?” 杨抗头皮有些发麻。 随后,辛弃疾的言语就在寒风之中幽幽传来:“大郎君说,他杀的不是汉人,而是汉家天下沦落至此,南北两分的根源。 拔不了这个根,我等起事的大义就是有名无实,难以服众!更难以安定天下!” 说着,辛弃疾就将手中粟米重重扔到陈氏族人身上:“现在,给我除了这些病灶!” 甲士抽刀上前,将陈家的男丁踹翻在地,一一枭首。 在逐渐浓郁的血腥味之中,辛弃疾拍着杨抗的肩膀笑容灿烂:“我会将这些人头挂在县城的城头上,若有人敢再与杨大使讨价还价,不妨将他们都带到城下,让他们细细观赏。” “你真是个疯子。”杨抗浑身颤抖着,忍耐不住,指着辛弃疾大骂出声。 辛弃疾却是已经混不在乎了。 “饥荒一起就是千万人的性命,在这些性命面前,区区定远陈氏,又算得了什么呢?” (本章完) 第493章 英雄奋起沧海时 第493章 英雄奋起沧海时 定远陈氏被灭门的消息很快就传回到了巢县。 虞允文与叶义问两名相公皆是勃然大怒。 然后又怒了一下,就各干各的了。 叶义问现在满脑子都是献俘之事,根本懒得管什么地主豪强,他也知道管不住刘淮这种无法无天之人,尤其是战乱未止之时,军兵正是放肆的时候,杀个豪强就杀吧。 说句难听的,现在靖难大军闹出点事端来才算是正常,如果真的搞什么秋毫无犯,叶相公才会觉得心里忐忑。 宋国军兵惯是如此,都已经习惯了。 而虞允文则是面上保持愤怒,心中还是无所谓的。 什么定远陈氏,在他面前就算个屁。 身为江淮宣抚使,虞允文心中装的虽然不是九州万方,但几个州县还是能装下的。 然而作为有些抱负的士大夫,虞允文还是觉得不能让靖难大军丧失控制,随即就下达调令,让陆游掌控靖难大军,各个统制官一级的将领以及立下大功劳的将士全都回来,到建康去献俘庆功。 刘淮知道躲不过这一遭,也就顺势同意。 他也想切实见识一下宋国中枢的政治环境究竟是什么样,仅仅是听说转述根本无法亲身感受到。 就这样,靖难大军的高阶军官们又再次在巢县聚集起来。 而与此同时,完颜福寿也玩命狂奔,两日之内就抵达了临潢府,并且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就着急忙慌的往完颜雍大帐之中狂奔而去。 然而刚刚进入营寨,战马的缰绳就被一名年轻大将夺了过去,并随之勒住了完颜福寿的战马。 完颜福寿见此人年轻,直接呵斥道:“你是何人?!俺有紧急军情,你怎敢拦我?!” 说着,完颜福寿就用马鞭子向前抽去。 年轻大将侧身躲过,随后再次向前一步,揽住完颜福寿战马的马脖子,双臂用力,直接将战马勒翻在地。 完颜福寿猝不及防,跟着战马一起摔倒,也幸亏是从小生活在马背上的军事贵族,方才没有受伤。 而年轻大将此时也终于开口:“驳达猛安,管押万户,夹谷清臣。” “呸!呸!”完颜福寿吐着口中的尘土,起身说道:“你这厮……你这厮!俺他娘的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需要面见曹国公!速速让开!” 原本完颜福寿还想撒泼喝骂,然而看到夹谷清臣那身高近两米的身躯,气势不由得天生矮了三分,只能作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姿态,继续向完颜雍的营帐走去。 而夹谷清臣却是再次阻拦:“曹国公有要事,你莫要打搅。” 完颜福寿气急败坏,却知道自己不是夹谷清臣的对手,只能对着完颜雍的营帐遥遥高呼:“曹国公!曹国公!俺回……呜呜……” 刚刚喊了两声,夹谷清臣就上前,如同捉小鸡崽子一般将完颜福寿夹在胳膊下面,随后捂住对方的嘴巴,就要将其带到一旁。 之前在契丹帅帐中威风八面的完颜将军如同稚童般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此时,帅帐之中走出一人,对着夹谷清臣说道:“阿不沙,且将福寿将军带进来吧!” 夹谷清臣点头,依旧沉默寡言,将完颜福寿放下之后,就拉着他向前行去。 完颜福寿刚刚口鼻都被捂住,呼吸都十分难过,此时快速喘息了两次,看向来人,竟然是个熟人:“海罗,万分感谢。” 徒单海罗含笑点头,随即也跟着完颜福寿进入了大帐。 进入大帐之后,完颜福寿还想要先诉苦告状,然而看到帐中之人,却是瞬间偃旗息鼓,呆愣当场了。 除了完颜雍一方之人,纥石烈良弼竟然也带着几名文武在此处。 仿佛在开全军的大军议。 好家伙,这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完颜福寿瞬间就没了立大功的嚣张之态,眼观鼻鼻观心,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想要在帐中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混过去。 然而树欲静却风不止。 “福寿将军,许久未见了。”纥石烈良弼率先开口,含笑与完颜福寿打了个招呼。 完颜福寿则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许久未见,左丞的风采依旧。” 纥石烈良弼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坐在上首的完颜雍:“曹国公,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你是不是派遣福寿将军去寻蒙兀人,以作援军了?” 完颜雍似乎知道终究瞒不过纥石烈良弼,倒也是光棍,点头以对:“正是如此,我让福寿将军去联络蒙兀塔塔儿部,随我军一起征讨契丹人。” 纥石烈良弼摇头叹息:“契丹人是咬了主人的狗,却终究还是事出有因,是主人没有喂给猎犬足够的吃食。而蒙兀人却是养不熟的狼,曹国公此举与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似乎两人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讨论了许多次,完颜雍此时直接不耐:“如左丞所说,乣军也不要设立了,边防直接拱手让人可好?” 见完颜雍开始强词夺理,纥石烈良弼也是摇头。 金国乣军有些类似罗马中后期的异族雇佣兵,准确的来说就是将什么奚人、契丹人、蒙兀人、汉人等乱七八糟的民族打散了编成的军队,到了金国中后期就已经成了金国的主力兵马。 不过乣军总归是有正经编制,而且是金国将领来统帅,能跟治权与军权都归于蒙兀头人的塔塔儿部是一回事吗? 就算现在塔塔儿部恭顺也没用,当日完颜部对辽国不恭顺吗?时机到了,自然就会露出獠牙。 由于技术的扩散,处在边地的民族会自动学习中原王朝先进的文化技术,而由于生存压力,这些民族最先吸收的又是军事技术,也就导致了边地部落既强大,又野蛮。 从汉朝的鲜卑开始,一茬又一茬的在辽东崛起的边地民族就是铁证。 而如今,在纥石烈良弼眼中,蒙兀人虽然依旧野蛮,却也算是脱离了部落初级状态,距离彻底崛起就差一个能将所有蒙兀部落联合起来的强大领导人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就更要保持蒙兀各部的平衡,可千万别他妈造出一个威望巨大的蒙兀共主来。 完颜雍见纥石烈良弼不说话,还以为是驳倒了对方,不由得心情大好,随后看向了完颜福寿:“福寿,正好你来了,且说一说办的差事如何?” 说到最后,完颜雍的语气也有些放缓。 从刚才开始,完颜福寿就对完颜雍狂使眼色,可完颜雍一直在与纥石烈良弼撕扯,此时方才看见。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完颜福寿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曹国公放心,俺已经与耶律窝斡那厮搭上线了!” 完颜雍抚掌大笑,心中却是震惊。 不是让你去塔塔儿部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耶律窝斡是什么鬼? 那特么不是契丹贼军的二号人物吗? 纥石烈良弼同样眯起了眼睛,缓缓看向了完颜福寿。 为了尽量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内将事情说清楚,完颜福寿对纥石烈良弼拱手说道:“左丞,俺见到左丞派过去劝降耶律窝斡的那几个人了,恕俺直言,左丞看走眼了,扎八那厮见到契丹贼人多势众,竟然鼓动耶律窝斡称帝!这总不会是左丞的谋划吧?” 纥石烈良弼微微一愣,随即苦笑。 称王称公都好说,称帝则是另一码事了,只要契丹人有人称帝,那就别想着招抚了,不死不休地打到底吧! 这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 然而这么打倒是爽了,但是国家会有多大损耗?边防又会糜烂到什么程度? 纥石烈良弼身为金国宰执,哪里能不顾国家局势,只为了自己功业而肆意妄为呢? 他是真的想要让边疆恢复平静,平复这场大乱的。 完颜福寿继续对纥石烈良弼说道:“那四人其中有一个唤作萧播斡的,被俺当作立威的手段,当场打杀了,其余三人趁夜而走,想必不会回来了。” 这就是死无对证了,纥石烈良弼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信完颜福寿的一面之词。 可无论是完颜福寿巧舌如簧,撺掇耶律窝斡将扎八等四人杀了;又或者这厮班超附体,直接动手将扎八等人剁了;再或者这厮说的全是实话其实都无所谓了。 现在关键就是完颜福寿回来了,并且带回了耶律窝斡的示好,但纥石烈良弼派出去的人回不来。 一直作胸有成竹之状的完颜雍此时也终于把事情捋清楚了。 别管完颜福寿究竟有什么奇妙旅程,现在的情况是这厮竟然说降了契丹大军的二把手,并且还把纥石烈良弼暗中派出去的人收拾了。 完颜福寿这厮是不是良将两说,但绝对是一员福将了! 纥石烈良弼叹了一声,对着首座的完颜雍说道:“曹国公此番计策甚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竟然将我都骗过了,着实厉害。” 纥石烈良弼此言倒是真心实意,因为他真的知道完颜雍是在与塔塔儿部接触,却没有想到这是虚晃一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招降纳叛这等大事给办成了,确实厉害。 但无论如何,这毕竟是对国家有益之事。若真的让耶律窝斡称帝,那事情就大条了,没准明年契丹都平定不完。 完颜雍打了个哈哈,刚要敷衍两句,却听到完颜福寿继续说道。 “曹国公,耶律窝斡那厮虽然有些意动,但俺确实是人微言轻,给的承诺不稳当,那厮还在犹疑之中,非得让一名位高权重之人前去给个言语。” 此言一出,纥石烈良弼与完颜雍俱是沉默,而反应过来的完颜谋衍,纥石烈志宁等人则是纷纷怒骂起来。 完颜福寿的地位已经不低了,世袭猛安,行军万户再加上一军总管,已经算金国数得着的人物了。耶律窝斡还不知足?他还想要谁去做保证? 完颜亮吗? 再说了,如果这厮反水了,将去到军中之人扣住或者干脆杀了该如何是好? 就在完颜谋衍已经说出‘不管其余,直接杀过去’的言语之后,终于有人出言。 “够了!”坐在首位的完颜雍重重一锤案几,眼中冒着凶光:“我亲自去!” 李石顿时大惊失色,也不顾上下尊卑,上前拉住完颜雍的衣袖:“国公!勿要犯险!” 完颜雍起身,对着李石正色说道:“此时除了我能给出一些承诺,并且让耶律窝斡相信,还有谁能做到?契丹人虽然造反,却也是咱们大金的精锐兵马,如果能保住,足以稳固边疆。” 不只是李石,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迅速就明白了完颜雍的意思。 此时他过去拉拢耶律窝斡,并给了承诺,这些契丹人到了最后很可能就是他的班底了。 而且有些心思阴暗之人也可以想到另一种情况。 完颜雍只要出了大营就算是脱离纥石烈良弼的控制了,到时候他不去耶律窝斡那里,直接逃回辽阳府老巢,纥石烈良弼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其中的危险性也是极大的。 如果去耶律窝斡军中,就如之前所说,到时候就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而逃回辽阳府则是会极大损害完颜雍的政治信誉。 当着一位实权相公,这么多的将军万户做出的政治承诺,完颜雍要是真的敢当个屁放了,以后哪里还会有追随者? 李石大急,但还没来得及继续劝谏,完颜雍就已经转身上前,拉起了纥石烈良弼的双手。 “左丞,咱们之间误会有许多,且少有交流。”完颜雍长叹一声说道:“只不过我深知左丞一心为国,而我也是一样,想要为大金做出一番事业,成就一番伟业,还请左丞助我。” 纥石烈良弼点头,看了看被握住的双手:“曹国公勿忧,为国家计,我绝不惜身。” 说着,纥石烈良弼竟然直接在完颜雍的帅帐中说起了具体谋划:“大军与曹国公一起动身,曹国公抵达耶律窝斡军中之时,我会率领大金主力奔袭而至,猛攻耶律撒八主力,助曹国公一臂之力。” 这并不是害完颜雍。 事实上,金军此时只有表现得无比强大,不可战胜,才能让耶律窝斡心生畏惧,从而放弃摇摆,主动投降。 完颜雍自然知晓这个道理,立即点头,依旧握着纥石烈良弼的双手,转头说道:“谋衍总管,查剌将军。” 完颜谋衍与乌延查剌立即拱手应诺。 “我走之后,你们一定要听从左丞的军令,万万不可懈怠。” 完颜谋衍重重点头,而乌延查剌则是直接拍着胸脯说道:“曹国公放心,到时候俺为先锋,契丹贼众,土鸡瓦狗尔!” “既如此,我的性命,大金北地安危,边疆能否安稳,就全都托付给诸位了。”完颜雍团团躬身行礼。 此时就算是纥石烈志宁这般的死硬派都有些被完颜雍所折服,帐中诸将纷纷起身躲避,随即躬身回礼。 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的,当所有人都愿意服从你的时候,你不是皇帝也是皇帝了。 李石眼中异彩连连。 这才是金国未来的君王,哪里是完颜亮那个残暴小人能够比拟的? 有此明君,何愁大金不兴?! 人群中的完颜福寿见到完颜雍投来的目光,也只能微微一叹,随即重重点头。 别说找个蒙兀女子,就算连顿正经吃食都吃不上吗? (本章完) 第494章 歃血为盟敌作友 第494章 歃血为盟敌作友 正月初七,完颜雍抵达了气氛有些紧张的契丹大营。 由不得契丹人不紧张,完颜雍出发之时,金国主力大军一万精骑就已经全军发动了起来,并且出动游骑探马,绞杀周围的契丹探骑。 也因此,虽然契丹大军没有接到斥候回报,却也开始紧张起来,因为斥候没有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讯息。 随即,四万契丹骑兵也随之开始汇聚。 契丹部落来源驳杂,准确的说是从现代河北北部一直到经内蒙古一直到辽西北段都有,他们虽然已经起事,却还是保持着以部落为编制的作风。 这也导致了头人就是将军,而头人所依附的对象就成了统帅。 可这不是契丹人分为两派了吗? 以辽地为主的契丹人觉得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还不如去投奔耶律大石。 而以河北出身为主的契丹人觉得你们八成疯了,还得是回老家。 这两派人分别聚集在耶律撒八与耶律窝斡身边,包括历史上一系列内讧与妥协根源就在于此了。 只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契丹起义军这种草台班子也不例外。 而这两派契丹人的力量对比是不平衡的。 无论是历史的最终结果,还是如今的契丹起义军所在的位置,都可以看出来,回老家一派的契丹人要远远多于远迁一派。 具体到战场上,那就是契丹四万三千骑,有两万骑归属于二把手耶律窝斡,而只有一万五千骑归属于首领耶律撒八,其余数千骑则是由括里等小头目率领。 契丹起义军之所以在临潢府逡巡不前,空耗牛羊而不主动进攻,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在其中。 连指挥系统都没有统一,怎么打仗? 但现在金军都打过来了,契丹起义军也别无他法,只能应战。 在契丹人庞大营寨的最外围,完颜福寿举着耶律窝斡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待到接近营寨时,他方才停下,对着完颜雍说道:“国公,此时就要叫门吗?” 完颜雍喘着粗气摇头说道:“灰头土脸,有损国格,就算此时无法露出朝服,却也不能如此狼狈。先带我去梳洗一二。” 完颜福寿没想到完颜雍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却也只能点头,随后指了指一个方向:“那里应该有条小溪,应该没有被冻上。” 说罢,两人带着十余名骑士护卫向小溪奔去,完颜雍将脸清洗干净,复又将辫发解开,梳成发髻,戴上金冠,随后又戴上皮帽,遮掩周全。 一切都做完之后,完颜福寿再次手持腰牌,到契丹大营中开始叫门。 守在门口的契丹大将似乎早就接到了命令,检验完腰牌之后,就带着十余名金军骑士向着耶律窝斡的大帐走去,然而不经意间的转头之间,这名契丹大将却是如遭雷击,愣了一下。 不过他倒也是个知机的,迅速平复了心情,装作什么就发现转回了头,面色都没变。 此时,耶律窝斡刚刚从耶律撒八的帅帐中回到自家营寨,正在心腹爱将耶律陈家的面前大发雷霆。 “俺就知道女真狗靠不住,前脚说什么招抚之后安生过日子,后脚就发动大军来打,真真是言而无信的婊子!”耶律窝斡饮尽杯中之酒,随后猛然一掷:“刚刚得到探报,金贼大军已经不到半日的路程!马上就打来了!” 耶律陈家脸色铁青,一时间也是无言。 两人各自生了片刻闷气之后,到底还是要商量着怎么迎敌。 总不能因为金国有些许诺,此时发兵来打就要放下兵刃投降吧?! 可两人刚刚起了个头,就听到门外有人前来通报:“前日走的客人,今日又来了!” 耶律窝斡愣了愣,随后怒极而笑:“那什么福寿,今日还来什么?来看俺们契丹人的笑话吗?!速速告诉曹逐斡,让他直接将所有金人都斩杀了!” “慢!”耶律陈家挥手制止了那名亲兵,转身对耶律窝斡诚恳说道:“节度,反正不差这么一时片刻了,先听听那厮还有什么言语,再杀也不迟。” 耶律窝斡想了想,倒是这个道理,随后点头:“将他们都带进来!” 很快,完颜福寿就当先入帐,并且大笑着对耶律窝斡说道:“节度,俺提前回来了!并且与说话管事之人一起来了!” 耶律窝斡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焦急与愤怒,闻言冷笑:“是不是那个管事之人还带着万人大军一起来了?而且想要用刀剑与俺论一下长短呢?” 完颜福寿一愣,随即就意识到这必然是金军主力已经被契丹人探查到了。 不过他也不慌,直接在帐门口拱手说道:“非也非也,纵然有刀剑,也只是留给撒八那厮的。而给节度的,只有俺们大金的诚意。” 说着,完颜福寿往门口一侧身,躬身做出了邀请动作:“来与节度言语的,正是如今的大金曹国公,来日的大金皇帝陛下。” 完颜雍大踏步的走了进来,随即就是摘下破皮帽,解下破皮衣,往地上一扔,将一身珠光宝气的朝服展露在已经目瞪口呆的耶律窝斡面前。 “我正是大金曹国公完颜雍,太祖之孙,太祖第五子宗辅之子,特来与耶律节度作承诺。” 完颜雍长相英俊,身材雄壮,再加上在完颜亶与完颜亮这一个疯子与一个暴君下隐忍多年所形成的内敛气质,配上这一身华丽朝服,直接就将金国军事贵族的气质展现无遗。 不过耶律窝斡虽然只是部落头人出身,却已经在大战中历练了出来了,只是失神片刻,随后就笑道:“你又如何证明,你不是个冒牌货?俺又如何能得知,你不是来作拖延的呢?” 完颜雍微微一笑,刚要从怀中掏出印信。引着完颜雍等人来到大帐又直接侍立在帅帐门口的契丹大将曹逐斡直接拱手出言:“节度,此人正是曹国公,做不了假的。” 耶律窝斡虽然依旧坐在主座上,闻言却是心头一紧,面上不显,笑着问道:“老曹,你竟然还认得曹国公?莫非这曹国就是你们曹家?” 曹逐斡知道耶律窝斡心中有疑,不敢怠慢,苦笑说道:“去年早些时候,辽水发大水,当时俺们部族正好在辽水下游,还是曹国公亲率士民救灾,赈济百姓,俺曾经就从曹国公带来的粮车下卸下过粮食,并遥遥见过一面。” 说着,曹逐斡竟然不顾甲胄在身,当场大拜:“当日俺们部族三百余户,能活下来许多,全赖曹国公,俺娘亲专门嘱咐俺,再见曹国公一定要替她磕两个头。” 这下子不只是耶律窝斡,就连完颜雍也是愣了片刻,方才摇头苦笑起来,只觉得造化弄人。 去年年初辽阳府的确是发大水了,当时完颜亮正在调集人力物力准备攻宋,根本没有赈济之类的计划,突出一个自生自灭。 然而完颜雍却敏锐的感觉到,这是一个聚集兵权财权与治权的好机会,然后就站了出来,收集粮草,整顿河道,疏散百姓,全力救灾。 这的确给了完颜雍巨大威望,不说辽阳府的女真贵族,就连完颜谋衍之所以选择追随他,根源就在这件事上。 不过虽然完颜雍的初衷是争权夺利,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救下许多士民,此时受曹逐斡一拜也实属正常。 耶律窝斡看着这一幕,伸手想要去抓酒杯,却是抓了一空,才记起酒杯刚刚在发怒时就已经扔到地上了。 他随即挠了挠头,起身指了指完颜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接着又坐回到了原位,最后才看着已经起身的曹逐斡说道:“老曹,俺这个节度还在,你如何能拜别人呢?莫非你想跟着这曹国公?” 曹逐斡摇头说道:“曹国公与俺有大恩,节度难道就没有吗?节度如果让俺杀掉曹国公,俺立即照做,无非是做完之后,俺也得抹脖子,得替俺们部族还给曹国公一条命才行。” 耶律窝斡更是无言。 完颜雍却是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后打了圆场:“没想到契丹中也有人颇有春秋之风,耶律节度,这老曹是个老实人,莫要用言语逼迫他了。我这里有承诺,节度到底是听还是不听?” 耶律窝斡此时终于起身,对完颜雍作了请的手势。 完颜雍说道:“所有契丹部族都回到原籍,之前所有事情,一律既往不咎,愿意归顺的契丹将领,皆加将军号,依旧领着部族,之后朝廷有调令,却不会强行征发,而是会与各部头人做商议。 至于耶律节度,以后封国公,当个真节度,若是愿意到中枢任职,则可为尚书、相公,节度意下如何?” 这个条件可以说很现实也很优厚了。 若是完颜雍敢作什么大加赏赐、裂土封王之类的保证,耶律窝斡反而不敢信。 正因为这些在意料之中的优厚,才让耶律窝斡有些心动。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笑着摇头:“曹国公给的条件优厚,可又如何能有保证能成呢?你也是国公,难道还能封俺当个国公不成?” 完颜雍却是正色说道:“你见我是个国公,我却是来日的皇帝。” 耶律窝斡继续笑道:“曹国公莫欺俺见识少,完颜亮今年才多大?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太子吧?!” 完颜雍语气愈加郑重:“我不是完颜亮的太子,我是他的敌人,是他的对手!是来日杀他之人!” 耶律窝斡收起了笑容。 完颜雍却是不停:“大金到了如此民不聊生的地步,女真人、汉人、奚人、渤海人还有你们契丹人都反了,为何?” “就是因为完颜亮横征暴敛,只图自己的春秋大业,却不管咱们的死活!” “只要这厮一日不死,你们契丹人就过不上好日子,我们女真人也过不上好日子,所以你我为何不联合起来?到时候我为皇帝,节度为我大将,大金安定,契丹人也能过活!” 耶律窝斡再次伸手拿酒杯,再次抓了一个空后,心中烦躁,直接抓起酒壶,咕咚咚灌了几口,又扯开了皮衣,随后说道:“曹国公是想要借俺们契丹人的兵马,来成就自家的帝王大业?” 完颜雍上前一步,气势一点也不减:“契丹人不是为我拼命,而是要为自己拼命,完颜亮不死,如何会有好日子?到时候我被一杯鸩酒杀了,难道你们就能挡得住大金的围剿?” 说着,完颜雍摊开手臂,露出胸膛:“如果契丹人有把握击败大金兵马,那就请节度先杀了我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有个屁的把握! 如果有把握,耶律窝斡又何苦想着投降? 打进汴京,夺了完颜亮那厮的鸟位不好吗? 耶律窝斡又灌了两口酒,随后用赤红的眼睛看向完颜雍:“那你为何要派兵来打俺?!不对,那不是你的兵!否则哪有统帅临战之前来见俺的道理?!” 耶律窝斡今日被各种消息冲得昏了头,此时方才反应过来。 完颜雍倒也光棍:“其中只有五千是我的兵马,大军统帅是当朝左丞纥石烈良弼,政略军略无双,麾下猛将无数。 纥石烈志宁、完颜谋衍、乌延查剌、夹谷清臣等人的名头你们总该听说过,兵马更是从辽东数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而来,战力如何,节度可以思量一下。 耶律撒八那厮不识天命,死不足惜,难道节度这等英雄,还要带着契丹百姓为他陪葬吗?” 耶律窝斡彻底无言。 而一旁的耶律陈家听着这些名字,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说道:“那你们直接杀来就得了,如何还需要俺们?” 完颜雍再次上前,直接拉住了耶律窝斡的双手,诚恳说道:“因为咱们不是仇人,契丹人遭受欺压而起事,我们女真人也被完颜亮欺压很惨,咱们为何要自相残杀呢?” 耶律窝斡看着被握着的双手,有些无奈的说道:“既然曹国公看得起俺们,俺也自然无话可说,可俺还是有些疑虑,需要与心腹将领们私下述说一二。” 完颜雍手也不松开,直接笑道:“我大约也知道节度在疑虑什么,不如就在此处,将诸位大将都唤进来,我再当场给个保证,如何?” 耶律窝斡愈发无奈,但他却也知道,在金军主力大军距离此地不过半日路程的情况下,遮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随即就对耶律陈家努了努嘴。 耶律陈家会意,大步出了帅帐。 此时各个将军也知道大战将起,也在赶来帅帐的路上,所以不到片刻,十余名大将就已经聚集了起来。 他们入帐之时,见到耶律窝斡与一名衣着华贵的贵人双手握在一起时俱是一愣,可随即就按照座次,分列两排,等待耶律窝斡的军令。 由此也可以看出,耶律窝斡还是有些治军手段的。 耶律窝斡刚要说话,却被完颜雍抢先出言:“我乃大金曹国公完颜雍,是来与契丹人作承诺的!我与耶律节度已经商议好了,你们谁还有异议,此刻便可以说出来。”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就哗然起来。 除了几名心腹,其余将领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此时听到自家将主直接与金国搭上线了,而且还是什么曹国公直接来军中作许诺,在莫名其妙了一瞬之后,俱是大惊失色,随即纷纷叫嚷起来。 完颜雍却不管这个,趁着还没有人抽刀子上来砍自己之前,言简意赅的将许诺说了一遍。 “肃静!闭嘴!” “都他娘的住了!”见依旧是七嘴八舌的乱说话,耶律窝斡不顾被紧握的双手已经出汗,喝骂出声。 毕竟是经年的将主,耶律窝斡说话还是很管用的,帐中也随之一肃,然而还是有一名契丹人扶刀说道:“节度,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叛了撒八大王吗?” 完颜福寿见状,直接挥拳将那名契丹人打翻在地。他身上没有刀子,俯下身拔出契丹人的刀,刚想刺下,却听到完颜雍说道:“福寿将军,住手!” 完颜福寿手中的短刀堪堪在那名契丹人脖颈处停住了,只不过依旧将其摁在地上,抬眼望向完颜雍,等待下一步指示。 “住手!”耶律窝斡也制止了其余契丹将领与甲士拔刀的动作,随后看向完颜雍:“这厮唤作萧平,两个兄弟都死在了阵中,他的兄长是俺的至交好友,托付俺看顾与他,若是有什么错处,俺在这里先赔个不是。” “耶律窝斡!不用你在这里充什么好人!”萧平被完颜福寿摁得死死的,却依旧挣扎:“俺若是早知道你是这种王八蛋,早早就弄死你了!还有你,金狗!俺早晚杀了你!” 完颜雍叹了一口气,握着耶律窝斡的双手说道:“节度,还有诸位将军,这也就是我以国公身份,不惜犯险,也要来此地的原因了。” “大金杀了萧平的兄长,而萧平的兄长也杀了不少女真人,大金仇恨萧平,而萧平也仇恨大金,互相杀来杀去,则仇恨就不可解了,除非契丹与大金一方灭亡为止。 到时候就算契丹胜了又能如何?你们就这些丁口,又如何对付蒙兀人?去当他们的牧奴吗?” 萧平却没有被这等嘴炮所说服:“放下仇恨,那你们金国为何不放下却让俺放下,是何道理?若是你们金贼不仇视俺们,又为何派遣大军来?” 完颜雍摇头:“大军是在处置解不开的仇怨,而你们却不是那般,若你们归附,之前一切,全都一笔勾销,我绝不追究!” 有契丹将领大声询问:“你又如何保证金国大军不会来攻打俺们?又如何保证不会秋后算账?” 完颜雍笑着说道:“第一条简单,我自始至终就在节度身侧,不披甲,到时候若是我诓骗你们,可以先杀我。至于第二条……” 说着,完颜雍又转头看向了双手一直被自己握着的耶律窝斡:“我今年三十九岁,节度似乎比我长上几岁,可以为我兄长,咱们二人结义,让苍天厚土,列祖列宗见证你我的誓言。” 这下子,不仅仅是满帐的契丹人了,就连完颜福寿与萧平也惊呆了,纷纷抬起头来,看着紧握双手的两人。 耶律窝斡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却又看向案几上的酒壶,复又觉得此时抽出手来不礼貌,只能有些无助的看向耶律陈家,然而见到对方更加不堪时,也彻底无奈,苦笑着对完颜雍说道:“国公,俺不比你们金国贵人,久历风霜,面相上显老,其实俺也只有三十三岁罢了。” 完颜雍重重点头:“既如此,那就我为兄,你为弟。我继了大位子后,你就是来日的曹国公!” 说罢,完颜雍就仿佛已经将事情定下一般,一点也不见外的招呼起来:“快找来香案烈酒!我此时就要与节度结为兄弟。” 耶律陈家彻底慌乱,只能看向了耶律窝斡,见对方艰难点头之后,立即逃也似的跑出了大帐。 契丹人物资再短缺,也不可能缺这点东西,很快香炉与信香就被取了过来,放在案几之上,摆在了完颜雍与耶律窝斡面前。 烈酒被拍开封泥,倒进一只巨大的碗中。 完颜雍终于放开了手,耶律窝斡只觉得手心汗津津的,看着帐中诸将,一时俱是无言。 这都什么事啊?! 然而完颜雍却不给耶律窝斡等人仔细思考串联的机会。 他直接跪坐在案几之前,随手抽出耶律窝斡腰间的短刀,割开了手掌,攥着拳头,让手中的血流到碗中,随后又转身,让一部分血流到酒坛子中。 一切做完之后,完颜雍方才撕开衣服下摆,扯下布条简单包扎。 耶律窝斡见状,只能也跪坐在案几之前,有样学样的割手掌。 无论是部族前途安危又或者是完颜雍本身的诚意,都让这名契丹起义军二号人物无从选择,只能如此了。 “皇天后土为鉴,列祖列宗为鉴,我完颜雍与耶律窝斡结成兄弟,生死与共,患难相扶,从此之后,契丹部族即是我的腹心,必会不计前嫌,安置寻常百姓,任用良将良臣,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 完颜雍举着点燃的信香,说完自己的誓词之后,将信香插进香炉里。 而另一边,耶律窝斡在犹豫一瞬之后,横下心来同样举着信香,大声立誓:“青牛白马在上!阿祖阿公在上!俺耶律窝斡与曹国公结为手足,同心协力,祸福与共,从此之后,曹国公为俺主君,俺为曹国公爪牙,他不负俺,俺不负他!若有背信弃义,天地不容,人神共诛!” 说罢,耶律窝斡同样将信香插进香炉。 随后完颜雍与耶律窝斡就这样在契丹人的帅帐之中先是对着代表着天地祖宗的香炉三叩首,随后起身。 耶律窝斡为弟,先对着完颜雍躬身行礼。 完颜雍还礼之后,端起那碗血酒,当先饮了一半,耶律窝斡接过,将剩下一半一饮而尽。 耶律陈家则是拿着那坛子混着两人血液的烈酒挨个倒入帐中之人面前的碗中,就连完颜福寿与萧平都没少。 “诸位都是我贤弟的心腹,从此之后就是我的心腹。”完颜雍很有主人翁意识的一挥手:“请饮尽杯中之酒,随我们兄弟二人去取富贵!去取功名!去取安定太平!” 契丹将领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在耶律窝斡的带领下,向着完颜雍行礼,口称兄长。 完颜福寿没想到竟然能看到这样一场大戏,眼见面前的酒杯,也是心痒难耐,却因为要控制萧平而难以举杯,只能拍了拍萧平的后背:“唉,你真是误了俺的大事了。” 完颜雍听着帐中契丹将领通报姓名,随后就对完颜福寿说道:“福寿将军,且将这萧将军放了吧。” 耶律窝斡欲言又止。 完颜雍却拍着耶律窝斡的手说道:“贤弟,如此年轻大将,杀之不祥,不如暂时将其关押,待事情了了,再将其放出。到时候无论他去哪里就随他了,如此可好?” 耶律窝斡舒了一口气。 其余契丹将领也都暗自舒了一口气。 完颜雍甚至连有血海深仇,极有可能做出报复行为的萧平都要放了,其余人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这岂不是说,只要跟着完颜雍弄死完颜亮,就天下太平了?! (本章完) 第495章 契丹之乱仓促平 第495章 契丹之乱仓促平 “什么?完颜亮死了?!” 完颜谋衍揪着一名军使的领子,眼睛睁大到了极致,唾沫星子喷了军使满头满脸。 军使有些惶恐,嗫嚅着说道:“是大军战败,陛下……陛下不知所踪。” 这名军使并不是乌古论元忠派回来的,事实上,这种破天大事,哪里单单只可能一家势力派遣信使来通报情况? 涡口作为后勤中转站,各方各派都有,在探知到巢县金军大败之后,全都开始了动作。 只不过淮河距离关外的路程实在是太远了。 这消息即便是快马狂奔传递,也是先到燕京,随后到了辽东辽阳府,再被那些贵族们传到临潢府这边,直到此时方才被军使快马送达,却也只是一封信,一句话罢了。 “那就是死了!”完颜谋衍捏着书信,拉着军使,快马向着中军奔去。 此时大军正在行进,各个大将都在中军处汇集,以作最后的军事计划。 “小娄室!小娄室!”完颜谋衍毕竟当了多年的将军,饶是心情激动却也没有大声喧哗,直到到了大将人群之中,方才说道:“我军巢县大败,三万户全军覆没,完颜亮那厮死了!” 说着,完颜谋衍将军使推到身前,复又将那封书信递给了纥石烈良弼。 纥石烈良弼面色如铁,接过书信之后直接在马上晃了两下,随即就看向完颜谋衍:“你……你就这么高兴吗?” 完颜谋衍此时才发现,周围的数名大将却不是喜笑颜开,如同纥石烈志宁这等人物都面露惶恐与茫然之色,而更多的人则是惊骇的满脸恐惧,目露慌张,就连心腹铁杆乌延查剌都不意外。 这可是金国最精锐的三万户啊! 就这么没了。 你怎么能开心的起来? 完颜谋衍却是在马上焦急说道:“小娄室!良弼相公!完颜亮狂妄自大,不听谏言,有今日的下场,难道有什么奇怪的吗?以他的骄横程度,你们难道就没想到他会全军覆没?” 在大军行进的隆隆马蹄声中,纥石烈良弼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这也是他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软弱的神情。 没有想到,殚精竭虑许久,各种手段用尽,到了最后竟还是这个结果。 完颜谋衍却依旧在与其他将军分说:“但是现在完颜亮死了!他一死,咱们就有机会拨乱反正!就有机会拯救大金了!接下来,曹国公……不对,曹国公,快快将曹国公迎回来!” 完颜谋衍太激动了,竟然忘了完颜雍还在耶律窝斡那里,此时当即也变得一样惶急。 呛啷一声,纥石烈良弼拔出剑来,直接呵斥:“谋衍!你给我闭嘴!” 随后,这名当朝尚书左丞喘着粗气,用狠厉的眼神扫过周围诸将。 安静片刻之后,纥石烈良弼方才缓缓说道:“将消息传给曹国公,让他自己选。但是谋衍,曹国公想要所有人信服,必须得做出些大事来!” 书信中其实并没有确定着写完颜亮已死,但他死不死已经无所谓了。 以武力维持统治的军国,在武力消失之后,也没人将军国首领放在眼里了。 更何况纥石烈良弼的忠诚对象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金国。 他与完颜雍作对,也是为了前线的金国大军罢了。 现在金国大败,完颜亮已经将自家的摊子砸烂了,纥石烈良弼就得替整个金国收拾局面,来不及思量完颜亮究竟如何了! 纥石烈良弼又勒着马缰绳,用剑指着金军诸将说道:“你们之中,有忠于曹国公的,此时曹国公身在敌营,难道不应该拼死作战,以保全主君吗?” 说着,他又向着剩余的几名将领大声说道:“而其余忠于国家社稷的,两淮大败,国事颓唐,难道不应该速速了结契丹之乱,以应对宋国吗?” 纥石烈志宁等大将闻言皆是放下了刚刚的惶恐情绪,纷纷鼓噪起来。 “全军进发,今日必胜!”纥石烈良弼用剑指了指已经看到轮廓的契丹军大营:“纥石烈志宁,与你三千兵马,为大军左翼!” “喏!” “完颜谋衍,你率本部三千兵马,为大军右翼!” “遵命!” “夹谷清臣,徒单海罗!”说着,纥石烈良弼又指向了两名年轻将领:“你们二人,为我中军前锋!” “喏!” “国家立国四十七年,也用百姓膏血高官厚禄养了诸位四十七年,现如今国家有此劫难,当有我等奋力以命相搏,挽回大局!” 纥石烈良弼嘶吼出声:“若今日不能胜,诸位就与我一起,全都死在这临潢府吧!” “喏!” “杀贼!” 金军大将们皆是莫名振奋,怀着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各自回到军中,开始鼓动军心士气。 然而完颜谋衍所派出的军使注定找不到完颜雍了。 因为,与此同时,契丹起义军也被逼到了墙角。 契丹起义军可不单单只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支集后勤辎重,父母妻儿,家中财产于一体的部落型社会,他们根本不能也不敢在营地外围厮杀,三万两千大军倾巢而出,向着金军杀去。 耶律撒八率领本部万余马军亲自充作先锋,而耶律窝斡则是率领一万五千骑在后军摆开,其余括里等小势力则是被夹在中间,裹挟着向前。 这个阵型说实在的,十分怪异。 耶律撒八作为理论上的契丹共主,却要作为前锋,而耶律窝斡兵马最盛,却是作为殿后兵马,看起来就是有以邻为壑的意思。 兵马都监耶律老和尚同样是有些愤怒,对着耶律撒八大倒苦水:“大王,窝斡那厮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如何能把大王你顶在最前面,他是不是有了反心了?” 耶律撒八面容黝黑,辫发散乱,身材高大脸上却是瘦削,披着甲胄头盔,更是只露出一点面容,然而这露出的一点面容中,也可以让人看出其人的笑容是何等苦涩。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怪窝斡。”耶律撒八叹了口气说道:“山南契丹本来就不是跟咱们一条心的,若非如此,俺也不至于被他们裹挟着,又回到这临潢府来。” 耶律老和尚默然。 虽然契丹部族都被完颜亮折腾,但折腾的程度与面对的局面是不同的。 大约以燕山为分界线,山南契丹受到的压迫要小得多,而山北,也就是辽地的契丹人,不仅仅是受到政治上的压迫,更重要的是军事上的威胁。 被蒙兀人与金国夹在中间,契丹部族就犹如磨盘中间的豆子,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山南契丹为什么不愿意逃到西辽,投奔耶律大石? 就是因为自觉有退路,可以回到辽东故地,与金国和睦相处。 而山北契丹之所以想要逃,就是因为对金国彻底绝望,与金国彻底绝望,却又自知不是金国的对手,方才想要远遁他乡。 也因此,耶律撒八所率领山北契丹的战斗意志要比山南契丹坚决得多。 这是一件十分讽刺的事情,山北契丹想走,却被山南契丹拖住,不得不在临潢府与金军决战,然而山北契丹却因为与金军决不和解,所以需要作为主力,率先迎击金军。 耶律撒八又叹了一声,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不怪窝斡的,他也是被推着向前走,就如同你我一般。此时金军突袭而至,也只有俺先来打出威势,裹挟住括里他们一齐冲锋,然后窝斡才能发动,一举吞掉这股金军,咱们也能全据临潢府了。” 耶律老和尚无从反驳,却是嘿嘿低声笑了两句:“这一场大战打完,就算是胜,咱们也会损失惨重,到时候窝斡就应该当大王了。” 耶律撒八仰天大笑两声,随后摇头:“如果窝斡真的能给咱们契丹部族找一条出路,他想要大王,拿去便好了!到时候,俺给他鞍前马后,绝不二话。” 说话间,双方骑兵大阵已经缓缓靠近,游骑已经厮杀在了一起。 冬日的草原朔风凛冽,溪水枯竭,枯黄的草原一望无际,无遮无拦,双方皆是骑兵,这番场地,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接下来的胜负,全靠各自的武艺、谋略、勇气来确定了。 身处耶律窝斡将旗之下,又穿上破皮袍子,戴上皮帽的完颜雍望着这浩浩荡荡的骑兵,心中也是莫名激动:“贤弟,这数万骑兵的气势当真惊人,以往大金征讨蒙兀的时候,也没有出动过如此多的骑兵。” 耶律窝斡虽然在统军的时候面如铁铸,不苟言笑,然而面对这个便宜大哥,日后的依仗,此时倒也得拿出一些态度来:“兄长说的是,不过听说二十年前,大金征讨蒙兀部落时,如果算上随从大金出征的塔塔儿部,也有四五万的马军的。” 完颜雍有些兴奋起来:“有如此雄兵,当横行草原!讨平蒙兀,立下卫霍之功勋!” 饶是局势紧张,耶律窝斡还是被完颜雍逗笑了:“兄长,账不是这么算的。” 说着,耶律窝斡先指了指周围的精锐甲骑:“聚拢在俺身边的两千兵马,都有铁甲与两匹高大战马,也就是兄长看到的这些人了。” 随后,他又指了指外围:“再往外一些,往往一帐三百骑才有三十副铁甲,马儿也只是寻常战马。人也只是寻常悍勇之士罢了。这些在俺军中大约有六千人。” “而更外围之人则是老幼夹杂,最多也就是骑着代步之马,手里有一把打猎用的软弓,一杆用套马杆赶制的长矛,身上也只有泼皮袄。” 说着,耶律窝斡叹了口气:“他们或者太老了,或者还没有长成,虽然骑术是有的,但最多也就是牧民罢了。” 这就是耶律窝斡被完颜雍轻易拿捏的原因了。 这也是草原部落的常态。 说句天公地道的大实话,如果这三万多万契丹骑兵都是一人三马,身披铁甲的精锐甲骑,那他耶律窝斡就敢当场把完颜雍剁了,随即带着大军横扫关外之后,直接到中原称帝。 但不成啊。 如同郾城之战与刚刚过去的巢县之战那般,甲士如云,甲骑如雨,硬碰硬的厮杀,名师大将将百战精锐乃至于自己都填进血肉磨坊中,以争取天下变局,才是罕见中的罕见。 发生一场都得被史官细细的记录在史书上,以供后世传阅。 大部分战争还是少部分披甲精锐武士,带着一大群轻装步卒上阵厮杀。 就比如三万多万契丹大军,其中真正有铁甲的精锐骑士,不过六千,大部分在耶律撒八与耶律窝斡手中,还有些许分布在各个小头目身边。 其余的更像是武装牧民。 指望带着这些牧民燕然勒功、封狼居胥,只能说完颜雍想多了。 完颜雍听罢,与完颜福寿对视一眼。 大哥别说二哥。 金国在被完颜亮折腾一番之后,哪怕辽东故地,也没有许多精兵了。 就比如纥石烈良弼从各处纠集起来的这一万骑,其中精锐甲骑有六千,其余的全都是轻骑。 除却契丹的那些真的不堪用的武装牧民,如果单论兵力对比,契丹人竟然还略胜一筹。 这也难怪纥石烈良弼宁愿对着耗军粮,也要先行反间,这要是轰轰烈烈正面打一场,谁胜谁负不好说,金国北边的边防是彻底不能要了。 想到此处,完颜雍再次出言相劝,助耶律窝斡坚定决心。 他也害怕耶律窝斡念及旧情,别说真的出工不出力,就算是将耶律撒八等人放跑了,接下来也会生出大乱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贤弟,正如你所说,那些牧民是无辜的。”完颜雍遥遥一指最外侧那些轻骑:“他们不应该被卷入这般杀场,也因此,贤弟万万不可犹疑,须知,这不是几万人的性命,他们身后还有一大家子,这是几万户!” 耶律窝斡摆了摆粗大的手掌:“兄长,俺知晓你的意思,俺绝对不会手软。” “不,贤弟,你还是不明白。”完颜雍摇头:“若是杀一无辜,而救一人,任谁都会犹豫;而若是杀一无辜,而救十人,也依然会犹豫;现在是杀一人可是救十万人,任谁都只会迅速挥刀。 贤弟,你不是道德圣人,不是文华夫子,你既是契丹人的头人,就应该背负此等罪孽,否则你想让谁背?让这十几万契丹部族背吗?” 耶律窝斡脸颊抽动了几下,猛然一夹马腹,向前几步:“传俺的军令,让都监耶律陈家前突,驱赶中军向前,跟随前锋作战。” 与此同时,战争的最前线,厮杀已经开始。 金军轻骑蜂拥而出,试图扰乱契丹人的骑兵大阵,而契丹军也不甘示弱,同样派出轻骑作阻拦。 双方轻骑直接在骑兵大阵之间,用弓箭与长矛展开了缠斗。 借着大量轻骑奔驰所产生的烟尘,耶律撒八与纥石烈良弼各自率领本部主力向前,很快双方前锋就相距不过一里。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了。 尤其是对于骑兵来说,集群冲锋只是几息而已。 骑兵厮杀,胜负也只是几息而已。 最先发动冲锋的自然是金军,在各个大将得知巢县大败,三个万户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皆是悲愤难言。 再加上完颜亮似乎真的是死了,无论是那些忠于完颜雍,知晓从龙之功就在眼前之人,又或者真的忧虑国家社稷之人全都放下了多余心思,将所有精力放在面前战场上。 无论如何,都要灭掉契丹人! 在纥石烈良弼大旗的指挥下,纥石烈志宁与完颜谋衍各率两千甲骑,自左右两翼率先出击,如同一只大钳子一般,钳向了契丹人的前锋大军。 耶律撒八见状,同样指挥前锋左右两翼的耶律老和尚与萧孛特出击,迎击敌军,而他则是自率前锋中部两千骑,向着纥石烈良弼的帅旗压了过去。 耶律撒八其实不指望左右两翼能够击败金军,但无论如何都得拖延片刻,让后续兵马展开也好,跟上也罢,以优势兵力向金国中军突击,从而振奋全军士气。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耶律老和尚与萧孛特两人连片刻工夫都没有挡住,就已经被碾得粉碎。 真不怪这两人不拼命,谁让他们面对的是在史书上都以猛将著称的纥石烈志宁与乌延查剌呢? 由这两个人带头突击,李显忠来了都得喝一壶,由何况是两名中人之将? 战况变化得太快,转眼间,耶律撒八就从黑虎掏心变成了孤军深入。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又有千余骑惊慌失措的来到了前锋后阵,并且直接挤了进去,将原本还算齐整的前锋阵型搅得一片大乱。 耶律括里狼狈的来到耶律撒八身前,直接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大王,耶律窝斡那厮疯了!他让兵马砍杀俺们,将俺们驱逐前进。 俺跟他说,俺们不怕厮杀,大军却不应该如此接近,会自相困扰,这厮却不听,还要杀俺!” 说着,这名曾经聚兵数万,攻打辽阳府的契丹起义军大将再也忍受不住委屈,伏地大哭起来。 耶律撒八在马上摇晃了几下,扭头眺望,却见后军已经停止了前进,唯有那面代表着耶律窝斡本人的苍狼大旗迅速接近。 “窝斡,窝斡竟然真的反了。”耶律撒八喃喃自语,还没有将心中的复杂情绪理清楚,一声号角就从正面传来。 随之而来的则是马蹄如雷,喊杀震天。 纥石烈良弼抓住了这个机会,发动了全军进攻。 算上两翼与身后的耶律窝斡,耶律撒八瞬间即陷入了四面合围之中。 耶律老和尚狼狈的逃了回来,同样哭着对耶律撒八说道:“大王,咱们败了,快些走吧!” 耶律撒八摘下头盔,露出黝黑瘦削的脸颊,在纷乱的战场上呆愣了片刻,方才摇头说道:“你们走吧,俺来为你们殿后。” 耶律老和尚大急,刚要说什么,耶律撒八就直接打断他说道:“窝斡不是蠢人,他做事素有章法,不可能平白无故投降金人,俺得在这里等着他,与他言语几句。 若金国真的有些许诺给他,那么俺死了,这事也就了结了,到时候所有人就都有了活路。” “至于你们,走吧。去深山老林里也好,去投靠宋国也罢,走吧,好好活下去吧。” 说着耶律撒八转身,挥了挥手,随后拔出那把据说是耶律阿保机留下的佩剑,直面突袭而来的金军。 耶律括里擦了擦眼泪,强行拉起耶律老和尚,与几名亲兵一起开始了突围。 耶律撒八并没有管身后,只是率领亲卫不断前突,与金军对攻。 契丹精锐瞬间死伤一片,就连耶律撒八本人的战马也被射杀,但是这名契丹起义军首领却没有任何退缩,奋力起身之后,就再次步战向前。 在耶律撒八的带头冲锋之下,契丹甲骑竟然将夹谷清臣与徒单海罗两名金国悍将稍稍击退。 趁着这个空档,耶律窝斡直接与完颜雍带着二百甲骑,从混乱的前锋后阵穿过,来到了耶律撒八面前。 耶律撒八拄着长剑,只是勉强站立。 刚刚在决死突击时,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此时见到了耶律窝斡,耶律撒八方才瘫倒在地,咧嘴笑道:“窝斡,你来了。” 耶律窝斡返身下马,来到耶律撒八面前,拱手行礼:“大王。” 耶律撒八喷着血沫笑道:“俺的时间不多了,跟俺说说,金人有什么承诺?” 耶律窝斡不敢怠慢,指着身后正在马上脱破皮袄,露出金国朝服的完颜雍说道:“这位是大金的曹国公,也是大金的下一任皇帝,他答应不再折腾,发还征宋的契丹儿郎,按照旧例安置咱们契丹部族。” 撒八喘了两口粗气,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可靠吗?给了你什么官职?” 耶律窝斡有些赧然:“末将有八成的把握,金国就算是击败我军,北地边防也会乱成一团。大王,咱们契丹人还有用。曹国公与俺结为兄弟,让俺作节度与国公。” 撒八终于有些怨气:“窝斡,你我……你我也曾是结义兄弟……” 话一出口,还没待其余人反应,撒八就摆手说道:“不说这个了,既然鹰犬有用,总不会到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如此说来,咱们契丹部族竟然还能好生过日子了?” 完颜雍适时驱马上前:“撒八,你虽然罪大恶极,如果能幡然醒悟,则我也不会不能容你,你也可以封侯,不过不能再回临潢府了,只能寓居辽阳府。” 撒八却是没搭理完颜雍,只是对耶律窝斡招手:“窝斡,你过来……” “节度……”耶律陈家想要阻拦,却被耶律窝斡直接推开。 “大王……兄长。”耶律窝斡靠近撒八,并且直接握住了对方血淋淋的右手:“你还有什么嘱托?” 耶律撒八惨笑一声:“俺……俺不知道你对不对,俺……俺从来不是个聪明人,但这次俺真的不怨你,真的……” 耶律窝斡眼中流出泪来。 如果不是时局所迫,谁会想造反?若不是部族冬日难捱,前途难明,谁又会想出卖自家兄长君上? “莫要哭了。”耶律撒八摇头说道:“之后咱们契丹部族,就真的只能靠你了,你一定要……算了,这年头,什么事都做不得准,说不算数,你对得起皇天后土青牛白马即可。” 说着,耶律撒八将佩剑倒持,递给了耶律窝斡:“现在,俺要去到天上见先祖了,窝斡,你速速割了俺的首级,也能……也能助你在人间少受点磨折。” 此时耶律窝斡已经泣不成声,耶律撒八无奈摇头,将佩剑塞到对方手里,并且握住他的手,缓缓向着自己喉咙割来。 只是一下,耶律撒八脖颈就血流如注,握着耶律窝斡的大手也随之无力。 耶律窝斡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猛然拖动长剑,将耶律撒八的头颅割了下来。 “撒八已死!” “撒八已死!” 无论是金军还是契丹人都大声的呼喊起来,不同的是金军是在欢呼,而契丹人则是在惊恐的大叫。 很快,最后还在抵抗的契丹军队被剿灭,金军大将们纷纷来到完颜雍的身前。 “陛下!完颜亮已死,契丹已平,请陛下速速登基践祚!”完颜谋衍当先将这个口号喊了出来,将完颜雍吓了一跳。 就算这番立下了些功劳,也折服了一些大将,难道不应该缓缓图之,等待完颜亮南征大军有了结果再摊牌吗?为什么突然就这么急躁? 不对! 完颜雍猛然反应了过来,这必然是完颜亮已经有了结果。 而且是对完颜雍有利的结果。 想到此处,完颜雍却没有任何表示,而是拉着耶律窝斡满是鲜血的双手说道:“先不急,我先给你们介绍,这位正是此战的大功臣,契丹部族大头领,也是我的结义兄弟,耶律窝斡。” 不顾完颜谋衍已然呆住,完颜雍拍着耶律窝斡的手说道:“贤弟,他们都是我女真的豪杰,契丹的英雄又如何能避而不见呢?贤弟不如将他们都请出来,一一互通姓名,来日再相见,也算是有个说法。” 耶律窝斡此时已经彻底上了贼船,回头不能,又听到完颜亮已死,心中急速思考的同时,让军使将曹逐斡等十余名大将都唤来。 片刻之后,这些昨日还是生死大敌的契丹将领就站在金军将领面前,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在人群中蔓延。 而完颜雍似乎未有所觉,乐呵呵的将这些人聚拢在一起,让他们各自通报姓名,只是在最后看向了纥石烈良弼。 所谓政治,就是将朋友搞得多多的,将敌人搞得少少的。 完颜雍可能没本事总结出这句话,却也大概能明白这个道理,此时他已经将拉人头的手段展示了出来,契丹人大部分都站在了他这一边,而且完颜亮都已经完蛋了,在这种情况下,纥石烈良弼作为辽东的实权相公,难道还要为完颜亮张目吗? 纥石烈志宁、夹谷清臣等大将同样将目光投向了纥石烈良弼,等待着他的回应。 纥石烈良弼却是拱手行礼:“曹国公,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登基?难道只封赏我们几人?”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完颜谋衍一个激灵,就连完颜福寿这种憨憨都迅速意识到一个问题。 登基是要作封赏的,从龙之功从来就是发家的好机会。 如果现在完颜雍就地称帝,那么辽阳府那群敢为了完颜雍跟中枢对着干的勋贵怎么办? 事后补发?哪有这个道理? 完颜雍也醒悟过来:“若非左丞,我险些酿成大祸。既然如此,发信使与辽阳府,让他们做些准备。咱们在此地,将此番大乱作个手尾,如何?” 纥石烈良弼点头,随后躬身一礼:“既如此,臣先恭贺国公了。” 这就是在定君臣之礼了。 眼见纥石烈良弼行礼,纥石烈志宁等人同样不敢怠慢,却不敢只是躬身,又甲胄在身,无法行全礼,只能单膝跪地,口称主上。 就连耶律窝斡等契丹人也同样跪地行礼。 完颜雍站在众人中央,只觉得十数年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恨不得当场大笑出来。 然而不知为何,完颜雍却是有些乐极生悲之态,莫名想起了自己的亡妻,心中忽然大痛,抚着怀中的一抹剑穗,差点当场流下泪来。 (本章完) 第496章 朝中局势风云诡 第496章 朝中局势风云诡 站在船头上刘淮望着越来越近的建康城,心中感慨万千。 此时已经是正月十三,靖难大军诸将都在这艘船上,赶往建康接受封赏,大军则是分为两部,一部驻扎在巢县休整,一部驻扎濠州钟离,与身在涡口的金军对峙。 但是此时靖难大军两部最高军官都是副统制,统制官一级都被召集了回来,甚至一开始被虞允文与叶义问两人私下商议临时掌管靖难大军的陆游也不例外。 原因无他,因为靖难大军“虐民”。 当然,对于民的理解,刘淮与两名宋国相公的理解是有所差异的。 归根结底还是要应到文彦博的那句大实话:“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共治天下也。” 如果从历史上来看,文彦博其实并不是教导皇帝应该怎么做,而是在叙述一个事实罢了。 宋国本来就是与士大夫共天下,换句话来说,政权所能触及的最底层,就是地主豪强。 但无论如何,这并不妨碍刘淮将这句话当作既得利益者的无耻胜利宣言。 而继承了刘淮意志的靖难大军,自然对这句话不屑一顾。 辛弃疾杀光定远陈氏男丁,就是这个道理。 一开始,虞允文还觉得只有辛弃疾杀心太重,将他调了回来。然而没想到主事的陆游同样性情酷烈,直接开始召开公审大会,由那些淮西兵带头,开始对各地的地主豪强乃至于小吏官员开始控诉。 陆游也不含糊,证据确凿后直接杀人,根本不管刑上不上士大夫,知县都他妈杀了两个了。 可偏偏这些官吏现在还活着的,要么投降过金人,要么就是临阵脱逃,丧师辱国,现在还在战时,陆游以镇江府参谋军事的身份临阵处置了,倒也是合情合理。 在陆游的带头之下,靖难大军各个统制官也有样学样。 而随之带来的一个结果是,靖难大军的兵力迅速膨胀了起来。 许多还有些志气的两淮士人与官兵都想要加入靖难大军,以期望建功立业,以成不世之功。 而许多没有尺寸立足之地的百姓,听说山东有类似均田授田的制度后,也想要拖家带口的跟着靖难大军回到山东。 根据之前刘淮与虞允文的商议,靖难大军的定额有两万人,却一直没有补充完全,此时刚好遴选扩充兵马,以应对接下来回到山东时的大战。 陆游虽然觉得自己做的没什么错处,然而却架不住靖难大军所过之处,地主豪强哀鸿遍野,不少手眼通天之人甚至将“冤情”递到了朝廷中枢。 虞允文也有些吃不住劲,干脆借着献俘封赏的名义,将靖难大军的所有管事的全都叫了回来。 祖宗们,你们可安生一点吧!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再加上靖难大军北上之路还算是周全,一路上的赈济也是有条不紊的展开,各部兵马也需要休整,在没有大战要打的情况下,各个高层军官暂时离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郎君,这建康乃是龙潭虎穴啊。”化名李文通的李通此时胡须已经剃光,眉毛已经修剪,脸上也已用炭黑细细敷了,鼻头用胭脂稍稍涂红,甚至专门饿了好几日,让脸颊稍陷。 现在如果不是十分熟悉之人,乍一看之下,没人会认出这名曾经的金国宰执。 如今李通已经自认为是刘淮的谋主,自然事事要为主君考虑。 在他看来,刘淮是绝对不能脱离大军行动的,否则到时候宋国朝廷将他扣留,随即派遣大将前去接管靖难大军该如何是好? “李先生安心。”刘淮摆了摆手说道:“我在军中自然是留了后手,颇有几个无法无天之人,就等着撒泼闹事了。” 山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同时仇视宋金两国的汉儿。 就比如何伯求何三爷,这厮根本就没想过受宋国的册封,对去建康面圣嗤之以鼻,直言不讳的说哪怕当一个山林野人,也绝对不会接受宋国的一丁点官职。 陆游只是劝了两句,何伯求差点没当场翻脸。 李通叹了一口气:“这次去建康,赵构那阉人肯定也会出昏招,甚至想办法对大郎君动手。就算他不动手,那些士大夫们也会有所动作,这不是一个叶相公一个虞相公就能完全遮挡周全的,到时候还望大郎君能忍受片刻屈辱,来日方长。” 刘淮继续摆手:“政治斗争嘛,那可是毫无底线,无所不用其极的,这点我懂。” 说着,刘淮扶着船帮,笑容转冷:“但要是指望我能忍气吞声,也属实是想多了。我的信发到邳州了吗?” 李通点头:“算算日子,也应该到了,只是不知道,以魏公对于宋国的忠直,会不会同意。” “必定会同意的。我父亲虽然忠于宋国,却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刘淮脸上又显出一丝忧愁:“只不过淮河以北的消息被徒单贞那厮截断,收不到父亲的回信,真的好愁人。” 忠义大军以数千兵马直面徒单贞三个万户,即便有退回山东的武成军援助,这仗也是根本打不了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下邳再坚固也不成,因为短时间内,宋国这边是不会有援军的。 刘淮也是心忧不已,然而经历大战,靖难大军也得需要休整。 一路向北接收失地是一回事,再跟金国精锐三万户死磕一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之前淮东金军后路被断,仓惶后撤时几乎是唯一一个机会,窗口期只在那几天而已,只要追上去,就可以对金军展开前后夹击。 但这个机会现在已经被生生浪费掉了。 想到此处,刘淮抚着腰间的长剑,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建康城出神。 建康城虽然已经不似魏晋隋唐时期那般险要,却还是一座雄伟的大城,算上周边人口高达五十万,阡陌交通,人流如织,即便是战事刚刚结束,也是一片繁华的景象,竟让人看不出战火曾经燃烧到了大江北岸。 建康城中,正是繁似锦,烈火烹油的景象,因为官家与诸位相公重臣已经在前几日就抵达了建康,而且赵官家更是打出了御驾亲征的旗号,着实让士民振奋不已。 待到巢县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建康城中更是沸腾,之前稍稍萧瑟的市场再次活跃起来,无数文人墨客写下歌功颂德的诗歌,各个祥瑞也是频频出现,也不知道真的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有所编造。 然而当宫中内官将一头白鹿珍而重之的牵到内城,并且给予那名虽然穿着破衣服,但看起来就很富态的老者恩荫了一子之后,建康城中的气氛更热烈了。 有手段的速速寻找或者创造祥瑞。 没有手段也想要获得这个跨越阶级的机会,纷纷吟诗作赋,诉说官家恩德,就连那些江湖上乱窜的杂耍班子也知道举个什么‘大宋万年,官家永寿’的旗杆子卖弄。 建康城西,靠近西市的一处占地广阔的庭院,门口有兵丁把守。 此地正是为各级考试举行别头试的场所,名字唤作别试所。 一名身着朱紫的文官大员从别试所中迈着四方步缓缓走出,听着喧闹的西市,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跟在其身后的一名较为年轻的官员迅速察觉到上官的不悦,上前一步说道:“相公,下官现在就派遣军士,去驱逐那些戏子。” 原本这是拍马屁的行为,却意外的拍到了马腿上。 “魏杞!”身披紫袍的大员勃然大怒,并且直接呵斥:“我现在是建康府留守,已经不是相公了,你若再胡言乱语,你这太府寺主簿就莫要当了!” 一番官威十足的话说出口,魏杞身后的几名绿袍官吏已经汗流浃背,几欲下跪叩首了。 而魏杞却是面容不变,乃至于有些一脸正气的说道:“汤相公贬谪因为何事,天下知之,天下冤之,即便此时稍有挫折,来日也必将起复。更何况在下吏眼中,满朝文武,唯有汤相公乃是真相公,如何担不起一个称谓?” 那名身着紫袍的官员,也就是在秦桧死后,完颜亮南侵已经成为定局的情况下,依然能斗倒主战派赤帜张浚,并且成为独相的汤思退了。 当然,这厮在完颜亮已经聚集兵马后还想着议和,甚至还想要通过废除武备的手段来阻止开战,属实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也因此,战端一开,汤思退几乎被所有人所厌恶,并且迅速被贬斥成了建康留守。 这并不是汤思退一个人的失败,而是整个主和派的失势。 其中理由却不是什么主战派出了个顶梁柱,而是因为金国不给他们脸。 而现在形势有些变化。 金国大败,是不是说明他们不想给脸也得给了?! 而朝中最大的主和派是谁? 就是皇帝赵构本人! 主和派上头是有人的! 也因此,在主和派只是被临时排挤的情况下,有人来烧冷灶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面对恭维,汤思退只是冷哼一声,随后揭过这个话题:“西市即便烦扰,却是歌颂官家恩德,哪里能驱逐?魏主簿,你若是有心,还不如放在刚刚交待给你的差事上。” 魏杞躬身行礼:“相公安心,下吏绝对办得万无一失。” 汤思退点头,随后转身,只剩下一句话幽幽传来:“一群兵痞,以为打了一场胜仗就可以为所欲为,若不杀杀他们的锐气,岂不是要翻天?!” 魏杞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恍若未闻,只有西市越来越洪亮的锣鼓声与叫好声不断传来。 (本章完) 第497章 主战各派斗争急 第497章 主战各派斗争急 李通不愧是金国的宰相,而且是完颜亮的宰相,半辈子都在研究怎么收拾宋国,对于宋国的政治见解堪称深刻。 事情也果如李通所料,下马威很快就来了。 在叶义问与虞允文带着完颜亮当先入城之后,包括刘锜、成闵、李显忠在内的所有将官都被拦在了城外,要求脱下盔甲,并且检视行李,搜查有没有硬弩之类的违禁兵器。 依旧病恹恹,此时已经躺在马车里难以行动的刘锜没有什么反应。 而成闵与李显忠这两名太尉却是瞬间暴怒,对着城门当值的官员大发雷霆。 这已经算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应该有尚书一级的官员在门口相候,颁布劝勉鼓励乃至于赏赐的圣旨,随后再用鼓吹将得胜大将迎接入城。 现在只有一个小官堵在大门口,而且要先没收盔甲与兵器算什么? “两位太尉莫要为难下官了。”守在城门的官员面对两名暴怒的大将,也是一脸苦笑:“太尉又不是不知道建康的情况,刚刚经历大战,正是风声鹤唳。如今官家与诸位相公也在城中,万万马虎不得。” “放屁!你当爷爷没去过临安吗?”成闵指着那小官怒骂出口:“临安都没这么多鸟规矩,你这厮是不是疯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前来迎接的鼓吹呢?你给吃了?” 李显忠双手颤抖,同样愤怒异常。 两名大将怒发冲冠导致了各自部下开始鼓噪,迅速就有些扩大化的意味。 这也太轻视功臣了! 但无论是成闵还是李显忠都没有动武。 原因无他,这小官言语再离谱,还有一句话是正理。 现在官家与宰执全都在城中,在此地动刀兵,与造反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动武,小官身后的城门中还有近百殿前司的军卒在作守卫,是闯不进去的。 他们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有军官扶刀向前探查情况之后,知道不是自己能掺和的,迅速跑回来队中,虽然没有下令披甲,却也是做了戒备。 靖难大军一伙子人并没有往前凑,只是在靠后的位置,望着城门的情景,各自惊愕。 “这……就算是打压武人,也不至于现在就开始吧。”张白鱼满脸不可思议,喃喃自语。 陆游同样面露惊容,可还是强行为此番景象出言解释:“这必然是些许微末小吏使出的手段。” 刘淮摇头:“陆先生,这时候就莫要糊弄我们了,这不就是朝中的主和派出招了吗?” 陆游脸色铁青,复又惨白,只是死死盯着刘淮,抿嘴不语。 张白鱼看了看陆游,随后对刘淮拱手说道:“还请大郎君解惑。” 不止几名靖难大军主要将领同时看来,就连姚不平、毕再遇等近卫都向前凑了凑,都想要听听刘大郎有什么见解。 刘淮也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指了指面前高大的建康城说道:“你们要明白,主战派与主和派不仅仅是代表着两种思潮那么简单,而是国家的大政策略。而实施策略的,只能是官员。” “对于如虞相公这等志向高远之人来说,官职地位只是手段,催动北伐才是目的。” “而对于宋国的大部分官吏来说,主战主和只是手段,目的却是高官厚禄,是位高权重。” “之前因为宋金媾和,因此朝政被主和派掌握,他们把持着宰执、尚书、转运使、宣抚使等职位。 现在世事轮转,金人南侵,不得不战。然而他们地位的来源都是主和,在战事只能被罢黜,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而现在我军大胜,金军退兵,宋金双方自然有了再次和议的基础。”刘淮似笑非笑的说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然要主和,他们首先自然是要想办法打压我等能作战之人。” “如果我猜的不错,现在就有个尚书或者侍郎在城门之后躲着,就等着咱们锐气全失之时,才会将鼓吹带出来。” 石七朗已经将身上的甲胄打磨光亮,并专门选了一件极为华丽的罩袍,听罢刘淮的言语,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的说道:“难道咱们就在这里等着?” 刘淮摇头:“现在正是展示决意的时候,如何能退缩呢?都被拦了两刻钟了,我也是给足他们面子了!” 说着,他对身侧的申龙子使了个眼色。 申龙子拨转马头,缓缓向后退去,来到队尾,对着三十步外的一股商贾扬了扬马鞭子。 如此多的军兵聚集在此处,一般但凡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百姓都会远远避让观望。 然而这毕竟是建康城的入城大门,来往之人太多了,此时被堵住,饶是百姓不敢接近,却也渐渐互相推搡着比较靠近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申龙子扬起马鞭的时候,许多商贾还以为这位将军嫌弃他们靠得太近,纷纷退让。只有一伙大约三十人操着外地口音的健壮汉子,似乎没有看明白局势,反而拉着马车骂骂咧咧的向前走来。 刘淮的亲卫甲骑想要有动作,就被申龙子阻拦住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伙子人来到队列的最前方。 “你们是何人?”那名绿袍小官正被两名太尉骂的狗血淋头,此时见到这伙子布衣汉子靠近,仿佛见到解围的救星,连忙大声呵斥:“没见本官与两位太尉正在商议大事吗?左右,拿下此人!” 守在城门的士卒有一部分是原本建康的守军,还有一部分赵官家带来的殿前司人马,人数虽然只有百多人,却也够用了。 成闵也随之转头,刚要呵斥,却见到那群商贾领头之人竟然有些眼熟,立即向后退了一步,并且拉住了想要出头的李显忠。 “天寒地冻却不让进城,原来是你们这些小人在作祟,弟兄们,给老子打!” 说罢,当先的十来个青壮就从大车中抽出了哨棒,朝着那绿袍小官以及其身后的军士劈头盖脸的打去。 绿袍小官与其身后的军将猝不及防,瞬间被打翻在地,再之后的宋军更是猝不及防,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打得哭爹喊娘。 边军与禁军的战斗力差距,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虽然用山东话喊杀的青壮皆是手持木棍,但厚厚的衣服下面是穿着锁子甲的,城门守军却没有着甲,即便人数多了一倍,却根本难以抵抗。 而在剩余的十几人卸下马车,跨上战马挥舞着哨棒开始冲锋之后,少数还在负隅顽抗的守军瞬间失措,大呼小叫的四处逃窜。 那绿袍小官没有受重伤,却也是肩膀额头被打了几下,缩在地上嚎哭不已。 此时不说靖难军众人,就连成闵与李显忠两人也在看热闹。 政治投机失败之后,挨一顿打算是轻的。 淮东大军中一直镇守扬州的李横却是皱眉向前,想要率兵平乱,然而扶着胳膊正在看热闹的刘汜直接拉住了李横。 “总管、都统都没有出头,你充什么英雄?”刘汜皱眉以对,这厮可是经历过巢县之战的,知道身前的这几名大将是何等不凡:“再说了,咱们等也就等了,叔父如何能等?他们此举,与逼杀叔父有何异?” 李横在听到前面一句话时,还觉得有些愤懑,待听到后一句话时,方才猛然醒悟。 就刘锜此时病重的模样,是真的不能在荒郊野外继续待了。 “你们这些宋国懦夫,抗击金贼的时候不出力,生乱作恶倒是有一套!”将城门守军打跑之后,为首的山东汉子勒着马缰绳大吼出声:“你们不要俺们的卖得货,俺们现在就回北地!” 说着,三十余人快马加鞭,转身向着建康城的港口冲去,彼处正有一艘舰船扬帆待发。 城门内侧,司农少卿朱夏卿脸色铁青的看着身侧一人:“张公,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被称作张公的老者摇头失笑,却没有正面回答:“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若是帝王不要,他们无所谓,大不了一拍两散,回到北地去了。临走之前还要殴打帝王家臣一顿,这是在威胁朝廷啊。” 朱夏卿看着身后已经不知所措的吏员,更是有些恼怒:“张公,你如何要怪这些山东义军?您这不是也知道君臣之义未定吗?若是张公确实不喜山东义军,也当上书弹劾,直陈利害,哪里要如此当面折辱?若是山东义军真的直接反了,该如何是好?”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张公只是含笑说道:“老夫如何会厌恶山东义军,喜欢还来不及。也只有此等大胆野性之辈,才有可能收复故土,一扫中原胡虏。” 说着,张公正了正衣冠,随后对朱夏卿说道:“且将鼓吹敲打起来,将老夫的王命旗牌也打出来,去迎接这些大功之臣!” 说罢,这名老者迈着四方步,当先而行,而他身侧的卫士则是迅速上前,将那些溃逃的宋军推搡到一边,为他扫清前路。 而张姓老者走出门洞,来到看热闹的诸将面前时,无论刚刚多么幸灾乐祸之人,都是纷纷下马之余,面露畏服之色。 成闵与李显忠直接退后一步,没有刚刚的愤然之态,直接拱手行礼,口称张相公。 刘淮皱起了眉头,心中闪过了一个名字。 果真,下一刻,那名老者就对着靖难大军众人说道:“老夫乃是知建康府张浚,奉官家旨意,特来迎接诸位功臣。” 刘淮叹了一口气,回头对几名心腹将领说道:“刚刚我说错了,现在不仅仅是失势的主和派要争权夺利,已经得势的主战派更是要分个高低的。” 隐藏在众将身后的李通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而张白鱼等人却是齐齐看向了脸色难看至极的陆游,俱是无语至极。 (本章完) 第498章 敌友之间皆叵测 第498章 敌友之间皆叵测 陆游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 原本刘淮在论及主和派的时候,已经算是指斥宋国朝廷了,但主和派是什么德行,大家也都有所了解,北地的所有人也没有指望过他们。 但主战派就不同了。 被压制数十年之后,难道不应该团结在一起,群策群力,收复故土,直捣黄龙吗? 怎么在馕字都没一撇的时候,就开始用下作手段了呢? 这种先声夺人,让人陷入困境然后如同救世主般出现,以作施恩的手段,骗一骗普通人还可以,如何能骗得过真英雄? 退一万步来说,若是主战派其余人用这些手段便也罢了,张浚可是主战派的赤帜,是从靖康之时就要与金国死战到底的死硬派,是在岳飞、韩世忠、赵鼎这些武将文臣纷纷凋零之后硕果仅存的主战老臣,如何也能这么干呢? 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 靠这种人,难道真的能恢复中原吗? 靖难军诸将心中莫名升起了这般想法。 然而如此形势,也容不得陆游发作,或者出言解释。 刘淮直接下马,领着诸将,向前几步,笑眯眯的对张浚躬身行礼:“张相公,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张浚却是直接上前,握住刘淮的双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说道:“好!好!好!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刘淮笑着说道:“相公,末将是像何人呢?” 张浚沉声言道:“刘大郎绝类岳鹏举!” 这厮倒是不见外,连声刘都统都不叫,不过他已经六十五岁,些许礼仪,无足轻重,倒也不甚在乎。 但这句话本身还是有些问题的。 同时见过岳飞与刘淮的人不少,别说已经殉国的李道等人干脆就是岳飞的部将,就连在场的李显忠、成闵、刘锜也都与岳飞把手言欢过,他们都没提过这茬,张浚为何有这等言语? 莫非真的是老迈昏聩了? 仿佛意识到刘淮不信,张浚径直解释道:“老夫这里说的像,并不是身高相貌,而是说这般天下武人翘楚,舍我其谁的气势,简直是一模一样。” “张相公谬赞了。”刘淮没有接张浚递来的高帽子,并且反手就开始替张浚吹嘘起来:“在末将看来,张相公才是绝类诸葛武侯,是可以收复中原的名臣。” 笑话!现在宋国名将在现场的就有三人,如何大咧咧的承认自己是再世岳鹏举,岂不是平白得罪人。 然而张浚却是一点也不谦虚,连反驳都不做,就直接说道:“那就让老夫这个再世诸葛武侯,与你这个复生岳鹏举一起,去剿灭金贼,克复中原,还于旧都吧!” 两人虽然面上互相吹捧,颇有些将相和的意味。 但其实两人还都是在互相扯淡,最起码刘淮并没有对张浚有什么感恩戴德的意味,并且没有给出一丁点的政治承诺。 刘淮也不是托大,而是因为张浚这个人政治立场虽然坚定,但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果这厮能力强,那刘淮此时反而看不到他了,早就被秦桧那厮找机会弄死了。 而且张浚的菜与叶义问还是不同。 叶义问虽然也是菜,但他是有自知之明的,有这种自知之明,就会放权。 当然,他不放权也没关系,因为叶义问的性格相对柔和,有能力的下属可以架空他,只要不是欺凌过甚,叶相公也不会撕破脸。 有点无能到无法坏事的意味。 但张浚却是勤快的蠢人。 他明明只是中人之姿,却自比诸葛武侯。明明是一个不通军事的士大夫,却屡屡插手军旅。明明坏了好多次大事,却依旧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还可以被托付重任。 其实这也就罢了。 关键就在于张浚还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宋国士大夫,非常善于运用手中的权力,以压迫各路军头听从他的指挥。 最典型的就是这厮引起的淮西之变,刘光世被剥夺军权之后,就是张浚主持的接收工作,在一系列骚操作之后,竟然将郦琼这种相州出身,与金国有血海深仇的将领都逼得叛宋了。 这个事情后果过于严重,甚至后来的宋国先胜后败的淮西之战也有这件事的影子。若不是郦琼用了手段与计策,完颜兀术能不能在濠州打赢张俊与杨沂中,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更别说还有更之前决定西军老家归属的富平之战,也是被张浚搞砸的。 如今就在现场的刘锜,还有依旧在关中死磕的宋国方面主将吴璘,还有金国方面主将张中彦,都是这个破事的亲历者。 就这么说罢,若是赵鼎、刘子羽等人还活着,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张浚来当这个主战派赤帜! 有如此多的前科,刘淮能信任张浚就见鬼了! 他宁可跟叶义问作政治同盟,等待虞允文攫取宋国的最高权力,也不可能在张浚的指挥下出师北伐啊! 在一番很没有营养的对话之后,朱夏卿终于忍耐不住,轻轻咳了几声,随后开始宣读圣旨。 圣旨更没营养,无非就是劝慰功臣,抚恤军士,赵构还得吹几句牛逼,说一路御驾亲征是如何辛苦,百官是如何尽心尽力,到了最后终于给出了些许政治保证。 而真正的重头戏还在明日的大朝会上。 虽然没有收到刘淮所给的政治承诺,但张浚却是丝毫不恼,在引着众将入城,并且与鼓吹一起,沿着建康的主要街道作了一番夸功之后,终于将大军得胜回朝的气势展现了出来。 刘淮骑在马上神游天外。 他倒是对这种政治作秀不感兴趣,只是低头思量宋国朝中的形势。 他突然发现自己将宋国主战派的内部斗争想的太简单了。 就凭张浚在大军回朝第一日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很有可能主战派内部斗争也已经趋近白热化。 但应该没有这么快才对啊! 李通此时不着痕迹的来到了身边,仿佛知道刘淮在想什么一般,对刘淮低声说道:“大郎君,张浚也是蜀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豁然开朗。 怪不得张浚这么着急。 张浚不是主动来跟虞允文惹事端,挑动主战派内部矛盾,而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再不出手,就只有告老回家一条路可以走了。 虞允文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有名有实,是名正言顺的蜀地士大夫首领,除了资历差一些,各方面都要比张浚优秀太多了。 别忘了,当初就是蜀地砸锅卖铁,提前支取了好几年的赋税,来支持张浚发动富平之战的,结果败成了那副鬼样子。 与临阵指挥巢县之战并且战而胜之的虞允文相比,张浚的含金量太低了。 再这么下去,即便蜀地士大夫再次被大规模启用,也不会有人来追随他张浚了。人事即政治,光杆司令是没有政治前途的。 想到这里,刘淮不由得深深看了张浚的背影一眼。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张浚才是刘淮与虞允文这个政治同盟最大的对手。 在西安门唱名之后,已经过了午时,在张浚与朱夏卿带着鼓吹离开之后,太府寺主簿魏杞则是开始为几名大将与他们的亲兵安排住宿。 这也是应有之义,因为明日就是大朝会,所有人都得参加,如同山东义军这种客军,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到处乱跑内官找不到了就麻烦了。 稍晚些时候,还会有礼部的人来教授礼节,虽然宋朝的朝会氛围比较宽松,却也不是放羊,该有的礼仪也不会少,君前失仪很很有可能就被会纠仪官骂一顿。 理论上,今日入城的得胜将士应该都住在一起,方便明日朝会,但谁知道魏杞却直接将他们分到了都亭驿与别试所两处安置。 成闵与李显忠住在都亭驿。 刘锜与刘淮则是要驻扎在别试所。 “魏主簿,俺们总共只有四百兵丁,如何还要分布两个地,都亭驿如何住不下区区四百人马?”听罢安排,成闵当先询问。 都亭驿是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有许多小国全靠朝贡贸易活着,所以每次抵达人数众多,都亭驿修建的也十分广大。 魏杞苦笑摇头:“成太尉,都亭驿要有金国使节抵达,只能腾出一半来……” 听到这里,刘淮直接挥手,大声质问:“且住,金国使节?从哪里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可太令人意外了。 金国皇帝外加中枢都被一锅端了,谁还能派遣使节来?是金国涡口守军还是徒单贞,又或者是汴梁的留守? 总不能是到现在都没有造反成功消息传来的完颜雍吧? 时间上也不对啊! 魏杞满脸苦笑:“微末小吏,难以回答将军的问题。” 刘淮眉头皱起,面露凶相:“算了,我现在自己去问。” 他妈的,宋国这是搞什么? 都到这种程度了,难道还要会见使节? 如果不会斩使以立威,刘淮可以手把手的教他们! 宋金要是议和了,山东义军怎么办? 难道要弃地而走吗? 见刘淮满脸尽是狞笑,成闵与李显忠二人马上就反应过来为什么不让他住在都亭驿了。 “刘大郎,万万不可造次。”成闵连忙相劝:“这里是建康城,官家相公都在城里。” 刘淮奇道:“咱们还在意这个?” 成闵老脸一黑。 韩世忠曾经在宋金议和的时候干过截杀金国使者的破事,而且干的很糙,天下皆知的那种糙。 作为韩世忠一系的将官,成闵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属实让人绷不住了。 李显忠却直接正色说道:“刘大郎,如果在两淮或者山东,金人使者你可以随便杀,烹了都没人管你,但在天子脚下就是不成。 莫怪老夫丑话说在前面,到时候若是官家震怒,即便不是你的对手,老夫也是会厮杀到底的。” “李总管,你为了金贼要杀我?”刘淮扶着刀,歪头向李显忠询问。 气氛瞬间凝固。 成闵连忙打圆场:“金国使节明日肯定要上大朝会的。如何能让你杀了?而且宋金交战至今,已经绝无仓促议和的可能,待到那使节回去之后,老夫与你一起去杀!” 魏杞也没有想到,两名成名的太尉直接当着他的面开始对金国使节喊打喊杀,心中捏一把汗之余,又是有些庆幸。 还是汤相公心思缜密未雨绸缪啊。 不压制这些兵痞如何能成? 刘淮看着面前这两名宋国老将,沉默半晌,还是做出了让步:“也罢,且饶过这厮性命。” 说罢,刘淮一拱手,带着麾下跟着一名太府寺小吏向着别试所行去。 成闵舒了一口气,向李显忠作辩解:“也莫要怪刘大郎这般作色,山东孤悬在外,若是大宋真的再次与金国和议,那他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显忠摇头,想要辩解一些什么,但想到今夜竟然要跟金国使臣住在一处,也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费了好大劲才压制住杀人的冲动。 (本章完) 第499章 旧时人难登来日船 第499章 旧时人难登来日船 刘淮一行人刚刚过了中央朱雀大街,转过一道弯了之后,就看到了淮东大军的几名将领,还有刘锜所乘坐的那辆马车。 刘锜并没有参与今日的游街夸耀武功。 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这样做了。 虽然比当日重伤昏迷要好上许多,却依旧难以起身,所以只是在驿站的暖炉旁静静等待部下夸耀功勋,随后与部将一起,被太府寺官吏引向别试所。 “刘都统。”刘淮驱马来到马车边,向刘锜见礼。 马车中传来两声咳嗽,木窗被打开,隔着一层纱帐,刘锜苍老虚弱的声音传来:“刘大郎,有何事?” 李横刚要上前阻拦,刘汜再次拉住了他,缓缓摇头。 刘汜知道刘淮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不会因为闲聊逗闷子就来打扰刘锜,肯定有些正事。 刘淮挥手让其余人离远一些,身边只留下李横、刘汜、王方三人,低声对着刘锜说道:“刘都统,我刚刚接到消息,金国派遣了使臣,现在就住都亭驿。” 话声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就从马车中传了出来,而一旁的李横等将领尽皆变色。 朝中竟然让刘锜与刘淮两名抗金大将为金国使节腾地方,这不仅是羞辱,更是一个重大政治信号。 这难道是又要和议了吗? 李横眉毛倒竖,扶刀拨马就要招呼亲卫去做事,刘锜苍老的声音却从马车中传了出来:“李二,给老夫站住。” 马车中的刘锜又是喘了几口粗气方才说道:“李二,老夫马上就要死了,你此番作战,功劳甚重,难道不去想来日,也不去为淮东大军的来日考虑吗?而且,刘大郎当面,你如何敢这么放肆?!” 李横在淮东大军中的身份地位与辛弃疾在靖难大军中差不多,都是在诸将不在的情况下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 以往这层身份还有些模糊,毕竟淮东大军中还有刘汜这名刘锜的军中继承人,此时被点破,李横心中瞬间百感交集,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当然,刘锜言语中还有一层意思。 作为利害最为直接的山东义军首领,刘淮都不出头,你们着什么急? 而且这厮连不让入城的刁难都要出手,怎么会忍得了这等事情。 果然,下一刻,刘淮就直接说道:“我刚刚就直接想带人剁了那金国使臣,却又被李总管与成总管拦住,说是要大局为重。刘都统说我应该要以大局为重吗?” 刘锜喘了两口粗气方才说道:“刘大郎,要看你的大局是什么了。” 刘淮挑了挑眉毛:“刘都统这话我却是听不明白了。” “若刘大郎心中的大局只是山东一地,那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刘锜缓缓说道:“但如果刘大郎心怀天下,负有远志,以天下太平为己任,当稍安勿躁,以观政局。” 刘淮啧了一声。 通过今日的连连试探,刘淮发觉这三名大将对宋国着实忠诚,刘淮嚣张跋扈便也罢了,若是真的要干涉宋国大略,尤其是事关赵构本人的事情,三名大将几乎同时产生了抗拒之心。 就算斩杀金国使者这种对这三名大将有益无害,而且毫无牵扯的事情也不行! 因为这是国家对国家的使节,哪怕要下令斩杀,那也得是赵构来下令,刘淮动手,那就是僭越! 这其中,刘锜的反应尤其剧烈。 面对刘淮十分僭越的想法,李显忠是想要武力阻止,但也就是将事情缩小到武官殴斗;成闵是想要和稀泥,连蒙带骗的糊弄过去;而刘锜的言语虽然最软,但其中的意思却是最硬的。 若是刘淮刚做出僭越之事,刘锜就要想办法将刘淮赶回山东,不让他在宋国继续厮混,到时候山东义军夹在宋金双方就准备等死吧。 放完狠话之后,见刘淮默然不语,刘锜语气也变得诚恳:“刘大郎,老夫知晓你的本事,说句心底话,若老夫在你这个年纪,有你这般的能耐,老夫的心思还要更加驳杂,志气还要更加高远,说不得也会如同曲端那厮一般,写几首歪诗之后拥兵自重。 但此时终究不是靖康建炎年间了,如今天下大势,只有大宋与金国而已,既然你不想投靠金贼,唯有与大宋同心同德而已。老夫老了,管不了以后,但还是想要托大,用长辈的身份劝大郎一句,一定要谨守臣节,万万不得造次。” 说完这些话,刘锜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番力气,连连咳嗽起来,咳意稍止住后,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有提着药匣的侍从慌忙进入马车,还有一名大夫模样的人正在从队列之后赶来。 刘淮叹了一口气,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刘锜马上就要死了,还要为宋国笼络刘淮这名山东大将,可谓是用心良苦至极。再铁石心肠之人也不至于在此等情况下反驳一名将死的忠耿老将。 “什么味,这么臭?” 不过片刻工夫,一行人就已经靠近了别试所,辛弃疾抽了抽鼻子,疑惑询问。 “旁边是西市,应该是有大量的骡马,过了这一段路就没有了。”陆游想着心事,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然而越是靠近别试所,臭味越大,到了最后几乎如坠粪坑,以至于连这些糙汉子都捂住了口鼻,皱起眉头。 在臭味之中,刘淮猛然从前世记忆的角落中挖出来一事,随后就不由得用一种夹杂着怜悯、同情、悲哀的眼神看向了身侧马车,并且透过木窗薄纱看到了已经明显意识到什么的老者。 此时,刘锜双眼猛然睁大,仿佛见到什么大恐怖一般,呆愣了许久,方才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大郎君。” “都统郎君。” 靖难军诸将之中俱是有七窍玲珑心之人,仿佛也觉得事情不太对,纷纷上前,低声询问。 刘淮挥了挥手,让军兵上前,将那几个太府寺官吏押了过来:“乃公不想废话,是谁让你们做此事的?” 绿衣小官面对一排明晃晃的刀子,根本不敢隐瞒:“是魏杞魏主簿,可他也是听从汤留守的命令。” “陆先生。”刘淮又是看向了陆游,诚恳说道:“今日之事,不是我负宋国,而是宋国负我。” 陆游张了张嘴巴,只觉得一阵心悸,想要劝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劝起。 “传我将令。”刘淮的语气变得如同冬日寒风般冷冽:“全军披甲,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弯弯道道,有人想要用软刀子杀我,那我就用硬刀子杀回去!” “诺!” 靖难军百余马军无论官兵同时大声应诺,将并排行走的淮东大军骇得手足无措。 “刘大郎!”马车之中,传来了一声怒吼。 “刘大郎……”刘锜的语气随即变得低沉,其中竟然有一丝哀求。 刘淮看着刘锜充满恳求的目光,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到了如此境地,刘都统难道还要劝我吗?” 刘锜嘴角挂着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一手扶着木窗,用力向刘淮的方向靠来,脸上全是哀求之色:“刘大郎,老夫刚刚思虑不周,现在想来,的确不能向金贼使节示弱。但老夫这身子骨确实是难以支撑了。刘大郎不如拿着老夫的腰牌,好好审问一下金贼使节?” 刘淮闻言直接摇头:“不如刘都统与我一起去都亭驿,赶走金贼使节,以作歇息。” 见刘锜只是摇头,刘淮干脆将话说得明白了一些:“刘都统,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锜依旧是满脸恳求:“大约能猜到,但老夫为大宋厮杀了一生,总该亲眼去看一看自己的结果。 但你不同,你还年轻……你……小刘都统,拿着我的腰牌,就说奉我的军令,去都亭驿可好?” 说着,刘锜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牌符,递出了木窗。 刘淮看着那只颤颤巍巍的手,正色说道:“刘都统,你可知道没人会承你的情吗?” 刘锜艰难点头:“我自然知道,但我家世代关西将门,世受皇恩,总该有所坚持才对。” 刘淮再次叹气。 他软的硬的阴的阳的都不怕,就害怕刘锜这等在史书上都留名的民族英雄的低声哀求。 此时刘锜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将所有的屈辱与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也要将刘淮等人留在宋国一方,不至于因此事寒心。 任谁有一颗铁石作的心肠,面对此等状况,也只能是化作绕指柔了。 “刘都统,将腰牌收回去吧。”刘淮摇头以对:“既然你想要留下一个大宋忠臣的身后名,那就应该白璧无瑕才对。” 说着,刘淮拨马回头,最后看了刘锜一眼,拱手郑重说道:“保重。” 随后,其人就带着麾下沿原路狂奔而回。 刘锜缓缓收回了腰牌,望着刘淮的背影,心中混乱不堪,一时间也难以理清楚思绪。 不过片刻之后,刘锜在马车上强自坐直了身体,仿佛又回到了当日顺昌之战时为大军统帅的模样。 “莫要喧哗,去别试所!” 刘汜目露悲愤之色,闻言却不敢怠慢,引着淮东大军诸将在越来越浓重的臭气之中,缓步向前。 带路的绿袍小官以及随行小吏此时已经俱是战战兢兢,在寒风中大汗淋漓,却终究不敢转头就跑,只能在一众武人的逼迫下,快步向前。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臭气的源头,也是朝廷安排刘锜的住所。 绿袍小官哆哆嗦嗦的上前叫门,却被刘汜推到一边,直接两脚踹开了门栓,随后就呆立当场,脸色铁青。 员琦见状,同样上前查看,只是看了一眼之后,就使劲拉了一下刘汜的胳膊。 “魏友,拉着马车,咱们也回都亭驿!”刘汜很快反应了过来,回头大吼出声。 魏友慌忙点头,然而刚刚拉起马车的缰绳,却只见马车中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来。 刘锜挣扎着从马车上走出,魏友慌忙搀扶,只觉得手中轻飘飘的,这名雄壮老将此时宛如往日的幽灵一般,形容枯槁,形销骨立。 “且带我去看一看。”刘锜喘着粗气,胸口的衣渐渐有血渍渗出:“带我去看一眼。” 王方等将领互相对视一眼,最后都将目光看向了刘汜。 作为刘锜的侄子,刘汜还是有些了解自家叔父所思所想的。 无非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罢了。 就在刘汜犹豫的当口,刘锜缓缓向前迈步,在两旁搀扶的魏友与王方无奈,只能随之上前。 刘锜缓缓走上了台阶,在扑面而来的臭气中,看到了院中的景色。 庭院中,屋舍中,影壁上,房顶上,无处不堆积着大量的粪便,整个别试所如同一座粪山。 让有功之臣住在这种地方,已经不仅仅是打压,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刘锜没有喝骂,没有愤怒,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一幕,心中一股巨大的悲哀升腾而起,随后则是胸口钻心的剧痛,一股鲜血从嘴中喷涌而出,随即就向后栽倒。 “叔父!” “将军!” “节度!” “郎中呢?!快过来施针!” 淮东大军诸将皆是慌忙向前,将刘锜扶回到了马车之中。 四周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刘锜渐渐已经看不清眼前众人,回忆却逐渐清晰。 一张张或跋扈或谦卑或狂傲或刚直的面孔在刘锜眼前轮回,刘锜竟然能第一时间将他们都认出来。 恍惚中,十数披甲大将昂首行来,那分明是曲端、刘锡、吴玠、赵哲、张中彦等西军众将。 这些人在混乱的建炎初年在西北屡败屡战,却屡战屡败。终于在富平之战中迎来了自己的归宿,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迎面又走来两人,那是张俊、刘光世两个五毒俱全的家伙,刘锜嘴角扯出轻蔑一笑,懒得再看第二眼。 “俺自为天下先!”一员雄壮大将由远及近纵马驰过,大笑高呼。 刘锜赶紧避让。 这个韩泼五,在地府中还是这么泼皮! “克复中原,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 又是一名顶盔掼甲熊虎之将从远处走来,走过刘锜身侧时微微一笑:“可惜,这顿酒终究没有喝上……” “下去之后又该被韩泼五笑话了……”刘锜从喉咙里低声喃喃,混着血液长长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真不知道该如何与那大小眼分说……” 绍兴三十二年正月十三。 在淮东大军诸将的哭泣声中,西军大将,富平之战唯一功勋者,顺昌之战与巢县之战的英雄,与张俊、韩世忠、岳飞并称为‘张、韩、刘、岳’的刘锜刘信叔,重伤被羞辱后忧愤交加,病情加剧,吐血数升而死。 死前并无遗言。 时年六十四岁。 (本章完) 第500章 尚书非是寻常客 第500章 尚书非是寻常客 金国户部尚书梁球正在都亭驿中自饮自酌,而他的身侧,成忠郎张真坐立不安,如同一只猴子般坐都坐不住。 张真其实并不是金国官员,而是宋国滁州通判,在逃跑的过程中不幸被俘,在巢县大败之后,这厮作为投石问路的石子,带着和议的书信来到了采石,并且层层上报,与叶义问接上了头。 对于这种事,叶义问无法擅专,上报中枢之后,就接待了充作金国使节的梁球,并且将这些使节迎到了建康,就等明日大朝会的时候正式面圣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张真的身份就有些过于尴尬了。 说他是宋臣吧,可他毕竟失节了,而且带着金国的和议文书回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坚贞不屈的人物。 说他是金臣吧,他却又的确没有正式投降金国,只能算是个俘虏罢了。 再加上宋国这里也是一团乱麻,到最后没人搭理张真,这厮也就这么不尴不尬的与梁球住在了一起。 见到张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梁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张大判,如何这般拘谨,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且来饮一杯。” 张真苦笑摇头:“梁尚书,你我是不一样的,即便金国这般败了一阵,也依旧是万里大国,你是万里大国的尚书,又是使节,无论如何都会有前途。 但我却是不同了,身为一方父母,却是弃地而逃,丧师辱国,即便国朝对士大夫有优待,却也是前途无望。” 梁球哈哈一笑,再次拍了拍张真的肩膀:“我当是何事?到时候老夫替你吹捧一二,说你在大金帐下面对各路将军皆是不假辞色,再吟一两句辞世诗,以表视死如归,助你在士林中扬名。 就算不成,到时候也可以跟我回大金,自有你的一番前途。” 听到前面几句话时,张真就已经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自动忽略跟着梁球回金国的废话之后,他真的开始低头思量起辞世诗来。 梁球也不逼迫,啧了一声之后,方才继续自酌自饮。 复又饮了三杯之后,突然听到都亭驿外一阵喧哗,并且有喝骂与惨叫声。 张真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两股战战,哆嗦的说道:“这……这是何意?” 梁球举着酒杯,笑着说道:“张大判,你如何来问我,这里不是宋国迎来送往外国使节的地方吗?之前你还信誓旦旦的说,周围有兵丁把守,不会有人叨扰吗?” 张真吞了吞口水,只觉得口中有些苦涩:“我听说今日有大军凯旋,也许有些许兵痞闹事。” 说话间,厮打与喝骂的声音越来越大,距离越来越近,这下子就连梁球都放下酒杯,面色肃然。 不过梁球敢在这种时候亲身为使者来宋国,必然是有些胆色的,他直接上前推开大门,望着已经推搡着守门兵丁进入院落一伙甲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乃大金户部尚书梁球,你们是何人?为何来作惊扰?这就是宋国的待客之道吗?” 甲士分裂开来,一名雄壮甲士从中缓缓走出,来到梁球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后回头说道:“完颜元宜那厮是兵部尚书吧?完颜亮是不是把金国的六部尚书全都带到巢县了?咱们咋就捉住一个呢?” “大郎君,现在不就有一个吗?”有人喊道:“现在弄死他,咱们靖难大军手里就有两个尚书的性命了!” 刘淮挥手打断了麾下的胡扯,伸手扯过院落中的椅子,施施然的坐在上面,扬了扬下巴:“说说来历吧。谁派你来的?总不能是完颜雍那厮吧。” 梁球带来的十余名金军亲卫此时也从侧边耳房中冲了出来,他们却不敢直接冲向这些杀气腾腾的甲士,而是站在台阶之下,将梁球护在了身后。 梁球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结结实实打量了刘淮好几遍,方才说道:“你就是那飞虎郎君?” 刘淮摸着下巴说道:“你这厮也听过我的名号?” 梁球脸颊抽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道:“巢县大战之前,有关山东飞虎郎君的所有文书,就是由我整理,并且呈禀陛下的,如何会不知道? 更何况,就算之前不晓得,在巢县大战之后,刘飞虎、辛青兕等人的大名也得天下传唱了,如何会不晓得?” “五郎,夸你呢!”刘淮笑呵呵的回头对辛弃疾喊了一声,转过头来时却已经满是冷笑:“梁尚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谁派你来的?难道你要拿徒单贞糊弄我?” 见梁球不语,刘淮说道:“四郎。” 张白鱼刷的一下张弓搭箭,将箭矢直指梁球的头颅,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你这厮刚刚没说我张白鱼的名字,我还是有些生气的。” “给你三个数。”刘淮伸出三个手指:“三……” “刘大郎!住手!” “莫要放肆!” 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呼喊,刘淮回头,却见虞允文、成闵、李显忠三人终于赶了过来,并且皆有气急败坏之态。 刘淮收回了三根手指,张白鱼见状,直接松开了弓弦,箭矢擦着梁球的头皮,射穿了幞头,嘟的一声钉在了房门之上。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梁球脸色苍白,差点就跌坐在地上。 “大郎君,我还以为你已经屈指完毕了。” 面对张白鱼苍白的解释,刘淮只是笑呵呵的说道:“毛毛躁躁,来日如何当节度?”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我看你才是毛毛躁躁!别说都统,统制官都做不下去!”虞允文的团头大脸上此时满是焦急与愤怒,更加掺杂着一些心累。 刘淮战略眼光天下罕有,战术能力冠绝宋金,无论个人勇武还是政治头脑不仅仅堪称年轻一代的翘楚,甚至老一辈的都很难能比得上。 但既然集合了这么多特质,刘淮就不可能单单是一把锋利的刀。 如此人物,如何能安安生生当一枚棋子呢? “你可知老夫刚刚入宫面圣时,官家还对你赞不绝口,许你明日披甲上殿?”虞允文喘着粗气说道:“你如何敢来逼迫金国使臣?” 成闵此时也有气急败坏之态:“刘大郎,不是都已经说好今日暂时住在别试所吗?又如何要来都亭驿闹事?” 李显忠不语,手却是已经扶住了刀柄。 刘淮摇头失笑:“成伯,不是我不想去,而是别试所堆满了粪土,臭气熏天,宛若茅厕,实在是住不了啊。 我又是个山东野人,在江南人生地不熟,连酒肆茶楼的门往哪里开都不清楚,就只能来投宿都亭驿了。” 几人闻言齐齐一愣,各自恍然之余却是立即悚然。 很快,成闵就想到了关键,直接向前一步焦急问道:“刘信叔呢?他没有与你一起回来?!” 在已经开始暗淡的天色中,刘淮摇着头幽幽一叹:“刘都统遵从王命,想要去亲眼看一看,呵……大粪有什么好看的?” 这哪里是想要去看大粪? 分明是要看一看自己最后的结局!分明是要死个明白! 说着,刘淮不顾三名宋国老臣尽皆失态,转头对着梁球说道:“今天这房子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互相给个体面,莫要让我亲自把你押到别试所,将满园的大粪塞你嘴里!” 成闵仰头长叹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李显忠对虞允文拱了拱手:“末将心乱如麻,告退了。” 说罢,李显忠如同苍老了十岁,踉跄着离去了。 说句难听的,成闵、吴璘、吴拱、李显忠、李宝,乃至于在此撒泼的刘淮,任谁遭受如此羞辱,其余人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他们的确有泼行,的确有僭越,的确是跋扈。 但刘锜不是。 刘锜身为早早建节的大将,却对朝中一向恭敬,军权也是任由朝中拿捏,一点也没有眷恋过,赋闲就老老实实待着,上阵就开始拼命。 他是如此守规矩,就连赵构这种刻薄寡恩的王八蛋都在有人想杀刘锜的时候发了脾气。 这么一名宿将,竟然在立下殊勋,重病之时被这般羞辱。 这分明就是奔着把人逼死去的,如何不让人心寒? 更何况所羞辱的对象还有理论上的外样:靖难大军。 就这么说吧,有如此一番缘故在其中,刘淮没有直接去找张浚与汤思退的麻烦,反而来到都亭驿中欺负金国使节,已经算是相忍为国了! 虞允文站在原地,微微抬头,看向了初升的明月,呆立良久之后,方才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说道:“刘大郎,此事还得需要从长计议,但今日老夫是绝对不会让你害了梁尚书的。” 说罢,虞允文又看向了梁球,拱手道:“梁尚书,陛下移跸建康,中枢官员俱在,一时间也难以找到房舍安置如此多的精兵,还望梁尚书能容忍一二,让刘都统率军在此处居住。” 见梁球想要反对,虞允文再次抢先说道:“梁尚书,老夫今夜也会在此歇息,莫要担心安全,不过你麾下军士却需要挤一挤,多腾出几间房舍出来。” 梁球想了想,也是无奈点头,只觉得身在敌手,真是万般都不由人。 虞允文对刘淮说道:“刘大郎,老夫不想赘言,还望大郎能看在一路同行,志向相得的份上,相忍为国。” 说着,虞允文竟然直接躬身大拜行礼。 刘淮今日被拿捏了两次,也是有些气恼,刚想要继续撒泼,却见到人群之后有一人点头示意,也就强压住了火气。 “虞相公。”刘淮上前,扶住虞允文的胳膊,连连叹气之余只能摇头说道:“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我虽然不是君子,也是个有操守之人,虞相公与刘都统尽可以拿捏我。 可难道虞相公对付朝中小人之时,也只有以颈血溅之这个招数吗?” 虞允文摇头,握住刘淮的双手,诚恳说道:“老夫自然不是没有手段,然则面对刘大郎这般的纯正之人,却是万般手段都用不出来,只能以心血沥之,以肝胆照之。” 说罢,虞允文看到那些金兵,皱着眉头说道:“还不快去腾屋子?!” 直到这时,其人方才显出一丝相公的狠辣风采。 (本章完) 第501章 相公手段自有方 第501章 相公手段自有方 当然,在这一夜里,将要展示相公手段的也不只是虞允文。 梁球怀着一肚子气回到了自家屋舍,重重关上房门之后,连敷衍张真的心思都没有,直接将其赶了出去。 待到屋舍中只有梁球一人的时候,他方才端着酒杯,嗤笑出声。 来之前可没有想过能见到这一番大戏,简直是开眼了。 又饮了三杯,听到屋外嘈杂渐渐消失之后,梁球方才上床高卧,沉沉睡去。 他倒是不怕有人会趁着夜色来杀他,因为虞允文明显已经拦住了刘淮,只要刘淮不动手,他在这百余靖难军甲士环绕中才是最安全的。 然而刚刚到了子时,梁球就觉得呼吸不畅,被一只大手扼住了脖颈,刚要呼救,一个麻团就塞进了嘴里,一时间连呜呜声都发出去来。 来人似乎并不想作遮掩,只是把住了他的双手双脚,连麻袋都不给套,三个人就直接将梁球扛在了肩上,到了隔壁的屋舍。 梁球刚刚反应过来,就被扔到了一张椅子上,而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刘淮还有何人? 梁球瞬间服气。 你可真是锲而不舍啊! 面对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梁球也是有些害怕,他直接抠出口中麻团,也不大喊大叫,对着刘淮诚恳说道:“飞虎郎君,你想要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淮见梁球屈服得如此之快,也是开门见山:“不是我问你,而是他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说着,李通从烛火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对梁球笑着说道:“梁尚书,还认得我吗?” 梁球大惊失色,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张口结舌的说道:“李……李相公……你你你……你如何会在此处?!” 李通挥手让梁球坐下,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已暗中投了大郎君,梁尚书若是想要立功,可以明日在宋国大朝会上揭露出来,届时功劳可是不小。” 梁球闻言却是直接大礼相拜,给刘淮与李通各自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伏地说道:“还请大郎君、李相公救我一救,我愿鞍前马后,以臣子之礼侍奉大郎君。” 李通想要捋一下胡须,然而伸手摸到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之后方才反应了过来,随后干笑两声:“你得把所有事情说个明白,否则想要救你,也无从着手啊!” 李通从来不担心在梁球身前露了行藏会有什么后果。 原因很简单,因为梁球这个使节的身份肯定有问题。 李通作为金国的宰执,谁有可能是使节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而且当日乱成那副德行,哪有工夫安排使节?他一直跟在完颜亮身边,也没见有使节出发啊?! 除此之外,梁球还有个重要特质,那就是他同样是完颜亮的心腹。 完颜亮现在已经吹灯拔蜡了,金国所立的新君难道不会拿前朝故旧开刀? 辽阳的高存福与李彦隆死得不明不白,那时候完颜亮都还没有战败呢! 当然,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完颜雍本身有仁德之名。 事实上在真正历史上,梁球投靠过去之后依旧当他的户部尚书,没有任何清算,甚至在摆了完颜雍亲舅舅李石一道之后,完颜雍对他也只是罢官了事。 但梁球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半仙,如何敢拿身家性命去在金国这种恶劣的政治环境中赌一把? 金国每次政局动荡,都会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姓完颜的亲王都要死一大批,梁球一个户部尚书如同草芥,说砍就砍了。 这样的人,绝对会给自己留条后路,不会出卖李通,这也是李通敢于出现在此处的原因。 在梁球竹筒倒豆子般的言语中,刘淮与李通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梁球同样是跟随在完颜亮身侧,参与巢县之战的一名金国大员,只不过他在完颜奔睹弃营而逃时,就已经与大部队失散。 在收拢一些兵马之后,梁球不敢多待,直接向外突围。 风雪与夜色的掩护之中,一行人竟然浑水摸鱼的逃出了巢县的修罗战场,并且在救了符宝郎张印之后,一路向着含山县逃去。 然而符宝郎张印本来就受了伤,在路上就直接死了,梁球一行人只能带着中枢的各类印玺,连夜奔逃。 他们马匹不少,但没有本地向导,直接就在夜间迷了路,玩命狂奔一天一夜后,到了第二天中午,看到那座熟悉的城池之后才发现。 我草,又他妈回长江边上的和州了。 到了此时,这二百余金军皆是人困马乏,难以行动,更加艰难的是,现在是真的深处敌后,归途都被宋国一方的兵马堵住了。 而且大战打到这种程度,乱兵四起,要是被识货的捉住还好,若是有哪个都头之类的底层军官,只认人头,不认其他,那死得可就太憋屈了。 关键时刻,梁球急中生智,找来白纸刷刷刷的写下了几个字,用符宝郎留下的玉玺上印,自称身受皇命的使节,来与宋国议和。 然后梁球将这封文书塞给稀里糊涂跟着一起跑的张真,让他去到投石问路。 而宋国一方见到如此国书,虽然将信将疑,却也不敢擅专,层层上报之后,还真的将梁球当作了金国使节迎了过来。 这就是梁球奇妙大冒险的全过程了。 和议内容?没有! 受谁指派?不知道! 是何目的?随机应变! 梁球所做的一切,包括冒充使节,都是为了求生罢了。 但其实以如今的金国混乱混乱程度,当着完颜亮的面,梁球也敢说是汴梁留守朝廷所指派。 宋国不信就求证去吧,耗费时间是一方面,到时候能不能在汴梁找到说话管事的都两说。 张浩、敬嗣晖他们带着一个娃娃太子,如果能镇压下局势,那才叫咄咄怪事! 而李通听罢,急促说道:“印玺都在哪里?你还随身带着呢吗?” 梁球摇头:“符宝郎所带的印玺太多,随身携带实在是太明显。我也只是带着国玺,将其余印信都埋在和州那里。” “大郎君。”李通连忙看向了刘淮。 这倒不是贪图印玺那点金玉,而是因为在此等混乱局面上,盖着印章的文书是真的能浑水摸鱼,做出一些事情来的。 刘淮闻言只是点头,对梁球扬了扬下巴:“继续说。” 梁球愣了愣,还以为刘淮想要印玺所埋的方位,又或者想要听一些保证,连忙说道:“大郎君,那些印玺就在……” 刘淮摇头:“梁尚书,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你想要如何,想要回到金国?或者投靠宋国?又或者是要投奔于我?” 作为官场的老油条,梁球瞬间就听明白了刘淮言语中的意思。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位山东飞虎郎君已经开始有野心了。 李通死死的盯着梁球,只待这名老友选错的时候,在刘淮出言之前以作呵斥。 然而梁球却没有辜负李通的期盼,再次跪地叩首:“臣愿为大郎君鞍前马后。” 在梁球看来,巢县之战打成了这个结果,接下来天下就要大乱了。 乱世将至,应该选择哪一方投效呢? 当然是领导者的军事能力最强的那一方啊! 志向抱负都要先放一边,活下来才能谈其他。 梁球继续说道:“大郎君,臣是金国的户部尚书,专司民事。臣更是修水利起家,治理汾水颇有成效……” 说着,梁球抬起头来,眼中竟然闪出希冀的光芒:“愿为大郎君整修黄河!” 刘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梁球也知道这种事情空口无凭,还是得拿出些实际行动来,所以倒也不介意,刚要拿出自己的治河八法来,却听刘淮说道:“梁尚书,你的家小都在哪里?” 梁球呼吸一顿,还是沉声说道:“家母在辽阳府由兄弟奉养,妻儿则随我在汴梁。” 刘淮再次点头:“若是让你有个机会回到汴梁,将妻儿都接到山东,你愿意吗?” 梁球连连点头:“愿意,臣自然愿意。” 这厮除了交投名状的心思,更是因为汴梁与长安、洛阳、建康、燕京这等古都不同,是完全没有军事堡垒性质的纯商业城市。 简单说,野战军完蛋,汴梁也会完蛋,根本没办法守。 现在金国三万户精锐完蛋了,中原门户洞开,接下来无论是金国内乱,或者宋国北伐,汴梁都肯定会遭受兵灾。 兵灾之下,家眷根本难以保全。 刘淮看向了李通。 李通想了想,随即缓缓点头。 刘淮没有立即将话说明白,只是起身说道:“梁尚书且先好好休息吧,明日先派人将金国印信都起出来,再论其他。” 梁球心绪翻涌,在走出房门之前,回头看向了刘淮与李通:“大郎君,李相公,你们是不是有改变天下大势的计谋?” 李通刚要敷衍,刘淮却直接点头,坦荡说道:“李相公有一条毒计,只不过我还在思量,权衡利弊。” 梁球闻言,先是看了看李通,却也没有打听这条毒计的具体内容,只是看向了刘淮:“刘公,臣有一言语。臣虽然不知道李相公的计策,然则只要是能平定天下,使天下安定的计策,就不应该算是毒计。 惟愿此计在史书上能坦坦荡荡,光明正大而已。” 说着,梁球拱手离去了。 刘淮笑着说道:“你这好友似乎也不是凡人。” 李通笑了两声,摸着光滑的下巴说道:“若非陛……完颜亮能任用各种人才,也不至于能在金国催动规模如此庞大的南征了。 如纥石烈良弼、敬嗣晖、张浩等皆是一时之选,就连任用的私人如仆散师恭等,同样也是敢于临阵对敌的良将。只不过……” 说着,李通直接摇头叹气。 刘淮接口说道:“只不过这厮没有将人才用到正道上罢了。” 李通摇着头,转移了话题:“大郎君,虽然臣的计策需要看时局,但无论如何,也要有所准备的。” 刘淮点头,同样走出房门,望着天上明月,一时权衡不定。 同一轮明月之下。 建康行宫,一名浑身金甲的大将快步走入,内官不敢阻拦,只是躬身行礼,口称郡王。 其人大约六十岁上下的年纪,须发白,却是身材高大,面容肃然,只不过眉宇间的那股阴鸷之气却是去都去不掉。 此人正是当今的太傅、醴泉观使,进封同安郡王,同时也是赵构心腹中的心腹,铁杆中的铁杆,胡子衙班,杨沂中是也。 只见杨沂中披甲带刀在行宫内行走,如入无人之境,一直走到寝宫正殿前,才主动止住了脚步。 听到寝宫内有些动静之后,杨沂中朗声将今日皇城司所打探到的见闻一一说来。 从诸将入城开始说起,一直到刘淮到都亭驿闹事,又被虞允文阻拦偃旗息鼓为止,其中并没有褒贬,只是一味的平铺直叙。 而寝宫之中悄无声息。 到了最后,杨沂中才郑重其事的说道:“刚刚收到消息,刘锜刘都统病重不治,已然去了。” 又是寂静良久,寝宫中方才传来一声叹息:“既然去了,那就……那就莫要再议他的罪了。” 杨沂中应诺一声,见寝宫之中再没有声音传来,就将‘刘锜是被气死的’这种小事吞回了肚子里,随后躬身大拜,就要转身离去。 “正甫。”寝宫之中又传来声音。 “喏!” “你说……这刘大郎,究竟是忠是奸呢?” 杨沂中想了想:“官家安享富贵太平便是,这点小事,就让太子忧愁去吧。” 寝宫中传来几声笑声,随后就彻底无声了。 杨沂中再次肃立半晌,见没有别的吩咐,就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502章 可怜千万豪杰血,换得官家床笫欢 第502章 可怜千万豪杰血,换得官家床笫欢 正月十四,大朝会。 按说这并不是大朝会的日子,也不是正经献俘的日子,但谁让这是金国皇帝完颜亮作为俘虏第一次亮相呢? 由不得宋国不重视。 而这简易大朝会开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虽然规制较于正式的大朝会比较敷衍一些,却也需要提前好几天作准备,要尽可能的隆重一些。 而此时展示在刘淮面前的,就恰如那首王维的名诗。 正是: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当然,对于刘淮等凯旋大将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甚至前来教授礼仪的官员也是说了在原地站好,不要大声喧哗,衣物整洁,不要到处乱看,不要交头接耳等课堂纪律似的注意事项。 只不过虞允文从赵构那里带来了金口玉言。 让面圣的靖难大军五名大将,刘淮、辛弃疾、贾瑞、张白鱼、毕再遇穿上全套重甲,带上特制的木质兵刃后,再行上殿。 刘淮想了想,也觉得不大可能是误入白虎节堂的戏码,就将那身依旧带着些许血渍与刀砍斧劈痕迹的重甲穿在了身上。 虽然累了一些,但免去了给赵构磕头行礼,倒也是祸兮福所倚。 一想到这里,刘淮心中就有些腻歪。 若是面对李世民等君王,为了韬光养晦,刘淮跪也就跪了,但面对赵构,实在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这他妈是何等奇耻大辱? 在与四名部将汇合之后,刘淮带着亲卫鱼贯而出。 刚刚走出大门,就见到成闵与李显忠都身着重甲,顶着一双硕大的黑眼圈,其中成闵还满身酒气,显然昨日没少喝酒。 虞允文似乎同样是一夜没有休息好,满脸憔悴,却还是强打精神。 看来这三人都在昨夜接到了刘锜的死讯,并且全都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而梁球则是神采奕奕,举着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符节,对着刘淮等人行了一礼,随后就带着数名随从,上了马车,跟着礼官离去了。 虞允文见刘淮依旧盯着梁球的背影,还以为他依旧想通过宰了梁球来阻止和议,摇了摇头说道:“大郎,莫要担心,金国撕毁绍兴和议是板上钉钉之事,朝中主和之人绕不开这个坎。” 说着,虞允文翻身上马,引着此次巢县大战的凯旋功臣向着行宫而去。 宋国大朝会虽然听起来十分气派,有各种礼仪性质的鼓吹与仪仗,但在刘淮看来,这玩意还没有正经学校运动会开幕仪式热闹。 最起码运动会开幕式还有雄壮有力的背景音乐,而此地只有内官的大喊大叫,虽然有礼官带着一群宫廷合唱团唱了两刻钟,但这种颇具古风的歌曲,说不得还是所谓的雅言所唱。 但对于刘淮这种后现代大老粗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反正是听不懂。 听到最后刘淮也不知道这是唱给得胜将士的凯歌,还是对赵构的歌功颂德。 就这么在行宫大殿外的广场上思绪翻飞许久,终于有礼官引着虞允文带着一众武将向大殿走去。 甲叶子碰撞,盔甲铿锵,引得宫中卫士尽皆侧目。 刘淮等人穿的可是实打实用于实战的步人甲,与宫中侍卫所穿的绢甲、纸甲等样子货根本不是一码事。 再配上涂上金漆,足以以假乱真的木锤木剑等物,这二十名甲士气势昂扬,真的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感觉。 刘淮没有在意这些目光本身,却被这些目光激起一些疑问。 赵构为什么让自己着甲上殿? 到底是什么用意? 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虞允文就回头说道:“莫要君前失仪。” 成闵与李显忠带头,甲士并排站成两列,进入了行宫大殿。 这座用作开大朝会的崇政殿纵然十分宽敞,此时却也已经挤满了人,刘淮站在武官队列的中后位置,心中的一个想法不受控制的升腾而起。 如果用手中的木剑将赵构弄死之后能不能逃出去? 在仔细思量了可行性后,刘淮心中默默否了这个想法。 因为成闵与李显忠以及他们的部将也同样穿着重甲,殿中卫士手中的也是真家伙,在皇城外也没有后续的接应兵马,成功的概率太低了。 怀着某种遗憾的心情,刘淮拄着木剑,目不斜视,神游天外。 在一阵嘈杂之后,有纠仪官大声呵斥。殿中随即肃然,内官随即大声说道:“官家到!” 殿中宋国文武皆是俯首躬身:“陛下圣安。” 上首传来一个比较尖细的声音:“朕躬安。” 饶是知道此时有任何动作都会很显眼,但刘淮还是忍耐不住,微微抬头向前看去。 而就在此时,赵构也同样望向了刘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刘淮立即低头作恭谨状。 仅仅不到一瞬,刘淮已经看清楚了赵构的面貌,随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怪不得金国大臣都说赵构是个天阉之人。 赵构虽然已经年过五旬,却是肌肤白皙,少有皱纹。他的相貌英俊,却并不是那种十分硬朗的英气勃勃,而是有些阴柔。 更为关键的是,赵构并没有蓄须。 在这个以长髯为美的时代,男子虽然并不是都如同魏胜一般,有一把令人羡慕的大胡子,却也是要留一些胡须的。 就比如刘淮,他此时就在唇上颌下留了一些短髯。 加冠之前还好说,到了加冠之后如果还没有胡须,为官的都能算是有损官仪,周围亲朋好友就该悄咪咪的介绍郎中了。 但是赵构身为皇帝,却是面白无须,遥遥望去,只觉得赵构与他身边的内官别无二致,真的就如同阉人一般。 赵构同样只是扫了一眼刘淮,虽然觉得对方失礼,却没有发作,甚至连愤怒之情都升不起来。 正如昨夜他向杨沂中询问刘大郎是忠是奸,而杨沂中直接敷衍过去一般,赵构根本懒得去想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在整个宋国朝廷君臣上下,无论主战派主守派还是主和派看来,山东义军可谓对大宋忠心耿耿,一片丹心照明月的那种。 在战局最为危急的时候,南下参战,一路打得都是硬仗烂仗乃至于找死仗神仙仗,说的难听一点,如果不是靖难大军每战必争先,说不得当时采石矶就会出大乱子。 而若不是这刘大郎冒险率军绕后,攻下了巢县,断了金军后路,逼得完颜亮回身决战,说不得金军现在还堵在建康对面对赵构喊打喊杀呢! 忠心可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至于什么杀一两家地主豪强,打一顿城门守军,与朝中官员起一些冲突等等破事,在如此忠肝义胆的行径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待忠臣,就应该优容一些,更何况现在赵构原本的班底,也就是主和派式微,为了拉拢新的政治力量,他更要展示出大度来。 接下来就是一些寻常问对,比如各军请调粮草,驻地分派,赈济两淮之类的问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重头戏肯定是在完颜亮与金国使节身上,所以就没有过多言语,例行对答之后,就都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事情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文官班列中段,一名身着朱色的老者出列,举着笏板躬身行礼:“臣给事中金安节有事请奏。” 赵构眉头微微一颤,随后就看向了身居前列的汤思退。 这厮可是汤思退的人。 汤思退是要做什么?昨日打压那些功臣也就罢了,如何在这种场合都要闹事?这哪里是在扫赵构的兴,分明是打赵构的脸! 然而见到汤思退一脸错愕,赵构也按下心思,静静等待。 汤思退的诧异不是假的。 金安节虽然是他的党羽,但这一出的确不是他指使的。 “彦用,若非是要紧大事,则速速退下,事后上书议事。”汤思退神色变得有些严厉,直接出列作呵斥。 谁知金安节只是摇头:“汤留守,下官所议,正是十万紧急的事情。” 汤思退目光一凝,深深看了金安节一眼,随后就用目光扫向了其余一众人,最后只在陈康伯、张浚、虞允文身上凝视片刻,方才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班列。 他的权势再大,也不可能阻拦一名四品给事中出言奏事,只能在事后探查明白他究竟投靠了何人,然后罢官流放罢了。 汤思退此时虽然只是个建康留守,却知道自己被贬只是因为在战时为赵构背了锅,赵构本人才是主和派的大头目,只要赵构不死,汤思退就能中山再起。 可朝中总有人看不清这个关节,以至于临阵倒戈,汤思退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指使的,敢在这个时候扫赵构的兴致。 赵构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随后对金安节说道:“金卿请言。” 金安节深吸一口气,随后躬身说道:“臣弹劾知枢密院事叶义问、淮南、浙西、江南东西路制置使刘锜,丧师辱国,致两淮糜烂,尤其刘锜之侄统制官刘汜,贪鄙好色,懦弱无能,致使楚州大败,淮水防线被金贼突破,请严惩以谢天下!” 好家伙。 刘淮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的刘汜,心中连呼好家伙。 宋国这政治环境属实恶劣,刘锜都已经身死,竟然还要被扣上如此大的一个帽子。 也不知道这金安节知不知道刘锜的死讯,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揣着糊涂当明白。 而且,这金安节竟然如此勇猛,究竟是哪一方的悍将? 别说刘淮,在这大殿中的所有宋臣都在惊愕中思索这个问题。 这已经算是新一轮政治动荡的起手式了。 赵构脸上表情不变,目光扫过群臣,心中同样有些拿不准主意。 叶义问是总领两淮战局的枢密相公,刘锜是两淮最高武官,两淮沦陷肯定有他们的责任,可收复两淮,击溃金军主力,活捉完颜亮也有他们的功劳。 刘锜、刘汜叔侄都亲身赴巢县厮杀也不是假的。 而给叶义问等人议罪的前提就是不承认巢县大捷是泼天大功,只是寻常战斗,不应该给那些主战的官员过多赏赐与提拔。 按照这个角度来说,正是主和派对主战派的反扑。 但另一方面,这个时机选的实在是过于糟糕了。 你前脚说完巢县之战不是大功,后脚就有一个在战场上生擒的皇帝被带上来。这不是扯淡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似乎又不是主和派在挑事,而是有人在搅混水。 让一个四品大员以弹劾叶义问、刘锜的自爆方式开启政争,之后的风波之大,足以让许多朝臣胆寒。 当然,也不排除金安节吃饱了撑的,想要通过此事来扬名上史书。 赵构看了看群臣反应,笑了两声方才说道:“金卿,事后上一封奏疏来。” 他竟然没有当场驳斥,而是将此事搁置起来,想要居高临下的继续做裁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陈康伯紧皱眉头,刚想要出列进言,却见内官捏着嗓子大声说道:“带金主觐见!” “带金主觐见!” 陈康伯闻言,也只能微微一叹,回头示意身后的张浚等人稍安勿躁,别在这种重大政治场合中闹出乱子。 很快,叶义问就捧着印信,迈着四方步当先而来,而他的身后则是穿着素衣一脸冷笑的完颜亮。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政争旋涡中心的叶义问叶大相公捧着印信,对赵构躬身行礼:“臣幸不辱命,得胜而还!特来上缴印信!” 枢密使虽然理论上是全国最高的军事长官,却并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一处军事的时候得需要王命旗牌与牌符印信,回到中枢的时候自然也得将这些交还。 赵构刚刚点头,还没有回应,却只听完颜亮朗声大笑。 刘淮就在完颜亮身侧不过三步,立即就知道这厮要出幺蛾子,立即变得兴致勃勃,微微侧身看着这厮表演。 虞允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此次捉住金国皇帝属于侥幸,史书上都没办法找先例,具体礼仪也让人十分发愁。 如果按照寻常灭国流程,完颜亮就该与俘虏一起被扒光了作检阅,到时候五大绑堵着嘴,皇帝问你知不知罪,完颜亮身边跟着的宦官就夹着嗓子,装成完颜亮的声音大声求饶两句就成了。 所谓‘生擒敌酋,问罪于前’,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了。 但完颜亮这次算是狂妄自大孤军深入,金国虽然也是损失惨重,却毕竟不是岳飞北伐之时精锐尽丧,燕云以南不可保的局面,依旧是万里大国。 别的不说,仆散忠义手里还有十几万正经兵马呢! 所以,在如何处置完颜亮的问题上,宋国君臣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起了巨大分歧。 说什么的都有。 比较激进的更是说出了给完颜亮一些五国城待遇的无君无父之言。 但关键时刻,还是赵构一锤定音。 不知道是出于对金人的刻骨恐惧,又或者是真的有大局观,赵构决定以礼相待,以王侯之礼将其带到大殿,而不是与那些俘虏混在一起,参加献俘仪式。 谁想到完颜亮这么不给面子,直接在大殿上先声夺人,猖狂大笑起来。 如果寻常人敢这么干,早就被卫士放倒了,然而完颜亮作为金国皇帝,理论上地位与赵构对等,所以只有赵构能下令处置。 然而当所有目光向着赵构汇聚的时候,却见这名宋国皇帝竟然如同泥雕木偶般呆立不动。 这下子就连扶着一把铁剑的杨沂中也摸不清赵构路数,暂时也不敢有所动作。 不过按照宋国的光荣传统,关键时刻官家是派不上用场的,还得看真相公行事! “放肆!”虞允文率先出列,戟指完颜亮大骂出声:“败军之将,如何敢在这里撒野?!” 说着,虞允文对刘淮使了个颜色,让他将完颜亮摁住。 刘淮只当没有看到,继续看戏。 而完颜亮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幸理,没有意外的话,最好的结果就是圈禁高墙,永世不得出门罢了,所以行为有些狷狂。 只见完颜亮笑容蓦然一收,根本没搭理虞允文,抬手戟指赵构说道:“宋金和议,约为兄弟之国,金为兄,宋为弟,现在俺这个兄长来了,你这个弟弟如何在上面安坐?!” 完颜亮此话一出口,殿中的宋臣只觉得有些荒谬。 你竟然还有脸提绍兴和议?撕毁和议发动战争的难道不是你完颜亮吗? 随之而来的是极大的愤怒,陈康伯、张浚、汤思退等人齐齐出列,就要喝骂出声。 然而最先有动作的,竟然还是高居龙椅之上的赵构。 在宋国臣子众目睽睽之下。 在完颜亮的得意大笑声中。 在靖难大军诸将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中。 赵构缓缓起身,并且对着完颜亮拱手行礼:“王兄,别来无恙。” “朕躬安!哈哈哈哈!”完颜亮在人群之中哈哈大笑,虽然素衣纱冠,但看起来竟然像一名真正的帝王。 此时此刻,刘淮也有种想要笑的冲动。 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对赵构有所指望?是因为也被巢县大胜弄得昏了头了吗? 赵构是宋国的皇帝,可同时也是被金军吓破胆子的懦夫! 两年之前,充作金国贺旦使的高景山就在此地,在一众宋国侍卫与大臣的环伺中,一个人一张嘴将赵构骂得痛哭流涕,掩面而走! 赵构面对金国使节的时候都要起身迎接,更何况是面对完颜亮这个货真价实的金国皇帝呢? 然而嘴角刚刚扯起来,刘淮就感到一股巨大的怒意就从心中升腾而起。 他突然想起了在这场大战中殉国的宋国臣子。 想起了盛新。 想起了张荣。 想起了李道。 想起了毕进。 想起了余飞英。 想起了时俊。 …… 一瞬间,这些过往或者把酒言欢或者只是倾盖之交的面容同时浮现在刘淮的脑海中,他们的愿望,他们的怒火,他们的渴求与他们的面容夹杂扭曲在一起,最后所有人都开始呐喊起来。 “抗金!” “抗金!” 他们怒吼着,近乎以一种狂热的殉道姿态走入血肉磨盘中,变成了滋润天下局势的一丝血肉。 然而,这么多人慷慨就义。 就换回来一句“王兄,别来无恙!” 就他妈的换回来一句他妈的“王兄,别来无恙!!!” 完颜亮张着双臂,猖狂的大笑着,虞允文愤怒至极:“左右,给老夫拿下他!” 而以杨沂中与赵密为首的宫中禁卫却不会听虞允文的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姿势的赵构。 “你看看你们选的君王!”完颜亮笑声蓦然一收,随后就扭头看向了靖难大军诸将,将目光从辛弃疾、贾瑞、毕再遇、张白鱼四人面上扫过,随后直视刘淮的双眼。 “你们选了个懦夫!”完颜亮突然开始咬牙切齿起来,似乎觉得刘淮不去扶保他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一般:“你看着吧!懦夫是容不得勇士的,赵构这厮绝对会将你们都拉下水,跟他一起溺死,你们看着吧!” 虞允文终于不耐,刚要抄起笏板亲自上去打人,刘淮终于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闭嘴吧,给自己点体面。”刘淮冷冷说着,上前用木剑狠狠捣在完颜亮腰腹之间,复又狠狠抡砸在他的后背上。 完颜亮的言语戛然而止,被直接打翻在地,捂着肚子犹如大虾般弯折起来,瞬间开始了剧烈的咳嗽,然而夹杂在咳嗽之中的笑声却是自始至终没有停止。 “官家,金主咆哮朝堂,大不敬。”刘淮将木剑扔到一旁,对着已经站直身体,呆愣看着完颜亮的赵构拱手朗声说道:“末将请诛杀之!” 仿佛听到了某种信号一般,殿中原本嘈杂喝骂的宋臣纷纷转身,对着赵构躬身行礼。 “臣请诛杀金主!” 虽然完颜亮从大笑到被刘淮打翻在地,不过短短片刻,几句言语罢了。可依旧将整个大朝会弄得有些开不下去了。 原本是想要夸耀武功,却因为完颜亮过于猖狂以及赵构过于懦弱而变得有些变味,也因此赵构坐回龙椅后,只是敷衍了几句,就让禁卫将完颜亮带下去,好生看管。 接下来虽然还有一些歌功颂德的流程,但无论宋国君臣还是刘淮等人都觉得味同嚼蜡,金国使臣梁球也是上场走了个过场,说了一下金国想要与宋国议和就被宰执陈康伯呵斥出去了。 开他妈什么玩笑,现在吴拱与吴璘二人还在襄樊与西北作战,你说议和就议和? 我还想说让你割让榆关以南呢! 至于各级封赏,靖难大军几名将领也觉得无所谓了,只是当作大风吹过耳,甚至就连辛弃疾与贾瑞在替耿京奉贺表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只是一味的躬身行礼,如同被宋国威仪吓到一般。 再折腾一个时辰之后,众臣三呼万岁,大朝会终于完了。 赵构穿着全套冕旒礼服急匆匆的回到了寝宫,更衣之后直接唤来了杨沂中。 “正甫,朕今日丢人了。”对于这种心腹中的心腹,赵构说话没什么忌讳,神色之间也有些黯然。 杨沂中依旧是那副浑身重甲,面色阴鸷的模样,闻言摇头:“官家乃是仁德之君,金主则是凶厉恶兽。官家能活人,金主擅杀人。杀人自然可怕。然则身为天子,杀人哪有活人重要? 至于如金主这般的凶兽,自然由我等这般的爪牙抵挡,官家只做太平天子即可。” 杨沂中不愧是胡子衙班,几句话就将赵构说的龙颜大悦。 人被恶犬吓一跳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能说明恶犬比人还尊贵吗?更何况现在恶犬还被关在笼子里,任人拿捏。 “正甫,还是你说的有道理。”赵构说着,复又叹了一口气:“我是真的不想管这些破事了,什么主战主和,你看看金安节那厮,今日又要开始闹事了。想想就头痛。” 赵构摇了摇头,随后又想起了居高临下看着完颜亮捂着肚子痛苦伏地的那一幕,不由得再次笑了两声。 突然觉得,金人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一想至此,赵构只觉得浑身舒坦,就连胯下那活也有些蠢蠢欲动,让他惊喜交加。 这可是三十年都没有过的情况了。 “正甫,今日那刘淮、辛弃疾很好,都是我大宋的忠良。你亲自去一趟,赏赐一些金银,勉励几句,跟他们说……”赵构说到这里,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朕是准备将他们这些年轻人留给太子作长久君臣的。” “喏!”杨沂中拱手应诺。 待到他离开之后,赵构坐在床榻上,对身侧一名宦官招了招手:“二郎。” 已经被重新召回来的大押班张去为立即上前:“官家。” “你去。”赵构起身,让其余宦官给自己更衣:“去找个纤细女子来侍寝,身世干净的。” 张去为抬起头来,又惊又喜,连忙应诺了一声,就小步向外跑去。 他过于惊喜,以至于在路过门槛时被绊倒在地,滚了个满地葫芦,却连跌落的帽子都来不及捡,就狂奔着向后宫冲去。 官家复阳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 (本章完) 第503章 相公事事皆难决 第503章 相公事事皆难决 刘淮等五人从大朝会上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气氛低气压到了极致。 这必然发生了什么,但包括陆游在内,没有参加大朝会之人想问却又不敢问。 到了最后还是罗怀言从好伙伴毕再遇口中打听出了大略情况,所有人就全都被宋国君臣的行止弄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万里大国的君臣? 这种那种发酵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杨沂中亲自颁发赏赐结束后,虞允文抵达都亭驿时方才彻底爆发了出来。 陆游直接上前握住了虞允文的双手,嘴唇蠕动着说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赵构在自家臣子面前懦弱也就罢了,靖难大军以及身后的忠义军、天平军此时可都还算成独立势力,在外军面前如此失态,会让这些人如何看待中枢? 最典型的就是天平军贾瑞。 这厮现在如同人生观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一般,面若死灰,呆坐不动。 短短几日就将一个张口官家,闭口万岁的大将搞成了这个样子,宋国中枢是他妈的有点本事的。 陆游为了团结山东诸将,可没少替宋国吹牛,什么官家宏志远毅,太子胸怀天下,这个相公刚直不阿,那个宰执勤政为民。 之前山东诸将接触的宋国人,除了魏胜、刘淮等北伐军将,就是在采石、巢县奋战的宋国勇士,许多人还觉得宋国不愧是万里大国,底蕴确实深厚。 结果山东诸将在建康城这个宋国临时权力中枢待了不到两天,宋国的底裤都被露了出来。 虞允文满脸苦涩,看着都亭驿中或坐或立的武人们,发现不仅仅是山东诸将,就连出身鄂州、池州、两淮等宋国将领都是面容复杂,默然不语。 而成闵与李显忠两人更是早早的就回到了各自房舍,闭门不出。 反倒是刘淮面色如常,与身侧几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虞允文见状,也只能安抚陆游说道:“这是礼部思虑不周,时间紧迫,出了纰漏,接下之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安抚完陆游这个宋国铁杆之后,虞允文又走向了刘淮。 然而刘淮只是指了指身侧的位置:“虞相公,请饮一杯。” 案几之上,已经倒上了一杯清茶。 虞允文坐下之后,却也没有拿起茶盏,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否饮下此茶后,你我割席分座,从此之后就是敌非友?” 刘淮摇头失笑:“虞相公多虑了。” 说着,刘淮坐直身体,面容也变得肃然:“然则末将接下来却是有几问,若是虞相公都答不出,也莫要说什么恢复之志。 你在江南当你的太平相公,我自去山东与金贼决死。咱们也如同夫妻和离一般,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如何?” 虞允文瞬间明白了,这是刘淮对宋国君臣彻底失望,只对虞允文还保留一丝指望,如果此时他应对不了,那么刘淮很有可能采取一些趁机攻取两淮以自肥之类的危险举动。 “刘大郎请问。” 刘淮清了清嗓子:“第一,岳飞岳元帅何时平反昭雪?” 虞允文没想到上来就是如此重大的问题,当即就举起茶盏,失声不语。 岳飞之死天下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所谓‘天下冤之’莫过于此。 但在官方的说法中,岳飞依旧是那个拥兵自重,跋扈不前,不听调令的逆臣叛将。 正因为岳飞是因为主战而被冤杀,所以若是宋国朝廷想要从主和转变到主战的话,第一件事就是要为岳飞平反。 否则如何说服天下人宋国有收复失地之愿? 否则那些主战派武人如何能会不担心落得与岳飞一个下场? 但是这个问题又有些复杂,如果按照虞允文最近经常说的一句话,那就是应该从长计议。 一方面,这场冤案的因果虽然能安在秦桧那厮身上,却依旧是赵构一手打造的,想要让赵构自己推翻自己,实在是过于艰难了一些。 而且赵构此时变得主战原因是金国将刀把子架到了脖子上,不得已的狗急跳墙罢了。 明显人都能看出来,赵构依旧是那个主和派大头目。 另一方面则是更加难以启齿了。 现在赵构想要禅让的传言已经不是个秘密,虞允文想要将事情往后缓一缓,将平反岳飞的功劳安在赵昚身上,到时候立即就能为新君拉来主战派的支持。 这无关喜好,只是政治选择罢了,然而面对刘淮光明正大问出之时,虞允文根本难以正面回答,只能再次敷衍道:“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但老夫可以保证,必然会为岳鹏举平反昭雪。” 刘淮叹了口气:“虞相公,没有确切承诺时间,如何能让我相信?若是十年之后哪里还需要虞相公?我就自为之了。” 虞允文刚要再给承诺,刘淮就已经摆手:“此事暂且揭过。第二件事,完颜亮该如何处置,官家相公讨论出来了吗?” 虞允文闻言更加踟蹰。 对于完颜亮的处置,朝中其实都已经吵翻天了。 总的来说,意见大部分分为两种。 一是给他二圣的待遇,圈禁起来让他等死就行。 二是用完颜亮皇帝的身份做一些文章。 看起来很简单。 但集合了政治斗争之后,再小的事情都会变得麻烦混乱起来。 就比如说想用金国对待二圣手段来对付完颜亮的人,看起来都是在靖康耻之后气疯了的主战派。 但别忘了,金国也不全都是傻子,也是有军政方面的精英的,他们肯定会另立新君,用以维持在对抗宋国时的超然地位。 圈禁完颜亮很有可能是主和派为了讨好金国新君所用的手段。 而正因为金国要立新君,所以若是想要用完颜亮的身份作写文章,就一定要选在很好的时机。 想要干成这事,不仅仅要有一些外交手腕,更是要有军政能力,非得蔺相如、张仪这种人物不可。 更关键的是,内部不能掣肘。 但看宋国君臣这副德行,刘淮只觉得很悬。 完颜亮虽然是一张好牌,却是有时效性的。 等到金国新君站稳脚跟,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眼见虞允文默然不语,刘淮叹了一口气:“第三,接下来的军事行动该如何?是要韬光养晦,整备力量,还是此刻就全军齐出? 若是韬光养晦,那何时北伐? 若是此时北伐,那主攻何处?” 虞允文只觉得额头生汗,复又张口结舌,难以言语起来。 这种军政大略,以宋国朝廷的政治效率,如果算上政治斗争,没有两三个月吵不出来,现在刘淮问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虞允文心中也在犯嘀咕,刘淮还真把自己当作一言九鼎的独相了吗? 刘淮见这个问题虞允文都回答不出来,只能再次微微摇头叹气:“虞相公,我还有最后一问。” “且说来。” “以虞相公之见,此时最为要紧之事是什么?” 刘淮说罢,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虞允文。 而这次虞允文却是毫不犹豫,并且说出出乎周围围观军将意料的一句话:“整饬两淮,万万不可耽搁春耕!” 话声一落,原本有些窃窃私语的院中瞬间一片寂静,随后靖难大军中几名农人出身的将官直接看向了刘淮,并且暗暗点头。 农业社会,农业社会,农业才是第一位的。 一个正常的政府,天大的事情,都要给春耕让路! 刘淮看着虞允文的双眼,微笑不语。 而虞允文则是放下茶盏,探身握住了刘淮的右手:“刘大郎,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刘淮举手阻止了虞允文的话,随后说道:“陆先生、辛五郎留下,其余人十步之外。” 张白鱼等人当即起身,与其余将领向外走去,并且将宋国将领也推搡到了一边。 偌大的院落中,很快就剩下刘淮等四人。 虞允文见状也不卖关子,直接正色说道:“我想要荆襄、江淮宣抚使的位置,还请刘大郎助我一臂之力。” 刘淮眯起了眼睛:“虞相公,你现在这个江淮宣抚使还不能做些大事吗?” 虞允文摇头:“这是权江淮宣抚使,只是个临时的职位,马上就要被收回,而接下来要接任之人,很有可能是同安郡王,杨沂中。” 刘淮想了想,同样摇头说道:“朝中不会答应的。” 虞允文饮了一口清茶:“确实不会答应,这个位置位高权重,杨沂中只是幸进之人,没甚大本事,如何能将国家大事托付于他?” 这也是朝中文武对杨沂中的一致看法。 这个人忠心是有的,但能力过于差了一些。 杨沂中最后一次统军出战,是跟着中兴四将之一张俊去对抗完颜兀术,在柘皋大胜之后,轻敌冒进,在濠州被打得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更之前,杨沂中甚至有过听到前方有埋伏,全军就直接溃散的经历。 如果让他主持襄樊与两淮军政,对金国进行战略反攻,那可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而且,杨沂中是赵构的铁杆,执行的是赵构的意志,到时候能不能打起来还真的是两说,若是赵构膝盖一软,再次议和该如何是好? “但这个职位不落在杨沂中头上,却并不意味着一定落在老夫的头上。”虞允文恳切说道:“若让别人得了这个位置,山东之地就要危险了。”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金国的权力中心已经早在完颜亶时期就已经南移,到了此时若不是完颜亮瞎折腾,非得牵到汴梁来,金国首都早就应该定在燕京了。 事实上,历史上完颜雍继位之后,没有在自己起家之地辽阳府多待,而是马不停蹄的迁都燕京。 到时候河南地若是实在保不住,没了也就没了,但河北却是实打实不能再丢了! 而若是想要保住河北,就必须安定大名府,就必须收复山东东平府,到时候金国不再次出兵征讨山东就见鬼了。 除了虞允文,还有谁能真正的在山东需要的时候,从两淮出征,以配合刘淮等山东将领的攻势? 张浚吗? 在历史上,张浚所督的隆兴北伐最终以失败告终,而且败得极其荒谬与凄惨。 这厮身为主帅兼相公,竟然连两名大将之间的矛盾都不能弥合,堪称废物至极。 而可以预见的则是,谁能在两淮主事,谁就可以联络乃至于掌握战力极强的山东义军,从而开疆拓土,收复失地。 江淮宣抚使一定是一个炙手可热的职位。 想到这里,刘淮径直沉声询问:“虞相公要我如何去做?” 虞允文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声音再次压低说道:“刘大郎只要肆意妄为即可,将水搅浑,反正你看不惯许多事,正好借着这般机会来梳理一番。” 既然刘淮除了虞允文谁都看不上,那就让他与各个势力都结仇即可,反正他现在作为大功臣,有着天大的政治优势,刘淮又不想在宋国充当宰执,为什么不用这种政治优势打压其余人呢? 就比如杨沂中。 若是刘淮带着山东诸将全都不同意杨沂中在两淮主政,那么杨沂中连少量的支持都不会有。 刘淮眼睛一凝,随即似笑非笑的说道:“难道我真的能肆意妄为?” 虞允文笑着摇头:“我相信大郎自有分寸。” 刘淮依旧保持着似笑非笑的模样:“还是虞相公知我啊。” 说着,刘淮笑容一肃:“虞相公,我知道你是有退路的,若是谋求主政两淮襄樊不成,还可以回老家蜀地,与吴璘吴太尉作勾兑。 但我们山东诸将只有一个山东,若虞相公真的不能为两淮作主,那么为天下计,末将说不得就要出手了。” 虞允文的神色也变得严肃:“刘大郎,我刚刚说了你有分寸,也愿你万万不可做逾矩之事,老夫也不是没有手段的。” 说罢,虞允文起身,对其余刘淮等三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陆游看着虞允文的背影,目露担忧:“虞相公这是什么意思?” 辛弃疾却是心若明镜,有些复杂的说道:“因为山东并不只是刘大郎说了算,还有我们东平军的耿节度,也还有忠义军的魏公。若是大郎手段过界,则虞相公就要拉住两方,一起对付大郎君了。” 陆游微微怔愣,随后摇头说道:“五郎,若是刘大郎真的与耿节度起了龃龉,你要站在哪一边?” 辛弃疾不答,却直接反问:“陆先生,若是忠宋与北伐不可兼得,你又要站在哪一边呢?” 两名文豪同时叹息不已。 刘淮回过神来,见到陆、辛二人如此神态,有些好笑的说道:“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召集众将,先吃饭。” (本章完) 第504章 肉食者鄙无远谋 第504章 肉食者鄙无远谋 很快,靖难大军的诸位大将就已经聚集到了都亭驿最大的屋舍之中,军士把守周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大盆的汤饼被端了上来,由刘淮亲自一碗一碗盛到了诸将身前。 有许多人欲言又止,心不在焉,却还是被刘淮安抚。 正所谓吃饱了饭才能做大事,没听说过饿着肚子还能有所作为之人。 所以,即便是再食不甘味,众人还是大口吃起了汤饼,准备接下来的议事。 然而饭还没有吃完一半,门外就有人通报,说是东平军萧恩请见。 张白鱼立即起身,却又不敢立即出门,而是看向了刘淮。 巢县之战结束之后,张白鱼其实就想要立即去扬州接管东平军,并且收殓亡父的遗体,但是因为毕竟是军中,他又是飞虎军的主将,事情赶事情,哪里有空闲走开? 也因此,只是去了一封书信说明了情况,让萧恩稍稍等待。 可没成想仅仅只是耽搁了十几天,临时主持东平军军务的萧恩就主动找了过来。 这难道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刘淮点头示意,随后萧恩与另一人就被带了进来。 萧恩此时双眼赤红,头发散乱,看起来不是一个统兵大将,反而与淮西的那些难民有些相像。 他先是强忍着情绪,对着刘淮躬身行礼,随后就抓着张白鱼,眼泪扑簌而下。 “四郎,四郎,你父亲……” 张白鱼也瞬间红了眼睛,却还能坚持,咬紧牙关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 萧恩却是摇头:“不……不是这个……临阵斗死,寻常事尔。但是你父亲留下的基业,东平军,东平军要被兼并了……我们有许多人将要被汰撤出军,许多伤兵还没有医好,就要被撵出军籍。还有山东出身的军卒,也都不让回家了……” 说着,萧恩瘫坐当场,近乎嚎啕。 最为可怕的从来不是正面挥来的刀枪,而是身后射来的暗箭,尤其暗箭射来的方向还是效忠的宋国时,更是让东平军上下心丧若死,有了被背叛的感觉。 南下之时,东平军上层的张荣等人还是以忠义自居,但底层军卒却是在想着立功受赏,封妻荫子来的,然而现在拼死拼活打了一场大战,却要落得如此下场,如何不让人心寒? 张白鱼俊秀的面庞上已经涨起了青筋,咬紧牙关,转头看向了刘淮:“大郎君,我……” 刘淮此时也顿住了碗筷,压抑住胸中怒气,方才温言说道:“四郎,先去给萧叔盛上一碗汤饼,吃饱了暖暖身子。记住,有力气后方才可以做大事。” 张白鱼知道刘淮有些全盘的规划,又知道自家这位主上从不负人,只能同样强压怒火,拉着哭泣的萧恩回到了座位上。 然而刘淮却没有继续吃饭,而是看向了跟着萧恩进来之人:“典论,我要的人带来了吗?” 典论脱下的毡帽,露出了重新梳成两个辫子的头发,躬身行礼:“大郎君,二百辽骑已经到了扬州附近,皆是辽东口音,金军打扮。” 在吸纳了许多内迁女真、契丹、奚人后,忠义军内部就有了一种声音,想要组建胡骑营之类的兵马。但当时刘淮做了明确反对,因为这是在人为继续划分民族,不利于全民汉化的大政方针,所以就被否了。 然而此次听从刘淮调令南下的兵马皆是女真出身,也因此得有个大致的军号,魏胜将各种说法折中了一下,给他们起了个辽骑营的称谓。 “魏公有书信,让俺带到。”说着,典论从怀中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筒,恭敬双手呈上。 刘淮上前伸手接过,没有拆封就直接询问:“邳州战事如何?” 其实在宋国没有发兵追击徒单贞之时,邳州就已经无法坚守了。 徒单贞麾下三万户搜刮了淮东的财帛粮草全军而还,一时半会儿也断不了粮,根本不怕一城一地的得失。 在没有被追击的情况下,徒单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围住忠义军开打。 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必守之城,到时候忠义军走都走不掉。 刘淮前后发了两封书信以作提醒,在他看来,魏胜总不至于要与徒单贞大战一场再走,说不得此时已经回到沂州了。 然而典论犹豫片刻方才说道:“魏公不让俺明言,可既然大郎君有问,俺却不能瞒着。武成军比金军主力先到,他们有许多舰船,让我们得以抓紧时间,运走粮草辎重。” “我军虽然速度快了一些,然则被散粮消息引来的百姓却难以拉着这么多粮食快速离开。不得已,魏公只能率领数百精骑,与金军作周旋,掩护百姓撤离。” 说到这里,典论的言语变得艰难起来:“然而魏公在攻取邳州之时受的些许伤势还没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俺来之前,魏公已经要回沂州休养了。” 刘淮的手微微一颤,随后对着典论点头:“阿论一路上辛苦,且先去吃一碗汤饼。” 说罢,刘淮撕开了竹筒的火漆,将一封书信从其中倒了出来。 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刘淮将信纸迭起,贴身收好,长叹一声说道:“你们猜猜父亲在信中是如何嘱咐我的?” 靖难大军诸将胃口几乎都不怎么好,闻言放下碗筷,抬起头来。 刘淮没有卖关子:“父亲说,让我谨守臣节,万万不可有一丝逾越。你们说,父亲若是看到今日赵官家的行止,还会不会这么说?” 顿了顿,刘淮方才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应该还是会的,因为父亲就如同陆先生一般,将忠君爱国当作最基本的准则在恪守。 若是父亲今日见到完颜亮咆哮朝堂,羞辱赵官家,说不得会一怒之下,当场将其斩杀。” 陆游欲言又止,却只见刘淮仿佛恍然大悟般的说道:“我知道赵官家为何让我们几人披甲入殿了。” “他是想让我们为他壮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座次靠后的毕再遇闻言再也忍耐不住,狠狠一砸桌子,含泪说道:“我父,我父亲难道就是为了这种人赴死的吗?” 李秀、张白鱼两人闻言神色瞬间就有些激烈起来。 然而刘淮却是直接呵斥:“毕大郎,你的父亲毕公哪里是为了一家一姓而奋死的?他分明是为了两淮江南的百姓免遭金贼屠戮而临阵斗死的,你这番说辞,与羞辱毕公有何异?再有此言,自行去领五十军棍!” 呵斥罢了之后,刘淮再次端起大碗,稀溜溜的吃起了汤饼。 这次众人谁也没说话,直到都已经吃饱,并且放下碗筷之后,刘淮方才对陆游正色说道:“陆先生,徐大判,我可以明白言语,接下来我很可能要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若是两位宋国忠臣在意,此时就可以出去了。” 众人纷纷看向了陆游与徐宗偃。 而两人则是立即有了反应。 陆游还在踟蹰,徐宗偃却是直接起身说道:“为天下计,愿为刘大郎所驱使。” 刘淮有些诧异竟然是徐宗偃率先做了回应,顿了顿之后好奇问道:“徐大判,为何如此干脆?” 徐宗偃正色说道:“这是我欠东海,欠山东的,总该是要还的。” 刘淮点了点头,又看向了陆游:“陆先生,你呢?” 陆游没想到刚刚被辛弃疾言语所刺,如今就应到了身上,竟然真的只能在北伐与忠宋之间二选一了。 在众人目光中思量片刻,陆游长叹一声,拱手躬身说道:“仅此一次,愿从刘大郎所为。” 刘淮再次点头:“既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说着,刘淮的神色变得狠厉:“肉食者鄙!靠着宋国君臣,成不了大事。想要改变天下大势,还是得靠咱们!” 众人皆是一凛,却听到刘淮继续说道:“若真的将这个机会浪费,如何能对得起小乙哥?如何对得起张伯?如何能对得起我父亲?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面对南下抗金之时一路战死的袍泽?” 刘淮眼神如电:“对外的大战打完了,接下来就是对内的战斗了。这些内贼不似金贼那般身着铠甲,手持大刀长枪,却一样致命。他们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在暗处随时准备将咱们毒死。 也因此,我希望诸位能拿出战场的细心与决心来,这场仗,咱们靖难大军还没有打完!接下来正式进入下半场,你们还有谁愿意与我一起杀贼救天下?!” 众人轰然起身,齐声说道:“愿为大郎君赴死!” 刘淮点头,随之起身,扶着剑说道:“既如此,我有军令。” “张白鱼。” “喏!” “与你三百飞虎军,带着我的军令与你的旗帜,去瓜洲渡接管东平军,谁敢阻拦就直接杀过去! 我要求一个人都不能抛弃,一艘船都不能放弃。不要怕翻脸,万事由我给你兜着!” 张白鱼精神一振,随后大声应诺。 刘淮又看向了陆游:“陆先生,你要继续与叶相公与虞相公二人交流,跟他们说,两淮的金军并没有撤干净,还有许多精骑在游荡。这是我给他们递的梯子,无论是谁想要主政两淮,都要抓紧了。” 陆游拱手应诺,随后扫了一眼典论。 这些由货真价实女真人组成的辽骑营,可能就要充当金军残部了。 这种玩法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解释就是养寇自重。 叶义问总督江淮军政的职权太重,不得不卸任,却依旧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至于虞允文的权江淮宣抚使还没有卸下,此时还可以做一些事情。 刘淮命令不停:“罗慎言、石七朗、王世隆、李铁枪、贾瑞。” “末将在!” “回到淮西,掌控靖难大军,暂由何伯求何大管统军!之后会有军使来往联系,策应我在宋国朝中的行动。” “喏!” 到了这个时候,靖难大军甚至得展示出失控的风险,从而保证刘淮等人的安全。 听到这里,辛弃疾却是有些忐忑。 因为刘淮一直将他作为靖难大军的二号人物来培养,刘淮脱离指挥位置之后,一般都由辛弃疾来总揽军事行动,然而此时却没有他的任务,不由得使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下一刻,刘淮就将目光投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方才说道:“辛五郎,你想不想当一个大词人,写下些许千古名篇?” 辛弃疾素有文名,以往也往往为之自傲,然而这点文名在驰骋沙场,安定天下的责任面前,又算什么呢? 说句难听的,若是真的能‘壮岁旌旗拥万夫’,谁会想着‘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呢? 不过无所谓了,此时刘淮明显有些全局考量,辛弃疾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拆台。 “愿从刘大郎之命!” (本章完) 第505章 画舫议国事 第505章 画舫议国事 正月十五。 建康城中炙手可热的刘大郎君,终于写下了第一份奏疏。 然而其中并不是外将第一次入朝时请求归附的文书,甚至不是贺正旦的贺表,更没有一丝歌功颂德的言语。 通篇大白话写就,中心思想就一个。 请诛原淮西主帅王权! 罪名都是现成的。 丧师辱国! 就是因为王权这厮的懦弱,导致了两淮战事糜烂,导致了无数死难军民。 如果不杀此人,难以告慰两淮死难将士百姓,不杀此人,难以平息天下民愤,不杀此人,国家法度不在,不杀此人,不足以惩前毖后! 总的来说,若是不杀王权,那么宋国就要国将不国了。 这篇由前金国宰执李通挥笔写成,又由刘淮翻译成大白话的奏疏一经传出,就引起了大轰动。 因为在建康左近,还有许多从两淮逃难而来的百姓,他们大多数人只知道是金国南侵而导致的流离失所,却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茬,当即群情汹汹。 当然,这只是在民间的初步传播。 而对于宋国朝中群臣来说,这封奏疏已经足以引得他们警惕了。 如果说昨日金安节拉开了新一轮政争的序幕,那么刘淮代表山东义军向王权索命的表态,则是打响了这轮政治斗争的第一枪。 政治斗争都是这样,在一开始就对政治势力首脑喊打喊杀的十分少见,而且基本不可能成功。 真正想要在政治上作斩首行动,最靠谱的反而是金国那一套,集结一票壮汉直接冲入政治对手家中,将他乱刀砍死。 除此之外,绝大部分政争都是由一个边角料入手,层层揭开,层层扩大化,将目标人物卷入其中。 当然,被攻击乃至于被波及的一方政治势力同样不会束手就擒,也会同样扩大化,到最后就是政治斗争的失控,造成的后果甚至能让一个政府瘫痪。 就比如说如今,赵构与陈康伯这一帝一相还没有反应,最先出言驳斥的却是知枢密院事叶义问。 也不知道该说叶大相公政治敏感性高还是低,这个起手式再加上刘淮的政治光谱,到最后的结果肯定是想要追究到前宰执汤思退头上。 谁让汤思退在完颜亮南侵之前是宋国的宰执呢? 然而叶义问很有可能是因为之前是总督江淮军事,担心这件事到最后会追究到自己身上,而迫不及待的开始了甩锅。 倒是让主和派一群人看了笑话。 作为被针对一方的汤思退身为秦桧与赵构的双料心腹,自然还是有些本事的,根本不接这茬,直接派遣言官上书,顺着昨日金安节的弹劾,要追究刘汜在楚州兵败的责任。 所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政治老油条的狠辣在此时展露无遗,汤思退根本不见招拆招,直接开辟新的战场。 如果你真的要杀王权,顺便也把刘汜杀了吧! 两人都是兵败,大哥别说二哥。 再往上追究也可以。 汤思退识人不明,难道刘汜的将主,他的亲叔叔刘锜就是那么干净吗?虽然刘锜已经死了,但褫夺功绩册封难道不可以吗? 刘淮要是撕咬到底,最后真的将刘汜弄死,将刘锜搞臭,到时候倒要看看两淮究竟谁还会对山东有好感。 上午的第一轮交锋,看起来是汤思退胜了,而刘淮小败。 然而到了下午,形势却是逆转了过来。 因为叶义问不知道是真的被吓到,还是有某位姓陆的参谋军事出招,这个憨憨直接亲自叩阙,到赵构面前嚎啕不已,想要乞骸骨致仕。 叶义问言语很清楚,昨日就有金安节弹劾自己,今日就有刘淮要追究王权的责任,汤思退要追究刘汜、刘锜的责任。这些责任到最后都要落在叶义问身上。 这天大的黑锅他实在是背不起,更不想成为政治旋涡中第一个溺死之人,因此,叶义问想要直接告老了。 这把赵构与陈康伯两人搞得都有些尴尬与羞恼。 叶义问岁数也到这里了,致仕也就致仕了,但关键在于他这个枢密使是立下生擒金主完颜亮的功劳后,凯旋而归的。 现在连封赏都没有,就要被逼得自断政治生涯,来日史书上该如何看皇帝与宰执? 已经死了的刘锜被追究,将立下奇功的叶义问罢黜。 卸磨杀驴也不是这么个杀法啊! 现在实锤了,昨日金安节那厮肯定是为汤思退来张目,目的就是为了搞掉叶义问。 到了傍晚,上元灯会开始的时候,一道中旨从行宫中送到了汤思退的留守府上,直接将其呵斥了一顿,让他关注民生,既然想要主和,就莫要再掺和战事。 “这言语,可不仅仅是宫中的语气。更像是官家与陈相公共同写成的旨意。听说汤留守那几个宝贵古董瓶全都遭了殃。”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秦淮河畔,游人如织,灯火通明,建康城在上元佳节这一天并不宵禁,官家都要走出宫城,与民同乐。 虽然战争刚刚结束,但日子还需要继续过下去,若是借着战场大捷的由头,确实可以大肆庆祝一番。 赵构甚至已经拿出内帑,购买了大量的烟与灯,铺满了朱雀大街的两边,供士绅百姓欣赏。 许多重臣在晚间宫中赴宴之后,就来到了这秦淮河上的画舫中,饮酒作乐,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消息,就在这觥筹交错中,传播开来。 秦淮河上的娱乐业由来已久,最起码自隋唐时期就已经繁荣一时,到了宋朝,因为河道变窄,导致秦淮河失去了军事要地的地位,其上的娱乐业也就随之更加繁荣了起来。 具体一点就是更大的画舫,以及更多的样。 到了上元节这一日,许多娼家的画舫干脆就由各色行会所包下,并且并排到了一起,形成了一片小型的陆地,正在由文人墨客以文会友,以笔墨诗词来记录今日的盛事。 这种类似诗会的饮宴在两宋时期十分常见,但是与三流小说中所说的争夺天下第一才子相距甚远,因为朝廷选官自有制度,不可能因为你在画舫上写一首好诗,或者写出一篇好文章就能破格提拔。 诗会更多的则是打通关系,获得人脉的一种方法,士林吹捧虽然不如两晋南北朝时期可以直接让人当官,却还是可以扬名天下,最起码可以跟那些高官混个脸熟。 而今日在最大那个画舫中宴饮的高官,为首之人除了虞允文,就是主战派的另一名干将陈俊卿。 那些作陪的官员对画舫中的诗会还有些感兴趣,但到了虞允文与陈俊卿的层次,反而对诗词小道不是十分在意了,只是低声谈论如今的局势。 听罢虞允文所言,陈俊卿苦笑了几声,随后摇头以对:“这事情还没有完,无论那刘都统还是汤留守都不是能善罢甘休之人。 以我看来,若是刘都统掌枢密院,肯定要以赵鼎赵相公旧事,逼杀汤留守的。 而若是汤留守复相,则必会出卖山东,以求与金国议和。” 虞允文捻须说了一句废话:“所以,万万不能让汤思退那厮复相!” 陈俊卿再次苦笑:“这却不是我辈能说了算的。” 他只觉得有些身心俱疲。 刚刚挺过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却又要立即开始政争,铁打的人也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身为兵部侍郎,陈俊卿在朝中还是有些人脉的,顿了顿之后对虞允文低声说道:“虞相公,我听闻朝中有意让我去淮东清理屯田,虞相公可有要教我的?” 虞允文举起酒杯,摇头以对:“自古以来,想要对田产动手,都是难之又难。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届时发生民乱也不是不可能。” 见陈俊卿面露沉思,虞允文继续说道:“然而此时却是最好的机会,因为两淮已经打烂,破家灭门者不知凡几,当务之急乃是将田产发到百姓手中,万万不可耽搁春耕。” 这下子陈俊卿算是听明白了。 虞允文的意思是让他趁着两淮士绅豪强损失惨重的机会,速速进行度田,将那些豪强隐匿兼并的田产收回来,登记造册之后分给自耕农,让他们进行耕作。 千万不能让江南的地主们反应过来,开始新一轮兼并。 然而陈俊卿还是摇头:“虞相公,以我一人之力,却是难以干成这种大事。那些官员与属吏不会这么听话的。” 笑话,想要清理两淮这种规模的田产,自古而今,哪次不得自上而下,从皇帝到百官都得坚定意志?哪次不得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你虞允文凭什么认为他陈俊卿带着一群没有结党的官员就能干成这事? 陈俊卿自认为品行高洁,却也知道,到时候开启大规模兼并的说不得就是自己麾下做事的那些官吏,真当他们不是地主吗? 虞允文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说道:“两淮现在可还是没有安定的,我明日就会上奏疏,还有许多金军士卒散落在两淮,需要军队去剿灭。到时候就自然会有人配合陈侍郎了。” 说着,虞允文捏着杯子,死死盯着陈俊卿的眼睛。 如果都将话说到了如此程度,陈俊卿还是推三阻四,以后就难以互相称为同志了。 陈俊卿同样睁大了眼睛。 养寇自重四个字突兀升腾起来。 随后就觉得似乎不太可能。 养寇自重养的是寇,是可以控制的存在,没听说过养军自重的。 虞允文如果有驱使金军的本事,直接称帝不好吗? 至于冒充,金军的风俗习惯乃至于口音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模仿的? 所以,陈俊卿有了推测,到时候会有兵马打着剿灭金军的旗号,配合他来度田。 “以虞相公之见,应该派遣哪一路兵马,护送我在各地行事呢?”想到这里,陈俊卿不再犹豫,沉声询问。 县官不如现管,陈俊卿虽然是兵部侍郎,但具体情况知道的还真不如在前线指挥过大战的虞允文多一些。 虞允文见状也没有含糊:“东平军总管张荣殒于国事,其子张白鱼一路随刘淮刘都统征战,立有数次斩将夺旗之功,可为权东平军总管,皆是自可护卫陈侍郎左右。” 陈俊卿当即点头:“好!明日我就上疏。” 话声刚落,完成一轮政治交易的两人相视一笑,刚要举杯,就听到画舫中心区域一片喧哗之声,不由得俱是面面相觑。 (本章完) 第506章 文会见文豪 第506章 文会见文豪 刚刚入夜的早些时候,辛弃疾辛五郎脱下了一身戎装铠甲,解下了随身携带的刀剑,换上了一身白衣素袍,头上也戴上了金冠玉簪。 除了皮肤稍黑一些之外,辛弃疾瞬间就从一个百战杀伐的悍将变成了文质彬彬的书生。 刘淮原本还想给辛弃疾簪上一朵大红,但是被这厮严词拒绝了。 对此,刘淮本人感到十分遗憾。 傍晚之时,辛弃疾带着充作小厮加捧哏的罗怀言来到了画舫中,将请帖交予门口的护卫后,就施施然的负手走了进去。 守在画舫门口的小厮根本不敢怠慢,因为辛弃疾拿来的请帖是虞允文亲自向行首讨要的,当时管着数万漕工的赵行首又惊又喜,万万没有想到如此位高权重,炙手可热之人会对自己组织的诗会感兴趣,连忙用最高的规格将请帖送了过来。 虽然虞允文与陈俊卿已经联袂入席,然而辛弃疾既然拿着虞允文的请帖,也自然是有极为深厚的关系,赵行首根本不敢怠慢,虽然本人走不开,却也派遣自家长子与他的两名好友一起前来迎接。 “在下赵明政,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毕竟也是在商场上厮混久了,虽然见到辛弃疾气质卓然,赵明政却也没有怯场,直接拱手行礼。 辛弃疾也没有倨傲,同样拱手还礼:“在下山东辛弃疾,家中行五,唤我一声五郎便可。” 如果这几个人家中有宋国高级官员,可能早就听过这个名字了,但很可惜的是,赵明政是商贾出身,而他的两个好友,一个正在求学,另一个却是家道中落,更是无法听说。 然而即便如此,听闻着辛弃疾自称山东来人,三人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些联想。 再加上是拿着虞允文的请帖来的,所以赵明政觉得此人八成是靖难大军中的参谋军事,随军文书一类的人物,却也不敢怠慢,直接介绍身侧二人。 “这两位是我的至交好友。”赵明政指着十七八岁的年轻之人说道:“这位是婺州陈汝能,字同甫,家中行大。 别看年岁尚小,前年陈大郎就能结合兵书,细致论述了以汉光武帝刘秀为首的五位君主,以及韩信、诸葛亮、桑维翰等十四位佐命定难的功臣策士,借列论往昔,并为其命名《酌古论》。 婺州知军的周葵周公就看到了这部书,对陈大郎十分赏识,赞誉为‘他日国士也’,并奉为上宾。此后,陈大郎接连在两浙转运司秋试和年岁的漕试中中式,被举荐前往临安,堪称前途无量。” 年轻人笑着摆手,却没有推辞,只是讲起另外一事:“赵大郎,咱们仓促见面,我却一直忘了跟你说,此番赶赴临安之前,家父给我重新改了一个名字,单名一个亮字,倒是与刚刚被抓到建康的金主同名了。” 陈亮。 辛弃疾将这个名字在心中咀嚼了两遍,随后抱了抱拳:“久仰久仰。” 陈亮却是板起脸来:“辛五郎好生虚伪,我年过弱冠,哪里有什么声名传出呢?反而是我身边的这位朱兄,才是天下闻名的大才。” 赵明政适时介绍右手边那名年仅三旬的男子:“这位崇安朱熹,字元晦,家中行三。曾受业于彦修公、原仲公、彦冲公、白水先生等当代大儒。 十八岁即在建州乡试中考取共生,十九岁入都科举,中王佐榜第五甲第九十名,准勅赐同进士出身。此时宦游归来,正在随延平先生求学。” 赵明政所说的这个公,那个先生,辛弃疾大多数都没有听过,只有一人听着耳熟,踟蹰了一下,还是郑重询问:“请问彦修公是不是曾在汉中与金贼作战的刘子羽,刘公?” 身材高大健壮的朱熹闻言瞬间兴奋:“难道现在山东也有我父亲的名声吗?” 辛弃疾再次诧异。 朱熹仿佛见怪不怪,摆了摆硕大右手说道:“我自幼失怙,母亲带着我投奔父亲生前好友,也就是我的义父彦修公。 我在义父羽翼下习得文武艺,并能参加科举以报效国家。义父与我,乃是有再造恩德,所以平日我也称彦修公为父。” 与后世程朱理学大兴之时的老夫子形象不同,朱熹其实并不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也不是天天听着男女大防的道德先生。 朱熹的政治光谱更加清晰,他的四名授业恩师刘子羽、胡宪、刘勉之、刘子翚全都是货真价实的主战派,在这种环境中熏陶长大,朱熹怎么可能不想办法收复故土? 辛弃疾虽然不知道朱熹是谁,却知道刘子羽的大名,不由得立即对朱熹肃然起敬。 原因无他,在建炎年间的富平之战后,宋国在西北之所以没有一崩到底,武有吴玠,文有刘子羽,两人在兴元府,也就是汉中稳住了大局,将金军又撵了出去。 这要是被金军全据汉中,乃至于攻下蜀地,宋国立即就会进入亡国倒计时。 当然,作为有能力的主战派,刘子羽的下场自然不是太好。 在秦桧掌权之后,刘子羽被罢官免职,在绍兴二十六年,也就是十六年前郁郁而终。 此时论及义父,朱熹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骄傲,也有难以克制的悲痛。 如果刘子羽还在,哪里还轮得到张浚来扛起主战派的大旗? 辛弃疾肃容,整理衣冠之后躬身一礼:“我为北地百姓,对朱三郎谢过刘公了。” 朱熹当即上前,用大手拉住了辛弃疾的胳膊,大笑说道:“我父亲生性豁达,必不会接受辛五郎一拜的,此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入内详谈可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三位请。” 赵明政立即带着辛弃疾等三人向画舫内部走去。 这座画舫城是有数十艘画舫并联而成,仿佛在秦淮河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举行这种聚会,也因此各个画舫之间通道整齐,连接完整,亭台楼阁俱全,真的犹如一座在水上的城池一般。 辛弃疾信步向前走去,看着歌舞升平,灯火通明,才子佳人吟诗作对,富贾豪商一掷千金,端是一副丰亨豫大的太平景象。 如果在几年之前,辛弃疾看到这副场景,很有可能会愤怒,会迷茫,乃至于沦陷其中,但如今转战南北,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自然也就将这些事情看淡了。 五人来到了中央那座巨大画舫中时,气氛已经抵达了高潮。 在这种场合中,酒乐只是助兴,真正值得喝彩的则是文人墨客的词句。 然而被众人围拢在中央的两人所作之诗皆是粗鄙不堪,以至于辛弃疾这名自认为不擅写词之人也听得出来这些诗词差到何种程度。 即便如此,当两人吟出一首词的时候,还是会引起一阵阵喝彩。 看来这两人不是家世显赫,就是位高权重了。 在这种环境中,即便赵明政为建康漕运行首之子,却说不上什么话,只能带着辛弃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叫来贴身小厮伺候,随后就告罪离去忙碌了。 朱熹与陈亮二人原本想跟辛弃疾多多攀谈几句,可见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之后,就呆呆望着窗外的火树银失神,也就识趣离开。 两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圈子,自然不会抓着辛弃疾不放。 罗怀言见周围人似乎没人注意自己,也不待辛弃疾招呼,就直接坐在侧方,拿起桌子上的点心蜜饯大吃起来。 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罗怀言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胃口犹如饕餮,不过片刻就将桌子上的吃食吃得一干二净。 辛弃疾见状笑了一声,随后就让赵家的小厮再去端一些吃食来,最好多上来一些肉食。 罗怀言舔着手指头上的霜:“五哥,你刚刚在想什么?” 辛弃疾面对这名老资格的小家伙,没有遮掩,指着外面绽放的烟说道:“你看到这景色了吗?” 罗怀言扒着窗户,欣赏了半晌烟,点了点头:“的确是北地难见的景色。” 辛弃疾摇了摇头,反身性的想要抚摸剑镡,随后想到今日没有带剑,也就抓起腰间的玉佩摩挲起来:“我不是说这个,而是在想军事。” 罗怀言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这个想法是在那日突袭东关的时候出现的。”辛弃疾用手沾着酒水在桌案上比比画画:“当时我只有数百精骑,而且届时长途奔袭而来,有些疲惫。金贼有千人组成六阵,以逸待劳,十分棘手。 面对如此坚阵,往往只能用命填,然而洞庭湖水军的杨钦杨老将军舰船从裕溪上赶来,直接用船上的八牛弩将金贼阵型砸碎了。” “无论宋金,还是我山东义军,眼瞅着盔甲一日比一日厚实,阵型一日比一日齐整,破阵也一日比一日麻烦。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想办法用一种更轻便的弓弩,将更重的东西发射出去。” 罗怀言也在思索。 想要抛射更重的弩矢,弓弩就得作的更重。然而现在八牛弩已经很重了,本身就不可能跟随军队快速机动,而且部件极多,十分精贵,一场雨之后可能就没办法用了。 只能走另一条路。 辛弃疾说到这里,指了指绽放的烟:“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用火箭之类的东西,将石球发射出去,以砸金贼军阵呢?” 辛弃疾其实并没有走弯路。 因为这是武器发展的必然,如果再迭代些时间,他就会发现以这年头的火箭技术,无论怎么改,都不可能打准的。到最后就会用木筒竹筒之类的东西来规范发射路线。 待到发射药分离之后,他就能得到第一代大炮。 罗怀言点头,还没有回应,就只听到场中几人有了冲突。 “朱熹,你个有爹生没爹养的野种,如何敢在俺面前饶舌?!”刚刚被簇拥着的其中一名胖子此时已经明显喝多了,面色酡红,指着朱熹破口大骂。 而另一个年过四旬,明显沉稳一些的清瘦男子却是想要拉架,却被那名胖子挥手拨开:“杨二,这里没你的事,俺倒要听听,朱夫子有何高见?” 朱熹的高见简单明了,直接抄起凳子抡圆了砸了过去。 (本章完) 第507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第507章 东风夜放千树 朱熹在历史上的形象是腐儒、先师、道德楷模。 但其实许多标签都是后人加在他身上的。 所谓‘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成熟的大儒并不是解释先贤的学说,而是用先贤的学说来为自己的学说作背书。 到了明清时期,当朱熹被当作了先贤之后,也就逃不了与孔子一般成了符号化的人物。 然而,真实的朱熹却不是这样。 他在武夷山发现了螺蚌壳与鱼的化石,推测沧海桑田,古代的海洋是今日的陆地。也亲身实地的考察,指出《山海经》《禹贡》的众多错误。 朱熹绘制过地图,研究过潮汐现象,总结过开落的规律,完善了民间自救组织社仓,修订了乡约制度,兴办学校,改革简化了婚丧嫁娶等礼仪。甚至组织、统帅过民兵。 他在政治思想上,更是对皇权政治、科举制及吏治国家对地方和民间社会的侵夺和征敛等都进行了深刻的批判。 但是这都是后话了,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三十岁的朱熹,那就是‘暴躁老哥’。 朱熹的养父刘子羽是以士大夫的身份,跻身抗金名将的序列,不是没有理由的。 在养父的教导下,朱熹不能说如同辛弃疾这般陷阵杀敌如同寻常事,可跟一个死胖子翻脸倒也颇有些高手寂寞天下无敌的做派。 “汤硕!你这厮是真的该死了!”朱熹双目赤红,将四把椅子都扔了出去之后,又直接踹断了一条桌子腿,拎在手中就要向前撞过去:“杨二哥,你稍稍让一些。” 杨倓哭笑不得,扶着刚刚被凳子砸了一下的肩膀说道:“朱三,汤二,你们都多大的人了?闹什么闹!都给我住手!” 身为杨沂中的二儿子,杨倓其实并不是一个追逐名利之人,除了在户部挂了一个员外郎的职称,这厮最大的爱好与父亲一样,都是收集药方。 后来杨倓将收集的千余药方汇总成《杨氏家藏方》,还流传到了日本。 但不追逐名利也不代表有人可以轻视于杨倓,他的亲爹杨沂中可还没有死呢! 就算汤思退的二儿子汤硕也不可以! 见杨倓劝了几声,又有许多人将汤硕与朱熹二人隔开,两人终于扔下手中的物什,由武斗变成了文斗。 辛弃疾捏着黄豆,往嘴里一扔,随手拉来了一名小厮,往他怀里扔了几枚银钱,询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银钱的感召之下,小厮言简意赅的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其实很简单。 在现在宋国政治斗争趋于刀子见红的程度时,主战派与主和派已经不想再维持表面的和睦了。 不拼命没办法。 这几个月之间是战是和几乎决定了许多人今后的政治生涯。 到底是高官厚禄,富足三代,还是说狼狈下台,沧海余生,就看这一哆嗦了。 如同朱熹、陈亮这些小一辈翘楚放弃学业与官职,来到临安之后又跟着中枢来到建康,可不是为了在这秦淮河上喝酒的。 更重要的是要为主战派造势。无论如何都要营造出一种群意汹汹的姿态来,从而逼迫朝中的主和派让步,并且发兵北伐。 在这种情况下,汤思退的二儿子能跟朱熹看对眼那就见鬼了。 汤硕也是借着酒劲开始撒泼,用某人诗词的韵律不对为借口,直接开始了破口大骂,然而他骂的也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政治倾向是主战派的所有士子。 朱熹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文化素养要高得多,骂起人来不仅不带脏字,甚至还引经据典,让人听完之后还得反应片刻才能判断出究竟是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直把汤硕弄得火冒三丈。 辛弃疾斟满酒杯,端起来细细抿着,眼睁睁的看着刚刚还在宴饮的士大夫们已经分成两派,吵成了一团,不由得有些好笑。 然而片刻之后,辛弃疾复又觉得意兴阑珊。 与这些人打交道,真的有意义吗? 不是说他们能不能成事,他们难道有能力坏事吗? 想到这里,辛弃疾放下酒盏,随后对抱着个蹄髈啃得满嘴流油的罗怀言说道:“快些吃吧,吃完了咱们就走。” 罗怀言抹了抹脸:“大郎君说让五哥你扬名,难道不扬了吗?” 辛弃疾摇头:“想要扬名,何时都可以,但此地宛若粪坑,我虽然不至于如同青莲般出淤泥而不染,却也不想如此和光同尘。” 罗怀言点头,抓紧时间与那蹄髈较劲:“五哥,这厨子的手艺很好,蹄髈可比军中的炖马肉香多了,你不尝一尝?” 辛弃疾笑着摇头:“我还不饿。” 话声刚落,就听到汤硕大着舌头说道:“你们这些只会操弄笔杆子的,根本不知道兵凶战危。你们说北伐,空口白牙一张嘴,然则到时候具体是谁上阵厮杀,是你?是你?还是你?” 汤硕点了几个人后,又冷冷的看向了辛弃疾:“不会是要靠那些从山东来的兵匪吧?!” 众士子也都顺着汤硕的目光看来,却只见辛弃疾起身冷笑:“你这肥厮,若是有种,就再说一遍。” 汤硕早就认出了辛弃疾。 他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衙内,在当日凯旋入城的时候,汤硕就将靖难大军诸多将领记在了心中。 身为汤思退的儿子,自然就要与老爹同仇敌忾,汤硕当即对着辛弃疾遥遥一指:“俺说你们……” 话声未落,一枚玉佩犹如激射而来的弩矢般迎面砸了过来,在汤硕眼中急速放大,他只觉得头皮一痛,随后襥头就被打落在地。 护卫在门口的两名健壮家奴迅速上前。 刚刚文人之间的斗殴是一码事,现在辛弃疾这个武人出手,就是另一码事了。 然而这两个家奴虽然是军旅出身,但赤手空拳哪里是辛弃疾的对手。 轻易打翻两名家奴之后,辛弃疾踹断了一条桌子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歪着头对汤硕狞笑着说道:“你刚刚说什么?” 朱熹等主战派士子皆是乐呵呵的看着这一幕,也不劝架,只是看着辛弃疾一人将十余名士子包围。 汤硕吞咽了一下口水,大胖脸上肥肉直颤,虽然身边还有杨倓,但他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这厮猛然意识到,如辛弃疾般的山东武人不可以按照拿捏寻常宋国武人一般对待。 就算辛弃疾当场将汤硕打杀了又能如何,到时候一溜烟的逃回山东,改名换姓,谁能奈何得了他? 提刑官、推官保证去一个死一个。 “俺……俺说你们山东北人都是粗鄙无文,好好的文会,让你这厮弄得乌烟瘴气。”汤硕披头散发,却渐渐理直气壮起来:“我等都是以诗会友,如何要动武?” 仿佛刚刚挑起事端的不是这厮一般。 辛弃疾只觉得无趣,扔下木棍,对着朱熹与陈亮二人拱了拱手,随后就要转身离去。 汤硕仿佛看到了对方的命门一般,直接大笑出声:“你们看看,俺是不是说对了?武夫就是武夫!一说到文华之事就要灰溜溜的逃了!” 罗怀言原本还想拿着蹄髈在路上吃,闻言直接出言呵斥:“你们这些南人知道什么?我家公子出身山东名门辛氏,在北地以文名著称,受业于亳州大儒樱宁居士刘瞻刘公,哪里是你们这些人能探知一二的?” 汤硕指着已经转身的辛弃疾大声说道:“你这厮看看你家公子,可有勇气回到这案几之前,拿起笔来写些打油诗吗?而你们……” 说着,汤硕指了指身边的那些士子:“你们就真的愿意让这群武夫来掌管天下大势吗?” 这厮玩了一手很好的偷换概念,将主战主和之争变成了文武之争。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辛弃疾走到画舫门口,正巧一朵硕大的烟绽放在天空中,焰火又犹如细柳般垂落下来,眼见这一幕,他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你……你要干什么?”汤硕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辛弃疾终于翻脸了,连忙向后退去:“我爹是建康留守,你这厮要是……” “笔墨纸砚。”辛弃疾冷冷说罢,就坐在了案几前,如同看到肥硕羚羊的猎豹一般,盯着汤硕作蓄势待发状。 “辛兄,我来!”陈亮捋起袖子,当即就来给辛弃疾研墨。 他虽然年纪小,性情跳脱一些,却也看得懂局势,立即就明白了现在正是士林之中主战主和两股势力较劲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出一份力的。 在案几旁坐了片刻,就当众人都以为辛弃疾要用如椽大笔泼墨写一首豪放诗词时,却见这名已经有些名声在外的悍将提起毛笔,在纸张上缓缓写上了题目。 元夕。 陈亮一边研墨,一边点头,正月十五,以此为题,也是应景。 不过这种主题实在是写烂了,想要脱颖而出,反而困难。 想到这里,陈亮不由得暗自为辛弃疾担心。 还不如写一些战场杀伐之类的词曲,有苏学士珠玉在前,倒也不显得离经叛道。大不了到时候他陈亮拿着铜琵琶铁绰板唱个痛快,总不能让辛弃疾落了场子。 就在这思量的片刻期间,辛弃疾已经将第一句写到了纸上。 陈亮在其身边,缓缓吟诵而出。 “东风夜放千树。” 数支烟飞到天空之中,炸开之后犹如似锦繁渐渐落下,将画舫中的所有人映照成一片金黄。 汤硕脸色一变,虽然是衙内,文化水平不至于到文豪的程度,然而即便有一定文学鉴赏能力之人都能从第一句中看出这首词的不凡,他也不例外。 但汤硕还是强笑道:“此老生常谈耳。” 陈亮抬眼撇了这厮一眼,随后缓缓吟诵。 “更吹落,星如雨。” 数名士子此时眼中皆是异彩连连,想要叫好,却又不敢打断辛弃疾的思路,连忙向后招手,将躲在帷帐之后的几名魁唤过来,就等着这首元夕写就之后,立即开始传唱。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上阕写罢,画舫之中已经寂静一片。 “哈……”汤硕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杨倓狠狠拉了一下手臂。 “你想要连带着自家父亲都在史书上丢人吗?”杨倓先是狠狠警告了汤硕一句,随后就抬头看向了辛弃疾。 恰此时,辛弃疾也抬头看向了杨倓,并对他点了点头。 饶是杨倓已经年过四旬,见状也有受宠若惊之状,向辛弃疾拱了拱手。 杨倓仅仅听到上阕,就知道这首词必然会不朽,连带着画舫上的众人都会在史书上记上一笔,就犹如当日王勃写就《滕王阁序》时一般,反面角色时真的会被嘲笑几百年的! 反过来说,如果发挥得当,就会如同那名阎伯屿阎都督一般在史书上记一笔。 杨倓这种心态倒也正常,只能说任何中国人都拒绝不了上史书的诱惑。 此时,辛弃疾低下头来,仿佛放下什么大石头,认命般的在纸上笔走龙蛇起来,而一旁的陈亮则是继续吟诵起来。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念到这里,陈亮的语气变得有些虔诚,似乎变得满足,又似乎有些羞恼的微微一叹,念出了最后一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念罢,陈亮后退两步,躬身一礼。 其余人也都是纷纷肃然,向着辛弃疾拱手行礼。 所谓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虽然这首《青玉案·元夕》并没有达到仓颉造字的程度,但如此名篇在眼前出世,也让所有士子感受到了由衷的震撼乃至于战栗。 朱熹刚要发表感叹,却听到杨倓击掌大叹:“此天才也,当不朽矣!” 听到此言,朱熹当即就腻歪的够呛。 他妈的,上史书的机会竟然被这厮抢了。 然而辛弃疾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只是起身放下毛笔,拱手说道:“诗词小道尔,杀不得金贼,复不得故土,文化天成在金贼的刀下也只能化作锦绣灰罢了。有朝一日,克复中原,直捣黄龙之后,再与诸君论诗词之道吧。” 说罢,辛弃疾再次拱手,大踏步的离去,只留下了画舫中一众士子面面相觑。 杨倓也有些讪讪。 白白的浪费表情了,与这首词传唱天下的并不会是自己那句感叹,而是辛弃疾随后的这番说辞。 而汤硕则是更加难堪。 这他妈怎么随便挑个武夫踢过去就能踢到一个铁板? 这下子谁还敢说由武夫主持北伐?你说他是武夫,那你也写一首《青玉案·元夕》这个等级的诗词啊?! 写不出来就不要挑动文武之争,跟辛弃疾比起来,谁是武夫还说不定呢! 而且辛弃疾最后淡然离去的做法,仿佛真的没把这首刚刚写出的诗词放在眼里,更是给人一种摸不清路数的感觉。 这人是真的不在意诗词之道,还是说他在诗词上的造诣已经炉火纯青了,顺手拈来的句子都到了这种程度? “东风夜放千树……” 歌声传来,众人望去,却见那几名魁不敢拿起文稿,只是远远探着脖子看来,默默吟诵几遍之后,就开始传唱了起来。 歌声悠扬,诗词隽永,在烟火色之中,不过片刻,这首《青玉案》就传到了各个画舫,随即引发了一系列惊叹与赞扬。 很快,虞允文与陈俊卿也来到了这处画舫之中,挥手让那些行礼的士子起身,来到案几之前,拿起纸张,细细读了一番之后,虞允文对陈俊卿笑道:“人人都说苏学士的《明月几时有》之后,中秋词难写。如今在我看来,辛五郎这首《元夕》之后,上元词也难写了。” 陈俊卿抚须笑道:“真是好词。” 而一旁听着这番言语的杨倓大悔,为什么刚刚没有想出这一番感叹呢? 这下子更难名垂青史了。 (本章完) 第508章 辛苦作得文抄公(为盟主 怪诞的色如 第508章 辛苦作得文抄公(为盟主 怪诞的色如多 加更,大佬冷静啊) 辛弃疾与罗怀言两人从画舫上乘坐小船,抵达岸上后,罗二郎方才对辛弃疾说道:“五哥,你刚刚写的那首词真好。” 辛弃疾苦笑摇头:“我哪里能写出如此传世之作?是刘大郎写的。” 罗怀言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大郎君?大郎君还能写诗词?” “你这叫什么话?留取丹心照汗青与旌旗十万斩阎罗没听过吗?”辛弃疾瞥了这半大小子一眼,随后说道:“有这两首诗打底,来日谁不说刘大郎是个诗人,我是不认的。” 罗怀言挥手比划半天,半晌方才憋出来一句:“我如何敢小觑大郎君,只不过大郎君都是写一些豪勇壮阔的诗词,包括那首大河,还有唱英雄,我没想过大郎君竟然还能……还能写小词。” 辛弃疾摇头失笑:“我也没有想到,为了助我扬名,刘大郎给了我十几首诗词,皆可是传世经典。” “我一直自称文武双全,可见到刘大郎方才知道,什么叫真的文武双全。” 如果刘淮在这里听到这番话,肯定很难绷得住。 因为他给辛弃疾的诗词,大部分都是辛弃疾在未来自己写的,还有少部分由未来的陆游陆先生倾情奉献。 这也就是托生到的南宋,否则刘淮还能给苏轼开个大眼,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至于真的写诗,刘淮连个飞行酒令都不会,他会个鬼的格律诗词。 罗怀言却被辛弃疾的话引起了兴趣,不由得向前凑了凑:“五哥,咱们打个商量,你把大郎君给你的诗词全都背给我听呗?我保证不说出去。” 辛弃疾撇了撇嘴:“刚刚告诉你实情,我已经算是违背军令了,大郎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说出去的。更别说将这些诗词说与你听了。” 罗怀言也是跟着自家父亲罗谷子读过许多书的,最起码有能力进行诗词鉴赏,闻言直接犹如抓耳挠心,有心想要追问,却不敢违抗军令,只能叹气说道:“五哥,你说大郎君为何不让我来扬名呢?我也可以啊。少年天才,才华天授,听着多么顺耳!” 辛弃疾嗤笑以对:“你以为真的那么简单吗?你既然写下可以名垂千古的诗词,那么总得随时能吟诵一些寻常诗词吧?格律总不能有错吧?接下来的行酒、对子之类的也得会一些。 这还单单只是玩乐,若是有文学大家问起道学文章,问起经义事理,不说独树一帜,总得言之有物吧。 如果做不到,仅凭几首好诗词,很快就会成为欺世盗名之辈。就如同衣衫褴褛之人穿着金珠首饰,如何不让人起疑心?” 如同罗慎言、张白鱼等人,文化水平也还是有的,但只要深究肯定会露相,年轻一代之人,也只有辛弃疾有这个本事了。 罗怀言连连点头,到了最后懊恼的说道:“若是早知道不好好读经史子集,竟然连扬名的机会都不会有,我早就扎进父亲书房里不出来了。” 辛弃疾摇头:“罗二郎,你以为我愿意吗?此等欺世盗名之事,我做着也亏心,彼时想要放弃真的不是作态,而是真的羞愧难当。” 说着,辛弃疾想着刘淮教给他的诗词,再次脸色涨红起来。 罗怀言也只能安慰:“大郎君自然有他的全盘谋划,打了这么多仗,难道五哥还不信任大郎君吗?正如大郎君所说,现在也是在打仗,无非是没有厮杀不见血罢了,还是需要各司其职的。” 辛弃疾抬头望着一轮明月,喃喃说道:“若非如此,我岂能安心做出这等事?” 辛弃疾自然是有自己骄傲的,无论文还是武,就算不如人,可哪里能做出借由他人,为自己扬名之事呢? 在同一轮圆月之下,张白鱼站在船头,同样也在细细思量自己的骄傲。 说起来,这名自幼习文学武的年轻俊杰,自从明白事理,参与家中事务之后,就明白自家父亲是一名大大的英雄,那些叔伯同样是英雄,而在这些人群中生长生活,他张白鱼自然也能成为一个英雄。 这是张白鱼骄傲的源头,也是他的力量源泉。 然后某一日大乱之后,父亲张荣将他派往了一个同龄人身边做亲卫。 张白鱼一开始是不理解的。 可眼睁睁见着这名同龄人治军治政,每战争先,每战必胜,眼睁睁见着他汇聚豪杰,整理天下,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张白鱼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从一开始的倨傲渐渐变得谦逊,似乎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甚至在张荣战死之后,张白鱼依旧只是在指望刘淮来做成大事,而不是自己主动去做些什么。 然而在昨日,刘淮将强行接管东平军的军令给到张白鱼,并且给予他三百飞虎甲骑护航的时候,张白鱼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要独当一面了。 这自然让张白鱼有些惶恐,有些茫然,然而军令如山,即便再难以应对,也要硬着头皮出发的。 然而就在这长江之上,就在这轮明月之下,张白鱼称量着自己立下的功劳,虽然都是追随刘淮左右,但那一场场血仗,也都是临阵厮杀,宁死不退的,自己如何又算不得一名英雄? 又如何不能独当一面? 想到这里,张白鱼回头看着张扬在月光下的白鱼符旗,伸手想要抚摸旗杆,随后就看到手指肚鼓起的老茧。 这是一次次拉弓留下的。 区区几个月罢了,这茧子就如此厚了吗? “四郎,到了!”萧恩走到了船头,举起火把,对着北岸挥舞了几下。 片刻之后,北岸同样有火把摇曳相对。 张白鱼紧了紧腰带,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七叔,咱们去接东平军回家。” 萧恩望着张白鱼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上了岸之后,典论对着张白鱼点了点头,随后就迅速上马离去了。 陈文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拱手说道:“张统制。” 张白鱼从怀中掏出了刘淮给的军令,递给了对方:“这是军令,我带回来了一些肉食,明日早起,大家吃顿好的,再随我去东平军。” 陈文本借着火把看完了军令,笑着说道:“张统制不要如此见外,既然有正经军令,飞虎军绝不会懈怠。” 张白鱼是骑将,所以经常率领飞虎军来破阵,与飞虎军的将领们也比较熟悉。 “一码是一码。”张白鱼摆了摆手:“这次终究是去夺东平军,算是我的半个家事。而且全军休整时间都不长,说不得还会有一番冲突,无论如何,都要与弟兄们说好,总得有一番交待。” 陈文本收好文书,咧着豁子嘴说道:“张统制,还是那句话,只要是都统郎君军令,无论公私,飞虎军死不旋踵。” 张白鱼点头,不置可否。 陈文本却是说起另外一事:“张统制,有件事,还没来得及禀报都统郎君。” “且说来。” “似乎有人在窥伺大军,濠州与巢县那边都传来了消息,就连我们飞虎军来到这瓜洲渡左近时,也被人窥伺了。” “捉到人了吗?” “捉到几个,却没有将主在,不知道该不该用大刑,有乡中耋老来要人的,就都放回去了。” 靖难大军赏罚公平,与此同时军纪也很严,军中是有成套的军法官体系的,如同虐民这种事情,严重一些不光要杀头,还要追回授田。 张白鱼摩挲着下巴:“派遣军使,告诉他们各军将主马上就会回去,让他们勿要放人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处置此事。” 陈文本明显嗅到了一丝焦灼的气息,低声询问:“张统制,是不是要出大事?” 张白鱼笑了笑,伸手拍着陈文本的肩膀:“不是……而是咱们要做大事了。” (本章完) 第509章 白鱼符旗入东平 第509章 白鱼符旗入东平 东平军的中军大帐之中。 自从将萧恩排挤走了之后,李云珍只觉得日子过得无比舒畅。 身为淮东大将刘宝的部将加亲信,这厮是带着数百甲士与新任淮东招抚使张子盖的军令,前来接管东平军的。 是的,张子盖这厮升官了。 虽然在这场大战中,张子盖几乎寸功未立,但在官家与宰执的心目中,这厮驻守在建康,有效的保证了临安小朝廷的安全,堪称居功至伟,比那些动不动就拉着主力大军打决战的制置使、都统、总管要忠心太多了。 也因此,张子盖在那日大朝会之前就获得了封赏,与新任的京西招抚使成闵、淮西招抚使李显忠并称为三大将,堪称位高权重。 与他们相比,刘淮这个京东招抚使地位都显得有些低下。 毕竟山东不止有耿京与魏胜,还有李宝整个新任京东招讨使。 耿京是有派遣兵马南下主战的大功,除了知东平府这个职位之外,竟然还有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兵马的责任。 此时,魏胜这个山东义军盟主反而成为了职位最低之人,宋国没有一丁点酬攻取邳州的断后之功的意思,也是离谱。 山东一地,竟然同时挤进了魏胜、刘淮、李宝、耿京这四个理论上的一把手,也算是个政治奇观了。 至于其中官家与相公究竟有没有制衡掣肘之意,实在不足外人道也。 当然,虽然张子盖相对于刘淮,官职要高一些,可如果张子盖想将这套手段用在靖难大军身上,那属实是想多了。 即便都统与统制官不在,各个都头都能自发的将李云珍这种人撵出去。 但东平军不成。 这是一支从上到下,从总管张荣到底层小兵都有很浓重宋军底色的军队。 理论上张荣的最高军职不是什么东平大军总管,而是淮东副总管。也因此,东平军是得遵守张子盖这名淮东招抚使的军令的。 还是那句话,你只要在宋国体统之内,那上级就有一万种办法收拾你。 萧恩为什么去找刘淮?难道他真的没有办法收拾区区一个李云珍,区区几百宋军吗? 笑话,东平军虽然不如忠义大军与靖难大军,却也是从山东一路打硬仗杀出来的滚刀肉,哪里是张子盖这群人能比的? 横下心来,哪怕正面对攻,弄死几百甲士也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萧恩却无法反抗,因为上下级分明,因为这是军令,因为这是来自体系内部的压迫,所以他只能在体系内寻找援手。 但反过来说,只要敢于蹦出宋国体统,那么张子盖这种人想要动手,就得拼一下刀子的硬度了。 此时,李云珍正在帐中呼呼大睡,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还以为是那些被汰撤出军的兵痞又要闹事,立即就勃然大怒,从床榻上蹦了下来。 看来不下重手杀几个人吊起来,这事是没办法善了了。 就在李云珍骂骂咧咧穿衣服的时候,代表敌袭的号角猛然响了起来,让他脸色一变。 好像不是闹事,而是有金贼杀过来了。 入! 现在淮东为什么还有金贼?! “将军不好了!”有亲卫慌忙冲了进来,大喊大叫着:“有甲骑冲进大营了!” 李云珍一边系腰带一边破口大骂:“他娘的营垒如此坚固,怎么进来的!” “是……是东平军将这股甲骑放进来的。” “吃里爬外的东西!昨日不是给他们放了赏了吗?!贼人打得什么旗帜?” “看不太明白,似乎是白鱼符。” “白鱼符?白鱼,白鱼,张白鱼!”李云珍更加焦急,干脆招呼亲卫来为自己披甲:“是张荣家的狗崽子!为何会来此地?!是要与我火并的吗?” 亲卫刚刚拎起披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马蹄隆隆,飞速由远及近,有亲卫想要喝止,却在几声惨叫之后没有了声响。 随后马蹄声就环绕着帅帐响个不停,有灰尘不断从帅帐的缝隙处涌了进来,不多时,马蹄声渐渐停止,一人大喊出声:“李云珍!给老子滚出来!” 李云珍让身边的亲兵噤声,随后缓缓拔出了刀:“张白鱼张四郎吗?你我都是军中袍泽,何苦弄这么大的动静,不如来我帐中,咱们细细言说如何?” 说着,李云珍给亲兵使了个眼色,让他到帐门口等待,只等张白鱼一进来,就直接劫持住他。 然而帐外说话的声音却是一顿,随后发出了两声冷笑。 下一刻,无数抓钩就落到了帅帐之上,随后就是骑士呼喝,战马扬踢,帅帐几乎瞬间就被撕成了数片,将李云珍与亲卫两人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张白鱼看向萧恩,见萧恩点头之后方才说道:“你这厮就是李云珍?我奉靖难大军都统,京东招讨使刘公之命,前来掌管东平军,你带着你的人滚蛋。” 李云珍握着腰刀,狞笑说道:“什么刘公?我这里有淮东招讨使张公的军令,你那刘公难道能管得着淮东之事吗?” 张白鱼将刘淮的军令展示完全,将流程走完之后,根本懒得与这厮废话,对着亲卫说道:“梁三哥,将这厮衣甲扒了!带到校场上!” 梁磐早就因为被逐出营外的袍泽生了一肚子气,此时听闻军令,一丁点都没有犹豫,带着三名甲士上前,先是打飞了李云珍手中的腰刀,随后就一拥而上,将其全身上下扒得一干二净。 东平军大将李俊与陈文本一起来到帅帐之前,有些激动的拱手行礼说道:“四郎君,这贼厮带来的三百甲士皆已经全部缴械。” 张白鱼点了点头,随后就对身侧的萧恩说道:“萧统制,且去整顿营务,一切依照旧例,伤员要妥善安置,驱逐出军之人皆要召回。此外,将这厮安插的人手打十鞭子,全都逐出去,谁若是不服,就让他来找我。” “喏!”萧恩激动应诺。 “李统制。”张白鱼又看向了李俊:“全军校场集合,将这厮所带的三百亲兵也带上,我要当场行军法!” 李云珍闻言大怒,不顾双臂被压着,直接呵斥:“你这白皮娘们,岂敢……呜呜呜……”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捧马粪就塞到了嘴里,将其所有的话都塞了回去。 张白鱼冷冷看了李云珍一眼,随后就驱马来到了大校场。 很快,四千东平军全军集合,在校场上以都为单位,列成了一个个方阵。 然后他们就看到这几日经常耀武扬威的李云珍被绑缚结实,摁在了将台之上。 而跟着李云珍作威作福的三百甲士则俱是赤身裸体,垂头丧气的跪在了将台之下,周围还有甲士看押。 见人数已经差不多到齐,用来传话的军使也已经在台下等待,张白鱼大踏步的走上了将台:“我乃东平军总管张荣第四子,原靖难大军飞虎军统制张白鱼!” 军使迅速奔跑着大喊起来,让全军都能知道张白鱼的言语。 张白鱼等待军使讲完,方才说道:“今日奉靖难大军都统,飞虎郎君刘公之命,前来统帅东平军,可有谁不服?” 这怎么可能有人会不服? 这几天东平军可是被折腾的够呛,日夜盼望着有人来给自己作主,而且东平军还有一点张荣家业的意思,张荣的儿子来接手恰如其分。 更何况还有刘淮的背书,山东出身的将士更不可能违抗了。 很快,欢呼声与高喊声从各处传来,到了最后汇聚成了一句话。 “愿为张总管效死!” “愿为张总管效死!” 张白鱼挥了挥手,飞虎军甲士敲打盾牌,将欢呼声压了下去。 “诸位这些时日所受委屈,首错在我,当受鞭刑。” 说罢,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张白鱼直接解开了衣袍,露出白皙健壮的后背。 事先得到嘱咐的亲卫拎着鞭子上前,不敢犹豫,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鞭了张白鱼十下。 将鲜血淋漓的后背展示了一下之后,张白鱼面色不变,转过身来,看着依旧惊诧的东平军将士,连衣服都不披,直接光着膀子说道:“其次,错在尔等,都是临阵厮杀,死不旋踵的好汉,如何让这些小人欺到了头上?裤裆里还有没有那一串?伤者被开革出军的时候,为何不去阻拦?是不是我一日不来,你们就要如此窝囊死?!” 东平军的军将纷纷羞愧低头。 如果张白鱼一来就呵斥东平军,这些人说不得还会起逆反心理。 但张白鱼上来就给了自己十鞭子,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就连跟着刘淮在淮西厮杀的张白鱼都有错,他们难道就没错吗? 更何况其中还有暗中投靠了张子盖之人,被李云珍拉拢之人,此时更是惶恐,口称有罪。 “我为东平军总管,念在尔等初犯,赦尔等一次,再有不顾袍泽,冷眼旁观之事,定斩不饶!” 张白鱼将此事揭过之后,随后拎着刀指向了李云珍:“此人非是罪魁,却还是帮凶,当鞭五十!” 李俊亲自捏着长鞭,狞笑着走上了将台,随后就挥动鞭子,狠狠打在了李云珍的脊背之上。 虽然嘴里满是马粪,然而皮开肉绽的剧痛还是让李云珍惨叫出声,到了最后,这厮干脆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五十鞭子打完之后,萧恩带着十余名文士打扮之人,来到了台上:“禀总管,这些贼人就是克扣赏赐与粮草的贼厮!酒肉粮食,他们克扣了一半!” 此言一出,东平军更是群情哗然。 张白鱼冷笑说道:“你们真是好大胆子。” 为首的文士浑身哆嗦,汗流如注:“你……你不能杀我,我乃……我乃朝廷正经推官,就算有罪,也是朝廷法度来处罚与我,你不能……” 张白鱼懒得听这些废话,接过萧恩递来的文书,大声念着这几人贪墨的钱粮财帛,并且迅速做出了补发的许诺,晓谕全军之后,直接让甲士上台,将这十几名文吏斩杀当场。 刚刚醒来的李云珍抬头就看到那名推官死不瞑目的头颅,立即就把喝骂混在马粪中一起吞到肚子里。 张白鱼疯了,连朝中推官都敢杀。 张白鱼见李云珍醒了,笑着上前拍了拍这厮的脸蛋,随后指着那三百甲士大声吩咐:“一人五鞭子,扔出军营!” 三百赤条条的大汉闻言皆是哗然,想要反抗,却根本无法抵挡那三百飞虎军甲士,在被枭首数人之后,也就乖乖的领了一顿打。 随后这三百人连衣服甲胄兵器都没有拿,就这么被赤条条的撵出了东平军大营。 张白鱼自去包扎伤口,处理军中事务不提。 三百赤条条的大汉带着李云珍逃出去两三里,刚想要去劫掠一两个村子,最起码找些衣物时,就听到又是隆隆马蹄声响起。 李云珍勃然大怒的同时又有些无力。 这张白鱼是没完没了了是吗? 然而马蹄声近了一些,李云珍艰难抬起头来,才发现竟然有几十名戴着金军制式葫芦头盔的甲骑飞驰而过。 金军见到这副奇景之后纷纷勒住了马缰。 为首之人摘下头盔,露出了标志性的女真辫发,大笑了几声,方才用辽东口音说道:“俺知道你们南人好臀风,却没想到会见到三百精壮一起野合。” 女真骑兵轰然大笑出声。 李云珍看着女真骑兵已经出鞘的长刀与搭上弓的箭矢,斗大的一颗心缓缓向深渊沉了下去。 (本章完) 第510章 暗流涌动危机伏 第510章 暗流涌动危机伏 正月二十,在经过了一场又一场大小朝会的争论之后,宋国朝廷之中终于要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了。 驳回金国使节梁球的一切请求,包括两国议和、将完颜亮放回金国以及重新划定宋金边界等等要求一律不同意。 梁球哪来的回哪去! 这倒不是赵构真的复阳雄起了。 主要还是两方面的原因。 其一是绍兴议和的泡沫到此时已经彻底被戳破,付出巨大财富,人力物力,甚至连岳飞都杀了所达成的和议,如果能如同宋辽檀渊之盟那般,维系百年和平也就罢了。 这他妈刚刚二十年,金国就又打过来了。 如果再议和,是不是又只是十几二十年的停战? 一遍一遍没完没了了是吧? 基于这种想法,无论民间、士林还是朝野之中,主战派势力迅速扩大,尤其在巢县之战后占据了主流。 其二是吴璘那边同样取得了许多进展。 虽然不至于如淮西这边破军杀将,却也是攻入了金国境内,将徒单合喜与张中彦二人压着打。 而吴拱在丢了樊城之后,收缩兵力,死保襄阳,终于顶住了仆散忠义的攻势。 待到巢县大胜,完颜亮被擒的消息传到仆散忠义的中路军那里时,他与刘萼也麻了爪子,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大的军事动作。 如果再算上山东的耿京与魏胜,那么现在宋国的形势不仅仅是小好,而是大好。 如果操作得当不出意外的话,一口气收复黄河以南的故地不成问题。 当然,以宋国的政治环境,不出意外,那是不可能的。 首先是兵部侍郎陈俊卿上疏,自请赴淮东清理屯田,安抚流民。 这是应有之义,朝中原本也该有一名大员到地方做这些事的了,更何况马上就要春耕,哪里能耽搁? 然后陈俊卿之后两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一个是听闻淮东还有不少金军的散兵游勇,十分危险。 第二个则是听闻东平军战力强悍,总管张白鱼更是忠义之后,而且东平军也是山东义军,与两淮牵扯较少,正好可以保护他清理屯田。 这下子就连赵构也有些懵了,瞬间不知道陈俊卿的路数。 总不成这厮是要掌控兵权,过一把司马懿的瘾吧? 而且那些地主士大夫原本已经大肆收购土地,同样不想让东平军掺和一脚。 雪片般的弹劾奏疏瞬间就将建康行宫堆满了。 宫中府中俱是犹豫,然而淮东招抚使张子盖,以及靖难大军都统刘淮的几封互相攻击的奏疏则是更加引起了官家与宰执的混乱。 张子盖说东平军要造反,竟然不听他这个淮东招抚使的军令,还要杀他派往东平军稳定局势的大将。 刘淮说你放屁,东平军是国家的军队,你现在私自吞并想要干什么?是不是要学司马懿养死士?而且你的部下怎么死的自己不知道吗?分明是被金贼的散兵游勇杀的,如何会怪到张白鱼的脑袋上来?若不是张白鱼率军出寨交战,你那些部下一个都回不去! 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当然,无论是赵构,还是陈康伯,都不会缺少消息的渠道,很快,他们的门生故吏与密探军使就确定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真的有金军骑兵。 而且那一日有许多人从东平军大营中被赤条条的赶了出来,当时的确是有金军骑兵袭击这些光腚汉,也的确是有百余东平军甲骑从营寨中杀出,将金军打跑。 这下子赵构与陈康伯都不淡定了。 淮西不是大胜了吗? 为什么淮东还有金军存在? 虞允文在场适时解释,因为当时淮东徒单贞那三万兵马没有被打疼,所以会留下几支兵马实属正常。 就在官家与宰相意见逐渐统一,要申斥张子盖,任用陈俊卿的政策之时,张浚又蹦了出来横插一脚。 这厮的手段与虞允文截然相反。 虞允文是想要迅速施政,平息两淮混乱,赈济百姓之后,重新理清两淮的耕地与税赋,迅速将两淮打造成前进基地。 照他的设想,最迟到后年,两淮所囤积的粮草就能发动一场北伐战争了。 然而张浚的意思恰恰相反。 两淮本来就是优秀的兵源地,现在两淮遭受了兵灾,不如趁机招募兵马,这样做既可以编练新军,又可以将可能产生的动乱消弭于无形。 可谓一举两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其实这种手段在历史上,尤其是在宋朝屡见不鲜。 北宋之时不抑兼并,大灾一来简直是遍地流民,宋国官府最常见的手段就是将灾民中的青壮编练成厢军。 一次两次还可以,次次都这样,就相当于国家养了一群只能吃饭却不能打仗的军队。 所谓冗兵、冗官、冗费的三冗问题,冗兵就是这么产生的。 到最后这个连王安石变法都没有解决的问题,竟然被南下的金军解决了,只能说历史自有黑色幽默存在的。 不可否认的是,动不动就吸纳流民进入军队实属饮鸩止渴。 现在张浚竟然想要开历史的倒车可还行? 而且这么干,两淮的民生还要不要了? 虞允文的当廷抗辩起到了效果,张浚的奏疏被留中不发。 但第二天,官家与宰执达成了协议,让张浚与陈俊卿一齐出发,张浚负责组织募兵,而陈俊卿则要清理屯田,安抚流民,准备春耕,由东平军新任总管张白鱼护送陈俊卿去做此事。 为了安抚虞允文,陈俊卿此番并不是只在淮东清理屯田,而是清理两淮的屯田,算是极大的扩展了权责。 虽然这是一个和稀泥的结果,但差点没把虞允文给气死。 他娘的国家大事上还能如此敷衍着和稀泥吗? 而且为什么赵构与陈康伯二人又改了想法了? 在仔细探查了一番之后,虞允文方才发现,竟然是杨沂中替张浚说了话。 这两人什么时候结成政治同盟了? 但事到如此,虞允文也没了别的办法,只有再次来到都亭驿,与刘淮作商议。 刘淮坐在院落中,一边啃着炊饼,一边批阅文书,见虞允文到了,直接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虞允文也不见怪,坐下之后饮了一杯热茶,方才开口说道:“刘大郎为何总喜欢在这院中办公事?” 刘淮嗤笑一声:“还是在光明正大的好,若是藏头露尾,说不得就会有个结党营私的帽子扣下来。” 说着,刘淮抬头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如何如此频繁来见我,朝臣与大将交通,这也是可以的吗?” 虞允文摆了摆手:“莫要多想,大宋不比其他,朝臣外将互为表里的太多了,而且老夫也是为了最后送一下梁尚书,总还是有些借口的。” 刘淮用毛笔在文书上笔走龙蛇的写了几句,随后一合,放在一边:“虞相公如果政事繁忙,我也就不留你了。” 虞允文摇头失笑:“刘大郎为何如此疏远?” 刘淮正色说道:“非是我疏远,而是虞相公若只能用天下百姓之类的话拿捏我,而收拾不了政局,对付不了政敌,那咱们还有必要互为表里吗? 能打的仗我都打赢了,能做的事情我也已经做了,该配合的我也配合了,虞相公还想让我如何去做?” 虞允文闻言也不反驳,只是苦笑。 刘淮见状,直接再加了一把柴:“若虞相公想要用一些别的办法,我麾下的甲士多的是,只要虞相公下定决心,张浚那厮的满门活不过今夜。” 在刘淮的预想中,此番入朝最大的敌人应该就是赵构以及他所代表的主和派,谁成想到,此番最先要对付的,却是主战派的赤帜张浚呢? 汤思退还他娘的在看笑话呢! 虞允文自然也是没有想到张浚这名前辈加老乡行事会如此激烈,也因此根本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所以手段上也稍有柔和。 对待汤思退可以往死里搞,但对张浚也可以这样做吗? 刘淮发了一顿脾气,见虞允文还是一副沉思不语的姿态,也是叹了一口气:“虞相公,我再帮你两次,在春耕结束前我会弄出一些大事来,你一定要联络好党羽,将张浚这厮搞下去!” 刘淮的言语已经变得赤裸裸。 没办法,张浚的战绩实在是太吓人了,若真的让这厮主持两淮军政,指挥两淮山东各军北伐,肯定会出大事的! 虞允文叹了一口气,对刘淮拱了拱手,算是作出了感谢,随后饮罢杯中茶,起身离去了。 待虞允文走远之后,刘淮身后房舍大门方才打开,李通摩挲着下巴从其中走出,身后还跟着梁球。 “看来这虞相公也是有心无力啊。”李通笑着说道。 刘淮同样失笑:“那咱们就再帮他一把。” 说着,刘淮看向了梁球:“梁尚书,此番就辛苦你了。” 梁球宛如得到圣旨一般,直接跪地大礼相拜:“愿为大郎君奔走,万死不辞。” 刘淮连忙起身将对方扶起来。 好好的一个水利专家,可千万别发展到之前李通那副模样。 (本章完) 第511章 汴梁城外荒草深 第511章 汴梁城外荒草深 正月二十一,梁球渡船过了长江后,与留在江北的百余名充作仆从仪仗的溃兵集合之后,回头遥遥眺望了一眼建康城。 这一趟可真不容易。 可算从完颜亮发起的这次南征之中活着脱身了。 想到这里,哪怕以梁球的涵养,也不由得鼻头一酸,差点当场落泪。 然而他却不敢让其余人看到,直接沿着长江去往和州,随后又沿着裕溪东关抵达了巢县。 因为梁球谎称收到汴京留守的命令前来议和,所以也没有人怀疑他为何会走这条路。 留守的王世隆早就在这里等待了,并将二百余女真俘虏交于了梁球。 这些俘虏都是被精挑细选过的,大多身材高大健壮,武力超群,却没有一人是军官,都是无依无靠的女真甲骑。正好任由梁球拿捏。 将武器、盔甲、马匹交还给他们之后,这些女真俘虏摇身一变,又成了百战精锐甲骑。 在感谢了王世隆之后,梁球带着三百甲骑迅速抵达了涡口,然后连乌延蒲卢浑都没有见,就一路北上,向着汴京急速狂奔。 二月七日,在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之后,梁球终于带着减员到二百甲骑的使节团,回到了如今理论上金国的首都,汴梁城。 为什么是理论上呢? 因为完颜亮是个极其能折腾的人,他不仅仅折腾百姓,而且折腾勋贵。 为了摆脱那些掣肘的女真贵族,完颜亮一边大肆杀戮株连,一边迁都到汉地,短短十几年,竟然迁了两次首都,自辽阳府到燕京,又从燕京到汴梁。 当然,要是指望女真国族对汴梁有什么归属感,那属实是大可不必了。 汉地环境不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时候,汴梁已经早就不复北宋东京时的繁华了。 汴梁可不仅仅被金国来回洗劫了好几次,更重要的是自从杜充掘开黄河,致使黄河夺淮之后,黄河就从来没有被认真的治理过。 大小水灾不停的发生,而黄河带来的大量沙土,就淤积在了汴梁附近,形成了巨大的荒漠化盐碱地。 后世可能无法理解,沙漠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原腹地,事实上,由于从北宋五易回河而造成黄河河道紊乱之后,河北等地就已经开始荒漠化了。 在经历了元朝的德政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河南河北的荒漠化直到明朝建立之后,历经洪武、永乐两朝,两位皇帝拼命治理修水利,才算是力挽狂澜。 再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是,后世焦裕禄治沙的兰考县,就在如今的开封市区以东二十里! 如今这副环境中,汴梁城如何能恢复到北宋东京时的繁华? 虽然早就对局势的混乱有预料,然而踏上这片盐碱地之后,梁球率领二百甲骑,竟然被劫道,却也有些过于不可思议了。 “我乃大金户部尚书梁球,你们的头呢?”梁球一张嘴,春日微风就裹着沙子塞进了他的嘴里,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盐碱地枯黄的芦苇之后又有一支弩矢射出,扎在了梁球的马前:“俺们是威定军的好汉,在这里混点吃食,俺看你也是个好汉,留下三匹骡马,让俺们混个肚圆,此番就让你们过去了,可好?” 梁球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汴梁城,也是有些无奈,随即对身侧之人说道:“都烈虎,这几人藏头露尾,肯定不是很多,你带几人,将他们都揪出来。” 都烈虎身材高大,以前是武平军中的一名骑士,虽然悍勇,却因为脑子蠢笨无法充作军官,只能一直当作排头兵。 他被王世隆放出来之后,被梁球忽悠了两句,立即就有感恩戴德的意思。 都烈虎闻言毫不犹豫,身着铁裲裆,连盾牌都不拿,就直接冲进了芦苇荡。 “抓活的!”梁球大声呼喊了一声,就听到芦苇荡中响起了阵阵惨叫声,又有数名甲骑下马进入之后,芦苇荡再次晃了晃,终于没动静了。 都烈虎将长矛背在身后,一手拎着一个匪兵,大踏步的走了出来,直接扔到了梁球的马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大爷,俺们只是来讨一口吃食,饿得不成了,若是冒犯大爷,俺在这里给大爷磕头了!” 刚刚喊话之人是个身材高大,却骨瘦如柴的汉子,头上虽然留着女真辫发,却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过了,头顶上也长出毛茸茸的一茬。 “给他两个炊饼。”梁球吩咐道,随即询问:“你是哪个部族的?” 高瘦男子连忙接过炊饼,分给身边那人一个,随后大嚼起来,差点没被噎死,翻了好一阵白眼方才说道:“回大爷的话,俺是辽水纥石烈部的。” “那如何跑到这里来了?” “跟随大军南征,为威定军什长。”高瘦男子拱手恭敬说道。 梁球诧异说道:“你还真是威定军的?” 高瘦男子点头:“自然是,不止是俺,还有刚刚才芦苇荡里那群人,有五个是威定军的,还有九个是其余各军的,他们都是……” 梁球抬手制止了高瘦男子的絮絮叨叨:“你且住了,威定军不是跟随仆散都统去襄樊了吗?如何会在这里?” 高瘦男子苦笑说道:“大军都聚集在樊城,却始终打不过汉水,宋狗那边隔三差五就从斜后出兵,断咱们的粮道。两个月前弄翻了三艘运粮的大船,两支万户大军闹起了饥荒,俺们饿得受不了,就只能逃回来了。” 大军出征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主攻方向从两淮调动到荆襄,其中涉及到的事情千头万绪。 这也就是完颜亮早早在汴梁建立了都城,聚集了大量粮草,否则战略主攻方向都没办法改变。 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仆散忠义遇到的麻烦则是明显的粮道运输速度出了问题,以至于后续兵马有断粮的风险。 而听闻此言,梁球眯起了眼睛。 这些人都是逃兵,也就是说,身在襄樊的大军还没有回来。 仆散忠义为什么不回来? 是因为兵凶战危,难以脱身撤退?又或者是与汴梁的留守相公谈崩了?还有可能待价而沽,最起码向新君出一个好价钱。 无论如何,仆散忠义手中这十几万大军都是他可以成事的本钱,如果这厮野心大一些,心黑一些,以后女真皇族没准就要姓仆散了。 将这些有的没的扔出了脑海,梁球看向高瘦男子:“那你又为何在城外打劫呢?” 高瘦男子哭丧着脸说道:“大爷,非是俺们不想找个营生,然而汴梁城中也乱成了那副模样,就算进去了又能如何呢?” “乱成了什么模样?”梁球赶紧追问。 “这……”高瘦男子明显有犹豫之意。 梁球立即会意,直接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可以带着伙伴在我身边当个小厮,不说大富大贵,但肯定饿不死你们,如何?” 高瘦男子立即叩首:“大爷,俺叫仆散红树,今后就跟着大爷搏命了!” 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之后,仆散红树方才说道:“大爷,俺其实知道的也不多,但前几日俺们想办法摸进城中的时候,突然就戒严了,连商贾都被扣下。然后就听见许多人在喊。” 梁球赶紧询问:“在喊什么?” 仆散红树吞了吞口水:“在喊太子已死。” (本章完) 第512章 汴梁城中人自危 第512章 汴梁城中人自危 金国自部落化改制到汉化时,中枢机构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准确的来说就是施政方式全盘照搬了汉家制度。 具体到中枢就是分为三省: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 而到了完颜亮时期,为了大权独揽,他将负责决策的中书省与负责审议的门下省撤销,只剩下尚书省,加上事实上负责军事的都元帅府,直接就可以把持文武二柄。 尚书省由九名高级官员组成,都可以被冠以宰执,相公之类的称呼,但是经常不满员。 在辽东大发神威的尚书左丞纥石烈良弼,还有此时跟在刘淮身边的尚书右丞李通就是尚书省中的高级官员。 而在尚书省为首之人就是尚书令。 尚书令是文官之首,位高权重至极,所以并不常设,在历史上自完颜亮之后就长期空置,成为了给予衰老重臣加官的荣誉。 但此时完颜亮南征,只留下个半大孩子监国,主少国疑,也不得不把大权给了出去,任命张浩为尚书令,辅佐太子监国。 也因此,如果按照明朝的说法,尚书令张浩才是金国真正的首辅。 但这位尚书令在完颜亮南征之后,原本保养得当黑多白少的头发就开始变得白,而得知完颜亮在巢县大败之后,头发更是一夜就变得雪白。 此时张浩正在政事堂中批阅文书,而他的身边参知政事敬嗣晖、左丞相萧玉正在焦急的打转。 到最后,敬嗣晖终于忍耐不住,劈手夺过张浩手中的文书:“张相公,到了如今,你如何还能安下心来写这些东西?!” 张浩没有动怒,只是伸出手来:“这是南阳那里催粮的文书,若是今日再不发出去,大军可真的要饿肚子了。” “你,唉!”敬嗣晖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文书放了回去,又在原地跺起脚来。 萧玉虽然也是焦急,但眉宇间还算平静:“该如何是好,还得张相公拿个主意啊!” 张浩将刚刚那份文书摊开,摇头笑道:“老夫能有何主意?你我都被困在这汴梁城中,哪里都无法借力,谈何破局之法?” 敬嗣晖上前几步,低声说道:“我听闻张相公的族兄守素公自涡口来信,他是如何说的?” 张浩似乎并不意外,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来:“与元忠说的别无二致,无非是杀掉太子,拥立曹国公罢了。” 敬嗣晖刚刚接过信件,还没有来得及看,就有走马郎君前来禀报:“户部梁尚书回来了,此时就在政事堂之外!” 这下子不只是敬嗣晖与萧玉,就连刚刚还表情淡然,与文书较劲的张浩也豁然起身。 梁球身为户部尚书,自然能任意进出政事堂,他直接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然后瘫坐在了椅子上,咕咚咚灌了一壶的茶水。 “梁尚书……你这是……这是……”张浩见状也有些张口结舌起来。 梁球喘着粗气说道:“别多问,我先长话短说。在巢县大战后,我充作使节去了一趟宋国建康城,见到了陛下,也见到了赵官家与宋国的那些宰相将军。” 说着,不顾其余几名宰执都已经目瞪口呆,梁球再次灌了一顿茶水,方才说道:“陛下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只不过被看管的很严,难以脱身的。” 敬嗣晖嘴唇蠕动,良久之后方才说道:“巢县之战……如何……如何会……” 梁球直接摆手:“都已经尽力了,完颜阿邻和韩棠都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战死的,淮东三万户的那三千精锐也全军覆没,没有哨,纯粹在硬碰硬中被打败了,多说无益。” 萧玉瘫坐在了椅子上,喃喃说道:“如此说来,岂不是除了投靠曹国公,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梁球摇头以对:“这倒是未必,因为宋国似乎有些将陛下放回来的意思。” 三名宰相微微一愣,他们都是有七窍玲珑心的人物,立即就反应了过来。 “宋廷想要的是……”敬嗣晖浑身剧烈颤抖着,缓缓说出了那个猜测:“他们想要在大金,也就是辽东曹国公继承大统,却还没有完全得到各地效忠的时候,将陛下放回来。从而,从而让大金再次内战一场!好毒的计策!” “好毒的计策!”敬嗣晖仰天咆哮。 这就是阳谋了。 无论是谁,只要跨过这一步,就是退无可退不死不休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是完颜亮能放弃回到故国?还是完颜雍能放弃登基称帝? 都不可能的! 到时候完颜亮掌握关中与半个河南地,完颜雍掌握幽燕加辽东,哪怕如仆散忠义、徒单贞、完颜毂英这些大将都中立,双方也能将整个金国打成热窑。 原本这三名宰执都是完颜亮的死忠,还期盼着自家陛下能回来,现在看来,完颜亮还他妈不如直接死在巢县了呢! 关键时刻,还是张浩保持了冷静,他直接挥手说道:“想要办成这件事,需要掌握好时机,太早不成,太晚也不成,赵构那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绝对没有这个能耐的。” 敬嗣晖与萧玉想了想赵构过往的战绩,立即就吃了一大颗定心丸。 这话说得可太他妈对了! 但梁球还是有些忧虑:“宋国的宰相与将军还是有几个能人的。算了,不说这个了。” 刚刚张嘴,梁球就揭过了这个话题,正色说道:“我听闻太子死了,谁杀的?” 萧玉闻言叹了一口气:“还有谁?乌古论元忠那厮啊。他身为曹国公大女婿,如何不为自家岳丈出头?” 梁球心中一惊,随后又好奇问道:“既然做下了这等事,你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就算不是你们下的手,到时候怎么脱得了干系?还不赶紧投靠曹国公?” 敬嗣晖摇头,瘫坐在椅子上:“要是这么简单也就罢了。太子并不是斩首后被验明正身的,元忠那厮也没有这个胆子。在前日东宫失火,太子被烧成了焦炭。” “围着东宫的就是乌古论元忠的人,此事大约也就是这厮做下的,本来到了此种境地,我们这些老臣也就是哭一哭,并且将皇后送回娘家恩养罢了。” “但仅仅过了一天,元忠就说死得不是太子,定是有人将太子藏匿了,想要大搜全城,简直是荒谬。” “也因此,全城勋贵官员人人自危,都在担心这是元忠奉曹国公之命来清洗朝堂来了。” 说着,敬嗣晖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梁球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 因为此时能坚定向太子完颜光英动手之人,也只有乌古论元忠了,而且这厮也率兵围住并且烧毁了东宫,无论如何事情到了这一步应该就算是完了,汴京中的官员勋贵也都算是认命了。 但乌古论元忠竟然又说太子被藏匿,要大搜全城,实在是太像借此株连的起手式了。 汴梁城中人人自危不是假话,各个勋贵官员以私兵自保,防备乌古论元忠的同时也在互相防备。 而在周围没有大军可以拉拢的情况下,乌古论元忠根本没有办法做成任何事。 他但凡想用手中那几百兵马先去诛杀一门,其余人都会联合起来对付他,就算惹不起完颜雍,也会将其软禁起来,不让他再继续胡搞乱搞。 乌古论元忠不是无智之人,不会在这个阶段搞乱汴梁。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这厮还真有可能发现了蛛丝马迹,完颜光英还没有死,只是被某位重臣藏起来了。 想到这里,梁球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了政事堂中的三名宰辅。 有能力,有意愿,有智谋做出这种事的,也就是面前这三人了。 “梁尚书,你带了多少兵马回来?”萧玉想到一事,有些焦急的询问。 现在这种人人自危,人人犹疑的情况下,整个汴梁城都变成了大军营,而且以坊市为单位,互相纠集在一起,互相防备。 但私兵却不是很多,最多的也只是那几个女真勋贵加起来的近千甲士罢了。 在这种局面中,多一些甲士,就会多一些生存的希望,说句难听的,哪怕实在活不下去,要投靠宋国,不也得需要甲士在路上护卫吗? “只有二百罢了,而且都很疲惫。”梁球淡淡说道:“我会将他们带到政事堂左近,护卫皇宫与皇后。” 敬嗣晖心中怦然一动,随后点头:“我现在就将家小都带到政事堂这边来,寻屋舍安置。” 现在越多兵马越好,而且皇后还在皇宫之中,总能有个聚兵的理由。 梁球却摆了摆手说道:“先不忙,我先去找一趟元忠,劝一劝他,可千万别误了他岳丈的大事!” (本章完) 第513章 浑水方才好摸鱼 第513章 浑水方才好摸鱼 乌古论元忠的位置很好找。 为了防备有人逃出城区,也有可能为了一旦有变就立即逃跑,这厮干脆就宿在了北城门的城楼上,并且派遣心腹拉拢人手,在其余几个城门驻扎看守。 乌古论元忠早就知道梁球进城的消息,原本还有些紧张,然而见对方直奔政事堂,也就没了多余的念头,只待梁球从政事堂中出来,就亲自过去拜访,细细询问。 就算不给梁球脸,也该给他带来的那二百甲骑一些面子的。 可谁能想到,他还没有去见梁球,梁球就来找他了? “梁尚书,请饮。”乌古论元忠将梁球引上城楼之后,端起茶杯,对门口甲士使了个眼色。 甲士随即会意,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梁球仿佛未觉,摆了摆手说道:“将军不必多礼,我刚刚在政事堂那里已经喝了一肚子了,此番前来,是要问将军一件大事。” 乌古论元忠将茶杯放回桌子:“巧了,我也有些事情想问梁尚书。” 梁球点了点头:“我知道将军想问什么,待会儿我事无巨细的讲给将军听。但我的问题只有一句。” 乌古论元忠正色说道:“梁尚书请问。” “将军究竟有没有收到曹国公的手令,让你对朝堂众臣赶尽杀绝?” 在梁球的逼视下,乌古论元忠先是叹了口气,随后苦笑说道:“莫说此地距辽东遥远,根本无法快速通讯,就算有飞骑传书,曹国公又哪里会下这种命令呢?岂不是将自绝于大金?” 梁球再次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太子真的没死?” 乌古论元忠眯起了眼睛:“梁尚书,你是不是要为张相公来作说客?” 梁球失笑出声:“非是为梁尚书作说客,而是因为经历巢县大败后,见到朝中是这个局面,想要做些实事,平息混乱罢了。 而且我刚刚入城,与各方无利无害,也恰应该由我来做此事。” 乌古论元忠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梁球不语。 梁球也只能将在政事堂中的那番说辞再次说了一遍,而乌古论元忠却问的很仔细,几乎将他奔走的过程问了个通透。 半个时辰之后,口干舌燥的梁球再次拿起茶杯,咕咚咚灌了一肚子凉茶。 乌古论元忠沉思片刻,方才说道:“如此说来,宋国暂时就不会与大金开战了。” “两淮成了那副德行,外加宋国朝中局势动荡,暂时无力北伐。”梁球正色说道:“不过很暂时,南人还是有能担当的相公与将军的,最迟两年之后,就会打过来的。” 乌古论元忠若有所思的点头,随后喃喃说道:“还是得派遣使臣请和,最起码,要争取些时日才好。” 梁球终于不耐,言语中有了质问的意思:“元忠,太子究竟是死是活?!你这里有没有个准信?” 乌古论元忠叹了口气,摇头以对:“不知道。” “不知道?” 梁球大惊,这种事还有不知道的情况吗? 乌古论元忠看着梁球的眼睛,诚恳说道:“梁尚书,如果我说东宫大火不是我放的,你信吗?” 我他妈信个鬼! 心中这样想着,梁球却是将犹疑表现在脸上。 乌古论元忠见状,出言解释:“事实正是如此,我若是真的要取太子性命,直接将太子囚禁在东宫中。 随后要立即安抚好拉拢城中勋贵官员还有百姓。 太子无非就是个半大小子,到时候用弓弦一勒,事情就办妥了。根本不用将声势闹得如此之大。”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我还没有安抚好勋贵,甚至都没有准备好粮草,没有与张相公他们作商议,只是面见太子并将东宫围了起来后,东宫就着火了。” 梁球沉默了。 而乌古论元忠却是继续说道:“好不容易将火扑灭,从其中找出几具烧焦的尸首,虽然有与太子身材相仿之人,但数量不对。” “当日东宫之中,算上宫女内侍,没有逃出来的应该有十七人,但只有十二具焦尸。” 直到这时候,梁球方才明白之前那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鬼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乌古论元忠都承认他要杀太子了,只不过来不及动手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必要撒谎吗? 梁球若有所思:“依照将军的意思,也就是说有人见势不妙,暗中救了太子,并且在东宫放了一把火,以此来鱼目混珠?” 乌古论元忠依旧说道:“我不知道。” “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东宫真的失火,而太子真的被烧得尸骨无存,但我不敢赌。” “这无关于忠于某人。” “而是如果汴梁真的有人将太子运了出去,到了仆散忠义军中,由那个死脑筋拥立太子称帝,国家就会立即分裂。 须知道,仆散忠义中路军可是有十几万大军啊!若是加上徒单贞与张中彦,这就是二十万大军,一场内战后,大金也就要彻底亡了。” “我宣布戒严也是因为此事,局势扑朔迷离,有人暗中在搞事,就算到时候我控制不住局面,也要将第一个蹦出来,死忠于完颜亮的佞臣斩杀了再说!” 说到最后,乌古论元忠显出了狠厉之态,眼中几乎在冒火。 梁球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说道:“元忠将军,这件事你做错了。” “哦?” “不是这样做事的。”梁球正色说道:“我知道你怀疑有人捣乱,但有可能是全城勋贵官员一齐捣乱吗?若是这般,你连这汴梁城都进不来。可若非如此,你为何要将所有人都看作敌人呢?” 乌古论元忠仿佛也知道这个道理,闻言根本没有什么恍然大悟状,直接就坡下驴:“那就还望梁尚书从中说和了。” 梁球躬身一礼:“固所愿不敢请耳。” 说着,梁球就转身离去了。 乌古论元忠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梁球下了城头,远去之后方才收敛了笑意,捻着胡须,眯起了眼睛。 梁球在数名甲骑的保护下,终于得空回到了家中,而刚刚来到自家厅堂,瞬间汗如雨下,背后都快湿透了。 他的妻妾与儿子见状大惊,还以为他是害了什么急病,立即就要去寻郎中。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梁球却拦住了儿子梁伯海:“阿大,我无事,只是为了局势担忧罢了,勿要声张,一切如常即可,且去速速唤你孟容族叔前来。” 梁伯海不敢怠慢,很快就将一名中年文士唤了过来。 “孟容,你来了,我就安心了。”梁球直接抓着中年文士的双手,连连叹气,只觉得刚刚出了一身汗之后神清气爽,也卸下了许多压力。 原因无他,梁球自认为只是中人之姿,当个承平宰相就是极限,根本没有能力去收拾如此大范围的乱局,甚至都难以在乱局之中做出准确判断。 而他这个族弟,才是真正的宰辅之才。 事实上梁球并没有看错人,因为此时因为丁母忧辞官在家的这名族弟,大名唤作梁肃,在历史上坐到了金国宰相的位置,精通政务与水利,尤其在经济方面有独到的见识与手法,为完颜雍平定内部矛盾打下了经济基础。 当然,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石皋的徒弟,当今吏部侍郎石琚的师弟。 梁家是奉圣州豪族,其中出来做官之人数不胜数,能被梁球这般人物看重,甚至自认为低一头,此时的梁肃也不是泛泛之辈。 梁肃的第一次扬名,就是在大名府任少尹,在一个月之内清理了十二年积攒的冤狱,而且所有人尽皆服膺,没有人再作上诉。 在将南征事情始末事无巨细的全向这个族弟说罢之后,梁肃正色说道:“大兄,你难道真的想要投奔那刘大郎吗?” 梁球没有对族弟撒谎:“一开始是有的,因为李通李相公这种人物都要投奔于他,总该有些说法。我在战场上也见过这刘大郎的手段,果真是不同凡响。 巢县大战是真的硬仗,没有任何取巧,而且不单单是各路将军,陛下都开始拼命了,却依旧被生生打败,刘大郎是真的天下英雄。 而我冒充使节,在宋国中枢厮混一段时间之后,又对宋国起了一些轻视,觉得他们成不了大事,也就想着回来跟着曹国公罢了。 然而此时见到汴梁城中的纷乱,又觉得大金似乎不怎么稳妥,确实又有些心乱如麻,不知前路在何方了。” 真的为国家奋不顾身,敢于付出自己乃至于亲族生命的才是少数,大部分人忠于国家之人,还是在想国家兴盛的同时,自己也能有高官厚禄,家族也能前途远大。 投靠刘淮的优点在于那边是政权初创,可以大展拳脚,在其余地方掣肘的大事,在彼处都可以做,可以一展胸中抱负。 但相对于宋金两方来说,刘淮的实力太弱小了,小到一个山东挤了好几个势力。从头打天下哪有那么简单? 中道崩殂实在是太正常不过,到时候不单单是自己的性命,就连家人都难保得住。 梁肃松开自家族兄的双手,在原地踱步几圈之后,方才正色下了结论:“如今的局面,反而是咱们都去投靠刘大郎,才能有存身保命。” 梁球神情一振,知道梁肃已经理清了关节:“这有什么说法?” 梁肃皱着眉头:“大兄,大金如今的局势,就如同这汴梁城一样,是陛下与曹国公角力。陛下虽然……南狩,竟然还有人要来保他的太子,与曹国公作对,就说明曹国公一时间根本难以控制天下。” “我猜宋国正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到曹国公正式称帝之后,却还没有掌握各路大军……尤其是还没有让仆散忠义归顺之时,宋国就会将陛下放回来,到时候大金的汴梁城,乃至于河北,就会变成前线。” “咱们无论从哪一方,都免不了家族零散,伤亡惨重的情况。” 梁球摇头失笑:“我还以为是什么,这件事聪明人都看得出来,就比如政事堂中的三名留守相公,但张浩张相公说的好,以赵构的能耐,根本不可能干净利落的做成此事。 再加上曹国公一方也有能人,也会派遣使臣去宋国作敷衍,只要他们稍稍犹豫,让曹国公可以掌握着几路大军,那么就算陛下回来,也只能是落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梁肃原本还在饮茶,听到最后终于豁然抬头:“这三名相公,还有乌古论元忠那厮,是不是不知道有刘大郎这个人物,也不知道那个虞允文虞相公?” 梁球点头,却又脸色突变。 他自然不可能对三名相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连国玺曾经在手中过了一遭都没说,所以也就略过了这两个人。 但在跟族弟私下议论之时,他不可能隐藏这么重要的信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清楚明白。 “你的意思是……” 梁肃点头,掰着手指说道:“这刘大郎行事有章法,军事上狠辣,民事上行仁。并且有一支忠心耿耿的大军,还有山东作为根基,有朝中要员为奥援,已经有了做成一些大事的根基了。 就算赵构那厮无力去做成此事,这刘大郎也会去做的…… 不对!!!”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抬头,互相对视,目露惊愕。 “李通李相公投靠刘大郎,会不会就是因为要救出陛下?” 梁肃犹疑着说出了猜测。 因为李通是完颜亮一手提拔的,虽然经常被人认为是幸进小人,却依旧算是与完颜亮君臣相得,此时为了主上忍辱负重,在刘淮身边拼一把,那还真有可能。 最关键的是,这完全是各取所需。 刘淮难道就不想让金国发生内乱吗? 然而李通托付梁球,将他的家小都带到山东,又似乎是这厮是真的投靠刘淮了。 所有信息在梁肃的脑中汇总,片刻之后,他方才说道:“无论李相公如何去做,不成了,真的不成了,谁也挡不住,陛下真的要回来了,大金要乱了!” 说着,就连梁肃都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现在金国的局势甚至与宋国是否北伐都无关,金国自己马上就要打大规模内战了,军卒百姓乃至于公卿贵族都会在这大磨盘中被碾成齑粉。 金国马上就要变成修罗战场了! 梁肃饮了一杯茶水,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方才说道:“大兄,听闻你负责整理山东情况,还请将忠义军魏胜与这刘淮刘大郎的所有情况都一一道来,一定要事无巨细。” 梁球有些焦急:“事到如今,难道还管这些吗?除了到彼处避难,又能去哪里?” 梁肃正色说道:“事关大丈夫究竟是要托身还是效命,若是效命,又需要做到什么程度,不敢不查!” 梁球见梁肃面容严肃,也就暂时压制住了焦急的心思,将之前收集到的信息,包括在山东均田,包括对女真猛安谋克户编户齐民等等政策一一说来。 梁肃越听越安静,到最后竟然将茶盏放到了案几上,坐在原地若有所思起来。 梁球口干舌燥的饮了一杯茶,方才问道:“如何?” 梁肃眯起了眼睛,喃喃说道:“这刘大郎,倒真是个成大事的样子,莫非他真的能安定天下?” 梁球再次有些焦急:“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梁肃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咱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要逃离此处,更是要将局势往前推一把,助那刘大郎一臂之力,否则大金内乱平定,咱们到了山东也没有好果子吃。正好,咱们也要立功以存身。” “大兄,国玺你还带着呢吗?”天色渐黑,梁肃的面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低声向自家大兄询问。 梁球摇头:“都被刘大郎与李相公留下了,不过在走之前,各个印玺我都用各色布帛文书盖了许多章,此时就在我仆从随身携带的几个包裹里。” 梁肃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如今这件事,还是得落到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太子头上去。” (本章完) 第514章 内斗频繁两淮乱 第514章 内斗频繁两淮乱 正在梁球与梁肃兄弟二人搞一些阴谋诡计的时候,宋国朝廷中的局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内斗。 本来张浚出镇两淮之后,老牌主战派就不怎么折腾了,朝廷中也安静了少许。 而虞允文等新晋主战派也同样在忙活两淮度田事宜,所以也暂时偃旗息鼓。 但主战派的内斗停止了,主和派的反攻也要开始了。 而主题是顺着当日大朝会金安节的说法来的。 两淮被打烂了,叶义问与刘锜难辞其咎,叶义问还活着,应该罢免其枢密使的职司,让他滚去地方作通判。 刘锜已经死了,但人死也不能罪销,应该剥夺追赠,下旨呵斥。 刘锜的侄子刘汜,身为淮东大军的头号大将,丧师辱国,败军失阵,当斩杀以谢天下。 只能说没对刘锜开棺戮尸,算是主和派官老爷们心善了。 就连刘淮都没想到,这他妈还能是个连续剧。 以虞允文为首的主战派新锐力量自然不甘示弱,立即开始了反击。 当然,现在也不能直接对汤思退喊打喊杀,所以还是老一套。 请诛杀王权。 当然,这次扩大化了一些,顺带还要对刘宝议罪,因为这厮在镇江府逡巡不前,不敢渡江参战。 这下子可算捅了马蜂窝,因为刘宝此时的将主实际上是张子盖! 而张子盖此时是淮东招抚使,与在两淮招募新军的张浚合流在了一起。 如果算上似乎想要谋求荆襄、江淮宣抚使的杨沂中,这个老牌主战派的势力已经有些过于庞大了些。 三家正式开战,一时间这个说那个贪赃枉法,恋权不放,那个说这个伸手兵权,意图谋反。 而互相攻讦之事一直持续到了二月初二,以给事中金安节被下狱而告一段落。 其实赵构早就想要收拾金安节了,对于他这种内残外忍之人,金国可以骂他,但内部谁要让他一时不开心,他就能让人一辈子不开心。 然而风闻议事嘛,金安节虽然选的时间有些不长眼,但却是在说正事,也没有扯淡,哪里能说处置就处置呢? 等到风头过了之后,赵构火速命令杨沂中将金安节下狱,最起码得问出来当时到底是谁指使的他! 本来士大夫罢官免职乃至于下狱实属正常,坚持几天,混个清名,然后贬谪到地方也就罢了。 可不知道金安节是因为身体有问题,或者是被吓到了,这厮到了狱中,第二天就干净利落的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下了黑手。 当然,宋国朝堂士大夫是不可能被这种事情吓到的,很快,请斩杨沂中的奏疏就直接堆满了赵构的案头。 赵构应对方法也很有手段。 这厮从来都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深谙想要让人注意不到大火,那就在旁边放更大一把火,也因此,赵构直接下了旨意,指出现在要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虽然梁球是个假使节,但他的胡说八道还是让宋国君臣信了八成,其中最重要的是要交还赵构老爹赵佶与老哥赵桓的棺椁。 也就是宋徽宗与宋钦宗这两个不争气的玩意。 但现在有个重大问题。 赵家的宗庙在河洛附近,宋国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就埋在那里,现在还是金国的领土。 将二圣迎回来,要按照什么礼法?要举行什么仪式?要将皇陵安置在哪里? 你可千万别说让赵构发扬孝悌之道,将自家陵寝让给父兄,到时候赵官家会很生气的! 这事关孝道,是天大的事情。 什么西川、襄樊战事;什么主战主和之争;什么两淮民生。都不如这件事重要,全朝堂都要开始讨论这件事!必须拿出一个接过来! 刘淮等外将也不例外! 且不说刘淮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赵构的如意算盘也没有打多久,不过半个月后,二月二十日,两淮又发生了大乱子。 “他娘的别耕了!都住了!”有几个挎着朴刀的高壮汉子在几名吏员的带领下,骑马在刚刚种下粟子的地里飞奔,见了农人就用鞭子抽打驱赶。 原本扶着犁在田中辛苦劳作的农人见状,纷纷四散而逃。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只有七八个比较健壮的农人围在自家耕牛身侧,对着那些小吏大声呼喊:“为啥不让俺们耕地?” “是你的地吗就耕!”小吏见状当即就有些勃然,刚想要用鞭子抽打,却见到那几个农人一点都不怕,反而俱是拎起农具,想要厮杀。 小吏见状,当即就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周围这些地方理论上是军屯,官家大相公来了之后,在军屯上安置的可不只是流民,还有许多从军中汰撤下来的军兵。 几名小吏加上几名豪门奴仆,即便有朴刀,又哪里是正经军兵的对手? “这些地都是葛大爷的地,你们之前不知道无罪,但之后就不要再耕了。”小吏声音放缓,大声说道:“如果真的没地方去,可以到葛大爷处当佃户,葛大爷只收五成的租子!” “这是官家分给我们的地!”为首的农人愤怒大吼:“地契都在这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如何敢抢?!” “官家?”小吏冷笑出声:“官家现在在江南,你喊破喉咙他也听不到!县官不如现管,没听说过吗?” 农人将手中农具捏得吱吱作响。 那小吏继续说道:“至于你们那些地契,葛大爷那里也有。我家县君开恩,有异议的,明后两日到县衙中分说一二,到时候给你跟葛大爷当面对质的机会,论个真假。 但到时候你若是不敢去,也莫怪县君依照旧例,将地全都分给葛大爷!” 农人虽然是军兵出身,却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县衙如同血盆大口,会将人吞个一干二净? 到时候没准农人刚刚踏入县衙,班头大喊一声有贼人,两班衙役就当场将他打杀了! 见这些农人不再说话,小吏贪婪的看了一眼被他们围在身后的耕牛,随后一招手:“走吧,去下一块地。他娘的,这群刁民!” “苏大哥,现在如何去做?”其中一名农人有些忐忑,低声询问。 苏宽回头说道:“咱们先村子再说。” 众人皆是点头。 片刻之后,八人牵着牛回到了村子,随后就聚集到了苏宽的茅草屋里。 “要知道是这个结果,还不如继续在军中厮混呢!”有人嘟嘟囔囔说完,立即就被身侧之人踢了一脚。 苏宽摆手说道:“不怪他,是俺蛊惑了你们,说什么机会难得,不如分上百亩地,过个太平日子。 唉,俺还以为有官家的言语,有大相公亲自主持,会说话算话,却不想刚刚半个月,大相公刚走,就有人来强抢了。” 一名矮壮汉子说道:“不怪苏大哥,之前咱们不都是这般想的吗?年岁都大了,再不讨婆姨,难道还要真的在军中厮混一辈子?到时候死了连骸骨都没有人给收。” 又有人询问:“不说之前了,大哥,之后咱们要如何去做?” 苏宽从桌上拿起瓷碗,从缸中舀出一碗水,不顾冰凉,咕咚咚灌完之后,扯开衣襟:“几位弟兄,不瞒大家,俺之前在淮西军中,被打散之后,是去了靖难大军,跟着刘淮刘大郎君在巢县厮杀的。” 这几人虽然都在战前就相识,但后来因为两淮乱成一锅粥,都被打散了,再后来虞允文与刘淮收拢兵马,也就安置在各军之中。 直到巢县大捷之后,他们方才再次相聚在一起,为来日做打算。 原本其余人还以为自家大哥跟着原来的将主了,却听到是跟着那名好大名声的飞虎郎君,又参加了巢县之战,皆是小声惊呼出来。 苏宽继续说道:“现在跟着陈大相公一路度田的东平军总管,正是在巢县大战中的铁弓太尉,张白鱼张统制。俺与他有一面之缘。” 有人问道:“就是那日嘱咐咱们,如果有欺压之事,就去找他们的东平军?……他们靠谱吗?苏大哥,你为何能与那般大人物有一面之缘?” 苏宽笑容中有一丝骄傲:“俺在金贼第一次攻打巢县的时候,帐下攒了四颗金贼的人头,不止被记下功劳,当场做了赏赐,多分了五十亩地,更是在全军眼前被唤上了将台,作了夸功应彩。当时,就是这铁弓太尉给俺表的功。” 其余人都知道苏大哥有本事,却没有想过如此有本事,不由得继续追问:“苏大哥,你既然得到了铁弓太尉的看中,如何不继续在军中立功呢?” 苏宽叹了口气:“靖难大军与东平军都是山东起家的,他们还是要回山东的。当然,郎君们也保证,回到山东之后,该分的田地一点也不会少,可人离乡贱,若非是实在没有活路,俺如何想要远赴他乡呢?” 见其余人纷纷沉默,苏宽继续说道:“既然你们都没有别的法子,阿武,孙二,你们二人现在拿上家伙事,带一些干粮,跟俺一起去找铁弓太尉。” “其余人暂时就不要耕地了,这几日守在村子里,将家给看好。那狗屁葛大爷不是什么善类,须要担心他耍手段。” (本章完) 第515章 谁料他乡遇故知 第515章 谁料他乡遇故知 苏宽,孙二,阿武三人当即从高邮县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向北。 因为是在宋国境内行军,所以东平军从来没有想过遮掩行踪,十分容易寻得。 三人一路打听一路前进,在第二日抵达樊良县后,苏宽竟然遇到了一个熟人。 靖难大军队将,黄杰。 “将军!” 黄杰正在码头处的一个茶摊上饮茶,对着一个坛子发呆,闻言惊讶转头,见到了一身农人打扮的苏宽,不由得又惊又喜:“苏大头!你不当你的员外地主,如何在这里?” 然而定睛一看,他又见到对方身上背着包裹,手中拎着柴刀形制的朴刀,身侧还有两名伙伴,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怎么,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苏宽躬身行礼,连带着阿武与孙二二人也同时行礼,随后就十分自来熟的坐到长凳上,也不见外,拿起茶碗,给两名伴当都倒了一碗,方才叹气出声。 黄杰见状,直接招呼店家:“有什么吃食,上来四碗,先让俺们垫吧一下肚子。” 说着,黄杰掏出一把铜钱,塞到店家手里。 那名四旬上下的店家慌忙推辞:“可不敢收军爷的钱。” 黄杰却是板起脸来:“俺们靖难大军与那些贼配军不一样,你不收钱,俺们将军就要收俺的命了!快拿好,你若有心,就给俺们弄点好的吃食。” 店家推辞不过,方才讪笑说道:“大早起的,啥都没有来得及做,只有昨夜剩的汤饼还有一些羊杂碎,俺给诸位热一热,端上来,能囫囵吃饱,暖下身子,官人看如此可好?” “快去快去!” 黄杰将店家撵走,方才对苏宽皱眉:“正是春耕,乱跑什么?” “哪还有什么春耕啊。”苏宽苦笑摇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黄杰瞬间就怒了。 “放心,这事张总管肯定会给你作主!他不做主,俺去找都统郎君,俺就不信,一个有功之臣没被金贼欺负,还能被那些员外欺负了?” 说着,黄杰继续怒骂出声,就差将刀拔出来挥砍几下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汤饼端上来之后,黄杰方才消气,苏宽也才敢问出声来:“将军,你又是为何来到樊良?” 黄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侧的坛子:“杜康你还记得吗?就是在金贼第一次来打巢县的时候,你小子得了利市,砍了四颗甲士人头。 但他却是走了麦城,被金贼给捅杀了,后来为了避免瘟疫,尸首烧成了灰,放进了坛子里。 他的家乡就在樊良县,俺趁着这次公干,想要将他归葬,却发现他们村子都没了,祖祠也被烧了,家人也寻不得了。 俺没有办法,就又把他带回来了,不行就将他带到山东,埋在俺的地头上,到时候到阴间还能做个伴。” 说着,黄杰又拍了拍坛子,仿佛当日拍着好友肩膀般随意。 苏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对着杜康骨灰拱了拱手,随后转移了话题:“将军是要跟着靖难大军回山东了?” 黄杰仰着头说道:“正是,俺还有两个兄弟可以照看父母,俺将这次作战的所有赏赐都给了他们,足以在梁县置些田产店铺了。至于俺,要跟着都统郎君去杀金贼,建功立业!” 黄杰与苏宽都属于张小乙的破敌军,在巢县之战中死伤最大,功劳最甚,也因此,受到的赏赐与嘉奖也是最重的。 像黄杰这般,回到山东之后想要退役,当一名县尉还是不成问题的。 苏宽点了点头,低头猛吃汤饼,他也是饿的紧了,却没想到黄杰又再次说教起来:“你这厮从来都是个蠢蛋,你得了这百亩地,身后没有靠山,也没个宗族作支撑,就算这一关过了,来日又当如何?县里的胥吏有一百种方法收拾你。 别的不说,给你安个上户的名头,让你去当税吏,收不齐就用田地抵债,你又能如何?” 苏宽低头吸溜着汤饼,而阿武与孙二两人则是呆愣抬头。 他们是真的没见过这些胥吏手段。 “将军,难道俺们……俺们只能去作匪了吗?”阿武有些悲愤的说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两个办法,一个是找个靠山,什么大户、地主、县太爷都行,带着田产投效。”黄杰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第二个办法,跟俺一样,一起跟着靖难大军回山东,到时候自然有靖难大军刘大郎君作咱们的依仗,谁敢平白收回咱们的田地?” 孙二却有些犹豫:“俺们……且不说俺们这些没在靖难大军厮混过的人,能分到多少田产,就说马上就要春耕了,啥时候能回山东,到时候还来得及吗?” 黄杰摇头以对:“你想啥呢,咱们这些军兵到时候肯定还会在军中厮杀,家中田地也只能佃租出去,收一些租子。待到娶了婆姨,生了娃,再自己种地。 唉,还是那些山东兵过得自在,家中有兄弟父母帮衬,自己平日有军饷,有赏赐,再往家寄一些银钱,这才算是正经路数。” 任何事业初创的时候,都会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穷。 具体到养兵之上,那就是根本没有什么钱去用作募兵。 那该怎么办呢? 招募土地兵,用打下来的土地来激励士卒。 均田均地,用打下来的土地安置百姓。 俗称:土改。 从周朝拓业,分封诸侯开始,到后世近代那支铁军横扫天下,靠的都是这一招。 当然,反过来说,中国的每次乱世,都是土地制度出了大问题。 而想要维持规模如此庞大的兵马,只靠募兵,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忠义大军虽然各处打劫金国收拢的物资,发了许多横财,却也不能坐吃山空,在维持每名甲士一年四十贯左右军饷的同时,需要用土地来作补偿。 宋国则是因为不抑兼并,只能依靠募兵来维持大军,理论上每一名甲士一年会有一百贯的军饷赏赐。 但这是理论上,白的银子就这么到了丘八手上,造孽! 朝廷中谁不从中捞一笔啊? 这么多粮饷,如果切切实实的在了军队身上,现在完颜雍应该在临安卖屁股才对! 所以,宋国根本不是武人的归属,山东方才是他们的用武之地。 不过即便回到山东有这么多的好处,苏宽还是觉得有些犹豫,吃了两口汤饼之后再次转移了话题:“将军你说有公务,难道又有金贼渡江?是不是又要上阵杀敌了?” “非也。”这不是什么秘密,所以黄杰也并没有藏着掖着:“张总管在理清东平军之后,觉得军中的医官与文书都太少了,让都统郎君做了支援,俺这次就跟着郑将军一起护送徐医官他们北上。” “正好,你们也要去找张总管,我们坐船来的,能捎你们一程。” 说吧,四人抓紧吃完饭,黄杰又扔给店家一枚铜子当赏钱,随后拎着骨灰罐子,带着三人登上了大船。 “郑统领。” 黄杰先向统领官郑一奇告了声罪,并且指着其余三人,说了一下情况。 郑一奇是在收复东采石之后,方才加入靖难大军的,但此人原本是濠州中层军官,习文识字,武艺也不错,所以一开始就是个统领五十人的队将,在陆陆续续打了几场之后,更是积功到了统领官的位置,现在被拨到了伤亡惨重的破敌军中,听从李秀的指挥。 既然是两淮老乡,许多事就好说了。 郑一奇更加明白地方豪强与胥吏的手段了,立即点头应诺。 不过这三人也不能跟大军混在一起,只能在后方舱室中呆着,不要乱走,一会儿会有文书过去登记,也会有医官给他们检查身体,别带来什么传染病。 黄杰大声应诺,随后带着其余三人来到舱室:“在这里待好,不要乱跑。” 片刻之后,舰船完成了补给,缓缓开始了移动。 (本章完) 第516章 将相心和面不和 第516章 将相心和面不和 今日恰巧是南风,舰船在运河上行进速度飞快,到了第二天,三艘舰船就抵达了东平军驻扎的宝应县。 随后,郑一奇带着十余名医官还有二十余名文吏从船上走了下来。 这些人并不是从此之后就被调到东平军中了,而是靖难大军抽调骨干,来帮助东平军来进行军队建设的,到时候还是得回去的。 郑一奇带着一行人出示腰牌,进入了东平军的大营,刚刚抵达帅帐左近,就听到争执之声从其中传出。 萧恩扶刀站在帅帐门口,面容有些尴尬,却还是接过了郑一奇递来的军令回执,随后指了指帅帐之旁的帐篷:“诸位,还请在侧边稍待,稍后有人会奉上吃食茶水。” 郑一奇拱了拱手:“萧总管不必如此多礼,这是何人在帅帐中喧哗?” 萧恩见其余几人都去了侧手边营帐,随后方才苦笑说道:“还能是谁,陈相公呗。” 郑一奇瞥了一眼帅帐,低声询问道:“是因为清理屯田不顺吗?” 萧恩欲言又止,只是摇头。 而在帅帐之中,张白鱼面色如常,俊秀的脸上犹如铁铸般无悲无喜,只是端着一杯茶盏自顾自饮着。 陈俊卿则是不复平日里的儒雅之态,面色涨红,指着张白鱼的手指都在颤抖。 “张白鱼!张四郎!你可听明白老夫所说的话了?!” 张白鱼将茶盏放回桌子上,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不只是听明白了,而且明白此番度田不顺的源头在哪里了。” 陈俊卿一愣,随后勃然大怒:“你是在说源头在我吗?是在说老夫德不配位,在说老夫昏聩无能?” “不。”张白鱼将刘淮那副动不动就气死人的态度学了个十成十,淡然摇头说道:“我说的可不单单是陈相公你。” “你!”陈俊卿更加勃然。 “除了陈相公之外,还有在春耕时候征发兵马的张浚张相公,还有为地方豪强张目的邵宏渊邵总管,还有前日在我面前无礼,被我揍了个半死的贾和仲贾老二。” 张白鱼再次给自己倒满了茶盏,抬头看向陈俊卿的双眼:“我们靖难大军中有句话说的不错。你们就是这汉家天下中分为二,纷乱至此的源头。” 听到这里,陈俊卿反而平静了下来,看着张白鱼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也就是说,天下一心为公的能臣贤臣只有你一人吗?” 张白鱼摇头,诚恳说道:“陈相公,依我所见,我家都统郎君为天下豪杰,可是创造时势。 而忠义军的魏公,当今的虞相公,皆是可以继往开来的人物。 其余敢为天下赴死之人,如我父;如李道李统制;如时俊时统制。虽是无力,却是有心,当名垂青史,为天下唱。 而如张浚张相公那般无能废物;如邵宏渊那般贪鄙趋利;如贾和仲那般懦弱狷狂。 还有如陈相公这般束手束脚,珍惜羽毛,沽名钓誉,不仅仅不敢任事,乃至于此时将我这等为了做事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训斥一顿。如何让我看得起呢?” 陈俊卿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差点没被气死。 张白鱼言语依旧诚恳:“陈相公,如果你真的没有担当,我劝一句,真的不如辞官归隐田园,含饴弄孙,舞动笔墨,说不得千载之后,还能有一二文名,也省得在这里与我置气。” 陈俊卿原地晃了晃,冷笑说道:“然后这两淮事,就由你说了算,你就派遣那些女真人,将所有不听话的文华之家全都打杀了?” 张白鱼没有上当:“陈相公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这里哪有什么女真兵?东平军都是汉家儿郎,你若是再行污蔑,可莫怪末将说话更难听了。” 这就是两人在此争论的根源了。 有几股女真骑兵在两淮游荡,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这支女真骑兵不单单劫掠大户,并且经常将一家男丁杀个精光,手段可谓残暴至极。 陈俊卿自然不是傻子,前几天刚说了这个地主是度田阻力,那个大户朝中有人,正在为难,隔了几天女真骑兵就找上门去,直接将阻碍清扫干净,他不生疑就见鬼了! 张白鱼直接一推六二五,东平军这些时日也杀了不少小型豪强,剿灭了许多盗贼,你总不能说我同样在做此事,就将我跟女真贼人混为一谈吧?! 小心我上疏告你诽谤。 至于为什么女真人要劫掠大户,太简单了,现在两淮都被打烂了,普通百姓哪有油水?不从地主豪强手里抢,难道还挨家挨户剔骨头吗? 一开始陈俊卿还有些将信将疑,但让东平军前去剿灭女真骑兵的时候,张白鱼直接大摇其头,严词拒绝。 东平军在那日突袭徒单贞的时候,马军损失惨重,根本追不上来去如风的女真骑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陈俊卿听罢之后都傻了。 我虽然不知兵,但你张白鱼这番托词可就太过分了! 两淮水网纵横,你们东平军可是有大量舰船的,在这种地方说捉不住女真骑兵,你在开什么玩笑? 陈俊卿知道自己没办法对付这种外样军头,当即就调动淮东大军保存最为完整的贾和仲所部,北上清缴女真骑兵。 然而贾和仲刚刚拔营,之前还说东平军中骑兵不足的张白鱼就直接亲率五十骑出发,夜间踹了贾和仲的大营,直接将贾老二这厮从小妾的怀里拽了出来,捉回到了东平军队大营。 东平军为什么损失惨重,就是因为这王八犊子见死不救! 一定要活剐了这厮! 陈俊卿得知之后,再次大惊失色,连忙亲自来阻止,好歹保住了贾和仲的一条性命。 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当着陈俊卿的面,张白鱼亲自抽了贾和仲三十鞭子,并且放下了狠话,再次见面,还有三十鞭子等着他。 贾和仲就这样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又被撵了回去。 陈俊卿彻底怒了,想要召邵宏渊来,军使刚刚出发,就被东平军的马军连人带信擒拿了回来。 这下子,陈俊卿总算是忍耐不住了,直接来到张白鱼的大帐中,向其作了质问。 张白鱼根本懒得去反驳陈俊卿的诛心之言,而是从实际出发,让陈俊卿刚刚趁着这等好机会,速速完成度田与均田,将生米煮成熟饭。而不是在此跟他饶舌。 脏活累活都主动替你干了,然后你还在这里唧唧歪歪,还要不要承担相公的责任了? 张白鱼之所以觉得时间如此紧迫,不仅仅是因为说不定哪天靖难大军就回山东了,更重要的是张浚这厮是真的能折腾。 选健勇组建新军,与招抚流民恢复生产,这本来就是相悖的两件事。 就比如苏宽等人,这还是正经有军职的小军官,听到能授田的消息后,依旧脱离了军中,准备去当小地主,更何况那些没有上阵经验的普通百姓了。 淮东度田的事情如此困难,首先就是各地豪强士族明里暗里的反扑,典论等人挑几个典型杀鸡儆猴还可以,总共二百骑,哪里能将整个淮东的地主全都杀光。 其次就是张浚了,他实在是过于眼高手低,只是一味的向属吏官员加派任务,而那些官员也不会特别上心,至于军头则是拿着相公钧旨开始强拉壮丁。 这他妈是春耕之时。 照张浚这种搞法,早晚会出大乱子! 见张白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陈俊卿长长叹了一口气:“刚则易折,张四郎,还有你那位都统郎君,且好自为之吧。” 说着,陈俊卿一边摇头,一边向着帅帐大门走去。 而张白鱼也不起身相送,只是冷冷说道:“陈相公,我虽是小辈,但有一句我家都统郎君的话,还是能教教你的。” “大丈夫行事,哪能只看利害,不论对错呢?” 陈俊卿脚步一顿,随后大踏步的离开了。 他的儿子陈守胆战心惊的站在帅帐之外,跟着自家父亲回到了官署之后方才说道:“张白鱼这厮当真是无君无父!大人该上疏弹劾于他,孩儿就不信这厮还有胆量造反!父亲消消气,莫要跟这厮一般见识。” 陈俊卿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自家二儿子:“二郎,你从哪里看到老夫生气了?” 陈守瞠目结舌。 见儿子如此作态,陈俊卿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张四郎做事不惜身,但事情却是太大了,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深恨于他,就算是老夫也挡不住这么多人。 他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做完之后,就可以拍拍屁股回山东了,但老夫还是怕的。若不阻止他,不跟他决裂,江南两淮的怨气都在老夫身上,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是承受不住的。” “至于张四郎做的事情,无关对错,他有他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但淮东千万百姓能活下来,到底还是要因为他的恩德。” 陈俊卿说完,挥手把依旧目瞪口呆中的二儿子轰了出去:“管好嘴巴,召集属吏,莫要辜负了张四郎给咱们撕扯出来的机会。” (本章完) 第517章 助我爱我,唯手中刀 第517章 助我爱我,唯手中刀 就在陈俊卿要做大事的同时,张白鱼也见到了靖难大军支援而来的文吏与医官,在勉励一番之后,让萧恩带着他们去军中先作休息,随后就看向了跟着郑一奇进入帅帐的苏宽等人。 待听闻苏宽的言语之后,张白鱼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情了,事实上,豪强大户的反扑一直都没有停止,甚至都有过几个度田的吏员都连人带马栽到运河里,直接淹死的情况出现。 这并不是许多豪强串联造反,而是心照不宣的互相配合,以对抗国策。 更别说淮东还有许多宋国大员的亲戚乃至于家属,他们在朝中是有靠山的。就算陈俊卿亲自找上门去,人家也能脸一板,直接不配合。 对于张白鱼来说,现在整个淮东就是四面冒烟的状态,往往刚刚摁住这边,那边又开始了捣乱。 大军过境时,陈大相公面前无比恭谨之人,说不得在大军离开两日之后就会立即翻脸。东平军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四千多人,哪里能看住整个淮东? 这要不下重手以作震慑,一个一个的走正当程序,到崖山海战也清理不完啊! 有时候张白鱼都想直接将整个淮东的大户全都逼反,然后杀个痛快了事。 但终归只是想象。 “你们几人先跟着漕船回去。”张白鱼细细检视了苏宽等人的地契之后,随后就正色说道:“到了家什么都别管,尽管耕地就行,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给你们做主。” 苏宽自然不疑有他,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张白鱼坐在主位上,看着文书,思量片刻之后,帅帐被隔开的侧方,典论掀开围幛走了出来。 “张总管,现在是不是要继续杀贼了?”典论蹙眉问道。 张白鱼并没有接茬,问起了另一个话题:“阿论,你刚刚听到那陈相公与我的言语了,你有什么想法。” 典论拱手说道:“并无其余想法。” “哦?” 张白鱼好奇,典论反而更好奇:“张总管为何以为俺要有其余想法?俺们当骑奴、拾大粪,眼睛饿瞎的时候,这劳什子陈相公在何处?俺又为何要听他的命令?” 张白鱼点头:“这倒也是,既如此,你们也出发吧,藏在漕船之中,我会让李俊李统领率五百军卒,掩护你们。既然敢冒头,甚至地方官吏都掺和在其中,那就要出重拳!” 典论应诺,刚要戴上襥头离开,就听到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有一名军使飞奔而来,唱名而入,随后将一封用火漆封装严密的信件呈送上来。 张白鱼直接当场撕开了信件,只是扫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 “去将这封信誊抄一份,给陈相公送过去。”张白鱼唤来一名参谋军事:“然后替我问问他,这就是宋国相公的本事吗?” 典论见张白鱼面色沉郁,不由得问道:“张总管,发生什么事了?” “算了,早晚你会知道。”张白鱼摇头以对:“楚州山阳、还有盱眙军因为强征青壮入伍,爆发了民乱,咱们的张浚张相公准备调集兵马,前去清剿。” 说着,张白鱼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冷笑:“张浚张相公还准备在春耕的时候,大量召集百姓充作民夫,给大军运送粮草。” “他真是……真是为了主政两淮,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典论脸色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刚要说些什么,却见张白鱼摆手说道:“你现在速速出发,先去了结了面前之事,再论其他。” 典论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去了。 军队的调动自然是要慢一些的,而已经归心似箭的苏宽等人连饭都没吃,就登上了南下的漕船,一路上顺风顺水,回到了高邮县城。 从城外渡口下船之后,苏宽只觉得码头上的气氛有些紧张,却并没有在意,直接向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然而三人却没有归乡的喜悦,而是越走越心惊,因为正是春耕农忙的时候,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却是大半空置,只有在远方有零零散散的农人在劳作。 那些农人看起来犹如惊弓之鸟,三人一旦靠近,那几名农人就立即转身就跑。 阿武与孙二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苏宽毕竟见识比较多,立即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不由得拎着朴刀,加快脚步向着村子走去。 然而,绕过一片长在小丘旁的树林之后,映入三人眼帘的则是一片烧焦了的房舍,与狼藉的村子。 阿武与孙二两人呆愣了一下,刚要冲出去,苏宽却眼疾手快,直接将二人拉住,推进了树林中。 “大哥!咱们……呜呜……” 阿武刚刚说了两句,就被苏宽捂住了嘴巴,一时间只有呜咽之声传来。 “你们二人都住嘴!情况不对!”苏宽低声吼道,随后就隐藏在一颗大树之后,向外探头探脑。 果真,村口坐着两名健壮的汉子,手里握着朴刀,正在墙根下晒着春日的阳光,看起来懒洋洋的。 “这是贼匪?”孙二有些惊疑不定。 苏宽则是冷笑说道:“肯定是贼人,但是不是匪类,还不一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村子里,其余人……”阿武却是有些畏惧般,嘴唇蠕动着,仿佛不敢说出那个猜测。 “别瞎想。”苏宽摇头说道:“还有两个时辰就入夜了,先养一下力气,等会儿摸进去,找个贼人一问就清楚了。” 阿武连连点头,随后从随身包裹中取出干粮,分给两人,又拿起水袋,将干巴巴的干粮送入腹中,靠着大树,恢复气力。 待到日头西斜之时,三人悄悄的来到村口。 此时守在村口的那两人早就回到屋舍休息,苏宽放缓了脚步,依仗着对村子的熟悉,向着保存最为完整的那个茅草屋走去。 三人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确定所有人都在这座屋舍之中后,躲在一处烧毁的房舍中等待时机。 待到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之时,三人方才用方巾捂住了脸,发动突袭。 先是隔着墙头扔了几个舍不得吃的肉包子,待确定其中没有狗子之后,三人直接翻墙而入。 毕竟是军旅出身,三人的身手倒是没什么问题,然而却毕竟不是积年的老贼,不知道是谁,翻过墙头之时直接一脚踩进了水缸之中,发出哗啦一阵巨响。 “谁?!”屋舍之中,有人惊醒过来,大声呵斥。 “你亲爷爷!”见露了行藏,苏宽当即也就不废话,在黑夜中大喊出声,随后一脚踹断了内屋的门闩,挥舞着短把朴刀直接冲了进去。 屋子里大约有五人,但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苏宽只能用朴刀乱砍乱打,将那床榻上的五人打得连连惨叫。 阿武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同样快速冲进了屋舍,却见那几人已经连连求饶。 “死了一个,其余人都是伤的,你们二人,将他们全身上下扒干净,都绑起来!”苏宽粗着嗓子说道:“扔到院子中去。” 片刻后四名赤身裸体,浑身是血的男子就已经被五大绑,跪在院子中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四人连连告饶。 苏宽冷然说道:“饶你们简单,先将事情说明白,你们都是何人?为何在这里?” 四人仿佛明白了什么,顿时闭口不语。 苏宽见状,踹翻一人,朴刀砍下,将其脖颈砍断了一半。 他还想要将对方首级割下来,却因为手中朴刀已经卷刃而作罢。 “俺说!俺说!”见苏宽拎着血淋淋的朴刀看过来,其余几人也被吓破了胆子。 “俺们……俺是葛大爷的护院,这两个是县里的衙役。”其中一人哭丧着脸说道:“前两日,县君说这里是个匪窝,就派遣县里的衙役弓手,外加葛大爷麾下的护院,一起来剿灭盗匪。 然后县君觉得此处还有漏网之鱼,也就让俺们几人在这里守着。俺们如果知道这里是好汉的地盘,俺们绝对不敢在此啊!!!” 说着,那人以头抢地,哭泣不停。 “村子里面的人呢?”阿武举着朴刀大声询问。 那人停止了哭泣,犹豫片刻方才说道:“杀了十来个,头还悬在城头上。其余的无论老幼,都押进了县中的大牢……其余的,……其余俺们也不太清楚了。” 听到这里,之前那个隐隐约约的预感也变成了现实,三人皆是面如死灰。 苏宽没有想到,他们行动已经很快了,然而大户与县衙的报复更快,竟然在这两天之内,就将事情做的如此决绝。 为了销毁藏起来的地契,竟然将整个村子都烧了。 想到这里,苏宽反而镇定了下来,随后看向了来时方向。 东平军张总管是个好人,靖难大军的飞虎郎君也是个好人,但好人却是救不了所有人。 真正能救人的…… 说着,苏宽看向了手中已经卷刃的朴刀。 还是自己手中的刀! “将这三个贼厮都杀了!”苏宽对两名伙伴冷冷下令,随后将手中朴刀扔下:“这贼老天既然不让老子过安生日子,咱们就不过了!” (本章完) 第518章 女真贼行官家事 第518章 女真贼行官家事 第二天,苏宽带着两名伙伴来到了县城,抬头看了看在城头上悬挂着的头颅,依稀辨认出几人熟人之后,就沉默的坐到了远离城门的一处茶摊前。 那名店家似乎也有些心事,虽然强颜欢笑,但还是在眉宇间展露了一丝愁容。 苏宽不动声色的说道:“店家,这是发生了何事?” 店家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还有啥,田契房契都成了废纸了。” 话刚出口,店家仿佛知道了自己失言,当即低下头来,拿着大茶壶就要离去。 苏宽拉住店家的衣袖,几枚铜钱顺势就落进了店家袖子里:“劳烦老丈多说几句,俺们是行商的打尖,搞不明白这些事,后面的船都不知道能不能来这地界。” 大一点的商队出发的时候,都会提前有镖师之类的武人出发,打探消息,否则一头扎进匪窝里,事情就麻烦了。 店家也是见怪不怪,眼见周围还没什么客人,也就放下茶壶,坐在长凳上长叹出声:“这不是前些时日,官家派来大相公给咱们分地了吗?本来地契都做好了,但昨日,县官又说这些全都作废,因为这些地的原主人葛大爷拿着老旧地契找过去了。” 说着,店家再次叹气:“我家两个儿子也分了十几亩,倒也不是贪这些地,却是因为空欢喜一场。” 店家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们还算是好的,那些借了印子钱买了种子,租了耕牛、铁犁之人才是真的惨。昨日县官刚刚漏了风声,今日就有人去逼迫还钱,那些借钱的有人卖儿鬻女了。” 说到这里,店家连连摇头:“客官无忧,倒也不是有民乱匪乱,只不过也不得安生便是了。” 苏宽耐心听完,方才张口询问:“店家,这葛大爷我也听说过,是个遮奢人物,如何会做这种事情?” 店家却也不敢说了,只是摇头:“兵灾一来,谁也不好过,葛大爷也一样,家里的庄子都被烧了,现在还住在县城里,若真的连田都没了,那可真是……” 说着,店家连连摇头,仿佛是为了葛大爷一家哀叹一般。 又诉说了一些闲话,苏宽与阿武、孙二三人不动声色的离开了,缓步来到外渡的码头上。 这里鱼龙混杂,而且有大量保卫货物的武人青壮,他们混在这里倒也不显眼。 “大哥……”阿武刚要询问,就见苏宽挥手制止了他。 “现在进不了城,那几个贼人死了不要紧,其中还有衙役,可能现在就有官家人发现了,到时候咱们一进城就会被逮住。” 孙二用鞋底蹭了蹭朴刀的刀刃,呸了一口唾沫说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苏宽遥遥眺望着水门,扬了扬头:“到了天要黑的时候,咱们混进漕船中进城。” 说着,苏宽脸上显现出一丝狞笑:“今日必将斩了葛老狗的脑袋,以祭奠弟兄们的在天之灵!” 阿武与孙二神色也有些激烈,却又迅速变得平静,三人分散开来,各自或坐或站,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然而就在午后,距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外渡突然爆发了一阵巨大的喧哗。 仿佛是有大军行进,又仿佛是春雷滚滚,骤然响起的马蹄声与突兀竖起的‘金’字大旗让外渡乱成了一团,原本装货卸货的商贾也不管许多了,带着伴当玩命狂奔。 而这近百金军甲骑却没有管混乱的外渡,而是用辽东口音齐齐发喊,然后驱马向着高邮县城城门杀去。 见到这一幕,苏宽猛然想起张白鱼所说的那句话。 到时候会有人给你们作主的。 这些难道就是作主之人吗? 怀着这种想法,苏宽连忙叫上了两名伙伴,没有如同其余人四散而逃,而是跟着那股金军直接冲进了县城之中。 守城的是淮东大军一部,大约四百多人,并不是什么精锐,却也是经历过战阵,见过血的。 饶是如此,宋军面对金军时,还是一阵手忙脚乱,竟然让百余金军甲骑直接冲过了大门,并将城门守军杀散。 守将眼见有金军溃兵袭击州城,也是又惊又怒,连忙率剩余的二百余军卒前来抵挡。 可他们刚刚集结,就被数百打着东平军李字大旗的精锐堵在了营寨中。 李俊表示东平军追击这股金军已经很久了,现在正好将他们合围住,其余宋军不能插手! 宋军守将莫名其妙之余,还有些悲愤。 你们在高邮县城之中开战,到时候将县城打烂了算谁的?到最后是不是还得他吃挂落? 然而他如何想的做不得数,只能在营门口跟李俊作撕扯。 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儿,金军甲骑就已经抵达了葛大户家的宅院,只是简单围拢之后,就直接从正门杀了进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葛大户虽然有一些家奴护院,却哪里是正经甲兵的对手,不过片刻,反抗的就被斩杀一空,随后葛家的全家男丁就被揪了出来。 金军将宅院中的金银细软搬了一空,随后将其中的地契房契挑出,直接就地焚毁。 然后在火堆之旁,甲士手起刀落,将葛大户全家男丁行刑式的斩杀当场。 苏宽等三人躲在一处胡同拐角处,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大哥,金贼这是……”孙二喃喃出声。 苏宽却立即咬紧牙关,随后嘱咐道:“你们都在这里等着,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按着原路去投奔铁弓太尉。” 说着,苏宽将手中朴刀塞进阿武手里,大踏步的向着金军甲骑跑去。 “大哥!大哥!”阿武大声呼唤两句,却终究不敢将金军的注意力招惹过来,只能在原地连连跺脚。 此时也有甲骑注意到了有人跑来,立即就迎了上去,以作恐吓驱赶。 苏宽挥舞双手,大声说道:“我是奉命而来,奉军令而来!” 他倒是聪明,总算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张白鱼的名字。 而那名金军打扮的甲骑也是有些迟疑,随后用长矛一指,就带着苏宽来到了典论身前。 “快一些!各个什长严肃军纪!军法不容情!”典论知道事情紧急,正在大声呵斥,让手下人利索一点,然后就看到了前日隔着围幛见到的苏宽。 而苏宽也没有废话,直接指着一个方向:“知县在那里,他是与葛老狗同谋的!地牢里还关了我们村子的人!” 典论当即点头,对着身侧的斜卯张古歪了歪脑袋。 斜卯张古会意,直接带着三十余甲骑,向着苏宽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苏宽不会骑马,所以只是在马屁股后面一路狂奔,刘二与阿武二人紧随其后。 待到赶到县衙的时候,斜卯张古已经杀了进去,并且将那胖成一个球的知县揪了出来。 “饶命……饶……我愿降,我愿降!”知县浑身颤抖,大声说道。 斜卯张古没有废话,将知县与一柄解腕尖刀扔到苏宽面前。 而苏宽更是没有废话,直接捡起解腕尖刀,当场捅杀了知县后,将其头颅割了下来,如同过去在军中一般,别在了腰间。 斜卯张古赞赏的点了点头,随后指着县衙之内:“地牢已经砸开,这里待不住了,跟着打着东平大旗的舰船,回东平军,去山东吧。” 说着,斜卯张古直接打马而去。 苏宽狂奔到了地牢中,一边用捡来的朴刀将拦路的狱卒砍翻,一边大声呼喊。 “王大麻子!” “刘三彩!” “我知道你们没死!吱个声!” “大哥来了!在这里!” “钥匙就在那边!” “这些人都是因为田契之事被抓来的。一起放出去!” 不过片刻工夫,地牢中的三十余人就全部被放了出来。 “走!我有一条路!”混乱之中,苏宽大声说道:“咱们一起去山东!那边有好日子!” 刘三彩脸上全都是鞭伤,此时大声回应:“这个破地方没什么可待的了,一起去山东,投奔靖难军刘大郎君去!” “走!” (本章完) 第519章 自古平乱皆不易 第519章 自古平乱皆不易 金军击破了一座州城,并且将其中大户杀个干净,就连知县都杀了,按说无论何时,都是个天大的事情。 但在张浚惹出的乱子面前,这事就算是毛毛雨了。 二月二十七日,大乱蔓延开来,不只是楚州与盱眙军,就连滁州与更远的濠州、庐州都爆发了零星的民乱。 消息传到朝中,别说什么高邮县死了个知县,就连赵构给他那不争气的父兄讨论陵寝的重大议题都暂时搁置了。 原本已经惰政到极点的赵构再次发了脾气。 这张浚到底行不行啊,如何能在这种大好的局面中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熟知两淮局面,并且隐隐有宋国第一帅臣地位的虞允文也被唤去参加了朝会,而散了之后,这厮干脆再次直奔都亭驿。 沉着脸将所有人都撵走之后,虞允文有些恼怒的质问刘淮:“刘大郎,老夫如此相信你,允许你在两淮闹出一些事端来,可如何能闹得这么大?如何收场不说,现在要死多少人?!” “你问我,我又如何知道?!我这里的手段还没有发动!”刘淮当即冷笑出声:“虞相公,你与其来质问与我,还不如问问张相公是如何做的这般大事,只是外放区区一个月,就能将数州之地逼反,当真是宋国的好相公!” 虞允文听到前面几句时就已经怔住,听到后来更是立即羞恼难当,直接坐在了位子上,抬头望着房梁,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刘淮没好气的说道:“我怎么知道?!原本我想着闹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军乱,让一两个不在乎宋国赏赐的统领装作被张浚逼反,直接回山东,号称投降了金国,从而为你虞相公在朝中作个铺垫。 谁想到这张相公这么能干?” 见虞允文依旧是那副失神的样子,刘淮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虞相公,你看看你,哪里有宰执天下的样子?以史书论,人人都说赵宋官家虽然没有能耐,但还有真相公作保的,你这般犹犹豫豫,如何让人能托付大事?!” 虞允文连连摇头:“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张相公……唉!” 说到最后,虞允文重重叹气。 为什么虞允文一开始不想对付张浚?因为这厮乃是硕果仅存的主战派老臣,身负天下之望,所有人都在期盼着张浚能带领主战派再次夺得大权,并且恢复失地。 南渡至今已经有三十年,从北地逃亡而来的君臣皆已经老去,对于新出生的一代来说,异乡已经成了故乡,而真正的故乡已经成了父辈口中的一个符号。 他们是没有刻骨仇恨,也没有充足动力去收复故土。 这是南渡之人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再不把握住,宋国就真的要成为偏安的小朝廷了。 时也命也,在这个国家民族的命运十字路口上,却只剩下张浚有充足的资历。然而被推到了前台,他交上来的却是如此离谱的答卷,如何不让人悲愤交加。 刘淮对此倒是无所谓。 还是那句话,张浚要是真的有大本事,就凭他这个主战派的立场,早就被秦桧弄死了。 而刘淮是要跟各方势力搏斗的,别说汤思退与张浚了,他对于虞允文的态度也是相互利用,互相防备的。 当然,虞允文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政治同盟因利而合,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股势力之下数百官吏军将、万千百姓的前途命运。 两淮与山东相辅相成,独自坚持无论哪一方都太难了。 虞允文见刘淮大有你若是还不动手,老子就要闹出些大事的态度,也只能无奈叹气:“那老夫明日就发动。只不过两淮乱局,该怎么收场?” 刘淮也沉默了。 因为被张浚所激发出的民乱,在历史上有个专门的名词。 农民起义军。 所谓每个人都有一条退路,那就是上梁山。活不下去的人当然有权力反抗,而且这种正当性不是任何人所赋予的,而是天然而然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对付农民起义军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派遣一支靠谱的兵马攻过去。 人数不用太多,千人即可,到时候直接一鼓作气,就可以轻易杀散这些农民军。 可这样一来,刘淮不就成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了吗?无论从政治身份还是个人感情,他绝对不会如此去做。 然而不管更不成! 现在正是春耕的关键时候,如果真的让民乱闹起来,将那些比较安定的地区裹挟进去,今年两淮就没吃的了。 而且宋国朝廷也不可能不管,到时候如果派遣邵宏渊、刘宝这种货色去平乱,莫说这次大乱能不能迅速平定,这些宋军一路行军就会将周边糟蹋的不成样子。 他们可是中兴四大将张俊的老底子,曾经不止一次干过劫掠自家城池的破事! 低头思量了片刻,刘淮下定决心,选择一个最为麻烦的办法。 “虞相公,这件事由我来解决,我会想办法劝降,并且分批运到山东。”刘淮摆了摆手说道:“山东那边正好缺人。” 虞允文如果比较古板,现在就应该出言呵斥刘淮收留叛贼意欲何为了,但他毕竟不是颟顸之人,闻言点了点头:“那明日上朝之时,我向官家提议,由靖难大军做此事。不过不能说是转移到山东,而是说将他们驱赶到淮河以北,扰乱金国境内。 我会多要一些粮饷,还望刘大郎能够将事情做的漂亮一些。唉……” 说到这里,虞允文再次摇头叹息,想起来另一事:“这几日我已经与太子右庶子史浩暗中商议过来,这两日太子就会与你相见。” “史浩……”刘淮摸着下巴暗中思量。 太子赵昚他倒是不怎么在乎,因为赵昚就突出两个字:无能。 赵昚的无能不是张浚那种有心无力的纯菜,也不是赵构那种有力无心的纯坏。 他的无能来源于懦弱与不自信。 能在宋国这种政治环境中,禅让后被儿子儿媳妇活活气死,赵昚也算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赵昚的性格导致的后果就是这厮耳根子极其软,与前朝的宋仁宗与后世的金哀宗一模一样,你很难说他是个明君还是昏君,他的英明与昏庸完全是看哪一方的影响更为重大。 当然,赵昚还是有些优点的,他只是无能,而不是坏,不会在战略决战打赢之后还能与敌人媾和。 也因此,有了那句对于岳飞的著名感叹:怜他绝代英雄将,争不迟生付孝宗。 但赵昚虽然不坏,他的老师加头号心腹史浩,就十分不是个东西了。 后世提起史浩来,总会想起他的宝贝儿子史弥远。 当然,在这名直接动手杀死宰相韩侂胄,并将他的脑袋送到金国求和的史诗级奸臣面前,史浩显得忠贞为国,但刘淮从来没有忘记过史浩那句已经天下闻名的名言。 中原绝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 胜、广以鉏耰棘矜亡秦,必待我兵,非豪杰矣。 陈胜吴广两个农人都能灭亡秦国,中原如果有豪杰,他们就灭亡金国了,哪里需要宋国来北伐? 现在的史浩,就是一个标准的政治投机分子,是混在主战派中的主和派。真要是信任他,就准备被反噬一空吧。 思量了片刻,刘淮还是点头:“既如此,那就见一见吧。” 虞允文终于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 (本章完) 第520章 名垂青史胸中愿 第520章 名垂青史胸中愿 第二日,虞允文拿出了对两淮乱局全套的处理方案。 第一,春耕为重,暂停募兵,张浚张相公你可别折腾了。 第二,不要发各军北上,粮食不够支持这么多人的,大宋的军纪大家也都知道,这一路行军,各地民生也都不能要了。 第三,驻扎在淮南东西两路最北端的靖难大军与东平军迅速调遣精锐兵马,平息祸乱。 当然,在私下里,虞允文给了另一个方案,将那些乱民全都扔到淮河以北,让他们去搅乱金国境内,也省了安置他们的麻烦了。 金国此次南征元气大伤,民生也是十分混乱,若是能以点带面,将整个中原地区搅乱,那最起码金国还得安生好几年。 当然,没有成功也没关系,反正宋国又没有什么损失。 赵构大喜过望,连连称赞虞允文乃是栋梁之才。并且当着众位相公的面透漏了口风,要让杨沂中为江淮、荆襄宣抚使,而让虞允文为副使。 虞允文有些猝不及防。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能跟杨沂中作了政治捆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因为这明显是因为江淮荆襄宣抚使掌管两大战区,位高权重,赵构实在是放心不下,想要派遣心腹杨沂中来把持这个位置,具体做事之人则是虞允文。 而且这个副使位置也很有说法。 这个职位并不能一言九鼎的主政,而且待上两年,事情刚刚理顺就得回到朝中当宰执相公,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政事来。 这番安排,堪称极具政治智慧了。 理所当然,这个消息不可避免的引起了轩然大波。 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杨沂中自然得到了一大堆的弹劾。 但杨沂中属实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平日里‘请斩杨沂中’就没有停过,这点弹劾力度充其量就是毛毛雨而已。 父亲如此,身为儿子杨倓就自然更不把这种小事当一回了。 事实上,杨倓已经快要乐疯了。 这厮已经完全将父亲的嘱托抛掷脑后,元夕之后就没有再搭理过汤硕,一直跟在了辛弃疾的屁股后边,与主战派的文人士子厮混。 在这期间,辛弃疾又写下了许多诗词,其中颇有几首是值得天下传唱的名词,让杨倓得以有发挥感叹的机会。 这厮这几日做梦都在发笑,觉得自己必然会在史话笔记中有一席之地。 就在杨倓的期盼中,时间来到了三月一日,京口北固楼。 主战派的士子们汇聚一堂,却并不仅仅是在以文会友,议论国家大事,而是前来迎接一名‘负来日三十年之望’的年轻士人。 辛弃疾一开始还对这些文会比较反感,觉得清谈误国,跟这些人在一起干不成大事。 然而与朱熹、陈亮二人混熟之后,他才发现南宋的士大夫与魏晋时期的世家子弟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魏晋士人是真的有大量的废物,而宋国的士大夫虽然也有不像话的,但终究还是以真才实学考上科举的居多,并且有许多人有地方官任职的经验。 就比如朱熹,他在再次求学之前,是当过一任县令的,斗过地方豪强,平息过盗匪,主持过春耕秋收,属于有一定能力的技术性官僚。 再比如陈亮,虽然年岁较小,但因为家道中落,起身自微末,对于民间疾苦,官场弊病都看得很透彻。 而这些士人背后,往往还有地主豪强,或者有一县一地的人望,他们是真的能影响某个地区对于国家政策的态度的。 用一句话来总结,这些新一代主战派士人,可能经验不是十分充足,能力上也参差不齐,性格也各有千秋,但本身智商与才学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总不至于有‘举秀才,不知书’的存在。 辛弃疾与杨倓二人抵达北固楼的时候,朱熹与陈亮已经提前抵达,并在楼下作等待。 见到辛弃疾的时候,朱熹拍着肚子哈哈大笑:“辛五郎,杨二郎,可让我好等。” 陈亮见二人想要寒暄,立即就上前拉住了辛弃疾的胳膊:“辛五哥,朱三哥,莫要在这里耗时间了,大家都在等着,可莫让于湖先生好等。” 杨倓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伸手正了正衣冠,见到辛弃疾一脸淡然,心中更是佩服。 面对此人,辛五郎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当真不愧是大将之材。 这才是应该为父亲拉拢的对象,至于什么汤硕,废物一般的东西,管他作甚? 当然,辛弃疾没有任何表情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完全不知道于湖先生是谁。 宋国的这个先生,那个居士太多了,这几日辛弃疾又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了杨倓身上,哪里打听得过来? 四人拾阶而上,不多时,就来到了北固楼的三层。 在这一层,大江的景色就已经彻底展现在了眼前,青色的河水荡漾着碧波,由西向东奔腾入海,犹如锦缎作波,又犹如万马奔腾,将映照在其上的日光搅成碎金一片。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楼头三十余名士子皆是肃然,然而却不是在欣赏这壮美风景,而是看着正中央一名三旬清瘦男子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在纸张上写上了如椽大字。 辛弃疾等四人登楼之时,有人回过头来,有几个人新面孔窃窃私语,询问为首之人是谁,其余人只是回答了一句‘一夜鱼龙舞’,那几个新面孔就肃然起敬,当即拱手行礼。 那名正在写诗的三旬男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十分自来熟的对着辛弃疾说道:“辛五郎稍等,我还有下阕没写完。” 辛弃疾目光一凝,仔细打量着三旬男子的面孔,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只能看向了朱熹。 朱熹倒也不敢打扰文会,低声说道:“这位就是于湖先生,公认的二十载后的大宋宰执,张孝祥张安国是也。” 张孝祥这个名字辛弃疾就听过了,并且是如雷贯耳。 这不仅仅是因为张孝祥诗词写得好,而是因为在宋国,人生蹉跎是常态,三四十岁进士及第,外放做官,然后中枢任职,若真的万幸,有那么一丝机会能登到宰执的位置,那也是气血衰竭,垂垂老矣,难以实现平生抱负,只在主政几年之后,抱憾致仕。 人生百年,倏忽而过,如何不让人心生戚戚? 而张孝祥所展示的,正是命运没有被岁月蹉跎过的样子。 他实在是太年轻了。 成名年轻,科举年轻,为官更是年轻。 史书上说他幼敏悟,书再阅成诵,文章俊逸,顷刻千言,出人意表。 张孝祥十六岁的时候,就通过了乡试。 二十三岁之时,也就是绍兴二十四年,张孝祥踩着秦桧孙子秦埙成了状元。 与张孝祥这个小年轻同时参考之人,中榜的有四十四岁的虞允文,落榜的有被秦桧嫉恨,时年三十岁的陆游。 当然,踩秦桧的孙子自然是有代价的,更何况张孝祥也是个刚烈之人,状元及第后第一件事就是为岳飞鸣冤,第二件事就是公开拒绝秦桧亲信户部侍郎曹泳的结亲。摆明车马就是要跟秦桧正面作对。 秦先生是个小心眼之人,报仇从不过夜,直接指使党羽诬告张孝祥的父亲张祁杀嫂谋反,将张孝祥也牵连了进去。 不过张孝祥运气好就好在这里,不久之后,秦桧就死了,张祁也得以平反。 而张孝祥则是从绍兴二十四年到二十九年,连连高升,以二十七岁的年纪,官居中书舍人,成为了宋国的储相。 这就很惊人了。 因为理论上来说,接下来张孝祥就该外放当个太守,然后回京当个尚书,随后就是转运使、宣抚使等等已经被能称为相公的地方官职等着他。 最多年过四旬,张孝祥就可以成为国家宰执。 但人不遭妒是庸才,就在张孝祥一路顺风顺水的时候,被一纸弹劾,罢官回家,赋闲两年至今。 在北固楼的春风之中,张孝祥宽袍大袖,书写不停,如同仙人一般。 辛弃疾还想要再向朱熹问一问此人的好恶,只听到一阵清朗的歌声传来。 竟然是张孝祥写罢这首词之后,不待其余人诵读,自己大声歌唱起来。 正是: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剩喜然犀处,骇浪与天浮。 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 辛弃疾不由得拍掌说道:“果真是好词!足以传唱千载!” 随后,几人也随之唱和,气氛瞬间就达到了高潮。 而杨倓则是激动的浑身发抖,他实在是没想到,跟在辛弃疾身边运道竟然变得如此之好,随便参加个文会都能见识到如此多的好词横空出世。 他当即觉得,应该拿着笔记一下前因后果,外加所有人的表情举动,诗词成因。到时候编纂成书,并起名《建康文豪集》,岂不是能跟唐代殷璠的《河岳英灵集》与梁昭明太子的《文选》并称了? 想干就干,杨倓一时间找不到靠谱的书本,干脆从身侧士人手中夺过毛笔,在衣襟上开始笔走龙蛇。 这种由苏学士开创的豪放派诗词已经在民间传唱多年,所以在一旁守候的歌姬倒也不见怪,直接换了男子上前,跟着歌声唱和起来。 而张孝祥唱罢之后,却没有照例饮酒,而是端着酒杯来到辛弃疾面前,正色说道:“辛五郎,这首词是写给虞相公、刘大郎还有你的!” 三十余名士人皆是愕然,随后齐齐回头,看向了辛弃疾。 而杨倓手中毛笔一顿,继续加速书写。 我的妈,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本章完) 第521章 击楫誓中流 第521章 击楫誓中流 见辛弃疾一脸疑问,张孝祥解释道:“去岁之时,我在家乡芜湖赋闲。” 于湖先生的于湖,就是芜湖的别称。 说到这里,辛弃疾猛然点头:“我想起你是何人了,你是芜湖张先生,曾经到我靖难大军中劳军!” 张孝祥微笑颔首。 其实在金国武平军阿里刮所部夺取浮桥,渡过长江占据东采石的时候,身在芜湖张孝祥就知道事情要坏菜,急忙组织民兵想要夺回。 然而刘淮的动作更快,他迅速率领精骑南下,与虞允文所率的淮西溃军汇合之后,直接就将武平军第一猛安弄死了。 张孝祥虽然组织了民兵,却终究没有用武之地,只能带着他们,携带粮食去劳军。 对于这名同科状元郎,虞允文当然是十分敬重,但靖难大军与金军隔着长江争斗,刘淮与辛弃疾等主将根本没空与地方豪绅作深刻交流,最多也就是匆匆饮宴,互相拉一下关系,做一些保证罢了。 在之后靖难大军强渡长江,攻取东关巢县断金军后路时,就是从芜湖城出发,张孝祥在其中也是出了大力的。 可以说,自采石大战开始,张孝祥就一直在二线作后勤工作,属于虽没有上战场,也没有什么名气,却依旧是战争不可或缺的一员。 身为主战派的一员,张孝祥原本是对张浚抱有极大好感的,然而在近距离看着刘淮、虞允文、辛弃疾、成闵、李显忠等豪杰于巢县与金军主力打战略会战,正面厮杀后,这位年轻的储相思想产生了一定变化。 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才是正道! 天天说要主战,难道仅仅靠一张嘴就能收复失地,回到故土吗? 待到巢县大胜,生擒完颜亮的消息传来,张孝祥欣喜如狂,写下了这篇千古名篇,并且在协助收拾了战场残局之后,亲身来到了建康。 什么张浚,老子才不拜谒这种眼高手低的玩意,要见就见真英雄! 由于张孝祥开了一个好头,很快,这些士子就同样书写诗词,直抒胸臆,立志北伐收复中原。 这就是引动士林风潮评论,至于成效可大可小,在宋国的政治环境中,严重一点的带头的会被杀掉,他们所支持的宰相也会被罢黜流放。 典型例子就是建炎年间被赵构所杀的陈东,与被贬谪的李纲。 待到文会气氛热络起来之后,辛弃疾等人则是与张孝祥攀谈起来。 然而刚刚寒暄了两句,张孝祥的一句话就再次让辛弃疾惊愕起来。 “辛统制,你看以我的本事,能不能在山东当个知州或者通判呢?” 朱熹与陈亮目瞪口呆,杨倓手中笔也微微一顿,在衣襟上染了一团墨渍之后再次快速书写。 辛弃疾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摇头失笑:“张先生说笑了,如此大才,如何当不得一知州?只是我却是想不到,张先生为朝廷清贵官员,乃是宰辅之才,如何想要到山东求官?” 张孝祥摇头失笑:“辛五郎此言差矣,经历了金贼南侵,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抗击金国,收复故土,哪里是在江南能做成的?自然是要到与金贼厮杀的一线去。” “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我欲效仿祖逖中流击楫,不渡江北上却在江南的朝中任职,我的志向岂不是也成了一个笑话?”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要先出来! 张孝祥言语坦荡,将顶级士大夫的姿态展露无遗。 朱熹与陈亮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怦然心动之态。 辛弃疾一时间心中只能暗呼好家伙。 刘淮派给他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为山东物色拉拢一些靠谱的地方官吏。 这几日辛弃疾也着实是用心良苦,忽悠了几名主战派的士子,但他绝没有想到,这名号称负天下之望的张孝祥竟然主动要去山东为官了。 连带着原本有些犹豫是不是要继续求学的朱熹都有些跃跃欲试之态。 然而辛弃疾却没有立即答应,却是有些踟蹰起来。 张孝祥无论能力还是才学都没有任何问题,然而这是不是宋国想要牢牢掌控山东的手段,就有些难以判断了。 到时候如果宋国直接干涉山东军政,胡乱指挥一通,该如何是好? 不过辛弃疾马上就放下了这种杂七杂八的念头。 这种时候是不能拒绝的,至于张孝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到时候将他引荐给刘淮,让刘大郎去头疼的吧! “既然如此,我为张相公引见刘淮刘大郎。”辛弃疾立即点头应诺:“至于大宋的官职……” 张孝祥摇头失笑:“这倒是无妨,我也自然有些门路的。” 两人相视一笑,确认是同志之后,张孝祥又立即做出了另外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杨二哥,莫要再写了,且来饮上一杯。”张孝祥亲自斟满了一杯酒,放在了杨倓面前,直接让他有了受宠若惊之态。 杨沂中虽然位高权重,但属于幸进之人,大家都只是怕他,畏惧他,却不是真的钦佩他。 但凡他有服众的能力,也不至于宋国臣子动不动就要请斩杨沂中来表忠心了。 而身为杨沂中的二儿子,杨倓的身份自然有些超然的。 但一方面杨沂中性情阴鸷,知道自己这种人荣辱皆系于官家之手,因此家教极严,根本不会让儿孙胡作非为; 另一方面,杨倓的性子淡然,知道自己也只是中人之姿,在朝中挂个官爵,安生的过太平日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万万没想到,还能被张孝祥这种宰相之才如此礼遇。 “多谢于湖先生。”杨倓接过酒杯,刚想要抬头痛饮,立即就想起来衣襟上全是字迹,生怕污了,当即小口啜饮起来。 张孝祥含笑点头:“听闻官家有意让同安郡王主掌两淮,不知道二哥有什么想法?” 杨倓迅速摇头:“这是国家大事,我一个小辈,哪里可以置喙?” 张孝祥恳切说道:“这既是国事,又是家事。同安郡王隐约有中枢第一将的地位,却是功劳不显,恰如空中楼阁,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如何能压服成闵、李显忠、吴璘等外军大将? 到时候中枢衰落,为外将所轻,就不是一人荣辱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你们杨氏也算是名门大族,如何不想着富贵绵延子孙?如何不去想广开郡望?” 这话说的十分直白,却也有些危言耸听。 宋国的制度又不是唐朝时的节度使可以财权、治权、兵权一把抓,哪有那么容易轻视中枢? 但这话糊弄杨倓却是足够了,而且张孝祥那一番郡望之类的言语,也是戳中了杨倓的内心。 须知道杨沂中的君王之位可是不能世袭的,而杨家籍贯在代州崞县,也就是今日的山西代县,杨沂中也是北人,没有宗族支持,两三代也就衰败了。 为国计,为家计,由不得杨倓不重视。 “张先生乃是天下智者,可有什么言语教我?” 张孝祥指了指辛弃疾:“两淮与山东是一体的,今日我借献佛,为两位牵线搭桥,来日我会在这京口召开宴饮,还望杨二哥能赏脸。” 话虽说的隐晦,但其中意思明了。 杨沂中如果当上江淮宣抚使,总得派遣心腹掌握各地,总得与山东作些配合,到时候临时抱佛脚不如此时就搭上关系,熟络一番。 而张孝祥愿意当这个政治掮客。 被抢过主动权的辛弃疾却是一直捏着酒杯,一言不发,只是暗中打量张孝祥。 这厮不会是刘淮或者陆游暗中结识派遣的帮手吧?! 怎么干的都是自己想干的事情呢? 原本辛弃疾想要通过杨倓接触殿前司的将领,但其中困难却是不言而喻的。 外将结交禁军,你这是想要干什么? 很有可能话题刚被提出来,就会被杨倓告到杨沂中那里去,杨沂中警觉之后,一定会开始严防死守,到时候辛弃疾没准连文会都参加不了了。 但是现在不同了。 不管张孝祥出于什么目的,只要是他提出来的,总会有一些缓冲的余地。 如此大事,杨倓自然也不敢擅作主张,只是拱手说道:“张先生,此事我无法做主,还望张先生能宽恕些时日,我回去跟父亲做个交代。” 张孝祥自无不可,只是将举起酒杯:“朱三郎,陈大郎,今日诗会,可有一二好诗词?” 陈亮讪笑不言。 朱熹却是丝毫不在乎的哈哈大笑:“本来是有的,但今日听罢国安你的诗词,立即就被吓回到肚子里了。我自罚三杯。” 张孝祥同样大笑着点了点朱熹:“我看你这厮就是馋酒了!” “辛五郎,你还有没有传世佳作?” 说着,张孝祥又眼含期待的看向了辛弃疾。 杨倓等人也稍稍放缓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大作。 其实辛弃疾在一看到此行赴宴之地北固楼的时候,脑中就立即出现了两首诗,十分应景,还都跟着北固楼有关。 然而他想着刘大郎交待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也许马上就能回到山东,随即突兀的想到了还在山东奋战的袍泽兄弟,再想着宋国朝廷之中的蝇营狗苟,以及在宋金战场上死难的豪杰壮士。 一时间百种滋味同时涌上辛弃疾的心头,一首好词脱口而出。 正是: 楚天千里春波,水随天去春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张孝祥呆愣片刻,不知道是不是被这首词冲击到了,良久之后方才放下空了的酒盏,苦笑说道:“明明写春日盛景,却有秋日萧瑟之意。辛五郎明明是少年英雄,词中却有老大之人久经坎坷之态,还望五郎能振奋精神,莫要如此颓唐才好。” 辛弃疾拱了拱手说道:“张先生果真慧眼。只不过眼见国事蹉跎,天下板荡,身在其中,难免心忧如焚罢了。” 朱熹同样摇头,连连哀叹不已。 而杨倓则是又拿起笔来,刷刷的在衣襟上奋笔疾书起来。 妈的,我的《建康文豪集》不说能超过《文选》,但一定要压《河岳英灵集》一头! (本章完) 第522章 人间歧途客 第522章 人间歧途客 将身上衣服脱下,珍而重之的保管好,杨倓在告辞众人之后,快马加鞭的回到了建康。 如同杨沂中这种身份,不仅仅在临安有府邸,在建康中也有宅院,只不过规制稍小一些罢了。 今日恰巧,胡子衙班并没有当值,而是在家中歇息,杨倓在回家之后,连身上的酒气都没有清洗,就来到正堂,拜见父亲。 杨沂中此时并没有披甲,而是穿着一身粗麻衣服,看着手中的文书,并用毛笔勾勾画画。 见到二儿子快步入内,躬身行礼,杨沂中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后冷哼一声:“儿子都那般大了,还如此毛毛躁躁。” 杨倓只是憨笑两声,随后没有反驳,就将今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讲得清楚。 而杨沂中则是将手中书册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微眯双眼,似乎在沉思,似乎又是睡着了。 杨倓说完之后,只是静静肃立在一旁,等待着自家父亲的判断。 虽然朝中主战主和两派斗得不可开交,但如果论及杨沂中的政治光谱,他却是哪一派都不属于。 杨沂中是将门出身,经常率军上阵,与金军厮杀,虽然能力比较菜,经常性的被金军打败,但是胆气还是不缺的,最起码并不会听闻金军到来就退避三舍。 在完颜亮南侵前期,杨沂中也并没有如汤思退这群人一样,无底线的卖国求和,而是坚定的准备备战,以至于被部下弹劾,赵构怀疑他是喜功生事,短暂将其剥夺兵权剥夺。 但是在完颜亮正式南侵之后,赵构又觉得杨沂中果真是为自己着想的心腹,又给予他兵权,让他率军屯驻京口。 而且到了此时,杨沂中已经隐约的与张浚有了些政治共识,似乎想要将张浚推到两淮主帅的位置上来。 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杨沂中乃是地地道道的主战派。 然而,杨沂中曾经与岳飞交好,却以往日交情将岳飞骗到大理寺中。是谋害岳飞的黑手之一。 秦桧当权的时候,他也曾经依附过秦桧,成为南宋窒息式苟安的一员大将。 从这里讲,他就是十分明显的主和派了。 如同精神分裂一般。 然而杨沂中的这些行为其实很容易解释。 因为他是不折不扣的帝党。 当靖康年间,赵构还是康王,元帅府都还没有成型的时候,杨沂中就是赵构的亲信了,日夜护卫赵构的帅帐,没有片刻工夫离开过。 有这层关系在,杨沂中只要死死与赵构站在一起,那就一定会前途无量。 事实也是如此,赵构想要锻炼禁军,杨沂中就率军出征; 赵构想要议和,杨沂中就替他陷害大将; 赵构想要保全性命,杨沂中就替他组织兵马防御。 可以说杨沂中乃是实实在在的赵构铁杆心腹,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为了替赵构分忧。 杨沂中之所以成为政坛常青树的原因也在于此了,他不是为了家国天下,而是只奉赵构一人,无论好事坏事他都会去做,也因此,只要赵构不倒,杨沂中就绝不会倒。 “二郎,你怎么看?” 沉默半晌之后,杨沂中方才沉声询问。 杨倓低头思量片刻:“我觉得张先生有些异想天开了,大人毕竟是统帅殿前司,哪里能与外将频繁交涉,哪怕山东诸将有极大帮助也不行。 不,倒不如说就因为互相可以成事,方才不能勾兑。” 杨沂中点了点头:“二郎有些长进了,最起码没有看见好处就直接扑上去。不过还有一点想差了。” 杨倓再次躬身说道:“孩儿自然比不过大人思虑周全。” 杨沂中嘴角扯出一丝微笑:“这不是周不周全,而是有些事情你不懂。老夫绝对当不了这个荆襄、江淮宣抚使的。” 杨倓倒也没有惊讶:“是因为朝臣反对吗?” 杨沂中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与杨倓明言。 片刻之后,他还是张口:“不仅仅是朝臣反对,而是因为官家根本就没想过让谁掌握这个职位。” “荆襄、江淮宣抚使可以有权利调动荆襄、两淮、大江上的所有兵马,成闵、吴拱、张子盖、李显忠、刘宝、邵宏渊这些人都在宣抚使的指挥之下。 虽然到了临阵之时,哪怕顶着个宣抚使的名头,也不可能指挥得动所有大将,肯定有许多乱子,但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官家不会将这种职位交出去的,哪怕名义上可以也不成。” 杨倓连连点头,但还是有些疑惑:“那官家为什么要拿父亲作伐?” 杨沂中摆了摆手笑道:“这算什么作伐?只能是小风浪,当日那大小眼……” 说到这里,杨沂中再次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约一刻钟后,杨沂中方才说道:“官家想用这个职位掀起一些风浪,也想要看清楚一些人,一些事。就比如张浚那厮……” 说着,杨沂中冷笑起来:“如果不是让他去两淮募兵,又如何能看出来这厮依旧是个眼高手低的蠢物?” 杨倓站在原地思量片刻,终于还是犹豫着说道:“既然朝廷不准备设立荆襄、江淮宣抚使,是不是说明,朝廷不准备与金国继续开战了?” 如果没有位高权重之人统筹规划,将数州之地划分为战区统一指挥,很难发动主动进攻。 杨沂中却再次摇头:“二郎,非是如此,这次金贼毁约南侵实在是过于无耻,朝野上下不会再相信他们了,因此,主战或者主守之人都会得到重用。 也只有北伐失败之后,那些主和之人才会再次受到重用。无论如何,都会先打一场再论其他。 因此,虽然不会有荆襄、江淮宣抚使,却一定会有江淮宣抚使,这个人选可能是老夫,可能是张浚,也可能是虞允文。” 杨倓听得入神:“大人,那么谁会成为江淮宣抚使呢?” 杨沂中摇头:“这是圣心独断之事,老夫不能僭越,但想来老夫机会最小,因为老夫还要护卫官家左右;虞允文虽然隐隐有大宋第一帅臣的样子,却还是资历尚浅;最有可能的,反而是张浚那厮。” 杨倓微微一愣:“张相公?大人不是刚刚才说张相公是个眼高手低的蠢物吗?” 杨沂中深深的看了自家二儿子一眼:“正因为张浚不能成事,所以官家才会让他主持北伐。莫忘了,官家的亲信都是何人……” 杨沂中说的十分隐晦。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杨倓则是在春日的熏风中汗如雨下。 刚刚才说,只有北伐大败一场,主和派才能重新登上政治舞台。而主和派是谁的班底? 当然是赵构的! 到时候赵构即便禅让,也可以成为只享受权利却不用肩负任何责任的太上皇,只要有这群主和派班底存在,他的地位就会稳固到不可动摇。 但为了自己一人的权利,却让天下遭灾,这不是独夫是什么? “大……大人……这……这这这……”杨倓张口结舌。 杨沂中摇头叹气:“官家对我有知遇之恩,既然他想要做此事,那我就会不计生死,为他完成,至于身后名,管不了太多了。” 杨倓突然泪如雨下:“大人做得此事,史书上将会如何看大人?!天下人又如何看咱们杨家,大人,曾祖与祖父可都是为国战死的忠良……” “够了。”杨沂中不耐的拿起茶盏,重重掷在了地上:“今日与你说的这么明白,不是让你在这里哭哭啼啼,作小儿女态的。今后你是要做大事之人,若再这般,杨家的家业谁来看顾?!” 听到父亲还有安排,杨倓抹了抹眼泪,低头应诺。 “第一,张孝祥所要开的宴会,邀请殿前司的军官,老夫允了,总该犯些错误,留个尾巴,让官家与百官来抓一抓,否则这个宣抚使还真的不容易推掉。” 说到这里,杨沂中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赵密那厮不是想要掌管军权吗?就让他跟山东大将们亲近去吧。” 赵密原本是龙神卫四厢指挥使,主管侍卫步军司,属于赵构禁卫军序列中的一员大将,是殿前司少有能打硬仗的悍将,同时也是杨沂中的亲信。 但这厮实在是过于贪权,之前所说的那名在杨沂中备战完颜亮的时候弹劾与他之人,就是赵密。而此举竟然是为了将杨沂中排挤走,从而彻底掌管殿前司,实在是过于目光短浅。 事实上,这封弹劾的确奏效了。 赵构果然怀疑了杨沂中,而杨沂中也很干脆,听说此事之后,直接上书请求免职。 赵密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殿前都指挥使,总领宿卫。 但完颜亮正式撕毁绍兴和议开始南侵之后,赵密就傻眼了。 合着杨沂中全对,自己成了不识大体的小人了。 趁着赵构没发脾气,赵密连忙自请解除殿帅的职位,并且向赵构献上酒库十六座、钱十万缗、银五万两,以赞助军需,才算又官复原职,继续在杨沂中麾下当二把手。 此时杨沂中腾出手来,不找机会收拾一下这厮,岂不是让人小觑了他这名胡子衙班兼同安郡王? 吩咐完第一件事,杨沂中再次沉默,犹豫了将近一刻钟,方才说道:“第二件事,二郎,你一生浪荡,却还想要在史书上留个好名头,但有老夫的连累,却是千难万难。 你跟着那刘大郎回山东吧,莫要大张旗鼓,悄悄的跟着他们回去,到时候用于文事也好,当个刀笔吏也罢,乃至于拿着老夫的药方,当了寻常郎中也可以,山东此时什么都缺,你去了总归还能有所作为的。 老夫会为你准备一份大礼,到时候不怕那刘大郎不接纳你。” 杨倓惊愕抬头:“大人莫非以为那刘大郎真的能成一些大事。” 杨沂中摇头:“我已经老迈昏聩了,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也许他是武侯再世,也许他只是个马谡,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再强悍的人也犹如齑粉,我一个凡夫俗子,如何看得清楚呢? 只不过既然巢县大战是那刘大郎一手催动并参与的,终究还是能被称作天下英雄,虽然年纪尚小,你追随他不算吃亏。” “官家已经年逾五旬,非是春秋鼎盛的年纪了,来日终究还是太子的,到时候太子与那刘大郎作一对长久君臣,你跟在刘大郎身边,终究还是有些好处的。” 杨倓原本心中已经有些意动,然而听到太子之后,浑身剧烈的打了个哆嗦。 自古以来,事涉储君都是极为要命的事情,尤其是杨沂中的位置,宿卫与机密一把抓,如果被赵构怀疑与太子有染,那可是宁杀错不放过的。 “太子……太子与刘大郎?”杨倓犹豫片刻,还是颤颤巍巍的询问:“这二人……二人……” 杨沂中再次沉默半晌,然而想到儿子将要出去闯荡,无法继续被遮蔽于羽翼之下,不由得再次叹了一声,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老夫掌握皇城司,自然有一些消息来源,史浩那厮简直是愚蠢至极,居然想要在此时替太子与外将勾结,不知道是如何想的。” “然而,此事到老夫为止,并没有其余人知晓。因为太子是要主战的,他也只能依靠那些主战派,张浚这个废物已经指望不上了,若不给太子引荐一些真正的能人,岂不是北伐真的会成为泡影?” 杨倓心乱如麻,抬头看向自家父亲,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这也就是杨沂中的拧巴之处了。 他当然是想要北伐成功,回到家乡的。 别的不说,杨沂中的父祖二人皆是与金人作战时战死,这可是切切实实的家仇国恨。 但他效忠的君王却是那副模样,而杨沂中本身的能力也是十分有限,并没有自己扩开大业的本事。 所以他也只能在赵构被金军威胁的时刻才能站在主战派的一方,为主战派张目。 杨沂中能发觉赵构的想法,但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干涉,甚至不敢对赵构说一个不字,也只能用装聋作哑的方式来加强主战派与太子的力量。 见到杨倓的表情,杨沂中再次深深叹气:“二郎,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非对即错。老夫也只是中人之姿,难以……” 仿佛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无能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杨沂中只说了一句,就长叹连连,神情也随之黯然起来。 片刻之后,杨沂中挥了挥手:“二郎,且去吧,速速与妻子告别。你已经四十岁,想要名垂青史,还是得多努力一些才行。” 杨倓跪地,向着杨沂中重重叩首:“唯愿父亲保重身体!安康百年。” 大声三呼之后,杨倓转身而去。 “二郎。” 当杨倓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老夫……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在绍兴十一年将那大小眼诓到大理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当时跟我说,十哥,何至如此。我却不能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掉。” “二十年了,我时常在想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我十分愚钝,确实是看不明白。但金人又南侵了,我……可能真的选错路了。 二郎你还年轻,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且出去看一看吧。” 杨倓再次回身叩首,却见到杨沂中已经转过身来,望着空白的墙壁默然不语。 (本章完) 第523章 艰辛历尽谁得知 第523章 艰辛历尽谁得知 三月初三,张孝祥在北固楼准备宴席之时。 安丰军,寿春,八公山上,幽燕人刘蕴古望着面前的火堆,呆呆的出神,难以言语。 他身边的数百人乃至于整座山中的成千上万人皆是如此,饥饿与困倦使得他们已经丧失了最基础的交流欲望。 与这些春耕时被逼反的农民不同,刘蕴古并不是一个农人,手里也没有一寸田亩,身为归正人,在没有位高权重之人作保的情况下,他并没有资格在宋国购买田产。 也因此,刘蕴古是经商为生的。 但是一名自幽燕逃难而来之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在南方立足的? 刘蕴古十分聪明,另辟蹊径,找到了一个很冷门的门路。 珠宝生意。 这个生意之所以冷门,是因为世道有些过于乱了,金银储蓄才是正经,打扮得珠光宝气是要招贼人的! 然而这个行当又不可避免的要沾染行贿受贿的贪污腐败,这也就导致了刘蕴古成为了某种白手套般的人物,并且结识了许多朝中大人物。 原本刘蕴古也只是想要安此一生罢了,然而身为低人一等的归正人,他在南朝那些贵人面前总会有一个关键话题。 你究竟是怎么看金国,又是如何看待宋国的? 刘蕴古自然也是懂的,无非就是金国犹如生死仇敌,宋国犹如再生父母那一套嘛。 刘蕴古说着开心,宋国贵人听着也开心,大家都开心。 然而开开心心着,事情就有些不对味了。 宋国贵人看着刘蕴古对宋国如此忠心,又是与金国有深仇大恨的归正人出身,就开始运作让这厮去充当搅乱金国的先锋。 这下子刘蕴古懵了,但牛皮已经吹出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苟见用,取中原,灭大金! 宋国贵人也同样大喜,直接给了刘蕴古浙西帅司准备差遣之职,让他准备北上。 正当刘蕴古陷入两难之境的时候。 完颜亮来了。 所有计划也都随之成了泡影。 刘蕴古虽然也损失了许多财货,但在八公山中有庄园,还是存了一些安家立命的本钱,他心中对完颜亮充满了感恩,若不是这厮南侵,他可要真的回到金国九死一生了。 然而刘蕴古还没有开心几天,淮北等地突然就乱了,百姓杀官造反,不少人逃到了八公山中。 为首的起义军领袖郝东来带着三四千乱军到处乱跑,有了流民军的架势。 原本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但饿疯了的流民不管这个,怎么都是死,为什么不能吃了你? 但郝东来却是有些想法的。 他觉得刘蕴古虽然是归正人,但却有勇力,有名声,是一条好汉,不如赚上山来,坐一把交椅。 面对这种局面,只带着五十多亲信的刘蕴古别无选择,干脆打开了庄园大门,将其中粮食都拿出来劳军,在郝东来面前慷慨陈词并耍了一套枪法之后,坐上了这支还没有名字的起义军的二把手位置。 如果是这般也就罢了。 想当官,杀人放火求招安。 这个路数刘蕴古也算是比较熟,但谁知道欣赏自己的那名宋国贵人在今日又托人传来了消息。 刘蕴古,你准备一下,带着所有流民军到淮河以北,金国境内屯田去! 我就操了! 刘蕴古终于勃然大怒。 怒了一下之后就是深深的无力感。 这都叫什么事啊?! 然而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刘蕴古家底再厚,也不可能养活这么多的流民,他必须得在这两日之内做出选择。 想到这里,刘蕴古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起身向着所谓的聚义大厅而去。 说是聚义大厅,其实就是在刘蕴古庄园外面搭了几个窝棚,让几个流民帅鸠占鹊巢,充作了议事的厅堂。 “大哥,祸事了祸事了!”刘蕴古走到聚义大厅的门口,整理了一下表情,脚步慌乱的向大厅跑去。 郝东来与几名心腹正在烤着火吃酒,听到二当家的话,手微微一颤,洒下来了些许酒液。 他心疼的看了看酒杯:“二哥,你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如何这般毛毛躁躁?” 刘蕴古深吸一口气:“大哥,祸事了,朝廷有意让咱们到淮河以北去屯田!官府就算想要招安,也不会让咱们当官人了!” 出乎刘蕴古预料的是,郝东来只是在初期惊愕了一下,随后就有些心动,甚至跃跃欲试起来。 “这么说,俺们还能继续种地?” 这下轮到刘蕴古惊愕了。 合着你还真是表里如一,只想着种田啊! 有一名郝东来的心腹皱眉出言:“二当家,不是俺疑你,你是如何得知这消息的。” 刘蕴古:“我之前是贩卖珠宝的,自然有些官面上的交情,有个贵人给我带话,说让我火并掉大当家,然后带着所有人渡淮河,到寿州去开荒。” 郝东来闻言再次愣了愣,随后诚恳说道:“二哥,你真的想要如此吗?” 刘蕴古当即哭笑不得:“大当家说的哪里话,若我真的要火并,如何要跟大当家说这些话?” 郝东来点了点头,老农一般的黢黑脸上露出憨厚的微笑:“也对,种地这种事情对俺们来说是天大的恩赐,对于二哥来说却是惩戒了。哪有用惩戒来拉拢人的道理?” 刘蕴古面对此等大实话再次无言以对。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样一来,岂不是说他刘大头是没有义气之人吗? 然而郝东来恍若未觉,只是兴致勃勃的看着刘蕴古:“二哥,你说那贵人要怎么将咱们送过淮河,是要建立浮桥还是用大船?” 刘蕴古终于不耐:“大哥,你为何要想这些事情?淮北寿州那是金人的地方,官家说是把咱们送过去屯田,其实就是让咱们自生自灭,到最后肯定会被金贼当作奴隶!” 郝东来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二哥多虑了,金国还能不让百姓种田不成?至于大宋还是大金……唉……” 说到这里,郝东来叹了一口气:“又有什么区别呢?金国将俺们当奴隶,大宋不是也将俺们当贼配军吗?” 这哪能一样? 这要一样,刘蕴古至于千里迢迢,连宗族妻子都不要,从幽燕逃到宋国来? 但他还要再劝,只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年轻人喘着粗气,冲了进来:“阿爹,二伯,山下来人了。” “谁?” “听他说是靖难大军的人,说要给咱们一条活路。” 刘蕴古心中一动:“山东人?” 年轻人摇头:“俺听不出来。” 郝东来却说:“不管是不是山东人了,总该见一面的。” 年轻人慌忙点头,随后来到山下,躬身说道:“何先生,大当家请你上山一叙。” 身着锁子轻甲的何伯求啧了一声,随后回头让自家儿子稍待,就单骑跟着年轻人入山。 八公山南麓其实并不好走,骑马行进片刻之后,绕过了几个弯子,就只能下马步行了。 慢行也有慢行的好处,最起码何伯求可以将周围那些流民的模样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何伯求刚刚想与年轻人攀谈,却又想起好像不知道他叫什么,当即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似乎并不想说,但终究也不敢晾着贵客,沉默半晌之后方才瓮声瓮气的说道:“乡民没有大名,俺姓郝,小名狗儿。” 郝狗儿。 何伯求顿时无语,这什么破名字?怪不得这年轻人不愿意说。 “你在家行几?” “行二。” “好,那我就唤你郝二郎了。”何伯求也不客气,直接指了指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你给我撂一句实话,死了多少人了?” 如果说一个老成之人,现在没准就要开始胡说八道了,但郝二郎是个实诚人,闻言摇头:“不知道,但几千人,又是青黄不接,死上一二百人也实属寻常。” “都是饿死的?” “这倒不是。”郝二郎摇头说道:“有的伤着了,有的病死了,还有粮食可分,饿不死那么多人。” 何伯求有些玩味的看向郝二郎:“哦?你们是怎么分粮食的?” 郝二郎比划了一下:“就是找几口大锅,放上水和粟米,然后一起煮,每人一碗,都不多拿。” “你们的大当家就没有想过要省一些粮食?” “这种情形,哪能省粮食呢?今日少一顿,明日老少爷们就要互相吃肉了。” 何伯求点了点头,结合着打探出来的情报,对郝东来与刘蕴古二人有了一些初步印象。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话间,两人已经抵达了聚义堂。 几个当家的外加几名亲信已经在大门口迎接,还有几名穿着破烂皮甲的侍卫在一旁手持刀矛肃立。 如果还要喊两句黑道切口,那么这副场面与杨子荣拜威虎山的山门差不多了。 但关键在于,郝东来与刘蕴古这一农一商毕竟不是什么黑道人物,此时也是为了壮声势罢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马威。 何伯求却是沂水大豪,黑白两道通吃,属于身经百战见得多了,见到这副架势,直接就将马缰绳一扔,随后双手叉腰,摆出姿态来,就准备应对接下来的责难。 保证场面上绝对不落下风。 然而双方大眼瞪小眼,气氛就这么僵住了。 见到何伯求一副气势汹汹的姿态,郝东来有些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随后就向聚义厅一指:“官人请进。” 何伯求憋了半天的气势,见状也是瞬间泄气,有些好笑的摇头,随后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前抓住了郝东来的胳膊,与他一起把臂而行。 进入聚义堂之后,郝东来忍耐不住,直接询问:“官人……” “我叫何伯求,家中行三,是靖难大军总管后勤勾当公事,也算是个大管,来此与你们做保证,说话是能算数的。” 面对何伯求一阵严肃的发言,郝东来愣了半晌,苦笑摇头:“何三爷,你说的这些,什么勾当公事,俺确实不懂。” 刘蕴古连忙抢过话头:“大哥,其实何三爷最关键的就是那句说话算数了。何三爷,你说话算数是一论,但具体这些话我们要不要听,还得看一看我们能否受得住。” 何伯求看了刘蕴古一眼:“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来之前与杨抗杨大使有些交流,他向我提过你的。” 刘蕴古呼吸一窒,没想到何伯求的地位竟是如此之高,自己所依仗的那名宋国贵人与他也是平级论交。 “你知道杨大使是如何说你的吗?” 刘蕴古脸上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下实不知道。” 何伯求似笑非笑的说道:“杨大使说你一个幽燕人,父母妻儿全都留在幽燕,只身来到宋国,然后不停的结识官员大族,而且不停的说金国的坏话,实在是过犹不及,八成是个金国的间谍。 以现在宋金的局势,你怕是要归心似箭,只要将郝东来郝大当家弄死,你就能带着这些造反的流民到淮河以北,到时候是死是活就随你们便了。” 刘蕴古听着何伯求的言语,嘴巴越张越大,到最后竟然突兀落泪,哽咽出声:“我在金国活不下去,来到宋国,想要立足,如何不得奉承于他们?却没有想到,我如此拿低作小,他们竟然还疑我……” “他们竟然还疑我!!!”刘蕴古仰天长叹,泪如雨下,嘶吼出声。 这就是归正人在宋国的艰难处境了。 如历史中辛弃疾那般身居高位之人,属于特例中的特例,只能说辛弃疾真的很有水平。 而大多数归正人则是受到了宋国主流社会的排斥。甚至只能操持贱业,碰到个如同秦桧这般的王八蛋相公,一纸命令下达,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到时候就被撵回到敌国等死了。 如果按照专业术语来说,这就是标准的主客矛盾。 包括南北朝在内的一系列南北分裂的乱世中,这种矛盾屡见不鲜。 比如刘蕴古,如果按照正常历史发展,他会被更多的宋国高层结识,并且被陈康伯、辛次膺、张浚等宋国相公看重。 在隆兴北伐左近,刘蕴古甚至当上了军事主官,想要率领万余兵卒渡过淮河屯田,试图改变淮河以北的局势。 然后因为隆兴北伐的失败,主战派再次失势,史浩只是略施小计,就“发现”了刘蕴古的间谍身份,并且将其处死。 这件事还被岳珂细细记录在笔记上,用以佐证不该接纳北人南来。 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在历史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宋国怀疑刘蕴古是间谍的窗户纸被提前戳破,这导致了这名已经经历过许多的北地汉子当场泣不成声。 何伯求对此也是心有戚戚。 北人到了江南当归正人不是什么好路数,他那两位兄长的家小已经用命运展示过一遍了。 若非如此,何伯求如何会对宋国有如此巨大的恶感? 另一边,见刘蕴古哭泣不止,郝东来叹了口气:“何大管,你不用杀俺,俺也是可以到寿州种田的,只要能让俺们种田,俺们啥都愿意干。” 何伯求微微一愣,随后说道:“还不知道郝大当家是为何要反的,是因为有人能在我靖难大军眼皮子底下抢占你的良田吗?” 郝东来摇头:“俺不是淮西人,是从淮东逃窜而来的,给俺们分地的是陈大相公。” 何伯求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因为淮西是我靖难大军主持的分田,当时我们就已经说明白,谁敢耽搁春耕,到大军中鸣冤即可,到时候自会有人为他们作主。” 靖难大军主力都在淮西,在池州大军与鄂州大军各自回到驻地休整之后,靖难大军属于无人敢惹的状态。 何伯求又是恨不得直接扯旗造反的反动分子,由他来主持军中事务,行事风格就一个字。 硬! 什么淮西地主豪强,江南世家子弟,我倒要看看你的关系硬还是我的刀子硬。 来软的也行,礼物全都收下作劳军,所托之事一点都不办。 而且靖难大军也不是朝中没人。 虞允文也不是当摆设的。 宰相陈康伯也是要收拾两淮烂摊子的。 阴的阳的,硬的软的都不行,面对如此不讲理之人,淮西豪强彻底偃旗息鼓,只等着把这群瘟神送走再说。 郝东来目露希冀:“真好啊,有人能为淮西作主,真好啊。俺们却不是有人抢地,而是要被征成贼配军了。” “不对,也不能叫配军。”郝东来说着,又摇头否定了之前的说法:“因为张大相公开了恩典,脸上不刺字了,倒也不算是刺配。” “可来征兵的,却并不只是征发那些少年人,也不是征发一轮,而是没完没了。如同俺这种庄稼汉,虽然不值一文,却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俺走了,俺家人根本耕不了许多地,非得活活饿死不成。” “俺也不知道当时是谁杀的阎王吏,就这么乱乱哄哄的开始喊杀人了,那些被捆成一个串的贼配军也挣脱了绳子,开始杀人了。” “俺稀里糊涂的跟着走,护着家人到处乱跑,第二日,俺家里人就全跑散了,俺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只能带着几个亲信兄弟接着跑。” “俺们有些勇力,跟着俺们一起跑的人越来越多,俺也只能带着他们到处找食吃,立了几个当家的。” “然后就来到这八公山上了。” 相比于刘蕴古,郝东来讷于言辞,许多话都说不明白,然而到了最后,却还是眼中闪烁着泪:“何三爷,你说俺们想过个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何伯求闻言长叹,也不再绕弯子,径直说道:“你们不要去淮河北的寿州了,涡口还有金贼,虽然打不过淮河,但你们去了,就是去当奴婢的命。 跟着我们回山东吧,那里分田分地,开荒地三年免税,但是冬日有劳役修河。不敢说能让你们大富大贵,最起码还是能安生种地的。到时候会有船过来接你们。” 这一路上何伯求已经看得明白了。 这支流民军还处于初级阶段,还没有发展到流寇,而是有些类似逃荒农民群体。 如果时间再长一些,为首的大当家尝到了权力的甜头,要么堕落成真正的贼人,要么被更为奸诈的人物火并掉。 到时候流民军就会裹挟更多的人,到处破坏生产,积少成多,直到局势彻底不能收拾。 事实上,盱眙那边几支聚啸在都梁山的农民起义军就已经向流寇发展的趋势,已经不可能仅仅用言语就能平定了。 张白鱼已经率东平军精锐出征,无论如何都得将带头之人斩杀了才能论及其他。 这就是历史的黑色幽默之处了。 农民起义军当然是正义的,但他们领导人的短视与堕落却使得绝大多数农民起义军迅速变质,成为了祸害天下的盗匪。 而任何想要安定天下之人,首先就必须要镇压农民军,成为所谓的双手沾满农民起义军鲜血的封建阶级走狗。 从刘备到岳飞无不如此。 不过还好的是,何伯求行动迅速,来的十分及时。 刘蕴古此时已经止住了泪水,闻言先是点头,复又摇头:“难道就不能在淮西给他们分地吗?” 何伯求沉默半晌,摇头说道:“不成了,虽然此时依靠朝中与军中的威势,将田产度清楚,但靖难大军不可能一直在淮西,待到我们走了之后,此时分到田的人还能不能保住田地……唉……难说。” 说着,何伯求再次摇头。 “既如此!”郝东来低头思量片刻,终于重重一锤手心:“俺跟你走!反正俺们在淮南待不下去了,还不如搏一把。” 何伯求见到郝东来如此豪气,也不由得精神一振,刚刚要说一些场面话,却见郝东来面色狰狞的继续说道:“谁都不能不让俺们种地!金贼不成,官家也不成!” “狗儿,狗儿,拿酒来!俺今日要跟何三爷歃血为盟,立下盟誓!” 郝二郎从门外闪身进来,面露难色:“阿爹,二当家里的那些酒,都被阿爹你喝光了。” “啊?”郝东来目瞪口呆:“俺才饮了几口,这就没了?!” 何伯求摇头失笑:“我们靖难大军中自有规矩,军中不许饮酒,今日就以茶代酒,祝来日一路顺风。” (本章完) 第52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52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靖难大军往山东拉人的行动如火如荼。 北固楼上的酒宴也是风风火火。 不知道是因为赵密没有参加过如此高规格的宴会,还是说他知道自己被杨沂中拿捏,没的选,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带着几名殿前司的将领以及总管勾当之类人员在宴席上酒来杯干,放浪形骸,热情的不得了。 当然,对于主战派的士子来说,虽说对金国的战事免不了用兵,他们大多数也是不想与这些丘八为伍的。 如果不是辛弃疾上来就拿出来《元夕》这种等级的诗词,他也是很难混进士大夫圈子的。 也因此,参与这次宴会的士子比较少。 然而人数虽少,但规格却一点都不低。 主持的是张孝祥,作陪的是朱熹、陆游、辛弃疾、陈亮和杨倓。 说句实在话,就这个阵容,摆出来在宋史上都能吓人一跳,赵密一名区区的步军司指挥使,还要啥自行车? 也因此,赵密并没有感到任何屈辱,反而与有荣焉,甚至事先准备了几首歪诗,就准备与这几个名士作唱和。 但愿别太丢脸。 张孝祥也知道赵密的文化水平不行,所以没有任何为难的意思,只是行酒令而已。 但酒令这种东西不同层次的人玩法是不一样的。 赵密跟武人玩的时候黑话切口连带着骂街就不断,但士大夫都是文雅人,哪能这么玩。 也因此,哪怕最简单的飞令,赵密也依旧难以招架,全靠酒量死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就连舞姬与歌女都上了两轮,众人微醺之时,话题也自然说开了。 “俺们殿前司最能识得好汉了!”赵密对着辛弃疾举起了酒杯:“你们的刘大郎君乃是一等一的好汉,俺在这里敬他一杯。” 辛弃疾与陆游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赵密哈哈大笑,同样将手中酒水喝干,随后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为何今日刘大郎不来,是不是瞧不起俺?” 这话就有点重了。 辛弃疾还没有说话,陆游摆手笑道:“我们这些军中文士想要跟赵将军结交,尚且还得需要张先生寻个机会,刘都统来实在是太犯忌讳,来不得,来不得……” 赵密拍了拍额头:“确实确实,醉了,酒后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俺再自罚一杯。” 这厮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肚子里仿佛有个无底洞,又是一杯酒下肚,打了个酒嗝后方才叹了口气:“唉,说实在的,俺是真的想要与刘大郎结交,以后外放,也好有个照应。” 辛弃疾微微一愣,试探着问道:“将军要外放到何处?” 赵密端着酒杯,咧着大嘴说道:“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去两淮呗,郡王马上就要当宣抚使了,到时候俺也得跟着郡王一起出镇。” 说着,赵密对杨倓举了举酒杯。 其余人只道是赵密在席间说起了杨沂中,自然得对他儿子有所表示。 但杨倓却知道,这是因为赵密不得不出镇,发泄不出心中怨气而做出的负气之举。 赵密想来参加这种宴席吗? 怎么可能? 他已经六十多了,在中枢混了几十年,怎么可能这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如何不知道这是犯忌讳的事情? 然而这却是杨沂中的直接命令,刚刚得罪过这名胡子衙班的赵密根本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原本赵密还存在侥幸心理,以为能敷衍过去。 待到他看到杨倓之后,一切都明白了。 杨沂中就是要将赵密与靖难大军绑定在一起,造成一种禁卫军将领与外军节度交通的局面。 赵构倒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把赵密杀掉,但疏远外放却是免不了的。 到时候,杨沂中会不会出镇两淮说不定,但他赵密一定会被撵出中枢! 人与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若是虞允文有这样的机会,肯定会大喜过望。 但赵密觉得自己但凡年轻二十岁也不至于这样失态。可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得被逼着去两淮,跟金军拼命,实在是过于悲惨了。 可他不敢反抗。 因为这既是杨沂中对他的惩罚,也是一种放过。 挨过这么一遭,赵密背刺杨沂中的事情就扯平了,不会殃及子孙。 如果他想办法逃过这一遭,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手段等着呢! 真当胡子衙班是什么好相与之人不成? 也因此赵密今日醉酒,颇有些借酒消愁之意。 算计来算计去,总算摸到了宿卫首领的位置,却被一朝打落尘埃,如何不让人心生悲切? “既然如此,大家就是邻居了。”辛弃疾却不管那么多,直接举起了酒杯:“今后当互相多多看顾了。只是不知道赵将军何时会出镇?” 赵密大着舌头说道:“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着也得伴随御驾回到临安,还得将那金主也安稳送回临安之后,才能带着兵马到两淮。” 说着,赵密迷离着眼睛:“俺算算啊,怎么也得个把月之后了。” 辛弃疾笑道:“那时候还早,趁着这几日,咱们这些武人好好亲近一些。” “好说好说。” 两人又喝了一杯,赵密继续说道:“辛老弟,你们竟然能把金国皇帝捉来,确实是天大的本事,俺不得不服。可你们却有一个大错漏。” “哦?愿闻其详。” “没有在乱军之中,把完颜亮这厮的两条腿打断。”赵密似乎是真的喝醉了,大着舌头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给官家出气是一回事,关键是将这厮捉回朝中之后,这种事情就不能再干了,毕竟朝廷也是要颜面的。 可这么一来,也就苦了俺了。俺负责将金主押到临安,到时候出点什么事,俺就要背天大的黑锅了。” 陆游心中微微一惊,但面上不显,只是装作好奇的问道:“难道在江南,还有金贼能劫走完颜亮不成?” 赵密摆了摆手:“陆先生说笑了,俺的意思是到时候金主挣脱了绳索,撒丫子就跑,俺也不能用刀砍斧劈,到时候如何将其捉回来也是个难事。” 辛弃疾笑着接过话茬:“那确实是我等疏忽了,早知道不抽他鞭子,直接打断他的腿,一了百了了。” 赵密哈哈大笑:“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说着,赵密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壶酒,随后就趴在案几上,醉倒了过去。 坐在主座的张孝祥哭笑不得,但他也真的怕这个老货会醉死在自家宴会上,也就将宴会结束,让跟着赵密来的部下与仆从扶着他到客房歇息。 勉强算是宾主尽欢。 赵密一路嘟嘟囔囔的被老仆架到了客房之中,踉跄躺在了床榻上打起呼噜来。 老仆将其余人送走,刚要为赵密褪去外衣,就见赵密已经坐了起来,眼神清明,除了浑身的酒气与脸上酡红,根本没有一点醉酒的样子。 “阿郎。”老仆虽然吓了一跳,但知道自家主君必有吩咐,就小声唤了一句,随后凑上前来。 赵密靠近老仆的耳边,轻声说道:“等会儿你出去后,先在周边看一看,挨着的几间房舍有没有外人。 如果有,那就罢了,如果没有外人,你就去将田卓唤来,就跟他说俺的醒酒药吃光了,问他还有没有。” 老仆连连点头,不多时,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被领了进来。 他见到赵密的姿态,瞬间明白了这是有要事相商,脚步只是一顿,就大声说道:“哎呀,将军怎么醉的如此之重啊!我这里有醒酒药,先吃一些,莫在夜间出汗受寒。” 说着,田卓对老仆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然后就来到了赵密的身边。 赵密笑眯眯的看着田卓,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阿卓,这几年俺待你如何?” 田卓一拱手,声音很轻,但语气中的坚定毋庸置疑:“将军待我恩重如山,犹如再生父母,我为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密满意的点了点头。 所谓秦桧还有仨朋友,赵密在军中厮混许久,发展的心腹也不少,但真正荣辱与共,可以商议大事之人,第一个就是面前的龙神卫统制官田卓了。 这倒不是说赵密不会做人,只能拉拢到一个心腹,而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过于重要,不是死忠的心腹,亲儿子都不能听。 而田卓曾经将要被杨沂中处死,是赵密亲手救下来的,这个人一身荣辱富贵皆系于他一人之手,是绝对不可能背叛他的。 “阿卓,要出事,出大事。”赵密先给事件定了个性,随后就低声说道:“有人想要劫走完颜亮!有外贼,也有内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田卓目瞪口呆。 这他妈的哪跟哪啊?! “俺一开始还在想,张先生这种人物为何会与俺这种剌手汉结交,到了宴会中见了靖难大军这伙子人更加觉得别扭。” “他们一群外军,如何会因为杨沂中那厮出镇两淮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来结交禁军?难道就不怕犯忌讳吗?” “而且靖难大军这么能打,还需要俺来做什么?俺再能打也不可能超过杨沂中那厮,但杨沂中在金贼面前也就是抱头鼠窜的份。靖难军可是正面击败了金贼好几个万户,将他们皇帝都捉回来了!” “俺在酒宴上左思右想,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直到说起金主完颜亮来。” “你发现没有,俺说担心将金主运到临安的时候出岔子,那个陆游第一反应不是担心金主病了逃了或者自尽了。而是担心金主被金贼劫走。” “这里是江南,这里可是他妈的江南!你说什么人会有这种反应?” 赵密一开始脸色还相对明快,到最后越来越暗,声音也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在贴着田卓的耳朵在说话。 “只有有这个心思的人,才会有这种反应。” “他们结交俺,就是为了将金主劫走!” 田卓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道是赵密喝多了坏了脑子。 然而见到对方一脸肃穆,眼神清明,田卓终于还是询问道:“将军,人是他们捉来的,为什么要将金主劫走,这难道不是脱裤子放屁?” 赵密摇头:“谁让咱们这个朝廷内斗如此厉害,竟然连正事都耽搁了。 这群山东人原本想着依靠大宋的实力北伐,到时候金主就是大宋手里的一张王牌。 但是这都几个月了,连两淮由谁来主政都没有弄清楚,而且淮北又开始大乱。俺要是山东人,俺也着急,倒不如将完颜亮劫走,自己来!更何况官家……” 说到这里,赵密立即住嘴。 毕竟是一身富贵所系,赵构再不像话,终究没有亏待赵密,他也不至于在暗室之中指斥乘舆。 虽然没有明说,但都是禁卫军中的军官,田卓如何不晓得赵官家的德行? 然而田卓依旧摇头:“将军,仅凭如此,哪里能咬定靖难大军要做此悖逆之事?他们可是有功之臣,而且功劳巨大,不亚于再造社稷。 又有献土之功,若是咬不住,那反噬过来,将军也是承受不住的。” 赵密长叹一声:“若真的只是这些,也就是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喝酒喝坏了脑子,但今日杨老二来了,这就全对上了。” 赵密抓着用力田卓的双手,咬牙切齿的说道:“是杨沂中,杨沂中那厮要杀俺!俺原本以为被撵出中枢这事就完了,谁想到这厮心眼会这么小,俺只是弹劾了他,然却不仅仅要杀俺,还要杀俺全家!” 声音很低,然而落在田卓耳中却是犹如惊雷。 杨沂中可跟什么靖难大军不一样。 他不仅仅掌握宿卫,深受赵构的信任,而且还掌握皇城司这种情报机构,想要弄死一些人,手段实在是太多了。 就比如如今,杨沂中只是将二儿子杨倓派出来,与靖难大军厮混在一起,别的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有些默契,就足以让赵密心惊胆颤了。 而且田卓细细一想。 站在杨沂中的角度上来说,如果暗中配合靖难大军将完颜亮劫走,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从国家社稷上来说,靖难大军的刘大郎如果不是傻子,就绝对不会让完颜亮安安生生的去当金国皇帝,肯定是有些手段的。 到时候山东与金国打生打死,宋国出兵也好,坐山观虎斗也罢,都能从容做出选择。 从个人来讲,杨沂中有诓骗岳飞、依附秦桧的经历,他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不好说,但他的父祖皆死于金人之手,他对于金国是肯定没有好感的。 能让金国出乱子,杨沂中肯定拍手叫好。 从私仇上讲,赵密身为杨沂中的心腹,从建炎年间就跟着他,却为了些许官职小利就上书弹劾背叛,这要不下重手弄死他,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然而这样一来,杨沂中倒是开心了,但赵密岂不是就惨了? 被俘虏的敌国皇帝在转移的过程中被抢走了,这可是历史级别的大笑话。 想到这里,田卓也有些慌了,他郑重对赵密说道:“将军,若是如此,现在就致仕如何?就说今夜酒喝多了,一病不起。” 赵密原本还十分悲愤,此时听到田卓的主意,当即就有些无语:“你觉得杨沂中都要杀俺了,俺只凭致仕就能逃脱吗?” “那……那去求官家?” “这种事情,哪能空口无凭?到时候官家让俺拿出证据来,难道俺只能说,这都是俺猜的吗?” 听到这里,田卓终于泄气。 “将军,你说要怎么做,我一定为将军效死!” 听到这句保证之后,赵密点了点头,咬紧牙关,浸满酒渍的白胡须也随之颤动:“俺是这样想的,不妨将计就计,靖难军肯定是要出人手,或劫或骗,将金主带走。到时候咱们只要能拿住一两个活口,就能将事情攀咬到杨沂中身上……到时候,哼哼……” 听到这里,田卓完全明白了。 合着赵密人老心不老,即便失败了一次之后,依旧想着将杨沂中弄下马,从而完全掌握宿卫。 田卓点了点头,同样咬牙说道:“既如此,我回去就召集人手,找上几个结义的兄弟,先做一些准备。” 赵密欣慰的说道:“有阿卓在,此事必然能成功,到时候俺上报官家,让你也当指挥使!” 田卓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感动,双手剧烈颤抖:“将军莫说见外话,自十二年前被将军救了之后,我的命就是将军的了!” 两人又是互相勉力了一番,田卓方才离开。 赵密眯着眼睛躺在踏上思量许久之后,醉意上涌,沉沉睡去。 而田卓则是在自己屋舍的床榻上睁眼了半宿,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方才悄悄出了门,靠着军中锻炼出来的灵活身段,摸到了杨倓的院外。 翻墙而入,使劲推开房门之后,田卓直接在点着昏暗烛火的屋舍中跪倒在地:“杨二郎救我。” 赵密已经年过六旬,半截土都埋到地里了,拼一把无可厚非,即便失败了,也无非就是早死几年。 这些年荣华富贵享受的也不少了,够本了。 但田卓自认为还年轻,为什么要为一个疯子陪葬? 杨沂中是那么好惹的吗? 真正的衙班都换了好几茬了,他这个胡子衙班依旧屹立不倒,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杨倓的护卫睡在了外间,在房舍大门被强行打开的时候就将刀擎在了手中。 然而护卫见到田卓如此姿态,只能先去通报杨倓。 “起来吧。”杨倓身上只着小衣,睡眼惺忪:“田将军,这可不是访客的时辰。而且我只是微末小官,又有什么办法来救你的命呢?” 田卓重重叩首:“我……我是郡王的暗桩……” 杨倓一下子就精神了,对着两个护卫说道:“你们二人都出去守着,离远点,不准听。” 待两名护卫出去之后,杨倓方才说道:“田将军,父亲的事情自有规制,我是无法插手的,如果你想要找我父,可以回到建康之后再说。” 田卓依旧叩首不停:“来不及了,今夜不说,我怕明日就会陷进去,到时候就没有任何言语脱身了。即便我是十几年前就被郡王安插在赵密身边的暗桩,到时候也会被杀的。” 杨倓无奈,坐回到椅子上:“那你就说吧。” 田卓也没有起身,只是跪倒在地,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明白。 杨倓一开始还无所谓,但随着言语深入,神色也变得肃然。 待田卓将赵密的猜测说完之后,杨倓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复杂之色。 杨沂中一直是一个沉静阴鸷之人,平日里的想法都埋在肚子里,哪怕对待儿女也是秉承着严父的姿态。 即便让儿子远赴山东,杨沂中也从来没有泄露出一点情绪,然而此时杨倓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他给刘淮准备的大礼是什么了,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 “行了,我知道了,现在与你笔墨,将今日所说的言语都写下来,再摁个手印。” 杨倓见到田卓露出愕然的表情,摆手解释道:“这不是给我父亲看的,你以后可以直接来找我,不需要你做事,只要通风报信就可以。” 杨倓说罢,又意味深长的看着田卓说道:“你是个伶俐人,我也喜欢伶俐人。慎言慎行,之后的富贵还长着呢。” 田卓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再次重重叩首:“郡王待我恩重如山,犹如再生父母,我为郡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本章完) 第525章 来日宗师为间谍 第525章 来日宗师为间谍 第二天,也就是三月初四。 杨倓等待着昨日参加宴会的众人纷纷离去之后,连辛弃疾与陆游都不等,直接快马加鞭,自京口向建康而去。 到了建康之后,杨倓甚至没有去见自家老爹,而是直接带着那封田卓所交待的口供,来到了都亭驿,前来拜见靖难大军的都统郎君。 门口的宋军士卒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刘淮虽然也奇怪为什么这名经常跟辛弃疾厮混在一起的杨家二公子会直接来找自己,却也不能不见,直接将大门打开,亲自出门迎接。 刚一进门,杨倓就拉住了刘淮的手,轻声说道:“刘大郎君,你做的好大事。” 刘淮笑了笑,对这种程度的先声夺人不以为意,反过来抓着杨倓的手说道:“杨二哥还请到屋内细说。” 说着,刘淮就直接扯着杨倓往屋舍中行去,大有擒拿俘虏的感觉。 杨倓挣扎了两下,却觉得胳膊上的大手犹如铁铸,不由得有些失色。 护卫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靖难军的甲士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郎君被刘淮半拖半拽的拉进了大堂。 “刘大郎,刘都统。你这……” 刘淮将杨倓按在了椅子上,随后就倒了一杯茶,放在了对方面前。 “辛五郎与陆先生呢?没有与杨二哥一起回来吗?”刘淮笑眯眯的问道:“以往辛五郎可是与杨二哥形影不离的。” 杨倓见到这副恶魔般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还在京口,我得到了重要的消息,就急匆匆的赶回来,直奔都亭驿,先通知大郎一声。” 刘淮笑容更甚:“如此说来,只要将门口那两人处理掉,杨二哥的行踪,就没人知道了?” 杨倓脸色一变,刚要说些什么,刘淮却摆了摆手:“杨二哥,开个玩笑罢了,到底是什么要紧事,我又在做什么好大事,还请杨二哥明言。” 杨倓毕竟只是未经世事的膏粱子弟,被吓唬了一番之后,原本有些傲然之态已经消失不见,从怀中将那封供状掏出来,递给刘淮。 “刘大郎且自己看看吧。” 说着,杨倓就端起了茶盏,慢慢饮了起来,并准备欣赏刘淮的精彩表情。 谁知道刘淮看罢之后却是摇头失笑,感叹了一句:“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就连一名禁军军官也不可小觑,稍微露一些差错,就可能会出大问题。” “你说是不是啊,李相公。” 内屋中,一名中年文士缓缓走出,正是李通。 “大郎君,这与谋划差错无关,属实是因为天下局势没有什么阴谋诡计,都是明晃晃的摆在眼前的,大郎君能看透,别人自然也能看透。” 说到这里,李通又习惯性的开始了奉承:“只不过聪明人都只能看透罢了。而唯有大郎君这般有大智大勇之人,方才能做到。” 没想到刘淮竟然如此大咧咧的认了,杨倓也目瞪口呆起来,然而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惊讶的早了。 “杨二哥,忘了介绍了。”刘淮笑着指向李通:“这位是以前的金国宰执,李通李相公。” 杨倓心中突兀的出现了四个大字。 胆!大!包!天! 生平第一次,杨倓对自家父亲的眼光产生了怀疑。 追随这种人,真的是件好事吗? 见杨倓呆住,刘淮用信纸在他面前挥了挥:“杨二哥,是令尊让你前来的?” 杨倓此时已经没了之前的姿态,有些丧气的说道:“与我父无关,而是我心慕刘大郎,也有建功立业之心,想要跟随靖难大军回到山东大展身手,以图青史留名。” 刘淮与李通对视一眼。 哦,那就必然与杨沂中有关了。 儿子都要去山东了,杨沂中这种掌握机密之人若是还不知道,简直是侮辱所有人的智商了。 可杨沂中又是站在哪边的? 莫非是要将计就计,到时候将刘淮也收拾了? 但既然这样,又何苦让自家儿子陷进来? 想到这里,刘淮一边敷衍,一边对杨倓说道:“现在杨二哥已经知道我们想要做的事情了,想要如何去做呢?” 杨倓摇头以对:“我都已经将供状拿给刘大郎了,还能如何去做?赵密想要将计就计,咱们也要将计就计,到最后既能扰乱金国,为国家出力,又能为我父驱除掉心腹之患,何乐而不为呢?”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点了点头,随后对李通说道:“李相公,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同安郡王属实打得好算盘。” 李通同样点头,摩挲着下巴说道:“大郎君,既然如此,咱们就全都听杨二哥的,如何?” 刘淮笑着看向杨倓:“正该如此。” 杨倓刚刚深深舒了一口气,就听刘淮继续说道:“杨二哥既然为我冒险,我也不能不知恩图报。不知杨二哥擅于治军还是行政?” 杨倓当即赧然。 他擅长喝酒拍马屁。 见杨倓如此姿态,刘淮再次了然:“我听闻同安郡王喜欢收集药方?” 杨倓立即精神了:“正是如此,我父虽然有这份爱好,却因为公务繁忙,往往不能亲身去做,而由我来编纂成书。 也因此,我也学习了许多药理,也给人开过药方,也算是个不错的郎中。” 刘淮正色说道:“我将在山东建立医学院,到时候就要聘请杨二哥来作教授了。” 杨倓愣了愣,有些气馁。 没想到此番也算是立下了些许功勋,还有大礼相赠,然而刘大郎却只让他当个医学院教授,连院长的位置都不给。 刘淮也有自己的理由。 山东医学院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推动医学的发展,而医学发展却不可能仅仅凭几张药方就可以。 因为药方纯属于经验医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没有开始科学化的进程。 将民间药方收集成书,这相当于将一块铁锻造成了刀子。 而将医疗领域科学化,才算真的将铁变成了金子。 在刘淮看来,杨倓可能算是个不错的郎中,但论及知识的整理归纳与科学总结能力,他可能还不如跟着靖难大军南征北战的那群军医。 见杨倓有些失落,李通笑着劝道:“杨二郎,医学院可是个好去处,那里并不是看病救人,而是为了培养更多的医官,到时候杨二郎就是桃李满天下。 若是能开宗立派,真正让医者的学问变成如儒学、兵法、道家之类的显学,杨二郎的功绩足以救活万民。到了史书上,八成得与孔夫子一般,成为一代宗师。” 一番话说下来,杨倓立即就热血沸腾。 这厮年纪都四十岁了,却被父亲杨沂中保护得太好,依旧是一副少年心性,此时听闻此言,恨不得立即就冲到山东,在医学院大放异彩。 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杨倓向着刘淮与李通重重一揖:“大郎君,还有李……李先生,我这就回去准备,来日回到山东时,可莫要忘了我!” 说着,杨倓就快步向着大门外跑去。 刘淮眼见杨倓的背影越来越远,脸上的微笑也渐渐消失,对着李通正色问道:“李相公,你说杨沂中可信吗?” 李通同样正色以对:“大郎君,这种大事上说可不可信殊为可笑,咱们还是依照自己的办法行事,只当这杨二郎是个酒囊饭袋的摆设即可。” 刘淮看向了窗外,手指不自觉的在桌子上敲动,良久之后方才说道:“确如李相公所言,现在能信得过的只有身边袍泽与手中刀,其他的,都还是当作锦上添吧!” 说着,刘淮大声说道:“唤申龙子与罗怀言来,我有要事相商!” “传令下去,都戒备起来,莫要懈怠,我有军令下达之时,一刻钟都得披甲作战!” “让军使待命,与江北往来不断!我要时时刻刻知道江北的确切军情,不得有误!” 一连串军令下达之后,刘淮方才坐回到了椅子上。 李通皱了皱眉头:“这件事还需要与虞允文虞相公做商议吗?” 刘淮摇头:“他终究是宋国的相公,莫要再横生枝节了。” (本章完) 第526章 乱局之中搅浑水 第526章 乱局之中搅浑水 三月十五日。 金国汴梁。 梁球从政事堂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看到守在门口的仆散红树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愣,但随即就掩饰了过去。 “就这么说定了,我就先回去一趟,这就将家小接过来。”梁球缓缓回头,对着敬嗣晖说道:“总不至于让诸位相公为难。” 敬嗣晖将一些复杂的心情隐藏在了笑容之后:“我们有什么可为难的?只不过让梁尚书受辱了。” 梁球摇头,也不再多话,缓步走上了马车。 仆散红树等亲卫甲士对着敬嗣晖行礼,同样返身上马,护着梁球离去了。 眼见四周无人,梁球掀开了木窗上的布幔,低声询问:“红树,人回来了?” 仆散红树同样压低声音:“回来了,老爷放心,全须全尾,没有少一根毫毛。” 梁球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催促马夫速速回到宅邸。 “阿肃!”马车进入了宅邸之中,风尘仆仆的梁肃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多时了,他似乎连脸都没有洗,只是在餐桌旁举着碗胡吃海塞。 见到兄长归来,梁肃将手中碗筷一扔,随后就用油乎乎的大手握住了梁球的双手:“阿兄,我回来了,一路顺利。” 梁球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是辛苦你了,先吃些东西,吃饱了再说。” 梁肃摇头:“咱们速速将互相的情况说明白,莫要耽搁。” 说着,梁肃率先说起了这一路的奇妙旅程。 在那日两人下定决心要投奔山东之后,梁肃首先做的,就是将李通的家小接到自己府邸来。 所幸李通虽然是个幸进小人,却没有挥霍腐败的习惯,家中只有三名妻妾,数名儿孙,外加老母亲罢了,人数比较少,转移起来十分隐蔽。 在这种混乱的世道中,莫说前宰相的家人丢了,现宰相的家人没有也只是寻常事,没人管的。 然后,梁球梁肃两兄弟就开始分头行动,梁球假模假样的试图弥合张浩等宰执与乌古论元忠的关系,而梁肃则是暗中寻找太子的下落。 几天下来,两人皆是一无所获。 这是理所应当的,相公们与乌古论元忠的关系没有改善,是因为梁球出工不出力。 而另一边,乌古论元忠手中握着数百兵马,光明正大的找太子的下落都找不到,梁肃若是在暗中一下子就发现了线索才叫奇怪。 折腾几日之后,两人再次商议,这么搞下去不是个事,所以不得已兵行险着。 梁球继续在汴梁与这几人掰扯,而梁肃则是拿着几份盖着空印的圣旨,向着南阳仆散忠义的中路军一路狂奔。 此时中路军也已经脱离了战斗,放弃了樊城,回到了邓州南阳驻地。 现在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就算是要继续南征,也要等中枢立一个新皇帝,各方大将都表完态之后再说。 现在中枢已经全乱套了,别说正常的赏罚,就连粮食都快要断顿了,仆散忠义甚至已经下令让各支兵马自行解决一部分粮草,还如何打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军无战心兵无战意才属实是正常情况。 如果宋国朝廷正常一点,或者镇守襄樊的吴拱有吴玠与吴璘的本事,是真的能将这一大金军集群吃掉的。 对此情况,哪怕刘淮也只能感叹,不愧是十二世纪东方世界的优秀匹配机制了。 抵达南阳之后,梁肃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寻仆散忠义或者刘萼,而是举着中枢的旗帜,带着文书,来到了合扎猛安紫绒军大将完颜鹿城的帐中。 之所以先来找这厮,不是因为梁肃相信完颜鹿城有何等忠义,即便到如此境地都会对完颜亮忠心耿耿。 而是因为完颜鹿城与完颜雍有解不开的大仇。 具体一点就是,几年前,完颜雍被任命为上京留守之时,完颜亮不知道是因为好色,还是因为想要破坏完颜雍与乌林答部的关系,又或者只是担心完颜雍的野心。 他竟然将完颜雍的妻子乌林答氏单独唤到中都为人质。 完颜雍自然不愿意,他与乌林答氏伉俪情深,甚至想要当时就直接造反。 然而乌林答氏却觉得时机未到,为了不牵扯家人,乌林答氏只好进京,然而在距离中都不过七十里的时候,她留下遗书,自杀身亡。 完颜雍悲痛欲绝,却为了麻痹完颜亮,却又不得不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甚至都没有去乌林答氏的身死之地,更没有亲手操办后事,只是命下人将乌林答氏就地草草掩埋了事。 这也打消了完颜亮的疑心,使他放了完颜雍一马。 而具体将乌林答氏从上京带到中都之人是谁呢? 正是完颜鹿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厮虽然算不是罪魁祸首,却也算是凶手之一,所以当完颜雍称帝的消息传来之后,完颜鹿城惶惶不可终日,只能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完颜雍饶得过任何人,都不会饶过他! 哪怕有千金买马骨的可能,完颜鹿城最后一定是醉酒跌入井中之类的下场。 完颜鹿城已经无路可走了,梁肃给他带来的虽然只是救命的稻草,但终归还是有一线希望能救命的。 也因此,他连哄带吓的拉拢到了细绒军的大将术虎赤,并且与各个行军谋克秘密召开军议。 要说合扎猛安的确不愧为天子亲军,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忠心耿耿,即便皇帝都南狩了,但他们依旧愿意服从中枢的命令。 因为中枢是太子监国,而合扎猛安是天子禁军,太子自然有一部分指挥合扎猛安的权力。 两人代表最精锐合扎猛安的意志,一起带着梁肃向仆散忠义与刘萼二人逼宫。 梁肃也不含糊,摇身一变,成了宣谕大使。 他拿着自己前几日才写好的圣旨,给仆散忠义加官进爵,为平章政事兼右副元帅,兼太子少师,辅佐太子监国。 刘萼加官定武军节度使,济南府尹,升爵为任国公。 其余各名军官,都有封赏。 此时全军回到汴梁,如果陛下真的山陵崩,那就要辅佐太子登基。 这封圣旨说实在的确实是有些漏洞百出,因为梁球当时只有国玺,政事堂的印玺都在汴梁张浩手中,所以这封圣旨理论上来说是不合法的。 对此,梁肃也有一些解释,在他的言语中,这是完颜亮在濒临大败的时候方才写下,交于勇士突围带出的,哪里来得及回到汴梁盖政事堂的大印? 此时因为完颜雍叛乱登基,张浩不敢任事,所以才由梁肃带到仆散忠义军中,希望这名肱骨之臣能肩负起重任来。 虽然这副说辞勉强还说得过去,但对于想要找事之人,少许疏漏已经足够成为发难的借口了。 金国的政治环境就是这样,军事实力才是一切。 在完颜亮不在的情况下,军头说话管不管用全靠手中兵马多寡。 中路军这边,别的可能会缺,但军头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有军官刚刚提出来反对意见,就被完颜鹿城当场斩杀。 要论武力,十几万人心惶惶即将断粮的大军,确实比不过六千合扎猛安。 仆散忠义与刘萼也无奈。 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二人能压服这么多军头,同样全靠战力非凡的合扎猛安。 尤其是仆散忠义,他是女真国族,又是被完颜宗辅与完颜兀术看顾长大的军事贵族,是要为整个金国着想的。 他可以不顾完颜亮,但不得不为了父兄付出一生心血的大金国鞠躬尽瘁。 为了防备宋国,为了能为金国保住对宋国的军事压迫,这十几万大军绝对不能在他的手中散掉! 合扎猛安需要仆散忠义,仆散忠义又何尝不是需要依仗合扎猛安? 然而完颜雍那边也向南阳派来了说客,也想要掌握着十几万大军。 在两面压迫下,仆散忠义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和稀泥。 先把金国国祚保住再论其他,完颜亮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但这十几万快要断粮的大军一定要先回到汴梁。 太子如果活着最好,到时候仆散忠义就会将太子接回到军中,由完颜鹿城与术虎赤率合扎猛安贴身保护。 如果太子真的死了……那也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了。 “就是如此了。”梁肃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水猛灌了一通:“术虎赤派了三百合扎猛安提前回来了,现在就躲在城外军营中,但是藏不了多久的。” “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太子了,如果太子还活着,此事大有可为,如果太子已经死了,那咱们就只能现在冒险启程,立即去山东了,到时候这么多家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大兄,可是有眉目了?” 眼见梁肃有些希冀的目光,梁球干笑着摇了摇头:“大哥我是个废的,到了现在也只是有所怀疑。只不过乌古论元忠那厮确实是有些手段,既然他都找不到太子,那应该是真的被烧死了。” 梁肃起身,原地转了两圈,语气中终于有些埋怨之态:“这种事情哪里只能应该或者大略呢?大兄你……” 梁球呼吸微微粗重:“所以我想出来个法子……” (本章完) 第527章 忠臣逆贼两面身 第527章 忠臣逆贼两面身 乌古论元忠依旧居住在北城门的城楼上。 说实在的,这种着重防御的城堡类建筑从来不是住人的好地方。 所谓想要恶心敌人,首先要恶心自己,城楼阶梯修的又高又陡,窗户几乎没有,只是弩矢的射击孔,为了防火,主要用夯土与砖石,住起来冬凉夏暖。 但乌古论元忠深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揍这人一顿。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经历这一遭,来日如何能在自家岳丈面前立足? 完颜雍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家女婿,待听闻乌古论元忠辛苦为他稳定汴梁局势之后,他立即就派遣了使臣与骑士,前来保护这名心腹重臣。 但因为完颜雍此时依旧在被辽地边防弄得焦头烂额,所以前来支援的人数也不是很多,总共只有二百甲骑罢了。 这二百骑领头的是一名万户大将,卢万家奴,而副手则是自告奋勇的石琚石子美。 这两人也算是从龙功臣了,虽然没有完颜福寿那般运气,却也是在完颜雍被纥石烈良弼捉走之后都出了大力的。 这可是雪中送炭,完颜雍但凡想要继续得人,就得好生对待他们。 而且汴梁实在是太重要了,不单单是整个河南地的战略支点,更关乎着十几万大军的存亡生死,以至于这二人不得不在参加了潦草的登基大典后就迅速出发,极速赶往中原。 此时,乌古论元忠就在城楼上,面对卢万家奴与石琚二人,并且将这些时日的情况一一告知。 “如此说来,梁球梁尚书这些时日竟然连一个相公都没拉拢过来,竟然是还在观望?”石琚眯起了眼睛,低声询问。 乌古论元忠摇头:“倒也不是,只是他回来时日尚短,即便是想要替陛下拉拢逆亮的心腹,也不知道从何着手,最起码他没办法替陛下做些承诺的。” 卢万家奴问道:“将军,难道不能是他敷衍了事吗?” 乌古论元忠再次摇头:“不是,因为他确实有几个好的提议,只不过被我否了。” 石琚若有所思的说道:“梁尚书那里,可有什么异动?” “我盯得紧,没有异动。” “他的族弟梁肃呢?” “谁?”乌古论元忠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石琚见状直接摇头:“没什么,我的好师弟罢了。算了,不说梁球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完颜光英那小崽子,元忠,你可找到他了?” 乌古论元忠叹了一口气:“关键就是这个了,汴梁有几万户人,地底还有好几层,他一个半大小子想要躲,如何找出来呢?” 石琚说道:“元忠,你这不也知道他是半大小子吗?生于皇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皇宫,怎么可能没有帮手? 只要将那几个位高权重之人看住了,我就不信还能跑了他。” 乌古论元忠瞥了石琚一眼,言语也变得不是太客气了:“子美兄,你当我没有做吗?但那几个都是老狐狸,除非抄他们的家,否则哪里那么简单就找到破绽? 而一旦开始抄家,汴梁立即就会乱了,后勤一断,在南阳的那十几万大军,子美兄看不上,陛下也还是要的。” 石琚也不恼怒:“所以这次我们来,就是为了宣读陛下的旨意,给中枢大臣们作封赏。以后就都是陛下的臣子了,到时候也就任由元忠搜捡,毕竟你也是奉陛下旨意,来扫清前朝余孽,到底是正经事。 到时候哪怕是那些相公们也不敢不听。” “用不着了。”乌古论元忠透过大门的缝隙看到天色已经是下午时分:“最迟再过上半个时辰,朝中的几名相公就都会将家小仆役接到政事堂,由梁球梁尚书所带来的甲士保护,到时候我就会带人一一看一遍。 要么他们将太子带出来,赌一下我的眼光。若是他们想着侥幸将太子留在空屋子中,到时候我也好细细搜查。如果有人拖延,不用说了,那必是此人在窝藏太子了。 我之所以不疑梁尚书也正是因为此了,他的确是给我想出来个好办法。 而几位相公自证清白之后,我也可以给他们道歉,到时候和好如初,一齐为陛下效力,岂不是美哉。” 石琚沉默了,低头思量片刻方才说道:“如此说来,这梁尚书竟然如此忠心?” 乌古论元忠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卢万家奴,又看了看石琚:“确实如此忠心,毕竟还是要改换门庭的,逆亮还有什么前途?” 石琚若有所思的说道:“既然如此,元忠你那就快去吧,将我们的那些骑士也都带上,一起去帮诸位相公搬家。” 乌古论元忠刚要点头,却突然意识到石琚言语中的不和谐之处:“子美兄不跟我一起来?” 石琚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我与我那师弟许久未见,此时正好去亲近一下。” 乌古论元忠虽然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也懒得管了,同样起身说道:“子美兄,此时汴梁城中乱得很,多带几名甲骑随行。” 石琚笑着摇头:“两三人就行了,我那好师弟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 说着,他就当先起身而去了。 卢万家奴看着乌古论元忠的脸色,试探着说道:“将军,勿要怪罪石侍郎,他虽然性子傲了一些,却真的是有本事的。” 我不知道石琚有本事吗?还用你说? 乌古论元忠有心想要这样回一句,然而看到卢万家奴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也是觉得无趣,只能微微叹气:“这些汉人与咱们女真人终究不是一条心,这大金的天下,还是得依仗将军这般的人物。” 卢万家奴听罢大喜。 且不说两名女真贵族惺惺相惜,另一边,梁球与梁肃正在指挥家人收拾一些金银细软以及粮食被褥装车,就听到府外有人叫门。 “告诉你家尚书,就说石琚石子美不请自来,想要与我的好师弟孟容好好叙叙旧!” 梁肃微微一惊,立即转身对着梁球说道:“我这位师兄心思缜密,正才偏才都有,我不如他,等会儿他进来之后,一切如常即可,让我来与这厮作周旋。” 同朝为官,梁球如何不认识石琚? 只不过见面都是为了公事,私交只是泛泛,然而见到梁肃如此姿态,梁球也是慌忙点头:“没事的,就连我老娘都不知道咱们要去哪里,石子美又如何能看出来?” 梁肃胡乱点头,将兄长打发到侧院后,亲自到大门口迎接石琚。 “孟容,何故来的如此之迟?”石琚上下打量了梁肃一番,调笑说道。 梁肃知道自家师兄的性子,直接翻了个白眼:“你这厮如今倒是做的好大官,特地来消遣我了。” 石琚上前把住了梁肃的胳膊:“唉……说消遣就过分了,无非就是叨扰一番罢了。” 说着,梁肃就带着石琚走进了迎客的大堂,坐下之后好一会儿方才找来茶壶,给石琚倒上了一杯热茶。 刚喝上一口,石琚就开始了找茬:“你们这梁家也算是奉圣州豪门了,怎么用度如此短缺,我这侍郎上门拜访,只有你一个白身来迎接,主人家也不出来。恁的没有礼数。” 梁肃没好气的说道:“我就不信以子美你的眼光,看不出如今汴梁的局势。说起来,你不是去辽阳府那边公干去了吗?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石琚嗤笑了一声:“我也是才回来。” “你虽然是在汴梁宦游,身边连个家小都没有,却毕竟是有自家府邸了,如何来这梁府来做客?” 面对这番疑问,石琚也懒得打机锋了:“还不是因为我的好师弟在汴梁我不放心吗?” 梁肃摇头:“我一个白身,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石琚就将那个手中茶盏重重一顿:“得了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刚刚我问你,梁尚书去哪里了,为何不来亲自迎我,你为何不答?” 梁肃无奈说道:“你知道今日有多少事情吗?若只为了撒泼,来日我奉陪到底,今日跟你告个饶,且放过我吧。” 见石琚只是定定看着自己,梁肃只能再次开口说道:“那些甲骑是大兄带回来的,也只是认大兄,现在几个相公与几个尚书带着家小暂时到政事堂居住,正该有军士保护,维持秩序,大兄不出面怎么行?” 石琚又饮了一口茶,方才笑道:“这哪里是暂时搬去居住,以我看来,这简直是在逃难。” 梁肃没好气的说道:“你从辽东全须全尾的回来,是不是已经向曹国公称臣了?那你见我之前,如何不去见乌古论元忠?既然见了,你装什么糊涂? 相公们带着家眷去政事堂之后,元忠那厮如果不立即鼓动乱民冲进各个府邸,借此来作搜查,我的梁字倒着写。 然则这么一番折腾,到时候莫说家中财货,这片宅子还有没有都两说,不将东西都带走,难道让诸位相公喝西北风不成?” 石琚哈哈一笑:“适才相戏尔,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另一边,梁球已经带着甲骑从侧门中驰马而出,并且沿着大道一路向北,负责盯梢之人迅速将消息传给乌古论元忠。 但是盯梢之人没有发现的是,这几十甲骑中,已经有了生面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梁尚书,俺家将军让俺听候差遣。” 转过一个弯之后,一名同样披着全身甲胄的女真大汉靠了过来:“俺叫把里,俺家将军让俺跟尚书说,三百甲骑已经都埋伏到了城门旁,只等烟一起,就立即杀进来。 不过还望尚书速速发动,若是到了傍晚关城门之前还没有信号,那俺们也只能就这么直接杀进来了。到时候先杀乌古论元忠,然后再慢慢寻太子。” 梁球点头,心中又觉得有些无奈。 原本这些事情是要跟梁肃在暗室中好好商议的,谁想到石琚的突然造访打乱了这一切。 计划赶不上变化,接下来就是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梁球心中焦急,面上却还是不显,只是带着甲骑到了尚书令张浩家,准备保护他去政事堂作安置。 然而刚刚在有些空旷的厅堂中坐下,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就有骑兵快马加鞭的赶来,直接冲进了张府。 马匹跨过门槛的时候马失前蹄,摔倒在地,连带着马上的骑士也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忍着浑身快要散架的剧痛大声说道:“张相公!张相公!有人在萧相公宅邸中发现了太子!萧家仆人出首告发!现在元忠将军已经带着兵马过去了!” 声音震天,听到的人无不惊诧莫名。 梁球只觉得脑中轰然炸开,乱七八糟的声音响成一片,耳朵中也在鸣响。 谋划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一个背主小人出首,就要前功尽弃吗? 不对。 梁球迅速稳定了心神。 若是转移的途中被发现也就罢了,现在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怎么早不出首,晚不告发,非得在这时候出幺蛾子呢? 想到这里,梁球对甲骑中的把里摇了摇头,随后抓起身侧张浩的胳膊:“张相公,咱们赶紧去!” 张浩却在一开始的惊愕之后,又有了颓然之态:“看什么?要看乌古论元忠那厮如何逼杀太子?又或者听一遍萧玉的破口大骂?没用的,没用的……” 见张浩一副颓废模样,梁球连连跺脚,却又不敢耽搁,直接带着麾下几十甲骑向着萧府冲去。 一路上尽是慌慌张张的路人,梁球更加焦急。 待看到萧府的轮廓的时候,四周已经被军士戒严,见到有骑士冲过来,军使竖起长枪,将梁球逼停。 梁球内心焦急,却还是耐着性子表明身份,进入了包围圈,他来到萧府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二百余甲士正在从四面围攻。 乌古论元忠还算是聪明,没有把把守城门的兵马都唤过来,生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所以也只有卢万家奴带来的二百生力军在奋力攻打院墙。 萧玉是奚人,也属于部落化贵族的一分子,也因此家中自然也有养私兵的习惯。 虽然当上宰执之后,他就洗去了一些野蛮气息,然而家中几十悍卒还是有的,不止将院门守得牢固,更是站在墙后向外射箭,一度将卢万家奴逼得向后撤退。 “元忠将军,如何会到这种地步?”梁球抵达之后,立即就给乌古论元忠扣上一个屎盆子:“你难道真的想要汴梁城大乱吗?” 乌古论元忠脸色未变,却是直接呵斥:“汉家奴,你懂什么?为了国家不至于分裂内战,莫说今日汴梁大乱,就算汴梁全城人都死光,也可以做得!” 梁球脸色一变,然而还没有出言驳斥,就听得乌古论元忠继续说道:“原本我只是让萧玉出来,将事情当面论清楚,最好让我的麾下进他府邸一观。 然而他紧闭大门,还往外射箭,这就是不打自招了!今日这老匹夫必死!” 说着,乌古论元忠对着退回到身边,正在重新整理队列的卢万家奴大喊:“你是不是受到陛下的命令来助我?!” 卢万家奴正在狼狈的从衣甲上拔下箭矢,不知道乌古论元忠话头在哪里,也只能沉声回答:“是!” “那我现在与你说的,是不是正经军令?” “是正经军令。” 有数名基层军官也看了过来。 乌古论元忠此时指着萧府说道:“逆亮已经被南人捉走了,萧玉这老匹夫只剩下一个太子,尚且还能尽忠。” 说到这里,乌古论元忠面目狰狞,厉声大喝:“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受陛下军令来助我!” “是!!!” 这次回答的不仅仅是卢万家奴,许多基层军官都举起兵刃作回应。 乌古论元忠同样拔出刀来:“那咱们就就将逆亮的儿子斩杀,为国家扫清障碍吧!” 说着,乌古论元忠亲自率军发动了猛攻。 就在梁球稍稍愣神的工夫,有甲士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圆木,重重砸在府门之上。 而萧府之中,也有浓烟升起。 萧府的大门毕竟不是城防设施,在被撞击了数下之后,门栓还完整,门轴却已经断裂,两扇大门轰然倒下。 “冲进去!冲进去!” 乌古论元忠挥舞着长刀,当先刺破烟尘,冲了进去。 迎头射来数支箭矢,钉在乌古论元忠的盔甲上,但他似未所觉,只是犹如猛虎入羊群一般,冲进了萧府那群轻甲家奴的人群中,长刀挥舞,短肢横飞,霎时间就在阵型中砍出一片缺口。 见主将如此骁勇,金军甲士士气大阵,直接将奚人武士击溃,并且一路追杀到二进的厅堂前。 而此时,厅堂已经浓烟滚滚,火焰升腾而起,而披头散发的一名老者正在拉着另一名同样披头散发的少年站在火堆前,指挥着奚人武士进行反击。 “萧玉!你今日该死了!”两人相距二十步,乌古论元忠指着老者大骂出口:“若是大金分裂,你就是千古罪人。” 少年眼见乌古论元忠如此姿态,直接伏地大哭:“大师傅!你为何想要杀我,难道这就是你平日里说的忠义之道吗?” 声音有些公鸭嗓,但还是可以听出少年言语中的哀痛。 乌古论元忠心中莫名一悲。 他是太子完颜光英的师傅,教授他文学典籍,平日里十分喜欢这个乖巧聪明的徒弟,而完颜光英也对乌古论元忠充满了孺慕之情。 此时两人站在对立面,只能说时也命也。 “光英!这就是天下事!对错不重要!你的性命,我的性命都不重要!天下安定才重要!”乌古论元忠咬牙说道:“所以你当死,你的父亲也当死!” 少年人顿时嚎啕大哭。 隔着三十余名奚人武士,乌古论元忠再次对萧玉说道:“萧玉!你这厮虽然做了错事,但我还可以保你一二!只要你将太子杀了,到时候我上报陛下,为你请功!” “哈哈哈哈!”披头散发的萧玉仰天大笑:“元忠,你这厮白瞎了这个好名字!你既然不识得忠义,老子就给你看!” 说着,萧玉将完颜光英搀扶起来,大声说道:“你是陛下的儿子!即便是死,哪里能向佞臣低头呢?!” “老臣无能,无法为殿下作什么,只能到了下边,再为殿下开路了!” 说着,萧玉拔出匕首,先是遥遥指向了乌古论元忠:“你们这些叛逆之辈,早晚遭天谴!” 随后,萧玉将匕首狠狠刺向了少年人的心窝,复又将其推入了身后的大火之中。 “萧玉!你!推过去,速速推过去!”乌古论元忠刚刚喝骂了一句,就迅速对麾下下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萧玉哈哈大笑着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胸腹之间,随后同样转身,踉跄的冲进了大火之中。 (本章完) 第528章 所学不负胸中志 第528章 所学不负胸中志 日头西斜。 萧府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几具焦尸也从屋舍中被拖了出来。 算是有了个结果。 然而这个结果却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 因为那名少年人又他娘的被烧成焦炭,无法验明正身了。 实在是过于巧合了,以至于再颟顸之人都会有疑心。 连着两次遇到这种恶心的情况,即便是乌古论元忠涵养好,也是瞬间发狂,对着厅堂中的立柱疯狂砍剁。 梁球冷冷看着这一幕,刚想要幸灾乐祸,却想到城外的那些合扎猛安,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之前若是召集合扎猛安,八成可以轻易突袭杀掉乌古论元忠,但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为合扎猛安来汴梁,就是为了护送太子。 太子消失不见之时,乌古论元忠还好说话一些,但这些被梁肃诓骗而来的丘八到底会做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梁家拖家带口的,逃都逃不掉。 就在梁球发愁的时候,乌古论元忠终于冷静了下来。 “城门那里有消息吗?” “没有,都已经戒严了,没有人出入!” 乌古论元忠有些神经质的笑了笑:“阵仗这么大,一个宰执都自尽了,真是厉害!” “派遣五十人,将这里守好,搜干净!其余兵马,跟我去政事堂!” 说着,乌古论元忠亲手割下了一名年轻奚人的首级,并将首级刺在了枪头上,也不吩咐其余,只是让麾下一名甲士带着人头全城走动。 毕竟是杀太子,哪怕是杀前太子,也不能这么明火执仗,理直气壮。 但暗示一番还是可以的,就这么游街一圈,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 乌古论元忠知道不管萧玉要给谁打掩护,但无论是谁,此时必然趁着人手向萧府汇聚的工夫,将太子转移了出去。 汴梁城这么大,这下子真的是鱼入大海,水进云梦,找都没法找了。 但乌古论元忠还是有些念想的。 因为完颜亮留在汴梁的亲信有许多都是汉臣,都没有蓄养私兵的习惯。 这也很正常,因为既有私兵,又是完颜亮心腹的军事贵族基本都参与南征去了,还活着的依旧都在军中没有回来。 而汴梁城又是新建,汉臣们的人脉与人手肯定不够。 既如此,窝藏太子的汉臣就有可能有一种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侥幸心理,将太子藏在政事堂中。 若真是那般,这群相公还真的小瞧他乌古论元忠了。 “梁尚书此番行事果决,竟是唯一来到此地之人,我心甚慰。”乌古论元忠恢复了平静之后,出言安抚梁球,仿佛刚刚那名张口闭口汉家奴之人不是他一般:“我会向陛下为梁尚书请封赏。” 梁球只是冷笑不答。 乌古论元忠也不在意:“此时还望梁尚书与我一起回到政事堂,一起与张相公他们做个说法。” 梁球终于不耐:“元忠将军,你不就是疑我吗?没关系,我的宅邸与亲信家人你可以一并来搜,我绝不阻拦。” 乌古论元忠摇头:“我不是疑梁尚书,毕竟东宫大火之时,梁尚书还在江南,哪里能隔空将太子运出去?只是此时梁尚书手中兵马最多,不得不防罢了。” 梁球叹了一声:“全城兵马任你调动,而这么闹过一番之后,原本还在观望之人说不得就会立即对你俯首,到时候元忠将军你就能聚集数千兵马,如何是我手中兵马最多呢?” 没等对方回答,梁球就继续说道:“也罢也罢,元忠是陛下的爱婿,无论何事,我都应当依你。” 说着,梁球拱了拱手,当先离去了。 乌古论元忠思量片刻,又狠狠在那焦尸上砍了一刀,方才转身离去。 此时汴梁城中的豪门大户已经听到了风声,不少人被派遣出来打探情况,街道之上已经戒严,不断有骑士往来奔走。 待到这些人看到乌古论大旗之下,插在长矛顶端的人头之后,不由得俱是失色,迅速向各自主家回报。 若是太子真的死了,岂不是事情就已经定了吗? 很快,就有汴梁城中的高官贵族来到乌古论元忠面前表忠心,然而却都被他敷衍了过去,只说陛下会统一封赏。 随后,乌古论元忠与路万家奴带着那几卷沾血的圣旨,来到了政事堂中。 此时的政事堂中,已经陆陆续续搬来了几名尚书侍郎,张浩与敬嗣晖也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乌古论元忠走到政事堂那巨大的院落中后,就止住了脚步,让路万家奴打开天子旌节,随后让政事堂中的所有人出来接旨。 无论男女老少还是仆从杂役都出来,听旨。 片刻之后,乌古论元忠站在了台阶之上,看着由张浩与敬嗣晖两名相公带头的一众官员,站立在自己身前。 而后边更远处,还有不少甲士驱逐着这些高官的家人在这里汇聚,一些见过太子完颜光英的内侍正混在其中,以作观察。 敬嗣晖见院落中的人越来越多,出列说道:“元忠将军,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要行北魏河阴旧事吗?” 乌古论元忠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敬嗣晖不语。 而已经赶来的石琚将一个蜜饯扔到了嘴里,扭头对好师弟梁肃说道:“你看,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梁肃默然不语,只是看向了自家兄长,余光则是看向了跟随梁球而来的几十名甲士。 此时甲士站位有些分散,三三两两的站在台阶之下,扶着刀,看向了敬嗣晖以及那些高官。 你还别说,这个架势确实大有致敬历史,举办汴梁潜泳大赛的意思。 乌古论元忠冷冷开口:“敬相公这是何意,我这里有陛下的旨意,难道身为相公,你要抗旨不从吗?” 敬嗣晖回头看了看自家妻儿老小,见到各个大门都有甲士把守之后,终于死心,随后转身看向乌古论元忠:“那是你的陛下,一介叛逆之辈罢了,我的陛下还活着!” 乌古论元忠怒极而笑,指着敬嗣晖大骂出口:“好啊,今天一日之内见到两名忠臣,也算是我开眼了。你们这些忠臣,在逆亮当政之时毫无作为,弄得天下疲敝,民怨沸腾。可到了此时,我等要拨乱反正的时候,又跳出来说忠义! 你的忠在哪里,义又在哪里?!” 敬嗣晖刚要出声辩驳,却只听得身后一阵喧哗。 “太子……他是太子!太子在这里!” 有宦官尖细着嗓子大声喊叫,但随即就是一声惨呼。 一名健仆上前,一拳打翻了宦官,随后大脚狠狠踩断了他的脖颈。 “哈哈,原来……原来还真的在这里。”乌古论元忠看着那名虽然有假胡子,头发也都剃光的少年,不由得神经质的笑了几声。 这下他终于细细辨认清楚了。 回头望向少年之人皆是惊惧,纷纷四散而逃,瞬间就将主仆八人暴露在了人前。 完颜光英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侍卫,扯下了假胡子,对着乌古论元忠躬身一礼:“大师傅,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乌古论元忠望着这名学生,罕见的产生了一丝羞赧的情绪,随后就抛掷脑后:“光英,我杀你,不是为了私仇。” 完颜光英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已经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弟子自然知道,所谓覆巢之下,并无完卵。但既然不是私仇,只杀我一人可好?” 乌古论元忠只是犹豫一下,方才看向了敬嗣晖,咬牙说道:“我说了,这是国事,不是私仇!老匹夫,你诓骗萧玉替你送死的时候,可曾想到此刻?!” “与萧相公一起死的,是老夫的孙儿敬文方!”悲愤大喊了一句,敬嗣晖回头说道:“殿下!陛下还没有死,一切尚有可为!万勿放弃!” 乌古论元忠瞪着敬嗣晖,缓缓拔出刀来:“老匹夫,你不觉得此时说这话,有些晚了吗?” 敬嗣晖哈哈大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悲愤之意,他回头大声嘶吼:“大金国难道就没有忠臣了吗?” 乌古论元忠刚要出言嘲讽,顺便让甲士上前将完颜光英揪出来,就听到身后一声大喊。 “自然是有忠臣的,诸位,随我扶保太子!” 乌古论元忠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了梁球。不知道他究竟发什么疯。 这厮若是要扶保太子,为什么要使这么大的力气来寻找太子,让太子藏好不好吗? 然而还没有等乌古论元忠想明白,梁球身侧的把里咧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烟,举过头顶,狠狠一拉绳索。 太阳西斜,日光昏暗,烟在政事堂的正上空绽放开来。 “合扎猛安!杀逆贼!” 说着,十几名混进梁球麾下的合扎猛安甲士拔出兵刃来,对着身侧的完颜雍一派甲士放肆砍杀。 乌古论元忠麾下的甲士,尤其是卢万家奴的兵马今天长途奔波而来,还没有歇息片刻就去攻打萧府,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此时面对合扎猛安这等精锐中的精锐,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片刻之后,几十甲士就被杀的四散而逃。 石琚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将手中的果脯重重一扔,心中却已经将事情梳理清楚:“你……你们是要将太子劫走!是仆散忠义对不对!这个死脑筋居然真的对……” “不对!”石琚突然大吼道:“是合扎猛安!你勾搭上了合扎猛安是不是?中路军十几万人,心思各异,有许多是辽东部族,仆散忠义也不可能一言而决!” 梁肃快速向后退了几步,就在混乱的战场上对着石琚深深一揖:“师兄,你当真是聪明,若是早来两日,说不得早就勘破了局面,但此时此刻,你还有何办法?” 的确没有办法了。 混乱已经蔓延开来,不仅仅是合扎猛安,梁球麾下的甲士同样加入了战斗,卢万家奴也开始了反击。就在高官与他们家眷的惨叫呼喊声中,双方甲士混战在一起。 因为都是金军制式盔甲,身上的罩袍也是大同小异,仓促开战的时候也没有多做标志,所以迅速陷入了大混战,杀性起来,不分敌我的乱砍乱杀之人不在少数。 在这大混战中,敬嗣晖胳膊上被砍了一刀,却依旧咬紧牙关,拉着完颜光英,来到梁球身边以作躲避。 此时梁球被十余名甲士保护着,正在拿着刀与乌古论元忠对骂,见到敬嗣晖来了,立即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这厮非得到了如此时候,方才将太子带出来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面对梁球的先声夺人,敬嗣晖同样愤怒异常:“要不是你帮助那胡儿,如何会到如今这番地步!” 五六步外,乌古论元忠听到梁球的言语,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你这厮也在找太子!” 梁球没有搭理对方,只是指挥兵马向自己聚集,护着太子向府外逃去。 而敬嗣晖言语却依旧不停:“若不是你,如何会有今日?!” 梁球喘着粗气呵斥道:“老子暗示的还不明显吗?我说见到了陛下!见到了陛下!你竟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难道让我挨个去问你们到底谁藏着太子吗?!你会说吗?!” 敬嗣晖哑口无言,只是捂着胳膊,被完颜光英搀扶着向外逃窜。 那种时候敌友不分,谁敢大咧咧的做联络?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到时一个疏漏,就是全家死绝的下场。 “你们……你们逃不了!”乌古论元忠的头盔在刚刚的厮杀中掉落,束发的幞头也散开,披头散发犹如疯魔,带着二十余名甲士冲杀出来。 更外围,还有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金军,他们大多听从乌古论元忠的命令,开始阻拦梁球一行人。 “把里!”跟着梁球的此时也只有三十余甲士,其余人都陷入了混战之中,乌古论元忠又是一副完全不想留活口的架势,不断招呼弓箭手前来,梁球见状也是惊惧异常,连连呼喊:“把里!援军何时前来?!” 把里手持双锤,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犹如闲庭信步,连续砸翻数名甲士之后,方才回头咧嘴说道:“梁尚书安心,俺家将军绝不会食言,说在信号发出后两刻钟内杀过来,就一定会来!” 话声未落,只听得汴梁城西侧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不仅仅是喊杀,更有惨叫与惊呼。 声音之大,绝对不是区区三百骑能够发出来的。 梁球百忙之中踮起脚尖望去,借着落日的余晖,他看到西方浓烟滚滚,火光闪烁,似乎发生了重大的火灾。 梁球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汴梁城是典型的商业聚集型城市,而这种城市中往往人口众多,城市规划一旦出了岔子,起火之后就是火烧连营之态。 事实上,自从宋国定都汴梁之后,火灾就没有断过,宋真宗的时候,皇宫失火,将几处王府都烧成了白地,烧毁了房舍两千多间,单单救火死伤的军民就有一千余人。 这还是有完整消防制度的宋国。 而以金国的政治规划能力,汴梁城一旦火起,那真的是救都没法救。 如此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下,梁球就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随后一员浑身浴血的大将就率领三百重装甲骑从大道上一路杀来。 拦路的无论是逃难百姓,还是金军士卒,尽皆踩到了马蹄之下,碾成齑粉。 为首大将大喊道:“我乃仆散揆,为护送太子而来,尔等敢拦路,当死!” 说着,仆散揆抡起丈八钢枪,直接将一名甲士挑飞了出去,随后用左手一揽,将刺来的长枪夹在腋下,正面将冲来的骑士推下马去。 “合扎猛安!有进无退!冲!” “扶保太子!” 合扎猛安喊着各种口号,向前猛冲猛打。 这支有些天子亲兵性质的兵马根本不需要任何动员,平日里的恩养、训练、赏赐就是为了能在任何情况下,为皇家赴汤蹈火。 在合扎猛安的猛攻之下,乌古论元忠麾下由权贵私兵与镇防军组成杂牌兵根本抵挡不住,纷纷溃逃。 乌古论元忠目眦欲裂,大声叫着仆散揆的小名:“临喜,你阿爹当真要与我岳丈作对?!” 仆散揆不言语,只是一味向前冲杀。 而乌古论元忠见状,不敢正面抗其锋芒,只能恨恨向后撤了几步。 因为他知道,仆散揆虽然年轻,却已经是大将的种子,有仆散忠义这个亲爹在,他的地位与本事都不缺,来日肯定能在金国当元帅的。 事实也正如乌古论元忠所想。 仆散揆会在四十年之后,坐上左副元帅的位置,并且在宋国韩侂胄主持开禧北伐时,率金军主力迎击,并且正面击溃了宋军,迫使宋国斩杀的韩侂胄,主动议和。 面对如此人物,此时挡在他身前,没准真的会被杀的。 然而即便暂避锋芒,可眼睁睁的看着仆散揆将完颜光英拎到了马上,乌古论元忠还是不甘的大吼道:“临喜!国家社稷啊!国家社稷,不能毁在你手里!” 说着,乌古论元忠劈手夺过亲卫的弓箭,只是微微一瞄,就将箭矢激射出去,直指十余步外的完颜光英。 仆散揆眼疾手快,伸手用臂铠磕飞了箭矢,愤怒回头,从马上摘下大弓,回了一箭。 仆散揆的武艺要比乌古论元忠强悍很多,这一箭直接射中了乌古论元忠的肩膀,将其射翻在地。 “将军!”亲卫大惊失色,刚想要还击,可见十余名合扎猛安都已经有样学样的去处弓箭,他们也不敢怠慢,直接举起盾牌,扶着乌古论元忠向北门逃去。 仆散揆脸颊抽动了一下。 与父亲仆散忠义不同,仆散揆没有任何对完颜亮的感情,他自告奋勇来迎接完颜光英也不是为了什么从龙之功,而是想要将太子拿在手中,以获取政治上的从容。 说明白一点就是,完颜亮如果能回来,他就是克定祸乱,保护太子的功臣;而如果完颜雍得势,他就可以用完颜光英当筹码,与完颜雍讨价还价。 这一套计划很完美,但仆散揆在突袭入城之前,却没想过会乱成这个样子。以至于还得射伤乌古论元忠才能撤离。 这时候也只能期望完颜雍是个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主了。 如此想着,仆散揆没有恋战,而是对完颜光英说道:“殿下且随我走,到了军中,自然就安稳了!” 说着,仆散揆就要去扯完颜光英胯下战马的马缰。 完颜光英却是拉住了仆散揆的手:“还有这些忠臣,他们为了救我,已经死了许多人了,得想办法救他们,不能再死了!” “殿下勿要任性!”仆散揆有些恼怒。 而敬嗣晖却是说出与仆散揆同样的言语:“殿下勿要任性,赶紧跟着仆散将军走吧,莫要耽搁,老朽只能送到这里了!” 完颜光英眼泪将要充斥眼眶,却还是强行憋了回去:“将军若不救他们,那我也不走了!” 仆散揆咬着牙关,回头大吼:“快去牵马!” 合扎猛安中的一名行军谋克立即就去找马。 而完颜光英却是依旧不松口:“还有诸位忠臣的家眷,萧相公的家眷,都得走。” 仆散揆刚要发火,却见那名行军谋克直接下马叩首,口称遵令。 仆散揆的怒火当即熄灭了。 他并不是合扎猛安中的军官,只是一个临时指挥官罢了。 当为了救太子的时候,他可以指挥所有的合扎猛安,但此时,指挥权已经转移到了完颜光英手中,他能指挥的无非就是十几名亲兵罢了。 既然如此,仆散揆也没了其余念想,直接拦住那名行军谋克说道:“如果带上家眷就走不快了!既然如此,就必须保证无有追兵! 现在与你五十甲骑去做此事,再与你副将五十人保护太子殿下。其余二百骑,随我一起,追杀汴梁守军!” 一开始行军谋克还想要驳斥,到后来则是被仆散揆说服,连连点头。 见几名将军各自离去,完颜光英亲自给敬嗣晖包扎伤口,同时抬头对梁球诚恳说道:“小子能活命,全靠梁尚书神机妙算了。” 梁球摇头说道:“事情还没完,殿下,臣麾下有二百甲骑,臣要带着他们去武库那边夺取战马。等到仆散将军回来之后,你直接走即可。臣这里战马多,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完颜光英不疑有他,点头应诺。 说罢,梁球直接带着那十余名甲骑,绝尘而去。 “有勇有谋,这才是大丈夫啊!” 完颜光英看着梁球的背影,不由得长叹一声。 而敬嗣晖也是喘着粗气点头:“平日里没看出来,梁尚书竟然有这般胆魄!” 被两人夸赞的梁球却没有去什么武库,而是带着自家族弟,火速赶往了府邸,并且趁着混乱,带着梁家与李通的家小,一起上路,向着南城门而去。 此时天色已经漆黑,但西城的大火却是越来越大,蔓延开来,将整座汴梁城镀上了一层金色。 望着这副景色,梁肃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就带着几名甲骑,在队列的最后压阵。 南城门此时也乱了,守城军兵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少数士卒见到甲骑开道,却也不敢阻拦,只能避让到一旁。 梁球带着一长列的马车,轻而易举的出了汴梁城,向南走了一里,随后转向东方。 向东三十里就是黄河岔流,那里有大船等待,一直可以直达山东西路。 梁肃最后出城,却听到城门洞的阴影处传来一声呼唤:“好师弟,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梁肃丝毫不意外,拨马转身,看向了从阴影中走出的石琚,思量片刻方才说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却是必然要有的过程。” 说着,两人同时望向了西城,随后再次沉默起来。 “你要去山东,去投奔那里的义军?”片刻之后,还是石琚先开了口。 “师兄真的是一如既往的聪慧。”梁肃点头:“正是如此,那边基业草创,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也正是白纸好泼墨,以实现我胸中抱负!” 石琚仰天长叹,神色却是突兀激烈起来:“我也有胸中抱负!你还记得我父的遗愿吗?我是要安定汉地的!而你,却让汉地再生变乱!” 说着,石琚转过身来,背对着梁肃:“孟容,你走吧,来日再见,是敌非友。” 说着,石琚当先迈步离开了。 而梁肃则是在原地驻马片刻,在亲随催促之后,方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难道安定汉地,就不是我的志向吗?” 说着,梁肃拨马转身,迎着温暖的春风,向着东方而去。 (本章完) 第529章 辽东江南皆烦恼 第529章 辽东江南皆烦恼 汴梁之乱注定是要名垂史册的,除了火烧了半个城,造成死伤无数之外,其中各路人马的牵扯,忠义的未必为国,为国的未必忠义,再加上心怀叵测之人,一波三折之下,足以让参与各方感受到深深的寒意,也足以让后世的编剧获取灵感了。 金国的内乱已经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仆散忠义所率的十几万中路军已经有了政治依仗,不是那么容易可以解决的了。 在这个消息传递十分缓慢的时代,身处江南的刘淮与身处辽东的完颜雍都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得知汴梁所发生的事情。 事实上,这两个人此时都陷入了麻烦之中。 完颜雍的麻烦在于契丹与蒙兀部落。 之前说到,完颜雍派遣使臣,到塔塔儿部请求援兵来夹击请契丹起义军。 当时塔塔儿部是欣然接受的。 蒙兀人又不讲究春耕,既然能纠集人马去抢一把,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塔塔儿部一直是金国的忠犬,到时候讨灭契丹起义军,难道就不能给忠犬一根骨头吗? 塔塔儿部的首领兀格连第二个使节都没有等,就召集了部族兵马五千骑,准备跟着金国去捞一把大的。 然后兀格就得知,契丹之乱已平,契丹起义军全都归顺了金国。 这还不是最气的,最气的是之前与他们做联系的曹国公完颜雍翻脸不认人,让塔塔儿部回到自家驻地,无令不许妄动。 这就有点欺人太甚了。 兀格火冒三丈之余,思量了许久,还是带兵出发了。 这不是因为他的立场发生了转变,想要反叛金国,而是因为他召集而来的兵马并不只是他的麾下,更是各个小的部族首领。 整个塔塔儿部就是由这些小部族组成的。 这些人听从兀格的命令,就是因为有利可图,此时兀格若是不满足他们的胃口,威望就会大大减少。 也因此,虽然不知道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兀格还是硬着头皮带着五千兵马,来到临潢府浑水摸鱼,试图袭击一两个契丹部落,以人口财货女子来喂饱麾下士卒。 部落制就是这个德行,没有稳固的经济基础就没有稳固的政治条件,遍地是听调不听宣的小奉先。 此时完颜雍虽然带着主要文武急匆匆的赶到辽阳府,但还是留下了诨号为铁锏万户的乌延查剌带着一千精锐骑兵在此地维持秩序。 蒙兀人来了之后,乌延查剌就派遣军使前去传令,但兀格就当没听到,依旧将五千蒙兀骑兵放出去,也不去打决战,只是来回抢劫袭扰。 契丹部族原本就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战乱,此时依旧处于百废待兴之中,再加上耶律窝斡等契丹头人几乎都跟着完颜雍到辽阳府参与登基大典,所以契丹部族一时间就没有组织兵马进行反击。 众所周知,游牧民族的军事特点就是不打硬仗,但反过来说,捏软柿子那就十分起劲了。 因为金国朝廷与契丹人的反应缓慢,很快,不只是塔塔儿部全体出动,就连许多八竿子打不到的蒙兀部落也加入了劫掠,金国辽东边境又变得有些混乱起来。 这下子,刚刚登基的完颜雍坐不住了,他的结义兄弟耶律窝斡也坐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契丹部族再反了,那岂不是之前所有的折腾都成了一场空? 也因此,完颜雍又将新任元帅府右监军纥石烈志宁派遣了出去,但是由于军粮实在是不足,这名右监军出征,也就带着两千精锐骑兵。 不过还好有耶律窝斡等一众契丹将领作帮助,局势还算是能控制得住。 而身处建康的刘淮则是陷入了幸福的烦恼。 “诸位,诸位都是想要到山东任官之人?”看着面前的张孝祥、朱熹、陈亮等七名主战派士子,刘淮不由得有些发懵,随后看向了辛弃疾,心中不由得五体投地。 虽然早就知道辛五郎不是凡人,然而这个拉人头的能力实在是过于逆天了一些。 不过这倒是刘大郎妄自菲薄了。 若不是忠义军在山东打开了局面,外加靖难大军南下参与巢县大战,将完颜亮都捉了回来,这些未来的宋国宰执、大儒与学派领袖,根本不会到山东去共襄盛举。 这是实实在在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成果,最是扎实。 单单靠投机取巧,只能骗得过人一时,哪里能让真豪杰过来相助呢? 张孝祥神采奕奕,拱手说道:“正是如此,此心天地可鉴,为收复国家故土,张某万死不辞。” 朱熹同样上前一步表态:“愿为刘大郎军中一个刀笔吏,为收复失地出力。” 其余众人也纷纷开始了表态,搞得以刘淮这种脸皮厚度都有些吃不消。 “诸位都是大才,只不过……”刘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只不过我忠义军与靖难军此时也只是平定了山东东路,说的明白一些,庙太小了,容不得诸位大和尚,若是职务不能满足各位,非是我羞辱诸位,实乃不能矣。” 这话既是事实,又是托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孝祥这个宰相种子自不必多说,哪怕是朱熹也有一任的知县经历,若是在宋国为官,在外放就能成为州通判,也就是一州之地的二把手,在朝中就要为御史之类的清贵官员。 但刘淮如何能让他们轻易的当上知州? 还没有考察,就要吸纳进政体之内,岂不是取祸之道? 而且以宋国的体制,边地的知州通常文武一把抓,除了中央分配的转运使掌握财权,已经无限接近于唐朝的节度使了,刘淮不可能让外人来当这个职位,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哪怕是张孝祥,刘淮最多也只能先让他当一州通判,负责一下民事,过上一年半载,考察通过之后再委以重任。 至于其余没有什么名气的士子,刘淮准备直接将他们吸纳到军中,当一任参谋军事。 这是唐朝时的老办法,当时的科举制度还不健全,如果文人不能从正常流程中做官,往往会到边地参军,协助各路节度使管辖兵马,收拾后勤。 历练上几年,再有节度使向中枢进行报功与推荐,而此时中枢一般就会任命他们当亲民官了。 其中道理是很简单的。 你能管好数千大军的后勤,能协调好边地地方与军队的关系,那么你管辖一个县是没什么问题的。 刘淮虽然有这番安排,但依旧显得过于托大了一些。 别人不论,这可是张孝祥啊! 你将他带到北地,让他当通判?是不是过于羞辱了一些? 然而张孝祥似乎也是早有准备,继续拱手表态:“大郎熟知北地,文武之事皆是十分在行,自有全盘规划,我只是一介书生,自然要听从刘大郎的军令。” 山东与两淮此时算是边地。 虽然这句话十分难绷,但对于南宋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边地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军事! 这是要时时刻刻发生战争的地方,将军的职权近乎无限大,也因此,张孝祥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去拿低作小。 说句难听的,如果张孝祥非要争这个主导权,大家一拍两散,还说不定是谁吃亏呢! 张孝祥既然表态,其余几名士子即便心中有些不舒服,也同样纷纷颔首。 既然将话都已经说开,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说了。 都亭驿中摆开了宴会,大家觥筹交错,互相吹捧。 刘淮自然没有什么文学素养,除了抄的后世诗词,最多也就是‘大海啊你全是水,骏马啊你四条腿’的水准。 但谁让他比其余人多了一重收复失地的经历,并且长了一千多年的见识呢?短短几句话就将这些主战派士子忽悠的找不到北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孝祥脸上都已经浮现了一丝酡红,他大着舌头,借着醉意说道:“不知道刘大郎可有婚配?” 靖难军中作陪之人齐齐噤声,并且回头看向了刘淮。 正在给张孝祥斟酒的魏昌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然后立即就下意识的看了看手中酒壶,思索着抡圆了砸在这厮的脑袋上,能不能将他打死。 “还没有婚配。”刘淮知道这种时候万万不能模棱两可的回答,否则别说张孝祥,哪怕是靖难大军中的将领,也会有些莫名的想法:“但已经有心仪之人,而且两情相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已经齐备,只不过兵凶战危,南下之时又是极为凶险,所以当时不敢成婚,生怕让未过门的妻子守望门寡。” 魏昌立即喜笑颜开。 张孝祥听明白了刘淮言语中的坚定,却依旧大着舌头,连连摇头:“可惜啊可惜,原本我还想要替大郎与张相公的孙女做媒,既如此,那就作罢,那就作罢。” 说着,张孝祥再次举杯,仿佛将此事当作一个不值一提的插曲,继续说起为官的趣事来。 但是在场的无不是人精,自然知道张孝祥不是胡言乱语,信口开河之人。 他跟张浚最多只是上下级的关系,私交不甚秘,又不是登堂拜母,托妻献子的交情。如果不是张浚请托,他可能知道张浚有几个孙子,但如何能知晓张浚家的女眷? 更何况还是未出阁的女眷? 刘淮捏着酒杯,笑容晏晏的眯起了眼睛。 张浚这一步可是臭棋。 竟然想用这种办法来谋求荆襄、江淮宣抚使的位置。 这厮难道不明白,到时候山东、荆襄、江淮连成一块是如何庞大的一股势力吗? 不过由此看来,张浚确实是有些急了。 淮北产生的民乱虽然在靖难大军与东平军共同努力下,已经将危害降到了最小,却依旧是震动朝野。 如果张浚再不努力,莫说当什么宣抚使,甚至起复之事都要告吹了。 想到这里,刘淮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烦躁。 虞允文为什么还不发动? (本章完) 第530章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第530章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虞允文不发动的原因很简单。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现在主战派虽然势大,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主守派,他们并不是想要北伐,而是想要在两淮与荆襄建立稳固的防线,从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为首之人就是当朝宰执陈康伯。 而剩下的主战派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支持张浚复相,主持荆襄两淮;另一部分则是支持巢县之战的帅臣虞允文,希望他的出镇两淮,与山东配合进行北伐。 主战派的势力再大,这么碎成一地,也不可能正面击败主和派。 更何况还有赵构拉偏架。 所以,虞允文是不能直接进攻张浚的,他在等主和派进攻,从而浑水摸鱼。 虞允文也是着急,但他知道,在主战派的势力越来越大的今日,主和派肯定更着急。 而在三月二十一日,虞允文所等待的机会终于到了。 湖北、京西宣谕使汪澈受诏入京,抵达建康,并且宣麻拜相,为参知政事。 汪澈今年五十四岁,正是政治生涯的黄金时代,而他的派别同样十分明显,乃是如假包换的主战派。 事实上,如果汪澈不是主战派,那么在完颜亮南侵的时候,他就不会被派往荆襄,成了一路帅臣,居中调动成闵与吴拱了。 作为在十年前就提出要搞军备,整顿两淮荆襄兵马,并且与汤思退互为政敌的铁杆主战派,汪澈的拜相使得朝野震动,弄不清风向究竟在何方。 难道汪澈要成为江淮宣抚使了? 但事实上,赵构此举却不是为了北伐收复失地,而是为了让陈康伯与汪澈配合,使他能顺顺当当的禅位。 然而十分黑色幽默的是,主战派势力的大涨使得主和派有些应激反应。 汤思退迅速意识到,如果再不行动,那就真的没机会了。 第二日,就在汪澈还没有理清楚政局的时候,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刘子羽的大儿子刘珙就闹出了幺蛾子。 赵构已经想要回临安了,但他在走之前,必须得将两淮的军务安置妥当才行。 也因此,赵构下诏,以杨沂中为江淮宣抚使,但是掌管起草圣旨的刘珙却是根本不写,封驳了回去。 几次之后,内官张去为配合汤思退,前来呵斥刘珙。 而刘珙为人刚直异常,见到是张去为这厮来逼迫他草拟这种旨意,立即勃然大怒,奋笔疾书,写下了弹劾千字文。 中心意思很明白。 现在国家残破,像江淮宣抚使这种位置,应该让有本事的人出镇。 杨沂中的本事如何先不论,之前他就因为职权过重而被解除过要职,这是官家的良苦用心,意在保全于他,如何要此时前功尽弃呢? 如果认为虞允文的资历不深,那么就应该选择一个资历深,而且老成持重之人来主政才对。 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 虽然攻击杨沂中是政治正确,但将话说的这么明白,明摆着说杨沂中没本事,那也真的算你刘珙有种。 而且,你说的老成持重资历深之人是谁?那个超过了杨沂中与虞允文之人是谁?你敢说明白吗? 没关系,你不说明白,自然有人替你说明白。 汤思退等人趁机上书,弹劾张浚结交党羽,甚至连中书舍人这等人物都能拉拢过去,让官家圣旨都无法起草,长久以往,国将不国啊! 赵构也是十分愤怒,直接找来了宰相陈康伯:“刘珙的父亲刘子羽是张浚所推荐的,刘珙这厮的行为就是为张浚张目!他是中书舍人!竟然为外臣张目!” 话说得很重,但陈康伯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之人,他立即安抚住赵构,并且亲自去找刘珙,让他起草任命杨沂中的文书。 陈康伯亲自劝说刘珙,再这么下去,肯定要连累张浚了。 刘珙也知道自己似乎捅了个大篓子,但事到如今,若是退缩了,反而会真的害了张浚,也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表示,这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张浚! 陈康伯面对这个犟种也没法子了,只能拂袖而去。 就当刘珙回家收拾东西,准备被流放的时候,此事竟然偃旗息鼓了。 也不知道杨沂中飘了还是真的老迈昏聩,他竟然准备让赵密带着步军司到楚州去打前站。 这就有些过分了。 虽然在第二天杨沂中就亲自到赵构面前请罪,但赵构依旧对这番任命起了一些犹疑。 再加上朝臣们虽然将火引到了张浚的身上,却依旧还是不愿意让杨沂中出镇两淮,即便赵构在震怒之中,还是有人不断弹劾杨沂中,更让赵构犹豫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朝政似乎在此时僵持住了。 荆襄、江淮宣抚使的职位是扯淡,但是江淮宣抚使的职位却是得给出去的,两淮残破成这个样子,如果没有封疆大吏主持,哪年能恢复过来? 而一日没有重臣主政两淮,赵构就得继续在建康待着,没办法回到临安的安乐窝。 然而现在看来,杨沂中不成、张浚也不成,似乎这副重担就要落在了虞允文的头上了。 虞允文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主和派与张浚还没来得及集火他的时候,虞允文就迅速推举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也迅速获得了各个阵营的认同,仅仅两日,诏书就已经下达,让其走马上任。 新任的江淮宣抚使就是我们的老熟人,在一系列政争中表现的尤其窝囊的叶义问叶相公。 虞允文也顺利当上了江淮宣抚副使,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宣抚相公。 对于这个结果来说,无论主战派还是主和派又或者是主守派都比较满意。 对于主守派来说,别看叶义问曾经以枢密相公的身份主持过两淮战局,并且有生擒金主的战绩,但明眼人都知道,巢县之战跟这老货没什么关系。 这厮就是个不知兵的废物,根本无力催动北伐。 对于主和派来说,叶义问成不了事情,赵眘登基之后,敢用他做北伐的帅臣,那么就等着大败亏输吧。 张浚好歹还有巨大的名望,叶义问有什么? 对于主战派来说,叶义问依旧是废物,但他已经废物到无法成事,也无法坏事的程度了,虞允文这个江淮宣抚副使可以轻易架空他。 到时候有这名大宋第一帅臣指挥,北伐空虚的中原岂不是手到擒来? 而对于赵构的阴私心态来说,叶义问实在是太妙了,他在朝中无根无基,虽然是主战派,却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这一点在之前两个月的政争中已经显露无疑。 作为一名刚刚打完大胜仗的枢密相公,叶义问竟然能被弹劾逼得试图告老还乡,属实是有些窝囊了。 所以,叶义问当真是众望所归啊! 而前一日还在为自己前途哀叹的叶义问,此时突然成为了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立即欣喜若狂,拉着陆游手舞足蹈起来。 “若不是贤侄出谋划策,老夫就真的要告老还乡了!” 叶义问脸上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紧紧握着陆游的双手,不断上下摇晃。 陆游哭笑不得:“叶相公,还不到可以庆祝的时候,江淮宣抚使既是权力,也是天大的责任。” 叶义问此时也冷静了下来。 原本这些时日,陆游让他示弱,什么都不许做的时候,叶义问还有些郁闷,觉得政治盟友全都抛弃自己了,但当时陆游就拍胸脯保证,必然会峰回路转。 叶义问当时还以为是在安慰自己,此时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此时,叶义问已经对陆游的智谋有些充足的信任,立即就拉着陆游,坐回到了案几旁:“贤侄,老夫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之后的事情,还望贤侄能给出谋划策。” 陆游苦笑摇头:“叶相公,这哪里还需要什么出谋划策,不过用心王事罢了。” 见叶义问一副懵逼的样子,陆游叹了一口气,将话说的明白了一些:“小侄话不好听,还望叶相公多担待。” “叶相公擅于理政治民,不擅军事,这并不是大错。”陆游诚恳说道:“到时何妨将军事剥离出去,让虞相公操心,而叶相公则是安抚两淮百姓,准备粮草。只要北伐不出岔子,到时候叶相公自然是天下名帅,可以宣麻拜相了。” 叶义问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知道这是陆游在替虞允文要政治承诺了,他当即点头:“好,我立即与虞相公作言语,不过……” 说到这里,叶义问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刘大郎那里,是不是还有其余说法?” 原本叶义问还以为刘淮作为他的政治盟友已经将他抛弃,很是愤恨了一阵,此时骤然成了宣抚相公,却立即想起两淮山东一体的言语来,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跟刘淮继续拉关系。 陆游心中暗暗摇头,但面上不显:“叶相公,此时建康城中相见实在是过于扎眼,等到叶相公出镇两淮的时候,大郎君自然就来拜见了。” 叶义问微微点头:“也不知道刘大郎此时在做什么,此番政争,明明是虞彬甫与刘大郎出力最大,好处却全让老夫得了,却是让老夫过意不去。” 陆游这次真的在面上开始微微摇头了。 这叶相公也过于沉不住气了。 只不过刘淮究竟在等什么呢?陆游也确实不清楚。 (本章完) 第531章 金国新使飒沓来 第531章 金国新使飒沓来 四月一日,刘淮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金国使臣高忠建抵达了涡口,向宋国朝廷传达了完颜雍已经登基大位,改元大定的消息,并且保证对完颜亮时期的一系列恶政反攻倒算,改弦更张,要与宋国重新议和。 这次赵构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朝中群议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在淮西转运使杨抗就急吼吼的将金国大使迎了进来,并且偃旗息鼓,带着高忠建一路狂奔,直到到了瓜洲渡张子盖军中方才打出金国使节的旌旗。 杨抗实在是怕了靖难大军那群活土匪了,只能说这支大军不愧是韩世忠的部将带出来的,行事风格都大差不差,杨抗生怕这群人为了搅和和议,向韩世忠学习,直接蒙面将金国使臣全都宰了。 而金国使臣抵达瓜洲渡的消息传来,立即就引发了朝野一片哗然。 新任江淮宣抚副使虞允文也没有忌讳,再次来到了都亭驿,想要找刘淮商议对策。 然而刚刚走进了都亭驿的大门,虞允文就听到前方院落中一阵巨大的破风声,呼啸不绝,顿时惊愕止步。 可眼见周围的靖难军甲士皆是习以为常,他也只能继续迈步向前。 待到再跨过一处门庭之后,虞允文终于见到了浑身重甲,正在挥舞大枪的刘淮。 那怪异的破风声就是沥泉枪发出的。 而辛弃疾则是也在披甲,两把惯用的重剑放在一旁,看着刘淮有些跃跃欲试之态,似乎马上就要上场与刘淮对练。 虞允文见到刘淮这幅姿态,却是犹豫起来。 如果将事情通报了,刘大郎会不会直接发挥武人本色,用手中刀枪解决问题? 刘淮见到虞允文抵达后,将长枪重重一顿,直接询问:“金国使臣到了?” 虞允文目光一凝:“大郎如何知晓?” 刘淮笑了两声:“虞相公,我的大军就在钟离,又是何三爷统军,你莫非真的以为杨抗那个死胖子没有我的允许,就能带着金贼使节在我大军的眼皮子横穿两淮吧?!” 虞允文放下心来,却又立即有些莫名心慌。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之后,他方才说道:“既然刘大郎将金国使节放了进来,是不是同意议和?” 这是一句废话,不值一驳,但刘淮还是诚恳的说道:“自然不是,而是我想得知完颜雍究竟坐没坐稳皇位,而且金国又有多少大臣对他效忠。” 虞允文听罢之后,舒了一口气,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刘淮继续说道:“当然,斩使以立威,断绝宋金议和也是要做的,但得在搞清楚这些之后再做,虞相公放心,班超之事,我可为之。如果让金贼使节逃回辽东,那我就是这个!” 说着,刘淮比了个小拇指,以示决心。 虞允文原本放下的心终于提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刘淮杀心重,却没想到这么重,而且将话说的明明白白,颇有一些有恃无恐的姿态。 平心而论,虞允文难道就不想杀金国使臣吗? 当然想杀! 然而,这是两个万里大国之间的交流,并不仅仅是军事,政治与经济方面也得有些关系,斩了使节表明的意思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没得谈了,大家接下来都只用刀子说话便可。任何成熟的政治家都不会这么做。 政治不是过家家,不是非黑即白,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哪能说斩使就斩呢? 在纷乱的思绪之余,身为顶级士大夫的虞允文还是觉得刘淮用典出了大茬子。 班超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斩杀匈奴使节,是为了维护祖国大汉而阻止匈奴与鄯善国的结盟。 刘淮将自己摆在班超的位置上,岂不是说明这厮将宋金两国都当作仇敌吗? 刘淮却没有想过这么多,他见虞允文面露不善,继续恳切说道:“虞相公,我自然知晓政治是需要妥协的,前日的杀父仇人,今日要握手言欢也实属正常。但我更加知道,政治就需要底线,今日我不妨将话说明白,绝不与金贼妥协议和就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有时候力有不逮,无法收复失地,更知道若是停战,哪怕是短暂的和平也弥足珍贵,但我还是不敢,我不知道若是我散了这口气,还能不能聚起来,也不知道那些抱着恢复失地不计生死追随我的人会如何看我,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妥协。” 宋国所有人都可以跟金国妥协,只有刘淮不行。 因为他的所有政治根基全是靠抗金得到的。 如果刘淮妥协了,那么张孝祥、朱熹这种宋国士大夫,王世隆、李秀这种山东豪杰凭什么追随他? 叶义问、虞允文等宋国相公又凭什么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结成政治同盟?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山东士民又凭什么任他施政? 也因此,每时每刻,刘淮都要坚定这个底线。 说句难听的,只要能坚持住,哪怕与宋国决裂,被宋金两方夹击,到最后还是会有一些死忠与他一起赴死的。 若是坚持不住,说不得一两年之内就会树倒猢狲散。 这种政治基础,虞允文有,汤思退有,甚至赵构也有。 他们也得必须满足这些政治基本盘,才能将位置坐稳。 如今宋国的各路山头中,也只有一人是完全没有基本盘的。 那就是即将登基的太子赵眘了。 看着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剁了金国使臣的刘淮,虞允文也只能无奈摇头了。 他就算能在宋国境内保住金国使臣,难道还能在高忠建渡过淮河,到了金国境内之后继续保他吗? 说不得此时已经有靖难大军精锐乘着大船潜伏在淮河上,就等着金国使臣过河之后一举拿下呢! 想到这里,虞允文也就将此事放到一边,挥手将身边数人都驱散开来,跟刘淮说起另一项重要事情。 “太子殿下也要跟随官家回临安,在这之前要先与你见一面,否则回到临安之后,太子就得准备禅让大典,难以出宫了。” 刘淮点了点头:“现在就要回临安吗?我是不是也得跟着回去?” 虞允文沉声说道:“这是自然,不止你要去临安,在这里的大将们都要去,这可是禅让大典,不去乃是大大的失礼。” 刘淮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大约什么时候回临安?” “也就是十日之内了,毕竟国家自有制度,不可能在建康行宫接见金国使节。” 虞允文摆了摆手,随后就将精力放在了替太子与刘淮牵线搭桥上来:“不说这个了,大后日太子会出行宫,由殿前司赵密陪同,到城外为殿前禁军赐牛酒,到时候会有个空档,自然由史浩史少卿引着太子来见你。 你一定要把那副武人姿态收起来,给太子一个好印象。” 刘淮大咧咧的摆手:“我心里有分寸,但是虞相公,太子登基之后,哪怕要用我,无非也是用我的武力,现在虞相公竟然让我当文士,不知道来日能不能当个相公。” 虞允文知道刘淮是在调笑,没好气的笼着手说道:“就你这副惫懒模样,哪里有可能当相公?反而如辛五郎,最低是枢密相公,来日执政也不无可能。” 刘淮一听直接乐了。 在历史上,一开始打压辛弃疾的人就是虞允文了,因为辛弃疾南来之后,立即就是隆兴北伐的失利,宋金再次议和。 之后的政治格局从主战主和之争,渐渐演变成了四川福建党对抗江浙党,辛弃疾根本懒得参与这种党争。 虞允文本来想拉拢他,意思很明白,你要听安排,一起搞北伐。但辛弃疾自恃才高,耍单边,就立即遭遇了虞允文的打压。 现在虞允文竟然说辛弃疾可以在宋朝当相公,如何不让人发笑? 刘淮立即对着已经离开十余步的辛弃疾说道:“刚刚虞相公说你是相公之才。” 辛弃疾正在比划两把重剑,闻言直接拱手:“谢虞相公错爱,末将只是一武夫,只知厮杀,不知其他!” 虞允文再次无语。 写出《青玉案元夕》之人都只是只知厮杀的武夫,其他人呢? 树上的猴子吗? 虞允文不想搭理这二人,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尘土,起身说道:“这几日万万不能出乱子,刘大郎,老夫知道也管不住你,但还是想要豁出这张老脸劝你一句,最迟一个月,你就能回山东,到时候你这一身力气就可以冲着金贼发泄了。还望你再忍耐一个月。” 说着,虞允文就笼着手离去了。 刘淮从盔甲缝隙抽出一片麻布,细细擦拭沥泉枪,发出一声叹气,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说道:“天下鼎沸,虞相公让我如何忍耐呢?” (本章完) 第532章 太子恩德来日显 第532章 太子恩德来日显 四月一日夜间,信使渡过了长江,将刘淮的军令送达到靖难大军与东平军手中。 很快,分布在淮南两路的兵马开始运动起来,并且各种军情文书也通过官方渠道,陆续送达了中枢。 先是靖难大军在淮西发现了金国水军的残部,上书表示那一天在裕溪并没有被烧光,还有几艘大船,外加数百金贼在大江上游荡。 因为此时裕溪依旧被堵塞,所以在巢湖中的宋国水军难以进入大江,而靖难大军手中没有战舰,所以需要朝廷派遣水军前来围剿。 建康水军总管张广发挥依旧稳定,听闻有金军在江上游荡,也不管是不是残部,直接在大江上戒严,一说就是要保卫官家,保卫建康。 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这些金贼狗急跳墙,进攻建康该如何是好? 随后就是东平军自告奋勇,自称舰船多,可以剿灭这股盗匪。 宰相陈康伯还是比较有水平的,他敏锐的发现,靖难大军与东平军同时上书,似乎是巧合,也似乎是在配合某种事情。 出于对外军最基本的戒备,陈康伯下令,东平军与靖难大军各自稳定两淮局势,不准乱动。 尤其是东平军,淮东那几股金贼闹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清除掉,如何还能分兵到长江上? 陈康伯敲打了几句之后,赵构出面嘉奖,张白鱼平定民乱有功,加官进爵。 中枢知道是张浚闹出来的岔子,致使东平军将主要精力放在淮北民乱上,至今没有剿灭那几股小规模流窜的金军属实情有可原,非战之罪。 算是打一巴掌,发一个甜枣。 而靖难大军依旧要稳定淮西的局势,同样不能妄动。 至于谁去收拾那股在江上游荡的金军? 建康水军总管张广,就决定是你了!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将大江清扫干净! 面对由官家与相公亲自下达的旨意,张广无论如何都不敢违抗。 但他也是真的害怕金军,即便金军已经是残部,张广依旧是畏惧异常,这时候他心中又没官家与朝廷了,不顾建康是否会空虚,调动了三十艘主力巨舰,向着上游龟速行去。 于此同时,靖难大军的数支兵马也在向江边汇聚,这些骑士大多只有数十人,却都是精悍异常,为首的军官都是山东人,家眷田产也都在山东,属于刘淮最为死忠的力量。 两淮暗流涌动,然而作为此时还没有任何职权的太子,赵眘的心情还是十分不错的,以至于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停过。 史浩在一旁提醒道:“殿下,这次是视察殿前司兵马,应是彰显天子之威,而非殿下之恩。若是殿下如此得意忘形,恐有祸事啊。” 赵眘立即肃容:“若是不恩师提醒,今日又要重蹈覆辙了。” 史浩满意点头。 自己这个徒弟就这一点好,十分听话。 当初完颜亮南侵初期,赵眘年轻气盛,直接上书赵构主战,想要亲自率兵作为前锋,与金军大战。 史浩得知之后,立即就劝说赵眘:“皇子怎么可能为大将带兵呢?这是犯了天大忌讳!春秋晋国申生率兵在外,国内就有奸人诋毁,到最后只能自杀而亡;而唐肃宗率军脱离唐玄宗了之后,立即就能在灵武继位。这种事情难道陛下不知道吗?谁能接受这两种后果?” 赵眘立即就被吓得不得了,连忙请求史浩能给指一条明路。 然后史浩替赵眘写了第二封奏疏。 这份奏疏中只是承认了文法错误,跟赵构说要率军作先锋的意思是跟随陛下御驾亲征,护卫左右,正所谓:‘请扈跸以供子职’。 事实正如史浩所预料的那样。 赵构看到第一份奏疏时勃然大怒,甚至都动了杀心,然而看到第二份奏疏的时候才怒气消融,同意了赵眘的请求。 这事还没完。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殿中侍御史吴芾在赵构抵达建康的时候,在朝会时请求任用太子为元帅,去视察军队,以鼓舞士气。 这次史浩还没等赵构发怒,就立即出言:“太子身居在宫中,不曾与诸将接触,各个属官也都是道德先生,如何能办的成这种事情呢?” 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不仅仅是替赵眘表明了态度,没有染指军权的意思,更是在替赵眘卖惨。 一个太子,竟然连属官都没有配齐,生于深宫中,长于妇人手,连将领都不敢见,如何继承大统?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起到了作用,还是赵构觉得在即便想在禅位之后还能手握大权,也还是要给太子一些权力。或者干脆是在试探。在前几日,赵构下令,让太子遍识诸将,从殿前司开始。 赵眘开心之处也在这里。 自家便宜老爹终于放权了,他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然而史浩毕竟是有些政治斗争水准的,心中明白赵构的意图。 这位官家必然有放权的意思,否则不会让赵眘遍识诸将。 但他也必然有试探的意思,否则为何不从马上就要回山东的靖难大军开始? 而且马上就要回临安了,就算赵眘一天见一员大将,最多也就是将邵宏渊、张子盖、刘宝这种货色见上一遍,有什么用处? 虽然在赵构马上就要禅位的关键时刻,不应该再横生枝节,但史浩还是决定冒险让赵眘与刘淮见上一面,定下君臣之义。 想到这里,史浩看向了在最前方带路,并且引着军士作护卫的赵密。 赵密此时也是十分紧张。 但他紧张之处却不是因为有保护太子的重任,而是因为想要在刘淮的袭击中,将完颜亮运到临安,并且将计就计捉拿几人,将事情引到杨沂中身上,从而扳倒杨沂中。 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就像将大象装冰箱里,无非就是把冰箱门打开,将大象装进去就可以了。 但事实上一旦发动起来,整件事情都有一种荒谬的困难感。 首先是人手不足。 杨沂中掌管宿卫数十年,军中全都是他的亲信,受过他的恩德。赵密的死忠本来就很少,而就算这些十分稀少的死忠,也不可能相信靖难大军会将完颜亮劫走。 这不是开玩笑吗? 赵构都不会相信的! 所以,赵密也只能用保护完颜亮的安全为借口,派遣了最高规格的防备力量。 其次,赵密通过关系,找到了刘淮曾经的战绩,从山东到两淮的战绩都有,越看越是满脑门子汗。 就凭殿前司禁军,真的能正面力敌刘淮亲率的兵马吗? 不成,还得耍阴谋诡计。 然而就赵密这种武人性情,阴谋诡计也耍的不怎么样,想破头之后,也只能想出来一招虚虚实实,声东击西的招数来。 至于之后想要扳倒杨沂中,那就真的只跟心腹田卓说过了,这话要是讲出去,说不得就会有人立即向杨沂中通风报信。 可这声东击西之策也不好搞啊,最起码得有一批死忠的兵马,而且连赵构也不能通知,否则杨沂中就会知道。 这其中还得冒一些矫诏调兵的风险。 想到这里,赵密不由得有些退缩,想着前日田卓所说的言语,真的不如告老还乡得了。 然而赵密脑海中又浮现起杨沂中掌管宿卫的威风之处,不由得心头又是一阵火热。 这件事是刘淮悖逆,是杨沂中赶尽杀绝,不怪他赵密! (本章完) 第533章 人皆畏虎不畏羊 第533章 人皆畏虎不畏羊 春元楼的最上层,杨沂中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看着楼旁朱雀大街上逐渐远去的太子仪仗,脸上泛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春元楼作为建康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原本应该人流如织,络绎不绝才对,然而此时三层酒楼都已经被清场,数十甲士在周围持兵刃肃立,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原因很简单,因为杨沂中要在此地宴请金国使节高忠建。 在正式朝会之前与外国使臣先做一些交流,试探各自的底线实属正常。 但是一般来说,这种事情都会在都亭驿等地方商议。 可谁让这是建康,不是临安,而都亭驿中还住着一头猛虎呢? 反正虞允文强烈反对将金国使臣送过去。 也因此,杨沂中也只能将他们安置在太府寺左近,就连谈事的时候都得到酒楼来方能谈的尽兴。 高忠建算是完颜雍的从龙功臣,他与完颜福寿和卢万家奴二人在完颜雍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的前去支援,并立下了赫赫功劳,算是雪中送炭。 这种人哪怕能力平庸,哪怕为了千金买马骨,也得加官进爵。也因此,完颜雍在登基之后就任命高忠建为都元帅府右都监,让他负责与宋国议和。 不要再打了,大家都已经快要累死了,消停一会儿吧。 然而战争什么时候开始是你说了算,什么时候结束就不一定了。 眼见杨沂中只是看着窗外,良久不语,周围的宋军甲士又皆是肃杀,高忠建只当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端起酒盏饮了两杯之后,施施然的吃起饭菜来。 “他姥姥的,还是你们宋国有样,俺在临潢府天天喝羊奶,都快喝吐了。蒙兀人的手艺潮的很,桶子也不刷,羊奶膏又腥又臭,里面还有羊毛羊粪,吃的时候嘴里一发苦就知道要坏菜。” 高忠建一边大嚼一边说垃圾话,颇有一种大宋不想议和,我大金也不所谓的态度。 杨沂中终于将目光从太子旌旗上移了回来,同样漫不经心的说道:“如此说来,高将军喜欢喝羊奶了?既如此,阿旺,且取一桶羊奶来。” 春元楼毕竟是建康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类似鲜羊奶之类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一桶还是能凑出来的,不多时,甲士就拎着一大桶羊奶来到了高忠建身前。 杨沂中扬了扬下巴说道:“喝光了,咱们继续谈。没喝完,我安排你去住都亭驿,听说那里有只山东来的老虎,曾经将金主都叼来了,到时候让他与你亲近一下。” 高忠建死死盯着杨沂中,他自然是听过刘淮的名声的,甚至在刘淮还没有南下两淮参战的时候,他高忠建就知道山东有只飞虎了。 否则高忠建吃饱了撑的率领部族赶到河北之后,又被吓得回到了辽东?不就是因为他们要去的益都府已经被鼎沸的山东义军收拾了吗? 高忠建坚持了片刻,终究还是金国主动派来使节来求和的,他一声冷笑,直接脱掉了身上的袍子,端起酒碗开始从桶中舀羊奶痛饮。 杨沂中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看着高忠建喝羊奶,也不劝阻。 这一桶羊奶足有四十多斤,高忠建喝了一成就开始呕吐起来,吐完之后继续喝,如此往复数次后,终于喝完了一半,随后瘫在座位上喘着粗气看向杨沂中。 “还有一半,小旺,帮一下金使。”杨沂中见状,冷冷说道。 三名甲士上前,其中两人摁着高忠建,一人拎着木桶,向其嘴里灌去。 高忠建挣扎了两下,发觉挣脱不了,只能任由羊奶淋得满头满身。 甲士将空桶扔到一旁,随后又将高忠建摁回到椅子上,方才拱手肃立在一旁。 此时三楼已经一片狼藉,酒席已经要不得了,而杨沂中依旧是淡然说道:“高将军,现在能好好谈了吗?” 高忠建又呕出几口,抹了一把脸上的羊奶,狞笑说道:“原来这就是宋人的待客之道啊。俺今日算是见识了。” 杨沂中摇头冷笑,抱怀说道:“今日大势在我大宋,你们这些金贼此时难道还要耀武扬威?” 高忠建哈哈大笑:“若不是山东那些贼人南下,今日大金与南国就是隔江对峙了,你这厮也好意思说什么大势?” 杨沂中身体前倾,隔着狼藉的桌子对高忠建诚恳说道:“既然金主如此雄才大略,那我大宋将金主放回去可好?” 高忠建脸上微微抽搐,厉声说道:“郡王慎言,此时大金的皇帝已经在辽东登基,而你口中的那所谓的金主,现在已经被贬作海陵王!” 杨沂中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我不想管你们金国内部如何,既然你的陛下在辽东,那我大宋也还是会讲一些道理的,且将我们这里的金主送到汴梁如何?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个屁! 高忠建终于不耐:“郡王,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且说说你们的条件如何?” 杨沂中看了看指甲:“很简单,归还我的民众、交归旧土、减少岁币,恢复原白沟疆界。” “这不可能!”高忠建立即不顾污秽遍身,起身说道:“我大金在河南地还有精兵二十万,有仆散忠义与徒单贞两名大将统帅,其下还有名将无数,如何能轻易放弃河北河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开他妈什么玩笑? 以白沟为界,那是宋金海上之盟时候的约定,白沟河可是在幽燕境内,杨沂中一嘴就让金国回到辽东吃雪去了,这让人如何能忍? “那你们的条件呢?”杨沂中也是打着漫天要价着地还钱的想法:“你们的皇帝与相公,就没给你个具体的说法?” 高忠建对着北方拱了拱手:“陛下说了,可以在海州开榷场,由宋国驻军管辖,今后两国结为兄弟之国,没有岁币这一说可好?” 杨沂中也乐了。 气乐的。 别说海州,山东两路还在你们手中吗? 而且就连海州金国也不愿意割让,是不是有点太托大了。 杨沂中直接起身说道:“高将军还请好好养一下身体吧,莫要吃东西都吐出来。明日我再来拜访高将军,还望到时候高将军能敞开胸怀,好好吃一顿。” 这就是谈崩了。 杨沂中直接带着数十甲士离去,只留下了高忠建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良久之后,高忠建方才呵呵笑出声来,在十余名宋军甲士的监视中,仿佛疯魔了一般,笑声逐渐增大,直至仰天长笑。 这个笑容有八成是真的。 因为高忠建在南下之时,被纥石烈良弼着重嘱咐过。 这次议和,肯定是什么都谈不出来的。 宋国也肯定是会北伐的,这不是某个人比如说赵构想要议和就能拦住的。 在这次完颜亮不成功的南侵之下,宋国主和派都被打压了下去了,主战派登上了政治舞台,哪怕是为了稳固派系,也一定会出兵的。 宋金再想议和,非得将宋国的北伐军打败才可以。 而且宋国也不是没有聪明人,他们也会想到拿完颜亮来做文章。 但完颜亮的皇帝身份是有时效性的,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金国的贵族军头士民百姓认你当皇帝,你才是皇帝。 等到完颜雍收复了人心,获得效忠之后,完颜亮这张牌就废了,即便被放回到北方,也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杀他,以向完颜雍表忠心。 也因此,此番出使,高忠建的任务从来不是达成和议,而是尽可能的拖时间,给完颜雍拖出一些时间来掌握金国。 能拖一天是一天。 哪怕能多拖一个时辰,都算是胜利! 高忠建笑了几声之后,脱光了膀子,将沾了羊奶的衣服扔到一旁,仅仅穿着一件筒裤就要回到住所。 负责监视与保护的宋军甲士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然而高忠建刚刚下楼,只是在春元楼下亮了个相,几名奔驰而过的骑士在离开十余步时,又勒马回头。 为首的雄壮骑士上下打量了一番打扮怪异的高忠建,扬了扬下巴:“金贼的使臣?” 高忠建不语。 而他身后的宋军甲士则是立即拱手说道:“回刘太尉的话,正是金国使节!大名唤作高忠建!” 刘淮点了点头,用马鞭击打手心:“我没听说你的名字,但你应该听过我的诨号,我就是飞虎子,有许多金贼怕我,你怕我吗?” 刚刚面对杨沂中时还嚣张至极,一副输人不输阵姿态的高忠建咬紧牙关,只觉得两条腿有些软。 他很想说不怕,甚至想要厉声喝骂几句,然而他又担心一说话会被刘淮发现言语中的颤抖。 如何会不怕呢? 别说高忠建了,就算那些金国成名的大将,从各类文书中看到刘淮手中所积攒的累累血债之时,也都会心里发憷。 这不是胆小懦弱,而是对相同生态位的上位者的畏服。 见高忠建不说话,刘淮只是抽了他一鞭子,随后淡淡说道:“爷爷现在有事,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着,刘淮留下了一番玩味的笑容,驱马离去了。 (本章完) 第534章 君臣父子俱疑难 第534章 君臣父子俱疑难 杨沂中回到了行宫中,在角门处换了一身衣服,又披上甲胄之后,方才大踏步的走进了后宫之中。 本来后宫是不允许外人出入的,哪怕是殿前司将领都不可以,但杨沂中是个例外,他甚至都不需要通报,就可以直接来去自如。 胡子衙班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 在走过两座宫殿之后,杨沂中抵达了后室暖阁,赵构正在挥毫泼墨,在宣纸上作画题字。 赵家的这几人虽然政治能力都不咋地,但艺术水平都相当可以,赵构同样遗传了自家父亲的艺术细胞,舞文弄墨的水平十分高超。 “正甫来了。”赵构老远就听到了杨沂中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就直接说道:“且过来看一看,我画的千里江山图如何?” 杨沂中先是恭敬行礼,随后上前,来到那副水墨山水画面前,看了半晌,也只是说出一个好字。 赵构笑着摇头:“我却是昏了头了,明知道正甫不擅此道,还要问你,却是问道于盲。” 说着,赵构摊着手,任由几名宫娥帮他清洗手上的墨渍,也终于想起了正事:“正甫,金人怎么说?” 杨沂中连忙将高忠建的条件说了出来。 “金贼实在是欺人太甚。”最后,杨沂中下了结论:“依臣看来,金贼就是没有想过议和!他们就是在拖时间。” 听到这话,赵构却是若有所思,喃喃说道:“若是依旧以淮河为界,那也不赖,而且没有了岁币,岂不是朕的内帑就能富裕一些吗?” 杨沂中只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然而赵构却没有放过他:“正甫,你说如果今日朕就下旨,说要按照这个条件,与大金议和,你说怎么样?” 杨沂中思量片刻,还是摇头:“莫说诸位相公会封驳,就连中书舍人也没人敢在此时写这种圣旨的。” 赵构有些失望,但还是同意了杨沂中的说法:“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正甫,大金与大宋终究还是要议和的,莫要将事情闹得太僵。” “金主完颜雍既然不想让完颜亮回去,那就别放他走了。打了这么大的败仗,完颜亮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朕也是为了救他。”赵构思忖说道:“而完颜雍也会欠朕一个人情,到时候议和也能痛快一些,岂不是两全其美?” 杨沂中拱手说道:“官家英明睿智,天纵奇才,可谓大宋之幸。” 对于这种程度的马屁,赵构早就已经免疫了,闻言只是摆手说道:“不说这个了。太子如何了?可对朕的家底还算满意?” 这话虽然夹枪带棒,但杨沂中却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回官家,太子知道此去为了彰显官家恩德,慎言慎行,没有逾矩。此番由赵密盯着,绝对出不了岔子。” 赵构原本还在点头,此时听到赵密的名字,不由得皱眉说道:“正甫,莫要再折腾赵密了,他也是老人了,跟着朕出生入死多年,也算是忠耿。朕打算从中说和一下,莫要再争了,如何?” 赵构在前几日就知道了赵密参加张孝祥的宴会去了,席中还有靖难大军的军将参加。 虽然这是十分犯忌讳的事情,但赵构知道之后,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诚如前言,赵密是多年的老人了,赵构难道还担心他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出卖自己不成? 唯独这件事肯定是杨沂中指派的,导致被当枪使的赵构有一点无语。 赵构虽然不会因为这一点事就恶了杨沂中这名心腹,却还是有些烦躁。 杨沂中却是正色说道:“官家,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行军法。殿前司是天子禁军,与寻常兵马规制不同,军官可以直达天听,然而这份权力是让他们来互相监督,却不是诬告上官的。 赵密这厮,私心过重,以至于不顾陛下安危与大宋社稷。 若是人人有样学样,殿前司还如何能保卫官家?” 说到这里,杨沂中顿了顿方才说道:“而且军中之事,直来直去,我若是轻轻放下,说不得赵密那厮还会忐忑,不轻不重的惩罚一顿,事情也就过去了。” 赵构笑了两声:“左右是正甫的道理。也罢,待到回临安之后,先将赵密外放些时日吧。” “喏!” “阿嚏!”建康城外,殿前司禁军大营之中,赵密狠狠打了个喷嚏,随后揉了揉鼻子。 阳春三月,海棠开,正是一年的好风景,然而赵密只是觉得一阵难受,打了几个喷嚏之后,更是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用随身携带的帕子狠狠擦拭了几下之后,赵密伸手将田卓招呼了过来:“太子在何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田卓想要挠头,却挠到了头盔,只能摊手以对:“应该在后营之中歇息吧,末将一直在整备队列,没有注意到太子,而且……” 说着,田卓放低了声音,似乎在劝告:“而且这也不是人臣本分。” 虽然赵构与赵眘是便宜父子,而且是皇帝与太子这种麻爪关系,情感上也不是亲近。但你赵密掺和进去,是不是有点过于托大了? 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赵密摇头:“你不懂,官家待俺恩重如山,俺是要替官家分忧的。” 说着,赵密让副将继续整队,随即带着田卓向后营而去。 待到抵达后营帅帐之后,赵密猛然发现东宫近卫竟然只剩下了几人,不由得心头一紧,随后向着后营的帅帐快步走去。 帅帐门口,两名东宫近卫正在警戒,见到赵密之后也不客气,直接横着长枪,拦住了对方:“殿下正在歇息,无事不得打扰。” 赵密还没有说话,田卓就厉声呵斥道:“瞎了你们的眼睛,赵指挥在此,这又是在禁军之中,你如何敢拦?” 那名东宫近卫板着脸说道:“俺只知道有官家与太子,不知道什么指挥使。” 田卓勃然大怒,刚想要拔刀强闯,却被赵密拍着肩膀制止了。 “两位兄弟,俺是来通知殿下,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殿下既然要替官家劳军,此时应当在将台上了。” 东宫近卫点了点头:“此事俺会告知殿下的,请赵指挥速回吧,殿下稍后就到。” 赵密点头,随后对着帅帐躬身行礼,转过身来,已经面沉如水了。 “将军……”田卓还要再说什么,却见赵密冷冷说道:“走。” 两人大踏步的走出了帅帐的范围,赵密方才止住脚步,回头看去,眯起了眼睛:“太子殿下不在帅帐中,能去哪里呢?还有……” 沉默片刻之后,赵密方才若有所思的说道:“殿前司禁军之中,还有谁与太子已经勾搭上了?” 田卓心中一紧,随后低声说道:“将军,官家要禅位,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谁都要奔前途的,这些事情可以细细查探。 关键是太子现在在哪里?这要是太子来犒赏大军,却在军中丢了,那就成大笑话了。” 赵密点了点头:“还是阿卓看得稳,这样,咱们二人不要声张,只带着几名亲卫巡营,以此为借口到处转一转。 毕竟还有两刻大军就要集结,太子不可能走远。到时就算找到了,也莫要声张,甚至要假装看不到。若真的是太子要散散心,却被咱们撞破,之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田卓连连点头,随后就跟赵密一起,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带着几名甲士开始了巡营。 事实也正如赵密所想,赵眘一个深宫太子,即便走也走不了多远,不多时他们就在大营外的一处茶摊看到了太子赵眘与几名贴身近卫。 军营有时可以看成一座小城市,除了那些随军商人妓女,往往会有本地人来军营旁做生意。 手中有钱的光棍消费能力惊人,往往饷钱一发下来就要大把撒出去,如果军队的纪律再好一些,地方官再强势一些,那么本地大小商贾都会趋之若鹜的。 殿前司禁军在建康周围驻扎之后,面对的就是如此热情的百姓,此时围绕着军营,甚至已经出现了一座小型的集市。 赵眘此时就在茶摊上吃着什么东西,不时对店家说些什么。 店家仿佛也知道这是个贵人,看在银钱的面子上不断点头哈腰。 看见赵眘之后,赵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来太子是真的在宫中憋得很惨,此番出营,只是想要散心罢了。 然而赵密与田卓对视一眼,刚想要转身离去,却见几个身影来到了茶摊,其中三人直接就坐到了赵眘那张四方桌周围,赵密不由得目光一凝。 为首那人他认识。 正是刘淮。 (本章完) 第535章 太子怯懦难主张 第535章 太子怯懦难主张 “殿下,此地人多眼杂,不能行全礼,望殿下恕罪。” 刘淮很不礼貌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赵眘之后,方才诚恳言语。 而赵眘也不甚在意,只是同样诚恳说道:“刘都统,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此次刘都统有功于社稷,救天下于水火,我以茶代酒,敬都统一杯。” 两人寒暄完毕,刘淮也终于将赵眘打量了个通透。 应该说赵眘相貌颇为不凡,老赵家到了这一代已经从赵匡胤,赵光义那种黑胖子型武夫状态脱离,变成了文弱书生的模样。 而赵眘除了文弱书生,竟然还有几分英气,最难得的是,赵眘虽然已经三十五岁,被赵构与秦桧折腾了许多年,眉宇之间竟然还有一丝天真烂漫的童真之态,堪称难得。 当然,这种天真浪漫还有一种贬义的说法。 那就是幼稚。 刘淮知道此番机会难得,时间短暂,立即切入了正题:“殿下,这位是济南府辛弃疾,这一位是新任的密州知州陆游,我们三人都是要回山东的。还望殿下能给我们一个承诺,待继承大统之后,会出兵北伐,收复故土!” 赵眘似乎对于这种单刀直入式的谈话方式十分不适应,不由得在板凳上扭了扭屁股,一时间没有言语。 史浩却直接接过话头:“两淮残破到此等程度,即便殿下得了大位,没有两三年的准备,是绝对不会成功的,仓促北伐就是死路一条。” 刘淮对着史浩点了点头,以示对他的尊重,却没有回应对方的言语,只是继续对着赵眘说道:“殿下,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到时对于殿下来说,仓促北伐固然危险,可若是放弃北伐,我们山东义军虽然艰难,然而殿下更是危险。” 赵眘刚要说什么,史浩已经低声呵斥出声:“放肆,刘大郎,你竟然敢威胁太子吗?” 刘淮依旧没有搭理史浩,这次甚至连点头示意都省了,只是对赵眘说道:“殿下若是变成了官家,是需要掌权的,然而汤思退那帮主和派都是当今官家的人,殿下如何能拉拢的过来? 反而我们这些主战者,皆是被官家弃置之人,若是殿下能收拢我们,并且做成一些大事,则大位就可以稳固!” 史浩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却又迅速意识到不应该引人注意,又坐了回来。 他的心中已经无比后悔撮合刘淮与赵眘的见面,就凭这几句虎狼之词,说刘淮有悖逆之心一点也不冤枉他。 “你这是离间天家。”史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刘淮眼见赵眘一脸茫然,却是立即转头看向了史浩:“史先生,你身为太子教授直讲,若是这都不与殿下说个明白,要你何用?” 史浩立即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我又没活腻歪,怎么敢以人臣之身去教帝王术? 赵眘犹豫片刻,饮了一杯茶方才问道:“如刘卿所言,若是我无法催动北伐,刘卿就不会忠于我,忠于大宋吗?” 刘淮再次瞪了史浩一眼,随后对赵眘说道:“难道这些道理史先生都没有教给殿下吗?那么史先生真的当斩了。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史先生教书的时候,竟然连孟子都不教吗?” 史浩此时也不想再搭理刘淮,只是对赵眘说道:“殿下不要听这厮的一面之词,那是春秋之时,天下纷争,列国周旋,诸夏争霸,所以孟子才会有良鸟择木而栖之言。 现在天下只有大宋是汉家苗裔,陛下登基,既是天下之主,到时臣子只有效忠。” 刘淮抱着胳膊说道:“哦?那金国为何不将完颜亮赎回,却要另立新君呢?” “夷狄小人,不知礼仪,有此举不怪。”史浩话声刚落,立即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落入了刘淮的语言陷阱。 果真,刘淮下一句就直接将那个禁忌之言说了出来:“哦?那么二圣何在?” 这下子不仅仅是史浩,就连陆游的脸色也变了。 这不是明白着在说当今官家不忠不孝吗? 刘淮一言将史浩的嘴巴堵住,在赵眘的怔愣之中继续说道:“殿下登基之后,当今官家既是太上皇,主战主和非是臣子之间角力,殿下与太上皇之间还有一番较量,若是殿下登基之后,无法收拢权柄,非社稷之福。” 史浩刚刚平复了心情,又听闻刘淮这一番无父无君之言,再次勃然,低声呵斥道:“刘大郎,你如何敢离间天家?” 刘淮只是看着赵眘的双眼:“非是离间天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官家既然想要禅位给殿下,那么就将权柄全都交出来,如此方才能父子之间融融泄泄。汉高祖行孝,也只是将丰邑父老迁移到新丰,没听说过国家大事让太上皇一言而决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赵眘今日似乎被刘淮直来直去的言语冲击到了,呆愣了片刻方才说道:“刘都统,你说这番话,难道就不怕官家与百官听到吗?” 刘淮摇头:“自然是不怕的。此时只有我山东义军中人与殿下还有史先生,我们自不必多说,以恢复故土为己任。我这番话固然犯忌讳,但更加犯忌讳的却是太子接见外将,我想以殿下的聪慧,绝对不会自投死路。” 说着,刘淮看向了史浩,眼神挑衅,颇有有种你就去告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自己摘出来。 史浩更是气急,却毫无办法。 此时他的一身荣辱都系于赵眘,若是去告密,固然可能得到赵构的宠信,赵眘与刘淮也没有好下场,但赵构已经这个年纪了,还能风光几年? 难道还去跪舔新太子吗?别逗了。 赵眘的性子比较柔弱,此时也只能苦笑以对:“刘都统胆大包天,有恃无恐,我却是比不了的。” 刘淮再次摇头:“殿下以为我是在凭借功劳恐吓殿下,那就错了,我其实是想说,只要殿下能保证北伐,那么地位就会固若金汤,我等山东义军也会唯殿下马首是瞻。可如果殿下放弃北伐,山东义军绝不可能放弃山东南归,到时候山东可能就会分崩离析,如我等支持殿下的外将也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殿下孤立无援,如何能做成大事?” “殿下,无论如何艰难,都必须北伐,山东可以等,但殿下却绝对不能与金贼议和,否则即便殿下当了官家,也绝对无法掌握朝政。” 见刘淮已经将话说得如此明白,赵眘也只能点头表态:“这是自然,我所能依仗的,无非就是大师傅还有虞相公,外将之中,此时唯一效忠之人,也只有刘大郎你了。若是我能继承大位,绝不会有丝毫亏待。” 这话说得坚定,但刘淮却没有相信,只是胡乱点头。 他此番并不是来让赵眘能定下军政路线,最主要的是为了宣告自己的政治底线,这种事情在李世民般的雄主,乃至于在赵构这种聪慧之人面前根本不用多说,他们就会心领神会。 但赵眘毕竟政治上稚嫩到幼稚的程度,此时刘淮必须将话说明白,即便会引起赵眘的猜忌与恼怒也必须这么去做。 而以赵眘耳根子的柔软程度,今日的承诺根本不算数,说不得明天史浩再劝说几句,这厮就会改了主意,由主战变成主和。 但此番见面之后,赵眘哪怕想要转变国策,也得先权衡利弊,为了主和,失去山东义军的支持值不值得? “殿下,我不日就要回到山东,可能参加不了禅位大典。既如此,我先以茶代酒,提前恭贺殿下了。”刘淮眼见有东宫近卫面露焦躁之态,知道时间可能不太够了,举起了茶盏,对着赵眘躬了躬身。 赵眘同样举起茶盏,一饮而尽之后,却是摇头苦笑:“刘大郎当真是直来直去,武夫性子。我在这两日就会跟随圣驾回京,刘大郎也应该能走一趟,到时候咱们若有机会,还可以再见。” 史浩在一旁直翻白眼。 能让你俩私下再见,老子将史字倒着写! 赵眘起身,对着刘淮拱了拱手,随后就带着近卫离去了。 刘淮起身相送了几步之后,再次回到了座位上,侧头看着赵眘的背影,若有所思。 陆游摇头说道:“大郎,你不应该对太子说这些的。” 辛弃疾却是反驳:“此时不将话说明白,来日若是宋国放弃北伐,说不得这些人还以为山东大将们会率部众归宋呢!” 刘淮闻言只能摇头微笑。 而同样的笑容则是出现在了街角遥遥看着这一幕的赵密脸上。 田卓见状上前,低声询问:“将军,要不要跟官家汇报。” 赵密顿时踟蹰起来,犹豫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咱们也是要看一看大势的,若是官家父子之间融融泄泄,那么咱们也无须废话,但若是官家对太子有了嫌隙,到时候,就是咱们立功的机会了。” 说着,赵密再次笑了起来。 田卓却说:“若是太子真的稳固了位置,到时候咱们还可以去卖个好。” 赵密眼中一亮,随后拍了拍田卓的肩膀:“你小子,之前俺为何不晓得你竟然如此聪慧呢?” (本章完) 第536章 狗急跳墙拙算计 第536章 狗急跳墙拙算计 身为侍卫步军司的指挥使,赵密自然不像赵眘与刘淮一般优哉游哉,在将赵眘护卫回宫之后,赵密就来到了杨沂中所在的官署中缴令。 “末将拜见郡王!”赵密见到杨沂中之后,立即大礼相拜,并且不顾身上依旧穿着甲胄,重重叩首。 “赵二,勿要如此作态。”杨沂中眼皮都不抬,坐在主位上冷冷说道:“正好你来了,免去我的一番麻烦。” 赵密起身,先是将护送太子的军令与令牌放到杨沂中面前的案几上,随后叉手肃立:“不知郡王有何吩咐,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须你赴汤蹈火。”说着,杨沂中从案几上拿出一张文书:“有旨意。” 赵密刚要继续下跪,杨沂中就将文书向外一伸:“两件事,一个是十日之后启程,将那金主完颜亮押送到临安;另一个是到了临安之后,将兵马移交,与你三千步军司兵马,出镇淮北驻守山阳。” 本来听到前一个命令的时候,赵密还觉得这是应有之义,但是听到后一个命令时则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了杨沂中:“郡……郡王……郡王不是无法出镇两淮,为江淮宣抚使吗?为何俺还要率军出镇?” 杨沂中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官家有错?还是我矫诏?!” 赵密立即低头,额头生汗:“末将不敢,不敢。” 说着,赵密连忙拿起文书,仔细翻阅起来,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凉,直到最后之时汗如雨下。 原本若是出镇,倒也没什么,因为现在杨沂中无法主政两淮,那么殿前司就不可能长久在外,赵密不过外放个一两年就能回到中枢来。 但现在不同了,圣旨中有一句话让赵密心惊肉跳。 既然赵卿与山东义军相善,不妨在淮河山阳与山东义军多亲近亲近。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密已经被赵构怀疑了! 说明赵密很有可能再也回不到中枢了! 想到这里,赵密不由得大恨,虽然不敢怒视杨沂中,却还是低头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那日要不是杨沂中的命令,他吃饱了撑的去参加山东义军的宴会? 此时杨沂中依旧简在帝心,赵密却要被撵出中枢,这是何等不公? 而且山阳是什么地方? 那是淮东最北端楚州的州治,紧挨着淮河与运河,金军想要渡淮河,首先就得攻打山阳。 楚州知州蓝师稷就是在彼处殉国,刚刚被朝中表彰,下令在楚州祭祀,赵密怎么会不知道? 这次完颜亮南侵时,刘锜率淮东主力大军也没有拦住徒单贞,赵密何德何能,能率三千殿前司镇守这种险要之地? 须知道金军淮西三万户虽然全军覆没,徒单贞的淮东三万户也遭遇了打击,却依旧保存了三万战兵的编制,沿着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泗水布防,驻守在徐州、宿州、邳州等坚城大邑,山阳依旧处于金军的兵锋之下。 若是能议和还好,若是继续开战,他赵密很有可能就要死在山阳了。 想到这里,赵密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跪地叩首:“郡王,还望看在往日鞍前马后奔波的情分上,救俺一救,来日必有厚报!” 重重磕了几十个响头之后,却没有听到上首的任何声音,赵密抬头望去,却见案几之后已经空无一人。 杨沂中连言语都没有,就已经离去了。 赵密跪在原地,呆愣片刻之后,终于咬紧牙关,站起身来。 既然已经没有活路了,那就一定要自救!不惜一切代价的自救。 若是自救不成,也当将所有人拉下水,能多一个陪葬之人都算是赚的! 如此想着,赵密的脚步逐渐变得坚定,脸上的神色也是越来越狰狞。 既然不给活路,那就一起死吧! 回到自家大营之后,赵密将田卓唤来:“阿卓,咱们还有十天的时间,就要押送完颜亮那厮启程了!你那里准备好了没有?” 田卓大惊:“为何如此急迫,不是最起码还有十几日准备时间吗?” 赵密不耐摇头:“官家后日启程回临安,为了接见金使,这次移驾很快,官家快要到临安之时,咱们立即就要出发。这是官家的旨意,你让俺能怎么说?你就说你准备好了没有?” 田卓呼吸变得粗重,随后说道:“准备好了,我有几个亲信弟兄,算上将军给我的那些人,足有三百可信的兵马甲士,战力也算可以,有我们做诱饵,若是有人来袭,只要兵马不过千人,我等自然可以迎敌。” 赵密呼吸同样粗重:“放心,靖难军刘大郎即便有些能耐与本事,也不可能在江南纠集一千兵马,而且只要遭到了军队袭击,接下来在官家面前就好说话了。” 田卓还是觉得不靠谱,不是因为这番虚虚实实的计划不靠谱,而是觉得不会有兵马来劫走完颜亮。 这一切都来源于赵密的臆想,而那日田卓向杨倓出首告发赵密,也并不是认为这厮有什么大计划,而是因为当时赵密要着手对付杨沂中了。 然而田卓转念一想,毕竟是押运金主这种大事,小心一点不为过,也就点头应诺了。 且不说赵密与田卓如何纠结,这套计划在一开始就出了岔子。 四月二日,也就是赵密等人商议的第二天,圣驾启程回宫,刘淮竟然率领本部甲骑,跟着圣驾走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下子不只是田卓,就连赵密也对自己的猜测犹疑起来。 莫非自己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日子一天天逼近了,天气也越来越热,终于到了四月十一日。 这一日是立夏的第一天,天色阴沉,似乎干涸了一个冬天的江南就要受到雨水的滋润了,然而赵密却没有一丁点喜色,因为在瓢泼大雨中,就算是兵马行军也会有大问题,更别说其中还有个坐马车的完颜亮了。 而这几日的环境更是让赵密如坐针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效应,虽然无论政治与军事上,都是一番风平浪静,但赵密依旧感觉到迫在眉睫的压迫感,似乎将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以至于这厮已经连续两日无法入眠,顶着一双黑眼圈来到了建康城中关押完颜亮的一处宅邸之中。 应该说,完颜亮与他的属臣此时受到了很好的优待,日子比在巢县的监狱中可是滋润了许多,可无论是完颜亮还是完颜元宜父子都开心不起来,因为他们已经大约猜到自己的下场了。 这么长的时间,如果汴梁那里的相公们还能掌握局势,早就会派遣使臣过来了。而无论使臣开出了什么条件,宋国朝廷无论如何都会与完颜亮作商议的。 因为只要金国还忠诚于完颜亮,那么完颜亮说话就是最算数的。 说句难听的,就算是卖国,那也是金国皇帝才能卖得最彻底。 而现在宋人既然已经不愿意搭理完颜亮,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金国有说话更加算数之人出现了。 完颜亮与完颜元宜私下商议中,都觉得此人大约是身处辽东祖地的完颜雍,也只有他有威望,有资格去让那些女真老臣臣服。 每每想到此处,完颜亮不由得悔恨交加,除了觉得没有将朝政理顺之时强行南征是个重大错误之外,又觉得当日心软,没有杀光那些宗室才是此番最大的疏漏。 完颜亮从前几日开始,就不断想要通过宋国看守向宋国朝廷传达一个想法,那就是将他放回去,他可以割地赔款,甚至可以将河南地让出来。但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日过于猖狂,还是因为宋国朝廷不信任他,总而言之,所有的请求都石沉大海,似乎宋国朝廷已经忘了还有他这么一号人了。 直到今日,建康留守汤思退的到来,才让完颜亮觉得有了一丝生机,立即向汤思退表达了自己卖国求生的想法。 完颜元宜同样也是附和。 但汤思退是什么人? 他可是能被秦桧与赵构同时看重的人才,属于主和派中的主和派,汉奸中的汉奸,聪明人中的聪明人,如何看不出来这只是完颜亮的权宜之计? 若是将他放回汴梁,就绝对不会如此好说话了。 而若是完颜亮有一分的可能被吓破了胆子,那就更不能放他回去了! 到时候割来的地岂不是都成了主战派的成果?还要主和派干什么?汤思退岂不是更难起复了。 也因此,汤思退连上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敷衍,只是说回到临安之后,自然有些说法。 完颜亮闻言却是有些绝望。 什么说法? 圈禁到死的说法吗? 还是要被赵构这种鸟人折磨? 两边正在掰扯,赵密带着数十甲士前来,先是向汤思退拱手行礼,随后又对着完颜亮拱了拱手:“末将前来押送金主回到临安,这是军令与旨意,还望汤相公给个方便。” “好说好说。”这事虽然之前就已经说定了,然而汤思退还是细细查验了文书与令牌之后,方才笑着说道:“此番就麻烦赵将军了。” 数十甲士上前,将除了完颜亮之外的所有人用铁链捆绑起来,随后推搡着他们进入囚车。 完颜亮见状,当即就要发火。 赵密却对完颜亮说道:“金主毕竟曾是一国之君,还是有马车可以乘坐的,俺们这些剌手汉也不敢折辱金主,只不过还望金主给个方便,这里是江南,金国军力再强,也无法轻易渡过大江,金主是逃不掉的,还请莫要自误,否则俺们这群粗人指不定要干些什么。” 完颜亮脸色铁青,不发一言的走上了马车,随后马车与囚车在骑士与甲士的护卫下启程,向着城门而去。 除了赵密最亲信的三百甲士甲骑,城外还有八百余寻常宋军步卒等待,可以说将完颜亮的面子给得足足的。 “汤相公。”赵密目送马车远去,对着汤思退再次躬身说道:“既然如此,那末将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赵密就要转身,谁想到汤思退却说道:“慢着,既然有老夫一些牵扯,那老夫就将金主送出建康城吧。” 赵密回头,看着汤思退张口结舌起来。 (本章完) 第537章 忠奸仁义谁人定 第537章 忠奸仁义谁人定 大约在同一时间,临安已经下起了朦胧细雨。 刘淮站在靠近西城的一处驿馆内,望着细密的雨丝有些出神。 他身后的陆游此时刚刚了解刘淮的全盘计划,正在初夏的微风中汗流浃背,难以言语。 良久之后,陆游方才说道:“大郎,你这次太过分了,这与叛逆有何区别?” 刘淮头也没有回,只是诧异询问:“陆先生不是知道我要放走完颜亮吗?为何还如此惊异?” 陆游摇头以对:“我只道你是要将完颜亮偷出来,或者换出来,如何会想到你会行如此酷烈手段?” “陆先生,你当我是什么神仙吗?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梁换柱?而且即便此时靖难大军与东平军依旧在两淮,却还是有别的兵马驻守的,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做成的?”刘淮笑了一声说道:“陆先生就还是期待一切顺利吧,否则我的后手还会更加酷烈。” “你还有后手?!”陆游大吃一惊,声音都有些变形。 刘淮终于回头看向了陆游:“我这里还有四个备选方案,其他方案死的人更多,到时候说不得宋国就会宣布咱们靖难大军是叛臣,咱们也只能割据山东,扯旗造反了。” 陆游咬着牙说道:“魏公不会同意你这般胡作非为的。” 刘淮摇头:“陆先生,你还是不了解我的父亲,他可以为了北伐豁出一切去,如何会因为这点小节,来放弃收复故土的机会?” 陆游拂袖转身:“大郎,我看你才是不了解魏公。他是可以豁出一切,但他是大宋的臣子,绝对不会做出有违臣节之事。” 刘淮没有想过陆游会对魏胜行事如此了解,而事实也正如陆游所说。 在真正历史上,即便魏胜有无比坚定的北伐之心,却依旧抵不过宋国的一纸割地求和的和议,只能含恨放弃了海州,回到了宋国。 “那陆先生你呢?”刘淮再次询问起来那个关键的问题:“在你眼中,到底是北伐重要,还是宋国重要?!到底是汉家社稷重要,还是这宋国割据一隅的小朝廷重要?!” 陆游再次不能答,只能快步走到细雨之中。 “陆先生可是已经想明白这个问题,想要去向宋国朝廷告密去?”刘淮抬起头来,遥遥相问。 陆游的声音从细雨中传来:“我且去寻叶相公,将你嘱咐的事情说与他,让他走官方途径上书!” 刘淮笑了一声,随后继续看向细雨,而他的身后,二百亲卫正在打磨武器,整理甲胄,似乎立即就要上阵厮杀一般。 即便是牛毛细雨,抵达政事堂的时候,陆游也是浑身湿透,他却并没有耽搁,直接来到相公所在的南衙,从怀中掏出一把铜子,塞给守卫,让他向叶义问叶相公通报,就说陆游前来拜访,有要事相商。 守卫不敢怠慢,连忙层层上报,不多时,叶义问撑着油纸伞亲自前来迎接,将陆游迎进了自家衙堂。 “贤侄,为何来的如此急切?”叶义问亲手将一杯热茶递给了陆游,和颜悦色的说道。 他还以为陆游赞同了自己的建议,前来投奔自己,又惊又喜之余,不由得有些矜持起来。 陆游接过茶盏之后,先是四面打量了一番,发现没有其余人之后方才低声说道:“相公,两淮要出大事了。” 叶义问双手微微一颤,随后就惊愕抬头,胡子都有些颤抖:“又要出何事了?” “建康水军总管张广似乎打了败仗,让金贼水军逃了。” “什么?”叶义问立即起身,惊讶说道:“消息确切吗?” 长江并不仅仅是有军事作用,更是商贾往来的黄金水道,哪里能允许金国水军撒了欢的乱窜? 建康水军若是败了,各地粮草的转运都会出大问题。 陆游却是摇头:“不确切,只是有靖难大军的士卒在无为军附近看到江上有火,而且有几艘战舰向下游而去,也分不清究竟是谁胜胜负。 但我觉得,若是张广胜了,万万没有隐而不发的道理,还不早就来报捷了?因此,我有些推测,这定是张广大败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叶义问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几圈后,猛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枢密相公,而是江淮宣抚使,也就镇定了下来。 这种事要说跟他有关,的确是有些关系,但理论上长江上的事情还真轮不到叶义问管,毕竟他的职权更多的在两淮。 “既然如此,那老夫也要上疏,让陈相公早做些准备。” 叶义问说罢,立即就在案几上书写起来。 陆游却说道:“这毕竟是风闻奏事,而且是靖难大军的言语,似乎有陷害友军之嫌,还望叶相公能遮掩一二。” 叶义问的毛笔在奏疏上顿了顿,思量片刻,点头说道:“好说好说,靖难大军的拳拳之心令人动容啊!” 如此说着,这封风闻奏事的奏疏就已经写好,叶义问唤来行走文书,嘱咐对方将其速速上交。 行走不敢怠慢,很快按照流程将奏疏誊抄完整,并且因为是宣抚相公的奏疏,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陈康伯手中。 陈康伯见到叶义问如此火急火燎,原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可细细读了一遍奏疏之后就觉得很无语。 没想到叶义问竟然干起了御史的勾当,开始风闻奏事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江淮宣抚使中的‘江’指的是长江? 然而宣抚使如此郑重其事的上疏,陈康伯也不能不管,只是将其扔到了枢密院,让彼处再议一议,随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禅让大典上。 这才是应该让他这个宰执操心的大事。 于此同时,大江以北的一座近乎荒废的小渡口中,在阴沉的天空之下,李通与张白鱼二人并排站立在港口,看着身前的五艘战舰,皆是默不作声。 这是属于东平军的大船,却都是在陈家岛一战中从金军手中缴获的,所以大约都是金国水军的样式,只是舰首与旗帜稍稍做了些改动。 如今随军工匠正在将原本的改动改回去,缴获的金军旗帜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必要的时候升起来。 张白鱼沉默的看着这一幕,戴上了金军标志性的葫芦头盔,对着身后的典论以及斜卯张古说道:“出发!” 三百余辽骑轰然应诺,各自牵着战马,有序登船。 张白鱼刚要登船,胳膊却被李通拉住:“张总管,此事非同小可,是可以改变天下大势的,若是失手……” 张白鱼冷冷说道:“放心,到时候绝对不会连累都统郎君!” 李通摇头说道:“不不不,都统郎君让我对张总管说,若是失手,万万以保全性命为上,他自会想办法救你。” 张白鱼脸颊稍稍变得柔和,随后点头说道:“倒也不用都统郎君来救,若是毁了他的全盘谋划,那我万死不足惜。” 李通正色说道:“这次行动,一定要快!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咱们在沿途也有接应兵马,足以迅速脱身,以宋国的反应速度,此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张白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对于这名前金国宰执没有什么好印象,只是再三点头,随后就登上舰船,向江南而去了。 李通望着帆船逐渐远去的影子呆呆出神。 从来不信佛祖的李相公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祈祷起来。 一切都要顺利啊。 陛下,臣现在就来救你! (本章完) 第538章 相公愚夫多疑心 第538章 相公愚夫多疑心 时间迅速来到了午后,汤思退疑惑的看着在身边饮茶的赵密,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名堂。 无论是旨意还是军令,都明白写着让赵密今日押送金主完颜亮到临安,但这厮如何到现在还不出发,难道就不怕军法吗? 看了看越来越阴沉的天空,汤思退倒也没有询问,而是对心腹挥了挥手。 心腹小吏会意,直接出去开始了查探。 千人大军的行动是瞒不过人的,尤其是在己方地界,更是没有必要去隐瞒,不过片刻,小吏就回来禀报。 护送金主的大队人马早就已经出发了。 汤思退闻言更是皱眉,不由得开口询问:“赵将军,按说我已经不是什么相公,无法参与军务,但既然大军已经启程,为何赵将军还在此处盘桓,莫非还有什么事情不成?” 这也就是赵密为殿前司大将,属于赵构的近臣,汤思退还得留点面子。若是寻常军将,汤相公早就出言呵斥了。 赵密自然不敢顶撞汤思退这种前相公,甚至知道自己的那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也瞒不过对方,还不如实话实说,落个坦诚。 然而汤思退听罢之后,立即就被赵密清奇的脑回路所震慑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所以,赵将军你是说,担心在江南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一支可以击溃千人大军的兵马,他们避开了大宋所有戒备,巧而又巧的算准了押送时间,击溃了殿前司大军,将金主劫走。 然后这支兵马还可以轻松渡江北上,跨过两淮各路兵马的层层阻截,回到淮河以北。 赵将军,你是这个意思吗?” 赵密硬着头皮说道:“正是这个意思。” 汤思退端起茶盏,略微后仰,似乎要离愚蠢的气息越远越好,生怕对方感染了自己一般。 而见到汤思退这副表情,赵密继续言道:“末将担心的不是外敌,而是内贼!” 汤思退顿时精神了。 “赵将军,你说谁是内贼?谁会做这等事情?难道是我这个建康留守吗?” 赵密吓了一跳,随后连连摆手:“不是相公,不是相公。” “那是谁?!”汤思退盯着赵密的眼睛,厉声询问。 因为汤思退是主和派,所以有人怀疑他会与金国有染,并且私放完颜亮实属正常。 事实上,在赵构待在建康的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就不断有人用这个理由上疏弹劾汤思退,希望将这厮的建康留守给撸了。 这可把汤思退气得不轻。 我一个堂堂宰执,当地方留守还会被人反对,难道还真让我去提举道观不成? 此时赵密正好踩到了汤思退的痛点,也不怪他有气急败坏之态了。 今日赵密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汤思退说不得就要将这几个月来的怨气撒到这厮身上来了。 “是靖难大军的刘都统。”赵密被逼到了墙角,虽然没有证据,还是将屎盆子往刘淮身上暴扣。 汤思退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虽然他从来没有向这个方向想过,但以汤相公的聪明程度,不过一杯茶的工夫就站在山东义军的角度上将逻辑理顺了。 如果这事能办成,将金国分裂,那么山东义军就有了极大的发挥空间,得到的好处是最大的。 两淮残破,无法迅速给山东有力支援,想要靠自己撑过这最为艰难的两年,无论如何都要想一些歪招。 虽然在政治上寻找犯人不用找证据,一般都是谁的收获最大,就是谁干的,但汤思退还是觉得这个推论有些不可思议。 实在是太冒险了。 刘淮人生地不熟的,难道真能干成这等大事? 而一旁的赵密见到汤思退的表情从恍然到犹疑,思量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抛出了另一个重大消息。 “汤相公,那靖难大军刘大郎,曾经跟太子见过面,而且相谈甚欢。” 汤思退豁然起身,眼睛瞬间睁大到了极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太子如何能见到外将?!” 赵密不知道汤思退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同样起身说道:“是前些时日,太子来到殿前司大营,替官家劳军之时。” “你可曾上报官家?” “无……无有……” “你……你糊涂啊!”汤思退大急,在原地来回踱步:“如果你上报官家,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老夫早就知晓,也会做相应准备,然而现在……现在……不对!” 说着,汤思退转身,厉声喝问:“金主在哪里?!快说!” 赵密战战兢兢的说道:“就在城南步军司衙门的值房里,金国所有贵人,都在那里!” 汤思退从腰间拽下玉佩,大声呼喝:“阿二,你拿着我的信物,调城中的不良人、衙役、弓手三百人去步军司衙门,围起来,谁都不许出入,有人询问,就说奉老夫的命令!” 小吏不敢怠慢,接过玉佩,飞速离去了。 赵密讷讷出言:“汤相公,为何如此啊……” 汤思退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还不明白吗?太子、刘淮两人为何能掺和在一起?他们一个山东野人,一个深宫皇子,如何认识的?是谁在中间牵线搭桥?那个人背后势力又是哪些?想明白了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赵密呆愣片刻,浑身打了个激灵:“是虞允文虞相公……是主战的那群人。” 汤思退恨恨说道:“刘淮此人,是标准的起于微末,除了兵马没有其余之人,不足为虑。但是主战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有官职,有宗族,有势力,可以不用刀子就办成事情,即便在这建康城中,也有的是他们的人。” 赵密喃喃说道:“汤相公,你是说……” 汤思退大踏步的向外走着:“如果咱们动作慢一些,金主没准已经被偷出去了!赵将军,如果你用一千兵马押运金主,那么万无一失,天下没有人能在一千战兵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偷走,但在城中某个衙门内院子中,手段就太多了!” 说到最后,汤思退已经跨过了院门,回头见到赵密依旧是那副受到信息冲击的模样,不由得大声说道:“赵将军,你还在等什么?!快随老夫来!” 赵密再次打了个激灵,随后忙不迭的向前跑去。 由不得汤思退不着急。 这可是主和派与主战派之间的斗争,是要为了各个官位你死我活的。 别的不说,如果真的让金国开打内战,宋国占据了战略优势,那么汤思退这个主和派大头目什么时候才能复相? 两人带着几名随从侍卫,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了步军司衙门,此时衙役弓手已经将此地围了起来,而步军司的军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正在与领头的小吏理论,似乎马上就要动手了。 “住手!”赵密连连喝止,随后带着汤思退越众而出,来到了衙门口。 “俺派遣来的那群人呢?”一边走,赵密一边大声询问。 那名军官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在后援,几十个兄弟都在那里。” 赵密闻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后也不顾什么礼节,大踏步的来到了后援,挨个囚车与马车看了个遍之后,方才有些放心之态,回头对着汤思退说道:“汤相公请看,并无什么岔子。” 汤思退见状同样放下心来,如同虚脱一般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连连喘气。 在各自沉默片刻之后,汤思退与赵密来到另一间偏房之中,挥手将其余人撵走后,汤思退正色对赵密说道:“今日出发,这是官家旨意,此时已经不可抗辩,必须要走。” 见赵密欲言又止,汤思退继续说道:“老夫知道你的为难,但此时应该让那一千大军回来,与将军汇合,既然现在他们没有遭到袭击,那么将军的推测就有些疏漏。此时将金主护在大军之中,反而是最安全的。” 赵密苦笑点头,心中对汤思退颇有些不以为然。 汤思退不是武人,不知兵事,心中老是以为想要对抗千人大军,就必须找出另一支千人大军。 他的逻辑就在于整个江南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聚集起来另一支千人大军,所以不可能来劫走完颜亮。 但赵密却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 能对抗千人大军的不是另一支千人大军,而是另一支具有千人大军战力的兵马。 靖难大军的骄兵悍将那可是真正与金军在沙场上打过战略决战的猛人,哪里是殿前司这些兵马能抵挡的? 没有番上制度的禁军怎么可能打得过边军? 刘淮很有可能集结二百甲骑,就将他们这一千人蹉踏了! 然而汤思退却是有一言说的十分在理。 官家通过宰执所下的正经旨意乃是今日启程,那么即便可以拖延,但也必须在今日启程,否则就成了抗旨,到时候汤思退会第一个不答应! “汤相公放心,俺已经给俺的心腹下令,让他到了午后就止步扎营,在双桥镇周边等俺。” “而若是遭遇了袭击,则要迅速回报。” “现在既然还没有回报,那么就说明没有出事。” 赵密也说不清此时的心情了。 他既害怕有兵马来突袭,将完颜亮劫走,却又担心思量落空,到时候平白浪费力气是小事,捉不到抓手去反咬杨沂中,就真的要去两淮前线送死了! 汤思退闻言也是有些恼怒,觉得此番失态全是因为这厮疑神疑鬼,立即拂袖说道:“既然是赵将军杞人忧天,那就速速押送金主上路吧。” 赵密摇头:“还望相公能再宽限一个时辰,末将今日一定会上路的。” 汤思退刚要勃然,然而想到这里是建康城,毕竟有自己的牵扯,还是强行摁住了心中的愤怒,冷冷说道:“我这里有三百弓手衙役,全都与你。护送你到了双桥镇,与你的大军汇合后再回来。赵将军,你可以联络州县作接应,可千万莫要出岔子。” 说罢,汤思退直接坐到了椅子上,大有今日一定要亲自将赵密送走的模样。 赵密却是长长舒了口气之余,厚着脸皮坐到了汤思退身侧:“相公安心,只要到了丹阳,就可以全军上船,到时候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就可以直达临安,一切万无一失。” 汤思退表情稍稍缓和:“但愿吧。” 与此同时,步军司副将田卓已经率领大军抵达了双桥镇,却并没有按照赵密的命令止步扎营,只是稍作歇息,就继续率军向着丹阳而去。 “太尉不是有令,让咱们在双桥镇扎营吗?” 有赵密的心腹询问。 田卓却立即呵斥了回去:“太尉既然让我来统军,自然有所考量,咱们继续前进!” 面对这名赵密心腹中的心腹,其余人不敢说什么,只能拱手应命。 一千兵马继续滚滚向东,而田卓在严肃呵斥几名军官维持大军行动之后,又一脸谄媚的看向身侧亲兵打扮的杨倓:“杨二哥,这样便可以了吧。” 杨倓矜持的点了点头:“阿卓,你放心,只要你能站到我父亲一方,收拾掉赵密,不止安然无忧,更是有高官显爵得享。” 田卓当即大喜,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分。 (本章完) 第539章 文武怯懦乱阵脚 第539章 文武怯懦乱阵脚 从建康抵达临安,最为舒适安全的路线理论上是从长江坐船到镇江府,然后沿着运河从丹阳到常州,一路东南,抵达平江府后沿运河转向南方,抵达嘉兴府,然后再转向西南,抵达临安府。 这一趟路程虽然绕远,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就是一路上只用待在船上,只要能守住舰船,那就万事大吉了。 然而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大江上出现了金国水军残部,张广率领建康水军主力精锐出击,这就导致了大江上出现了一定的兵力空缺。 以赵构的胆子,根本不敢冒险走长江,而是选择走陆路,抵达丹阳之后方才登船。 既然领导都不冒险,那么小弟们自然也要领会精神。否则若是出了岔子,岂不是罪责全是自己的? 而且,靖难大军与东平军就在江北,赵密也确实不敢冒这种风险。 过了一个时辰,大约申时一刻(下午三点十五),赵密终于无法等待,在汤思退催促的目光中,他带着五十余名甲骑与三百多弓手衙役,押着完颜亮等一众金国高官俘虏,战战兢兢的出了城门,向东进发。 不过行进了三四里,赵密就发现,自己麾下那支甲骑还好一些,那些衙役弓手完全没有接受过行军训练,很快就将队列走的散乱无比,东一丛西一丛的,还有掉队的,犹如指挥不甚严密的春游。 对此赵密还是可以接受,因为他带着这群衙役除了让汤思退心安以外,更重要的是一旦遇袭,能多找到几名人证。 众目睽睽之下,来人总会有点顾忌。 但是更让赵密惊愕的则是,自己那千人大军一去不复返了,竟然连信使探马都不往回派遣,就如同已经将他这名指挥使抛之脑后,彻底遗忘了。 复又向前行进数里之后,赵密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有些惶恐了。 明明身在宋国复地,明明周围还有数十骑士与建康的衙役,明明官道两侧还有忙碌的农人,但赵密还是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心中充斥着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的孤立无援之感。 但事到如今,倒也没有什么其余办法,赵密只能一边派遣军使去联络田卓,一边控制兵马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身在建康城的汤思退刚刚回到了自己的府衙,却见到有小吏狂奔而来。 “汤相公!汤相公!不好了!有金贼……有金贼的舰船来攻!” 汤思退口中的茶水一点也没浪费,全都喷了出去,随即连胡须上的水渍都来不及擦,就大声下令:“速速关闭四门!点燃狼烟烽火!让孙亮那厮准备迎敌!金贼……金军这是从哪里来的?” 小吏浑身哆嗦着指了指北面:“是从……从北面大江上来的,有……有百余舰船!” 饶是汤思退对金国畏惧至极,此时听到小吏所言,也差点没有把鼻子气歪。 百余战舰?怎么可能?金国水军全都死而复生了? “放你娘的屁!你亲眼看到了?!”汤思退上前,一脚将小吏踹翻在地,怒骂出声:“百余战舰……” 小吏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捂着肩膀说道:“相公,俺没有亲眼所见,但从码头逃回来的人都在说,都说有成百上千条舰船,把江面都铺满了……” 汤思退闻言微微一愣。 乡野之人以讹传讹,说有成百上千他是不信的,但既然码头上的人都这么说,金军三四十艘战舰还是不会少的。 而这三四十艘战舰每艘上面哪怕只有五十战兵,这也是两千人大军! 这他娘的是因为巢县大战后宋军谎报了斩首数量,还是襄樊两淮哪里被突破了,如何会有这么多金军? 而且这里是大江,建康水军还在,怎么就能让金国水军放肆到这种程度?! 张广该杀! 纷乱的思绪飞过之后,汤思退就猛然意识到,管不了那么多了。 建康的守军原本也只有两万余人,精锐更少。被张广带出去一些,护送赵构回京分出去一些,还有数百兵马被赵密带着护送完颜亮去了,此时的建康就是个剥皮大馅的饺子,谁来都能吃上一口! 想到这里,汤思退缓缓起身,先是召集了心腹,随后则是对着那名前来报信的小吏说道:“本相现在就要去城头督战,尔等且去告知百姓,各自待在家中,勿要外出。” 眼见汤思退如此镇定,小吏也迅速安定下来,面对建康留守的吩咐,连连点头:“喏,俺现在就去告知诸吏,让他们速速行动。” 汤思退点头,随后就带着十余名心腹来到马厩,上了马之后头也不回的向着南城门而去。 小吏走出府衙大门,看到这一幕连连高呼:“汤相公,汤相公,不是南城,金贼在北边的水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汤思退只是充耳未闻,纵马狂奔,一直抵达了的南城之后方才止住了脚步。 却并不是因为马力缺失,而是因为大门已经关闭,城门守将拉住汤思退的马缰绳,连连苦劝:“相公难道是要弃地而逃吗?” 汤思退闻言勃然大怒,扬起马鞭就抽到了守将脸上:“本相是为了国家社稷,需将此事向官家禀报,你这厮如何敢拦我?耽搁了大事,你九族都不够砍的!” 守将悲愤异常:“汤相公,金贼即便来了,也是人数稀少。建康坚城,金贼根本难以攻破,还望相公能居中坐镇,自有俺们将军上阵杀敌!” 汤思退刚想要说什么,却见北边内渡码头升起了浓烟,建康城中惊呼与惨叫声不绝于耳,似乎金军要开始攻城,并且已经成功焚烧水门。 汤思退见状,惶恐之余更是恼怒:“你这厮开不开门?!本相明白着告诉你们这些剌手汉,若是让本相出去,那么金贼即便攻下建康,尔等的父母妻儿也有一条活路;而若是不开门,那即便今日打退了金贼,本相也有一万种手段来收拾你们!开门!” 守将将牙关咬得嘎吱作响,却终究不敢面对一名前相公的威胁,挥手让士卒打开了大门。 汤思退最后看了一眼建康城北门,立即带着亲随,头也不回的逃了出去。 与此同时,长江上的‘金军战舰’上,梁磐逐渐张大了嘴巴,望着浓烟滚滚的建康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身为张白鱼的副将,此时梁磐也是水涨船高,成为了东平军的统领官。此番他跟随张白鱼一起行动,在自家将主上岸之后,带着三艘舰船来到建康城下耀武扬威,替张白鱼吸引注意力。 梁磐在忠义军与靖难大军中都厮混过的,也都经历过严格的军纪,在这种时候是有分寸的,最起码不会莫名其妙的屠戮百姓,然而梁磐也没想到的是,他仅仅是恐吓了两句,城中的内渡竟然自己就烧起来了,并且似乎引燃了周围的仓库,火势迅速扩大,甚至连水门也被引燃了。 面对此番景色,不仅仅是梁磐,就连东平军的水军士卒也同样茫然起来。 这……这要是水门被烧穿了,是不是真要打进去?! 梁磐到底还是见过大世面的,强行稳定住心神之后大声说道:“按照之前所嘱咐的,北地儿郎一起大喊,还我大金陛下来!” 命令一下,有河北口音的军士同时放声大喊:“还我大金陛下来!还我大金陛下来!” 听闻着江面上传来的鼓声与吼声,建康守将孙亮此时也是焦头烂额,然而却不是因为城外的这区区三艘舰船,而是因为城内出的乱子。 准确的说是建康水军惹出来的乱子。 这年头的水军一般都有副业,那就是走私。 建康水军也不例外,横行大江无人敢拦他们,有这么大的权利,不为全军谋福利简直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在张广将主力战舰带走之后,剩下的兵马更是放了羊,竟然不仅仅是用辎重船只走私,而且将斗舰与车船之类的主力战舰也纳入了走私的行列。 也因此,此时的建康水军大部分没有驻扎在方便出击的秦淮河中,却待在了城中内渡,就是为了转运货物方便。 可如今金国水军只有三艘战舰就敢堵在建康大门口,实在是过于不像话,也因此,孙亮下令建康水军出战,最起码要将金国水军撵走! 对此,建康水军副总管施斌也只能一边敷衍,一边将战舰上的货物搬到码头上暂时存放。 所谓忙中出错,一忙就容易犯错。 不知道是油料被打翻,还是因为哪里有了明火,很快码头就有火苗升腾,并且蔓延到了建康水军的战舰头上,迅速成了火烧连营之势。 这样一来,无论是孙亮还是施斌都傻眼了。 这他娘的还出击什么?先想办法灭火保命吧! “还我大金陛下来!” 听到城外的吼声,孙亮脑海中仿佛捉住什么一般猛然一惊,立即意识到了建康城防的疏漏。 这名还算有些担当的将领迅速做出了决断:“快!老三,你亲自带领兵马去秦淮河!千万不要让金贼水军进入秦淮河,到时候他们一路向南,就拦不住了!咳咳咳……” 话声刚落,风向一变,孙亮就被浓烟熏得剧烈咳嗽起来。 (本章完) 第540章 一击既中脱身去 第540章 一击既中脱身去 孙亮的猜测不能说神机妙算,却也算是南辕北辙。 就在孙亮将建康最后的机动兵力派往建康城东的秦淮河时,城西的十余里外的一处小渡口中,三百辽骑已经列阵完毕,并且打出了金军的旗帜,随即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追去。 张白鱼戴着猛鬼面具,沉默不做声,心中却是有些焦急。 马上就要到傍晚了,若是依旧是这副阴沉的天气,那么天黑的将会更早,到时候即便有内应,也很有可能丧失完颜亮的位置。 这就是具体做事的难处了。 即使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自己一方,也还是会有各种各样意料之外的麻烦在前方等着,需要机敏之人作临阵处理。 就比如今日这般情况,只是一个阴天就很有可能让通篇谋划功亏一篑。 当然,想要克制这些意外情况,最简单也是最常见的方法就是有后手。 张白鱼这番出动之前,刘淮已经借李通的口告诉他,不要害怕,刘大郎君有的是预案,张白鱼不需要有顾虑,放手去做便可。 然而张白鱼所想则有些不同,若事事都由自家将主出手,那还要他这个部将有什么用? 此番哪怕是全都陷进去,全军死个干干净净,也要将完颜亮捉回来! 张白鱼心中暗暗发狠,迎着牛毛细雨,继续飞奔向前。 骑兵的战术机动能力是十分恐怖的,不过半个时辰,张白鱼就见到了零零散散的衙役弓手。 捉住些弓手问了方向之后,张白鱼再次加速,不再节省一点力气。二百余辽骑同样迅速做好了战斗准备。 赵密遥遥听着身后逐渐密集的马蹄声,不由得大惊失色,随后就带着一众俘虏,来到了一座圩子中,派遣军使出去救援之后,就率领士卒靠着土墙固守待援。 “陛下!俺们来救你了!” 骑士透过细密的雨幕,大喊出声,人未到,声先至,让赵密惊骇欲死。 的确有人来劫完颜亮,却不是什么靖难大军,也不是主战派,而是金军的精锐兵马渡过大江,来做此事了! 赵密不知道忠义军的民族政策,在他看来,刘淮麾下可能有许多北人,但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辽东人! 哪怕是招降纳叛也不可能这么快!而他却为了一些蝇营狗苟的小利,自作聪明的将大军派了出去,以至于此时身边竟然只有百余衙役与数十甲士!当真愚蠢至极! “将军……”有亲信军官颤声询问。 “迎敌!”赵密大声呵斥。 “将军!”亲信军官的声音也变得坚定起来:“打不了的!速速逃吧!” 赵密透过牛毛细雨,望着越来越近‘金军’甲骑,口干舌燥的说道:“俺受官家大恩……”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名亲信军官就已经翻身上马,转身就逃。 现在那些甲骑已经开始分裂阵型,想要将这个圩子包围起来了,现在不逃,那就真的逃不掉了。 他们可不是什么能与金军血战的边军,而是在中枢混资历的中央禁军。 吃饱了撑得在这里与金军拼命? 刚刚劝了赵密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接下来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 这名军官一逃不要紧,那些被草草收拢而来的衙役弓手也顺势逃跑,很快赵密身边就只剩下二十多名铁杆。 “将军!咱们也逃吧!” 即便那些铁杆,此时见到不知道有多少骑兵蜂拥而来,也感到心惊肉跳,口中连连催促。 赵密只觉得嘴巴发苦,然而他毕竟也曾经是上阵杀敌的大将,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这么跑是跑不了的!你们各自擒住那些金国贵人作人质,咱们一起撤退!” 那些亲信各自点头,留下几个人守着圩子的土墙,其余人则是将完颜亮等人从囚车中拽了出来,并且用兵刃比在他们的脖子上,挡在了身前。 就这么耽搁的工夫,甲骑已经逼近了身前,数十名浑身铁甲的‘金军’从马上跳下来,举着盾牌逼近,剩余的甲骑在圩子外围警戒,似乎要张开天罗地网,不让一人逃出去。 “你们的陛下在这里,若是不想他死……”殿前司军官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就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响起。 回头望去,却只见赵密纵马远去的背影,让这名宋军军官不由得呆在当场。 赵密同样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就顺着还没有围拢的包围圈缺口纵马狂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些‘金军’明摆着是要将完颜亮劫走的,追杀他们这些护卫毫无意义,哪怕获得再大的杀伤,只要完颜亮被伤到,那么这支金军精锐的冒险就算是失败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这些心腹用金国贵人拖住‘金军’,自己也能趁乱逃脱。 “李十一、张芳……”赵密心中默念着那些亲信的名字,随后下定决心,如果能逃过此劫,一定要善待他们的妻子! 事实也正如赵密所想,张白鱼根本没有搭理任何逃跑之人,面具之下的眼球都没有向着其他方向看一眼,只是举起长枪,向前一指。 典论会意,扯着嗓子大喊道:“俺们不是来与你们厮杀的!放了俺们陛下,俺放你们一条生路!” 此时那名宋军军官反而不敢放开完颜亮了,只是依旧用解腕尖刀顶着完颜亮的脖颈,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金贼皆是言而无信之徒,我如何信你们?!兄弟们,咱们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些贵人了!若真的要死,也要拉个金国贵人垫背!” 其余宋军也知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皆是纷纷鼓噪起来。 张白鱼看了看天空,冷着脸从身后战马上摘下油纸包着的大弓,搭弓放箭,一箭洞穿了殿前司军官的喉咙。 完颜亮毕竟是军事贵族出身,瞬间反应过来,猛然转身扑向了挟持完颜元宜的宋军,几拳将其砸翻在地。 “莫要废话,杀!” 完颜亮的命令下达之时,张白鱼也适时前指,十余名甲士在斜卯张古的带领下,各持短兵,解救人质。 不知道是因为斜卯张古的行动太迅速,还是因为殿前司禁军过于怯懦,这十余名金国高官被全须全尾的解救了出来,连个伤着的都没有。 “走!” 张白鱼没有任何犹豫,果断下令。 完颜亮与完颜王祥一左一右的搀着完颜元宜,飞奔上马。 三百骑飞速离去,只留着那些被打翻在地的殿前司禁军在地上呻吟哀嚎。 竟然真的留了他们一命。 “你们是何人?!谁派来的?!”完颜亮在骑马奔驰的过程中高声询问,想要知道究竟是哪个忠义之人,竟然在这种境地下还能突破两淮,将他救出来。 然而没人回答他,哪怕是那些留着辫发,秃头上只有薄薄一层头发,明显是女真人的甲骑也没有人搭理他。 完颜亮大声呼喊两声之后,被完颜元宜拉了一下衣袖,也就偃旗息鼓了。 这些兵马来路明显是有问题,然而完颜亮等人没有任何选择。 此番有机会了,难道还能不逃了,去临安在赵构那厮脚下乞活不成? 在天空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之前,一行人终于收拢了所有沿途接应的甲骑,来到了出发的那座野渡。 此时那三艘在梁磐指挥下恐吓牵制建康守军的舰船也已经返回。 应该说梁磐任务完成的极其出色,建康左近的水域犹如公共厕所一般,任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然而他却没有丝毫骄傲之色。 毕竟这不是因为梁磐的本事有多高,而是因为建康守军配合的太好了。 骑士飞速上船,舰船同样飞速拔锚启航,不过三刻钟就渡过了大江,抵达了江北。 在江北的不知名的野渡口,完颜亮也终于见到了李通,两人互相握着手,相顾无言,皆是眼泪汪汪。 “陛下,陛下!臣终于将陛下救出来了。”李通眼泪扑簌而下,几乎有泣不成声之态。 完颜亮则是长叹一声:“俺早该想到是李相公,早该想到的。” 另一边完颜元宜则是面露惭愧之色。 那日李通投靠刘淮之时,他只道是李通这厮贪生畏死,想要另寻靠山,可谁成想到,这厮竟然真的想办法将完颜亮搭救出来了? 原本完颜元宜以为这只是个幸进小人罢了,但此番若是能逃回北地,哪怕在史书上,也得赞他一句有勇有谋的真相公! 张白鱼望着这君臣相得的一幕,随后摘下面具,冷冷出言:“时间不多了,诸位还是赶紧上路,到了淮北再叙旧情吧。” 完颜亮见着这张似曾相识的俊脸,想要嘲讽出声,然而见到李通恳求的表情后,也只能将所有言语咽回去,重重点头了。 (本章完) 第541章 刨根问底寻奸臣 第541章 刨根问底寻奸臣 完颜亮登上舰船,换上衣服,很快就渡过了长江。 大江北岸有接应的兵马,都是何家庄出身,属于何伯求的心腹,他们得了叮嘱,带着完颜亮一路向北,飞速奔驰,一路上无惊无险。 而那五艘金军样式的舰船在第二日早晨再次在建康城下耀武扬威一番之后,做出顺流而下入海的架势,随后则是在一个野渡口换上东平军的军旗与舰首,由张白鱼亲自率领,在运河现身。 到了第二日午后,赵密失手,金国贵人尽失的消息已经在建康周边传开之时,在周围镇子里观望一夜的汤思退见到建康并没有什么大战,终于鼓起了勇气,回到了建康坐镇指挥,并且迅速将这个要命的消息通过官面的手段向四面八方传去。 这个时间已经太晚了。 汤思退临阵逃脱的恶果此时展露无遗。 如同宋国囤积重兵的镇江府,其实在夜间就收到了模模糊糊的消息,但是没有汤思退这名建康留守的具体军令,无论张子盖还是刘宝,都可不能发动兵马在江南大肆搜捕。 这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十分严肃的政治问题。 此时接到消息,各地宋军骑兵出动,毛都捉不到了。 其次有所行动的则是驻扎在江阴,扼守长江口的李宝。 他立即发动水军,沿着大江向上游搜寻,却一无所获。 到了第三日,身处两淮最北端的靖难大军与东平军也被发动起来,在淮河上设立关卡,以阻拦完颜亮。 而也是到了第三日,也就是四月十三日子时,消息终于传递到了赵构手中。 官家震怒。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还是在江南飞的,这还得了? 生持敌酋问罪于前,这可是大宋开国以来都没有取得的大功,现在让他赵构得了,却还没有祭拜太庙就没了,如何不让他恼怒异常? 而且完颜亮也是与金国谈判的重要筹码,不管是杀还是放都能从金国那里捞来一笔政治上的好处,现在全成了空谈。 “正甫,赵密这厮当真是废物中的废物!”临安赵构的寝宫之中已经是狼藉一片,赵构身着贴身小衣,举着一封文书,双手不断的颤抖着:“朕就让他做这么一件事!这么一件小事!在江南将那金主安安生生的送到临安来,就这点事情,他竟然也办不好吗?!欺天了!” 杨沂中顶盔掼甲,单膝跪倒在地:“官家,现在关键是要找到赵密那厮,还有田卓那些人。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金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何那么轻易的过了两淮防线?” 赵构眼角抽搐了一下:“正甫,你是说,是那刘大郎?” 杨沂中思量了片刻,摇头以对:“臣倒是觉得,若真的是刘大郎做此等事,他肯定要找借口回到军中的,不会毫无防备的跟随御驾来到临安。” 赵构同样思索片刻,方才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可既然不是他……那就是……” 杨沂中却十分失礼的打断了赵构的言语:“官家,此时咱们万万不可自乱阵脚,胡乱猜忌,待臣将皇城司探查的情报汇总,并且擒拿赵密等人之后,再与官家禀报。” 赵构喘着粗气说道:“既然如此,张去为!” 一名内官闪身而出,跪倒在地:“喏!” “你去跟着正甫,与你们二人便宜行事之权。”赵构此时已经怒急,管不得什么太监不得干政的旧事了。 “喏!” 两人一齐应诺,并且立即来到了皇城司的衙门。 探骑与军使四出,整个江南的密探都被发动起来,信鸽不断往来,很快就有信息不断的传到杨沂中手中。 “报!靖难大军刘都统整日在驿站中打熬筋骨,与他的亲卫磨炼武艺,自到临安之后,除了虞相公,无人过去拜访。” “报!李宝李总管传讯,并没有在大江下游找到金军舰船。” “报!张广张总管最近十几日的报捷文书都已经汇总起来,斩首许多,却没有提任何败绩。” “报!叶义问叶相公在前几日有奏疏,建康水军似乎在大江上战败过一场,这是原文书,已经被陈相公批阅过。” “报!袭击建康的金贼水军只有三艘舰船,汤思退汤留守弃城而逃,第二日午后才回城。” “报!金贼水军在大江上出现之时,靖难大军与东平军皆是主动求战,却被陈相公所阻。” “报!淮北诸军皆是一无所获!” “报!赵密以下,步军司十二名将官已经被捉拿,此时正在送往临安!” 张去为知道自己也就起到个监视的作用,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掺和,只是带着一双眼睛与一双耳朵。 然而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到了最后甚至直接拉住了杨沂中,低声说道:“郡王,就这般吧,勿要再查下去了,否则官家哪里也为难。” 杨沂中沉默片刻之后方才正色说道:“大押班,如今官家的命令是彻查,同时也是密查,出得咱们之后,入得官家之耳。其余人皆是一无所知。到时候官家圣心独裁便是,何有为难一说?” 见张去为依旧踟蹰,杨沂中继续劝道:“若是依大押班所说,咱们为谁遮掩呢?到时候又是谁来感念咱们的恩情呢?咱们二人,又承得起这种恩情吗?” 张去为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忙大礼相拜:“若不是郡王,险些犯了大错。” 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仅仅是主战派、主和派,就连相对中立的主守派也被搅了进来,想要遮掩哪一方都需要冒天大的风险,而且无论是汤思退又或者是陈康伯,都不会承二人的情。 所谓恩出于上,宽恕是赵构的权力,你俩一个幸臣,一个阉人,想要对相公这个等级的官员施恩,想要干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张去为暗中的祈祷起了作用,接下来都是一些琐碎的消息,到了四月十三日傍晚,赵密被押送到了临安,随即就被带到了赵构的面前。 再次之前,赵构先是看了一遍杨沂中汇总而来的消息,越看越是皱眉:“正甫,也就是说,这似乎是陈康伯与汤思退合谋了?” 杨沂中先是看了看身侧已经汗流浃背的张去为,随后拱手说道:“臣愚钝,实在不知。” 赵构笑着摇头:“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信息串联起来之后,勾勒出了这么一副图像。 有一支金国精锐兵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抵达了两淮,并且与金国在两淮的溃兵残部联络在了一起。 在这个期间,主战派的许多人,从叶义问到靖难大军一直在做提醒,甚至主动请战,想要御敌,但都被宰执陈康伯压了下去。 然后,这支金军精锐突然摸对了时间,犹如凌厉的刺客一般,十分准确的抓住了押运完颜亮的当口,果断发动了突袭。 与此同时,赵密莫名其妙的分兵,让大股兵马充作疑兵,他则只率领小股兵马,加上一些衙役弓手押着完颜亮上路。 而汤思退则是被三艘金国舰船吓得弃城而逃,放弃了坐镇建康城的重任。 事情理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 陈康伯与汤思退想要干什么? 他们又是为什么要放走完颜亮? 是不是主和派与主守派合流了,并且暗中与完颜亮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们跟赵密为何能搅合在一起? 赵密一个殿前司大将,又是为什么要听从外镇的命令? 见赵构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了过来,杨沂中拱手说道:“官家,赵密此番过后是要被外放到楚州的,地处前线……”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杨沂中只说了半句,就让赵构怒不可遏:“也就是说,这厮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就敢扫朕的脸面?!又不是不议和,难道连几个月都坚持不下去吗?!带这厮上来!” 很快,一身狼狈的赵密就被捆缚着推搡到赵构面前。 官家亲自审案,这其实并不符合流程,但赵密身为殿前司禁军大将,身份处于内廷与外廷之间,犯了事被赵构惩处,倒也是有些道理的。 “赵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密重重叩首,以头抢地:“末将有负圣恩,当死!” 赵构冷冷的看着赵密:“只是有负圣恩?” 他心中明白,此番推论还是有一个重大缺漏的。 理论上,赵密此举是为了求生,但求生的方式太多了,比如装病或者告老还乡,只要脱离政治,谁也不会赶尽杀绝。 但既然做出私放完颜亮的举动,就意味着他不仅仅会有罪责,而且必然会有更大的收获。 “末将无能,身为殿前司大将,却临阵敌不过刘淮,内斗敌不过太子与杨沂中,当死!”赵密再次重重叩首,却让赵构与杨沂中呆愣了片刻。 杨沂中反应过来之后,也没有废话,直接单膝跪地请罪。 赵构愣了片刻之后,怒极而笑:“如此说来,此番功勋最盛,忠心耿耿的外将,与朕的太子与爱将,三者联络在了一起,共同来对付你,扫朕的脸面,是吗?” 赵密此时已经豁出去了,反正已经死定了,还不如将水搅浑,死中求活一把:“官家,若不是刘淮在两淮放开口子,金军如何能来到大江上?杨沂中掌管皇城司,既没有探知金军抵达,又没有上报太子与刘淮勾结,如何不是勾结?官家,若是这三人互相勾连,莫说是末将,就连官家都有倾覆之危啊!” 赵密的话给了赵构另一种思路。 主战派为了搅乱金国,倒还是真的有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此事。 虽然赵构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小,但还是向杨沂中询问:“正甫,你有什么要辩驳的吗?” 杨沂中直接摇头:“满耳荒唐之言,不值一驳。” 赵密却转头喝骂:“杨沂中,你让你的二儿子牵线搭桥,让俺与靖难军交好,你敢说这不是你做的?” 听完此言,杨沂中还没有说话,赵构却觉得有些无趣,拂袖说道:“赵密,这就是你的证据?杨二是朕从小看到大的,就凭他那个浪荡性子,如何能做机密事? 赵密,你我君臣一场,若是你还把朕这个天子当做君王的话,当速速交待!” 赵密见赵构内心已经偏向了杨沂中,当即大急:“官家,太子与刘淮勾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就在那日建康劳军之时,乃是臣等亲眼所见。” 赵构勃然大怒,瞪着赵密,大声呵斥:“那你当日为何不说?!” 赵密叩首说道:“臣昏聩,担心离间天家,也想不到竟然会有如此后果。” 赵构喘了几口粗气后,看着杨沂中依旧是那副坦荡的模样,心中疑心却依旧没有消失,却也不想在禅让大典即将开始的时候将事情闹大,当即有些犹豫。 这要是将太子赵眘召过来,大张旗鼓的问询,让原本就有些不稳的朝野更加沸腾起来该怎么办? 场面有些寂静,可偏偏原本负责打圆场的杨沂中此时也是嫌疑人之一,跪在当场不言语,使得场面僵持住了。 张去为见状,上前附到赵构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赵构点了点头,随后对赵密厉声喝问:“你刚刚说臣等见到太子与刘淮私会,这个等是谁?!” 赵密立即说道:“步军司指挥副使田卓!” 赵构再次点头:“将田卓带上来!” 身为把差事办砸了的殿前司高级军官,田卓自然也被捆缚起来,下狱戴罪,此时被提进了皇宫,当即就有些惶恐。 尤其见到赵构,以及跪在赵构面前的杨沂中与赵密之后,田卓更是连连叩首,连话都不敢说。 “田卓,你也算是朕的老臣了。”赵构看着田卓,缓缓说道:“但是你知道你是谁的臣子吗?” 田卓再次叩首:“末将是官家的臣子,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构点头,声音变得严厉:“那么当日你见到太子私会外将,为何不报?” 赵密奋力挪动转身,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看向了田卓。 自古以来,天子、太子、外将就是令人麻爪的关系,若是太子与外将有勾结,那么接下来就会有巨大的政治风波,赵密也可以趁机将所有事情推到靖难大军乃至于杨沂中的身上,从而脱身。 然而田卓却是茫然抬头:“官家,太子……俺不是东宫的人……俺不知道太子的行踪啊。” 赵构目光一凝,随后看向了赵密,又对着田卓和颜悦色的说道:“此事并不怪你,因为当日乃是赵密上报,你却是没有罪责的。” 田卓表情更加惶恐,同时更加迷茫:“啊?臣,臣应该在哪里看到?” 赵密见状,只觉得天旋地转,委顿在地,突然就明白了当日为什么田卓率军一去不返。 原来这名自己自认为的心腹,竟然老早就背叛了自己。 赵构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赵密,再次询问:“就是太子在建康劳军的那一日,他没有见过外将?” 田卓有些畏缩:“那日,是官家圣旨让太子去见殿前司诸将的啊……” 赵构闻言摇头,心中却是连恼怒都生不起来了,只是说道:“正甫,替我了结此事吧。” 说罢,赵构起身离去了。 杨沂中拱手应诺,随后起身,看向了赵密。 “官家要行隐诛,赐你全尸,还不谢恩?” 这就是看在过往功劳,不牵连家人了,而且还会有一笔抚恤,家族中官面上的人物也会得到保全。 赵密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喝骂两句,却也担心杨沂中会再行报复,只能向着赵构远去的方向重重叩首,随后任由弓弦缠到脖子上,一路拖拽到宫廷之外。 田卓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迷茫的表情,惶恐四望,演技堪称精纯。 次日,就在虞允文急速回到临安之时,一份将汤思退贬为提举道观的圣旨就通过南衙发往了建康,算是强行将此事平息了下去。 禅让大典照开无误。 (本章完) 第542章 道不同者难为谋 第542章 道不同者难为谋 虞允文与赵构不同。 他对于刘淮的了解实在是太深了。 这厮从来都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不怕事闹大,就怕事不大的悍匪式人物。 当日宋军诸将还都在江南被动挨打,防御金军进攻的时候,刘淮就已经准备率军掏完颜亮大军的后路了。 这种人物,哪里能以常理度之? 也因此,虞允文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放走完颜亮的罪魁祸首,肯定是刘淮刘大郎没得跑。 而虞允文抵达驿站,见到刘淮之后,瞬间就更加确定了之前的想法,因为驿站中的所有人都在收拾行李,似乎马上就要离开了。 刘淮靠在立柱上,正笑眯眯的听着朱熹与辛弃疾的争执。 这两人在真正历史上,关系在一开始同样有些紧张。 原因同样很简单,因为朱熹属于主战派中的稳健派,期望万事俱备之后,一次性的打个大胜仗,彻底收复失地。 如果拿古事作比,那就是希望诸葛亮将六出祁山变成积蓄力量,一出祁山,一战定乾坤,百姓还能少受一点苦。 但包括虞允文与辛弃疾在内的大部分主战派都是激进派,他们是上过战场的,也是精通政治的,他们很明白,如果不一直北伐,那么那个万事俱备的局面就永远不会出现。 再加上辛弃疾属于盖棺定论的孝宗朝‘幸进’北人,朱熹等理学派最讨厌这种人,所以两人关系堪称冷淡。 而这一切的改变,则来自于二十年后的南岩之会,当时朱熹罢官,辛弃疾委婉表示了和解的态度。 随后两人的关系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辛弃疾与周边的理学士人交流越来越多,在晚年的诗词中更是有《水调歌头·题吴子似县尉瑱山经德堂》这种完整‘说理’的诗词出现。 到了朱熹病逝之后,辛弃疾更是给了朱熹“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的高度评价。 现在,朱熹与辛弃疾之间的争执,恰恰也是稳健派与激进派之争,更是是理学与道学之争。 当然,两人在此时都很年轻,除了政治立场站的很稳,学术上还没有成为后来的宗师,却还是能说出个一二三的。 朱熹师承刘子羽兄弟不假,辛弃疾也是守业于北地大儒刘瞻。肚子里都是有货的,一旦开始唇枪舌剑,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 刘淮其实听不太懂这二人的辩论,自然科学与社科文学方面,刘淮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还能挥斥方遒一二,但是理学与道学之争,他就真的不明白了。 但刘淮有个爱好,或者说恶趣味,他喜欢将如今发生的事情与历史作强行复刻,有种参与进历史的感觉。 给辛弃疾他自己未来会写的诗词是这个原因;让完颜亮与完颜元宜君臣相得也是这个原因;开了个头,看朱熹与辛弃疾争论学术同样是这个原因。 见到虞允文怒气冲冲的抵达,刘淮起身,没有再管朱、辛二人,引着虞允文来到了驿站大堂。 “虞相公,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今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淮给虞允文斟了一盏茶,微笑说道。 虞允文板着脸,饮了一口茶之后重重将茶盏扔到地上:“刘飞虎,你这胆大包天之徒,竟然敢劫走金主!你还把朝廷放在眼中吗?!” 刘淮见状,将茶壶扔到一旁,直接坐到了主位上,笑吟吟的说道:“虞相公,你还没有问,这件事究竟是不是我做的。” 虞允文眯起眼睛,脸上泛起一丝犹疑:“难道这破了天的事情,不是你做的不成?” 刘淮哈哈一笑:“当然是我做的。” 虞允文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差点没被当场气死。 “你!你!” 刘淮上前拍了拍虞允文的后背,笑着说道:“虞相公,你想知道我的全盘谋划吗?” 虞允文咳意渐消,狠狠盯着刘淮:“老夫听闻一些江洋大盗被捉的缘由,往往是因为这些贼人忍不住吹嘘自家过往犯的案子,刘大郎,你是不是也是如此?” 刘淮想了想,点头应道:“虞相公,你说的真他娘的对,我还真是这种心态。” 虞允文眼神依旧狠辣:“那刘大郎就不怕老夫去报官?” 刘淮笑着转身坐回了主位:“虞相公,咱们二人就莫要打这些机锋了。你是何人我还不了解吗?一个极端务实的相公,面对如此局面,难道真的能随心所欲吗?” 见虞允文无言,刘淮方才咳了两声,仿佛回到案发现场,却脱离了法律制裁的变态杀人犯一样,将自己的作案手法向着侦探一一说来。 “其实将完颜亮放回去,分裂金国,这是在巢县大战后的第三天就已经定下的计划。” “是李通李相公劝我定下的。” “是的,他没有死,你们看到的那是个替死鬼。莫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自然知道李通有些用心不良,有可能不是真心实力投靠于我,为我谋划。”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李通能做成此事,我饶他一命,放他跟着完颜亮回到汴梁又能怎样?” “北地的局面是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混杂的产物,是一锅沸腾的铁水,李通一个汉人相公,是能将皇帝罢黜,还是能让女真人全都成了汉人?” “他没有办法的,所以即便李通目光短浅,回到金国,我也无所谓。” “当然,即便是想要将完颜亮放回去,一开始我想的是用政治手段来解决。也就是帮助朝中的主战派,斗倒主和派,然后推动虞相公你或者其余人主政,让他们速速行此事。” “然而,就在那一日,我转变了想法。” 说到这里,刘淮似笑非笑的看着虞允文:“虞相公,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日吧?” 虞允文此时也渐渐收敛了愤怒,缓缓点头。 还能有那一日? 正是大朝会上,身为皇帝的赵构对着阶下囚完颜亮躬身行礼,口称皇兄的那一日! “我当时就在想,我真是蠢啊。在宋国,什么相公能大得过官家呢?而有这么个官家在最上面,能干成什么事呢?”刘淮脸色也变得严肃:“因此,我要自己干!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此事做成!” 虞允文长长叹息,连连摇头:“你确实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刘淮嗤笑一声,却是看向了虞允文:“那些死了的人……” “老夫知道那些死了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揭开了心中的伤心事,虞允文的神色变得激烈起来:“但即便是为了他们!他们也是大宋忠臣,他们不会想要看到你误入歧途……” “周小伟。”刘淮打断了虞允文言语,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谁?”虞允文还以为刘淮要说时俊、张小乙、王琪等人,甚至做好了他对于刘锜之事的指责,却没有想过对方说出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不由得微微一愣。 刘淮缓缓说道:“周小伟,虞相公不认识这人,因为他在数月之前,忠义军渡沭河,北伐攻打海州的第一仗时就战死了。” “这次南下,我找到了他的家人,想要给他们钱财作为抚恤,若是只剩下老幼,还可以回到山东,由我们忠义军作恩养。” “所幸的是,周氏也算是个大家族,倒也不难找。可兵灾之下,周氏也是亲人散落凋零。到最后,我也只找到了周小伟的母亲还有他的两个兄弟。” “我亲手将周小伟的骨灰送回到了他母亲的手中。” “说真的,虞相公,我已经准备好了被拉着哭泣,被辱骂,乃至于被打两下。” “甚至如同前朝韩琦韩相公好水川之战后,被老妇拉着质问,‘我儿子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之类的言语,我都有些心理准备。”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却没有想到,周小伟的老母亲只是问了我两件事。” “一个是她的儿子是否英勇。” “另一个就是,她儿子的死是否有价值,是不是死得其所。” “后来我就在想,若是我让这个机会白白从手中溜走。在这番大战中死去的将士,他们家属问我,他们的父兄子弟是否死得其所的时候,我能怎么回答?” 说着,刘淮看着虞允文的双眼:“虞相公,你说我该如何回答?” 虞允文目光躲闪,竟不能答。 刘淮继续说道:“定下了这番谋划之后,我自然就要数一下手中的牌。” “首先我的优势在于手握极为精锐的兵马。” “但我的劣势在于在朝中几乎没有帮手。” “或者说即便有帮手,我也不敢相信,正如虞相公虽是来日北伐的赤帜,却依旧要为了宋国来呵斥我这个北伐最大的助力。而其余人更是碌碌,难以托付大事。” 说到这里,刘淮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笑了两声,方才继续说道:“但是当日李通跟我说,天下人都不是瞎子,是能看到真豪杰的,也因此,只要我能一如既往的表明姿态,自然会有人明里暗里的协助,乃至于投奔。后来也果如李通所言,他这个相公,当真是真相公。” 刘淮感叹了两声,又转入了正题:“虞相公,接下来的事情你就很明了了,借由整顿两淮事务,整理屯田,让靖难大军与东平军在两淮掌握一些要地,然后从山东调来由辽人组成的辽骑营,让他们在两淮搅浑水,并且蓄势待发。”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在完颜亮被押往临安的路上,由精锐骑兵渡江进行劫持。然而计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张孝祥与杨倓二人投奔于我,并且将赵密搅了进来。李通李相公也立即将计就计,设计出在江上有金贼余孽的假象,将建康水军主力吸引到淮西。” “张广那厮是怯懦小人,他虽然没有找到金国水军,却一定不会声张,而是会剿灭一些水匪来冒领战功,从而躲避与金军的直接交战。” “因此,建康空虚,突袭的把握更大。” “而通过杨倓得知杨沂中的想法之后,这个计划就变成了坑死赵密了。” “赵密自作聪明,玩虚虚实实的把戏,却不知道杨沂中在禁军中待了几十年,早就已经是根深蒂固,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赵密的一举一动都清楚明白,所有的信息都通过杨倓传到了我的手中,在赵密还没有出发之前,我就知道了他的行军路线。” “然后,假扮成金国水军的舰船出发,载着辽骑营抵达江南,一举捉走了完颜亮等人,并将其带回淮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完颜亮应该已经到了濠州。” 刘淮笑着说道:“虞相公,这就是所有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虞允文此时怒气已经完全消失,思量片刻点头说道:“有的。” “且说来。” “老夫知道刘大郎心思缜密,未虑胜先虑败,若是那辽骑营失手了该怎么办?” 刘淮淡淡说道:“我还有两个后手。” “第一个就是我这二百亲卫,他们都是能跟我厮杀到底的精锐。” “第二个是靖难大军的何伯求,他与宋国有深仇大恨。” 刘淮顿了顿,随后就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若到了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的最后时刻,我会在临安袭杀赵官家,随后趁乱将完颜亮劫走,靖难大军也会立即发动,在成闵与李显忠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打垮张子盖那群废物,然后再回到山东,应对局面。” 刘淮说到一半的时候,虞允文就豁然起身,动了杀心。 “刘大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身在临安?” 刘淮脸上浮现出了古怪的笑容:“放心,虞相公,我在十七日就会离开,连禅让大典都不会参加。” “你在中间为太子与我牵线搭桥,虽然隐蔽,但还是被赵密发现了,他在赵官家面前进了谗言,赵官家虽然不信,却还是心中有疑虑,不想再让我等继续待在临安。我也只能灰溜溜的离开了。” 虞允文定定看着刘淮,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何等熊虎之将,却难以为大宋所用,可能就是天意吧。 虞允文的情感告诉他,现在就应该立即找借口逃出驿馆,随后直接去找杨沂中,让他把临安所有的兵马都带来,不惜一切代价,就地将刘淮围杀在这里。 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因为他既然说了这番话,下次就不会再只带二百骑来临安了! 但理智却在劝阻虞允文,万万不能再杀掉另一个岳飞了。 且不说以殿前司的实力,能不能在刘淮反应过来之前,就用重兵将这二百甲骑围住。 现在宋国的心腹之患依旧还是金国,还没有北伐成功,收复失地之前,是不能杀刘淮这种有功之臣的。 哪怕虞允文明明知道,以后两人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此时也不能动手! 否则岂不是寒了心向宋国的豪杰之心? 想到这里,虞允文再次深深看了刘淮一眼:“刘大郎,老夫曾经是真的想要让你在来日成为大宋的宰执,但如今看来,接下来一段路咱们还可以同行,但到了最后,还是会分道扬镳的。” 刘淮也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道:“虞相公,大宋到了如今的半壁江山,偏安一隅,不是我的责任,也不是我的罪过。” 虞允文摇头,随后恳切说道:“老夫自然知道这不是大郎你的责任,但大宋官家是汉家天子,而你刘大郎是汉家苗裔,平日里打得也是汉家旗号,如何不能匡扶宋室,共创大业呢?” 刘淮的言语同样诚恳:“虞相公,不瞒您说,我之前内心中的确有这等想法。靖难军或者说忠义军一开始就是从宋军中脱胎而出的,军中想着报效宋国之人数不胜数,我身在其中,即便有了野心,见到这般行状,却还是有些犹疑。” “但是,此番南下一路看来,你们是救不了天下的。莫说天下,难道宋国朝廷就能真的将两淮的乱局平定吗?若不是靖难大军此番出力甚大,虞相公信不信现在两淮的民乱就已经波及四方了?” 虞允文连连摇头叹气,却不想再辩下去了:“大郎,你有你的选择,老夫也同样有自己的坚持,如今大敌依旧是金国,咱们不如约定,只要一日不灭金,你就一日不叛宋,如何?” 刘淮笑着说道:“虞相公为何对我如此优容?莫非也觉得我能成大事?” 虞允文也笑了:“谁让刘大郎乃是唯一可以与金贼正面争锋的大将呢?刘锜已死,成闵老矣,吴璘坐镇蜀地,李显忠需护卫江南,余者更是碌碌,除了魏公还有刘大郎,还有谁能肩负北伐重任呢?” 刘淮笑着点头,起身上前,与虞允文击掌为誓。 虞允文起身,再次深深看了刘淮一眼,随后就走出了大门。 刘淮知道,这番摊牌之后,虞允文这名孝宗年间的唯一独相肯定要有反制措施了,但刘淮不怕。 与政治态度不鲜明所造成的后果相比,虞允文的态度只能算是毛毛雨了。 尽心费力分裂了金国之后,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要靠战场上的胜负来抉择,而这正是刘淮所擅长的。 是时候该回山东了。 但在回到山东之前,刘淮还有一件重要事情没有做。 (本章完) 第543章 天下来日当磨折 第543章 天下来日当磨折 四月十七清晨,临安城西北的钱塘门外,九曲从祠,王显庙旁的北山之水边,两棵橘子树下有一座墓地,低矮的土丘前有一方小小的石碑,上书‘贾宜人之墓’。 “宜人”就是宋代命妇的封号,这似乎是某家豪门大户衰落之后,家中老夫人亡故,虽然有个封号,却还是难以起大墓,只能如此草草安葬,在周围的墓地中十分不显眼。 此时十余名汉子立于坟墓之前,罗怀言指着这座墓地,对一名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说道:“你确定就是这里吗?” 中年人有些畏缩,却还是点了点头:“正是这里,俺爹为了不让秦老狗发现,只能立这样一个墓碑,而且在坟墓周边,种了两棵橘子树,二十年了,这两棵橘子树……竟然已经如此高大……竟然都已经二十年了……” 说到这里,中年人莫名落泪,不多时便已经泪流满面。 罗怀言叹了一口气,随后将几锭金子放到中年人手中:“忠义之士,辛苦你们了。” 中年人却没有看手中的金锭,泪流满面之余只是连连摇头:“俺爹死之前就告诉俺,早晚有这么一日,早晚有这么一日岳元帅会平反昭雪。即便俺爹看不到,俺也能看到,俺看不到,俺的儿孙也能看到,如今,终于到了这一日了吗?” 刘淮回头,看着此人。 二十年前,岳飞在大理寺被冤杀之后,如果按照流程,就会直接在大理寺墙角找个地方草草埋了。 但是狱卒槐顺却是有感于岳飞的忠义,不顾危险,将岳飞的尸体偷运出来,并且埋在此地,种树立碑,用大理寺的勒字铅桶与岳飞的随身玉珏为凭证,以期待来日岳飞平反昭雪之时,能得到安葬。 然而槐顺却并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在数年前去世,临死前将这个重任交与了自己的儿子。 也就是面前这名唤作槐康的中年人了。 原本刘淮还以为自己会费一番手脚才能找到这名被记载在野史中的小人物,可他却没有想到,在杨倓的帮助下,只是稍稍翻阅了大理寺小吏过往的名册,就顺利将槐顺找了出来,并顺藤摸瓜的找到了他的家人。 随后,罗怀言出面,以山东义军的身份与槐康接洽,在展示了许多缴获自金军的旗帜与金鼓之后,终于获得了对方的信任。并且在离开临安的这一日,罗怀言说服槐康将刘淮带到了岳飞的墓前,以作祭拜。 然而这却并不是来自朝廷方面的平反。 刘淮正色说道:“槐大哥,今日我等只是祭拜岳元帅,并不能为他正名。但是槐大哥,你也莫要着急,太子马上就要登基,到时候自然有人会为岳元帅平反昭雪。” 槐康将金子放在一旁,随后从怀中颤颤巍巍的掏出一枚玉珏,递了过来:“这是从岳元帅身上摘下来的信物,如此一来,俺也算真正洗清了俺家的罪孽了。” 刘淮有些动容,上前俯身将金锭捡起来,塞到槐康怀里,复又将那枚玉珏推了回去,握住槐康的双手说道:“槐大哥,罪孽都是秦老狗与朝中贵人犯下的,你们都是黔首,清清白白,并没有任何罪孽。” 槐康摇头说道:“不,俺爹说了,当日在大理寺没有挺身而出的人,在朝中没有为岳元帅仗义执言之人,皆是戴罪之身,只不过这种罪孽不是人间的县官可以判罚的,却在幽都王那里一笔一笔的记了下来。 俺爹说,秦老狗是要被千刀万剐的,但是他这个助纣为虐的怯懦之人,却也免不了油锅里走一遭,今日,今日俺终于能……” 说罢,槐康终于泣不成声。 刘淮再三叹气,望着这名在史书上也记了一笔的小人物,心中难免感叹:如果此时宋国的贵人们能有百姓三分廉耻,两分骨气,早就已经克复中原了。 刘淮也只能连连安慰槐康,随后在对方情绪缓解之后,方才开始了祭拜。 说是祭拜,却也没有太牢之类的祭品,只有鸡鸭几只,薄酒一坛,外加几炷香罢了。 陆游、毕再遇等人在刘淮的带领下分为两列,向着这座小小的陵墓恭敬行礼,随后刘淮又在碗中倒上酒水,三碗放在陵墓前,与祭品肉食之类的东西放在一起,最后则是给自己斟满了一碗。 “岳元帅。” 刘淮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你的路走不通了。” “你已经试过了,我父亲也已经试过了,我……我也已经试过了,我用尽了办法,却发现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头,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接下来,我要试一下别的路。” “如果我最终失败了。到了下边,还请不要斥责我……” 说着,刘淮饮下了半碗酒水,将剩下半碗洒在地上,沉声说道:“尚飨。” “尚飨。”十余人有样学样,同样将碗中酒水半饮半撒。 “走吧,死者已矣,以后之事,还要我等生者去做。”刘淮沉声说罢,随后就对着槐康拱了拱手:“令尊乃是有大功于民族,莫说幽都王那里会网开一面,千载之下,也会有令尊的一笔。” 说着,刘淮翻身上马,对已经呆愣住的槐康说道:“槐大哥,今日离别,还望槐大哥能保重身体,来日再相见。” 望着战马奔腾远去的背影,槐康看了看那座低矮的坟墓,随后又握着手中的玉珏,摸着怀中的金子,心中百味杂陈,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刘淮抵达了临安城北渡口之后,却有人前来禀报。 “虞相公前去驿站拜访,拦下了辛五哥,说是有要事相商。”那名天平军出身的参谋军事不是只知道厮杀的武夫,知道这种事情很犯忌讳,说完之后就满头大汗的替辛弃疾辩解:“都统郎君,五哥是有分寸的,绝对不会做出背离山东之事。” 刘淮点了点头,对着身侧几名亲卫说道:“还有几个时辰开船?” 罗怀言看了看太阳说道:“还有三刻钟。” 刘淮走到了一个茶摊子旁坐下:“你们都先上船,我就在此等待三刻钟。” 与此同时,驿馆内,虞允文负手看着书写在大庭白墙上的一首诗,沉默了半晌之后,方才问道:“辛五郎,这首诗也是你写的吗?” 辛弃疾神色恭谨,但言语却一点也不恭谨:“虞相公,今日是我等要启程北上的日子,到了北地后,我等就要继续与金贼拼命了。虞相公若真的只为了这点小事而来,是不是有些过于不把辛某放在眼里了?” 虞允文也不恼怒,只是呵呵一笑,随后坐回到了位子上:“那老夫就开门见山,辛五郎既有文华,又有韬略,如何不留在大宋呢?当日老夫所说,五郎来日必为枢密使,的确不是敷衍,而是真心实意。” 见辛弃疾沉默,虞允文继续说道:“若是你担心山东那边有牵扯,老夫也可以亲自与耿节度与魏公他们分说,总不会让你落个埋怨。” 辛弃疾终于开口,却不是答应或者拒绝,而是询问了另一个问题:“虞相公,无论文华韬略,刘大郎都胜我百倍,虞相公为何不留下刘大郎呢?” 辛弃疾并不知道刘淮已经跟虞允文摊牌,所以对虞允文没有拉拢刘淮感到十分好奇。 虞允文张了张嘴,随后摇头失笑:“原本老夫想说山东不能没有刘大郎之类的言语,可暗室之中,倒也不用敷衍。” 虞允文看着辛弃疾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因为刘大郎是一个无比坚定之人,许多坚定之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而刘大郎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只会活生生将自己撞死在南墙上。 而你辛五郎则不同,你虽然坚定,却也能做到权巧变化。老夫想,以你的眼光,不难看出这天下事将在宋金之间决定,既然要抗金,那么早一日来到大宋中枢,也就能早一日干涉这天下大事,岂不比在山东消磨时间要好得多?老夫保你两年之内就能充当州郡主官,如何?” 辛弃疾再次沉默了。 应该说虞允文给的条件已经十分优容了。 辛弃疾今年才二十三岁,两年之后二十五岁,即便有淮西数场大战立下的功勋,在这个年纪当上知州、知府也是过于骇人听闻的一点。 然而这次辛弃疾沉默的时间却不是很长,很快就面露坦然的说道:“虞相公不愧为天下智者,看人堪称洞若观火,我确实不如刘大郎那般坚定。若是北地事不可为,那么刘大郎八成是要厮杀到底,而我也八成会投奔南朝,再图恢复,不会跟着刘大郎在南墙上撞死。” 虞允文点头,却也没有因为辛弃疾的自陈而小觑于他。 为了大志慷慨赴死与为了大志忍辱偷生到底孰优孰劣,谁好谁坏,已经争论了一千年,再争论一千年也不会有答案。 程婴杵臼月照西乡,谁都不容易。 “但是……”辛弃疾顿了顿,抬起头来,直视虞允文的双眼:“但是,这横亘在天下的南墙,终究还是被刘大郎撞开了一道口子,我又如何会放弃山东,放弃与金贼直接交锋,来到大江之南,当什么富贵官人呢?” 说着,辛弃疾起身,对着虞允文一拜:“虞相公,末将还是感谢虞相公的错爱的,但末将终究做不得偏安之事,告辞。” 随后,辛弃疾就带着最后两名亲卫,一起走出了驿馆,上马之后,径直离去了。 而虞允文却也没有恼怒,同样起身,转身看着白墙沉思片刻之后,方才转身离去。 只留下墙上还没有彻底干透的墨痕。 正是: 山外青山楼外楼, 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吹的游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 虞允文离开驿馆之后,却并没有回到官衙办公,而是缓缓来到了城头,望着水门之外,呆呆出神。 无论如何,这天下的局势,终究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这一天,是绍兴三十二年四月十七日。 在码头看到飞驰而来的辛弃疾,刘淮大笑出声,随后上前拍着对方的肩膀说道:“我还以为你要在江南当官人呢!” 辛弃疾同样微笑说道:“就我这个活泼性子,在江南有什么意思?循规蹈矩当个官人,非得把我憋死不成。” 刘淮笑意更浓了,回头看向庞大的临安城,叹了口气说道:“弃疾似去病,临安非长安。走吧,一起上船!咱们一起回山东!” “当不得大郎你如此夸奖。”辛弃疾早就习惯了刘淮的出口成章,拱手说道:“只是此番南来,终究不能扫荡寰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属实是遗憾。” 刘淮在前面走着,闻言大笑说道:“怕什么?下次咱们再来,就一定是安定天下的时刻了!” 辛弃疾也微笑点头,迈开脚步,登上了早就已经扬帆的舰船。 …… 临安,东宫。 赵眘正在试穿天子冕袍,虽然脸上极力想要压抑住欣喜之色,却还是有笑意从嘴角露出来。 这是禅让大典之前的一番演练,当然,赵构是不用出席的,但是身为太子的赵眘却不能怠慢的,不仅仅需要在礼官面前背诵全部台词,更是需要穿着厚重的礼袍来回走动。 在已经渐渐炎热的初夏,这么做可就太受罪了。 史浩在一旁有些紧张,他十分担心周围的太监中有赵构的密探,会向赵构通报赵眘的姿态,以至于让禅让大典再横生波折。 此时身在皇宫中的赵构却没有再猜忌太子,而是向着杨沂中招手:“正甫,你来。” 杨沂中快步向前,来到由内侍张开的五副工笔仕女图前,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低头向赵构行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唉,勿要这么多礼。”赵构兴致高昂的说道:“且看看,这几人谁是惇儿的佳妇?” 赵惇是赵眘的三儿子,此时尚未婚配,赵构想着趁着禅位大典,一块将这事给办了。 “官家圣心独裁,什么都是对的。” “要你说,你就说。” “喏。”杨沂中只是扫了一眼仕女图,就说道:“李道之女李凤娘,可为佳妇。” “好啊。”赵构调笑说道:“你这厮竟然也会给他人递小话了。” 杨沂中肃然摇头:“李道已经战死,李凤娘是忠烈之后,若是男子,当恩荫入禁军,护卫官家左右的。她是女子,作个王妃却依旧绰绰有余。” 赵构收敛笑容,连连点头:“我也瞩意这名女子,只不过不是因为忠烈之后,而是因为皇甫坦说过,这李凤娘有皇后的命格。” 皇甫坦是医生,这年头巫医不分家,所以也会看面相,他曾经治好过韦太后的眼疾,所以深受赵构宠信。 杨沂中闻言心中却是一惊。 原来赵构不仅仅选出了下一任皇帝,就连再下一任皇帝都选出来了。 赵构却没有管杨沂中的心理活动,只是施施然的来到李凤娘画像面前,越看越喜欢,到最后连连点头。 …… 濠州,淮河。 “陛下万万不可去涡口大营,那里的兵马已经不知道还是否会忠于陛下了,应该带着这一百骑兵直接回到汴梁,那里才有陛下的忠臣。” “陛下,待回到了汴梁,不要轻视完颜雍,却也不要立即与他开战,当以缓待变。” “陛下,女真虽然是国族,却是人丁太少,而且他们家都在辽东故地,肯定会心向完颜雍,陛下当重用汉臣,为汉家天子,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陛下……” 李通拉着完颜亮的双手,嘱咐不停,而听了许久之后,完颜元宜却是直接不耐起来:“李相公,速速登船吧,这些事,回到汴梁之后再说。” 李通顿了顿,先是看了看身后何伯求等靖难大军军将,复又看向了早就有了某种明悟的完颜亮,随后退后两步,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陛下,臣难以再侍奉陛下了,还望陛下保重。” 完颜亮还没有说什么,完颜元宜却已经有些急迫起来:“李相公,你在说什么?淮河就在眼前了,渡了淮河,就可以回到大金了,为何要在此时放弃?” 李通再次叩首,对着完颜亮诚恳说道:“陛下,臣前半辈子只是个幸进佞臣,自觉有满腹韬略却无法施展,虽得陛下看重,却依旧是难以发挥所学。臣的下半辈子,想为了自己活一次,想要看看我李通究竟真的只是个佞臣小人,还是时运不济明珠蒙尘。” 完颜亮终于艰涩开口:“经历了如今这一遭,俺如何会还把你当个佞臣来用?跟俺回北地吧,到时候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你所言的重用汉臣的国策,终究还是得需要你来施行。” 李通语气愈加恳切:“此番陛下得以脱身,终究还是承了刘大郎之情,臣虽然并非什么迂腐之人,却还是要报答一二的。” 完颜元宜大急:“那陛下提拔你的恩德……” “移特辇……”完颜亮挥手打断了完颜元宜的言语,正色说道:“俺的恩德,他此番已经报答了。既然人各有志,那么就……就各走一方吧。” “谢陛下!”李通再次重重叩首,如是者三。 完颜亮同样拱手作揖,重重行礼,如是者三。 以三次行礼,算是了结了十载君臣之义。 双方同时起身,李通回到了靖难大军之中,而完颜亮则是带着被靖难大军放回的百余合扎猛安俘虏,外加自己的亲信重臣,一起登上了渡河的舰船。 夕阳西下,完颜亮站在船头,看着宛若熟透橘子般的太阳,吹着初夏的微风,享受着自由的气息,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在上一次渡过淮河的时候,完颜亮有忠臣相伴,大军在侧,此番回去,却只有数名臣子,一百甲骑罢了。 这次南征,他失去的太多了。 …… 淮东。 一处不知名的山村中。 一名脸上皮肤干瘪犹如风干葡萄的老农呆呆的坐在门槛上,望着犹如熟透橘子般的太阳,久久不言语。 肉香味已经在整个村子中蔓延开来。 同样干瘪的女人坐在屋子中,看着沸腾的大锅,不断往炉灶中添着柴火,间歇之时,女人也如同老农一般,目光空洞,向前看着什么。 “当家的。” “嗯?” 女人掰着手指头开口说道:“俺刚才算了算,咱们换亏了。咱家的三丫头,可是有十五斤呢。” 老农已经凝固的眼球终于一轮,随后又再次止住,只是望着太阳喃喃说道:“是啊,亏了。” “三丫头……三丫头可是有十五斤呢……” 轻微的言语散在了飘满肉香的风中,随即就消融不见了。 经历兵灾的两淮虽然有靖难大军全力维持,但在大军陆续撤走,回到山东之后,青黄不接时期的饥荒还是开始了。 靖难大军拼尽全力了,却依然救不了所有人。 …… 辽东,辽阳府。 日落西沉,圆月东升。 原来的留守府,今日的皇宫之中,完颜雍正在批阅奏疏,完颜福寿拿着一封捷报,匆匆赶来。 “陛下,陛下,大喜啊!”完颜福寿连连高呼:“塔塔儿部的兀格被击退了!” 完颜雍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了笑容:“志宁他们竟然如此之快吗?” 完颜福寿将捷报奉上,随后说道:“陛下,塔塔儿部所有青壮都出来劫掠契丹人了,身后的老家根本就不稳当,前些时日似乎被其他部落威胁,兀格那厮想要撤退,却被志宁将军看破行踪,集中了精锐兵马,一举将其击溃,斩杀一千五百人,俘虏两千人……唉,可惜志宁将军兵力不足,否则就将这些蒙兀人全都捉了当咱们的牧奴了。” 完颜雍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手中的捷报文书,片刻之后方才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塔塔儿部毕竟是大金的忠犬,现在有野狼在,忠犬即便对主人呲牙,也只是教训一场就可以了事,哪能真的杀了吃肉呢?志宁教训的火候刚好,既让这条狗感到了疼,却又让他们还有与野狼搏杀的力气,当真是国家的忠臣良将,当赏!” 完颜福寿在一旁同样喜笑颜开。 自契丹人大起义开始,折腾了将近两年的辽地边防此番终于消停了,如何不让人欣喜若狂? …… 草原,斡难河。 月上中天,月朗星稀。 得胜归来的勇士们在篝火旁搂着敌人的妻女举杯畅饮,从大锅之中捞出带着血丝的羊肉,放在口中大嚼起来。 有人在高歌,有人在欢呼,却也不断有一二处地方发出微弱的惨叫声。 帐篷犹如草原上的蘑菇一般层层排开,最中央,也是最大的一个蒙兀包周围却是异常安静,大汗的亲兵与心腹头人正围着一丛一丛的篝火,低声交谈着什么,间或用畏惧的目光,看向了那面代表大汗权威的大纛。 十几名巫祝披头散发,光着脚,脸上身上用颜色画着晦涩难懂的符文,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唱着同样晦涩难懂的歌谣,在蒙兀包周围不断唱跳祝祷。 他们的歌声时大时小,与蒙兀包中女人的惨叫声交相呼应,如同唱和一般,此起彼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蒙兀包中女人的惨叫声方才停止,随之而来的则是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夜风呼啸,血味渐起,头人们仿佛感受到了某种不安的情绪,纷纷起身,看向了蒙兀包。 一名魁梧如山,戴着金冠的高大男子掀开帘子,抱着婴儿走出。 他环顾着四周,那些头人与勇士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来,以示臣服。 大汗从腰间摘下了一颗人头,举了起来:“这是塔塔儿部的兀格,他是金人的狗!这条狗曾经带着金人,来到草原上,抢走俺们的牲畜,侮辱俺们的妻女,俺当日就对着长生天发誓,必当报仇,今日长生天看着俺们,斩下了兀格的狗头!明日,长生天将会护佑俺们,打到辽阳府,擒杀金人皇帝!” “好!!!” “杀!!!” 头人们鼓噪起来,但是大汗却将兀格的人头扔到一边,双手捧起刚刚出生的婴儿:“兀格虽然只是一条狗,却还是有个好名字。这是俺的儿子,是你们来日的大汗,是来日统一蒙兀各部之人,是带着你们灭亡金国,去取中原江山之人!今日,俺要用塔塔儿部大汗兀格的名字来给他起名!” 大汗环顾四周,目光如电,随后仰起头来,仿佛既是在宣告,又是在向长生天祈祷般大声嘶吼起来:“从此之后,俺的儿子就叫孛儿只斤……” 夜风忽然停止,乌云瞬间遮月,天地异象之中,巫祝们也惊慌失措,停止了歌唱。 头人们更是骇然,然而大汗却言语不停,喊出了那个名字。 “铁木真!” 夜风再起,篝火摇曳,火升腾而起,飞散在空中。 新的时代到来了。 (第三卷:满川龙虎辇,兀自说军机完) (本章完) 第544章 家乡春日风景异 第544章 家乡春日风景异 六月初一,丁大兴终于随军回到了海州,并且在第一时间告了假,回家探亲。 虽然理论上来说,身为统领官,丁大兴无法如此自由自在,可谁让他确实是老资历呢? 他在忠义军攻下海州之后就参加了军队,并且跟着飞虎郎君南征北战,打满了全场,近一年没有回家,堪称劳苦功高,即便罗慎言想要在军中轮换,也得对他有所优容才对。 丁大兴并没有耽搁时间,只是从随军商贾那里买了近百斤的马肉,随后就揣着各种赏赐,找了匹老马驾着车,向着家乡苇沟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两淮百姓看见军兵就躲不同,海州作为忠义军率先收复的地方,相当长的时间内充当着北伐军根据地,忠义军军纪森严,加上都是自家的子弟兵,所以这里的百姓也不是十分害怕士卒,碰到相熟之人,还会放下手中活计,以作调笑。 丁大兴回乡的过程中,竟然还真的遇上了个熟人。 “安保正,你为何会在这里?”就在一个路口处有所迟疑的时候,丁大兴却发现有几个公人打扮之人从右侧走来,为首满脸络腮胡子之人竟然有些眼熟,细细辨认一番之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人竟然是苇沟村的保正安奎。 安奎正骑着一匹劣马,带着几个皂衣公人匆匆忙忙的赶路,听闻有人在叫自己,连忙回头。 他也是上下打量一番丁大兴后,方才兴奋说道:“丁老大,你这是回来了!走走走,俺正好往村子那边走,一起上路。” 丁大兴还没有回应,安奎就对着身后的弓手衙役说道:“这就是俺跟你们常说的那丁家大小子,已经当了将军的那个。” 原本有些紧张的弓手见到这一幕皆是肃立,随后拱手行礼。 “唉,安保正说的言重了,我现在就是个统领官。”丁大兴连连摆手,虽然是在谦虚,但已经快咧到耳朵的嘴角已经彻底出卖了他的心情。 又寒暄了几句之后,丁大兴方才问道:“安保正此番是要有公干吗?” 安奎拍了拍身上的佩刀,昂然说道:“俺现在已经不是苇沟村的保正了,前几月的时候,俺被罗知州看重,提拔俺当了沭阳的县尉。” 丁大兴有些惊愕,却还是连连恭喜。 虽然宋金的官制都比较混乱,但到了县一级还是比较统一的。县尉一般掌握一个县的武装力量,算是县里面的三把手或者四把手,因为除了县太爷之外,主簿与县丞有时不会同时存在。 别看在知州眼中,县尉也就是个芝麻大小的小官,在寻常百姓眼中,县尉那可是青天大老爷级别的人物。 “此番回咱们村里,也是公干。”安奎指了指西北方向,笑容也消失了:“咱们村子南边,又开了个圩子,安置两淮来的百姓,但他们来了之后,春耕已经过了,只能当佃户,外加开一开荒,种些芜菁罢了。 但这番分给他们的耕牛却不能闲着,苇沟村那边想转借一些,秋后用粮食支付报酬,但这毕竟是官牛,得有官家人物在场,也因此,俺就趁机回到家中看一看。” 丁大兴点了点头,两人并辔而行,又说了几句闲话方才说道:“我记得这条路没有这么宽,岔路也没这么多啊。” 安奎乐呵呵的说道:“丁老大,你是不知道俺们一个冬日干了多少事。本来冬日就只能干耗粮食,在家躺着,但魏公想出一个以工代赈的法子,让青壮们出来帮忙运粮草,挖沟渠,平整道路,并且发放粮食,虽然只能让一个人囫囵着吃饱,却也省了家中的粮食不是?” 丁大兴好奇问道:“我听说魏公在冬日攻打邳州去了,咱们海州这边没有出民夫转运粮草吗?” 安奎摇头,竟是颇为遗憾:“因为沿着沂水一路南下就可以抵达邳州,所以这好差事都让沂州人得去了,唉……” 说到这里,不仅仅是安奎连连叹气,他身后的衙役弓手也有些捶胸顿足之态。 “安大哥,这我就不懂了,民夫如何就是好差事了?” “丁老大,你这番言语就是见识短了。”安奎连连摇头,两人相熟,言语也不是十分客气:“咱们庄稼汉过得都是苦日子,你说当民夫苦,难道当纤夫,囊农夫就不苦?然而同样是苦,魏公还是能给些甜头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魏公那里军纪森严,从来没有打杀过民夫,而且邳州那可是金贼存粮之地,那里有数不尽的民脂民膏。魏公自然没有亏待大家伙,出手大方的紧,听说无论是正军还是民夫,人人都有赏赐。” 扛着一把长枪的衙役弓手凑趣说道:“俺岳丈家就是沂州的,家里有艘渔船,为忠义军运送粮草,听闻到最后赏了半船麦,还有三匹布呢。” 听到这里,其余衙役同样点头感叹起来,仿佛觉得沂州人得了了不得的便宜。 丁大兴笑着说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战事,会死人不说,前线那么多兵马,人吃马嚼的,转运粮草十分辛苦。” 安奎再三摇头:“哪里辛苦了。魏公一共只出动了几千兵马,加上有沂水相连,大船可以直达邳州。 攻下邳州之后,立即就有了数不清的粮草辎重可供军用,那些民夫各个高兴,身穿新的冬衣,扛着几袋子粮食回家去了。 若说辛苦,还不如俺们海州这里修路挖渠来的辛苦。” 见话题又转回到了家乡建设上来,丁大兴连忙询问:“修整沟渠,咱们村子是不是出了许多人?” “那可不。”安奎即刻点头:“不只是全村,其他村子中的全都发动起来了,罗知州拿出了数不清的精粮来鼓劲,俺们还吃过几顿白面炊饼呢!” 丁大兴继续追问:“挖渠可是个力气活,就没人反对吗?” “有,怎么没有?哪个村没有几个懒汉啊。”安奎叹了口气说道:“而且是要轻徭薄赋的,州里的人手也不是那么多,只能趁着冬日抓紧整修。那个地方出力多,就先修那里的。咱们苇沟村可以老少爷们齐上阵,就算挖不动渠的人,也在后方递水运土,自然先修咱们那里了。” “哼,其余村子里还有观望的,到了春耕的时候全都傻眼了,水闸一开,沭河的水直接咕咚咚漫了整片地,哪里还需要人挑马拉?他们这才知道,咱们是要动真格的,这不,刚刚还有其余村子的耋老到朐山州衙里请愿,想要修水利,可这都六月了,哪里是修水利的好时机?罗知州也只能敷衍过去,等到秋后再说。” 说着,安奎连连摇头,似乎是在为其余村子见识短而感叹,又为了自己手段高而自得。 如此说着闲话,不多时,一行人就已经抵达了苇沟村,并立即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这不是丁家老大吗?听说当上大将军了!” “丁老大,你就没抢俩娘们回来?” “小三,小三,快去叫你丁二叔,丁大婶来,就说丁老大回来了!” 丁大兴可以算是村子中出的最大的官了,就连身为县尉的安奎也在其之下,瞬间就被吹成了武曲星下凡一般,有些村民还不断在讲丁大兴小时候的故事,末尾还会来一句,我早就知道丁家大小子会有出息。 全然不顾丁大兴一年之前还是一个盐工。 丁大兴却没有跟着起哄,而是看着那些已经挖掘好的沟渠,一片片的水田,还有明显经过修整的房舍,不由得畅快大笑起来,只觉得自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大哥!” “大郎!” 远处,丁二盛搀着丁老头,快步而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围拢过来。 在被热情的家人淹没之前,丁大兴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今日我请诸位吃肉!大家都来我家,有锅的拿锅,有菜的拿菜,啥都没有的,扛桶水来,今日咱们吃个痛快!”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本章完) 第545章 异乡今日为故乡 第545章 异乡今日为故乡 如果是太平时节,农村要开大席是十分繁琐的一件事。 比较讲究的,还得请个戏班子来,跳几场艳段,演几场正杂剧才成。 即便家中比较穷,也应该从县城酒楼中请一些大师傅来掌勺,做一些可口的菜肴。 但对于已经乱了几十年,尤其这几年尤为残破的北地来说,有肉吃就成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而乡间大席也变成了朴素无华的大锅炖。 得益于丁大兴拉来的近百斤肉干,这几大锅吃食倒也有模有样。 村民们家中有干菜的拿来干菜,有盐巴的拿来盐巴,还有人在一旁混合着麦与粟,准备蒸上一大锅粟米饭。 就连那些孩童们,也同样寻了一些野菜野果,洗干净之后,交于大人统一收拾。 香味溢出之后,有几个人远远望着这边,满口生津。 郝二狗蹲在原地,仰头对着郝东来说道:“阿爹,咱们晚上吃啥?” 郝东来有些恼怒,从包裹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炊饼,开始呵斥:“吃吃吃,就知道吃!” 郝二狗伸手接过炊饼却依旧蹲在当场,用鼻子吸溜着肉香味,想要凭借这点香味将炊饼咽下去。 刘蕴古见状,扶着额头说道:“还是我过去一趟吧,虽然咱们算是外乡人,却终究还是要当邻居过日子的,想来他们也不会连一碗饭都不舍。”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却没有如刘蕴古般的脸皮,只是在原地等待。 这些人都是两淮起事的农民军,被何伯求劝降了之后,又带到山东来进行屯田。 要说郝东来与刘蕴古也是一股农民军的大头领了,如果要从军,高低得是个统领官。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人过于有自知之明,还是实在对于战争不感兴趣,无论是郝东来还是刘蕴古都拒绝了参军,也就被暂时安置在了朐山与沭阳之间的这片区域内,管辖着三百余户百姓。 如果管好了,说不得会设立镇子,他们二人会有个镇长之类的官职。 当然,这两人都是日子人,若说刘蕴古还有一些经商的活泛想法,郝东来就只是想着种地了。 尤其他们家被分了一百亩地后,更是让他睡觉的时候都笑出声来。 但这可是三百多户淮西人,虽然有官府送来的粮食物资耕牛,但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开荒成功的?其中事情千头万绪,实在是太多了。 就比如周边村镇来借耕牛,这种事还真的得郝东来出面,并且拉上官面上的人物,以作保证,有借有还才行。 这么一耽搁,就到了傍晚快要开饭的时候。 刘蕴古刚刚迈出两步,就见安奎安县尉擦着额头的汗水,遥遥打招呼:“你们咋还在这里站着?快来,要开饭了!” “好嘞!”郝东来喜笑颜开,将自家儿子提溜起来,随后就大踏步的向着大锅走去。 安奎在前引路,抵达那几排长桌前的时候,回头见几名淮西人皆是有些迟疑,想了想,站在凳子上大声说道:“各位乡亲,且听俺一言。” 安奎毕竟在苇沟村当了多年的保正,威望还是有的,村民们瞬间就停止了笑闹,仰头看向了安奎。 “各位,咱们这个地方,就没有如今日这般太平过,这全赖忠义军魏公的恩义!”说着,安奎对着天空拱了拱手:“也是靠丁老大这般的人物,在前线舍生忘死拼来的!” 村民们纷纷点头,刚要齐声应和,就听安奎继续说道:“但是金贼还在,如果不想再过之前的苦日子,咱们就得团结。这不是俺说的,而是魏公的道理。” “这次飞虎郎君从两淮带来了许多百姓,安置在了海州沂州,他们也都是被官贼欺压的可怜人,咱们要一视同仁,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朋好友来看。” “他们若有作奸犯科,罗青天不会饶过他们。而你们若是敢欺辱打压,罗青天照样会秉公执法!” 这个时代的土客矛盾从来都是十分尖锐的,但土客矛盾归根结底还是在于生存资源与空间之争。 这几乎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然而经过自金人南下以来的战乱,再加上完颜亮的德政,山东的人口已经大大减少,空出了大量的荒地,反而使得土客矛盾降到了最低。 也因此,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村民,听到魏胜与罗谷子的名号之后,也就偃旗息鼓了。 这两位贵人可都是救民于水火的圣贤,肯定不会害人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郝大哥,你们都过来,坐在俺的身侧。”安奎从凳子上跳下来,继续张罗着,并且将丁大兴介绍给这几人。 “这位就是丁将军,跟随飞虎郎君南下抗金之人。”安奎有些兴奋的说道:“每战必当先,也是打出了一些威名。” 丁大兴刚要谦虚两句,却见到那几名淮西汉子纷纷起身,随后郑重行礼,惊得丁大兴也慌忙起身回礼。 “我等今日能生还,全赖飞虎郎君的恩德,也全赖将军这等豪杰的奋战啊。”刘蕴古感叹说道。 丁大兴在周围乡亲憧憬的眼神中,也不由得飘飘然起来。 当夜,宾主尽欢。 第二日,郝东来等人跟着安奎与几名耋老商议耕牛之事,而丁大兴也终于有时间去跟父母兄弟妻子团聚,细细说起一路征战来。 “小旺,我家的胖小子。”丁大兴将三岁的儿子抱在怀里,不停的用胡茬摩擦他的脸蛋,不多时就将儿子弄得眼泪汪汪。 “你回来了就折腾人了。”丁大嫂白了自家丈夫一眼,随后伸手将儿子抱了过来:“且听听阿爹与你说话。” 丁老头见其余人都看向自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大,现在咱们一户,算上分的田地与你的职分田,大约有二百亩,家里还有一个牛,一头骡子,也算是可以过活了,你……你还要上阵打仗吗?” 丁大兴坚定点头:“我还要继续打。” 丁老头呆了呆,叹了口气说道:“你大了,也有自己主意了,俺本不想劝你,可如何不能像那安保正,寻个县尉的职位,既能过安生日子,也算是威风,这样不比上阵厮杀强上百倍吗?” 而在一旁,母亲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丁大兴知道自家父母都是一辈子县城都没去过的老农,根本没有什么见识,只能解释道:“阿爹,这职分田是官家借给咱们种的,是用来养兵的,如果我从军中退下来,那么这田就会被官家收回。” 丁老头睁大眼睛:“竟然还有这事?这些都是上好的水田。” 丁大兴摆了摆手打断了父亲的牢骚,继续说道:“这还是其次,还是小事。阿爹,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金贼再打回来,咱们还有这些太平日子吗?” “金贼……金贼还会回来?” “阿爹,今日的太平日子,不是平白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许多人拼出来的。”丁大兴诚恳说道:“东海的张郎君,那是何等英雄了得的人物?也活生生战死在了战场上。正是因为这些人的拼命,才能赶跑金贼,才能给咱们带来太平日子。”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丁老头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扑簌而下:“俺就天天盼着你的信,又害怕有人送来你的信。俺……俺知道太平日子是要人厮杀出来的,可……可为何是俺的儿子……” 丁大兴上前握住了丁老头满是老茧的手:“阿爹,飞虎郎君是魏公的儿子,许多时候,他站的比我还靠前,我又如何能退后呢?” “阿爹……” 还要再劝慰两句,只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飞速靠近,随后则是安奎那破锣般的声音。 “丁老大!丁老大快出来!出事了!” 丁大兴皱起眉头,劝慰了父母几句之后,推门而出:“发生何事了?” 安奎三步并两步,来到丁大兴身边,低声说道:“昨日下午,来了新的知州知县,想要将罗知州,高知县他们换走,主簿让我们赶紧回去,似乎要出大事。” 丁大兴呆愣了片刻,瞬间头皮觉得发麻:“是要出大事。” “阿爹,阿娘,我现在就得走了,老二,老三,你们照顾好爹娘,我还会往家中寄财货的。” “安保正,咱们走。” “且等等。”郝东来快步走来,手中还拎着一根粗大的木棒,他的儿子郝二狗正在木棒另一头绑柴刀,被自家父亲拖拽的连蹦带跳着向前行:“俺们几人随你一起去,这种事情,人多才能一起鼓噪,逼迫官人让步,若是人少了,反而只能动手了。” 虽然没有当流民帅的心,但郝东来毕竟是当过一任大头领,对于民变流程是切身实践过的,立即就给出了可行方案。 众人皆是愤然。 罗谷子在冬日治理海州卓有成效,百姓都是看在眼里的。尤其罗谷子整修的水利在春耕时立即就有了成效,也瞬间将他原本就很高的名望推到了顶峰。 这种好官可千万不能让他走了。 丁大兴在一旁摇头苦笑,要是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 (本章完) 第546章 只知节度不知其他 第546章 只知节度不知其他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朐山县城而去。 一路上,丁大兴心乱如麻。 他可是靖难大军之中的中级军官,耳濡目染,是能想明白一些政治的。 其实在回来之前,军中就有一个传言。 现在刘淮既有功劳,又有大军,还有宋国给的官职,堪称有名有实,更别说东平大军还被张白鱼所接手后,刘淮的势力暴涨。 那么此番回到山东,是不是忠义军就得靠边站,接下来就是靖难大军作主了? 你说忠义大军攻下邳州与益都府,好大的功劳啊!然而比巢县大战之功又如何呢? 当然,这也只是在中低层军官之中流传的一个传言,到了统制官哪一级都会嗤之以鼻。 忠义大军、靖难大军还有东平大军本就是不分你我,天然一体的。 就别说从忠义军中分裂出来的靖难军了,哪怕是东平军在一开始也有张青在忠义军中当统领官,哪里是说分裂就分裂的。 再说了,魏胜还是刘淮的义父呢!没准马上就要将他召为女婿了,哪里可能在这种时候翻脸? 然而道理是这个道理,却不耽搁丁大兴听到有人想要争夺知州官位之时猛然想起了之前的说法。 这要是飞虎郎君与魏公真的争执起来,到底应该听谁的啊?到底应该帮哪一边啊? 丁大兴越想越慌乱,额头与背脊层层出汗,竟然有种想要扭头便走,彻底不管这事的冲动。 但不管又不行,现在安奎等县吏与郝东来等淮西人皆是群情激奋,如果丁大兴不带头,事情反而会向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如此想着,一行人已经迅速抵达了朐山县,并且直奔州衙。 州衙外,有数十随从打扮,正在举着各色仪仗等待。 州衙之中,海州知州罗谷子、朐山县知县高敞正在处理公文,而一旁则有数名穿着官袍之人正在饮着茶水,冷笑看着海州上下官员。 “知州,靖难大军左军统领官丁大兴,沭阳县尉安奎,两淮流民安置郝东来、刘蕴古在衙外求见。” 有小吏看了看那几名官员,又小心翼翼的说道:“知州,可否让他们进来?” 罗谷子还没有说话,那几名官员中为首一名胖子就已经出言:“今日不见客,先把面前事处置了再论其他。” 小吏没有搭理这名胖大官员,只是看着罗谷子,等待他的命令。 胖大官员仿佛有些恼怒,却仿佛强行压制住了,只是冷笑看着小吏。 罗谷子停笔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就将他们请进来吧,正好老夫也有事情找他们。” “喏!”小吏扶着帽子狂奔而去。 不多时,四人联袂而入,丁大兴先是对着上首拱手行礼,刚要张嘴,却又立即愣住。 身为罗慎言麾下的兵将,丁大兴还是见过一两次自家将主的父亲罗谷子的,印象中,这名在海州素有声望的老者虽然不是什么胖人,却也还是那种健壮老农的体格,为何只是短短数月不见,竟然黑痩到这般模样? 罗谷子身边的高敞虽然也是满脸沧桑,却要比罗谷子显得健康许多。 心中刚刚升起这个疑问,丁大兴就瞬间明悟。 还能因为什么呢? 自然是在冬日整修河渠官道,整顿吏治所操劳的! 海州在这两年已经陷入了数场大乱,罗谷子仅用了半年多点的时间,就将地方民生恢复了几成,自然耗费了十二分的心血。 难道如此好官,都要被逼迫吗? 如此想着,丁大兴又看向了那几名明显是来夺权的官员,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认识的辎重官或者参谋军事之类的熟人,好劝说两句,就再次愣住。 这几名官员他不止一个都不认识,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 还没有等丁大兴理清头绪,罗谷子已经出言说道:“郝东来,刘蕴古,你们二人可住的习惯?那几百户百姓可曾短了吃食?可曾受到欺辱?” 刘蕴古毕竟当过豪商,官面上的人物都应付过,立即拱手说道:“承蒙官人厚爱,我等生活安康,并无受到欺压。” 罗谷子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州府中调来了一批萝卜、芜菁、荞麦种子,等会儿会有吏员与你们交接,回去之后勿要耽搁农时。”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蕴古有些茫然,但郝东来却是兴奋起来:“知州放心,俺们都是侍弄庄稼的好手。” 现在已经是六月,马上就是暑伏,正是种萝卜与芜菁的时候,到了二伏,就只能种菜了,再晚一些,到了三伏,就什么都来不及了,就只能种一些荞麦。 荞麦这种作物,产量少,皮还厚,口感也十分差,但对于难民来说,有口吃的,总比没有要强。 罗谷子继续说道:“来不及开荒的地方,都撒上苜蓿种子,来年官府会用银钱或者粮食采买,嫩芽也能做些吃食。只不过种子还在调集,你们且再等半个月。” 苜蓿长得比较快,而且也不挑地,不怎么需要人侍弄,可以给大牲口贴膘,是优质的马料。 这下子,郝东来却是有些惊讶了:“罗青天竟然还知道俺们庄稼汉的把式吗?” 罗谷子抬起头来,笑着说道:“你看老夫这张脸,难道像是养尊处优之人?” 郝东来刚要说话,却听到那名胖大官员不耐说道:“罗知州,你不就是想说你精通农事吗?此番本官来接替海州知州的位置,你自然可以放心归隐田园,作个富家翁了。” 此言一出,州衙之中的小吏皆是恼怒异常,纷纷看向了罗谷子,等待他的发令。 安奎甚至直接摸着腰刀的刀柄,对着胖大官员怒目而视。 胖大官员却并不惧怕,直接站起,环视四方,随后戟指罗谷子:“怎么,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见场面有些难看,丁大兴立即挺身而出。 他生怕靖难军与忠义军两派人马互相敌对起来,连忙在中间打圆场:“不知道这位贵人高姓大名。” 胖大官员原本不想搭理一名丘八,但此时却也不便让场面继续僵持下去,只是拂袖说道:“本官唤作毛知余。” 丁大兴眉头更紧了:“不知毛官人可有调令文书?” 毛知余从身侧小厮手中拿过一本漆皮文书,昂然说道:“这是南衙的调令,有官家的朱笔,自然是正经文书。” 丁大兴愣了愣,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毛官人,我说的不是这个,可有魏公或者飞虎郎君的亲笔文书?” 毛知余也愣了:“我身为国家大臣,如何需要什么魏公什么郎君的文书?” 丁大兴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那几人,上前一步,挠了挠头问道:“如此说来,你不是靖难大军中人了?” 毛知余都不知道这话头从哪里说起,双手一负,转过身去,做高深莫测之状:“我三十岁中进士,三十五岁外放为县令,数年勘磨,与靖难大军有何干系,你这厮……” 话声刚落,毛知余就觉得背后一股巨力传来,肥大的身子随之不自觉的飞了出去,撞翻了几张桌椅之后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止住。 短暂的惊愕之后,毛知余就觉得剧烈疼痛从四肢百骸汹涌而出,不由得惨呼出声。 而声音更大的则是丁大兴的怒骂声:“他娘的王八蛋!亏老子还小心翼翼问你,生怕起了生分。合着你们这群贼人是来骗官的!他妈的找死!” 安奎也反应过来,瞬间暴怒,当即就要抽刀。 “慢着。”坐在上首的高敞连忙出言阻止:“这些人的确是有宋国官家圣旨的,罗知州也派遣人去沂州请示去了,魏公的命令过两日就来,你可千万莫要冲动。” 这就是事情的麻烦之处了。 这几名宋国官员都是带着些随从来海州赴任,罗谷子想要收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但他却不能违反山东的大政方针。 到时候落得个贪恋权柄的名声倒还是小事,若是破坏了魏胜的谋划,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一句话,可以处置这些宋国官员,但必须得等魏胜或者刘淮的命令下达才可以。 听闻此言,丁大兴余怒未消,直接说道:“高知县,我只知道有魏公与刘郎君,不知道劳什子的宋国相公官家。知州,你们都是文士,不要掺和这种事情了,还请借我一些土兵,明日我就将这些冒官的贼人押往沂州,让魏公与刘郎君处置!” 罗谷子看着那些已经瑟瑟发抖的宋国官员,想了想,这也确实是个法子,也就点头应诺了。 (本章完) 第547章 孩儿为父作依仗 第547章 孩儿为父作依仗 第二日,丁大兴在周边寻到几名同样回家探亲的袍泽,让他们帮助押送这些冒充官人的贼人。 刚刚上路,新到来的袍泽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罗慎言奉刘淮的军令,带着左军五百人进驻了涟水,阻止宋军过河。 来的人是建康大军右军统制吴超,他亲率两千人想要渡河,北上沂州,却被阻拦,不由得恼怒异常。 原本历史中,到海州与魏胜夺权的是贾和仲。 他拉拢诸将,将魏胜弄得不厌其烦,到最后还是通过张浚才把贾和仲弄走。 但如今贾老二这厮被张白鱼找着由头从军中抓出一次,当众揍了一顿之后,就彻底怕了这群一点都不给面子的土匪式军阀了,面对此等任命直接托病拒绝,宁可丢掉官位,也不敢北上山东。 然而以宋国层层压制,层层掣肘的搅屎棍性格,不来折腾一圈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吴超头上。 要说吴超也是抗金英雄,在两淮大溃败的时候,还敢率军与员琦、贾和仲一起,在皂角林与金军拼命,胆识勇武都是不缺的。 可人要分两面看。 就比如韩世忠,这厮出了名的勇武,同样是出了名的贪鄙,你不能说他是英雄就说他是个完人,他同样有重大缺点。 在吴超身上,这两点特质尤为明显,只不过他的勇武不如韩世忠,但贪婪更甚。 他并不仅仅是贪图财货女子,更是贪图权力,乃至于贪图兵权。 既然有勇武的特质,吴超自然是不怕冒险的,他在前些时日见麾下军队渡江被罗慎言所阻之后,干脆与员琦等将领渡过了淮河,单人独骑到了沂州,想要跟魏胜要说法。 毛知余等官员则是坐海船抵达的海州,他们虽然不知道吴超的行踪,却还是知晓朝中派遣兵马为他们撑腰的,也因此,根本就是不管不顾,直接就想来夺权。 对此,丁大兴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将那些官员随从扔在海州,将毛知余等人塞到船上,向着临沂进发。 随着离临沂越来越近,往来商贾带来的消息也越来越频繁,到了从沭河上下船,从陆路抵达以往何家庄附近的时候,丁大兴终于获得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刘淮终于要回沂州了。 大军调动,无论是进军还是撤退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其中还有大量的两淮百姓,这些百姓都已经成了流民,许多人都已经饿了好几顿了,自然不能强行赶路,只能用大船转运。 更别说涡口那边的金军同样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收拢了一些溃兵之后,虽然不能渡河来打战略会战了,然而袭杀百姓还是拿手的。 为了保证淮河的运兵路线,刘淮也不得不做出渡河进攻的架势,迫使金军收拢兵马。 一来二去之间,就浪费了许多时日。 而今日,刘淮终于要回到他忠诚的山东了,堪称大喜事,不仅仅是靖难大军地方官员与军将,就连天平军耿大头领也派遣了使者,前来迎接刘淮凯旋归来。 这下子轮到丁大兴踟蹰了。 在这种大喜的日子,把这伙子不知道究竟是官还是贼的匪类交上去,是不是有些过于扫兴了? 可若是不立即上报交接,岂不是还得钱白养这些人几日? 那可是辛辛苦苦挣来的搏命钱,哪能这么糟蹋? 犹豫了片刻,丁大兴还是心一横。 钱什么的先放到一边,这么大的事情,万万没有不让魏公与刘郎君知道的道理,需要速速上报! 完成了心理建设之后,丁大兴吆喝了一声拉着大车的驴子,抓紧向临沂渡口而去。 还得上船渡河,时间紧迫着呢! 而同样完成心理建设的则是身在临沂城前,跟着一群山东文官与将领一同迎接刘淮的吴超。 虽然在短短几日已经拉拢了一大批山东本地官吏,但吴超觉得,自己的依仗还是靖难大军的都统,在淮西战功赫赫的英雄人物,刘淮刘大郎。 是,不经刘淮的同意就想要率军进入山东,的确是他有些狂妄自大了,吴超也愿意做出深刻的检讨。 但刘淮以前为魏胜部将,南下参战一番之后,军队膨胀到了这种程度,就连东平军都已经吞并了,难道还愿意屈居魏胜之下? 怎么可能? 吴超自问如是易地而处,他现在就会吞并忠义军,直接将魏胜撵回老家! 在双方火并期间,吴超可以拿低作小,从中捞取好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军中强者为尊,虽然刘淮年纪要小许多,但论及战力,吴超曾经的老上级刘锜也得与他平辈论交,他持礼叫一声都统郎君,那真的不过分。 见员琦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吴超用胳膊肘碰了碰对方:“阿琦,忧愁什么?今日之后,自然就有刘大郎为咱们撑腰了。” 员琦苦笑了两声,抬眼看了看兴奋异常的袍泽,不由得一阵无语。 这厮的自我感觉实在是过于良好了,这十几日来,吴超拉拢的那些山东文武明显对他只是敷衍,客气几句罢了,但吴超却觉得这些人是真心归附,而他则是有王霸之气,天下归心,足以当上个边地知州,建立功业。 现在又说什么刘淮是自己的依仗,简直是搞笑。 员琦好歹在巢县与靖难大军并肩作战过,也有些缘分,你吴超有什么? 在皂角林被金军打得狼狈逃窜的经历吗? 离吴超最近,听完对方豪言壮语的呼延南仙与梁远儿同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二人此时为武成军总管与副总管,驻扎在山东北部的益都府左近。 若说之前呼延南仙还有些野心的话,等到了巢县大捷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彻底息了野心。 金军战力到底怎么样,身为过去的武成军副总管,呼延南仙能不知道吗?更何况那可是金国皇帝,竟然也被刘淮当个小鸡崽子般的抓到了江南,实在是令人惊诧。 尤其在南下的大部武成军被刘淮劝降北返之后,呼延南仙对于魏胜父子只剩下了感激。 在他看来,刘淮哪里是其余人的依仗?分明就是魏胜的依仗。 如果没有刘淮镇着,别说他呼延南仙,就连张青、呼延绰这些人没准都会起别样的心思。 外面还有耿京这种实力节度,他稍微起一些坏心思就能引起大乱子。 比如我麾下辛弃疾、贾瑞、李铁枪三员大将都在你那里听令,我挖两个墙角岂不是很正常? 就因为刘淮打出了声名,打出了威望,所以这些人才能如同鹌鹑般稳当,别说不敢做什么,心思都不敢起,生怕刘淮回来之后挨个拉清单算账。 想到这里,呼延南仙再次看向了洋洋自得的吴超,心中莫名叹气。 这宋国将军到底是什么鸟人啊?为什么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南朝是不是风水不太好,怎么割据江东之后,净出一些鼠辈呢? 如此胡思乱想着,呼延南仙却听到有军使驱马而来,翻身下马,对着魏胜拱手说道:“魏公,都统郎君方才知道魏公亲自来迎,已经速速赶来。” 魏胜缓缓点头,对军使说道:“告诉大郎,勿要这么着急,安全为上。” 军使应诺,立即上马离去。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远方烟尘滚滚,十余骑疾驰而来,相距三十余步之时,为首之人就已经翻身下马,随后大步赶来。 吴超认出了此人正是刘淮,瞬间大喜,抖擞精神就要上前去迎接。 然而他只是迈出了两步,却只见刘淮来到魏胜面前,不顾甲胄在身,直接单膝跪倒在魏胜面前:“父亲,孩儿回来了。” 魏胜上前拉着刘淮的双手,笑着说道:“大郎,你回来就好,安安全全回来就好。” 只是说了两句而已,魏胜不知何时,已然老泪纵横。 “参见都统郎君。”魏胜的身后,魏郊带头,向着刘淮躬身行礼。 随后,呼延南仙、董成、呼延绰等将领,张孝祥、崔蛤蟆、张丑等文臣同样行礼。 “参见都统郎君。” 员琦有些惊诧,却也觉得是情理之中,随之躬身行礼,只留下吴超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立在当场。 直到这时,吴超方才反应过来。 原来那些自认为拉拢过来之人从来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他们竟然都没有提醒过自己一句魏胜与刘淮的真正关系。 一个姓刘,一个姓魏,怎么就成了父子了呢? (本章完) 第548章 民政军事谋划尽 第548章 民政军事谋划尽 刘淮抬起头看,看着魏胜,同样也是眼含泪水。 “父亲如何会瘦成这副模样?” 魏胜笑着说道:“勤于兵事就会如此,风刀雪剑之下,自然也就成了糙脸汉。” 刘淮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有些不信。 因为魏胜比较数月之前,已经瘦了太多,头发从白变成了白多黑少,仿佛不到一年,他就已经人到暮年一般。 刘淮知道,战争固然十分摧残人,却也到不了这种程度,尤其对于如同魏胜这等天赋异禀的大将更是如此。 魏胜短短时间衰老到如此程度,与他连续受伤有很大关系。 尤其是第二次,为了掩护运送粮草撤离的百姓,魏胜亲率轻骑断后,身中数箭,血都不知道流了几斛,算是彻底伤了元气,即便到如今已经修养了许多时日,却还是十分虚弱。 “大郎,起身吧。”魏胜笑着看着身后躬身行礼的众人:“你不起来,他们也不敢站直,在这大日头之下,都不好过,且回到节度府再说。” 刘淮起身点头:“这是自然,还请父亲上车,孩儿在一旁持兵护卫。” 说着,刘淮不由分说将魏胜扶进了马车,随后同样上马,手持长兵,真的犹如一名亲卫一般,护送着魏胜向临沂城内而去。 魏胜所说的节度府就是之前临沂县衙所在,却并不是魏胜那个不伦不类的忠义军节度使的节度府,而是刘淮这个更加不伦不类的靖难军节度使的节度府。 虽然魏胜这个节度怪异,但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个虚职,是荣誉头衔。但刘淮的靖难军节度使总是会让人联想到定难军节度使,不禁让人深思,朝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想要用这种办法来敲打刘淮。 须知道定难军节度使就是夏绥节度使,上一个比较知名的定难军节度使唤作李元昊,就是那个先向宋国称臣,后来又叛宋,将各路宋军打得满地找牙的西夏国主李元昊。 但刘淮本人却不在乎这个。 靖难军节度使挺好的,虽然宋朝的节度使没有开府的权力,但他可以开历史倒车,主动赋予自己这项权力。 此时靖难军节度府已经开张大吉,不愿意领任何与宋国沾边官职的何伯求成为了第一任长史。 对于此等荒唐逾矩之举,无论是魏胜还是陆游,又或者是张孝祥全都是心知肚明,却也全都当没看见。 边地自然有边地的规则,打赢战争才是边地最为重要的事情,其余的规矩都得向后退一下。 再说了,没有这个节度府,如何能团结那些不想投靠宋国之人? 就比如李通这名金国前宰相,宁可在节度府当个参军,都不愿意获宋国封赏,出任州郡,难道还能强迫他主动施政? 还有立了大功的梁球、梁肃兄弟,他们是真正的人才,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梁球身段还灵活一些,梁肃就是铁了心的不愿意当宋臣了,连忠义军中的官职都不想担任,就怕来日说不清主从,稀里糊涂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宋臣的名头,那多恶心。 抵达节度府后,文武按照顺序分为两排,刘淮将李通等人介绍给魏胜之后,就坐在了武官上首的位置,将主位让给了魏胜。 “这次是给大郎的接风宴,但是难得诸位来的如此齐整,正好共同议事。”待所有人都入座之后,魏胜方才缓缓说道:“此番依旧是由大郎来主持,老夫来补充。” 刘淮屁股底下的凳子还没有坐热,就立即起身,向四周团团拱手。 他倒也没有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一开口就石破天惊。 “第一件事,也是最为重要的事情,乃是减少兵马。”刘淮望着靖难大军、忠义大军、武成军、东平大军等几个军头:“现在靖难大军一万三千人,忠义大军七千,武成军一万,东平大军一万,以山东东路的民力养如此多的兵马,对于恢复民生过于艰难,必须精简兵马。” 此言一出,虽然魏胜含笑点头,其余人皆是纷纷变色。 这个起手式可太像是来夺权的了。 靖难大军在两淮进行了一轮大型扩军行动,将宋国给的军额给填满了,但这些兵马却并不都是掌握在刘淮手里,而是有一部分被招募进了天平军之中。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山东义军虽然团结一心,但即便是大锅饭,也得分到碗里来吃方才可以。 然而即便辛弃疾等天平军将领带走了七千兵马,去东平府归队,靖难大军也有一万三千人,而且都是在两淮打过硬仗的精锐,战斗力冠绝其余军队。 更别说刘淮的铁杆张白鱼已经是东平军总管,统帅一万东平军。 如此一算,刘淮在山东有压倒性的优势,足以搞一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当个土皇帝过把瘾了。 呼延南仙当即起身:“刘大郎君,你所言的精简兵马,是仅仅裁撤我们其余几军,还是靖难大军也要精简一些。” 刘淮的发言被打断,却也不能不回应这名武成军总管:“自然是要一视同仁。” 呼延南仙冷笑了一声,刚要说话,却听到刘淮继续说道:“但我说的精简兵马,与你们想的不一样,而是整理户口,编订军户,从头到脚彻查一遍,莫要有遗漏。现在的常备兵马属实是太多了,人吃马嚼,哪有那么多钱粮?” 呼延南仙一愣,见原本面色紧张之人皆是恍然,也是讪笑了两声,当即就坐了回去。 刘淮的意思很简单,并不是要将这些兵马全都撵回家当老百姓,而是山东东路养不起这么多常备兵,想要进行土地兵制度,藏兵于民。 多给你们一些职分田,你们自己种地养自己,到了战时再集结起来,进行作战,到时候厚发军饷,并且有赏赐。 简单来说就是唐朝府兵制与明朝卫所兵制的混合变种,再加上一点点募兵制的影子,形成了如今山东的兵制。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山东百废待兴,哪里有那么多的钱粮去养四万兵马?把山东父老骨头都碾碎了榨油都不成啊! 虽然府兵制会养出割据的节度使来,卫所兵制会将士兵变成老农,而这套藏兵于民的军制没准会集两者之所短,将军队变得既独立又不能打。 但现实问题就是这样,并不是事事都有最优解,往往得需要在一堆糟糕的选项之中,选出那么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等到机会成熟之后,再行拨乱反正。 “今后两年,金国将会大乱,正是咱们的机会,所以一切都要以休养生息为主。”刘淮继续说道,语气中已经有些严厉:“我知道你们这些大将中,有些人还满脑门子想着建功立业,但我此时也明确告诉你们,不成的,打了一年多,山东民力已尽,战士也已经师老兵疲,再打下去,没准金贼还在,咱们自己就要内里生乱,民怨沸腾了。” “而等待金国内乱快要完结,各方皆是疲惫不堪,宋国将两淮修整的差不多了,有能力北伐之时,才是咱们的用武之地。” “这就是整套战略了,还望各位知州、诸位将军能将这番言语跟儿郎们说清楚。” 见没有人反驳,刘淮继续说道:“所有兵马,纳入山东义军元帅府管辖,由我父魏公为元帅,统领全局,山东东路暂时在益都府、潍州、莱州、登州、宁海州、密州、莒州、沂州、海州设立九个卫所,军中户籍管理皆在卫所中管辖,只有山东元帅府才有军队召集与调动的权利,其余人只有建议权,无决策权。” 说到这里,下首的一些人明显是松了口气。 刘淮此时依旧将名义上的大权让给了魏胜,虽然实际实行起来,肯定是刘淮充当执行者,但这样一来,双方的矛盾也会熄灭于无形。 只要不发展到火并夺权就好。 而另一些人则是有些迟疑。 这些人大部分是军头,他们虽然已经将军册给了魏胜,并且接受魏胜在军中安插亲信,但还是保持一定的独立性的。 此番若是将军籍都转到新成立的卫所,那么就真的要成了魏胜的部将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从刚刚开始就充当刺头的呼延南仙却是率先出言:“大郎君这番言语有理,我武成军立即着手处理此事。” 见周围人诧异转头看向自己,呼延南仙苦笑着说道:“武成军的情况究竟如何,诸位又不是不晓得,经历了数年劳而无功的大战,麾下儿郎们早就疲惫,有许多人甚至连婚配都没有,若不是这番在邳州还算有些功劳,说不得连家都回不得了。” 要说这些山东良家子被金国折腾的确实是够惨,不过相比较来说,当日跟着呼延南仙一起叛出金国水军大营的那两千多人日子要好过许多,毕竟是充当解放者回到家乡的,乡亲父老也能高看一眼。 但跟随徐文南下的那六千多人就惨了,什么都没有捞到不说,反而落下了助纣为虐的罪名,若不是回军时跟着忠义军抢运了邳州粮草,得了些赏赐,此时连家都难回。 经历了这么一遭之后,颇有些良家子已经心灰意冷,想要解甲归田了,此番正好能给他们一个说法。 最起码免上几年的税赋也行啊! 见呼延南仙都已经妥协,其余人更是无话可说,纷纷点头示意。 刘淮见状,继续说道:“以下宣布常备兵马数额,首先是武成军。” 呼延南仙抬头,对上刘淮的眼睛,连忙低头拱手听令。 “武成军有两千五百的军额,驻扎在益都府,以应河北金军,由李通李参军协助,将剩余兵马纳入卫所管辖,划分职分田,军籍民籍要分开。” 李通起身应诺,而呼延南仙是见过这位金国相公的,立即就躬身行礼,随后连讨价还价都没有,立即坐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然不语了。 这刘大郎准备当真充分,竟然将前金国相公都拿出来压自己,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再说了,卫所也得需要官员来充任,也得从军中调任,到时候也方便老兄弟们找条出路。 “东平军同样有两千五百军额,与忠义军一起驻扎沂州,以应对邳州徐州。由何伯求何长史协助分划地方。” 何伯求与张白鱼同时起身应诺。 “靖难大军有三千军额,屯兵沂水县,居中调遣,此番事由我还有陆游陆先生亲自负责。” “诸位,这就是修改军制的全部了,举手表决吧。” 说到这里,刘淮顿了顿,竟然没有提忠义大军,只是催促所有人表决是否同意议题。 看起来他并不想损害魏胜的权威,将此事交于魏胜自己来作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魏胜却是立即言道:“忠义大军也要精简到三千兵马,此事由鱼元与罗谷子负责。” 一万两千的常备军,若是出征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但是驻扎在地方消耗就要大大减少了,而且那些回家的士卒还可以协助农事,有助于恢复生产。 也因此,如同张孝祥、崔蛤蟆之类的地方官第一个举手响应,随后各路总管将军同样举起手来。 刘淮的第一个提案竟然是全票通过。 “第二件事,正是要恢复民生。”刘淮继续说道,并示意新任秘书陈亮将一摞文书分发在众人面前:“我这里有一揽子计划,诸位且细细看一下。” 这是李通给拟定大略,由陆游、朱熹、张孝祥等人补充了细节,再由刘淮审阅通过的一系列计划。 当然,这套计划并不是十全十美的,还没有让罗谷子等人因地制宜的补充,只能算是个空泛的大略。 然而即便是这种空泛的大略,也让山东文武开了眼了。 之前山东的问题在于没有什么大政方针,只是知道抗金,上阵杀敌各个在行,怎么恢复民生也只是本能的在做。 农业社会中重视农桑嘛,做的再多也不会错。 而刘淮虽然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却往往会被这些见识所限制。 就比如说,这次他原本想要进行摊丁入亩,用土地税来代替人头税,就被李通所阻止了。 好政策也是要因地制宜的。 现在山东到处都是荒地,人口远没有那么多,如果按人头收税,反而有助于开荒。但是若是按照土地收税,土地越多税越高,就会打消开荒的热情。 李通甚至明言,若是刘淮能一统天下,到时候应该立即在江南实行摊丁入伍,借机把那些大地主打散了发配到北地,充实北方人口。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李通根据山东的具体情况,提出了三个针对性的政策。 第一个是老生常谈的发展农桑,休养民力,只不过不能单单只是种地。 那些荒地一时半会也开发不出来,还不如由官府组织,种一些苜蓿,这种豆科植物可以在沙质土壤和盐碱地中生长,既可以肥田,又不挤占耕地,而且不用怎么侍弄,长上几个月就可以收割当饲料用。 这套想法倒是与罗谷子不谋而合,只不过施政范围更大了一些。 第二个则是发展海贸,由节度府组织,与宋国展开交易。 至于拳头产品则是朴实无华的食盐。 仅仅海州朐山县就有十几个大型盐场,现在依旧马力全开的生产食盐,如果不找销路,将山东人全都齁死也吃不完这么多的盐。 区别于金国那边放了大羊的治民方法,宋国则是对盐铁贸易掌控力度惊人,两淮盐价十分高昂。 这也就导致了一番奇景,在金国治下,百姓吃盐竟然比宋国百姓要便宜许多。 属实是经济奇观了。 一般私盐贩子搞不过宋国地方官府,现在是山东义军元帅府官方组织去卖私盐,有组织有计划,自然能畅通无阻。 第三个就是开展矿业。 捉了那么多金国俘虏,都是些精壮汉子,哪里能让他们闲着?原本是要到盐场劳动改造,但如今盐场已经接近满负荷,所以要将他们发配到矿场当矿工。 淄州、沂州、莱州都有许多铁矿,从北宋时期就已经有了纯熟的开采工艺,正好适合这些俘虏来发挥余热。 铁器多了,不仅仅可以制造兵器刀剑,更是可以打造农具与铁锅之类的物什,对外售卖。 民事说完了就轮到军事了。 在对外扩张方向上,应该是山东北部主守,只要金军不打进来即可,万万不可攻入河北。 到时候完颜亮与完颜雍二人放弃成见,一并打过来,事情就大条了。 主攻方向应该放在邳州、徐州这一线,也就是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泗水。 徐州易守难攻,人口众多,产业齐全,有了徐州在手,就可以以此为根基,背靠宋国,去争夺中原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徒单贞的那三万户兵马依旧猬集在这一线,根本不是靠忠义大军或者靖难大军就能仓促拿下的。 但是没有关系,现在徐州这一线已经成为了金国的战略突出部,被山东与两淮两面夹住,之后不管金国谁能掌控这支兵马,也绝对不会让他们继续在这种死地待着。 最起码得往西撤退,从涡口等地建立新的战略支点,这就是山东义军的机会了。 当然,夺取徐州之后也不是高枕无忧了。 如果目光再放长远一些,如果不解决黄河问题,那么徐州将会变得越来越残破。 在真正历史上,徐州彭城之所以从原本四周环山的险峻雄城变成一马平川,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平原,就是因为黄河夺淮之后一次又一次泛滥导致的。 因此,着眼于全国,如果要北伐金国,中原、黄河、山东都不是孤立问题,而是应该高屋建瓴,统筹规划,互相配合着解决。 看罢手中的文书,在座之人皆是点头。 这就是曾经金国相公的厉害之处了,只有到了某种高度,接触到全盘的信息,才可以做出全盘谋划。 就比如黄河问题,即便是刘淮也只是知道这是个大麻烦,却不知道棘手到何种程度,这要是北伐到汴梁附近,突然发大水将大军淹了,那他岂不是比陈庆之还冤? “这番只是大略,会发往各地知州知县处,得到补充之后,方才得以实行,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面对刘淮的询问,崔蛤蟆起身说道:“大郎君,时间过于仓促,俺回去之后还得召集幕僚官吏细细讨论才可以,不如也定在三日后,与各地官员一同写来文书,再做定夺。” 刘淮点头:“崔知州,我知道你的忧虑,但是一切都要快,现在不到一个月就要入伏,也是可以抢种粮食的最后时机,再犹豫些时日,我可以等,节气却不能等了。” “晓得,俺晓得。”崔蛤蟆连连点头。 “快一些,还有其余人有言语吗?”刘淮再次询问。 而呼延南仙再次起身说道:“大郎君,我知道现在主力皆是在南线作战,但北线这里若有机会,难道不能进攻吗?徐州那里是孤军深入,可到底有三万金贼镇守,面前的济南府却是空虚至极,足以一鼓而下。” 说到这里,呼延南仙仿佛意识到军粮的问题,立即举起一根手指说道:“一千兵马,我只要一千兵马,就足以拿下济南府。” 刘淮正色说道:“呼延总管,并不是不让你打,而是黄河故道是个底线,若是咱们突破了这个底线,那么就会威胁到金国在河北的核心大名府。到时候完颜雍就会放过完颜亮,首先来打咱们了。” 呼延南仙闻言艰难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服气:“但只拿半个济南府。绝不渡过黄河故道,如何?” 刘淮笑了一声:“呼延总管,你真的能控制住裹挟进来的兵马?” 呼延南仙思量片刻,终于坐下不说话了。 战争并不是打一仗就能了结的事情,而是会产生链式反应。 呼延南仙张口就是用一千兵马出击,到了济南府之后肯定会倚重本地人,到时候他们觉得只有半个济南府光复不像话,过了黄河故道该怎么办? 金军增兵山东义军也得增兵,否则益都府也保不住。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要开始大战了? 刘淮见呼延南仙不言语了,方才出言安抚,言语依旧是今日说烂了的话:“呼延总管,我知道你的愿望,但现在确实不是与金贼决战之时,否则很有可能造成完颜雍与完颜亮这二人联手对付咱们的局面。 也只有让他们开战到精疲力竭,咱们山东修炼好内功,再行出战与金贼争锋。” 呼延南仙叹了口气:“那大郎君让我等待几年呢?” 刘淮回头看了看魏胜,见他没有多余言语,只能回头说道:“等待两年,三次秋收之后,咱们就有足够的能力,率领大军与金贼发动决战了。” “在这之前,只能有小股兵马集结作战,否则就过于影响民生了。” 说出了一番表决,并将休养生息的调定下之后,刘淮的提议再次全票通过。 主持完这么一番会议之后,刘淮也是额头生汗,有些疲惫。 “父亲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刘淮将纸张塞回到怀里,对主位的魏胜拱手说道。 魏胜起身,充分展示了武人本色,没有任何废话,大手一挥:“今日是为大郎接风洗尘的庆功宴,大家吃好喝好!” 说罢,魏胜就在一众瞩目中坐了回去,竟是直接等待开饭了。 (本章完) 第549章 歧途半日择 第549章 歧途半日择 吴超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出了节度府。 他其实并没有参加会议的资格,甚至按照官位只能坐在了十分靠后面的位置,他只是去参加接风宴,恰逢其会才被允许在节度府吃了一顿饭,随后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 吴超寄予厚望的飞虎郎君连搭理都没搭理他。 在临沂这座巨大的城市中,虽然已经到了六月,吴超只觉得寒气四溢,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员琦也从节度府中走出,这名以勇猛在淮东大军中著称的悍将此时也是满脸苍白,难以言语。 即便早就知道吴超的那番谋划是扯淡,但此时真的面对如此进退两难的情况,终究是乱了方寸。 难道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到宋国? 吴超看着员琦,艰难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受委屈了?” 员琦点头,然后摇头:“倒也没有人折辱咱们,也没人说怪话。但这才是最大的羞辱,刘大郎明知道咱们此番这么多动作,竟然毫不在意,甚至管都懒得来管。如同懒得去拍打身上的苍蝇一般,这才是最让人难过的。” 说到这里,这名猛将沮丧至极:“这群山东人根本没有把咱们放在眼里。唉!” 所谓无言即是最大的轻蔑,现在吴超等人算是彻彻底底的感受到了。 吴超思量了片刻,终于咬牙跺脚说道:“我知道该去找谁了,去找张孝祥张相公,让他为咱们主持公道!” 员琦微微一愣,思量片刻,也只能点头。 “你们找我也是无用。” 张孝祥有空招待这两名倒霉蛋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而这位在宋国公认的宰相之才却是摊手以对:“我也是初来乍到,暂时只负责民事,哪里能插手军事呢?” 见到吴超面露失望之色,张孝祥也只能说道:“而且你那两千兵马也不要渡淮河北上了,这是朝中谁的主意,不是添乱吗?今日你没听刘大郎说吗?山东粮草本来就不多,再来两千多张嘴,谁受得了?” 吴超彻底无奈,瘫坐在凳子上说道:“那该如何是好?” 张孝祥饮了一口茶,看着面前这两名武人,心中起了思量。 他的确暂时没有办法掌控兵事不假,但并不代表着他不想要掌控兵事。 因为山东是‘用武之地’,是与金军交战的前线,想要攫取威望,获得尊重,怎么能不掌兵事呢? 然而山东大将都是跟着魏胜与刘淮起家,其中不乏有人是被这二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哪里那么容易改换门庭? 所以,这两名宋国将领自然就成了可以拉拢的对象。 必须要说的是,这种拉帮结派的现象不只是非常常见,而且是理所应当的。 一个好汉三个帮,没有自己的班底,什么事情都干不成。 想到此处,张孝祥放下茶盏说道:“两位,大军是带不过来了,但你们二人皆是天下知名的大将,若是只带着亲兵来投奔,我可以替你们向元帅府作引荐。” 吴超只是略微思量了一下就连连摇头:“我乃大宋正经武官,如何能投奔什么元帅府,岂不是自甘堕落?张相公,真的没有办法将我们引荐给刘飞虎吗?” 张孝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当即失去了说话的欲望,抬手送客。 这吴超见识为何如此之短?将自己那两千人马看得这么重要,竟然说出进入元帅府为将是自甘堕落的言语,当真是蠢不可及。 跟着魏胜打了一两场胜仗,难道朝中还会不给你赏赐不成? 对于这种军头心态,张孝祥这样一个可以抛弃一切来到山东争功名的士大夫自然能够理解,却自然也是看不起的。 见到张孝祥一言不合就送客的模样,吴超有些恼怒,却最终还是不敢得罪对方,只能拱手离去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吴超与员琦二人带着亲兵,向着临沂内渡走去,走到一个茶摊子旁,坐了下来。 吴超叹了一口气,有些歉意的说道:“员老弟,我还以为来到山东自有一番富贵,也能过些逍遥日子,才把你也拉过来,谁知道却是这番局面。山东竟然被那二人经营的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却是耽搁员老弟了。” 员琦神色有些黯然,摇头说道:“不怪吴大哥,咱们都与那刘大郎在皂角林有一番香火之情,原本想着能建功立业才来,谁成想却是这番局面。” 吴超饮了一杯茶水:“员老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员琦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吴大哥你呢?” “我?”吴超笑了两声,摇头说道:“我自然是灰溜溜的回去,将此间事告诉叶相公,从他那里得一分好处,总不至于落到张子盖那群人之下。” 员琦只是缓缓点头。 淮东大军在刘锜死后也变成了没娘的孩子,朝廷新派遣而来,掌管军事的大将正是张子盖。 虽然这厮位高权重,但他在完颜亮南侵的大战中表现实在是太差了。 淮东大军好歹跟金军硬碰硬打过几场,但建康大军可是一直缩在江南,张子盖的怯懦在这一战中一览无余。 这让吴超等悍将如何能服?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巴结张子盖,以后一定会有小鞋穿。 实在受不了的,如李横、刘汜、吴超、员琦这些人都各谋出路,李横、刘汜向虞允文输诚,而吴超与员琦则请了军令,来到山东看看有没有机会。 现在在山东也碰了壁,吴超想回两淮烧叶义问的冷灶,也就不奇怪了。 员琦沉默了片刻:“俺的家乡毁了,俺与金贼有血海深仇,谁能杀金贼,俺就服谁,现在看来,也只有刘飞虎才是杀金贼的好手,所以俺想依张相公所言,在魏公的元帅府或者刘飞虎的节度府寻一份差事,在山东总归能有用武之地。” 吴超眯起眼睛,又饮了一杯茶,方才说道:“你今日没听刘飞虎所说吗?接下来两年都不会有大战了。” 员琦摇头以对:“是山东不会主动出击,而不是金贼不会来打。即便金贼不出动大军,也会派数千兵马作牵制的,到时候自然得打回去。而几百上千人之间的战斗,正是俺所擅长的。” 吴超再三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尤其长,到最后终于笑道:“员老弟,你的勇武我们都晓得,但这山东的水浑得很。别的不说,咱们这些武人都能被撵回去,那些被派遣来的大头巾呢?若是他们也被撵回去,那山东究竟有没有归宋,就是个大问题了。” 员琦此时言语反而坚定起来:“谢吴大哥提醒,但……俺是军兵,只知道厮杀,也只应该知道厮杀才对。” 吴超闻言只是感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觉得员琦天真,还是说真的认为对方说的有道理,起身拱手说道:“员老弟,那哥哥我就此别过,愿来日以富贵见。” 员琦同样起身拱手行礼。 两人很快分道扬镳,吴超去内渡寻找渡船不提,员琦则是原路返回,在此拜见了张孝祥。 张孝祥自然是又惊又喜,连忙将员琦迎了进来。 员琦则是直接大礼相拜,请求以正式途径求见魏胜与刘淮二人。 张孝祥自然是满口答应,却又用两人公务繁忙搪塞了过去,随后想要先拉拢这名悍将一番,确保对方最起码能念自己的好再论其他。 当然,张孝祥也不是撒谎,现在刘淮的确是很忙。 (本章完) 第550章 有女初长成 第550章 有女初长成 节度府。 “都统郎君。” 丁大兴刚刚见到刘淮,只是拱手行礼,还没有自我介绍,只听到刘淮说道:“这不是丁大郎吗?如何有工夫来我这里?速速来吃些吃食。” 丁大兴没想到刘淮竟然认识他,当即便有些感动,却没有忘了正事:“都统郎君,我回海州老家探亲,却见到了几个号称是宋国派遣而来的官员,正在逼迫罗知州让贤。我看不过去,直接出手将他们擒下了,此时正在节度府后院,等待都统郎君发落。” 刘淮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一番丁大兴,有些好笑的说道:“你就不怕真的是宋国派来的知州?” 丁大兴拍了拍胸脯,一脸我可是精细人的自豪感:“我当面问的,他们没有魏公或者大郎君的文书,那就定然没有来拜过码头。至于宋国文书,我哪里知道真假,那就自然全当假的来看。” 刘淮哭笑不得,却难以跟这种中级军官解释政治斗争,只能连连点头,在案几上写下一封文书,并且递了出去:“这件事到我为止了,你先带着伙伴去吃些吃食,然后拿着文书,去找何长史领取些财货,一共三十贯,你们自己分。” 丁大兴大喜,连连叉手行礼。 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多的赏赐,下次有这种差事还来。 丁大兴兴高采烈的走了,刘淮还得处理接下来的麻烦。 事实上他也很好奇这些人究竟是哪来的。 山东情况特殊,属于新附之地,还带点外藩的性质,更是与金国交战的前线。 就比如沂州,山东义军可以顺流而下攻打邳州,邳州那一线的三万金军自然也可以顺流而上进攻沂州。 宋国今日任命个士大夫当沂州知州,没准明天就被金国攻破城池,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且刘淮身为地主,也万万没有不过问他,就向他这里派遣官员的道理。 这根本不符合政治规矩。 莫不是真的是来骗官之人吧?谁的胆子这么大? 可偏偏此时还不能跟宋国翻脸,最起码不能跟虞允文起了龃龉,起了分裂,此事也不得不慎重对待。 怀着满肚子疑问,刘淮去了节度府后院,见到了一身狼狈的毛知余后,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我是刘淮,是谁派你来的?” 毛知余知道这是正主了,连忙忍受着后背的疼痛说道:“我自然是朝廷正经任免的官员,收到朝廷的旨意,你们这是要谋反吗?” 刘淮不耐摆手:“莫要说这些没用的,难道是官家让你来的?禅让前后千头万绪,官家有空搭理你个知州小官?到底是谁派你来送死的?” 毛知余眼中终于有些些许畏缩:“你……你要杀我?你不能……” 刘淮更加不耐:“你知道山东是什么情况吗?今日义军,明日金贼,知州是要抄刀子上阵的,以你的大肚腩能行吗?你可千万莫说你就是来享福的,那就太扯淡了。” 毛知余听到一半时呼吸就有些粗重,到了最后脸上明显有些焦急之态。 刘淮这些话虽然有吓唬的成分,但山东民风剽悍却是不争的事实。 在毛知余背后的那一个大脚印子就是明证。 “是……是叶相公请的旨意。” “谁?”刘淮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你说的是叶义问叶相公吗?” 毛知余点了点头,脸上的肥肉哆嗦着:“正是。” 这可是太出乎意料了。 原本早早退出历史舞台的人物,此时竟然开始跳了,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不过刘淮立即反应了过来,沉声问道:“虞允文虞相公可与你们有交待?” “并无。” 刘淮恍然点头。 这其实并不是叶义问到山东夺权,而是他想要拉拢刘淮之后,想在两淮做主。 这几个官员只是投石问路罢了,若是刘淮接受了他们,接下来就会有更清晰的政治交易送达。 但刘淮疯了吗去放弃虞允文的政治同盟,转而投向叶义问的怀抱? 此时刘淮也是有些无语。 不知道是叶义问政治操守太低,还是虞允文夺权过于急躁,这两人怎么现在就开始斗上了? 这也太尼玛快了! “申十二,你带着这几人到陆知州那里,将事情事无巨细的与他说明白,然后任他处置。” 申龙子拱手应诺,随后带着几名亲兵将囚车带走了。 陆游虽然已经是莒州知州,却还待在沂州交待手尾,他与叶义问交流甚多,方便处置此事,倒也不至于与这位宣抚相公起了什么冲突。 将此番麻烦事扔给陆游之后,刘淮终于得以歇息片刻了。 他回到自家屋舍,脱光衣服,进入盛满热水的大桶中,洗一洗满身的征尘,随后就是一阵困意上涌,用湿巾捂住眼睛,在大桶中沉沉睡去了。 模模糊糊之中,刘淮觉得似乎有人进了大门,他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澡堂子中,含混的说道:“大师傅,给搓个背,肩膀解解乏。” 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上来,先是又续上了一通热水,随后就有一双微微带着茧的细手放在了自己肩膀,轻轻揉捏起来。 不过片刻,刘淮终于清醒了过来,猛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大澡堂子中,而是已经到了宋朝,他拽开脸上的湿巾,仰头看去,却只对上了一双狡黠的双眼。 魏如君正在给刘淮摁着肩膀,脸上还带着一抹红润,此时却是有些不敢看对方,而是将目光移开,方才轻轻拍了刘淮湿漉漉的肩膀一下。 “阿兄,你也不来找我,还得让小妹前来伺候,实在是过于可恶。” 面对小妹兼未来妻子的调笑,强悍如刘淮也只能讪笑两声,随后在浴桶中微微弓起了身子,将已经有些蠢蠢欲动的要害之地遮住:“小妹,这不是军情紧急嘛……” “我知道……我都知道。”魏如君上前贴近木桶,再次将手放在刘淮的肩膀上:“一路辛苦作战,真的是辛苦阿兄了。” 刘淮刚要说宽慰魏如君,却听得对方继续说道:“还有,阿兄莫要遮了,刚刚水还是很清的,小妹什么都能看的到。” 刘淮顿时有些窘迫,但随即就恶向胆边生。 这种事情上,难道男的还能更吃亏不成? 见到刘淮的神情变得张扬,有种跃跃欲试的姿态,作为点火者的魏如君反而有些害怕,想要逃走,然而她只是刚刚退后了一步,右手就被抓住,哎呦叫了一声之后,整个人都被拉进了浴桶之中,浑身上下顿时湿漉漉一片。 感受着刘淮逐渐靠近的灼热鼻息,魏如君心乱如麻,不由得有些畏惧,慌乱中随便找了个理由说道:“那梁氏兄弟已经来了许久了,阿兄不去见一见他们吗?” 见到魏如君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刘淮叹了口气,用湿漉漉的手点了一下魏如君的额头。随后起身,将手巾在腰间一围,弓着身子跳出了浴桶。 毕竟是要明媒正娶的老婆,怎么能在浴桶里过洞房烛夜呢? 刘淮躲在屏风之后,找来干手巾,上下擦拭干净,又束起头发,穿上简单的麻衣,走出来之后才发现魏如君依旧在浴桶中捂着脸,一副害羞至极的模样,只有在指尖露出一丝红透了的皮肤。 他不由得有些好笑,出言嘱咐道:“小妹,我要去找梁家兄弟了,你莫要在桶里多待,莫要着凉。” 刘淮就要开门离开之时,身后传来如同蚊呐般的声音。 “阿兄。”女子的头都要扎到水里了:“早些娶我吧。” (本章完) 第551章 三顾茅庐曾经事 第551章 三顾茅庐曾经事 临沂城北的一处宅院中,梁肃正在指挥着大车进入一进的大院中。 这原本是一处女真贵人的宅邸,在沂州被忠义军攻破之后,就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公产,此时供给梁家兄弟居住。 梁球拿着个大蒲扇,坦胸漏乳的坐在树荫下,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之后睁眼说道:“阿肃,你这是干什么?” 梁肃沉声说道:“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去投奔耿京耿节度。” 梁球慌忙起身,上前拉住这名族弟的手说道:“阿肃,你这又是为何?” 梁肃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是立马就走,而是三日之内,若是刘都统没有来寻我,那我在此地待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另谋出路。” 梁球拉着梁肃坐下:“刘都统刚刚回来,正是繁忙之时,哪里会有那么快就来寻咱们?过上几日,等他清闲了,咱们上门拜访即可。” 梁肃摇头,眼中却是充满了坚定:“兄长,若咱们是逃难而来,寸功未立,毛遂自荐也就罢了。但咱们二人可是做了天大的事情,就连魏公也对我等尊敬有加,难道还不值得刘都统亲自来请吗?” “而若是三日之内刘都统都不来,那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将咱们放在眼中,我的满腔志向也无从寄托,还不如早些离去。” 梁球也有些慌乱,连连摇头:“你这话是咋说的,就算没有刘大郎,不还有魏公吗?到时候咱们跟着忠义军做事即可,魏公这里还是有体统的,总比那耿节度要好许多。” 梁肃再次摇头:“魏公老矣,没有精力来做许多事情,到最后不还是刘大郎主政吗?反观耿节度那里,我近来也从魏公那里看了许多公文,天平军缺少一个总揽大局之人,我在彼处,或许能获得重用,实现生平抱负。” 梁球此时麻了爪子,他是相信李通的眼光的,既然李通觉得刘淮能成事,梁球自然也会追随刘淮。 但这个族弟却是个有主意的人,也是有本事的人,哪里会随大流的跟风效忠呢? 梁球叹了口气,只能说道:“那么刘都统若是在三日之内便来了呢?” “那也有说法的。”梁肃同样叹气:“若是第三日才来,那我也只能给他当个政务官,助他地方行政;若是明日就来,那我还有谋略奉上;若是今日便来,那我……” 话声未落,只听到大门口一阵马蹄声,随后则是响起了爽朗的声音。 “霍,谁要搬家啊这是……这么多的大车,莫非要出远门?” “两位这是……”门口有老仆询问道。 “哦,告诉你们家主,就说靖难大军都统、知益都府、靖难军节度使刘淮前来拜访!” 那个老仆似乎是有些犯糊涂,沉默了片刻方才问道:“贵人可否再说一遍,小老儿记性不好。” 门外之人仿佛也被噎了一下,片刻之后方才有一句哭笑不得的回答:“老丈就说刘淮来访即可。” 已经不用老仆来回折腾了,在听到声音之后,梁氏兄弟就已经快步前来迎接,走到大门口之时,梁球甚至已经将衣服整理好,除了头发依旧有些凌乱之外,郑重的像是要上朝。 两人联袂走出大门,见到台阶之下牵着马,笑吟吟的青年人时,根本不敢怠慢,快速下了台阶,拱手行礼:“参见节度。” “贤昆仲多礼了。”刘淮上前,把住二人的胳膊,将二人扶起:“汴梁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若不是贤昆仲出力甚多,此番也不会如此顺利。” 梁球还没有开口,梁肃却抢先说道:“刘节度此言差矣,若非刘节度谋划甚为精妙,无论谁都难以阻挡,我等也不会出这么大的气力。” 即便是百忙之中,梁球还是侧目瞥了自家族弟一眼。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厮刚刚还说什么要去投奔耿京,此时见到刘淮之后,就能立即拍出这么有水平的马屁。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刘淮闻言脸上都笑出了褶子,竟然犹如主人一般当先向着梁府走去:“走走走,进去说,还得与贤昆仲商议大事。” 梁球与梁肃落后两步,面面相觑。 “之前没见刘大郎这么开心过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谁知道呢,应该遇到喜事了吧。” 两人低声窃窃私语了几句,随后赶紧跟了进去。 在厅堂上,三人又是寒暄了几句,刘淮率先将话题引到了正题:“梁尚书,我这里可没有尚书的官位,只有一个沂州通判的位置虚位以待,还得兼顾修理沂水,整修水利,不知道梁尚书是否满意。” “大郎君莫要说笑了,我也早就不是什么尚书了。”梁球先是摆了摆手,随后方才拱手说道:“大郎君,我愿意当沂州通判,整修沂水。” 这并不是小觑于梁球,而是正常的考察,即便你以前是尚书,初来乍到也得先立下一番功勋之后,再说其他。 否则如何服众? 而且梁球自称善于治河,也就让他先拿沂水这条水文比较稳定的河流试一试,省得一上手就是黄河,实力不济再惹出大乱子来。 面对梁球的表态,刘淮也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梁肃:“梁先生可有想要做的事情。” 梁肃深吸一口气,诚恳说道:“愿为大郎君的谋主。” 刘淮微微一愣,他原本以为梁肃想要当地方官,或者协助军务,却没有想过梁肃要这个职位。 但转念一想,梁肃的选择又太正常了一些。 现在刘淮虽然已经被许多人看好,却还是没有什么人身依附关系。 一方面在于刘淮是穿越者,将人当独立个体看,而不是当个物什,本能反感家奴。 另一方面则在于刘淮确实太年轻了一些,势力也比较小,许多人拉不下这个脸来,无法说出效忠之语。 并不是人人都有何伯求何三爷那种决心的。 而梁球不一样,他已经把路给走绝了,他已经叛离了金国,而且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无论完颜亮还是完颜雍都想要宰了他。而梁肃又是的确一点也看不上宋国,除了山东义军,他已经无路可走。 这种情况下,选择追随刘淮,为他的私人实在是太正常了。 若刘淮最后能成事,梁肃即便当不了独相,独当一面的左丞右丞还是可以当一当的。 “我的谋主可不好做。”刘淮似笑非笑的说道:“不仅仅得在行政上有些手段,战阵上也得粗通,还得有些阴私手段,最重要的是能看明白天下局势。” 梁肃立即接口:“那我就为大郎君分析天下局势。不过……” “不过如何?” “不过在此之前,还望大郎君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刘淮正襟危坐:“梁先生请问。” 梁球在一旁有些呆滞。 合着这就没自己的事情了? 自己这个族弟当真不当人子,如何能悄咪咪的为他谋求如此高的官位,而不为自己着想呢? 但是梁球转念一想,自己的本事是真不成,就算梁肃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来也坐不稳,只要做出一两次错误判断,即便没有造成什么恶果,也会被人撵走。 没有金刚钻,还是别揽瓷器活了。 如此想着,梁球起身,拎起茶壶,当起了端茶倒水的小厮。 (本章完) 第552章 军师将军论时局 第552章 军师将军论时局 “大郎君,金国内部的情形如今到底如何了?” 面对如此单刀直入的询问,刘淮却是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十日之前接到的消息,完颜亮拦住了中路军,单骑进入合扎猛安大营,与太子完颜光英汇合之后,以六千合扎猛安为根基,想要重新整编中路军。” “然而这十几万兵马却发生了哗变,甚至一度在某些万户的带领下,试图围攻合扎猛安。” “不过一方面仆散忠义与刘萼还是忠于完颜亮的,另一方面则是合扎猛安战力超群,寻常金军难以抗衡,所以最终应该有些许分裂,但出走的不多。” “完颜亮在汴梁收拢兵马,大约还是能得了十二万人的。” “这些都只是消息罢了,现在实在是太乱了,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些消息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梁肃低头思量了片刻,方才说道:“完颜亮虽然收拢了十二万人,却不一定还能继续稳妥下去。” “哦?此话怎讲?” “因为军中有刘萼。”梁肃正色说道:“刘萼是幽燕豪族,是这一代幽燕汉人的领头人,他肯定要带着汉儿军回到幽燕,最起码要两不相帮的。” “如果完颜亮或者完颜雍二人谁能见识早,火速迁都到幽州,那么还可以控制住这好几万汉儿军,若是时间再长久一些,没准刘萼都会起些别样的心思。” 刘淮点头笑道:“这倒是与李通李参谋的说法有些类似了。” 梁肃微微一愣,随后也笑了:“能与李相公一般,也算是荣幸了。” 梁肃此时方才想起来,李通也不是什么善茬,他的谋主位置似乎并不太稳当,还得拿出一些真本事来给刘淮看一看。 “大郎君,李相公说与大郎君的也就是这些了。然而我还可以断定一事。”梁肃面容也变得自信起来:“幽燕虽然可能会有波折,但到了最后,一定是会归顺完颜雍的。” “这不会因为刘萼的好恶而转移,而是因为一个人……” 话声未落,刘淮就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完颜毂英。” 这下子梁肃是真的惊讶了。 梁肃的老师石皋是真的跟着完颜阇母厮混过的,对于金国内部的弯弯道道以及许多隐秘门清,但李通却是汉人相公,他可能会知道女真人内部的派系纠纷,却绝对不会知道的这么详细。 而刘淮却是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得益于前世读过的许多高端网文,刘淮对于金国前期政治虽然能说很熟,但东路军与西路军,完颜粘罕与完颜吴乞买之间的斗争还是比较了解的。 完颜毂英是完颜银术可的大儿子,纥石烈良弼是完颜希尹的爱徒,完颜谋衍是完颜娄室的二儿子。 代表着西路军军事政治力量的三分之二已经投靠了完颜雍,身在幽燕的完颜毂英倒过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完颜毂英最重要的身份还不是那个中都留守,西北面都统,而是久镇晋地所带来的巨大威望。从完颜银术可开始,西路军以及后续政治团体已经在晋地经营了数十年,他是真的有威望压服晋地的。 晋地加上辽东,直接就能将幽燕包进去,刘萼即便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有什么反抗之力。 “大郎君洞若观火,堪称奇才。”梁肃还以为刘淮有别的信息渠道,不由得连连感叹:“然而若单单是幽燕之地也就罢了,完颜亮是绝对不会让出晋地的,否则完颜雍就可以渡黄河来攻击河洛,到时候完颜亮腹背受敌,只能败亡了。” 梁肃侃侃而谈:“若我是完颜亮,绝对不敢在数面开战,也因此,必须派遣使臣,向宋国求和,同时召回徒单贞等大军,以应对完颜雍。” 刘淮终于来了兴趣:“那以梁先生之见,咱们应该去截杀金国与宋国议和的使节吗?” 梁肃则是转移了话题:“大郎君,我听闻你将完颜雍派出的使节捉了是吗?” 刘淮笑了一声:“正是,那厮唤作高忠建,似乎还是什么高官,在渡淮河到涡口的时候,被我军大将直接在河上擒拿,此时已经被押到了沂州,明日就会被明正典刑。怎么,莫非梁先生与他有旧?想要我饶他一命?” 梁肃摇头:“非也,完颜雍与完颜亮是不一样的,完颜亮夹在数方之间,如果不能与宋国议和,就不会挑起大战全力争夺晋地;而完颜雍若是能与宋国议和,则会休养生息,以稳妥为主,毕竟大势是在他的那一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点头,若有所思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全力阻挡完颜雍,而要推动完颜亮与宋国的议和?” “正是如此。”梁肃沉声说道:“若是可能,我甚至想要建议大郎君与完颜亮相约不战,以此来让完颜亮与完颜雍尽快开战。” 刘淮点头复又摇头:“梁先生,我绝对不会与金贼议和,哪怕只是粗略的口头协议也不成。山东义军来源过于庞杂,若是议和,有了妥协,说不得就会从内部被瓦解。” “抗金乃是山东义军的根基,万万不可动摇。” 梁肃连忙称是,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那我猜测大郎君的谋划应该是等待时机,夺取徐州一线,从而背靠宋国,以凭借大河南北运兵,来进行北伐。而这个时机应该会很快出现。” 刘淮点头:“若推算不差,应该是徒单贞被拿捏住,这三万精兵无论要归哪一方,都要撤走,到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了。” 梁肃感叹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随后正色说道:“但其中风险也不可避免,比如宋国来争抢地盘;比如有一个有担当的去统合这三万户,先来打山东;再比如完颜亮与完颜雍真的能够相忍为国,先对付外敌。那么徐州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总的来说,经过这几年大战,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都太疲惫了,未来两年无法集结主力,只能有数千兵马机动,正是咱们最虚弱的时候,谁都有可能咬一口,还得用四两拨千斤之法。” 说道这里,梁肃看向了刘淮,欲言又止。 刘淮见到对方这番表情变化,温言说道:“梁先生但说无妨。” 梁肃深吸一口气:“虽然接下来的言语有挑拨离间之嫌,但我有一言不吐不快,接下来两年,大郎君最应该防备的,却并不是金国宋国,而是耿京耿节度。” 此言一出,一直在旁边作鹌鹑的梁球也哆嗦了一下,屁股向一旁挪了挪。 在此时就说这种话是不是过于交浅言深了一些。 刘淮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沉声说道:“莫非我没有回来之时,梁先生发现了些端倪?” 面对如此询问,刚刚还十分自信的梁肃却沉默起来,仿佛再次陷入了迟疑之中,不过片刻之后就沉声说道:“我们弟兄二人来的时候,路过了东平府,我们二人也只是走马观……耿节度那里,似乎过于注重军事,而不注重民事,有些不妥当。” “大郎君,养兵就是为了作战的,如今耿节度又往哪里打呢?要么是徐州的、要么是汴梁、要么是大名府,可这三方都有金国的重兵把守,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攻下的?他们还是有可能来攻沂州与益都府的。” 刘淮想了想,突兀笑道:“依照梁先生的意思,我等与天平军终于从同舟共济到了同床异梦,马上就要同室操戈了吗?” 梁肃也笑了:“大郎君这番话说的倒是精辟,可这毕竟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做不得准。没准也是耿节度没有多想,只知道屯兵呢?” 刘淮也只能摇头苦笑:“如今这番局面,只能看辛五郎回去之后,再劝一劝耿节度吧。” 农民起义军很难成事就是这个原因了,他们政治眼光几乎没有,建设根据地的能力也十分差劲,此时耿京还知道让百姓多种地,只是多养了一些兵马已经不错了。 将农民起义军发展成流民军,走一路抢一路的历史上太多了。 刘淮起身说道:“梁先生可谓高屋建瓴,来当我的谋主属实是屈才了。” 梁肃同样起身,拱手说道:“大郎君如今天下瞩目,我为大郎君的私人,可谓前途远大,哪里有屈才一说?” 刘淮点头:“那么梁先生,你以后就是我的军师将军了。” 梁肃微微一愣,随后也笑着点头。 老刘家用诸葛亮曾经的职位来勉励自己,也算是恰如其分。 (本章完) 第553章 天平军中难太平 第553章 天平军中难太平 被刘淮寄予厚望的辛弃疾此时也回到了东平府须城。七千大军刚刚准备扎营,原本应该在城门口等待三位大将的耿京就已经率领天平军文武,来到了大军之前。 辛弃疾连忙让军使唤来那几名正在指挥兵马的统领官,随后直接带着李铁枪与贾瑞当先向着耿京迎了上去。 “节度,我们回来了!” 辛弃疾等三人俱是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的拱手行礼。而耿京只是一开始还想要板着脸保持严肃表情,然而见到这些心腹,还是一秒破功,同样上前,直接挨个将三人抱了一下。 “安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耿京连连夸赞:“俺都听说了,你们三个真的厉害,在巢县打出了咱们天平军的威风,连金国皇帝都捉了,你们是不知道,原本还有人跟俺叽叽歪歪,待到大捷的消息传来之后……” 话声未落,耿京只听到身后有人发出一阵咳嗽,回头看去,正是张安国给自己使眼色,又看到身后还有人面露尴尬,当即醒悟,顺势就转变了话头:“诸位,看看这大军,是否雄壮?!” 一名文士打扮的人当先出列,捻须说道:“耿节度得此强军,足以击败金贼,克服中原,今日为节度贺。” 在这名文士的带头下,其余人纷纷行礼,口中大呼:“为节度贺。” 耿京仰天大笑。 辛弃疾等三名将领则是面色有些怪异,李铁枪刚要说什么,却被辛弃疾轻轻踢了一脚。 经过这几个月,天平大军也有了极大的发展,许多文人武士来投奔,仅仅耿京身后的第一排,就有三四人是辛弃疾等人不认识的,就算有正事要说,这也不是个合适的场合。 耿京眼尖,却已经看到了辛弃疾与李铁枪的小动作,皱眉对着李铁枪说道:“大铁枪,你刚刚要说啥?” 李铁枪倒是有些急智,立即指了指身后:“俺想为节度介绍两淮的豪杰。” 十余名统领官与参谋军事正在快步而来,这些人只有六人是天平军出身的老人,其余的则是在两淮出身,还没有正式在山东亮过相。 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即便这些人都是见识沙场争锋的大场面,却依旧会感到惶恐,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最前列的辛弃疾。 辛弃疾转身,对着那些人笑道:“众位,这就是我经常说的耿节度,还不速速行礼?” “参见耿节度!”直到这时,那些两淮人方才一起拱手,大声说道。 耿京的笑容却有些凝固。 在他看来,刚刚那一幕分明是只有在辛弃疾发话之后,其余人方才敢向他行礼,而贾瑞与李铁枪只是乐呵呵的看着,却没有出言呵斥的意思。 短短几个月的时日,这支兵马就已经只知道有辛弃疾,不知道有他耿节度了吗? 张安国等人也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互相对视了几眼之后,方才若无其事的将目光挪开。 耿京虽然哈哈大笑着将众人一一扶起,挨个询问了姓名,勉励了几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然而一根尖锐的刺却已经深深种下。 随后则是大飨全军,众人簇拥着耿京来到了大军的帅帐中,将耿京推到了首位,然后各自归列,开始宴饮。 这算是天平军自夺取东平府以来最大规模的聚会,人员也是最齐全的,而且没有讨论任何公事,只是一味的饮酒吹牛。 到最后,作为主角之一的辛弃疾喝得醉醺醺的,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 宴会结束,辛经纬将辛弃疾扶到马车里,向城中宅邸而去。 刚一进马车,辛弃疾就挣脱了辛经纬的搀扶,虽然浑身都是酒气,眼神却是异常清明。 “阿纬,那些人都是何人?为何与耿节度如此亲近?我们走了之后,都发生何事了?” 辛经纬并没有跟随辛弃疾南下。 耿京要收权,自然需要拆分一些山头的,所以原本的辛字军也被拆分成了好几部,哪怕辛经纬作为辛弃疾的族弟,也是带领别的兵马当了一路主将。 也因此,辛弃疾若是想要知道发生什么倒也方便,直接问他就行。 辛经纬却是有些犹豫,他见到辛弃疾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连忙说道:“阿兄,不是不能说,而是事情过于庞杂,不知道从何说起。”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就从那几个人的来历开始说起。”辛弃疾严肃说道:“我想知道叶师禅、时白驹那些人在何处。难道是逃了或者是被杀了?” 听到这里,辛经纬舒了一口气:“那怎么可能?耿大头领还是十分宽宏的,有容人之量,哪里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杀人,尤其是杀老弟兄呢?只不过如今地盘大了,这些有带兵能力之人往往都在外地统军,一时间难以汇聚罢了。” 辛弃疾同样暗自放松了一些,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如何不晓得今日已经犯了耿京的些许忌讳? 但他自认为问心无愧,之后低调一些,闭门谢客,过上半个月,这事也就过去了。 “而那几个人,以孔端起为主,皆是在我军攻下东平府后投奔过来的。”辛经纬继续解释道:“尤其是那孔端起,算是个不错的人才,言之有物,精通庶务,此时已经被耿大头领引为了谋主。” 辛弃疾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带头对耿京歌功颂德之人,只是一点头,就立即愣住:“姓孔,端字辈,莫非是曲阜孔氏?” 辛经纬点头:“正是,只不过是孔氏的偏枝罢了。” 辛弃疾当即就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因不仅仅孔端起姓孔,更是因为他的‘端’字辈在如今算是一个很大的辈分了。 三十多年前,建炎南渡的时候,孔家分为两家,一支为衍圣公孔端友带领,跟随赵构逃亡江南,而另一支则由孔端友的弟弟孔端操率领,守在曲阜。 后来南渡的这一支定居在衢州。 而留在北方这一支则被金熙宗完颜亶封为衍圣公。 也因此,天下形成了两个衍圣公的局面。 这也就是南孔与北孔的由来。 现在孔端友与孔端操都已经作古,在天平军却冒出个端字辈来,如何不让人惊愕? 须知道,如今的曲阜衍圣公都已经是孔端操的孙子了。 你别管是因为曲阜孔氏发挥世修降表的光荣传统,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到底是派出来这么一个长辈来天平军中打前站,即便有投机取巧的嫌疑,也终究还是一片心意。 不过辛弃疾还是有一点没有想明白:“那凭什么这厮当了谋主?难道就因为他是孔圣人的后人?就算耿节度有考量,如张七那种糙汉子知道个屁,为何会如此尊重?” 辛经纬笑了一声,表情有些怪异,似乎有些沮丧,又有些愤怒,同时又有些无奈:“阿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罢,马车中陷入了沉默。 不多时,周围通行之人的喧杂声渐渐远去,马车也停了下来。 辛经纬先下了马车,见周围都是自家人后方才将辛弃疾搀扶了下来。 虽然没有酩酊大醉,却也终究是饮了许多酒,再加上一路马车颠簸,辛弃疾觉得脑子有些昏沉,从车中走出,抬眼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再次抬眼发现不是自己的幻觉之后,辛弃疾方才指着面前气派的宅邸与朱红大门两侧的数十婢女奴仆,对辛经纬说道:“这……这都是你干的?” 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不可置信。 辛经纬虽然不敢背这种黑锅,但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低声讲了一句:“阿兄不是想要问为何孔端起会受到敬重吗?这就是了。” “孔端起之前进言,说是东平军当有典章,不能过于苛待功臣,否则当上大将也不能享受,岂不是没人愿意奋勇杀敌了?” “因此,现在每个大将都有大宅子,都有许多婢女仆役,都有许多田地,许多佃户。” “五哥,这就是耿节度赠与你的大宅子,以酬谢你在山东两淮的多次杀贼保驾之功。” 见辛弃疾依旧呆愣,辛经纬的声音进一步放低:“五哥,不能不收的。所有人都收了,你若是不收,之后该如何在天平军中做人?” 辛弃疾没有言语,只是呆呆看着朱红大门之上那巨大的黑色牌匾,以及‘辛府’两个烫金大字,不知道是被消息冲击到,还是因为喝酒喝多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本章完) 第554章 移风易俗克艰难 第554章 移风易俗克艰难 刘淮原本还想跟魏胜几人团聚几天,再行公事。 最起码想办法商量一下婚事,大战也结束了,若是再不娶魏如君,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到时候让靖难军与忠义军之间起了裂痕,再弥补就晚了。 然而就在六月三日,山东东路各地突然开始下雨,雨势十分巨大,颇有要发生洪涝灾害的架势。 刘淮身为一方主政,不得不亲自带着亲卫,四处走访,巡视河堤。 瓢泼大雨下了三日,刘淮都已经行至益都府了,天空突然放晴,不过半日就变得晴空万里。 刘淮这才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一场吹到东南沿海的台风所酿成的阴雨,只是一时间声势浩大,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虽然有些无语,但既然已经出来做事了,哪里还能直接回去,刘淮干脆打起旌旗,带着数十亲卫开始巡视地方吏治,顺道巡视即将到来的秋收情况。 所谓凡事就怕认真,一开始各地百姓还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到处都是青天大老爷,但在仔细探查了之后,刘淮还是找到了各式各样的问题。 有些事封建时代系统性的问题,比如小吏欺上瞒下剥削百姓,比如民间借贷九出十三归,再比如官员的懒政,属于是只要是封建时代就免不了的问题。 对于这种事情,封建时代也有一套完整的解决流程,该抓的抓,该打的打,该杀的杀。 然而有些则是属于没有先例,没有律法,青天大老爷也表示很棘手的事情了。 “你说什么?有忠义军军官抢你的老婆?还是光明正大抢的?” 益都府东的潍州,白狼水中游的固堤镇,刘淮左手端着一碗茶水,右手举着一扇扑扇,听到面前之人告状的言语,不由得目瞪口呆,随即看向了一旁的昌邑县知县王举:“王知县,这事你知道吗?” 王举点了点头:“自然知道。” 刘淮再问:“可有什么处置吗?” 王举却是摇头:“无有。” 刘淮言语不停:“可有人逼迫,或者有人威胁?现在可以当我面说来。” 王举叹了口气:“无有。” 刘淮思量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既然如此,你就是在渎职,当受罚。” 那名苦主却是立即出言:“都统郎君,这事不怪王知县,若不是王知县将俺带到郎君面前,俺如何知道还能这般说道理?王知县是王青天,此事却不能算作渎职。” 刘淮只能安抚了苦主几句,随后又转向王举:“王知县,即便那将军算是绝世凶人,可你若真的写成文书层层上报,难道还不能制他不成?还是说潍州知州赵兴已经不管事了?” 王举再次叹气,只是拱手:“臣愿意认罚。” 这下子在一旁端着凉茶狂饮的梁肃也有些无奈:“王知县,你若是也有什么冤屈,当场说出来,大郎君也好为你作主。” 然而王举却是依旧无言,只是用暗自撇了一眼那名苦主,颇有些恶狠狠之态。 刘淮无奈,心中却也明白,这里面必有蹊跷,只能一边翻阅文书,一边等待亲兵将那‘奸夫淫妇’捉回来。 这件事并不难,因为驻扎在左近的是忠义大军后军,也就是张青与那帮子以往的山东义军余孽所组成的部队。 统领官李机见到刘淮的军令之后不敢怠慢,亲自带着那名都头与他的新婚妻子来到固堤镇,前来拜见。 此时因为是刘淮亲自巡查地方,周边的耋老百姓已经到了不少,大部分人只是踟蹰着看热闹,但还是有少部分人或者喊冤屈或者诉委屈。 这其中绝大部分是张家长李家短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有几件是耕牛被偷盗,耕地被挤占的大事。 刘淮也不出面,只是一面派遣亲卫去探查具体情况,一面将具体事务分派给当地官吏,看着他们当场审议。 应该说忠义大军平定山东东路以后各方面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刘淮在镇子中呆了许久,也没有听到过有人喊凶杀案的重大冤屈,可见平日里这些官吏还是十分用心的。 李机带着亲兵来到固堤镇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末将李机拜见都统郎君!” “不要多礼。”刘淮摆手说道,随后看向了那一对夫妇:“你们就是严柱夫妇。” 唤作严柱的都头还没有说话,苦主就大声说道:“就是这对奸夫淫妇!” 刘淮摆了摆手:“严柱,有什么要说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严柱依旧只是张了张嘴,就被身旁的妻子打断:“都统郎君,俺是阿柱哥明媒正娶的妻子,与他有何关系?” “泼妇!”苦主也变了脸色:“俺早就觉得你不是良配!你……” 眼见双方就要骂起来,刘淮轻轻一拍案几,他身侧的亲卫则是齐齐一拍刀鞘,发出整齐的划拉之声,让场顿时一静。 “一个一个说。”刘淮指了指那名女子:“从你开始。” 女子点头,也不怯场:“都统郎君,俺之前的名字唤作兀颜小玉,当然,都统郎君不让俺们再姓胡姓了,现在改姓叫颜小玉了。” 这第一句话就让刘淮有些惊愕,把手中文书放下之后,上下打量了唤作颜小玉的女子数遍。 女真人到了这个时代,本来就已经开始了汉化进程,再加上刘淮颁布命令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颜小玉的发饰衣着跟寻常汉人妇人没有任何差别。 颜小玉言语不停,左手叉腰,右手指向了那名苦主,作大茶壶状:“这厮以前也不叫唐柳,而是唤作唐括柳,俺们二人都是白狼水千户的百姓。” 嚯,这两人还都是女真人出身。 “不怕都统郎君笑话,俺之前是跟唐括柳的兄长唐括杨订的娃娃亲,但是在俺十岁的时候,部族南迁到白狼水,唐括杨在路上早夭,这亲事也就应该断了。”颜小玉继续指着唐柳骂道:“俺年纪也大了,女子年华哪能耽搁,也就与柱哥结成了佳偶。” 说着这里,哪怕泼辣如颜小玉脸上也复现出了一丝红润:“可谁想到这厮竟然不知道从哪个老长年里翻出女真人的规矩,说是关外有收继婚的传统,婆姨也应该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按这个说法,俺应该嫁给他。” 说到这里,颜小玉正色说道:“都统郎君此番将俺们夫妻叫来,无非是想要让俺再嫁给唐柳。 俺们夫妻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能认命。 但都统郎君若真的想要让俺们来当汉人,为何只让俺们改个汉姓,依照汉人的耕作习惯,却还要行女真人的习俗呢?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其实听到一半的时候,刘淮就已经恍然,明白了事情缘由。 然而听到颜小玉最后一句质问的时候,刘淮还是有些狼狈之态。 实在是过于辛辣了。 不过刘淮也知道,如今情况还算是轻微的,等到了朱元璋开国的时候,整个北地汉人都已经被胡人的风俗所沾染。 以至于在老朱暮年的时候还在感叹:自己用了一辈子时间,终究还是难以将北地重新汉化。 到最后还是朱棣父子用迁都的方法,将局面彻底逆转了回来。 “唐柳,她说的可有差错?”刘淮对着苦主正色说道:“你还有什么别的言语可说?” 唐柳也横下了一条心:“都统郎君,这是俺们的习俗,几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还望都统郎君成全。” 刘淮还是没有忍住,正色询问:“既然如此,你兄长死去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再向颜小玉他家提亲?” 唐柳闭口不言。 刘淮虽然知道此事应该还有内情,却还是懒得理了,转头看向了知县王举:“这件事如此清晰明了,简单直接,王知县为何不直接判罚?” 梁肃却接口为王举解释:“大郎君,这却并不是王知县无能,而是因为都统郎君下令要善待那些猛安谋克户,让他们感到无措罢了。” 刘淮点头:“虽然有梁先生所说有理,但县官职责重大,其中移风易俗也是关键,按照元帅之令,无论是女真人还是奚人契丹人之后都是汉人,汉人岂能有收继婚的风俗?岂不是乱了伦理?” 面对此番呵斥,王举却没有什么羞恼之态,反而如释重负一般连连称是。 他是忠义军大扩张的时候前来投奔的,是莒州吏员出身,虽然当时忠义军处于地多官少的阶段,但数月之内就做到一地主官,也算是个能吏了。 王举不怕做事,就怕努力做了许久却与大政方针相违背,到时候坏了大事岂不是辜负了魏胜的知遇之恩? 此时既然知道了底线,那么一切都好说了。 “梁先生,在文书上着重注明,各地官员应当将移风易俗当做一项任务来做,录入官员的考核之中。”刘淮刚刚对梁肃说了两句,却只见有亲卫驱马而来。 “报都统郎君,耶律兴哥求见!” 刘淮微微有些惊愕:“他来干什么?” (本章完) 第555章 契丹部族难为继 第555章 契丹部族难为继 “耶律二郎,你为何来了?” 见面之后,只是稍稍寒暄了几句,刘淮就立即出言疑问:“而且为何如此狼狈?莫非恶了耿节度?” 耶律兴哥的确是有些狼狈,他已经蓄起了头发与长须,头上的金环也已经消失不见,浑身上下皆是皂色布衣,就连脸上都消瘦了许多。 耶律兴哥闻言只是苦笑了两声,就拱手正色说道:“刘大郎,俺是来投奔忠义军的,还望刘大郎能够收留。” 这下子刘淮却是真的惊愕了:“不是,你不是还有部族吗?为何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耶律兴哥再三叹气,饮了一杯茶水之后,方才说起了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情。 契丹部族,或者说北方少数民族部族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无论老幼都会骑马,甚至都能算得上比较合格的骑兵。 骑马射箭对于他们来说,正如同中原农民挥舞锄头一般,只是一种生活方式罢了。 这种生活方式可以让他们得以以一种极其微小的代价就能获得比较强势的武力,中原的农夫们虽然在秋后有演武、有备贼备倭,弓箭社更是遍地开,却终究还是得在农忙之后才能训练,而契丹部族则可以通过放牧羊群以及狩猎自然而然的训练马上功夫。 然而现在这不是来了中原了吗? 过往的生产方式自然也就进行不下去,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给他们放牧牛羊,生产方式必须得从畜牧转变成耕种。 契丹人倒也不是不会种地,事实上如今蒙兀人也在种地,只不过耕地比较少罢了。但是生产方式改变的同时,生活方式也会随之变化,最后则是生产关系发生剧变。 说的直白一些,想要接受汉化,就得接受汉化的一切,无论是好的坏的。 也因此,契丹部族以往那种头人、部族民的上下关系根本维持不下去,只能按照中原的方式,派遣流官,接受官吏的管辖。 但是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最简单的第一步,将战马换成耕牛就差点惹出了天大的乱子。 若是不换成耕牛,没有办法拉犁,没办法快速耕种。而若是换成了耕牛,契丹人的战力就会飞速下降。 至于多少战马换多少耕牛,那也是需要扯皮许久的事情。期间甚至发生了有人想要空手套白羊的恶劣事件。 而这些混乱,又不可避免的耽搁了春耕。 天平军对于地方的管理并不如忠义军严谨,大部分地方处于乡贤共治的状态,甚至有些包税制的雏形,这些地方豪强根本不会关心一群契丹人究竟会如何。 他死不死谁儿子! 说句难听的,如果不是契丹部族还能掌握一些武力,周边小型势力早就扑上去吃干抹净了。 听到最后,刘淮终于在心中暗暗下了个结论,耶律兴哥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并不是有人想要害契丹部族,而是生产方式转型所产生的阵痛。 再这么下去,契丹部族可就真的连吃食都没有了。 “刘大郎。”耶律兴哥讲完一切之后,作势欲跪倒在地,刘淮慌忙上前扶起:“如今俺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还望刘大郎能收留俺们。” 说着,耶律兴哥就要再次下跪。 这都叫什么事啊! 面对以往并肩作战的战友如此恳求,刘淮也是有些手忙脚乱之态,沉默了许久方才对耶律兴哥正色说道:“你难道就没有去求过耿节度吗?他怎么说?” 听到这里,耶律兴哥咬牙切齿的说道:“求了,一开始俺就是求的耿节度,但是耿节度说已经给俺们发了粮食,分了地。他的粮食也缺,实在无法支援了。” “可他明明整日开宴席,有酒肉招待他的那些宾客贵人,如何就没有粮食了?他难道就想看着俺们饿死吗?” 说到最后,耶律兴哥眼睛都变红了。 刘淮更加头疼了。 如果是敌人关系,那也不用废话,直接抽刀子砍过去就成了,可关键在于天平军耿节度那算是忠义军的铁杆盟友了,哪能用强呢? 虽然在蒙山那一夜,是刘淮挺身而出挽救了天平军,对耿京有大恩德,然而后来耿京也属实够意思,派遣精锐跟着刘淮一路南征北战。 从对付武兴军开始,天平军在数次大战中中从来没有缺席,立场拿得十分稳当。 辛弃疾、贾瑞、李铁枪等人更是跟随刘淮南下,在两淮舍生忘死作战。 别管耿京是否有政治上的考量,天平军的付出难道就是假的吗? 可耶律兴哥同样也是从早就与刘淮并肩作战的战友,当日蒙山之时,他就已经听从刘淮的命令作战了,后来的解围莒州的大战,还有正面击溃武兴军的沂水之战,他都都有参加。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就算他有部族牵扯,没有跟随刘淮南下,却还是派遣了副将萧盆奴为刘淮的亲卫。 这难道就不是天大的情分吗? 可偏偏这两个人是上下级关系,而且属于上下级关系中最为复杂的‘外样’,这就让刘淮无法直接插手了。 稍不留神,同时恶了两方也不是不可能。 思量了片刻,刘淮还是将事情摆在了明面上:“耶律二郎,这件事情实在是过于犯忌讳,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部族去死,你看这样如何,我先发信给耿节度,让他给你们多发一些粮食。 若是耿节度真的不愿意给粮,或者确实有困难,你们契丹部族迁来山东东路,名义上来当我的客军,如何?到时候我分划出一片地方来,你们先种苜蓿来养牛羊,发挥自己饲养牲畜的本事,之后我再以节度府的名义来聘用你们伺候战马,并且用粮食换牛羊,如何?” 耶律兴哥也知道他的要求有些为难人了,但此时听闻刘淮有一些完整的谋划,也是松了一口气:“刘大郎,俺知道这事确实麻烦,可若不是俺们真的走投无路,俺也不会来麻烦你。” 刘淮笑着说道:“二郎言重了,不说过去并肩作战之谊,现在金贼尚在,若不能齐心协力,共克时艰,咱们迟早被金贼各自攻破。所谓同舟共济,不外乎于此了。” 耶律兴哥也彻底放松下来,与刘淮吃完一顿便饭之后,就带着书信回去了。 这一走,耶律兴哥就渺无音讯了。 刘淮只当是事情已经解决,随后就继续巡视各地,不断罢免或者升任官吏,同时将文书发往各地,让官吏准备应对接下来的秋收。 时间飞速向前,到了这个时候,随着田野里粟米与豆子逐渐变得黄腾腾,整个天下也渐渐变得安稳起来。 这倒不是各路诸侯变得温文尔雅,而是秋收实在是农业社会的头等大事,容不得任何马虎。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般的平静罢了。 经历了完颜亮这好几年的折腾,无论宋金都是元气大伤,所有人都在准备靠这次秋收来缓过一口气。 秋收之后,有粮的就要组织兵马扩张,而没粮的就要想办法抢粮了,立即就要起兵戈了。 时间进入了八月,天气终于从之前的酷热中解脱出来,渐渐变得凉爽起来。 所谓秋高气爽,就是指这个时节。 山东谷子成熟,正是开镰之时,而刘淮也终于巡查完了地方,回到了沂州,为医学院落成而剪彩。 杨倓站在高台上,看着面前那一排青砖大瓦房,心中的骄傲油然而生。 这可是他参与建造的,一想到之后会有无数医者从其中学成走出,杨倓就激动的浑身发抖。 如此一来,桃李满天下就不是梦了。 刘淮目送了新招募的百余青年走进了各个院落,刚想要对身侧的李通勉励几句,只见梁肃匆匆赶来,凑近之后低声说道:“都统郎君,有逃民抵达,想要求得庇护。” 如今山东东路算是一方净土,义军战斗力强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着重发展民生的势力在北地还是比较少见的。 也因此,逃难而来的难民们几乎是络绎不绝,而山东元帅府也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来安置这些人。 但如今见到梁肃的模样,刘淮知道事情可能不寻常,将其带到角落询问:“怎么回事,难道是来人太多了吗?” 梁肃摇头:“不是太多,而是从费县以西逃难而来的。” 刘淮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什么,却又立即有些愣住:“你说什么?费县?费县以西不是兖州吗?难道天平军出了岔子?” 梁肃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的确是出了岔子,却不是都统郎君所想的那种岔子,唉,我也说不清楚,都统郎君去费县一看便知。” “那事不宜迟。”刘淮对着李通说道:“李先生且先去飞虎军营中做些准备。” 李通原本一直看着梁肃,他还以为是这厮是因为他主持医学院的落成而生了嫉妒,故意来搅合。但此时听到刘淮如此说,李通也是一愣,不由得低声询问:“大郎君难道觉得事有蹊跷?” 刘淮郑重摇头:“我只是有些不好的预感……天平军可千万别出乱子。” (本章完) 第556章 义军害民为贼军 第556章 义军害民为贼军 费县与临沂紧挨着,刘淮沿着沂水的分支浚河一路向西,不过半日就已经抵达了沂州与兖州的交界地平邑镇。 此地北方是蒙山,南边是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在这之间,有一条南北宽约十五里,东西长为六十里的平原走廊联通着沂州的费县与兖州的泗水县。 而如今,乌泱泱的人群从这条走廊中汹涌而出,大约数千人赶着大车扶老携幼的向西进发,他们满身尘土,一脸菜色,竟然都像是在逃荒一般。 刘淮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 因为这数千人中,竟然有明显有流民身上有军旅痕迹,但他们却没有披甲,甚至连像样的武器也没有,只是拿着削尖的木棍,颇有一种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既视感。 但即便如此,这些士卒也确实有些精锐,待看到刘淮打着飞虎大旗,率领十余名甲骑抵达之后,竟然有几十人开始抱团,举起各类兵刃,与刘淮遥遥对峙起来。 刘淮一时间也弄不清这是哪套路数,干脆亲自驱马上前,来到那几十人之前,大声说道:“我乃刘淮,你们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如今有什么冤屈现在就可以当面说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话声刚落,一名胖大汉子就从那几十人中飞奔而出,跪倒在地:“俺看见这旗帜,就知道是飞虎郎君当面,却心中畏惧,难以相认。如今竟然劳烦飞虎郎君亲自来问,俺实在无地自容,请罚!” 说着,胖大汉子在黄土地上连连叩首,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莫要磕头了,速速起身。”刘淮只觉得此人面熟,待到对方再次抬起头来之时,方才认出。 这厮竟然是当日蒙山夜战的第二日,他出营巡查时打劫过自己的金大爆。 “你是金大爆?” 金大爆似乎也没有想过刘淮还认识他,呆愣了片刻方才连连点头:“正是俺,飞虎郎君还记得俺吗?” “印象深刻。”刘淮面容有些古怪,不过还是迅速转到了正题:“老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开始秋收了,为何有这么多逃难之人?” 金大爆突然流出了眼泪:“俺们……俺们的地被抢了……飞虎郎君,地里还有熟透的庄稼……都没了……” 刘淮看了看金大爆,又看了看西边那看不到头的逃难队伍,心中有些明悟却还是问出了那个疑问:“谁抢的?难道是金贼来了?还是说地主豪强?” “都有,有曲阜孔家,有张家,还有……还有俺们的将军……都有……收了俺们的地,还要让俺们当佃户……” 在金大爆的抽泣声中,刘淮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你们的将军?难道耿节度就不阻止?辛五郎呢?” 说到这里,刘淮想起了一事,不由得皱眉问道:“莫非辛弃疾也干了?!” 金大爆刚要说些什么,众人却听到西方一阵喧哗声传来,隐隐有旗帜招展,烟尘滚滚,似乎有骑兵急速而来。 探骑飞马而来:“都统郎君,有时字大旗,二百骑兵。” 刘淮的脸色更加阴沉:“时?时白驹?哼!金大爆,你组织着这些人去费县,一路上只能在官道上,不许到两边毁坏麦田,犯禁者斩!陈文本,你带着十骑,就地组织衙役土兵来维持秩序!” 陈文本却是有些疑问:“大郎君,若是我将兵马带走,那你这里该如何?” 这次仓促前来,梁肃等人都留在了费县,刘淮也只带着二十骑飞虎甲骑来到平邑镇,若是再被陈文本带走十骑,岂不是说刘淮只带着十名甲骑去应对时白驹? 刘淮冷笑出声:“区区二百兵马,难道还能拦得住我不成?” 说罢,刘淮直接带着十名甲骑向西,向着那越来越大的烟尘迎了上去。 时白驹此时也是焦头烂额。 作为兖州的守将之一,时白驹并没有多少精兵,他的部众在当日蒙山野战之中损失惨重,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过来,再加上能力一般,根本无法镇压兖州。 若不是这个地界地主豪强众多,还有叶师禅这个上级在,能帮着耿节度镇压一下局势,仅仅是这次在秋收时候闹的幺蛾子,没准就让兖州七处冒火,八处生烟了。 不对,现在其实就已经在冒火了,这些之前已经成为佃户、现在变成流民的百姓就差一个揭竿而起的机会,就会直接变成盗匪义军了。 义军把百姓逼迫成新的义军。 这他妈的都叫什么事?! “将军!飞……飞虎大旗,是刘飞虎子!”有军官自前方回来,脸上充满了惶恐:“飞虎子亲自来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时白驹心中也是一突,原本他还想快刀斩乱麻的将人都带回去,到时候就可以说不小心越界,将此事糊弄过去,但刘淮既然已经到了,就根本没法遮掩,说不得就会越闹越大。 而听到军官所言之后,其余人也是各自悚然,不由得拉住了缰绳,放缓了马速。 时白驹强行平静了心情,大声询问:“不要慌,飞虎子带来了多少人?” 那名军官表情依旧慌乱:“没有细数,十几人吧。” 时白驹当即就有些无语,大声呵斥道:“十几人你怕什么,难道他们都是金刚不坏之身吗?” 军官表情充满畏惧:“可那是刘大郎,是飞虎郎君啊!” 时白驹继续大声下令:“你还有没有卵蛋?!听我的命令,他们也就十几人,官道这么宽,咱们不要跟他交手,从侧边绕过去!兜住百姓驱赶回来之后,飞虎子即便有心也无法拦了。若是拦了,那么百姓就可能会自相踩踏而死,他这个人,心地极善,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如此说着,那些军官也终于再次鼓起了勇气,指挥骑士继续前进。 然而颇有几名军兵心中涌起些怪异之感。 这不就是戏文中的刘玄德携民渡江吗? 如果飞虎子在这场大戏中扮演刘玄德的角色,那么时白驹又是谁呢?他们又是在扮演谁呢? 白脸奸臣曹操吗? 思绪虽然有些起伏,但军令如山,尤其是这种临阵下达的军令,哪里有辩驳的余地? 战马很快就再次奔驰,骑士们三三两两的分散开来,形成一个横过来的散阵,试图绕过官道上的飞虎大旗,从两旁绕行。 “都统郎君有令,全军止步,着时白驹当面说话!” 有飞虎甲骑来到阵前,大声下令。 见到天平军骑士没有止步的意思之后,那名飞虎甲骑冷笑一声,随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左右挥舞了三下。 刘淮见到信号,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将头盔上的顿项放下:“给脸不要!诸位,随我擒住时白驹,问问他为何有如此大的胆子!” “杀!” 其余八名甲骑皆是气势如虹,旗手高举飞虎大旗,紧跟着刘淮发动了冲锋。 双方其实都没有下死手的打算,然而相比于天平军,刘淮的气势实在是太足了,奔驰在前方的天平军骑士根本不敢掠其锋芒,纷纷向两边避让。 时白驹本来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原本想着即便被突袭,也能便于躲藏,却没有想到他的麾下也都是同样的想法,只是略一分神的工夫,他就见到一名雄壮大将倒持长枪,已经冲到离自己不过五步的位置。 此情此景,时白驹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只是举起双手大声说道:“飞虎郎君,我……” 话声未落,刘淮已经冲到了时白驹面前,伸手一探就直接揽住对方的腰腹,将其从马上拔出,夹在了腋下。 到了这个时候,再想要谈谈是不是有些晚了? 时白驹身后的旗手原本就有些恐惧,此时干脆放倒了旗帜,驱马来到刘淮身前,以作恳求。 “大郎君恕罪,俺们无意冒犯郎君天威,还望郎君能饶恕则个。” 眼见旗帜都已经止步放倒,其余天平军骑士也纷纷勒马转身,遥遥止步。 刘淮自然也不会将时白驹直接杀了,将其扔到地上,大声询问:“你这厮不知道现在是秋收吗?金贼都知道现在要缓动刀兵,你们如何能将百姓逼成流民?!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罪孽吗?” 时白驹狼狈的踉跄了几步,站稳身子,刚想要辩驳,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迟疑良久之后,时白驹的脸上方才浮现出了一抹苦笑,在刘淮的逼视下躬身说道:“刘大郎君,此番真的是说来话长了。” (本章完) 第557章 分封建制跑马圈地 第557章 分封建制跑马圈地 一处地势比较高的土丘上。 二百名天平军骑士加上不到十名飞虎军甲骑围拢在一起,簇拥着刘淮与时白驹二人。 两人望着山丘下逃难的百姓,久久难以言语。 期间不断有青壮模样的人走出人群,对着山丘遥遥跪拜行礼。 时白驹知道这并不是在拜他,因为他的旗帜现在已经放倒,山丘之上,此时也只立着那一面肋生双翅的飞虎大旗。 “你说,他们是如何知道这面飞虎大旗是我的旗帜?”刘淮问完之后,就觉得自己问错了,低头思量了片刻,方才问出更加关键的问题:“你说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会救他们?”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自然是因为那些跟随刘淮作战过的天平军信任他,相信他会接受这些流民,也同样相信他有能力给他们吃食,能给他们公平的待遇。 然而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却让时白驹更加沉默起来。 因为这个答案自然会引出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已经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实力与忠诚的悍卒会脱离天平军,前来投奔我呢?” 刘淮声音有些冷硬,转头看向了时白驹:“辛弃疾、贾瑞、李铁枪三人一去之后渺无音讯,连封信都不来。耶律兴哥找了我一次之后,同样没有了讯息。你实话告诉我,他们是不是都已经被耿大头领处死了?” 这些时日刘淮一直在巡视地方,不仅仅是在巡视庄稼长势以及各地水利,同样一直解决吏治、盐场、铁厂以及卫所官兵的安置情况。 用魏胜的话来说,这是先修炼好内功再攻打外敌。 也因此,刘淮一直没有派人仔细探查过天平军的情况,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事态的变化好像有些不对头。 时白驹摇头说道:“大郎君说笑了,他们如何能出事?若是这几人都被杀了,那天平军也就散架了。” 刘淮点了点头:“那如此这般景象,辛五郎为何不想办法阻止?莫非他现在已经没有胆气了吗?” 时白驹沉默。 刘淮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来,脸色变得更加冷硬:“事到如今,你还想要隐瞒什么吗?” 时白驹浑身一颤,再次躬身行礼:“大郎君,非是我想要隐瞒什么,但是其中之事千头万绪,我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一样一样的说,一条一条的说。” “是。”时白驹组织了一下语言:“就从辛五哥开始说起吧。” “相信以大郎君的聪慧,应该能够想明白耿节度将辛五郎派遣到大郎君麾下,跟随大郎君南下的原因。”时白驹没有卖关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时的天平军实在是太乱了,各个军头各行其是,耿大头领根本不能一言九鼎,最终酿成了蒙山大败。” “这是大郎君亲身参与的,后来的事情也是大郎君催动了,所以自不必多讲。再之后,在我们这些人的支持与默许之下,耿节度开始集权。而功勋最大的辛五哥也只能暂且外出避风头。” “说重点。”刘淮不耐摆手。 “是。”时白驹继续说道:“本来一切都按照计划来进行,耿节度在东平府全歼一路金国正军之后,威望已铸,倒也不怕任何人了。可辛五哥偏偏在巢县做了如此大事,天下扬名,此番回来更是带回来七千精兵。” “大郎君,现在天平军真正能被称为精兵的,也不过万余人罢了。”时白驹语气变得异常诚恳:“辛五哥带来这么多人,你说让耿节度该如何是好呢?” 刘淮有心想说一句,若是易地而处,直接坦荡以待,坦坦荡荡的将兵权收回来,并且暂时将辛弃疾安在民政的位置上,直到将这些兵马安置在各地,彻底消化之后,再让辛弃疾继续出来统军。 还有更直接的办法,用自己麾下精锐跟辛弃疾换,形成事实上的战区主将轮换机制,怎么可能会有军阀化的风险? 但刘淮也知道,这是他站在现代人的眼光往回看才有的把握。 他知道辛弃疾是经历过历史考验的主战派,是性情高洁的士大夫,是忠于耿京的大将。 他也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知道解决普通军兵的经济问题,让他们有了正常的组织方式之后,就很难军阀化。 就比如如今山东东路在进行卫所化军制改革,有许多武成军士卒的家庭安置在了广袤的胶莱平原上,这些人的军册都保存在元帅府,家中的耕地是元帅府分的,耕牛是地方官府分配的,宣读命令,收取税赋的是卫所的将领。 而且只有元帅府与节度府有权力有渠道将他们召集起来,呼延南仙只有临阵统兵权,他如果想要私自聚兵,就得派遣信得过的人挨个村镇通知,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但耿京虽然也收取了军权,但最多只是登记了军册,本质上还是那个大军头套小军头的组织方式,并没有形成制度化的军事体系。 “辛五哥他们也知道事情有些犯忌讳,却也不想让耿节度为难。因此,他们这几个月都待在自家闭门谢客,就连寻常宴饮都不出面,哪怕书信都不写。”时白驹将自己知道的消息一一说来,到最后也是感叹:“倒是为难五哥了。” 刘淮点头,心中只觉得怪异。 当日看着耿京是个十分妥当的人物,如今看来,这厮竟然有些外宽内忌的架势。 到底是权力异化人,还是权力激发了他的本性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耶律兴哥那厮,他的日子虽然不好过,却还是在前几个月被耿节度拉了一把。” 时白驹与耶律兴哥互相看不顺眼,也有些仇怨,此时说起来颇有幸灾乐祸之态, “在原本的配额之上,耿节度给了他许多粮食,甚至将战马都还回去一批,算是便宜他了。” 刘淮还以为是自己那封信起了作用,可只是点了两下头,就觉得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这年头战马属于战略物资,谁都缺,耿京就算被自己书信劝动,最多也就是多给契丹部族一点粮食,怎么可能将用耕牛换来的战马又还回去了呢? 除非…… “小时,你给我说实话,耿节度是不是要在秋收之后出兵了?”刘淮抱着胳膊,正色说道:“攻打济南或者大名府?” 战争跟打猎有共通之处,也只有将要狩猎的时候,才会想要武装猎犬。 时白驹脸色一变,却又立即叹气:“左右瞒不过大郎君,正是如此,而如今的局面,也正是将要出兵厮杀所造成的。” 说着时白驹指了指山丘之下,官道上依旧络绎不绝的逃难百姓:“大郎君,你分给天平军七千兵马属实是有气魄,再加上那些实实在在的金银赏赐也是实实在在的,一点克扣都没有,任谁都说不出话来。但关键就在于,这七千兵马实在是太精锐,实在是令人为难。” “如果是寻常兵马,汰撤一些到地方,遴选一些精锐出来,这事也就了了。如果兵马不多,只有两千人,那也的确是小事,分给各个大将当作亲卫,也算是对上下都好,可偏偏是七千人……这可是七千人啊。” 说着,时白驹连连摇头。 “所以,耿节度想了个办法,想要通过与金贼作战来取得威望,将这支兵马牢牢掌握在手中。”刘淮面沉如水,冷冷说道:“或者心思更阴暗一些,我还可以说他想要将这七千兵马在战场上消磨掉,是也不是。” 时白驹浑身再次一颤:“大郎君,我敢保证,耿节度绝不会有这般心思,现在是乱世,哪里有嫌弃麾下兵马精锐的道理?” 刘淮点了点头:“继续说。” 时白驹擦了擦额头汗水:“但是出兵有一个疑难,那就是钱粮不够,而且那些支持耿节度的官人们也得拿出些好处来安抚。所以,孔先生就提出了个法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将一些百姓划为佃户,并且吞并他们的土地,作为给将领的赏赐,让他们出力作战。” 听到这里,刘淮眼睛一凝,缓缓转头,看向了时白驹:“然后耿节度就同意了?” “耿节度一开始没有同意,却在最后还是松了口,说是可以让百姓自愿投献。”时白驹声音越来越小:“然后……” 刘淮长长叹气:“然后事情就失控了对不对?” 时白驹同样沉默片刻,方才再次躬身说道:“英明无过于大郎君。” 世事从来如此,上面开个口子,下面就能给你挖条河出来。 说是自愿投献,但即便到了后世,被自愿的事情也太多了,更何况是如今? 县里的员外看上你的这块地了,你不投献,信不信立马就有来历不明的奔马到田地里踩踏?信不信立马就有地痞流氓上门闹事?信不信立马就有蒙面的贼人打断你家壮劳力的双腿? 面对这些形势户,普通农人的手段实在是太少了。 这个口子很快变成了各地豪强掠夺土地与人口的一场狂欢。 而参与这场狂欢的,也不仅仅是本地的豪强,那些天平军的将军们也迅速参与了进来,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地主。 而且这个时间选择的实在是过于巧妙了,正好是谷物与豆类丰收之时,农人们忙碌数月的庄稼可以直接收进官府的仓库,收进大户的地窖,唯有这些农人什么都捞不着。 耿京这么干,不怕有人造反吗? 不怕的。 因为他是用这些百姓的利益,喂饱了自己的基本盘。 而耿京的基本盘可以帮他镇压其余人。 这副场景如果用一句十分学术的话来说,那就是封建化。 层层分封,层层建制,就是封建。 耿京的这套手法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屡见不鲜,最典型的就是清军入关之后,在北直隶跑马圈地的行为。 这虽然造成了惨绝人寰的后果,却也让满清八旗在关内站稳了脚跟,普通士卒摇身一变,成了关内的小地主,自然就会为了过好日子而拼命了。 按照顾诚《南明史》的说法,闯王李自成之所以守不住北京,就是因为他妇人之仁,没有迅速掠夺土地与人口,完成封建化,使得自家老营离心。 在封建时代,发生这种事情只能说很符合历史潮流,并且对于统治者来说,好处是极大的。 幕府给了武士特权,近代时幕府都投降了,东北诸藩还跟新政府接着打,德川家最后拿了四个公爵,继续安稳作官人。 征服者威廉拿下英格兰之后,用分封领地的方式确立了英国的封建制度。而英国贵族为了保证自己的贵族权利,不断拥立威廉的子孙,让他们成为新的国王。 明朝朱元璋让自己的基本盘成为百户千户,哪怕举起屠刀将士大夫们杀得人头滚滚也没人敢说屁话。到了开国一百多年后,也还有戚继光、孙传庭这种世袭百户出身的武将文臣挺身而出,为国献身。 哪怕是刘淮,难道就不是通过分田分地与卫所化给基本盘许多经济与政治上的好处,让他们当上小地主,过好日子吗? 只不过手段比较缓和,目的比较明确,外加没有糟蹋各地百姓罢了。 短短不过几个呼吸间,刘淮就已经通过后世的知识将耿京的行为解释的一清二楚,却并不耽搁他瞬间暴怒。 “你回去告诉耿节度,他这是在挖自家根基,再不停手,那离败亡就不远了!” 刘淮冷声说完之后,又低头思量了片刻。 难道要在此时先与耿京拼命不成? 不管秋收了,不管金国了,咱们义军内部先论个高低再说? 将怒气强行压下去之后,刘淮复又对时白驹说道:“另外,小时,我以个人身份拜托你,告诉那个什么孔先生……” 时白驹连忙说道:“孔端起……” “告诉孔端起。”刘淮神色俱厉:“这件事我很恼怒,我一定会处置他。至于如何处置,那就得看他怎么补救了。” 时白驹愣了片刻,方才点头:“大郎君思量长远,我不能及。” 这场火虽然是耿京与孔端起点燃的,但到了此时,显然已经彻底失控。 正如同开始混战之后,战争的结局就是由那些统领官与都头决定的一般,如今东平府与兖州的结局也是那些地方豪强以及中低层军头所决定的。 如今的形势,已经不是说耿京大喝一声停手就能停住的了。 因为形势户们面对普通百姓,有一百种手段来进行逼迫,以天平军的监管手段,对此几乎是毫无办法。 而刘淮的意思很简单,我很生气,我一定会翻旧账,如果你们猖狂到底,到时候我用刀子问罪的时候,不要喊冤就是了。 这种威胁很浅显,具体管不管用还是要看被威胁之人害不害怕。 但在山东这地界,谁不害怕他刘大郎? 你不害怕,行啊,你也去捉个金国皇帝好不好? 有这句威胁,兖州、东平府、泰安州这三地百姓的日子没准就好过许多。 “都统郎君,既然如此,我就告退了。” 眼见话题结束,时白驹想要拱手退下却被刘淮抬手阻止:“慢着,左右,将他衣甲扒了。” 说着,刘淮从战马鞍鞯侧面取下马鞭子。 见飞虎甲士真的要扒下自家将主的盔甲,时白驹的亲兵瞬间大急,强行按下心中畏惧,就要去上前阻拦,却被时白驹呵斥:“退下,你们懂什么?这是大郎君对我好!” 说着,时白驹自己脱下盔甲,露出白的腱子肉,转过身去,将后背露给刘淮。 刘淮自然也不客气,挥动马鞭,结结实实的抽了二十鞭子。 时白驹白皙的背后瞬间红肿出血,而他只是咬紧牙关不语,任由斗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 “走吧。”刘淮收起马鞭:“你以后好自为之。” “谢大郎君。”时白驹龇牙咧嘴的穿上了衣服,随即慌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头也不回的走了。 (本章完) 第558章 谋划大计存私心 第558章 谋划大计存私心 “阿郎,这是奉符县四十户对咱们的投效,都是上好的水田,这是地契,这是契约。” “这里是莱芜县三十七户对咱们的投效。” “这是泗水县的。” “这可都是上好的水田啊!” 须城,孔府。 管家满脸含笑的将厚厚的地契一迭迭的分好,摆在孔端起面前:“阿郎,这些都是咱家的基业啊。” 孔端起点了点头,随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说道:“阿瑞,若不是为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老夫如何会做此等丧良心的事情?” 管家顿时收敛了笑容,脸上泛起一丝悲戚之色:“唉,都怪大爷,一点族人情面都不讲,竟然真的什么财货都不给。” 孔端起摆了摆手说道:“不怪他,他也是有一大家子要维持。” 虽然嘴上说不怪,但他阴沉的表情已经将他彻底出卖。 孔家是个大家族,传承千年,分支众多,即便再看不上耿京这种泥腿子,兖州曲阜在耿京的治下,也得派遣些人才出来效命。 耿京可以不用孔家人,但孔家必须得摆出姿态来。 世修降表初见端倪了属于是。 但孔家又觉得耿京肯定成不了事。 这也是大实话,古往今来,能成事的农民军也只有朱元璋了,孔家又不会掐指算命,如何会算到之后几百年的事情? 也因此,被派出来的孔端起虽然辈分大,才华也够,但终究还是旁门庶出子弟,属于家中有两亩薄田勉强度日的那种人。 可谁成想到,孔端起真的被耿京看重,引为谋主了呢? 穷人乍富,不捞一把属实说不过去。 让管家将这些地契都收拾好之后,孔端起还要再嘱咐两句,却见到有军官打扮的人飞速跑进了府内:“孔先生,节度唤你过去。” 孔端起心中一慌,还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人发现了,但是转念一想,那些地主豪强下手更狠,怎么着也轮不到他这个谋主出来顶锅,也就施施然起身:“好,既然节度有令,咱们现在就走。” 说着,孔端起跟着那名军官走出了大门,在门房处,孔端起从怀中掏出一把银钱,塞到那名军官手中,低声问道:“节度还说什么了?” 军官接过银钱,左右看看,同样低声说道:“没说什么……” 孔端起正在等待下文,却见那名军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心中了然,暗自骂了一声直娘贼,胃口越来越大,却是满脸堆笑着又掏出一把银钱:“今日我就带了这些了,还望将军能据实相告。” 军官掂量了一下,终于满意:“孔先生,节度震怒,不是假生气,是真的生气。听闻是那靖难军刘飞虎子将时白驹时将军打了一顿。” 孔端起心中一慌,随后强行平复心情,矜持点头,上了马车,随着军官一起去节度府。 刚刚进节度府大门,他就听到有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吼:“刘飞虎子!一个毛没长大的臭小子,也敢威胁俺?!真当俺不敢与他火并不成。” 孔端起脚步一停,有些踟蹰,随后又在那名军官催促的目光中向前快步走了几步,跑也似得进了厅堂:“节度!万万不可啊!此时哪能跟刘大郎开战?!” 耿京光着膀子,拎着刀大吼大叫,周围几名亲兵皆是低头不言,而在厅堂的最中央,时白驹正在光着膀子趴在担架上,将背上的伤口展示给所有人看。 耿京见到孔端起,余怒未消,抖着胸口上一尺多长的胸毛:“孔先生,今日是那刘飞虎欺人太甚!小时,把那厮的言语重新说一遍。” 时白驹在担架上艰难抬起头来:“是。刘大郎他说,若是耿节度再行此事,任由形势户掠夺百姓,那就离败亡不远了。” 孔端起听罢,暗自舒了一口气,他还当是刘淮打过来了,但现在看来,无非就是放两句狠话,甚至都没有直接威胁,耿京的反应也太大了一些。 然而时白驹下一句就让孔端起直接愣住。 “刘大郎还说了,孔先生既然提出了此策,自然是有罪的,到时候他一定会追究孔先生。”说到这里,时白驹顿住,看了看耿京的脸色方才说道:“至于是流放罢免还是杀头诛族,那就要看孔先生的表现了。” 孔端起直接愣住不说,耿京却是怒极而笑:“这刘大郎确实是好大的口气,殴打俺麾下大将不说,竟然还要处置俺的主事,这分明一点都不把俺放到眼里,若不给他点手段看看,俺以后该如何在山东立足?谁还把俺放在眼里?左右,为俺披甲!” 孔端起这次直接飞扑出去,一个滑跪来到耿京面前,上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声喊道:“节度,万万不可冲动啊!现在哪里是跟刘大郎作对的时候? 金贼还在,中原空虚,正是咱们大展拳脚之时,如何能将宝贵的兵马与钱粮抛洒出去,跟刘大郎的百战精兵厮杀呢?” 耿京见状,连忙扔下长刀,俯身将孔端起扶起:“孔先生何至于此,俺倒是不怕那刘大郎,却生怕孔先生受了委屈。” 孔端起就势站起,眼泪流了出来:“刘大郎一两句威胁算什么,只要耿大头领如日中天,他难道还能冲进来打杀了我不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若是耿节度一步踏错,将局势葬送,覆巢之下无完卵,到时候别说是我,就算时将军,那也不是挨顿鞭子就能了事了。” 时白驹低下头来,用担架遮住脸庞,沉默不语。 耿京恍然点头,拉着孔端起的双手说道:“若非孔先生,俺险些犯了大错!” 说罢,耿京又连忙蹲下身子,对时白驹说道:“小时,你先忍过这一遭,俺给你个言语作保证,到时候绝对饶不了刘大郎!” 时白驹连连点头应诺,只是不断说他受伤事小,万万不能误了天平军的大事。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那些亲兵中比较伶俐的都已经看了出来,耿京生气是真的,却绝对没有跟刘淮开战的意思。 只不过刘淮打了时白驹,骂了他耿京,更是威胁要杀孔端起,他作为大头领,不得不做出些姿态罢了。 俗称政治表演。 然而知道归知道,却也不耽搁孔端起与时白驹同时做出感激涕零之态。 政治表态不得不上道。 但是耿京语气一转,拉着孔端起正色说道:“孔先生,即便如此,咱们也不能不将刘大郎这厮的言语抛之脑后,咱们该如何反制呢?” 孔端起思量了片刻,正色说道:“节度说的对,咱们不应该反应过度,却也不能毫无反应,应该派遣使者去临沂,不要找刘大郎,去找魏元帅,问问他是不是要与我天平军开战。” 耿京眼前一亮。 这倒是个好办法。 现在刘淮明显是在当恶少年,年少轻狂,是说不通道理的,但魏胜老成持重,心中也有沟壑,有他拦着,刘淮也不会一气之下,做出过激的举动。 这个行为颇有被熊孩子欺负之后去找大人评理的意味。 “然而这只是治标,却不是治本之法。”孔端起正色说道:“耿节度,刘大郎之所以能如此猖狂,无非就是有精兵在手,背靠宋国。咱们同样也有精兵,同样也背靠宋国,却还是精兵不够多,与宋国的关系不够密切。” “耿节度还是需要按照之前的谋划,在秋收之后,率军攻打博州等地,扩大咱们天平军的辖地,练出一些百战精兵,这是其一。” “此外,还得加上一条,让有识之士出使宋国。” 耿京皱眉说道:“难道是要贿赂……不是,给宋国官家进献礼物?” 孔端起摇头:“非也非也,赵官家从来都是暗弱昏庸之辈,难以依仗,真正靠得住的反而是两淮那些主政的相公,有了他们的支持,出兵牵扯中原金贼,咱们就可以放心出兵,不怕被两面夹击了。” 耿京连连点头,却还是有些犹豫:“宋国的相公们,难道就真的这般妥当?” 孔端起拈着胡须笑道:“江南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从辛五郎他们口中得知了详情,那叶相公与虞相公皆不是凡人,而且若不是有建功立业之心,他们也不会来到两淮主政了。” 辛弃疾自然也不是什么都说,更何况有些事情就连他也不知道,也因此,孔端起也只是打听到了宋国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的斗争,不过也足够了。 听到辛弃疾的名字,耿京脸上的笑容一僵,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如此,那就麻烦孔先生了。” 说罢,耿京又俯身拍着时白驹的肩膀说道:“小时,这些时日,你就在家好好养伤,来人,赐金银。” 孔端起又安抚了耿京几句后,回到了自家府邸,将其余人都赶出去之后,连忙招来了做外事的管家:“你现在赶紧回去,将那些地契全都退回去,就说此事是一个误会。” 管家诧异说道:“阿郎,这可是他们自愿投效的,任谁查都查不出什么来。” 孔端起着急的跺脚:“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勿要废话,记住!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快去!快去!” 管家虽然一头雾水,然而看到孔端起焦急的面孔,还是连忙抓起那一摞子地契冲出去了。 虽然孔端起嘴里说不怕,然而怎么可能真的不怕? 到时候刘淮若是真的死活非要弄死他,难道耿京能拦得住吗? 人是脆弱的,尤其是这种文士,更是对武力充满了畏惧。 一支箭,一名死士就可以带走他的生命。 现在只能期望刘淮能遵守一下政治规矩了。 (本章完) 第559章 愚夫难以明是非 第559章 愚夫难以明是非 天平军节度府中,在时白驹与孔端起走后,耿京在节度府呆坐了片刻,心中无比惆怅,想要找人商议,却又想到辛弃疾、李铁枪、贾瑞三人闭门不出的样子,心中更是烦闷。 往日起事之时如此亲密无间的几人,现在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思量许久之后,耿京还是将张安国与邵进二人唤了过来,这也是他可以无所保留的商议私密的两个人了。 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之后,见两人面上升起怒色来,耿京连忙摆手:“俺知道你们二人想什么,但今日不需要你们赌咒发誓,俺只想问你们一句,俺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听到耿京如此说,张安国却是愣了愣,随后着急问道:“大哥,你为何这么说?” 耿京叹气:“俺是什么人,俺还不知道吗,除了有一把子力气,还有什么本事?但是这刘大郎可是有大本事,大智慧之人,他都说出如此重话了,俺就在想,俺是不是真的有了错处。” 张安国瞬间气急:“大哥,你如何能这么想呢?你莫非将刘大郎当成什么活菩萨了不成?他难道就不收税?不收税他拿什么去养兵马? 而且忠义军的佃户也不少,只不过他们冠冕堂皇,直接搞什么官田佃租,但这有什么区别吗?无非是以前员外收租子,现在官府收租子。” 邵进同样有些气愤:“大哥,俺知道你想要对百姓好,俺也想对父老好。但是咱们把好处都给百姓了,咱们的儿郎军兵怎么办?若是大军败了,那些百姓只有被杀光一个下场!大哥,这种时候,千万莫要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的!” 耿京连连点头,到了最后一声长叹:“俺倒是知道刘大郎是个爱民如子之人,为了能恢复民力,将大军都发往地方驻扎了,叫什么来着,哦,对,卫所兵。这点俺的气魄不如他。” 听到这里,张安国更加生气:“天杀的刘大郎!若是这厮在山东西路,直面金贼,大哥你看他还能不能如此施施然?!就是因为咱们当了他们的盾牌,他们才能红口白牙的说恢复民力!要我说,冬日咱们出征,粮食若是不够了,就应该管忠义军要!若是不给,咱们也不妨将金军放进山东腹地,给他们一个教训!” 耿京重重一拍桌子:“老七!你如何敢说这种话?!难道你还要与金贼媾和不成?!” 张安国当即承认错误:“大哥,是我口不择言,可这刘大郎实在是太气人了!” 耿京却是开始替刘淮说话:“刘大郎那里也难,他们去年一年都没有歇过,张荣张总管都陷进去了,可见两淮是真的凶险。现在想要休养生息倒也无可厚非。” “俺也相信刘大郎对咱们并没有什么敌意,但凡有些别的想法,就不会换回来七千兵马了。” “那些统领官与都头都将刘大郎视若神明,就算大铁枪他们愿意回来,又能带回来多少人呢?” 说到这七千兵马,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丝复杂之情。 这真是个幸福的烦恼。 一方面,多了七千多张嘴,其中还不乏有精锐甲骑,开支无比巨大。 但另一方面,乱世中谁嫌兵马多呢? “老七,分与你的那四千兵马,你拉拢的怎么样了?”既然说起此事,耿京就顺着话头继续说了下去:“五郎他们闭门谢客那是给俺脸,俺也不能一直让他们躲在宅子里啊,那像话吗?拉拢的差不多了,俺就亲自将他们请出来了。” 张安国叹了口气:“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前几日那几个淮西人还问我,说能否去拜见辛将军。我都有把他们都换掉的心了。” 耿京再次摇头:“哪里能这么简单?秋后就要开战了,现在临阵换将,岂不是自乱阵脚?” 张安国:“大哥说的是,不过这几日给他们分了许多地,总该能安下心来。” 耿京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再涉及有关夺地的话题:“准备厮杀作战吧,多夺一些地盘,再抢一把金国的府库,日子总会好过一些。” 话声落下,三人各自沉默,片刻之后耿京笑道:“此番将你们叫来,也就是为了安个心罢了,俺……” 就在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一名亲卫敲了敲门:“节度,有军使自兖州来,带来了书信。” 张安国立即起身,将亲卫与军使全都迎了进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军使递过了书信,拱手说道:“节度,俺是叶将军的人,他说耶律兴哥整个部族都向东走了!” “什么?!”张安国立即跳了起来。 天平军的骑兵本来就少,此时契丹人都走了,秋后的大战岂不是只能用步兵当主力了? 耿京却是保持了沉稳,身后接过了两封信件,一封竟然是几个月之前,刘淮写给耿京的,信中详细叙述了契丹部族的困境,希望耿京能善待耶律兴哥等契丹人。 另一封则是耶律兴哥写的。 原本他在与刘淮私下联系之后,就想着举族搬迁,然而他还没有与耿京交涉,耿京就因为定下秋后出兵作战而给了契丹部族一些粮食与战马。 这也导致了耶律兴哥十分难堪,自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所以就将此事按下。 关键这么一来,耶律兴哥也无颜面对刘淮了,所以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冷处理。 可在几个月之后,事情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契丹部族本来就是外来户,主客矛盾十分严重,天平军又没有有意识的去解决这问题,所以在平日里就与周围的汉人有过摩擦。 到了天平军试图完成封建化的如今,周围的豪强大户有了名义,立即联手,准备将契丹部族先排挤出去再说。 从半个月前开始,契丹部族没有买到一粒粮食,一捆干草,一件铁器,彻底被孤立开来。 耶律兴哥无奈,也觉得继续待下去没有什么意思,只能给耿京送去书信告别,与此同时,耶律兴哥的部族已经开始了启程。 耿京看罢书信之后,只有一阵无力感。 天平军过于注重军事,却不注重地方民政官的恶果在此时暴露无遗。 这么严重的主客矛盾,竟然没有任何人去调解。 平心而论,这件事难道是他耿京错了吗? 就这么些钱粮,他难道不得精打细算?而且之后也又支援了一批,耶律兴哥也不得不认! 但是耶律兴哥也没错,契丹部族是确实活不下去了,即便这样,耶律兴哥也没有直接走,只要有一丝机会,还会留在天平军的。 他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刘淮有错吗? 也没有! 这封信用词还是十分得当的,只是劝说了几句,在最后几句方才说若是耿京实在不要契丹人,他愿意接手罢了。 那些地主豪强虽然出手了,却也情有可原,毕竟没人想要一个异族部族住在自家旁边。 这就是现实了。 无论谁都有各自的难处,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却总是会将事情推到无可挽回的程度。 “快传令给叶师禅,让他去拦住耶律兴哥!”张安国大声喊道:“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罢了。”耿京摆了摆手,脸上充满了落寞:“让他走吧,总归是立过大功之人,终究是俺对不住他。” 张安国重重跺脚,连连长叹,再三欲言又止,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本章完) 第560章 豪强兼并势如火 第560章 豪强兼并势如火 就如同戏曲画本中,曹操都让关羽投奔刘备去了,而各地关卡却还是不放人一般。 这年头的命令传递速度太慢了,中枢做出了一些决定,往往数日之后,才能发送到具体执行人手中。 这时候就要看执行人的临阵决断了。 作为镇守兖州的主将,叶师禅堪称是在辛弃疾等人跟随刘淮南下之后,天平军的第一大将。 在攻打石盏斜也的那场大战中,叶师禅就率五千兵马出泰安州,进行佯攻牵制。 大战结束之后,叶师禅率本部兵马驻守在兖州,时白驹就是他的副手。 所谓平时镇守一方,战时独领一军,正是如此了。 也因此,叶师禅在兖州一片混乱的局势中发觉了耶律兴哥的异动后,立即就知道事情要糟,也因此,他一边向耿京发信,一边亲身率军去追赶迁徙的契丹部族。 原本叶师禅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契丹部族会发挥游牧精神,别说走一路抢一路,就算让牲口一路啃食,这秋收的时节谁都承受不了这种损失。 然而沿着官道一路追赶,他却发现耶律兴哥极其守规矩,不止没有祸害周围的庄稼,甚至连践踏的情况都没有,只是在官道上行进。 叶师禅思量了片刻就明白了,这是因为刘淮最为讲究规矩,所以耶律兴哥想要投奔过去,也得讲规矩才行。 然而这个结论在几个时辰之后就被叶师禅自己推翻了。 兖州泗水县的六个豪强大户被杀了个精光,庄子里的粮食被一扫而空,一半被分给了当地百姓,一半被契丹部族带走。 这下子叶师禅真的怒了,不顾依旧在秋收,下令召集了五百兵马,终于在第三日,也就是军使将书信送到耿京处的那一天午后,在兖州与沂州的交界追上了契丹部族,同时也看见了那面飞虎大旗。 叶师禅立即勒马,表情也随之阴晴不定起来。 “将军,我刚问了对面的游骑,确实是飞虎郎君当面。”有探骑飞马而来,大声禀报。 “将军。”有部将立即言道:“来者不善,由俺去跟飞虎郎君见面言语,还请将军为俺押后。” 叶师禅虽然征调这是部将关心自己,却还是摇头:“你不够格,甚至我都够呛,如今我不亲自去拜见,反而会落下话柄,放心,飞虎郎君是讲理的人。” 作为在当日蒙山夜战之时就见识过刘淮手段,并与他并肩作战之人,叶师禅不会怠慢,却也不至于会有十分的畏惧,让部将统帅大部分兵马之后,只带着十几骑来到了那面飞虎大旗之下。 “飞虎郎君,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叶师禅老远就下了马,步行而来。 飞虎大旗设立在一座土丘之上,大旗之下有几个案几,刘淮坐在首位,右手边则是耶律兴哥、萧盆奴、李乙真金等契丹人。 而左手边则只有空着的位置。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叶师禅抵达,刘淮笑着指了指左手的空位:“老叶,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从宋国带来的茶叶,听说是贡品。” 叶师禅也不客气,直接摘下头盔,盘腿而坐,端起案几上的茶盏,一饮而尽,仔细品味半天之后,方才说道:“好茶,果真好茶。” 刘淮笑着说道:“果真是好茶吗?” 叶师禅抚须,同样笑道:“在下是大户出身,自然是喝过好茶的。但在下看来,茶的好坏只有两分是茶的品质,八分是水的品质,其余九成则是看跟谁喝这杯茶。跟大郎君喝茶,哪怕这茶是竹叶子,也是有十分滋味的。” 刘淮笑着指了指叶师禅:“老叶,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叶师禅放下茶盏,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说道:“大郎君,接下来我就要说不好听的话了,如果说错,大郎君莫要怪罪。” 刘淮伸手示意:“且说来。” “大郎君这次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叶师禅沉着脸说道:“耶律二郎这事也就罢了,毕竟契丹人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在下还是知道一二的。但是……” 叶师禅恶狠狠的盯着耶律兴哥,一手扶着刀说道:“但是耶律二郎竟然开始杀人越货了,是不是有些太不把我这个兖州守将看在眼里了。” 耶律兴哥只是沉默饮茶,李乙真金脸上愤愤然,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见到耶律兴哥如此姿态,也就同样默然不语了。 “耶律二郎?”刘淮好奇询问:“除了泗水县的那几户,难道你还杀了其余人吗?” 耶律兴哥立即起身拱手,执下属礼节说道:“回大郎君,除了那几家,其余地方秋毫无犯。” 刘淮满意点头,随后对叶师禅正色说道:“泗水县的那几家,正是我下令诛杀的。” 叶师禅豁然起身,扶着刀盯着刘淮说道:“大郎君,你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咱们两家之间起了龃龉?难道在大郎君的眼中,我们天平大军也是下属了不成?今日来杀我治下之民,明日是不是就要杀在下了?!” 面对对方的质问,刘淮倒也不恼怒:“罗二郎。” 罗怀言与毕再遇二人抬着一个小木箱走到了场地的最中央,木箱之中有几十本文书。 “罗二郎,随便拿起一本来,念一念。” “喏!”罗怀言从箱子中取出一本来,翻开之后念道:“六月十五日记,泗水县,陪尾镇,小胡村,胡六安所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泗水县县丞崔亮,遣人来买他们家的地,其父拒绝,被崔亮放狗咬死。” “他岳丈带两个小舅子去讨公道,在半路就被土兵截杀,安了个匪寇的名头。” “胡六安带着自家与妻家三十口人,来到费县逃难。” “已经验了其父的尸首,确实是被猎犬撕咬而死。” 罗怀言看着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叶师禅,翻了一页继续说道:“六月十六日记,泗水县,长圩子,何长所言。” “他到县里去采买药材,被扣押,主簿让他的妻儿拿着地契来赎人。” “他被放出来之后才知道,妻子与儿子一进城就不知所踪,直到跟着家人逃走时都没有找到。” 罗怀言说罢,看向耶律兴哥。 耶律兴哥沉声说道:“我们找到了,在主簿后院里埋着,他地窖里还有七个女子,三个已经疯了,我都已经带来了,叶将军要不要见一下?” 叶师禅此时已经彻底沉默下来。 罗怀言又随便拿起册子念了片刻,方才说道:“叶将军,这些人证物证俱在,还有口供,若是叶将军还不信,我也可以将你带到费县的营地中,你亲自去问他们。” 见叶师禅沉默,刘淮指着毕再遇说道:“这是我的亲卫统领毕再遇毕大郎,他的父亲毕公是兖州人士,在巢县大战中牺牲,此番想要回到家乡为毕公挑选墓地,我也就嘱咐了他,让他想办法探查一些情况。” 毕再遇拱手以对。 “我原本以为,他还要费些手脚,跟地方官员大户斗智斗勇才能查明白。” “可谁知道兖州的豪门大户们,属实是胆大包天,什么事都在光明正大的来做。根本毫不费力。” “再细细探查,方才知道,兖州的官吏全都是本地大户担当,这些人一下子变得有名有实,上面开了口子之后,他们做事自然也就肆无忌惮。” 封建时代乃至于近代,若是地方官员斗不过豪强,或者说跟豪强合流之后,百姓下场就是如此可怕。 失去了这最后一点牵制之后,地方豪强作恶根本不会藏着掖着,而是会直接到了‘我不吃牛肉’的程度。 至于什么‘山里水塘是自家的’,‘逼迫百姓给狗戴孝’那属实是正常操作。 叶师禅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沉默下来,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所以大郎君你是想要替百姓张目?” “不可以吗?”刘淮睥睨来对:“你还记得你们天平军起兵是为了什么吗?你可知道我忠义军起兵是为了什么吗?” “是为了杀金贼!而你们,现在正在成为新的金贼!” 到了最后,刘淮已经声色俱厉。 而叶师禅则是脸色铁青。 刘淮语气又缓和下来:“当然,老叶你也是出身大户,无法感同身受。可能我说为了百姓,你心中也是觉得我在装大尾巴狼。” “那我就换个说法。” “泗水县的那些人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很生气。” “我定下了规矩,他们却不遵,长久以往,我还如何号令麾下的豪杰?所以必须得下手诛杀之!” 叶师禅被这番强词夺理气笑了:“大郎君,你的威名在下知晓,但你为何觉得天平军需要遵从你这个靖难大军都统的命令?” 刘淮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抬头说道:“不遵从,那就是不怕我。老叶,你怕我吗?” 叶师禅瞬间沉默,不知道是认为刘淮过于狂妄自大,还是因为是真的害怕对方,他立即拱手转身离去。 待到上马之后他方才大声说道:“刘都统,天下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刘淮也高声回应:“将治下治理成这番模样之人,没有资格跟我论什么天下事!” 叶师禅被噎得翻了个白眼,随后飞马便走。 待到叶师禅走后,刘淮方才对耶律兴哥说道:“耶律二郎,何不在此时介绍一下你身侧之人呢?” 耶律兴哥立即起身:“这三位是辽东来的,都是我契丹义军的英豪,耶律括里,耶律扎八,耶律老和尚。” 三名契丹起义军余孽同时起身行礼:“参见都统郎君。” 刘淮微微一愣。 他原本还以为这三人是耶律兴哥新提拔上来的部族头人,这里面怎么还有契丹起义军的事? (本章完) 第561章 塞垣草木识威名 第561章 塞垣草木识威名 有些战争是不能避退的。 有些困难是不能逃脱的。 就像鱼跃龙门一般,越不过去只能成为河里的泥鳅,可若是越过去,那就成了翱翔天际的腾龙。 以往犹如鸡汤似的话,现在刘淮有了亲身的体会。 契丹起义军的残部在历史上是投靠了李显忠的,扎八与括里两人在隆兴北伐的时候很是活跃了一段时间,替李显忠招降金军中的契丹将领,很有成效。 不仅仅让宿州守将乌林答剌撒三心二意,更是差点将萧琦这种重量级人物拉拢过来。 至于耶律老和尚,他在历史上早早就被耶律窝斡给弄死了。 而如今三人带着些残兵败将逃出了临潢府之后,原本也想浑水摸鱼,东藏西躲着一路逃亡宋国,然而听到刘淮的名声之后,三人商议,与其投靠宋国,还不如来投奔真英雄。 耶律老和尚想起有个幼年好友似乎也在山东,就带着其余人来寻到了耶律兴哥。 这也算是他的运气,再晚两日,他就一头撞进叶师禅集结的兵马之中了。 “耶律二郎,我在沂州北部划了一片区域,之前已经有官员在彼处种了一些苜蓿,你们可以在彼处安置,但是契丹部族以后就不能像之前那般自立了,你们可以耕地、读书、当官、从军、行商、放牧,我能保证没有任何人歧视你们,但必须得按照忠义军的规制来做。” 丑话说在了最前边,但耶律兴哥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带着李乙真金与萧盆奴两人同时起身拱手应诺。 刘淮摆手让他们坐下:“你这里有一个统领官,一个群牧大使的职位,李乙真金与萧盆奴,你们二人来分。耶律二郎,你是想要做什么?” 耶律兴哥想了想,现在他们这些契丹人在官面上的出路有两条,一个是马政,第二个是从军。 至于地方官乃至于中枢官员的职位,还是得做出一定成绩之后,方才有的选。 毕竟,若是让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契丹牧民在中原当知州,那就太荒谬了。 思量了片刻,耶律兴哥还是知道不能丧失高级军官的职位,立即拱手说道:“愿为都统郎君麾下一统制官。” 刘淮点头:“那就挑选勇士,进入军籍。” 说着,刘淮又看向了耶律括里等人,他们也算是久经考验的反金战士了,虽然此时也只有一百骑了,却还是应该善待的。 “三位将军,你们想要什么?” 面对如此开门见山的说法,耶律括里有些不自在的扭动了下屁股:“俺们自然想着覆灭金国,杀尽仇敌!” 刘淮摇头:“我也想,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现在咱们还吞灭不了一个万里大国。我说的再直白一点,你们是想要在军中谋个职位,还是当个富家翁?” 耶律括里与耶律老和尚立即起身:“当然是要从军!” 刘淮点头,看向了耶律扎八:“扎八将军,你呢?” 扎八摇头:“俺当不了将军,俺的能耐不在那里。” “莫非想要当个富家翁?我可以给你一笔银钱,买下你的战马盔甲,你自可在山东东路隐姓埋名,安生过日子。” 扎八依旧摇头:“都统郎君小觑俺了,血海深仇未报,俺如何能当缩头乌龟呢?” “俺的本事在于交游广,认识的人多,尤其是出身自临潢府契丹部族之人,俺都能说上话,俺可以为都统郎君拉拢金军中的契丹将领。” 刘淮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心中没当一回事。 初来乍到吹个牛而已,无可厚非,如果扎八真有这本事,直接依附那些依旧在临潢府的契丹部落不就成了?何苦跑到中原来? 扎八见到刘淮的表情,知道对方不信,也就继续说道:“都统郎君,俺这一路上思量的很明白,完颜亮与完颜雍是不同的。 都统郎君若是先攻打完颜雍,那俺暂时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但若是攻打完颜亮,那俺就能立马有用了。” “哦?”刘淮来了兴趣:“扎八将军,愿闻其详。” 扎八晃悠着满头辫发说道:“都统郎君可知道俺差点就将耶律窝斡那厮劝到继续反金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后来那厮还是杀了撒八节度,投降了金国,这一路上,俺一直在想,为何他会在自立为王与给金人当狗之间选择了后者。” “后来传来了两个消息俺才明白。” “一个是契丹投降给金国之后,蒙兀塔塔儿部来袭扰。另一个是塔塔儿部的老家被另一伙蒙兀人灭了,他们的大汗兀格也被砍了脑袋。” “俺一下子就明白了,耶律窝斡那厮被夹在金军与塔塔儿部之间,不得动弹,所以投降金国才能保全性命。俺敢说,若是没有塔塔儿部,耶律窝斡是绝对不可能投降的如此痛快的。” “俺也悟出了一个道理,从来没有能把天说成地,能把黑说成白的大嘴,只有看明白了局势,方才可以顺势而为。” “都统郎君。”说完往事之后,扎八恳切说道:“完颜亮与完颜雍是不同的,完颜雍在辽东,周围蒙兀人、奚人、契丹人、女真人太多了,他完全可以依靠这些人建立乣军,与都统郎君厮杀。 击败完颜雍之后,他也会再次召集关外部族组成主力兵马,到最后契丹人也会水涨船高,难以拉拢。” “而完颜亮则是身处中原,只能依靠汉人组成汉儿军,他麾下的国族死一个少一个,无法补充,到最后肯定要重用汉人的。 也因此只要打败他几次之后,汉儿军就会成为完颜亮的主力,其余族人都会靠边站,到时候俺就有机会去拉拢军中的契丹人了。” 刘淮有些诧异,没想到还真有个外交鬼才。 扎八甚至不用真的拉拢到契丹将领,只需要让金国对内部的契丹人生疑就可以了,到时候自然有机会对他们实行反间计。 “既然这样,扎八将军现在我靖难大军中作个参谋军事如何?” 扎八起身拱手:“愿为都统郎君效死。” 刘淮满意点头:“那就这样吧,耶律二郎,你先去安置部族,彼处会有李通李先生接手,安置罢了之后,就来寻我。你们三人,跟我一起回临沂去吧,我要知道辽东究竟是个什么局面。” 几人同时起身拱手,刘淮让亲卫收拾身前案几,随后上了马,转身离去了。 几名契丹人各自出发不提,到了第二日,四周无人时,耶律括里才终于问出了一番话来:“扎八,之前不是说先到此地观望一下局势吗?如何就要投奔效死了?” 耶律扎八正在费力的挽起发髻,闻言叹气说道:“来日能得天下的,说不得便是此人了,如何不尽心竭力?” 括里惊愕转头,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扎八倒是没有藏私:“这一路南来,完颜雍、完颜亮,乃至于那个好大名头的耿节度地盘上咱们都见识过了,你可曾发现差别?” 括里挠头说道:“这里庄稼多,农人多,日子太平,商贾往来也方便,不就是这些吗?” 扎八点头:“就是这些,莫非你以为这些很简单吗?若是很简单,为何其余地方都不成呢?” 括里低头思量了片刻,方才笑着说道:“确实不一般,但俺还以为你是慑于刘大郎的威名。” 扎八叹了口气说道:“有威名的人多了去了,但又有多少人将这威名用作让其余人也能过上安生日子呢?不都是作威作福吗? 反观这刘大郎,他用威名让叶师禅灰溜溜的回去了,同样用自己的威名让耶律兴哥那个杀才斩杀了些劣绅大户,也让他的部族安生行军。 嘿,咱们都是契丹人,如何不晓得契丹迁徙会如何混乱,但你看,在刘大郎威名之下,那些杀才连两边田地都不敢踩踏。” 括里若有所思的点头:“有威名,能打胜仗,能让人过好日子……” 扎八接口:“这就是成大事的根基,因为世上是想要过好日子的人更多,因此,他可以轻易收拢人心。 当所有想要过好日子的人都效忠于他的时候,哪怕刘大郎不想做皇帝,所有人的手都会推着他登上皇位。” 括里思量片刻,转头就走。 “你干甚去?”扎八高声问道。 “俺先找小胡去给俺弄个入时的发型。”括里大声说道:“就像你这个汉人发髻一般。” 扎八嗤笑两声,低声说道:“弄个球头……” (本章完) 第562章 辗转两国佩相印 第562章 辗转两国佩相印 与山东东路一副热火朝天的秋收相比,汴梁就要萧瑟许多了。 归根结底还是那一场大火。 作为一个偏商业型城市,当人口因为各种原因减少了之后,商业活动自然也随之减少。 当然,汴梁的地理位置摆在这里,只要不瞎折腾,还是能够很快聚集人气的。 而且,汴梁人口减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完颜亮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粮食来养百姓了。 自从掌控了合扎猛安,同时控制住了大军,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混乱之后,完颜亮终于回到了汴梁,并且见到了张浩。 这名金国宰执虽然没有像敬嗣晖与萧玉一般,舍生忘死的去保护太子,却也算是站稳了立场,没有跟随乌古论元忠与石琚逃走,而是一直辛苦在汴梁作维持。 经过此番南征,完颜亮的骄横之气减去了大半,此时面对头发已经全白的张浩,没有任何斥责,只是温言安慰罢了。 然而这场这场大败所带来的伤口却不是那么好愈合的,尤其是跟着完颜亮攻入两淮的兵马都是他的核心军事力量,没了这些军队,各地都不会特别安稳。 更加悲惨的是民生方面,完颜亮为了这番能灭亡宋国,可谓是将中原百姓的锅底都刮了一遍。 什么秋收?春耕都撂荒了! 粮食!粮食!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但偏偏粮食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只能将种子种到地里,浇水除草,一丝不苟的照顾才能获得收获。 至于购买。 谁会卖给完颜亮粮食?完颜雍吗? 就在完颜亮焦头烂额之中,一行人抵达了汴梁,并且来到皇宫大门处,口称求见陛下。 完颜亮听到通报之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片刻之后,方才让亲卫将来人领进来。 “大师傅!”来人走进皇宫之中,完颜光英立即起身行礼。 而完颜亮却是冷笑着说道:“良弼,你今日竟然还有脸来见俺吗?” 来人正是纥石烈良弼。 纥石烈良弼也没惯着完颜亮,躬身行礼之后方才正色说道:“陛下,南征之前臣也劝阻了,您不听;南征的战略,臣也给您谋划好了,您还是不从;即便如此,臣依旧压制了曹国公许久,直到巢县之败的消息传来才彻底无法,难道臣还不尽心尽力吗?” 纥石烈良弼的每一句话都犹如大锤一般砸在完颜亮的胸口,如果按照这个暴君过往的性子,现在就会举剑杀人了。 但此时的完颜亮硬是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冷声说道:“既然如此,你不侍奉你的明君,为何来到俺这里,难道幡然悔悟,弃暗投明了?” 纥石烈良弼也懒得跟完颜亮打机锋,拱手说道:“陛下,臣这番来,是为了解决中原之乱的。” 完颜亮终于恼怒,豁然站起:“良弼,你莫非特地来消遣俺?!中原乱成这个样子,你该如何平息?就凭你这一张嘴吗?” 纥石烈良弼也不恼怒:“想要平息中原之乱,首先要平山东之乱,否则山东与宋国两路出兵,中原难保,就算陛下也应该只能向西退却了吧。” 完颜亮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纥石烈良弼继续说道:“现在在徐州的徒单贞三万户,想必陛下也已经派遣了使者,想要召回来,却难以成行是吗?” 完颜亮听到这事就来气,徒单贞、高景山、萧琦、郭安国这四个人都是他的心腹,现在却不听指挥,任谁去传达军令,那里也只有几句回应。 粮食不足,宋军威胁,地方不靖,难以转移,还请陛下饶恕则个。 真不知道那个破地还有什么好待的,到时候被山东与两淮夹击,想走都走不了了。 纥石烈良弼说道:“可能陛下是认为辽东那边给了些说法,臣对此事知之甚详,辽东那里的确是有说法,却也没有拉拢到徐州三万户,那几名总管与都统都在犹豫。” 完颜亮到了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叹了口气说道:“良弼,你就说实话吧,这几个人里,谁想归于俺?又有谁想要归于辽东?” 纥石烈良弼伸出手指:“其中蒲察世杰是真的忠于陛下的,他的儿子心腹尽丧却依旧不改其志,甚至想要袭杀辽东的使臣,只不过被其余人联手拦下罢了。” 完颜亮神色有些黯然:“如果是蒲察世杰投靠辽东,俺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毕竟是俺对不住蒲察世杰,不是他对不住俺。” 纥石烈良弼恍若未觉,只是继续说道:“高景山与徒单贞是真的想要投靠辽东,他们的心腹家人都在幽燕辽东等地,不可能不思量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亮默然不语。 “至于其余人,则是两面摇摆,有些犹豫。萧琦想要靠到辽东居多,因为契丹部族毕竟在临潢府,他麾下的契丹儿郎们也都想要衣锦还乡。” “郭安国则是恰恰相反,虽然老家在幽燕,却因为他父亲郭药师的事情,家族早就被连根拔起,若不是陛下恩德,他没准还在沧州岛上吃蛤蟆呢。所以郭安国虽然想要回到幽燕,但还是更加忠于陛下。” 听罢这番与自己大差不差的分析,完颜亮摇头叹气。 原本这三万户配置的时候就有互相牵制的考量在其中,三个总管加一个左监军分别为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女真人,出身地位各不相同,但谁成想到了如今,这番牵制竟然成了内部互相的撕扯,根本不能合力做出决定呢? 可偏偏无论是完颜亮还是完颜雍,统治中心距离徐州都有段路程,双方都是焦头烂额一堆事,同样难以对这三万户立即产生有效控制。 完颜亮有些烦躁的摆手说道:“良弼,有话直说吧。” 纥石烈良弼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绸:“陛下,臣从辽东陛下那里请来了旨意,让臣指挥那三万户以应对山东乱军,还望陛下也能给臣一个旨意,这样臣就能名正言顺了。” 有内官将那卷黄绸接过,并且拿到了完颜亮面前。 完颜亮拿着黄绸,半晌没有打开。 他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击中了自己,以至于很长时间都呆愣的坐在龙椅上,没有任何言语。 什么叫两个陛下的旨意?什么叫指挥徐州三万户?什么叫名正言顺? 纥石烈良弼是不是在辽东被傻狍子踹到脑袋了? 然而低头思量片刻之后,完颜亮又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案了。 既然谁都指挥不了这三万户,那干脆就让他们去收复山东失地的吧,最起码还能缓解一方的压力。 毕竟,论及地缘,完颜亮可比完颜雍差多了。 两淮有虞允文,襄樊有成闵与吴拱,关中有吴璘,北边还有完颜雍,山东又有这么一大坨义军。 稍有不慎就是被四面八方围殴致死,战略态势极其恶劣。 然而即便如此,纥石烈良弼这番姿态还是出乎了完颜亮的预料,他不禁拿着完颜雍的圣旨,诚恳说道:“良弼,你实话与俺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纥石烈良弼依旧坦然:“陛下,无论你与辽东那位陛下究竟谁胜谁负,大金的国祚依旧会在,然而若是被汉人起势,依照汉人的狠辣手段,之后就没有完颜氏,也没有纥石烈氏,乃至于没有女真人了。 陛下,这不是危言耸听,匈奴安在?乌桓安在?鲜卑安在?五胡如此巨大的声势,到最后可有遗种?陛下不妨问一问那些姓慕容、独孤、宇文的,他们是不是自称为汉人?” “因此,为了大金的国祚,为了女真国族的兴亡,即便二位陛下都疑我,臣也要想办法保住大金!”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说完,完颜亮沉默良久后方才说道:“乌禄难道就没有拦你吗?” 纥石烈良弼点头:“自然是拦了,然而大势如此,就算辽东的陛下有大志,有心胸,又能如何呢?” 完颜亮点头,终于展开了手中的圣旨,细细看了一遍之后方才叹道:“大定初年,大定,乌禄竟然用了大定这个年号吗?这原本是俺准备在平灭宋国之后再用的年号,此时竟然被他抢先了。” 纥石烈良弼听罢完颜亮的抱怨,拱手说道:“陛下,臣请旨。” 完颜亮再次摇头感叹了几句,立即召来中书舍人拟旨。 这下子轮到纥石烈良弼有些惊愕了。 “陛下难道就不怕臣率这三万大军转身攻打汴梁?” 完颜亮摇头:“一方面俺信得过你,另一方面,无论是俺或者乌禄都没法单独掌控这三万大军了,你若是真的能仅仅靠两封圣旨就能让他们倒戈,也是你的能耐,俺也直接认了。 只不过到时候俺逃亡洛阳,将中原之地扔给宋国,你也莫要见怪就是了。” 纥石烈良弼愣了一下,同样摇头失笑:“陛下言重了。” “随便吧。”完颜亮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乌禄既然让你当左丞相,那俺也不能屈了你,也给你个左丞相的官位。嘿,配两国相印,倒是有春秋遗风了。” 纥石烈良弼只是躬身行礼,面对言语上的调侃恍若未觉。 (本章完) 第563章 阴谋磊落并此身 第563章 阴谋磊落并此身 纥石烈良弼不是一个人来的,世道乱成这个样子,别说是相公了,就算皇帝微服私访也免不了吃刀子的。 但是他的亲卫不仅仅没有资格进皇宫,甚至有些人连城都进不了。 毕竟三百打着旌节的甲骑实在是过于显眼了,城门官即便不敢拦一身贵气的纥石烈良弼,却还是要阻拦甲骑入城的。 当然,被阻拦在城外这种事情有利有弊。 有利的一方面则是十分方便了某些人的行动,尤其是化妆混在其中的石琚。 这厮虽在那日被梁肃摆了一道,却依旧没有丧失志气,乌古论元忠都被完颜雍唤回到辽东养伤去了,但石琚向完颜雍请了旨意,依旧待在汴梁周边,一边探查消息,一边伺机而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不做出一些大事来,如何在新朝立足?谁会容忍一个没有功劳的汉人骑在自己头上? 乌古论元忠是完颜雍的女婿,捅出天大的篓子也有人给堵,石琚哪有这种待遇。 枯坐了好几个月,石琚终于等到了机会,收到了纥石烈良弼带来的圣旨,并且搭着对方的顺风车,来到了汴梁左近。 但他的目标却不是汴梁,却是驻扎在汴梁附近的十几万大军。 确切的说是刘萼。 这自然不是石琚与梁肃这对师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而是政治倾向所决定的。 刘萼的祖上就是卢龙节度使,也可以叫范阳节度使或者幽州节度使。 他的祖父刘霄曾经是中京留守。 他的父亲刘彦宗官倒是做大了,甚至做到了金国的宰相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 但刘萼一家子从唐末开始就扎根于幽州,那也是不争的事实。 多年下来,刘家的势力早就已经盘根错节,在幽州根深蒂固。哪怕是金国开国之时如此强横,照样得跟他们家来合作。 刘萼但凡脑袋没问题就不会放弃祖宗基业,跟着完颜亮到中原来厮混。 而从另一方面上来说,刘萼麾下的兵马有许多是幽燕子弟,是汉儿军,其中不乏有如同刘萼一般出身显赫之人。 如果刘萼不把他们带回去,多少年积攒的人脉也都得断了。 可关键是,刘萼以及他麾下的汉儿军有归心这种事情,完颜亮知道,仆散忠义知道,整个汴梁都知道,怎么可能不作防备呢? 当然,反过来讲,刘萼同样知道自己要回去,同样知道自己被防备,所以同样在寻找脱困的办法。 在如此套娃的情况下,石琚在找到熟人,悄咪咪的来到军营角落的一处营帐。 很快,一名满脸胡子的大汉快步而来,进入帐篷之后,先是一阵香风扑面而来,随后则是巨大的酒气混杂其中,让石琚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小石!我一猜就是你!关键时刻,还得是咱们北地汉儿能靠得住!” 这人正是刘萼了。 这厮出了名的贪财好色,出了名的残暴无常,同样也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谨,善于恩养士卒。 这厮在历史上干过不止一次屠城之事,只要是过往的地界,无论敌我,都会被这厮糟蹋的残破异常,不仅仅是普通百姓,就连地方豪强都对他恨之入骨。 但他的能力也十分强悍,在历史上完颜亮被杀之后,他竟然能率领中路军,在前途不明,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只是损失了少量兵力,就逃回了中原。 当然,在这条时间线中并没有刘萼发挥的余地。 因为有仆散忠义这个更猛的人存在,他也只能当个二把手罢了,但刘萼的治军之能却不会因此而消磨掉。 “刘叔,你这毛病该改改了。”石琚捂着鼻子说道:“在军营之中饮酒也就罢了,还玩女人就太过分了,儿郎们皆是久旷,刘叔就不怕引起什么乱子?” 刘萼笑容可掬,脸上白的胡子也随之颤动起来:“小石你教训的是,我回去之后就把那几个姬妾全杀了!” 石琚呼吸随之一顿,然后说道:“算了,你还是都送给我吧,我给她们找个好人家,也别浪费了。” 见拿捏住了对方,刘萼哈哈大笑,当仁不让的坐在了首座上:“小石,你这个人哪点都好,就是心不够硬,手段不够狠辣,早晚会吃大亏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石琚翻了个白眼:“小侄手还不够黑吗?” 刘萼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善,能说正事了吗?” 石琚点头,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卷黄绸递了过去:“陛下有旨意,你自己看罢。” 刘萼接过旨意,也不打开,直接说道:“小石,咱们之间也别藏着掖着了,我也不想看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说陛下有何许诺吧。” 石琚同样直接:“汴梁这里……不管是太子还是陛下什么的,给你开出了任何官爵赏赐,辽东那边都会认。但之后该怎么封赏,如何重用,那就得看刘叔究竟带回去多少兵马了。” 刘萼含笑说道:“多少是多啊?!” 石琚看了看帐外,同样含笑摇头:“我也不知道。” 刘萼笑容有些僵硬:“贤侄不妨说一下可好?” 石琚再次摇头:“说不了,只能猜。” 刘萼咬着牙,将亲卫唤来,低声耳语了几句。 亲卫走了出去,稍后手中拿着一口装饰华丽的短刀走了进来。 刘萼接过之后,有些不舍的摸了摸镶嵌宝石与黄金的刀鞘,又握了握象牙刀柄,随后方才递了出去:“石家小子,我知道你一直贪图这把刀,现在与你了,可否能给个准信?” 石琚接过宝刀,随手挂在了腰间:“刘叔,我说了,准信没有,猜测倒是有一个。” 刘萼当即有些气急,却又无奈说道:“那就说猜测。” 石琚正色说道:“刘叔,你最起码得带回去两万精兵,才有可能继续主政一方,带回去三万,也可以在中枢当个尚书了。想要当宰相,非得五万不可。” “你他娘的把刀给我还回来!”刘萼当即气急:“拉回两万人才能在州郡当家,你莫非是在消遣我?” 石琚躲避着刘萼的大手:“且慢且慢,刘叔,小侄说的难道不对吗?现在是乱世,兵马为主。但是乡党也是势力的一部分,此番幽燕汉儿跟着刘叔你出征的,应该不下五万人吧?! 就算已经折了一部分,也还有四万多人马。你若是只带回去两万人马,乡党怎么看你? 没了乡党的支持,刘叔拿什么跟那些女真、渤海、契丹人争夺官位?到时候莫说什么州郡长官,刘叔能安生养老就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听到一半的时候,刘萼就已经停止抢夺宝刀,站在原地点头称是,听到最后更是瘫坐在主位上,连连叹气。 “这可是五万兵马,别说汴梁的陛下,就算仆散忠义那厮也都在盯着呢,我哪里有这种本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们带走?” “刘叔!”石琚语气有些加重:“什么神不知鬼不觉?这是刘叔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难道还能指望能安安生生带走不成?是需要拼命的!” 将重话说完之后,石琚方才将语调放缓:“秋收之后,陛下会派遣五千兵马,由志宁将军统帅,到大名府附近来接应刘叔。而且完颜毂英也会回到晋地,率领兵马南下,以作策应。” 刘萼惊愕说道:“完颜毂英?他这么快就投了辽东了?” “没办法。”石琚摆手说道:“他也被拿捏了。不说他了,机会只有一次,若是这次失手,刘叔还是准备在汴梁谋官吧。” 说着,石琚起身告辞离去。 刚刚出了帐篷,却只见七八名女子已经站在了面前,浑身衣冠不整,满脸皆是惊惧之色,颤抖着对石琚盈盈拜倒:“拜见官人。” 石琚转身,面无表情的对上了刘萼戏谑的双眼。 “我的唾沫落地能砸坑,说要将姬妾全都送给你,就得全都送给你了。” 石琚点头,随后解下那柄还没有焐热的宝刀,扔了回去:“给我换些银钱,再找几个甲士保护,我找些好人家把她们都嫁出去。” 刘萼接过宝刀,对亲卫挥了挥手,让他去准备财货甲士,口中却是感叹不停:“我说的一点都没错,小石,你就是心不硬,手不狠,早晚要吃大亏的。” 石琚懒得辩驳,让随从跟着那些亲兵去拿钱,自己则是转身就走:“我身为国家重臣,吃饱了撑得跟一群女子耍手段?!” (本章完) 第564章 海运代漕好处多 第564章 海运代漕好处多 对于汴梁那里发生的事情,刘淮现在是一无所知的。 他已经被山东的局面搞的有些焦头烂额了,哪里有闲心管别的事情。 耿京跑马圈地成功,无论军官还是豪强都很开心。 但按照所谓的开心守恒定律,他们高兴了,自然会有人不开心。 首先是各地的百姓,原本是自耕农一觉起来却变成了佃户,这谁受得了?尤其是在到了秋收的时候,原本在春日跟官家说好的两成税也作废,需要向地主缴纳五成的租子! 很快就零星出现烧田的情况,并且愈演愈烈。 耿京在百姓的口中,也从耿节度变成了耿扒皮。 然而耿京也算是彻底喂饱了麾下兵马,各个都成了小地主,迅速开始自发的镇压周围的民乱。 东平府、兖州、泰安州三地竟然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下来。 是的,只是安静却不是平静。 任谁都能看出深藏在之下的暗流涌动。 其次不开心的就是魏胜与刘淮二人了。 刘淮是负责撒泼的恶少年,时白驹来找被揍了一顿,叶师禅来寻被骂的狗血喷头,偏偏刘淮还是光明正大,道理堂皇,更兼手握强兵,阴的阳的明的暗的都不怕。 耿京没有办法,只能试图跟魏胜讲道理。 魏胜则是更加愤怒,直接回了一封信。 上面只有八个大字: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耿京的文化程度不高,但孔端起的水平还是有的,立即为耿京解释。 这是魏胜对他的告诫。 耿京是以义军的身份来抗贼的,现在他若是变成了贼人,早晚也会有义军起事来抗击他! 耿京自然是再次被气得七窍生烟,然而毫无办法,只能专心致志备战,准备冬日出征,扫荡金国,攻下一两个州郡之后再与魏胜父子论长短。 但此时魏胜与刘淮二人同样不好过。 不仅仅是山东两路,全天下的粮食都不够吃了,原本刘淮只准备收拢河北来的流民,现在还多了山东西路的百姓,无论是人手还是粮食都有些捉襟见肘。 不得已,刘淮甚至要聚拢一些兵马来维持秩序,元帅府与节度府的文吏们也全面出动,以保证秋收不会受到打扰。 魏胜也通过元帅府下令,开展了规模最大的以工代赈,刚刚运往府库的粮食又被运了出来,流民集团被分割开来,转移到各地,修路修渠。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大生产自救运动中,第一批自海上抵达的商船运来的十大船粮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即便在百忙之中,刘淮还是亲自去接待了此次的商船头领,何子真,并且叫上了何子真的父亲何伯求作陪。 何子真自然是诚惶诚恐,然而作为开辟航路的功臣,他当得起这番礼遇。 不要看金国海军、宋国海军、山东义军皆是通过海运南下,但那更多的是军事上的孤注一掷。 但是商业跟军事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在军事上,可以用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作冒险,难道在行商上也可以如此吗? 所以,除非是有成熟的航路,否则根本不可能用海运代替漕运。 但是成熟的航路也得是用命填才能填出来的。 东亚也没有地中海那种大澡盆,一出门就直接面对狂暴的西太平洋,对于海运技术要求太高了。 然而即便有这么多困难,在一代又一代中华航海家的努力下,到了宋朝,这一切终于有了眉目。 从科技上来说,舰船的建造技术已经成熟,尤其是指南针牵星术与水密封舱的发明使得远洋航行有了可能。 而宋金两国之间的海洋贸易与军事交锋也使得航路的探索愈加成熟。 无论是通过李宝寄来的信件还是说苏保衡留下的文书,刘淮都发现,近海是难以开辟航路的,因为暗礁太多了。 看上去最稳妥的循岸而行不仅仅会遭遇浅滩暗礁,更是会迁延时日。 反而是远洋航行才是正路。 但是大洋航路有一个重大问题。 风帆时代中,洋流与季风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在许多古代留下来的海图中,吕宋岛的位置要比台湾近太多,就是这个原因:洋流可以让舰船事半功倍。 理论上,找到这个有洋流与季风相助的航道,稳定的海运就成了可能。 何子真可谓是海运奇才,而且运气也极佳。 在比对了大量的宋金的资料,并且询问了许多宋金官员将领渔民商人之后,何子真从崇明岛出发,带着十艘载满粮食的大船,东行至黑水洋,也就是江苏东北的那一处海面,随后直接抵达山东成山,也就是山东半岛的最顶端的那个角。 期间一艘舰船也没有损失。 如果按照历史发展,这条航路将会在一百三十年后,也就是元朝至元三十年,由海运千户殷明略所发现,这条航路在历史上被称作殷新航路。 这条完整航路应该是从太仓出发,到山东成山,再到天津大沽口。舰船可以通过黑潮暖流一路顺风北上,从浙西抵达天津不过十日而已。 该航路开辟以后,实现了每年春秋的两次海运,不过十几年,就能稳定向北方输送百万石粮食,最高的一年输送了三百八十多万石,堪称黄金航路了。 后来因为元末大乱,江南的义军为了断掉大都的粮草,自然就将这条航路废弃了。 而如今,新航路的发现自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此时消息还没有传开,山东沿海消息比较灵通的商贾已经来到了节度府。 这倒不是说这些商贾十分为国为民,准备要为刘淮解决缺粮的问题,而是因为这条航路开通之后,山东与宋金两国的大规模走私贸易就成了可能。 是的,走私贸易。 山东东路的吏治清明,但是金国与宋国就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了。 金国已经即将开始全国大吃鸡模式自不必多说。 宋国的苛捐杂税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不仅仅是转运司设卡,地方上更是设卡收税。州一级的也就罢了,他妈县一级的也有设卡的。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从山东通过两淮,到不了长江就会被税吏将裤衩都收走。 当然,宋国对于官员或者预备官员还是有优待的,比如举人进京赶考的时候就是免税的,也因此,每到科考的时候,举人老爷们往往都要拉着一堆土特产进京摆摊售卖。 也算是个奇景了。 魏胜与刘淮二人的名头打出来,两淮自然没有人敢拦,但商业哪里能只是官营而没有民营呢?也不是每个商贾都能与节度府拉上关系啊! 面对商贾们请求,刘淮自然也没有拦着的道理,让几个商会首领到来庆功宴上,陪坐在了末位。 在陪着众人喝了几轮之后,何子真就已经喝高了,不顾自家父亲杀人的眼神,开始跟刘淮称兄道弟。 要说两人的年纪也差不了多少,称呼一两句兄弟倒也无所谓,但两人毕竟有君臣之义,大咧咧的胡说八道属实是有些僭越了。 “何三爷,莫要这副表情,何二郎乃是有大功之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以后说不得咱们的声名不显,反而是何二郎要被立庙祭祀呢!” 刘淮再次举杯,却是笑着对何伯求劝道。 何伯求嗤笑以对:“他?就他这副惫懒模样,还能有大名声不成?待到我死了之后,他说不得就犯大错被诛杀了!” 即便何伯求再惊艳绝伦,也不可能知道后世海权的重要性。 刘淮刚要给一些保证,就听到何子真醉眼惺忪的摆手说道:“唉……这位大哥说的就有些过分了,我如何就是惫懒了?此番海上与风浪相搏……嗝……” 听到这里,何伯求终于忍耐不住,向刘淮告了一声罪,随后就拽着何子真离开了。 刘淮只是笑了笑,随后就看向了那群商贾,让他们近前来。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准了。” 商贾们纷纷大喜过望,连连躬身拜谢。 然而却颇有几人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刘淮视若无睹,随后一挥手,厅堂中迅速安静下来:“我这里有一些优待,也有一些要求。” 一名老成的商贾躬身说道:“都统郎君请明言,小老儿一定遵守。” “好!”刘淮点头说道:“你们痛快,我也痛快。”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航道虽然开辟了,却也不是躺着收钱便可,诸位要一齐努力,摸清楚水文与天气,无论官民,都不得藏私!” “我将建立山东市舶司,由王世杰担任市舶司提举。由何子真任航运提督。” “尔等想要行船,则需在市舶司获取执照,并且进行登记,否则一律按海寇处置!” “所有的水文,天气,风向的记录,都需要向市舶司通报归档,不得有丝毫藏私!” “你们在宋国与金国怎么折腾我不管,一旦回到我说了算的地界,就必须遵守我定的规矩!”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就是要纳入管辖,方便收取商税了。 几名商贾互相看了几眼,还是那名老成之人出言作答:“大郎君行事公道,小老儿也看在眼里,因此并无异议。” 刘淮知道,一旦开始海贸,如此广袤的海岸线,肯定会有人想要走私逃税。 没准面前这名拍着胸脯保证的老者就在心中已经打着此等主意了。 但他不在乎,与海贸的好处相比,这些走私只能算是癣肤之疾。 刘淮再次点头:“第二,我知道海上的情况,尤其商贸兴起之后,海盗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你们这些人原本就是海商,家中有兵刃乃至于盔甲都很正常,但他们都得入军籍,否则视同谋反。” 此话刚落,大部分商贾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只有四人脸色一变,神色紧张起来。 刘淮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却假装没有看到。 说句难听的,越是中央集权的国家,越难以发展海运。 因为大海与河流不同,河流再宽,也是在陆军武力投射范围之内,但大海实在是太广阔了,有很多地方是权力真空的。 但是权力讨厌真空,真空会产生新的权力。 就是海盗。 更恶劣一点,是时候官家水军跟海盗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海商想要生存,就得需要武力,否则出海就是为海盗送肉吃。 也因此,一艘船上的青壮水手往往都是能打水仗的武士,他们有刀有枪,乃至于有盔甲。时代再往前发展,他们还会有火枪大炮。 好了,现在你是一个沿海县的县令,按照编制,你只能控制二百多土兵弓手,但在你县里有个大海商,他有十条大船,一千多职业水手,上万人靠他吃饭,有刀有枪。 那这个县是县太爷说了算,还是大海商说了算? 朝廷中枢会如何认为呢? 可能会有人问,如果发展海军来压制海盗,岂不是可以解除海商的武装? 很遗憾,这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发展海军,必须得有水手与海船,单靠海军那点编制,根本不可能让造船厂与水手行业生存。 对于这个情况,历史上的带英已经给出了答案。 让商船上的水手作为水军的补充。 事情又绕回来了。 没有海商,无法有海军;没有海军,海上说了算的就不是国家了。 刘淮与几名心腹商议之后,他们面对这种新型课题也有些迷茫,到最后也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来控制海上的武装力量,以此来作裱糊了。 至于之后发展成什么模样,谁的心里也没底。 而面对刘淮提出的要求,这些商贾最终还是低头了。 没办法,都是为了挣钱嘛,商人吃饱了撑得跟管家作对? 刘淮满意点头,随后给了这些商贾一些甜头:“第三,三年之内,你们这些人,往山东运送粮食的,按照数量有一定的税赋减免政策。 而无论是金国,还是宋国的商贾,每三船就必须得运一船的粮食,否则就得原路返回去!” 几名商贾又是频频点头。 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关税,用以保证山东海商的竞争力。 刘淮趁热打铁,伸出了第四根手指:“第四,我也希望你们等负起一些社会责任,扩建船厂的时候,不妨多聘用一些青壮,多发放一些粮饷。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而官府也不会无动于衷,到了年末,我不是不能多恩荫几人。习文的,在我身边作一任文书,习武的,入飞虎甲骑当我亲卫,自然都是可以的。” 即便这些商贾都知道这是刘淮因为要安置那些流民已经焦头烂额,不得已用出如此手段来,却也不耽搁他们立即感激涕零。 这年头能跨越阶级的手段实在是太少了。 要么到战场上拼死,百战余生;要么到科考场上跟各路人才去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现在能一步登天,到山东东路的二号人物身边历练,还要什么自行车? 刘淮见这些商贾都已经同意,举杯说道:“今日既然是商贾事,那么我就不说什么前途远大了,祝大家全都发财!” 商贾们同时举杯,大呼“万岁”,颇有一些立即就聚众造反的模样。 宾主尽欢。 宴会散了之后,嘴上只长着一层绒毛的王世杰有些忐忑不安的来到了刘淮身边,拱手说道:“大郎君。” 作为靖难大军右军统制官王世隆的十五弟,王世杰对于刘淮其实并不陌生,只不过此时依旧有些忐忑罢了。 “怎么?觉得自己干不好?”刘淮一边喝着解酒茶,一边笑着询问。 “……是。”王世杰倒也不避讳,直接拱手承认:“我担心自己年幼,做不好此等重任。” 刘淮嗤笑出声:“呵,你能比我小两岁吗?我又如何,还不是硬着头皮顶上去吗?你在军中作参谋军事有鼻子有眼的,也立下了大功,如何做不得一任市舶司提举?” 王世杰依旧忐忑:“我……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这些商贾事有什么重要的,为什么大郎君你要如此重视?单单只是为了收取一些财货粮食吗?” 刘淮摇头:“那可不是一些财货粮食,而是很多很多……但这也不是主要原因,这天下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孤立的。” 说到这里,刘淮对着在一旁饮酒之人说道:“梁大判,且说一说你巡视涟水时有何发现?” 梁球此时已经瘦了一圈,而且脸上黑黢黢的,如同被烈日晒了许久,却没有萎靡,反而显得愈加精干了。 “都统郎君,大河的泥沙越来越多了,长久以往,淮河入海口就会垫高乃至于堵塞。 到时候不仅仅是淮河,就连沂水、沭河这种支流都会如同大河这般不断发大水,两淮就会民不聊生了。” 刘淮点头,随后看向了王世杰。 但王世杰依旧有些摸不到头脑,没有搞明白海运与黄河的关系。 想要治理黄河,让黄河回到以往的河道不就成了吗? 须知道,在宋国进行五易回河的骚操作前,黄河可是比较安稳的。 “王十五郎,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但黄河入淮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便利了漕运。 南北分裂已经几百年,互相交流迫在眉睫。而其中,水运是必须的。” “如果不发展海运,那就只能用漕运了,咱们的后人也不会再试图彻底治理黄河,而是要弃淮保漕,任由两淮生灵涂炭,也要将漕运保住。 到时候咱们这些现在没有做出决定之人,那就是千古罪人了。” 刘淮说的不是臆想,而是实实在在的漕运发展史。 黄河裹挟着大量的泥沙进入淮河,然后将淮河入海口给垫高,黄淮河水就一起从运河流入长江。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历史的某个时间段内,黄河变成了长江的一个支流,全国上下所有人都活在长江流域。 而当漕运变成百万漕工衣食所寄,成了联通南北的唯一办法之后,无论是明朝的潘季驯还是清朝的陈潢、靳辅都秉承着弃淮保漕的思想,任由两淮被大水淹了一次又一次也要保住运河。 从此,淮北从中原富庶的精华区域渐渐变成了穷困之地,到了新中国使了巨大力气治理黄河后,方才发生了改变。 也因此,即便刘淮不管大航海时代,也要以海运为主,漕运为副,这样才能用比较彻底的方法来整修黄河。 “王十五郎,你这个职位太重要了,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刘淮摇头晃脑的说道:“所谓人亡政息,咱们这代人活着的时候,自然可以强行保持海运,但咱们之后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培养出一群依仗海运为生,从海运上得利之人。他们可以使百姓,可以是商贾,可以是官员,可以是将军,无所谓的。只要他们能坚持海运,我无所谓的。 到时候自然有一番庞大的力量,让咱们的心血不至于付之东流,而你的职责,就是为这股力量打下根基!” 刘淮的意思很简单,想要与历史反其道而行之。 将‘百万漕工衣食所寄’变成‘百万海员衣食所寄’。 大多数人都不会为了一个可能的未来拼死反抗,也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祖宗遗训据理力争,但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去拼了老命的。 刘淮此时点燃了这把火,至于到最后烧成什么样子,就真的只能靠后来人的智慧了。 王世杰听得蒙圈,有些明悟,又有些迷茫。 他还是没有搞明白海运究竟怎么跟治河联系到一起的,但既然刘淮能做出了决定,又说出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类的言语,小青年瞬间热血沸腾。 既然自家这位主君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那王世杰又如何不奋力拼搏一把呢? “谨遵大郎君之令!” (本章完) 第565章 每逢佳节倍思亲 第565章 每逢佳节倍思亲 所谓十年陆军,百年海军,海运彻底建立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是有许多事却是已经迫在眉睫了。 随着秋收渐渐结束,整个天下的战争齿轮再次缓缓启动,注定要将许多人都碾成肉泥。 八月十五,中秋节,徐州。 温敦奇志望着那轮明月呆愣了许久,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百无聊赖的回到了自己的大帐中。 作为神威军的一名行军猛安,按说他不应该在麾下将士面前露出如此软弱的神情,然而温敦奇志却是再也控制不住了。 八月十五本来就是团圆的日子,他还得在徐州军中坐蜡,也不知道身在益都府的家人过得是什么日子,如何不心急如焚,忧愁万分? 就在温敦奇志长吁短叹,正准备饮两杯酒消愁的时候,一名亲信欢天喜地的冲进了营帐,直接来到温敦奇志身前,低声说道:“二爷,老夫人他们都找到了。” 温敦奇志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此话当真?” 亲信虽然是汉人,却也是自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家生子,自然不会有泄漏消息的风险:“真的,六爷亲自来了,他却不敢来军营,只敢在徐州城里厮混,今天俺出去采买盐巴,方才恰巧碰到他,俺已经将他带到营外的茶肆里了。” 温敦奇志原地踱步,不惜也变得粗重起来:“小朱,你做的对,军营中人多眼杂,就算在晚上,说不得也会有人发现。 这样,你带着几名亲卫,随我一起来,也莫要遮掩,有人问就说是有军士没有归营,在外嫖宿,我准备去行军法。” 小朱连忙点头,转身去召集亲卫了。 不过片刻,十余甲士已经聚齐,温敦奇志同样顶盔掼甲,大大方方的来到大营门口,给那名相熟轮值守门的行军猛安说明了去处,光明正大的走出了大营,向着营寨西侧的市场疾步走去。 一座军营其实可以算成一座小城市,有城市自然就会有商贾,这些商贾有的是随军商人,有的是本地想要赚些银钱的百姓,大多数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当然,即便军兵与商贾有默契,不会闹事掀了自己消遣场所,但军兵也是有刀的,哪怕是奸商,缺斤短两之前也得思量一下这钱是不是有命赚没命,自然也就变成了老实人。 而守着这么大一个男人窝,妓女自然也是不会少的,甚至娼妓本来就是这座小小集市的核心场所,在此嫖宿的军官乃至于普通士卒简直不要太多。 若是普通的集市,到了明月初升之时早就应该关门大吉了,但由于娼寮的存在,此时却还是比较热闹。 也因此,当一名行军猛安带着亲卫气势汹汹进入集市之中,瞬间引起了一番鸡飞狗跳。 那些金军官兵根本不知道究竟是谁来了,纷纷提起裤子来就跑,有些良心的还知道撇下一把银钱,而有些浑水摸鱼之人干脆趁乱做了霸王嫖,惹得许多泼辣的妓子也顾不得身上衣服不齐整,直接站在大街上大骂出声。 某某某,老娘胸前一斤肉就算便宜了赵屠夫,也不伺候你了! 在一片混乱之中,亲兵们做出要捉人的架势,而温敦奇志则是悄悄来到了一处街巷中,见到了老家来人,双眼瞬间泪汪汪。 “老六!你怎么才来!我这些时日都快急死了!” 来人唤作温敦扁鹊,此时同样泪眼婆娑:“二哥,俺可算找到你了……” 两人互相握着手,语无伦次的半晌,温敦扁鹊方才擦了把眼泪说道:“二哥,时间紧迫,俺抓紧说。” “咱们部族除了在博州的那一支,其余人皆是活的好好的,魏公是个厚道人,他虽然将咱们部族都迁徙打散,并且强迫咱们改姓,却还是分了耕地,税收也要比金国官家少的多。” “之前之所以不来找你,是阿母定下的主意。当时不知道魏公是什么样的人,生怕将你唤回去后,全家被一锅端了。你在外边,最起码还能给俺们收尸报仇。” “但这一年看下来,魏公与刘大郎都是厚道人物,人家是真的想要让咱们所有人都安生过太平日子的。” “秋收之后,忠义军官家收了三成的粮税,没有大小斗,没有苛捐杂税,阿母也就拍了板,让俺来寻二哥了。” 温敦奇志沉吟了半晌:“阿母想要我做什么?” 温敦扁鹊摇头以对:“二哥,俺们身在数百里之外,哪里能知道你这里的情况?阿母只是让俺跟你说一声益都府那里的事情,想要做什么,还是得二哥你来做主的。” 温敦奇志有些踟蹰,思量片刻,不死心的追问道:“难道阿母就没有其余言语吗?” 温敦扁鹊想了想点头:“阿母说了,她只知道从辽东迁徙到益都府的四万户过得都很不错,若是二哥想做些事情,不妨与这些原本益都府四万户之人做个联络。” 温敦奇志恍然点头。 作为金国在山东的统治核心,益都府不仅仅有金国三大统军司之一,更是有金国费无数迁徙而来的四万户猛安谋克户。 这四万户不全都是女真人,奚人、契丹人、渤海人乃至于辽东汉人都有。 完颜亮费尽心机,一路上死伤无数,千里迢迢来到益都府,自然不是让他们来中原享福的,南征大计定下之后,山东各地的猛安谋克户都抽丁参军。 而理所当然的是,当时身处邳州屯兵的徒单贞麾下自然有许多家在山东的猛安谋克户,其中不乏温敦奇志的熟人。 这也是当日徒单贞所部想要退兵的原因之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老家都被偷了,还他妈的打个屁啊! 温敦奇志怦然心动。 他刚要再说什么,却听到巷子外把风之人说道:“将军,有军使来找,说总管有军令,要召开军议!” “都这个时辰了,还开军议?”温敦奇志诧异的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脸色有些阴沉:“坏了,要出事。” “老六,你先寻个地方住下,我让小朱与你联络。我先回到军营,可能要出大事。” 理论上猛安谋克户都是军户,所以温敦扁鹊也知道这个道理,立即连连点头:“二哥,你一定要小心,大不了咱们直接回益都府过日子。” 温敦奇志胡乱点头,转身扶刀而去。 刚走出两步,他又回头问道:“咱家改成什么汉姓了?” 温敦扁鹊微微一愣,立即答道:“温,阿母替咱们做主,改姓的温。” 温敦奇志点点头,随后快步离去了。 他心中有些复杂滋味,却终究只是有些罢了,然后他就发现在最前方引路的军使并没有将他引到萧琦的帅帐,而是一路向大营的最中心而去。 徒单贞的帅帐门口,萧琦正在等待,其余几名行军猛安都已经到齐。 萧琦原本以为温敦奇志是以捉嫖宿之人的借口在外嫖宿,满脸皆是怒意,可此时见到温敦奇志顶盔掼甲的模样,方才知道自己是错怪了对方,怒气也迅速消散。 “奇志,你刚才不在,此时专门嘱咐你一句,等会儿莫要乱说话,但只要不是我的军令,其余人你都不要理会!” 温敦奇志慌忙点头应诺。 萧琦同样满意点头,随后就带领着麾下将领,进入了大帐。 温敦奇志飞速四面环顾,其余两军皆已经到齐,而且徒单贞与徒单永年这两位左右监军皆在上首。 但是坐在首位的却不是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名看起来像书生多过像将军的老帅哥。 然而温敦奇志却不敢过多打量,立即低头拱手行礼。 开玩笑,徒单贞与徒单永年这等大人物都乖乖靠边站,他这个行军猛安算个屁。 “老夫是纥石烈良弼,是当朝左丞相。” 纥石烈良弼刚刚做了个自我介绍,就立即有刺头跳了出来。 武安军中一名行军猛安大声询问:“不知道相公所言的当朝是哪个朝廷?” 温敦奇志皱眉看去,却发现倒是个熟人,名字唤作高安仁,听说是武安军总管高景山的亲信子侄,同样也是忠烈之后,在南征的时候立过不小的功勋。 也不知道此时出头是不是受到高景山的指派。 “高二郎!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忘了军中阶级法了吗?” 高景山勃然大怒,戟指高安仁破口大骂。 哦,看来的确是高景山的指派。 “无碍。”纥石烈良弼展示出了相公的气度,摆手说道:“高二郎是吧,你想要哪个朝廷的旨意呢?” 高安仁没想到纥石烈良弼会如此反问,当即有些犹豫。 虽然政治倾向是明明白白的,但光明正大的说出口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见高安仁迟疑,纥石烈良弼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高景山:“高总管,那你想要哪个皇帝的旨意。” 高景山冷哼一声,不知道是不能答、不屑答还是不敢答,终究是没有说话。 纥石烈良弼到此时终于展颜笑道:“不管你忠于哪个朝廷,忠于哪个皇帝,想要哪份旨意,老夫这里都有,左监军,右监军,不妨一起过来看看。” 徒单贞与徒单永年俱是面无表情,安坐不动。 然而见到纥石烈良弼真的从身边一个木盒中取出两封圣旨,两枚印信之后,帅帐之内众人俱是惊愕难言,一时间鸦雀无声。 (本章完) 第566章 当朝左相夺权来 第566章 当朝左相夺权来 纥石烈良弼这一手颇有当日苏秦佩六国相印,合纵攻秦的姿态。 但自春秋之后,类似的事情就绝迹了。 如今纥石烈良弼再次复刻历史,粗想之下很离谱,但细细一想,就更加离谱了。 以纥石烈良弼的身份,自然不可能首鼠两端,两边欺瞒。 仅仅这个帅帐中的金国高阶官员就有许多,与辽东还有汴梁明面与私下的交流方式都不会少,想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很容易就会被戳破。 也就是说明,让纥石烈良弼来指挥身处徐州的三万精兵,是完颜亮与完颜雍共同的意志,容不得任何人反抗! 可关键就在于,完颜亮与完颜雍最大的敌人是谁?是宋国或者山东吗? 当然是彼此! 说句难听的,这两人就算被汉人豪杰生擒,身段柔软一些,遇见宫廷酒会就发挥少数民族载歌载舞的天赋,说不得还能当个昏德侯、安乐公之类的富家翁。 但落到彼此手里,那可就真的是不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了。 完颜亮难道就不担心纥石烈良弼率这三万精兵直扑汴梁? 完颜雍难道就不担心纥石烈良弼率这三万精兵攻打河北? 然而这些行军万户与行军猛安彼此对视几眼,却猛然发现,他们好像还真的不怕。 这三万精兵来源驳杂,政治倾向相对,若是纥石烈良弼有偏向的举动,三万大军内部自己就得打起来。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不管这些,直接走到了完颜亮所写的圣旨前,恭敬接过之后仔细阅读起来。 高景山与徒单贞则是恭敬接过完颜雍的圣旨。 这算是彻底表明了政治立场。 至于其余人,甚至包括徒单永年与萧琦在内的许多人皆是茫然不知所措,只是胡乱四面张望,想要寻求一些依托。 “臣遵旨!”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首先看完了圣旨,将其卷起之后,放在了纥石烈良弼身前的案几上,恭敬行礼:“参见左相!” 徒单贞与高景山也对视一眼,同样将圣旨放在案几上,起身恭敬行礼:“臣遵旨,参见左相,唯命是从!” 纥石烈良弼满意点头,用目光扫向了其他人。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能说什么? 此时是家天下,只要忠于金国,就免不了忠于完颜氏。 现在完颜家虽然是两个皇帝并立,还没有分出胜负,然而两个皇帝都同时下令让他们听从纥石烈良弼了,他们又能如何呢? 徒单永年带头行礼。 随后萧琦以下,各个行军猛安同时叉手躬身,口称愿从左相军令。 纥石烈良弼此时反而收起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板着脸说道:“很好,诸位都是忠于大金的忠臣,这很好。” “老夫知道你们心思驳杂,有的想要建功立业,有些想要忠于旧主,还有些想要回到家乡。” “老夫也不管你们到底忠于何人,也不在乎你们究竟是什么心思,但是这一切都是存在于大金国的基石上。” “大金若是不在了,你们效忠的陛下,你们珍视的部族,你们所依仗的家室,全都没了依托!” “宋国被咱们占下半壁江山,中原汉人几十年间死伤无数,你们的父兄与亲人,还有你们,手上都沾着累累血债,中原汉人若是得了势,尔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番话说完之后,帐中军将皆是悚然而惊。 只有刚刚得到家中消息的温敦奇志心中稍稍怪异。 山东那边,好像与纥石烈良弼所说的有些差异。 不过他自然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中跳出来与当朝左相论个长短,也就随着大流,大声应诺了。 各自表完态,徒单贞率先出言询问:“那不知道,左相要让我等去往何处攻伐?军心士气又能如何收拾?莫不是要继续渡过淮河去攻宋吧?!” 众人尽皆变色。 纥石烈良弼却只是瞥了对方一眼,没有搭呛,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事情:“粮草与赏赐很快就会到,这几日老夫在周边筹措了一些,足以让三万大军出动厮杀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辽东与汴梁也会有银钱发来,到时候会将这几个月的粮饷一并补上。” 诸将皆是没什么反应。 徒单贞部撤退的并不仓促,身后也没有追兵,所以他们在两淮劫掠的粮草金银女子保存了一大部分。 按照抢得东西三分归自己,三分归军团,三分归国库的规矩,总管手中还是掌握着一大笔物资,足以支应一阵的。 而且当日魏胜率忠义军截断金军后路的时候,也只是攻下了邳州,搬空了邳州的府库,徐州并没有来得及攻下,所以这三万户其实短时间内不会缺粮草。 大军溃败,国战颓唐,前路茫茫所带来的挫败感,才是这支大军所面临的最大问题。 他们……最起码这顶帅帐中的人都知道,宋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今面对直面宋国淮东的金国野战军只剩下这三万户了,但凡金国还想要中原就不可能让这三万户灰溜溜的撤到河北。 但他们却被山东夹在如此尴尬的位置,以至于哪怕有精兵在手,竟然不知道要往何处发力。 现在他们是真的需要一个能够高屋建瓴,指挥全局之人来充当统帅。 “至于左监军所说的渡淮攻宋,老夫认为乃是无稽之谈。且不说宋国已经用大军在两淮戒备,又有精兵强将驻守,仓促之间绝难攻下,单单只说两淮水网密集,又得调用多少舰船?多少民夫?到时候粮草绝对不会够的。” 徒单贞当即气急。 自己刚刚那是反问,是为了为难纥石烈良弼,怎么话在这厮口中转了一圈,就成了自己不识大体不知兵了? 纥石烈良弼没有搭理徒单贞,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战略:“南朝新皇初立,千头万绪,官员派遣也需要时日,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我军要先行击溃山东那几伙贼人!” 这下子就不只是各自变脸色了,帅帐之中瞬间犹如群蜂齐飞,嗡的一声就变得嘈杂起来。 山东义军可是硬茬子。 刘淮在巢县击溃的大军中,可是有三支第一猛安的,作为各军的精锐,这三支第一猛安到底有多强,他们可是知之甚详的。 而且统帅这支兵马的蒲察世杰也是公认的天生神将。 就这么个配置,全军砸进巢县那个修罗战场后,竟然是蒲察世杰仅以身免的结果,实在是耸人听闻。 哪怕不知道此事的底层军官,也面对过张荣的决死突袭。 数千东平军差点把金军大营打穿,到最后虽然阵斩了张荣,却终究死伤惨重。 现在把山东义军当作软柿子,左相是不是过于托大了一些? 不顾已经响起的窃窃私语声,纥石烈良弼继续说道:“老夫仔细翻看了南征时的军报,发现在山东贼军南下之前,大军在两淮如入无人之境,即便南朝有刘錡这等名师大将,也只能暂避锋芒,狼狈逃窜。 然而山东贼军,尤其是那刘贼参战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陛下刚愎自用,强行渡江,给了刘贼可乘之机,致有巢县之祸。 而那魏贼更是嚣张,竟然敢率兵马攻打邳州,致使攻入两淮兵马后路被断,不得不撤军。” 纥石烈良弼回顾了一下山东义军的战绩之后,下了一个结论:“若是我军攻打两淮,山东贼众必定出兵来袭我军后路,然而若是我军攻打山东,宋国则未必会出兵救援。 只要能收复山东两路,这个局面就不攻自破了。” 徒单贞终于不耐:“我还以为左相有何高论,谁料却依旧是此等老生常谈。 我军要想有动作,无非就是两淮山东二选一,收复山东也不是没有人提过,确实有种种好处,甚至儿郎们还可以自肥。 可山东贼哪里是那么好打的?别说刘贼与魏贼,那声名不显的耿贼不也是吃掉了石盏斜也一个万户吗?此番咱们三万户哪怕倾巢而出,却也哪里能轻易收复山东呢?” 纥石烈良弼笑道:“这就得需要好好谋划了,正巧的是,老夫还真的有一番计较。” “你们应该都听明白军令了。回去各自鼓动儿郎,好好准备,老夫已经向陛下请旨,收复山东之后,当不再设立流官,以山东土地人口来酬谢功臣!” 这句话一出,行军猛安们皆是兴奋异常。 集军权与治权的世袭猛安谋克终于要重返历史舞台了。 到时候各个都是土皇帝。 这历史倒车开得好啊! (本章完) 第567章 宣抚相公争名利 第567章 宣抚相公争名利 事实证明,纥石烈良弼实在是太小瞧宋国了。 尤其是小瞧了宋国两淮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江淮宣抚使叶义问叶相公。 作为主战派的一名大将,历史已经将叶义问推到了这个位置,他又如何不想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不过叶相公此番遇到了一个大问题。 他的副手,江淮宣抚副使虞允文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本来按照之前的政治妥协,叶义问也应该给虞允文分权。 但是虞允文手伸的实在是太长了,他竟然文武一把抓,甚至将叶义问完全架空,使得两淮主政成了人形图章,这让人如何能忍? 叶义问一怒之下,随后怒了一下。 没办法,虞允文的本事要比他大太多了,无论是军事还是民政方面,叶义问根本难以望他项背,更何况虞允文还深受新帝赵眘的信任,军事上有山东义军作为盟友,政治上有蜀中士大夫为强援。哪里是他这个无能老朽能撼动呢? 最让叶义问嫉妒的则是,虞允文引为外援的刘淮刘大郎明明是他先发掘的,陆游也是他先引为心腹的,到了现在都倒向了虞允文。 明明是我先来的! 叶义问派遣到山东的官吏被收拾了一顿,撵了回来,更是几乎将双方最后一丝体面都撕扯下去。 若不是陆游连续发了许多书信来解释,说不得叶大相公就得被气出病来。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叶义问一无是处。 最起码亲身抵达淮西的孔端起慧眼识珠,迫不及待的烧起了冷灶。 直到此时,叶义问才猛然发现。 我靠,山东竟然还有这么强悍的天平军啊! 我怎么早不知道?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叶大相公的能力了。 辛弃疾此时已经凭借着许多高质量的诗词,在宋国出了好大的名声,东平军歼灭威毅军的捷报也已经上报许久了,然而叶义问到了现在才搞明白山东的势力范围,堪称标准的宋国官僚了。 只能说这厮被虞允文排挤成这副德行当真一点都不冤。 亲自来拜见叶义问的孔端起面对这名宋国相公的诧异,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 不会吧。 宋国的相公即便庸碌一些,也不至于庸碌到这种程度吧? 想到这里,孔端起直接出言试探:“叶相公,我天平军有精兵十万,秋后就会出兵伐金,还望叶相公能发兵支援!” 叶义问饮了一杯茶之后方才笑着说道:“孔参军,你就莫要说这些话来诳老夫了,老夫虽然不知兵,却也不是傻子,山东三州之地,如何能养得起十万大军?” 孔端起立即放下心来。 原来叶相公不是傻子啊,那就应该只是被人排挤了。 他立即讪笑说道:“自然是没有十万大军的,这只是一个虚数,但五万兵马凑一凑还是有的。” 叶义问眼前一亮:“那岂不是说明天平军比忠义军与靖难军加起来还要强盛。” 孔端起嘴角抽搐。 这五万大军得算上辅兵与后勤辎重民夫,真正能上阵厮杀的正军也就不到两万。 而刘淮所能控制的兵马,正军无论如何也比两万人多。 操,高兴早了。 这叶相公行不行啊?! 而叶义问此时却言语不停,直接起身来回踱步:“如此说来,天平军此次出征,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攻打河北,一路直驱中原,收复旧都了?” 孔端起被吓了一跳,随之起身连连摆手:“叶相公,金国此时兵力犹存,天平军虽然可以出征,却无法兵分两路,否则金贼若是聚起重兵,我军恐有灭顶之灾。” 话一出口,孔端起就有些后悔了。 果真,叶义问止步,随后缓缓转身,似笑非笑的问道:“那以孔参军之见,天平军应该往何处进攻呢?” 叶义问对于这种战略是真的不明白,此时也是真的是在出言询问。 但在孔端起看来,叶相公仅仅用一句荒谬的言论就将他逼到了墙角,可谓心思深沉。 就连那副人畜无害的面孔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孔端起避无可避,只能沉声说道:“自然是大名府,也只能是大名府了!” 叶义问缓缓点头,作沉思状,良久之后方才说道:“天平军既然选择攻打大名府,而不是徐州,老夫身在两淮,又能做得何事呢?” 叶义问是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却不耽搁孔端起肃然起敬。 这叶相公是真的不得了,各路人马的困境与前途在他眼中犹如明镜一般。 想到这里,孔端起不由得对之前自己的腹诽感到羞愧。 宋国毕竟是万里大国,选出主政两淮的相公即便不如前途无量的虞允文,又如何能是个颟顸人物呢? 见叶义问看着自己,孔端起敛容说道:“叶相公说的是,如今的局面堪称僵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大宋聚集在两淮的兵马,只能威胁到邳州徐州以及涡口一线。却与忠义军和靖难军一样,经历了连番大战,师老兵疲,仓促之间根本难以出动大军北伐。 而金军经过大败与分裂,同样难以主动出击。 所以,我天平军愿意破开这个局面,攻破大名府,为天下先!” 这话说的正气凛然,然而叶义问却只是看着孔端起不说话。 孔端起自然知道这番言语无法说服叶义问,只能继续说道:“我天平军攻破大名府,就可以斩断金贼之间的呼应,唯一可虑者,乃是金贼在徐州的兵马。 虽然魏公与刘大郎二人会牵制金贼,但金贼可是有三万兵马,若是趁着我天平军攻打大名府之时,出兵攻打东平府,那么万事休矣。 还请叶相公能出兵,替我等牵制金贼兵马。只要攻下大名府,我天平军就可以与大宋兵马配合,夹击汴梁,届时克复中原,还于旧都,叶相公也会千古留名了!” 叶义问矜持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也已经是翻腾起来。 克复中原,还于旧都,这可是诸葛武侯都没有完成的事业,如果他叶义问完成了,岂不是说明他比武侯还要强? 不过叶义问毕竟宦游多年,也不会轻易表明态度,只是让孔端起住下,随后就招来心腹来询问此事。 叶义问的心腹们倒是都觉得此事可以一做。 一方面这些人都是中人之才,论具体事务倒也是言之有物,但论及天下大势的大战略,他们就要差上许多了。 另一方面,现在叶义问的处境并不是很好,权力几乎都被虞允文揽走了,无论如何都得挣扎一下,就算做错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因此,在晾了孔端起几日之后,叶义问再次出现,郑重的做出了口头承诺。 大宋一定会出兵牵制徐州金军,让他们无力北上攻打东平府。 在巡视地方的宣抚副使虞允文回来之后,叶义问这个正经宣抚相公就要带头正式上报朝廷,随后调动马步军与水军抵达山阳,作势北伐! 孔端起欢天喜地走了之后的第四日,虞允文终于风尘仆仆的回到了庐州,待他听到叶义问与天平军的承诺之后,鼻子差点没有被气歪。 虞允文毕竟是宋国的传统士大夫,并没有要当王莽或者曹操的意思,所以并没有安插人手监视同僚,所以直到叶义问亲自将文书放在眼前的时候,他方才知晓此事,随即几乎是当场失态。 待到将文书与参军全都撵出去后,虞允文终于对着叶义问正色说道:“叶相公为何不与我商议,就答应了天平军的游说?莫非天平军给了你什么好处不成?” 叶义问也沉下脸来:“虞相公,老夫若是不想与你商议,何不直接在文书上署名,送到朝廷中呢?你我身为宣抚相公,到两淮不就是为了对金国的兵事吗?此乃老夫恪尽职守,如何会收受好处?” 虞允文被叶义问的态度气笑了。 合着还是争名夺利的这一套啊! 虞允文毫不客气的说道:“想要开战,最迟也得是明年秋后,如今粮草物资都不充足,军兵也依旧在训练,不是可以用兵之时。” 叶义问也火了,直接站了起来:“虞相公,你莫要忘了,老夫才是真正的江淮宣抚使!” 虞允文嗤笑一声:“那就请叶相公变出一些钱粮来吧!粮食是得春种秋收,从地里长出来的,布匹是得一匹匹织出来的,而不是靠叶相公空口白牙,从嘴里说出来的! 叶相公,经历兵灾的两淮现在是何等艰难?你知不知道有些地方已经易子而食了?!” 说罢,虞允文直接拿起面前的文书挥舞了一下:“而且这天平军做的是什么狗屁军略,吃饱了撑得去攻打大名府!” 叶义问梗着脖子说道:“只要攻下大名府,就可以斩断金国的东西呼应!” 虞允文再次被气笑了:“呵,叶相公,如今金国哪里有什么呼应?完颜亮在汴梁,完颜雍在辽东,咱们只要稳坐即可,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只要他们全力厮杀两年,双方无论胜负,都会元气大伤!彼时才是咱们出兵的时机!” “现在天平军说要攻打大名府,若是胜了,直接隔开了完颜亮与完颜雍,推迟了他们之间的大战,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对大宋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败了!”虞允文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叶义问:“叶相公,这可是官家登基以来的第一战,如果不能开个好头,那些想要与金国媾和之人再次起复,你我就皆是千古罪人了!” “因此这第一战需要慎之又慎,需要集合我大宋所有精锐兵马,联合山东的魏公与刘大郎,再寻找金国最虚弱的时机,拼尽全力奋力杀出去,方才能以大胜彻底安稳主战士人之心,才能让朝廷彻底定下收复中原的决心。” “叶相公,你我可是国家的相公,如何能仅仅为眼前小利而忘却国家社稷了呢?” 叶义问在虞允文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瘫坐在了椅子上,到最后更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蠕动,难以言语。 “那……那天平军那里……” 虞允文强行平复着呼吸,却也不得不为上司擦屁股:“倒也不能不管,你我共同署名发文书,说明利害,让天平军暂缓进攻大名府; 同时通知忠义军魏公,让他们做好应变准备;如果天平军真的出兵大名府……那咱们终究不能坐视,令张子盖、刘宝二人率军入驻山阳。” 如此说罢,虞允文方才叹气说道:“叶相公,你知道我为何不去联络天平军吗?” 叶义问有些茫然的摇头。 “因为他们节度使耿京私心实在是太重了。”虞允文缓缓说道:“魏公乃是一心为国之人自不必说,刘大郎性子偏激,却也是实实在在到两淮与金军厮杀了;东平军张公更是临阵斗死,为国捐躯,堪称拿稳了立场。” “唯独这个耿京。”说到这里,虞允文皱起了眉头:“竟然只是派遣了部将南下。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虽然此举有排除异己之嫌,却也算是对朝廷的一片忠心。 可这厮竟然在攻下东平府后就止步不前,却并没有攻打济州徐州,以支援魏公……” 说到这里,虞允文立即住嘴,他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虽然这是他心中所想,但宋国哪有资格指责别人? 任由魏胜在邳州拼命,追击兵马逡巡不前的难道不是张子盖那群人吗? 话止于此,但叶义问还是明白了虞允文言语中的意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 果真自己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子吗?为什么别人一眼能看透的事情,自己却会轻易的踏进陷阱之中呢? (本章完) 第568章 天平大将不自安 第568章 天平大将不自安 孔端起快马加鞭回到东平府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九月一日了。 北地的秋收此时已经大约结束了,沿途光秃秃的农田中只剩下些许衣衫褴褛的身影,不知道是在捕捉田鼠还是想要找一些掉落的谷穗来充饥。 他们看到官道上的奔马之后,不由得俱是伏低身子,趴在地上,希望来往的贵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孔端起懒得搭理这些黔首,直接来到了节度府。 耿京此时正在与麾下将领召开军议,准备接下来对于金国的一系列军事行动,辛弃疾等人赫然在列,只不过相比于在靖难大军时的踊跃发言,这三人俱是沉默许多。 “节度!大喜!”孔端起大声嚷嚷着,随后就直接在一众将领侧目中来到了耿京面前:“我已经与大宋相公谈妥了,只要我军出兵攻打金国,大宋就能出兵徐州,替我军牵扯金贼!” 耿京同样欣喜异常,大笑着对周围将领说道:“有大宋相助,我军出兵必胜!” 群情瞬间鼓噪。 然而在一片欢呼声中,辛弃疾却皱眉来问:“孔先生,可有确切的文书?” 孔端起笑容一窒,随后对辛弃疾说道:“只是个口头约定罢了,叶相公也是需要请旨的,不过他已经做了保证,只要旨意一下达,就立即会派来使节送来文书。怎么,莫非辛五郎觉得是我在撒谎不成?” 仿佛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僵硬气氛,原本轰然的笑声迅速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了几人的干笑。 而辛弃疾却是惊愕出言:“谁?叶相公?叶义问叶相公?!” 孔端起重重点头:“正是!” 这下子不只是辛弃疾,贾瑞与李铁枪也不淡定了,同时惊愕起来。 辛弃疾再次询问,脸上浮现出一丝焦急:“只是叶相公,没有虞相公?” 孔端起见到三名大将的行状,心中莫名忐忑,却还是强自严肃说道:“只是叶相公。” 辛弃疾立即转身,不再搭理孔端起,对耿京拱手说道:“节度,此事做不得真的。不是说孔先生诓骗节度,而是因为叶义问叶相公乃是个太平相公,根本无力催动军国重事。将生死寄托与他,是会出大事的!” 孔端起则是怒目以对:“辛五郎说的这话好没有道理,我观叶相公精明强干,身负两淮重任,乃是真正的宋国大相公,如何能如此小觑?辛五郎莫非觉得自己在宋国待过些时日,就能用一双眼睛看破所有人不成?” 辛弃疾心中只觉得一阵腻歪,还是耐着性子对孔端起解释道:“叶相公是在宋国在两淮大溃败的时候,被推出来担责的枢密相公,他既不知兵,又没有党羽,宋国朝廷将其当作替罪羊的!” 孔端起猛地一拍手:“着啊!宋国在两淮大败之余,却又最终能胜,岂不是说明这叶相公乃是临危不乱的大将之材吗?” 听到这里,哪怕是贾瑞都无法再忍耐:“狗屁大将之才,宋国之所以能取胜,不还是刘大郎带着靖难大军堵住了完颜亮的后路吗?还不是因为在巢县打了一场血战吗? 这劳什子叶相公在建康安坐,离着俺们十万八千里,如何就成了他的功劳?!虞相公好歹敢上战场,这厮……” 贾瑞还没有说完,就被李铁枪踩住了脚。 他立即住嘴,转头看去,却只见耿京的脸色已经黢黑如炭。 耿京以往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最近一些时日,听到有人夸赞刘淮就觉得十分不是滋味,乃至于有些恼怒。 他自己也明白,这番心态有些不正常。 暗自分析了一通,耿京觉得自己是对刘淮又恨又妒。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恨不必多说,刘淮连番羞辱自家麾下大将,同时招揽耶律兴哥,并写信教训辱骂自己,早就让耿京火冒三丈。 这也就是天平军与忠义军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关系但凡差一点,没准就已经打起来了。 而妒则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 刘淮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有了如此大的声望,甚至隐隐有山东义军执牛耳者的位置,就连天平军的将领们,大多也对刘淮敬爱有加。 辛弃疾等人自不必说,就连时白驹这种被揍了一顿,叶师禅这种被当面羞辱之人也没有想过报复回去,甚至连愤恨之情都很少。 唯一说过刘淮坏话的张安国,最多的也就是反感刘淮对天平军指手画脚,外加对耿京不能居于山东义军盟主而耿耿于怀罢了。他心中怕也是承认刘淮是个大英雄的。 如此行状,如何不让耿京心中妒火中烧? 所谓医者不能自医,耿京明明知道这种情绪不正常也不应该,却也不耽搁他听到贾瑞的言语后,压根控制不住表情,直接黑了脸。 张安国适时开口:“贾忽律,大家都知道你的功劳,此时也莫要显摆了。如今这局面,咱们若不信叶相公还能怎么办?这个冬日难道不去攻打大名府吗?” 贾瑞沉默了下来。 天平军掠夺百姓,鼓舞军心,积攒军粮,将东平府折腾成这副模样,自然是有一定私心的,但更多的将领还是想要扩张地盘,打出声名来。 天平军的确已经开始堕落,却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份上,还是有进取心的。 而这全力挥出的一拳,除了大名府外,难道还有其他的战略目标吗? 别忘了,此时天平军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是被王友直带来的天雄军残部,这些河北人攻打大名府那是打回老家去,是要出死力的! 一句话,战争的车轮早就已经开启,不是任何人能阻挡的了。 辛弃疾同样沉默起来,片刻之后方才摇头说道:“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咱们还需要再派遣使臣,与两淮的虞相公取得联系,从他那里获得承诺……” “不用!”孔端起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厉声打断了辛弃疾的言语,对着耿京行礼说道:“节度,我敢以项上人头保证,那名叶相公是十足的奢遮人物,绝对不会有负节度的!” 辛弃疾此时甚至都懒得搭理这名自比诸葛的大聪明了,而是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节度还需要派遣军使到临沂,让魏公出兵牵制徐州金贼。宋国是靠不住的,我军需要……” “够了。”耿京打断了辛弃疾的话,语气随之变冷:“我天平军不是靖难大军的附庸,用不着事事都由刘大郎出手!” 辛弃疾呆愣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耿节度,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所,哪里能使性子呢?” 耿京沉默了片刻,方才用有些怪异的眼光看向辛弃疾:“这话……这话也是刘大郎教你的?” 这下子连李铁枪都有些愤愤之态了,他没想到,同时也不敢相信自家兄长仅仅几个月不见,就变成了此等模样。 辛弃疾一没有恋权,二没有顶撞,只是在军议中说了自己的想法,为何就要被如此猜忌?! 然而李铁枪刚想要说些重话,张安国就起身打圆场。 “五哥,大铁枪,贾忽律,你们麾下的兵马已经整饬出来了,而且都是老熟人,接下来的大战,三位兄长都是主力,可万万不能疏忽。” 张安国说着,向前几步,向着李铁枪连连使眼色:“节度自会统筹全局,不会让金贼钻空子的。” 辛弃疾叹了一口气,随后对耿京躬身行礼,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569章 卫所扫盲变军校 第569章 卫所扫盲变军校 刘淮这几日的日子稍微滋润了一些。 但也只是稍稍罢了。 秋收入库之后,各地的百姓也闲不下来,在官吏的组织下来服徭役,新建立的卫所兵也不能闲着,由将领组织进行军事训练。 百姓自然是有埋怨的,但这一年的主基调依旧是发展,主力依旧是维修水利设施,所以当百姓看到有少量赏钱并且管饭后,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而卫所兵的任务除了训练之外,还要通过这次难得的青壮聚集,进行扫盲教育。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实行起来就过于艰难了一些。 首当其冲的就是教书先生。 山东的穷酸书生其实不少,却也不是每个人都穷到一定份上,尤其是在忠义军治下,民生还算是稳定,大不了还可以找个账房先生的工作,何苦到军中去做事呢? 也因此,刘淮虽然提高了教书先生的待遇,却还是有几十人的缺口。 不得已,刘淮只能用记功升迁为诱惑,让军中的一批文书去做此事,算是勉强运行起来。 当然,事情的开始刘淮可以说了算,但在群策群力之下,具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些精兵上阵杀敌在行,但用笔写字那是真的不成,学习速度慢的惊人。 但他们却不是那种管书生唤作‘萌儿’的纯粹粗人,他们也是知道知识的重要性的。 从军中退伍之人,能舞文弄墨的大多能得个官吏的好差事,而目不识丁的却只能领一笔赏赐回到家中当小地主,这些都是他们亲眼所见,做不得假的。 知识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即便自己学的很慢,也要让下一代人学会! 很快,各地军队大扫盲中就混进来许多半大小子,他们大多数都是官兵的子侄辈,大的已经十五六岁,马上就要成年;小的只有五六岁,还是拖着鼻涕满地跑的毛孩子。 这些孩子一开始还只是拿着个木棍,守着一盘黄沙旁听。但中国社会有个好处,那就是对于好学之人是有优待的,而且这种优待来自于包括官府、地主豪强、普通百姓的方方面面。 很快,这种情况就被各地官员上报到了节度府。 刘淮自然也不含糊,立即划拨了一批钱粮,并且定下规矩。 来听课的孩童,一律管一顿饭,旬日考试优胜的前十人,下一个月管两顿饭,赏百个大钱。 命令很快经由李通整理下达,但是这厮更加不含糊,规定在吃饭之前,卫所的军官们要带着这些半大孩子大喊三声‘谢魏公恩义,谢刘公恩义。’ 要让这些学生知道这顿饭与受教育的机会是从谁手里获得的。 只能说尽显奸佞本色了属于是。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听说管饭,各地的百姓自然也是坐不住的。 当然,成年人想要混饭吃,那就过分了,但是将孩童送过来,总能替家里省下一口饭食的。 若是孩子争气,成绩优异,每旬拿回一百个大钱来,那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 因为授课的地方是各地卫所,卫所长官也都是刘淮的亲信,许多人当过刘淮的亲兵,所以不管是认同自家主将的理想,还是说想要做出些事业博得关注,很快,这些将领也参与了进来。 他们的文化水平也就是一般,但武艺高强,没有任何藏私的开始教孩童们练习武艺。 山东民风剽悍,习武成风,孩童们大多也跟着自家父兄练过一两手庄稼把式,倒也不排斥习武,因此在午后学习文化知识之后,再进行半个小时的武艺军阵操练也就成了常态。 毕竟是军事环境,孩童的父兄也都是精兵,同样参与操练,很快孩童们的军事训练就走入了正轨,竟然比学习写字还要快上些许时日。 刘淮听到各地汇报之后,颇有些哭笑不得之态。 卫所大扫盲到最后竟然能发展成军校的雏形,可真的让人出乎意料。 而且刘淮清楚的意识到,这其实与建立海贸一样,并不单单是赚钱或者扫盲那么简单的事情,而是一个新的政治派系的崛起。 这些受过卫所教育的孩童之后会当官,行商,作战,会通过之前的教育经历天然抱团,形成派系。 政治派系的崛起,坏处自然是要争权夺利,但好处也是有的,他们成为了卫所兵的政治代言人之后,总不至于让卫所兵再落到南北朝世兵的那种境地。 且先看一看吧,新势力的登场,总还是个好事。 此时此刻,刘淮如此想着。 但历史的发展终归是人民大众所创造,而不是大人物拍脑袋拍出来的。 海州朐山县。 “渠帅,渠帅!”有个半大小子大声说道:“我都打听回来了!” 被唤作渠帅的少年抖了抖破旧的衣袖,大声呵斥:“小孙,他娘的别喊我渠帅,忘了此地的规矩了吗?叫我侯安远。” 小孙连连点头,显得颇为畏惧。 卫所敞开大门,让孩童参与进扫盲之后,朐山县里的游侠儿们也加入进来混饭吃。 这些人前身都是乞儿,在忠义军占据海州之后,施行了一系列恢复民生的政策后,这些乞儿要么去做学徒做工,要么到了乡下分了地当个农人,也有参军当个后勤马夫的,总归来说,原本的乞儿团体已经大大减小。 当然,这世界上还有一些人是不想安生过日子,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就比如这群乞儿的头目侯安远。 作为当日带着一群乞儿将金国海州知州高文富用石子扔死的功臣,侯安远原本还是有一些前途的,但他却是个浪荡性子,只要了许多赏赐,分给麾下的乞儿之后,就继续带着一群恶少年厮混。 颇有一代新任黑帮大佬的雏形。 但是官府自然有自己的规制,尤其是像忠义军这种刚刚诞生的政权政治清明,知县高敞又是个循吏,在他的打击之下,侯安远不敢作奸犯科,一代黑帮大佬就此陨落,饭辙是一天比一天少。 没办法,侯安远只能带着几个亲信小弟,几个半大孩子到处寻活路。 然后他们听说卫所管饭,就以学习为理由,来到了卫所中。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到了此地才发现,这地方好啊!可谓发大财的地方! “小孙,你继续说说。” 见到几名刺头聚拢在一起,缩在了一方营帐之后,有名卫所军官皱起了眉头,生怕他们惹事,也就悄悄的跟在其后,在营帐的侧面遮住身形,静静听着。 果真,不过片刻,窃窃私语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大哥,我都打听明白了,张家是一家商贾,没有文名,也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只是有的是钱罢了。他家儿子十分蠢笨。” “还有赵提司的孙子,王员外的二儿子,都不足为虑,咱们收拾他们易如反掌。” “好!”侯安远的声音传来,其中有说不出的兴奋:“都是一些蠢物,合该咱们发这笔横财。” 军官在旁边听着有些无语。 想要在军营中绑架大户与官员的孩子,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到底谁是蠢物?! 军官刚要出手抓个现行,就听到侯安远说道:“这次月末大考,优胜前十不单单有一百大钱可以拿,听说城里的员外专门聚了一笔银钱,每个人足足可以分上五百钱,而且以后就要成成例了!” “这笔钱,咱们势在必得!” “喏!” 几个半大小子同时小声欢呼起来。 军官更加无语,转身就走。 合着你们这几个小子这番姿态,就是为了能考个好成绩啊! 神神秘秘跟要作奸犯科一样,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侯安远此时还不知道已经免去了一番折磨,第二日,他斗志昂扬的走进了考场。 虽然是第一次拿起正经的毛笔,但多日用木棍在黄沙上的训练已经使得侯安远准确的掌握了握笔的姿势,虽然写的很难看,却还是能清晰的写一些字的。 对于这些才入门的文盲来说,题目并不困难,无非是写几篇小作文,外加算几个数罢了。 侯安远对此自然有些心理准备。 事实上,他估摸着依照自己跟麾下兄弟的那点小聪明,最多只能在第一个月挤进前十,往后就有真的埋没于荒野的学神冒头了,到时候侯安远拿头跟这些人比成绩? 一锤子买卖,拼了!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第一次大比,竟然是那小孙拿了头筹,而他侯安远拿了第三,还有两人进入了前十,堪称大胜。 “哈哈哈!”侯安远在榜下哈哈大笑,气势嚣张无比:“两贯半的大钱,咱们哥几个都能添一件正经冬衣了!” 小孙抹着口水说道:“大哥,俺还要买些好吃食,天天吃粥吃咸萝卜条,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侯安远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前几日的鲜鱼不都给了你吗?那么大的几块鱼肉全都进你肚里,还不够?!” 嘴里如此说着,侯安远看着其余几人渴求的表情,直接叹气说道:“那就依你,省下多少钱,咱们就能吃多少吃食。” “这位兄台请了。”在一旁听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名少年此时出口:“既然如此,在下也可以此番获得的财货拿出来,却不仅仅请诸位,也应该请全校在此学习的孩童都吃一顿好的。” 侯安远看着这名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睥睨说道:“你是何人?” “在下时旺,出身赣榆县。”少年人小大人一般躬身一礼:“此次排名第二。” 侯安远看着对方身上的衣服,啧了一声说道:“呵,看起来你也是个不差钱的主,何苦要跟我等苦哈哈混在一起?” 时旺摆手说道:“都是一起学习的同窗,如何分得这么清楚。” 小孙咽着唾沫说道:“可是这么多人,银钱够用吗?” 时旺笑着说道:“这好说,我看这榜上十人,除了诸位,还有三人是我认识的,他们家里不缺财货,我让他们也都拿出钱来。 除却诸位的冬衣,总会省下三贯钱,到时候买上几扇猪,混着萝卜一起炖了,蒸上一大桶粟米干饭,足以分食了!” 来到此地学习的并不只是普通百姓,还有许多官员、富商、地主敏锐的察觉到了卫所学校的前景,将自家子侄送过来进行军事化教育。 就算学不成什么东西,总能在同学面前混个眼熟。 而这些官宦子弟虽然不是很多,却大多数都已经在家中开蒙,做些初级试题倒是手到擒来,只能说其余六名平民出身的孩童是真的聪慧。 作为赣榆海商大户家的孩子,时旺想要结交他们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他们必然会受到忠义军官方的关注。 时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他会在八年之后,再次在海州掀起抗金起义,只不过跟张旺徐元一样,最后失败,落得全家被杀的下场。 几个半大小子煞有介事的将此事议定了,随后在银钱发下之后迅速行动起来。 前十之中还有其余两人抹不过面子,也想要掏钱,却被时旺严词拒绝了。 这两人都是平头百姓,钱财有大用处,不能平白用在这里。 卫所的军官与士卒乐呵呵的看着这一幕,不少人干脆也下手帮忙分解猪肉。 不多时,经过简单烹调的饭食就已经煮好,七百多孩童,小的还在冒鼻涕泡泡,大的已经有些成人之态,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突兀,皆在大锅前端着碗眼巴巴的等待着。 看着侯高远与时旺两人分肉,海州卫所的将军符公远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身侧亲信说道:“咱们是不是应该按照年龄分个大中小班,否则这几个小子岂不是回回都将赏赐拿走?” 亲信也笑了:“写成文书上交节度府成定制吧,这几个小子欺负人家五六岁的娃娃,确实不像话。” 事情果真如侯安远所想,这次算是个体验卡,没了就没了。 如果按照正常发展,这顿饭吃完之后,侯安远这些恶少年要么离开卫所,要么安安生生开蒙,随后在本地继续厮混。 古惑仔嘛,要么直接死,要么幡然悔悟,重新过自己的一生。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是改变了侯安远的一生。 (本章完) 第570章 刨肠曾见华佗贤 第570章 刨肠曾见华佗贤 第二日,侯安远带着自己伙伴,走出了临时宿舍,伸了个懒腰之后就要参与队列训练。 晨练完毕之后,侯安远就看到小孙捂着肚子,不由得好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昨日吃撑着了?” 小孙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吃完肉之后喝了一肚子凉水吧,待会儿俺去趟茅房。” “快去快去,别耽搁了上课。” 侯安远随之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到了第三日早晨,小孙则是越来越不妥了,整个人犹如虾子一样蜷曲在床上,竟然都无法起身了。 侯安远这时候方才焦急起来,连忙上报给了卫所的军官。 符公远自然对此十分重视,他倒不是觉得孩童是祖国的朵,需要加倍呵护。而是军营这种地方聚集大量人口,最怕的就是瘟疫。 到时候一死一营人,哭都没地哭。 符公远带着军医来到房舍中的大通铺,看到了浑身汗水,面若金纸的小孙,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相反,这种症状可太常见了。 果真,军医掀开了小孙的衣服,只是摁了几下,问了几句情况之后,就已经点头下了结论。 “是肠痈,而且是最为严重的那种。” 说到这里,军医也是连连摇头。 在这个年头,急性阑尾炎几乎是有死无生的。 “官人。”侯安远见状,顿时跪了下来,连连叩首:“还请救一下我兄弟吧!他可是月末大考第一名,不能就这么死了!” 即便心中焦急,侯安远还是瞬间找到了最大的筹码。 按照忠义军注重教育的传统,军医总该会有所权衡吧! “我先给你抓一副大黄牡丹汤,你自己煎好,三碗水熬成一碗水,让他服下。”军医思量了片刻,摇头说道:“至于之后如何……且让我想想。” 这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谢官人,谢谢官人!” 侯安远连连叩首。 而这时候时旺也听到了消息,急匆匆跑了进来,见到这副场景之后,立即整理了一下发髻,随后拱手问道:“先生,不知小孙是何病症?” 军医摇头说道:“肠痈。” 身为豪商子弟,时旺见多识广,立即就明白了事情的棘手程度。 但他眼珠一转,立即就想到一事:“先生,医学院的官人们正在海州……” 军医猛然一拍脑袋:“差点就忘了!” 说着,军医就拉着符公远大踏步的离去了。 很快,军使拿着卫所中数名军医与将军共同署名盖章的文书飞驰而出,找到了在朐山县以北进行义诊的医学院教授。 医学院并不仅仅是要治疗病人,更重要的是要教出新的医生,所以已经发文书到了各地,如果有疑难杂症,一定要向最近的医学院师生求助。 说句难听的,即便医治无效,也能总结一点经验不是? 不到下午,两名教授带着七个学徒,被十名骑士护送着来到了卫所。 符公远不敢怠慢,亲自来到营寨大门迎接。 侯安远心中焦急,同样来到大门处等待,可是他在遥遥行礼之时,却突然发现,领头的两名教授其中一人竟然是名年轻的女子。 而且从站位来看,这年轻女子的地位竟然还不低。 徐尔雅与杨倓二人也是恰逢其会,只是与符公远相互寒暄了几句,杨倓就率先说道:“闲话待会儿再讲,且先带我们去见一见病人。” “正是正是。”符公远不敢怠慢,连忙在前方领路。 几人来到一处干净的营帐,此时小孙已经被转移了过来,蜷缩在一张门板上,发起了高烧,神志都有些迷茫了。 几名学徒将手中的箱子放在地上,随后径直就上前,七手八脚的扒开了小孙的衣服,并且摁住了对方的双手双脚。 杨倓一边指挥军士去摆放桌子,一边亲自布置笔墨纸砚。 而徐尔雅则是戴上了白绸所制的口罩,又用热水净手,方才上前,仔细检查起小孙的身体来。 片刻之后,徐尔雅回头:“他叫什么名字?家属在哪里?” 侯安远立即挤进来说道:“他姓孙,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依稀记得家人喊过他‘小’,所以我们都只叫他小孙。他已经没有家人了,在七八岁的时候就没有了,一直在街头要饭吃。我侯安远就是他的大哥。” 徐尔雅微微一愣,随后就摁下了某种情绪:“那我就直接跟你说,有东西烂在了他的肚子里,这种状况已经别无他法,无论是汤药还是施针都不成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开刀,将烂的东西切下来!” 侯安远浑身一哆嗦。 破开肚子,从里面掏东西,那还有命吗? 徐尔雅仿佛看到了侯安远的畏惧,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现在是左右都是死,你来决定,要不要搏一把?” 侯安远踟蹰片刻,方才问道:“女官人有几分把握?” 徐尔雅摇头:“开刀成功有一成把握,缝合伤口后他能活下来有一成把握,合起来不过一分罢了。” 一分,也就是百分之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侯安远浑身剧烈颤抖着,张了三四次口,却终究不敢下这个决定。 “大哥……”就在这时,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传了过来,却是小孙睁开了眼睛:“……让俺拼一把……” 侯安远只能点头,随后再次对徐尔雅叩首:“女官人,我……我兄弟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徐尔雅终于缓缓点头:“你且放宽心,我在两淮刨过三十五具金贼的尸首,是能找到肠子在哪里。” 说着,徐尔雅直接挥手,让学生们烧开水,煎迷药,准备烈酒,同时挥手让所有看热闹的人都离开帐篷。 侯安远同样被撵走了,他见到帐篷向阳的一面被掀开,随后则是不断有医师来往忙碌。 徐尔雅戴上了帽子,将头发全都遮盖起来,低声对小孙说道:“不要怕,睡一觉就好。” 说着,医学生将烈酒与麻沸散混杂一起,灌进了小孙的嘴里。 很快,小孙就昏迷了过去。 “杨先生,准备好了吗?”徐尔雅接过学生递来的消过毒的刀子,转头问道。 杨倓点头以对,面前的文书已经摊开。 “好,那咱们开始……” 侯安远在几步之外遥遥看着,心中七上八下,手指无意识的抓握,很快就将衣服下摆扣出一个大洞来。 在这个距离,其实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只见到那些医学生来往奔走,不时将沾着血的布与绷带拿出来清洗,又不时端着烈酒与开水进入营帐。 只有不间断的言语从营帐中随风传了出来。 “……肚脐右下两寸半开刀,开口两寸……” “……止血……” “布止血……” “……拉开伤口……” “……看到红肿……” “与金贼的肚子中不同,肿大许多……” “我要切除它了……佛祖保佑……” “鸡肠线缝合伤口……” “快把烈酒拿过来!” 整整一下午,直到日头偏西之时,徐尔雅方才被两名医学生架着走出。 侯安远立即向前:“女官人,如何了?” 徐尔雅如同经历了一场厮杀的战士一般,累得全身无力,摇头说道:“能做的都做了,你且靠近看一看吧。” 侯安远刚要再次跪地磕头,却见两名医学生已经扶着徐尔雅快步离开了。 他也不敢耽搁,来到了营帐中,此地只剩下了杨倓与他的两名学生在照顾病人。 杨倓捧着文书,依旧在写写画画,见侯安远入内,点头说道:“小侯,你的兄弟肠痈被切除了,但具体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这两日能不能退烧。” “神医在上,受小子一拜!” “行行行,起来再说话。”杨倓挥手说道:“不用谢我们,你要谢张国安,李二,孙鹏,何十三,张白……” 侯安远一愣,随即看向那两名医学生:“这些人……是这两位官人吗?” 杨倓再次摆手:“是那些开了刀,却没有救回来的肠痈患者。” 侯安远脸色瞬间发白:“死了……死了五个?” 杨倓摇头,神色中也有些黯然:“不,不是五个,是七个。何十三的爹娘老来得子,何十三死了之后,他们二老直接上吊自尽了……” 侯安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杨倓收起文书,拍了拍侯安远的肩膀:“如果小孙这次也死了,我会告诉你,他的死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我会将所有的经过记录下来,并且改正术法,直到有一天,我们可以真正治疗肠痈时,方才罢休。” 几人就这么一直守着小孙,一直到了第二日,小孙方才退烧,到了第五日,伤口也没有发炎,他也恢复了清醒,算是渡过了鬼门关。 这一日是宋绍兴三十二年九月八日。 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杨倓将手中文书补得齐全,合上之后,望着这本汇聚着七条人命的行医笔记,却是突兀落下泪来。 欢呼声从所有医学院的师生口中响起,就连一直不苟言笑的徐尔雅也畅快大笑起来,让卫所军兵以及孩童都有些莫名其妙。 不就是救活了一个恶少年吗? 为何如此开心?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详细记载的阑尾切除手术,就此完成。 医学开始了新的篇章。 (本章完) 第571章 大战将起黑云压 第571章 大战将起黑云压 就当杨倓的《行医笔记》走上历史舞台的时候,波及整个北地的混战也悄然拉开了序幕。 “你的意思是,纥石烈良弼去了徐州?什么时候的事情?” 节度府内,刘淮向面前唤作温扁鹊之人皱眉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温扁鹊说道:“纥石烈良弼是八月十五抵达的,那日俺正好去寻家中兄长,恰逢其会开军议,俺兄长也切切实实看到良弼相公升任左相,并且压服了所有大将。” 刘淮目光一凝,随后问道:“事无巨细,都讲一遍。” 温扁鹊不敢怠慢,连忙将那日兄长温敦奇志所嘱咐之事一一转述。 “佩两国相印。”刘淮嗤笑一声,随后说道:“完颜亮与完颜雍太天真了吧!” 话虽如此,但刘淮的笑容还是渐渐收敛。 如果这三万户真的能在一个强力人物的指挥下拧成一股绳,那么首先遭遇打击的,必定是山东义军。 东平府、兖州、海州、沂州都在金军的兵锋之下。 指望宋国能在此时渡淮作战,那还是算了吧。 因此,山东必定是要孤立无援的撑过这一遭的。 而且,谁说纥石烈良弼就一定是将所有事情在军议中亮了出来? 若是完颜雍再埋伏一支兵马,从河北渡黄河故道,进攻益都府又能如何? 在一旁的梁肃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却是不动声色,问出了另外一事:“既然是八月十五日开的军议,为何如今才来通报?!” 见说到了这个关键问题,温扁鹊立即叩首说道:“俺得了讯息之后,军营周边就已经被戒严,俺绕了路方才过来,回了一趟家之后,家母提醒俺,这种消息应该立即通报给节度府……俺方才又来寻节度了。” 刘淮想了想,对温扁鹊正色说道:“你这几次来往,劳苦功高,你与你的兄长皆有大功,现在与你些银钱作赏赐,来日事情平定之后,你们兄弟二人自有厚报。” 温扁鹊听到这番保证,只觉得浑身舒爽。 他多日奔波往来,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句承诺吗? 待温扁鹊走后,刘淮方才无奈摇头。 如果是官方间谍,敢拿着紧急情报回家睡一觉再上报,早就被吊在旗杆上以儆效尤了。 但这是自发去联络金军中亲戚的百姓,属于义民,属于自掏腰包为山东发展添砖加瓦。 能知道层层上报到节度府已经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 不过满肚子阴谋诡计的梁肃还是皱起眉头。 这厮不会是徐州金军派来的间谍吧?! 不过很快梁肃就释然了,因为金军完全没有这么做的道理。 大军出动,声势浩大,根本瞒不住的。 刘淮也是这般想的,随即对梁肃说道:“梁先生,写军情文书给各地,让诸将早做准备。” “让呼延南仙谨守益都府,我要南下临沂。” 梁肃连连点头,到最后询问:“天平军那边需不需要去一封书信?” 刘淮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已经没有用了,现在咱们无论说什么,耿节度都已经不会听了。他只会认为咱们又是在危言耸听,干涉他们天平军做事。” 梁肃却肃然说道:“都统郎君,有些事他们听不听,与咱们做不做是两码事,天平军中也不全都是被权力迷了眼的糊涂蛋,也是有豪杰的。咱们所做之事,他们都会看在眼里。” 刘淮知道这是梁肃在暗示他想办法吞并天平军,光明正大的提醒之后,再用些隐私手段让金军主攻方向改到东平府,待到天平军被击溃之后,他就可以出手,从容收拢天平军的兵马了。 然而还是那句话,阴私手段可以得逞一时,但如何能瞒得过真英雄真豪杰? “梁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此时大敌依旧是金贼,覆灭金国之前,我连赵构那厮都能容忍一二,如何不能容忍耿京?更何况,若是将金贼放入东平府,那些豪强自然是该死,可百姓又有何辜?” 说着,刘淮已经起身向外走去:“我会与父亲共同联名写信,让天平军早做准备。与此同时,会在临沂聚集精锐,以威胁徐州金贼,替天平军作牵制。” 梁肃叹了口气。 自家这名都统郎君哪里都好,只有一点,过于讲究光明正大了,以至于他这满肚子阴谋诡计都无处发挥。 但梁肃转念一想,他跟兄长梁球之所以来投奔山东,不就是因为刘淮做事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吗? 怀着矛盾的心情,梁肃跟着刘淮一起南下,并在两日之后抵达了临沂。 然后,刘淮就看到了手拿节杖的金国使节。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此时金国使节一行十五人已经被数十忠义军甲士包围起来,为首的忠义军将官正在厉声喝问。 金国使节倒也没有畏惧之态,只是昂然作答。 刘淮驱马上前,却没有管金国使节,而是厉声喝问:“韩方韩二郎,你们如何让金贼到了临沂城下?难道忠义军的军纪已经敷衍到了如此程度了吗?!” 韩方本来就有气急败坏之态,听到喝问,当即转头就要怒骂,然而见到是刘淮之后,却马上偃旗息鼓,出言解释:“大郎君,非是军纪松弛。 俺刚刚看了,这厮一路上都只是扮作商人,没有盔甲兵刃,通关文书也都齐全,谁成想到了临沂城下之时,这厮却又脱了外衣,露出官袍节杖,让俺们措手不及,俺们……” 说到这里,刘淮方才反应过来,原来金国使节还有些小聪明。 而金国使节似乎也认出了面前之人乃是正主,立即举了举节杖,拱手说道:“刘公当面,我乃……” 刘淮直接打断了使节的言语:“你是来投降的吗?” 使节微微一愣:“我乃大金使节……” “我问你,你他娘的是不是来投降的!” 金国使节被这番厉声大喝吓了一跳,却还是极其有胆色的说道:“我说了,我乃大金使臣……” 刘淮再次十分没礼貌的打断了金国使节的言语:“我们与金贼没什么可谈的,至于你不是弃暗投明,那就罢了。” “申龙子,将他们一并擒拿!拔下官袍!严刑拷打!让他们将所有事情都吐出来!” 申龙子当即大声应诺,随后就带着十余名如狼似虎的亲卫上前,将那些试图反抗的金国使节打翻在地。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两国交兵!” 面对金国使臣的连声大叫,刘淮只是厉声喝骂:“撮尔小族,骤临大邦,建立伪朝,身为叛贼,论什么两国之间!” 梁肃在旁边都听愣了。 好家伙,合着以后这位刘大郎君不仅仅要覆灭金国,而且直接要不承认金国是个国家了。 刘淮却不管这些,驱马来到了山东元帅府中。 魏胜已经将大部分实权都交给了刘淮,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不是恋权之人,另一方面则是魏胜在连续受伤之后,似乎有些伤了元气,身体比较虚弱,为了能让权力交接不出岔子,他趁早将人事权、财证权交接了过去。 只能说魏胜从来不是个割据军阀,而是大宋的忠臣良将。他传的并不是军阀首领的位置,而是北伐金国,收复失地的重任。 权力的交接毫无波澜。 刘淮原本就是忠义军的二号人物,同时又是魏胜的义子,忠义军的军事建设,山东的民政方案都是他来操刀。 哪怕是魏胜的铁杆心腹,对于刘淮也是心服口服,没有激起任何反对声音。 当然,刘淮自然也不是什么狂妄自大之辈,他将依旧将靖难军节度府放在山东元帅府之下,重大事情做出预案之后,还是会让魏胜来审阅审批,算是尊重了元帅府的权威。 “小妹,父亲最近怎么样?” 进入元帅府,刘淮首先看到的就是捧着一堆文书,快步行走的魏如君。 此时魏如君已经成了忠义军的大管家之一,按照后世的说法,魏如君算是忠义军的总会计师,负责核算各地的账目,堪称位高权重了。 以往十分干练的魏如君听到兄长的声音,先是欣喜回头,随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父亲好得很,至于小妹我好不好,阿兄就莫要关心了。” 跟在魏如君身后的魏郊哭笑不得,却终究不敢向刘淮甩脸色,连忙恭敬行礼,口称兄长。 “她这是怎么了?”刘淮摸不着头脑。 魏郊一阵无语:“兄长是不是忘了跟父亲商议一下与小妹的婚事了。” 刘淮拍着头说道:“最近都快忙昏头了。” 魏郊向前一步,低声询问:“那兄长此番前来,是不是……” 刘淮叹了口气:“没时间说这个了,又要打仗了。” (本章完) 第572章 自古豪强难以恃 第572章 自古豪强难以恃 《左传》中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孙子兵法》中也有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所,不可不察。 战争是一件很危险,很艰难的事情,是将许多人的生命放在棋盘上的豪赌,是决定未来数代乃至十数代人命运的献祭。 所以当战争即将到来之时,就连魏如君也立即不再撒小性子,开始认真整理起文书来。 “……这就是前因后果了。”刘淮将事情与魏胜说罢之后,见自家父亲陷入了沉思,连忙饮了一大杯茶水解渴。 魏胜并没有让刘淮久等,不过片刻就说道:“也就是说,接下来会有三万金贼进攻咱们?他们还有士气吗?” 刘淮解释道:“如果按照温扁鹊的说法,金国把整个山东拿出来作赏赐,可以鼓舞起来一定士气的。” “但是这种士气肯定是虚有其表,色厉内荏,只要咱们能够迎头打上几场胜仗,那么金贼的士气肯定会崩溃。” “然而反过来说,若是金贼能打上几场胜仗,劫掠上些许财货女子,这种虚应的士气就会落到实处,到时候金贼就不好打了。” 说到这里,刘淮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若是将山东看成一体,那么金贼无论是进攻沂州还是东平府,都会受到两面夹击,但现在,天平军耿节度那里,似乎与咱们起了生分。” 听到这里,魏胜就十分来气:“我原本以为那耿大头领也算是个英雄,却没想到这厮竟然如此蠢笨,分不清根基在何处,与那些豪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助力?!” 刘淮连连点头。 魏胜这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其实作为军政首领,可以坏,但不可以蠢。 耿京将天平军当作根基,想要为基本盘捞好处无可厚非,每个上位者都得这么干,否则如何让心腹为自己赴汤蹈火。 但刘淮这边是怎么做的? 又是度田,又是遴选官吏,又是清查户口,中间还有详细的记功过程,确保好处能落到每个将士身上。 这么做虽然麻烦至极,但能保证所有的好处都落在基本盘手里。 如此精准,所需要的物资自然就少了,从猛安谋克户手中抢来的田产房产财帛就足够了,还能有些结余,安置流民,给百姓做均田。 但耿京则是发布命令,大家一拥而上,直接动手抢,谁抢到算谁的。 地主豪强也混在里面,跟着一块抢,赶走金人所获得的好处根本不够,可不就得掠之于民了? 耿京的想法就是,我给你们好处了,你们就得听我的,这就是大局观。 刘淮觉得是脑血栓。 豪强中虽然有如同王世隆、叶师禅等人会毁家纾难,为了大志向放弃面前小利的豪杰,但更多的豪强还是只会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阶层。 所谓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就是这个道理了。 曹操又如何?在兖州杀了个边让,陈宫就能联系兖州世家豪强,让曹操怎么来的就怎么滚。 曹操都没解决的问题,你耿京觉得自己能解决,那是真的牛逼。 那些豪强根本就是靠不住的! 父子二人生了一会儿闷气,还是继续商议军事。 “这次不能不出兵的,但为了恢复民生,不能出动太多。”刘淮起身,站在了地图前:“我意率兵两千人,顺沂水而下,于艾山扎营。” 艾山位于邳州,处于下邳以北七十里,临沂以南一百五十里的位置。 艾山并不是十分险峻,却毕竟是在平原上突兀而起的山峰,与沂水河道相互呼应,也足以建立营寨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且临沂支援起来也方便。 山寨与水寨一起,两千兵马就足以遮蔽沂水河道了。 若是下邳空虚,刘淮就可以率军顺流而下,直接攻打下邳,随后就可以顺着黄河而上,威胁徐州。 无论如何,都可以对徐州的金军起到一些牵制。 如果金军将主攻方向放在临沂,那么刘淮就可以通过沂水上水军身处上游的优势从容布置,或是退军,或是突袭,都是可以干的。 但这种可能性还是比较小的。 因为金军的进军路线大约只能依靠沂水来行动,明知道忠义军有水军的情况下,但凡是个智商清楚的金军将领都不可能将自己兵马往虎口里送。 我如果有水上优势,我去打宋国不好吗? 而且作为前进基地的下邳已经被魏胜攻下来过一次,其中的辎重粮草都搬空了,金军还要从徐州转运粮草,声势肯定十分浩大,遮掩不住的。 而若是想要从徐州出兵攻打临沂,那就得北上济州,打穿兖州,绕过沂蒙山那片庞大的山区,从费县攻打临沂。 转战六百里,创造古典时代战争神话了属于是。 所以,徐州金军最有可能的行军路线还是北上攻打兖州与东平府,直接将耿京摁死再说! 既可以脱离与宋国的前线,又可以从山东西路打开缺口,堪称一举两得。 “也因此,若是金贼真的要厮杀,大约也就是这条路线了。” 刘淮指着舆图上的黄河一路向北,随后在东平府上画了个圈。 魏胜抚着长须,缓缓点头。 这不是能掐会算,而是依靠山川地理,天下形势,政治派别所作出的精准判断。 “如此说来,咱们应该立即写一封书信,给耿节度,让他提起小心来。” 刘淮点头,随后摇头:“不止,还得写信给两淮的虞相公,让他也稍作准备,牵制涡口的金军,莫要让他们再掺和进来。 三万金贼已经很多了,若是再多少几千人马,没准就成压死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魏胜思量片刻:“大郎,除了飞虎军之外,你还准备带领哪支兵马?” “东平军张白鱼一部。”刘淮早就有腹稿:“东平军的水军也重新编制了,许多退役的老卒去了市舶司,此番既是实战练兵,又是对他们的考验。” 魏胜点头:“需要集结卫所士卒吗?” 刘淮想了一下说道:“这倒是不需要,因为如今卫所兵的冬日操练还没有解散,随时可以聚集,但若是将他们都召集到临沂,后勤压力就太大了,不过常备兵马还是需要准备一二的,我让何长史来听从父亲调令。” 这就是将靖难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魏胜了。 魏胜同样思量了片刻,笑道:“那老夫就还是为大郎后继,在临沂蓄势待发,准备支援。” 刘淮却是突兀皱眉:“现在就得想一想该如何劝告耿节度了,我觉得这厮在秋后闹出的一系列事端,是要主动打出去的。 无非就是济南和河北,如今空口白牙一封信,难道就能让天平军转变战略方向?” 魏胜也只能叹气:“尽人事由天命吧。” (本章完) 第573章 私心更比公心重 第573章 私心更比公心重 身为天平军的谋主,孔端起却并不是戏文中那种只负责出主意的妖道式人物,而是总管地方民政,有自己的行政班子的。 虽然理论上来说,耿京才是这几州之地的最高首脑,但就如同皇帝得需要宰相一样,封建时代不层层分权是不成的。 尤其是在耿京率军向北抵达东阿,汇聚兵马之后,原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孔端起立即变得更加位高权重了。 但此时的孔端起却不淡定了。 九月十日。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不许天平军发兵北上?” 面对宋国来的使臣,孔端起眼睛瞪大到了极致,仿佛要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般。 宋国军使举着令牌说道:“叶相公与虞相公军令,天平军要小心徐州金贼异动,不得出兵北上!” 孔端起接过军使递过来的文书,仔细翻阅了片刻之后,就浑身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原来辛弃疾所说的全都是对的,这狗入的叶相公真的靠不住! 府衙之内的孔端起与他的几名心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俱是骇得面无人色。 如果依照这封文书所言,耿京停止了进攻的步伐,天平军会如何不好说,但孔端起却一定会被罢黜,在天平军中靠边站,以后就说不上话了。 这还是乐观情况,悲观一点,被杀掉也不是不可能。 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排挤辛弃疾等人、收拢大将麾下的军权、分给地主豪强好处等一系列政策,都是孔端起提出并执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进一步扩张。 现在若是停止了扩张脚步,相当于孔端起费时费力,得罪了许多派系,就全都做了无用功! 让天平军的其余人怎么看他? 耿京又如何还能继续信任他? 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为天平军事实上的宰相? 这就是政治斗争,政治人物将大事办差了之后,落得个失势下场就算是好的了。 更为关键的是,当日孔端起与叶义问友好会面之后,辛弃疾已经明确表示,叶义问绝对不可以信任,是孔端起一再保证,并且耿京拉了偏架之后,方才将此事敷衍了过去。 若是这封文书传遍了天平军,岂不是坐实了他孔端起是眼高手低的废物? 孔端起的几名心腹同样慌张。 政治人物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有一群人聚拢在周围的,他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孔端起若是败了,难道他们还能有好? “天使还请稍稍休息,我等为天使准备了房舍与饭食。”一名唤作张楠的文士缓步向前,对着军使拱手说道:“还请随我来。” 说着,张楠做了请的手势。 那名军使似乎也累的紧了,倒也没有任何疑心。 反正已经将信都送到了天平军节度府,耿京到底听不听,天平军到底从不从军令,也就和他无关了。 “俺还有几个弟兄在外面,且让他们一起来。” 张楠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说好说。” 随后,这厮趁着军使转身的空挡,从袖子中拔出解腕尖刀,直接捅进了军使的后心。 军使不可置信的想要回头,喉咙中却只发出嗬嗬之声,下一刻就气绝身亡。 张楠竟然在节度府中,将宋国派来的军使当场打杀了! “阿楠,你这是干什么!”孔端起起身呵斥,神色中却没有什么慌乱。 张楠脸色狠厉,却没有回应孔端起,而是对着其余几人说道:“速速带着心腹,将门口那几名军使诓骗到没人的地方,全都处置了。” 厅堂中的几人面色惊恐,却只是呆愣片刻之后,就有两人直接去行动了。 山东乱了这么久,已经没有纯粹的文人了,哪怕这些偏文士的地方豪强,也都是心黑手辣。 “孔先生。”张楠拱手说道:“别无他法了,这条路即便是错,咱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了!” 见到几名心腹的表情逐渐从茫然惶恐变得坚定,孔端起也只能咬牙说道:“阿楠,我今日不说对错,若是我军真的出兵大名府,徐州金贼真的来攻东平府,那该如何?” 张楠抬头正色说道:“金贼如何来攻?他们把皇帝都丢在了两淮,此时孤军深入,被山东与淮东夹在中间,他们不逃跑,反而冒着被忠义军与宋军追击的风险来攻东平府,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再说了,那劳什子叶相公真乃出尔反尔的废物,难道这个废物做出来的判断,咱们还要奉为金科玉律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孔端起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可是虞相公在军令中所言,东金与西金早晚有一战,咱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天平军可以少一些死伤,也可以得到十拿九稳……” 张楠直接打断了孔端起的话,不耐言道:“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什么?” 张楠平复了一下心情,喘着粗气,脸色涨红的说道:“我说,天下大略也好,死伤多寡也好,跟咱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孔先生,这番计策行不了,咱们就要滚蛋了!你以为天平军的那几个大将都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成?!他们是自愿让位给咱们这些后来者的吗? 若按照宋国军令上所言,到时候功劳都是辛弃疾那帮人的,与我等有何干系?!” 一番反问之后,孔端起已经面无人色。 张楠心思缜密,继续说道:“现在将军令扣下来,将那些宋国军使一杀了之,宋国那边发现不对的时候,天平军早就已经攻入了博州,乃至于渡河攻打大名府了。 这一路上这么远,而且要穿越金贼驻地,军使在中间出危险岂不是很正常?敷衍过去很简单! 而且,宋国军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绕过我等,直接去找耿节度,若宋国再派来军使,咱们继续直接打杀了他们。决不能让这消息传过去!” 说到最后,张楠的脸色也变得狰狞起来。 周围同僚犹如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惊诧的看着张楠,随后面面相觑。 “莫要用这种神色看我!”张楠豁然转身,对着同僚呵斥出声:“你们这群蠢材,耿节度不用咱们这等人,就得用辛弃疾那般人。” “若是辛弃疾主政,以他与那刘大郎的熟悉程度,我家中清廉,还能有些说法,你们这些豪强之家会有什么下场,能想明白吗?” “想不明白的去泗水县看一看,六家大户死不瞑目的看着你们呢!” 张楠的言语只说了一半,厅堂之中所有人都已经呼吸粗重起来,不用再动员,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愿听从孔先生之令。” “愿从孔参军。” 几人纷纷向着孔端起做了表态。 孔端起明知道自己是被这些狗入的架起来了,却毫无办法。 他也是要自救的。 不过片刻之后,孔端起艰难点头。 “那就依阿楠所言吧。” 此时身在东阿,志得意满的耿京没有想到,最先背叛他的,竟然是他最为依仗的谋主孔端起。 当然,自私自利的背叛者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刚刚处理完宋国军使,忠义军的军使就已经抵达,并且要将魏胜与刘淮共同署名的书信亲手交给耿京。 这下子就连张楠也麻了爪子。 须知道刘淮与宋国的相公们不一样,忠义军与宋军也不一样。 忠义军、靖难军、天平军牵扯实在是太深了,不仅仅是并肩作战的关系,许多兵马都混编在一起,互相以兄弟相称过的。 耿京如此忌惮辛弃疾难道是假的吗? 忠义军的军使抵达之后,肯定已经遇到了相熟之人,互相打了招呼,如何能暗中下手? 天平军中毕竟不是孔端起一手遮天。 而且临沂与须城也太近了。 刘淮一旦发现不对,下次可就不是使者,有可能就是飞虎铁骑来践踏了。 “节度此时在东阿城。”孔端起扯出一丝笑容:“还请将书信交于我,我自会转交。” 充当忠义军军使的毕再遇面容严肃,拱手说道:“非是我不信孔参军,但军令如山,都统郎君既然有令,让我亲手将此信送到耿节度手里,那我就必须得亲身送过去!” 说着,毕再遇就要转身告辞离去。 “慢着。”孔端起起身说道:“我这里有要事报与节度,我随军使一起去。” 毕再遇转头:“军情紧急,需要快马加鞭,不知道孔参军的身子骨能不能受得住。” 孔端起扯着嘴角强笑道:“军使难道将我当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腐儒不成?” (本章完) 第574章 如今再遇班超事 第574章 如今再遇班超事 孔端起跑这么一趟自然不是吃饱了撑的。 他不知道刘淮书信之中的内容是什么,担心若是两淮的相公们同样给了忠义军言语,孔端起去一趟在耿京面前还可以敷衍一二。 飞马狂奔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东平府的官道并没有整修过的情况下,孔端起虽然会骑马,却终究没有练成个铁屁股,很快就被颠得七荤八素。 不过好在须城距离东阿也就六十多里,孔端起凭借着惊人的意志,一点也没有落下,在九月十一日的午时,抵达了东阿。 此时天平军已经在东阿汇聚起了大量的兵马,向北虎视眈眈。 耿京选择东阿为出兵地点,自然是有所考量的。 东阿位于济水南侧,济水也就是北清河,或者叫黄河故道也成,反正黄河在这百年间来回折腾,横扫中原河北山东,黄河故道也有好几条。 从东阿出发,顺着济水向下游而去,就是济南府。 跨过济水,一路向北,就可以抵达博州首府聊城,再一路向西不过二百里,就是大名府的核心,元城。 只要攻打下元城之后,天平军的局面就算是彻底打开,既可以一路向北,攻伐河北,又可以顺着运河向西南,攻打汴梁。 当然,反过来说,无论是汴梁还是河北,进攻天平军也变得容易了。 大名府作为河北重镇,无论完颜雍如何昏庸,都不可能轻易放弃的,这里必然会有精锐野战军驻守。 事实上,即便此时河北东西两路依旧乱做一团,但完颜雍还是抽调了精锐甲骑六千南下,进驻大名府。 这支兵马的统帅,正是耿京的老熟人,当日与完颜奔睹一起将他撵出济南府的大将,纥石烈志宁。 这必然是一场精锐野战军之间的大战。 但是金军好像还想要先进行怀柔政策。 孔端起刚到军营辕门处,就见到十几名商贾模样的人当着守营军士的面,脱下了身上的麻衣,穿上了金国的官袍。 为首之人拿出节杖,对着已经围上来的天平军士卒朗声说道:“大金户部郎中移剌道,奉天子之命,前来拜见天平军耿节度!” 为首的天平军将领不敢直接处置,只是一边下令让士卒围住金国使节,一边向上级汇报此事。 主持营地外围事务的梁阿泰也不敢怠慢,继续派遣军使层层上报之余,亲自出营,想要看看金贼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然而他出营之后,首先看到的却不是金国使臣,而是原本应该在须城的孔端起。 “孔先生。”梁阿泰拱手行礼,同时有些好奇说道:“这些金贼使节是与你一起来的吗?” 饶是孔端起已经被最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弄得心里有些紧张,面对此等疑问也有些无语。 “自然不是。”孔端起摇头否认,随即指了指毕再遇:“我是跟着忠义军军使一起来的。不过,倒也不能将金国使臣这么晾着,咱们应该……” 孔端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梁阿泰的神色大变,猛然拔刀,纵马一跃,向前劈出。 孔端起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刀是对着自己来的,连忙翻滚下马,狼狈的躲到一旁。 “当!” “住手!” “好胆!” 几声兵刃交击与喝骂声之后,场面又是一阵安静。 直到此时,孔端起方才躲在马侧定睛看去,却见毕再遇手持弓箭,昂然端坐于战马之上,睥睨看向梁阿泰。 梁阿泰同样横刀立马,挡在毕再遇与金国使节之间,颇有气喘吁吁之态,他胯下战马的马蹄子旁还有一支断箭。 似乎是刚刚毕再遇对着移剌道射了一箭,随后梁阿泰眼疾手快,用刀凌空劈断。 跟着毕再遇的几名军使与梁阿泰的亲卫此时都已经拔出刀剑,互相对峙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还要问你是在干什么?”毕再遇冷冷说道:“我是要杀金贼,你为何要阻拦?莫非天平军已经投了金贼?!” 梁阿泰只觉得毕再遇有些不可理喻,冷哼一声说道:“你不会将此地当作忠义军了吧?天平军轮不到你这个小辈来指手画脚。” 毕再遇懒得搭理梁阿泰,偏过头来看向了脸色难看的移剌道:“我的确是犯了错,忘了问个问题。你是来投靠天平军的吗?” 移剌道冷哼一声不说话。 毕再遇狞笑说道:“那看来就不是了。” 说着,毕再遇将弓箭放回鞍侧,还没有待梁阿泰松一口气,就从腰间抽出手刀,并且在战马上弓起了身子。 “既然你们天平军不能下决心,那我就替你们下!”毕再遇狞笑着对梁阿泰说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梁阿泰面无表情,只有额头暴跳的青筋出卖了他不平静的心情。 忠义军这他妈的都是一帮什么人啊?!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一声大喝从辕门处传来:“毕大郎,住手!” 毕再遇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冷笑一声,随后将刀插回到刀鞘中,转头说道:“辛五哥,好久不见。” 辛弃疾大约已经半年多没见过毕再遇了,此时一见,发现对方竟然长得跟自己差不多高了,也是啧啧称奇:“毕大郎,我们天平军也是要抗金的,立场不用怀疑,只不过手段不同罢了,你这是……” 仿佛刚才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毕再遇举了举身前的皮包:“魏公与大郎君有书信给耿节度,遣我来走一趟。” 孔端起此时也将身上的灰尘拍干净,对着辛弃疾拱手说道:“我也有要事来找节度。” 辛弃疾见到孔端起,不复刚才的热情,直接说道:“那两位就跟我一起去帅帐吧。” 说着,辛弃疾又看向梁阿泰:“还请阿泰先把这几个金贼看管起来,节度待会儿会见一见他们。” 梁阿泰在辛弃疾面前不敢托大,拱手应诺。 移剌道冷眼旁观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军师,你如何来了?” 待到通报进入天平军帅帐之后,耿京却没有什么惊喜之态,有的只是惊愕。 孔端起不在后方统领政事,怎么跑到前线来了? “节度,我是跟这名军使恰逢其会,一起前来的。”孔端起指了指毕再遇,随后就不说话了。 耿京会意,对毕再遇温言说道:“且将书信拿来。” 毕再遇从怀中掏出皮包,随后拿出一封被油纸包裹的文书,双手递给辛弃疾。 辛弃疾也不见外,检查了火漆封口之后,对耿京点了点头,随即拆开了信件,读了起来。 耿京的文化水平不高,读写都很吃力,因此身边总有一人会充当专职秘书。 此时担任此等重任的就是辛弃疾了。 在场的除了毕再遇都是天平军高层,所以辛弃疾也没有避讳,直接念了出来。 他的言语一开始还是十分轻快,到最后则渐渐变得迟疑与沉重,甚至读到最后几句时,辛弃疾每一句都要停顿片刻,似乎在思量些什么。 不过其余几人倒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刘淮所描述的这副局面确实是十分严峻,虽然有些危言耸听的成分,却还是让人产生犹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出兵北伐。 耿京更是犹豫万分。 大军调动不像后世的电脑游戏,框选一下点个右键就能让军队出动。 需要许多官员的配合,需要发动民夫,需要进行动员,需要调动海量的钱粮物资。 这就像将一个石球从山上推下来可能只需要一根手指,但这硕大的石球既然已经开始滚动,想要让它停下来,可就得付出极大的代价了。 现在天平军已经将兵锋指向了大名府,转变战略方向哪有那么简单? “俺已经知晓,但究竟要如何去做,还得让俺跟心腹商议一番才行。”耿京对着毕再遇和颜悦色的说道:“还请军使回报魏公,之前虽有种种误会,但俺还是很感念他这番的提醒之恩的。” 话里就没提刘淮率军出邳州之事,可见耿京心中对刘淮是何等不满。 毕再遇自然不在乎这个,拱手就要告辞,然而刚刚转身,他又回头询问:“不知道耿节度是否要接见金国使臣?” 耿京点头:“俺是想听听这厮要放什么屁。” 毕再遇沉默片刻,方才说道:“金贼也往临沂派遣使节了。” “哦?”耿京来了兴致:“金贼是如何说的?” 毕再遇摇头:“不知道,都统郎君没让他们说话,就直接在城门处当场拿下,拷打审问。” “耿节度,我虽然年少,却知道一个道理,抗金立场是不能有丝毫动摇的。” 耿京目光一凝:“你这小子难道疑俺抗金决心不成?” 毕再遇摇头:“我倒是不会怀疑,但天平军来源驳杂,如果耿节度不坚定到底,让底下人误会金贼是可以谈的,该如何是好?” 耿京却笑了,直接摆手说道:“小子,你这个年纪,俺再跟你一般见识,属实是欺负小孩了。但俺还是要跟你说,天下道理更加驳杂,不是你们都统郎君的道理才叫道理,俺也自然有俺的道理。” 听到这里,毕再遇根本就懒得劝了,再次对耿京与辛弃疾行礼之后,直接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575章 进退两疑难 第575章 进退两疑难 “节度,毕再遇虽然是年少,却依旧阵斩过一名金军行军总管,不可以常人眼光小觑啊!” 犹豫片刻之后,辛弃疾还是低声劝说了一句。 耿京却已经大咧咧的摆手:“一个小屁孩罢了,战阵上可能有些手段,却哪里有什么长远眼光?无非就是拾一些刘大郎的牙慧罢了。 俺还是那句言语,刘大郎有他的道理不假,俺也有俺的道理,难道要在此时去论是非对错吗?” 辛弃疾当即闭嘴。 他也不知道是刘淮在泗水县的手段过于狠辣,还是因为耿京有些别的考量。 总之,耿京在别人提到刘淮的时候,总是有些激动过了头。 “且去将金贼使节叫来,让张安国他们也过来,俺倒要看看,金贼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很快,张安国、李铁枪、贾瑞、叶师禅等将领也已经到齐。 他们听到金国来了使节之后,也是惊讶异常,但武将的心思十分简单,还以为是耿京要他们来壮声势,所以不少人甚至将盔甲都穿上了,并且整理了表情,恶狠狠的扶刀站站立在帅帐两侧。 移剌道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面不改色的来到杀气腾腾的大帐中的。 移剌就是耶律,是金国为了防止契丹皇族搞事而为姓耶律的改的姓氏,一开始有些羞辱意味,但辽国已经灭亡了几十年,已经换了两代人了,这个姓氏也就渐渐脱离了羞辱范畴,成了正经的姓氏。 从移剌道这个名字就可以听出来,这厮是个如假包换的契丹人。 他虽然此时仅仅是个户部郎中,在历史上十几年后就会成为金国的平章政事,也就是宰相。 是个被完颜亮与完颜雍同时看重,非常有才干的人。 在真正历史上,就是这厮与梁球一起,安抚山东,招揽起义军的。 虽然历史上没有确切记载,但在这个时间与地点,干的又是招揽山东义军的工作,张安国之叛、耿京之死与移剌道是脱离不了干系的。 当然,这种偏门历史,别说耿京不能未卜先知,就连刘淮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金主有什么说法,是要退位让贤了吗?”耿京也没有客气,直接冷笑询问。 移剌道不卑不亢,正色说道:“非也,非也,陛下让我来向山东豪杰宣谕,只要肯回头,赏赐与官爵绝不吝啬,无论官兵,皆是重重有赏。” 耿京笑容变得更冷了:“只有这些?” 移剌道也笑了,笑容却是温暖至极:“自然是有其他说法的,然而归顺大金却是个大前提。否则此时说分封爵位,岂不是成了笑话?” 耿京重重一拍桌子:“难道你的这番言语就不是笑话吗?你可知靖难大军的刘大郎直接将使节杀了?!空口白牙就想让俺投降,你难道就没看到我十万大军联营五十里?” 移剌道目光一凝,敏锐的从耿京嘴里发现了某些信息,他却是不动声色:“耿节度莫要欺我,我也是在军中厮混过的,十万大军那可真是遮天蔽日,两三日都望不到头,天平军虽然强悍,却无论如何到不了十万大军的规模。” 耿京也懒得再说,直接挥手:“既然金贼小觑我等,那你就滚回去吧。接下来,咱们之间用刀剑作言语!” “那好。”移剌道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就让天平军与我大金勇士在沙场上决死吧!到时候便宜了山东刘大郎,就都成笑话了。” 说着,移剌道作势转身离开。 “且慢!”孔端起却出言阻止,对耿京躬身说道:“节度,让金使将话说完再将其逐出也无妨。” 耿京觉得这话倒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矜持了一下,就欣然点头。 而移剌道却是眼前一亮,不动声色的看了孔端起一眼,随后对耿京说道:“我主可怜天下百姓身临兵戈,想要与诸位英雄和睦相处,从此之后,汉人,女真人一视同仁,并无歧视。” “俺当是什么?合着就是这么一个空口白牙的承诺啊!”李铁枪直接笑出了声:“这样吧,金国让汉人当皇帝,俺就信你所言。比如俺大哥耿节度就很不错,比你那皇帝好多了,你还不叩拜?” 移剌道懒得理这种浑人,直接继续说道:“但若是诸位依旧执迷不悟,天军一至,铁骑之下,皆是齑粉!” 耿京摊手说道:“那就来啊,让咱们决个生死胜负,我败了,你自可以用我的头当夜壶。可若是你们金贼败了……” 耿京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以后天下就没有女真人了!” 移剌道叹了口气说道:“耿节度,其实此番确实是我主仁慈,在从辽东出发之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因为不打一场,展示出我大金依旧有横扫天下的实力之前,仅凭我一张嘴又如何能说服耿节度这等人物投降呢? 只不过我主说了,尽人事由天命罢了,若是此战真的不可避免,诸位决生死之时,也莫要怪谁。之后我还会来,至于是谁要跪地请和,就各凭本事吧!” 耿京笑道:“你这厮倒也有几分诚恳,有这番言语,我要杀你都显得小气了几分,滚吧,让你的陛下洗干净脖子等着!” 移剌道也不恼怒,拱了拱手之后,转身离去了。 耿京目送移剌道离去后,方才对诸将说道:“将你们叫过来,却并不单单跟金贼斗两句嘴,而是忠义军魏公那里送来了军情。” “五郎,跟大伙说一下。” “喏!”辛弃疾应了一声,随后就脸色肃然的将魏胜与刘淮共同署名的文书简略说了一遍。 “……这就是魏公与刘大郎根据收到的情报,综合出来的军情了。” 叶师禅皱眉说道:“也就是说,徐州金贼很有可能会来进攻东平府?那岂不是说明咱们无法进攻大名府了?” 孔端起心中一突,随后立即出列说道:“叶将军此言差矣,这都是刘大郎的一面之词罢了,做不得真的。” 叶师禅正色说道:“刘大郎已经要率军威胁邳州了,怎么看都不像危言耸听的。还是说刘大郎会对咱们起了生分,只愿意做敷衍,不愿意出力牵扯金贼?” 辛弃疾刚要反驳,然而看到李铁枪警告的眼神后,只能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刘大郎必然会出死力的。” 辛弃疾有些愕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到竟然是耿京开口替刘淮说话。 “刘大郎这个人,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狂傲也好,僭越也罢,他终究是极其痛恨金贼,与金贼势不两立的。而且……” 说到这里,耿京自嘲一笑:“而且,刘大郎可能不在意咱们这些害民之贼的生死,却绝对不会放任金贼进入东平府害民。”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尽皆沉默,颇有几人脸上露出难堪之色。 叶师禅低头沉思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如此说来,问题就是刘大郎能不能拦住金贼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之前是态度问题,现在问的是能力问题。 辛弃疾终于忍耐不住,出言说道:“若是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倾巢而出,说不得还能与徐州金贼正面对决,但魏公在开春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两年的计划都明言了,为了恢复民生,这两年尽量不动刀兵。 刘大郎最多也就是率领数千精锐,为我军作牵制。” 叶师禅喃喃说道:“几千人……不够啊。” 徐州金军足有三万人,他们可能因为第一猛安的全军覆没而使得战力有些下降,可数量毕竟摆在这里,战术的选择也很多。 最简单的一个,留一个万户留守徐州,阻挡刘淮,剩下两个万户一齐向北攻打东平府,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难道还能指望刘淮率数千人直接攻下彭城吗? 耿京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孔端起:“孔先生,宋国那边可有确切的说法?” 孔端起心中慌乱。 终于说到这个话题了。 但他还是强行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已经有了,节度,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此事,宋国的叶相公与虞相公还没有发来正式文书,却是已经派遣军使数次探查徐州金军,并且派遣许多兵马进驻山阳,似乎想要北上宿迁。” 叶师禅放下心来。 宋国渡淮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因为这是新一轮北伐的开始,容不得金国不紧张。 不用多,哪怕有一万宋军渡淮,徐州金军就一定不会轻举妄动,再加上刘淮亲率的精锐在邳州虎视眈眈,只要徐州金军能犹疑上几个月,天平军就能腾出手来,攻打下大名府了。 辛弃疾却是皱眉说道:“那为何刘大郎没有在信中提起此事?难道虞相公还要对刘大郎藏私不成?” 孔端起沉默片刻,方才拱手说道:“辛五郎,我说句实话,你莫要生气。虞相公不一定会对刘大郎藏私,但刘大郎很有可能对咱们藏私。” 辛弃疾闻言只是一愣,随即连连摇头:“此事绝无可能。” 孔端起步步紧逼:“如何不可能?刚刚节度也说了,刘大郎此人极其爱民,明明是天下名将,却能忍住不去上阵厮杀,而要恢复民生,此时看不过咱们所为,想要用这种方式来阻止咱们出兵,也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孔端起故意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而且……而且咱们天平军坐大,对他刘大郎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辛弃疾终于恼怒了:“你这厮说什么诛心之言?!圣贤书中难道就让你进谗言的吗?” “好了。”耿京阻止了两人的争吵。 “五郎,孔先生,你们莫要自己把自己绕进去。”耿京正色说道:“现在的关键并不在于谁说什么,或者没说什么。而是宋国到底出不出兵,以及金国会不会进攻东平府。” “五郎,大铁枪,贾忽律。”耿京看向了三名心腹:“你们三人都是去过宋国,并且在宋国中枢厮混过的,你们且说说,宋国会不会出兵渡淮?” 三人知道这件事关乎着天平军接下来的战略动作,不得不慎重。 帐中诸将同样静静等待着。 片刻之后,还是李铁枪艰难开口:“宋国有豪杰,但这些豪杰大多数在两淮大战中死伤惨重。活得好好的,大多数都是不敢战不能战的废物。” “但是在两淮主政的虞相公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如果有他在,终究还是能做出一些事情来的。” 耿京等人听到这里俱是有些无奈。 张安国更是气急败坏的说道:“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何区别?” 李铁枪也不恼,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对张安国说道:“张七,你若跟着我等一起南下,你此时也会一般为难。宋国豪杰不少,孬种更是不少……” 辛弃疾却出言说道:“节度,无论如何,还是得向虞相公索要确切文书才是正理。叶相公是靠不住的,宋国其余人也是靠不住的,只有虞相公,才有些能力做成此事。 节度,且让我去两淮走一趟吧。” 孔端起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去了。 辛弃疾这要是与虞允文见了面,岂不是立即会戳破他孔端起的猪尿浮? 然而耿京却是立即摆手:“大战将起,如何能缺得了你这名大将?还是让孔先生去做吧。” 辛弃疾知道这是耿京依旧担心自己会与刘淮、虞允文合流,也就只能叹了一口气:“遵命。” 孔端起心中暗舒了一口气,随即同样拱手说道:“遵命。” 对于天平军来说,事态已经明了了。 天平军是一定要出兵的,无非是直取大名府,或者退而求其次,去取济南府。 这是早在去年时就已经定下的扩张计划,是绝对不可能更改的。 无非就是多少兵马留守东平府的问题。 而若是虞允文能率领宋军从山阳渡淮,威胁宿迁。与此同时,刘淮能率军威胁邳州,那么徐州金军也只能向归德府乃至于汴梁一带撤军了。 否则就会陷入三面夹击的地步! 到时候天平军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孔端起可就是如坐针毡了。 因为他明确的知道,根本不会有宋国援军抵达作牵扯的。 期间孔端起无数次想要跟耿京认错,然而想到前途尽毁,不能再身居要职,他的心就如同被捏住一般。 反正这一切都是刘淮的猜测,徐州金军也不一定出兵,不是吗? 孔端起浑浑噩噩,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出的大营。 直到与几名心腹军士汇合,离开大营十里之后,他方才从一声招呼之中回过神来。 “孔先生,可让我好等!” 孔端起打了个激灵,随后看向道旁。 一处茶摊中,移剌道举着茶杯,含笑不语。 (本章完) 第576章 沙场自纷乱 第576章 沙场自纷乱 战争到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战争发生的开端更加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九月十六日,纥石烈志宁率六千精锐骑兵从大名府南下,进驻濮阳。 此地不仅仅直指东平府西面门户寿张,更是距离汴梁只有二百里。 这下子不只是天平军紧张了起来,就连完颜亮同样惊惧。 他麾下兵马虽然依旧有十万,但除了合扎猛安之外,都是心思驳杂,打不了硬仗的。 这次南征失败,金国两位皇帝并立,更是对完颜亮威望造成了极其巨大的打击,他想要重新收拢人心,需要很长时间。 可若是将合扎猛安派遣出去,那么这十万大军岂不是立即就会不稳当起来? 完颜亮到了这个时候,还希望能通过拉拢纥石烈志宁的手段,平息这场战事。 然后,他的信使就一去不回了。 没什么可谈的了,准备作战吧。 即便再不情愿,完颜亮也还是亲自指挥六万大军,渡过黄河,进驻白马城,以期望能逼退纥石烈志宁,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可这立即又引发了连锁反应。 陕州以北,黄河对面的解州出现了完颜毂英的旗帜,并且似乎有大军异动。 当身处关中,依旧与吴璘对峙的徒单合喜将这个军情上报之后,完颜亮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没有昏过去。 完颜亮所统治的西金形状大约是个哑铃,两边粗的地方分别是中原与关中,中间细的地方就是陕州。 所谓自古潼关一条路的潼关,就在陕州境内。 如果完颜雍派遣兵马,在陕州站稳脚跟,那么西金就会被分割成关中与中原互相不能呼应的两部。 没有中原的粮草支持,徒单合喜与张中彦再如何忠诚,也只能向完颜雍低头。 否则这二位是真的会被吴璘宰了的! 事情到了如此恶劣的情况,完颜亮反而又被激起的赌徒性子,直接扫了扫府库底子,尽起汴梁大军,主动在河北发动了进攻。 何尔几路来,我自一路去。 你不是想要用晋地的完颜毂英牵制我吗?我直接进攻一马平川的河北,看看你完颜雍敢不敢在幽燕跟我大决战! 他娘的梭哈! 十万大军兵分两路。 一路四万兵马,由仆散忠义率领,出卫州,进攻相州。 一路六万兵马,由完颜亮亲率,太子完颜光英也被带在了身侧,从白马直扑开州。 身处开州濮阳的纥石烈志宁见状吓了一跳,也不顾其余,直接引兵后退了。 他的目的还是为了接应刘萼,顺便守住大名府这个河北南大门,麾下只有六千精骑罢了,拿头跟完颜亮死磕? 虽然纥石烈志宁觉得完颜亮的行为有些疯狂的意味,但这么多兵马来袭可做不得假,他立即向完颜雍请求援军。 消息传到完颜雍那里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九月二十三日。 完颜雍早就对此有所准备,首先派遣大将徒单海罗率两万兵马南下河间,随后则是亲率三万大军南下,为徒单海罗的后继。 刹那间,完颜亮与完颜雍就大有在河北打一场战略决战的架势,一战定了乾坤,决定北地归属。 不出所有聪明人所料,两个金国果真打起来了。 完颜亮进驻濮阳倒是没费什么事情,因为这些地方官也在左右摇摆,昨日东边的陛下强盛,自然会投靠,今日西面的陛下厉害,同样会转向。 两位大人物勾心斗角,不要折腾我们,到时候谁赢我们听谁的。 这就是在找死了。 政治斗争之时还可以待价而沽,但现在都已经是乱世,你还要搞这么一套,怎么,你麾下也有一万兵马? 因此,完颜亮率军进驻濮阳之后,直接开始了屠城。 不得不说,封建时代,屠城算是比较有性价比的提振士气方式了,因为不仅仅可以获得一大笔财货粮食女子,更能让麾下儿郎们变成嗜血的野兽。 兽军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很快,完颜亮亲率六万兵马的士气就变得膨胀起来。 完颜亮见状大喜,立即率军北上,围攻大名府的核心元城。 然后事情在这里就出现了一些偏差。 纥石烈志宁之所以率军撤退,是因为他根本摸不清地方官员以及豪强大户的脾性。 大家都是金国人,你到底是要投靠完颜雍还是完颜亮,人心隔肚皮,如何能看得清楚? 纥石烈志宁最担心的就是他在城池内坚守,地方豪强觉得这天下归谁都无所谓,何苦遭受兵灾,顺势打开城门投降。 那他就成笑话了。 但完颜亮在濮阳干的这破事实在是太吓人了,都开城门投降了,还要屠城,你还讲不讲政治规矩?是不是已经疯了? 是,我们也是知道军政的,明白皇帝陛下您手中这几万大军根本不稳当,但我就问你有没有屠城吧?我们又如何能相信你在大名府不会搞这一套呢? 这也就导致了大名府众志成城,死守城池,要跟完颜亮斗到底了。 当然,纥石烈志宁也不会因为这三言两语而继续驻扎在元城,而是率六千精锐沿着永济渠一路向北,于五十里外的馆陶镇建立营寨。 在火炮没有发明的时代,攻城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当城池有完整的城防设施,又有意志坚定的守军后,攻城兵马就只能建立攻城营地,一点一点的去啃城池了。 史书上那些转战千里,势如破竹的名将往往都是在击垮对方主力野战军后,方才让守城之人内心崩溃,城池变得一触即碎。 元城可是从前宋时期就着重建设的雄城,粮食虽然不太多,却也不是能一鼓而下的。 完颜亮是个聪明人,他如何不知道屠城会造成的后果? 但他没有办法,若不是用濮阳的财货女子喂饱了麾下兵马,他们没准现在已经自行溃散了。 现在顿挫于元城之下,倒也是理所当然。 沿着永济渠布放,随后慢慢啃嘛,不着急。 等着仆散忠义占下了相州,随后北上铭州,就可以用一记凶猛的左勾拳,直接将纥石烈志宁的后路兜住。 完颜雍的兵马到时候来多少死多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十月初一,纥石烈志宁与徒单海罗合军,合计近三万兵马,一刻不停,立即铺设浮桥,在永济渠上游渡河之后,竟然全军南下,向着完颜亮杀来。 与此同时,仆散忠义刚刚率军抵达铭州,就有人向他告发,汉儿军不稳当。 仆散忠义原本还以为又是军中传言,也就让儿子仆散揆去例行检查一下。 这一查还真的查出事情来了。 仆散忠义这四万兵马中大约一万五千多是汉儿军,大部分都是幽燕汉儿出身。 刘萼之前传信,让他们在抵达洺州之后,直接向北逃,到时候哪怕编制散了也不怕,只要到了幽燕,一切都好说了。 但是为首的将领却有别的想法。 他也是要在完颜雍身前立足的。 能完整的带回去一支兵马岂不是更加能展露本事? 然而想要保证完整建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无论如何,在事先也得给麾下的军官们将事情说清楚。 可这些军官也是有自己的心腹的。 信息一下子变得无法控制起来,汉儿军中的所有人都在说要回家之事。 也因此,仆散揆只是稍稍探查,就发觉事情不对,快马加鞭的回到了仆散忠义身边,以作应变。 汉儿军也知道露了相,但到了此时也退无可退,只能仓促发动,全军拔营向北。 仆散忠义同样也只能仓促应对,亲率数百亲卫甲骑,想要用擒贼先擒王的手段来平息叛乱。 事实上,仆散忠义不愧为这个时代最为顶尖的军事家之一,区区万余汉儿军面对仆散忠义的亲自突袭根本无从反抗,不多时,不止军官被杀,全军就已经溃散。 可关键就在于,想要回家是幽燕汉儿所有的期望,全军即便溃散,也是一起向北逃,仆散忠义想要收拢都没办法。 汉儿军这一逃,连带着许多奚人、契丹人也跟着跑,仆散忠义这四万大军几乎发生了哗变,还没有怎么交手,就已经损失过半了。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永济渠之南。 完颜亮原本还觉得纥石烈志宁是自投罗网,直接摆开了阵势,想要打一场战略决战。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这场原本可以被称作决定河北归属之战的大战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各种诡异气氛。 首先是完颜亮这边,他麾下的六万兵马中,有三万是汉儿军,而且完颜亮担心刘萼搞事情,将他放在了身边看着。 但汉儿军分为两部,分别在完颜亮与仆散忠义麾下,想要搞事必须同时发动。否则消息传出,另一部就很难脱身了。 这个日期就是十月一日。 刘萼早就憋着坏,准备让完颜亮开个大眼。 其次是纥石烈志宁这边,他也是因为与刘萼的约期而仓促南下进攻的。 这也就导致了徒单海罗那两万多人马根本来不及休整,就抓紧时间投入了战场。 这两名大将其实无论是军略还是政治姿态都不缺,但仓促之间忘了一件事。 他俩的心态早就在平契丹之乱的时候就调整过来了,但基层军官,乃至于一些行军猛安之类的中层军官却还没有转变思想。 这要是完颜亮死在两淮,此时统兵的是完颜光英这个太子也就罢了。 再不济完颜雍在此率军也可以。 然而这两个条件都没满足,竟然就要对以前的皇帝动手了,谁能不错愕犹疑? 双方的准备都不足,都有重大错漏,这也就导致了战争的天平一阵乱跳。 双方自从接战开始就产生了极大的混乱。 首先是纥石烈志宁依旧不改猛将本色,带着本部兵马冲杀在最前,连破两阵之后,打崩了数千人之后方才发现,后续的兵马根本没有跟上来。 这下子纥石烈志宁也有些慌乱了。 完颜亮见状则是大喜,派遣合扎猛安出战,想要一举将纥石烈志宁留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阵型最厚实的汉儿军脱离了大阵,开始向北迎击。 完颜亮原本还以为汉儿军是被游骑挑动,方才主动出战的,让军使传递军令之后,却发现军使一去不回。 完颜亮随即福灵心至,去寻刘萼的踪迹,才发现这厮早就没影了。 这下子轮到完颜亮汗流浃背了。 这要是汉儿军反戈一击,他就真的全完了。 想到这里,完颜亮再次被激发了凶性,干脆率领亲卫,带着大军一起向前压迫。 无论如何要先弄死纥石烈志宁再说! 刘萼同样也是满脑门账。 说句实话,他是很想要对完颜亮反戈一击的,但刘萼遇到的问题跟纥石烈志宁差不多。 让汉儿军回家,汉儿军一百个赞成,让汉儿军去杀皇帝,那就扯淡了。 而且为了保密,今日约期北返之时,刘萼只跟总管们说了,虽然他们能指挥兵马,可随着大军列阵一点点靠近敌人,不止各级军官,就连普通士卒也犹疑起来。 到底打还是不打? 随之而来的则是徒单海罗的应激反应。 他是知道今日是来接应汉儿军的,责任重大,但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纥石烈志宁死在完颜亮手里,当即指挥大军向前。 徒单海罗的本意是要救出纥石烈志宁,但大军的行动是会清扫周边的,很快斥候游骑就与前突的汉儿军探骑厮杀成一团。 战斗迅速扩大化,基层军官按照以往的制度,主动率马军出战,厮杀成一团。 太乱了。 已经回到汉儿军中的刘萼见到混乱有扩大的趋势,同时也知道如此行状,汉儿军已经无法参与大战了,当即做了决断。 全军摆开行军队形,什么都不管了,一路向北,咱们回家! 然后,在所有参战兵马的目瞪口呆中,三万汉儿军踏出滚滚烟尘,不管是否还能保持编制,一溜烟的逃走了。 按照常理来说,有一半兵马逃走,完颜亮所部的士气应该早就崩溃了,但今日的战场就没有常理这一说。 完颜亮亲自带着自己的金吾纛旓,与合扎猛安一起向前厮杀,到底是维持住了军心士气。 可纥石烈志宁就真的支撑不住了。 面对合扎猛安的围攻,他已经坚持了许久,却终究等不及徒单海罗的支援了,只能砍倒了大旗,突围而出。 在与徒单海罗汇合之后,向北撤退。 完颜亮率领合扎猛安乘胜追击,一举将徒单海罗所部击溃,却因为担心剩下的兵马也溃散了,不得已收兵回营,没有追杀到底。 回到各自军营之后,双方各自清点今日的收获与损失。 纥石烈志宁这一边,投靠过来的汉儿军已经彻底跑散了,现在刘萼还在收拢兵马。 而无论纥石烈志宁还是徒单海罗,他们的本部兵马皆在最后之时损失惨重,不下五千伤亡。 完颜亮这一边更惨,麾下兵马直接少了一半不说,剩余的一半也蠢蠢欲动了。 双方竟然在今日同时打了个惨败。 不过纥石烈志宁这边还是有优势的。 完颜亮是拖家带口一波,不成功便成仁,纥石烈志宁还有完颜雍亲率的三万兵马作后继。 只要在此坚持住,等到完颜雍率大军抵达,就是完颜亮的死期! 然后在第二日清晨,纥石烈志宁受到了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蒙兀乞颜部首领也速该在年初吞并了塔塔儿部之后,势力大涨,在秋后吞并了泰赤乌部,自立为蒙兀大汗,发兵攻打临潢府。 在历史上塔塔儿部几乎没有掺和契丹起义这档子事,所以也速该虽然杀了塔塔儿部的首领兀格,让塔塔儿部伤亡惨重,却终究没能彻底吞并塔塔儿部。 但如今不同,兀格率领部族精锐想要去占契丹人的便宜,却被金军与契丹人联手暴揍了一顿,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反抗乞颜部。 也速该算是将雪球滚起来了,又用了半年的时间,软硬兼施的吞并了泰赤乌部,几乎统一了东蒙古,顺势对世仇金国发动了战争。 临潢府可不能丢,金国战马产量最高的临潢府群牧司就在彼处,若是丢了,以后金军还怎么发挥骑兵优势? 也因此,完颜雍只是刚向南走了一日,就率军北返。 同样,身在晋地的完颜毂英也偃旗息鼓,回到大同府,应对蒙兀人的进攻。 完颜雍在军令中说的明白,需要养纥石烈志宁保卫住河间府一线,南边的州郡能保则保,若是不能保,羁縻也可以。 而与此同时,仆散忠义麾下汉儿军哗变的消息也传到了完颜亮手中。 完颜亮与纥石烈志宁看着军报,同时嘬牙子。 这仗打的是什么玩意? 孙子,你等着,等我缓过这口气来,早晚取你狗命! 到了第三日,元城中的官吏遥遥看到完颜亮撤军,还是欣喜若狂,互相庆贺。 然而他们去寻纥石烈志宁的时候,方才发现。 嚯,原来大将军也早就走了! 原本被双方拼死争夺的战略要地,瞬间没人要了可还行? 且不说大名府的官员何等凌乱。 十月八日,身在东平府与博州交界之地的耿京也从混乱的军情中将消息理顺了,差点没有把大牙笑掉。 真乃是天助我也! 虽然依旧没有虞相公的确切文书,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天平军已经等待这个机会太久了,是时候该出兵了! 与此同时,徐州。 纥石烈良弼将手中的文书焚烧干净,扔到黄河之中。 “那就如此吧。” 纥石烈良弼回头,脸上笑容晏晏:“咱们出兵。” 听闻此言,自徒单贞以下十余名大将心中皆是一突,复又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狠厉之色。 “喏!” (本章完) 第577章 他人难欺易自欺 第577章 他人难欺易自欺 刘淮是先接到徐州金军异动的消息,随后才知道河北战事的结果。 没办法,这年头的信息传递就是这个样子,信鸽虽然也已经成熟,但若是如同刘淮这般,出征到某地进行扎营,就只能用信鸽单传出信息,想要收到信息,就得依靠军使快马加一鞭了。 接到军报之后,刘淮立马就意识到,要出大事了。 张白鱼见到刘淮的神色有些难看,上前询问:“大郎君,发生何事了?” 刘淮将手中的几封文书递了过去:“自己看吧。” 张白鱼接过之后,一目十行的看罢,方才面色复杂的说道:“徐州金贼要去攻打东平府了。” 刘淮皱着眉头对梁肃说道,语气中充满抱怨:“梁先生,你说张四郎一眼就能看出的道理,为何耿节度就是看不明白呢?” 早就已经看过文书的梁肃摇头说道:“我在幼年时,亲眼看到一名叔伯将毕生积蓄送给骗子,只因为那骗子说自己有点石成金之法。当时我在旁边好奇,若是那厮真的有这种法门,为何还要收钱呢?” “我立即劝阻叔伯,却被叔伯用柳条打跑了。” 说着,梁肃嗤笑说道:“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一个道理,人总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即便这个结果漏洞百出,可人是会自己说服自己的。” “如今的耿节度,或者说天平军所有人,都自己说服了自己。大郎君,你纵有千般手段,万种理由,又怎么能让遮住自己眼睛之人看清路呢?” 刘淮也笑了,只不过笑了几声之后就长叹起来:“只是没想到,辛五郎这等人竟然也被裹挟其中。” 张白鱼与辛弃疾关系还不错,此时出言解释道:“这倒也不怪辛五哥,他的位置太尴尬了,即便是看明白一些事,却还是没办法说的。” 的确,辛弃疾的名声确实很大,但他的功业都是跟着刘淮做下的。 他跟随耿京时被各路金军吊着打,从济南被撵到泰安,在刘淮手下反而熠熠生辉,在这种情况下辛弃疾若是敢据理力争,不就是明摆着在说耿京不如刘淮吗? 对此,刘淮也只能苦笑:“算了,不说这个了,关键是咱们现在应该如何做?” 虽然军议只有三人,却依旧还是军议,按照军议中畅所欲言,不分上下的规矩,张白鱼率先说道:“既然徐州金贼滚蛋了,咱们也可以动手了。 两千兵马已经足够,飞虎军与东平军一起,顺沂水而下,先攻下邳州,然后大郎君在下邳稍待,末将攻取宿迁,将金贼在大河上的据点拔除干净!” 说到最后,张白鱼俊秀的脸上已经满是狰狞。 刘淮连连点头,这些都是应有之义,然而等了半天下文,却是毫无动静,刘淮诧异抬头:“没了?” 张白鱼重重点头:“没了!” 刘淮一阵无语,随后就扭头看向了梁肃:“梁先生有什么说法?” 梁肃思量片刻,方才正色说道:“张四郎说的都是对的,现在下邳已经被金贼让出来了,这是不能不占的。 邳州为宋金与山东的交界,四通八达,咱们若是放过了,这地方可能就成宋国将领的军功了。” 老生常谈一番之后,梁肃却看向了张白鱼:“但是下邳与宿迁却是不同的,宿迁不是当务之急,如果宋国要,无非就是多出另一个山阳,无关大局。” “但是徐州更为重要,可咱们的兵马就这么多,想要在金贼大军面前占便宜,水军是必不可少的,张四郎,东平军绝对不能脱离大军单独行动。” 张白鱼缓缓点头。 “依照梁先生的意思,攻下邳州之后,应该直取徐州?” 虽然换了个战略方向,但张白鱼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提议被驳回而沮丧,只是问出了个关键问题:“咱们这些兵马能够对付徐州金贼吗?” 包括复读常凯申那段贯口在内,许多人都知道一件事:徐州极其重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事从古到今被说了无数遍,大家都知道,难道金军不知道吗? 纥石烈良弼再托大,最起码徐州的州治彭城还会留下许多兵马的,到时候两千人攻打有大军镇守的坚城,属实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了。”梁肃对刘淮拱手说道:“大郎君,如今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两千兵马可以支应的了,聚集大军吧!” 张白鱼呼吸一窒,随后也看向了刘淮。 战争的不确定性与破坏力就在于此了。 战争并不是说你不打敌人,敌人就会呆愣愣犹如木偶,一动也不动。敌人也是有立场的,有时候反而会主动出击来搞事情。 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仅仅是几千上万人厮杀的问题,原本修桥修路参与建设的百姓都得充当民夫,原本积攒入库的钱粮也得全数拿出,以作军粮赏赐,整个山东的建设都会受到影响。 刘淮思量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点头:“咱们这些兵马的确已经不够应变了,不过梁先生,此番毕竟不是决战,咱们得想办法用最少的兵马,将事情办妥了!” “我意已决。” “梁先生,写信给我父,让他召集两千精锐兵马,发往下邳。” “再写军令给李通,让他尽量在不耽搁山东建设的前提下,挤出些钱粮民夫,一并发往前线。” “给呼延南仙发军令,让他一定要在益都府小心防备,必要之时要出兵接应天平军。” “发军令给何伯求,给他以节度府召集卫所兵的权力,与呼延南仙作配合,若是耿节度真的一败涂地,那么他就得召集整个山东北部的大军,攻入济南府。” “以节度府的名义,向各地知州通判守将发文,让他们一定要稳固地方,勿要生乱。” “再以我私人的名义,写信给陆先生,让他主持巡视地方之时,遇到贪赃枉法之人当严厉处置,莫要任何留手。” 一连串命令说罢,刘淮看向梁肃,想要看对方还有没有什么补充。 “还有两淮虞相公那里。” “发文给虞相公,就说徐州金军已经要与山东全面开战,他就算想要坐山观虎斗,也要给我们这些瘦虎一点吃的,粮草军械咱们什么都缺,梁先生尽管狮子大开口即可。” 梁肃笑了两声,随后就正色说道:“如果宋国要派兵北上呢?” 刘淮也笑了:“那我还真的要高看张子盖那厮一眼了,即便他们只是渡过淮河,占据宿迁,我都要夸他一句英雄好汉。但只怕,张子盖连淮河都不敢过啊!” 嘲笑了两句宋军之后,刘淮神色一整:“张四郎,且去整备兵马,明日全军南下,先取下邳!” 豪言壮语刚刚说完,张白鱼还没来得及应和两声,就听到帅帐之外有人来通报。 “报,邳州知州李承恩前来求见,说带着邳州以及徐州的地方大户,有重要军情来禀报。” 刘淮却是皱起了眉头,对梁肃说道:“梁先生,你说来的到底是徐庶还是庞统?” 梁肃在想了想之后,却是突兀笑了:“来人就不能是诚心投靠,忠肝义胆的人物吗?” 刘淮也笑了:“那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刻才来呢?” 张白鱼听到此时直接起身:“大郎君,梁先生,我现在就去整军,就不与二位聪明人打机锋了。” (本章完) 第578章 贼军虚实难尽测 第578章 贼军虚实难尽测 张白鱼的嘲讽没什么恶意,却也展示了一个纯粹军人与派系领袖之间的差距。 别看刘淮动不动就亲率亲卫冲锋陷阵,然而他却不可能站在纯粹军事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就比如邳州知州李承恩之事,刘淮已经在此设立大营,驻屯二十多日了,李承恩为什么不早一些来联络? 如果是因为他被看得紧,走不开,那为什么不派遣心腹来先行接洽? 事到临头前来空口白牙的说什么投效,如何不让人怀疑? 可即便是再怀疑,刘淮也不能将李承恩拒之门外,反而要对其隆重欢迎。 这就是所谓的千金买马骨了。 李承恩并不是金国朝廷任命的邳州知州,上一任邳州知州连带着数个知县一起,被魏胜围在了下邳城中一锅端了。 其中颇有几个害民贼,魏胜将他们公审之后,明正典刑,大开杀戒,脑袋都在下邳城头风干了。 而身为邳州通判的李承恩是少有几个存在着一点良心之人,魏胜没有难为他,只是告诫一番之后就将其释放。 待到徒单贞从两淮撤回来,路过邳州之时,派遣军使四处探查,发现整个州府最高官员只有李承恩后,立即让他暂代邳州知州,并且为大军筹措粮草。 李承恩对于升官发财毫无喜色,邳州正处于沂州的兵锋之下,他的同僚还在城头上看着他呢,他能开心就有鬼了。 另一方面,他的确是个有些良心的官员,虽然对魏胜将军粮分给百姓有些微词,却也不会强行将粮食收回来,因此不断被徒单贞派来的军官所责骂。 但与此同时,李承恩是真的不想投靠山东义军。 他是饱读诗书之人,自古以来,就没有起义军能成事的先例。不能因为刘淮姓刘,并且打出了‘汉’字大旗就真的将他当成汉高祖刘邦。 在李承恩看来,山东义军虽然此时猖獗,但这是因为宋国与金国都没腾出手来。 等着两国从大战的阴影中脱离出来,阴的阳的一起上,山东义军这个草台班子早晚得稀碎。 原本李承恩就等着徐州金军一开动,他就立即拖家带口往中原跑,远离山东的是非地。 然而徐州的一些豪强大户不知道怎么打听到这位新任的邳州知州可能与忠义军有联系,百余徐州恶少年南下,带着家中青壮,直接冲进州府捉住了李承恩,让他帮忙牵线搭桥。 这种行为在封建时代就是妥妥的造反,但以如今中原的混乱局势,也没人管这种破事了。 李承恩无奈,只能与这些恶少年一起,来到艾山大营拜见刘淮。 “如此说来,李知州竟然没有投靠我军的意思吗?” 刘淮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方才好奇对李承恩说道:“你就这么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难道不怕我杀你吗?” 李承恩苦笑道:“都统郎君在上,我说的的确是实话。宦游多年本来就已经厌恶,偏偏又在这把年纪历经了一番生死,委实是有些倦了。 而且以都统郎君与魏公的仁恕,也委实没有不投靠就杀人的道理。” 说着,李承恩转头看向了那群恶少年的头领:“程二郎,我已经如约将你们带来,可否放老夫一马?” 虽然被称为程二郎,但这厮的面相委实过于成熟了一些,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五大三粗的,有些成年大叔的既视感。 程二郎讪笑了几声,随后对李承恩拱手行礼:“我等仓促前来,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官人见谅。” 李承恩叹道:“程二郎,我知道你们是想要出头想疯了,可是出头是要拼命的,是要送命的。” 说到这里,李承恩语塞,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刘淮之后,方才再次叹气,拱手说道:“都统郎君,既然已经将人带到,可否放老朽一条生路?” 刘淮点头说道:“自然可以放李知州离开的,但是还请知州在军中盘桓几日,随我大军一起回到下邳,随后去留自由。” 李承恩还要说什么,却见刘淮依旧对亲卫挥手,不由得摇头苦笑:“我虽然是邳州知州,却是威望不显,若是都统郎君想要靠我这张老脸来叫开下邳城门,那恐怕就要失望了。” 刘淮对此人已经丧失了兴趣,只是敷衍点头:“且观之。” 李承恩离去之后,刘淮对着那些恶少年和颜悦色的说道:“诸位,我还不知道诸位的名字,家住何方。” 五名恶少年互相对视了几眼,还是那名唤作程二郎的大汉当先说道:“在下唤作程凤,出身彭城程氏,家中做泗水上下游的生意。” “在下江明义,家中做铁器生意。” “在下孟堂,是丰县人,家中做些迎来送往的生意。” “在下李仲卿,在砀山有些河上的买卖。” 最后,有名衣着明显破旧,身材却最为魁梧,眼神也是最为锐利之人朗声说道:“在下赵白英,家祖乃是故徐州观察使,赵公讳立!” 好家伙,刘淮心中连连感叹好家伙。 这五人各个都是人才。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程凤与江明义虽然都是正道生意,但一个是如同何伯求何三爷那般的河运生意,另一个则是掌握利润丰厚的铁器生意,想一想都不简单。 而孟堂与李仲卿更是不简单,他俩就差在脸上贴着‘黑道’两字了。 什么迎来送往,什么河上买卖,要么是城市帮派,要么是漕帮匪帮。 至于赵白英,他没有说家里是干什么的,但他的爷爷却是一个活跃于建炎年间的抗金大将赵立。 赵立家乡就在徐州,一路辗转南下,在金军攻打楚州的时候战死。他的家人虽然被金国报复,死伤惨重,但终究还是有人在本地幸存的。 赵白英就是赵立的遗种。 虽然这些人年岁大多都比刘淮还要大,但刘淮还是挨个拍着肩膀,亲切安抚了一番,并且做了许多许诺。 宾主尽欢之时,方才进入了正题。 “都统郎君,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与义军取得联络,发动起事的。” 程凤语气诚恳,神色却有些激动,就连满脸的络腮胡子都不断颤抖,仿佛刚刚那几句话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一般:“我等愿意尽起全家钱财来招募兵马,以求抗金!” 刘淮点头,和颜悦色的说道:“程二郎,你也莫嫌我说话直,我只是想要问一句,金贼在山东不是一日两日了,乃至于徒单贞那厮在徐州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何如今方才想要来反金呢?” 程凤脸色有些难看:“不怕都统郎君笑话,我们这等有家有业之人,想要做掉脑袋的大事委实艰难,仅仅是家中拖后腿的就有许多。” 瓶瓶罐罐多了不舍得砸,地主阶级天生的劣根性了属于是。 “但是金贼实在是欺人太甚,不仅仅直接强征了我家的商船,更是将我家的纤夫与水手强行征为民夫!” 说到这里,程凤咬紧牙关,目眦欲裂,狠狠锤了勉强案几一下。 刘淮恍然。 原来是金军把他们的瓶瓶罐罐打破了。 眼见其余几人也是同样愤然,刘淮点头,看来挨了金国封建主义铁锤的不止一家。 “那么你们几人想要如何起事呢?难道是大军一至,你们就直接大开城门,让我军冲入彭城?” 程凤当即讪笑:“都统郎君说笑了,金贼势大,更是将彭城经营的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几个城门水门全都有精锐把守,我等这些人平日江湖厮杀也就罢了,可如何能与正经兵马放对?” “须知道,金贼可是足足留了两万正军来守卫彭城……” “停!”刘淮终于有些不淡定了,就连一旁笼着手静静看着刘淮拉拢豪强的梁肃也站起了身,看向程凤。 “你说金贼在彭城留了多少兵马?”刘淮厉声询问:“可有证据?” 程凤不知道刘淮为何突然如此严肃,他的心脏慢了半拍,语气也变得有些虚浮:“确实是两万兵马……都统郎君,金贼军中战马颇多,而且金贼十成功夫有八成在马军上,这是做不得假的。 我们都是徐州周边人士,粮草转运数量大约还是能算出来的。沿着南清河(同样是黄河岔流)向济州的粮草要比留在彭城的粮草少一半不止。” 刘淮眯起了眼睛。 程凤有没有撒谎先不论,关键在于,如果程凤说的是真的,三万金国正军只是出动了一万人,剩下两万人依旧在彭城待命,他们是想要干什么? 有什么战略目的? 难道纥石烈良弼真的这么托大,觉得一万人就可以平定东平府? 要知道,东平府与徐州中间还隔着一个济州,一去四五百里,已经脱离了骑兵的支援范围,前后脱节,哪里有这么打仗的? 除非……除非纥石烈良弼有用一万人就将东平府收拾掉的把握。 但他那两万人留在彭城干什么? 准备给汴梁开个大眼? 准备给忠义军送份大礼? 准备让可能支援的宋军见识一下儿为什么这样红? 当然,这还是程凤等人说实话的情况下,如果这五人都是死间,那纥石烈良弼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梁肃轻轻咳了一声,将刘淮从思考中唤醒。 他迅速意识到不应该在新附之人面前失态,立即展颜笑道:“诸位还有什么军情?若是能助我在来日攻取徐州,无论赏赐还是官爵,我绝不吝啬。” 刚刚还有些犹疑的五人顿时兴高采烈起来,犹如三伏天喝下冰镇酸梅汤一般畅快。 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绑着邳州知州长途而来,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句承诺吗? (本章完) 第579章 下邳城中忠臣死 第579章 下邳城中忠臣死 十月十三,天气清朗,适宜出征。 在经过一系列精细的探查,确定周围没有埋伏之后,刘淮拔营出征,带领一千飞虎甲骑,外加一千东平水军,沿着沂水浩浩荡荡,杀向下邳城。 他除了打出自己的靖难大旗之外,还将魏胜的忠义大旗借了过来,两面大旗一起在身后跟着,再加上飞虎大旗与‘汉’字大旗,刘淮身后犹如孔雀开屏一般,让人看着眼缭乱。 但效果是着实不错。 下邳城中原本因为知州被擒走而变得人心惶惶,尤其是知晓一支兵马逐渐接近后,更是变得有些混乱。 然而他们见到那面忠义大旗之后,又纷纷放下心来。 忠义军上次攻破下邳所积攒的威望与信誉此时发挥了极大作用。 别的不说,现在下邳城中还有好多的百姓在吃当时魏胜开府库散出去的粮草。 但是百姓不抗拒,不代表士卒与官员能稳住立场。 魏胜上次来的时候,可是在公审之后杀掉了好多官吏大户的,如今又来,领军的还是凶名远扬的飞虎子,他们又如何不怕呢? 下邳城门被迅速关闭,弓手土兵们在官吏的带领下来到城头,战战兢兢的看着靖难大军缓缓列阵。 随行的李承恩遥遥望着城头,再三摇头之后方才对刘淮拱手说道:“都统郎君,且让我去城中劝一劝,也能免除一番刀兵,减一些伤亡也是好的。” 刘淮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他没有率领精锐骑兵以快打快,突袭下邳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依旧没有搞明白纥石烈良弼在徐州屯驻两万大军的目的,不知道金军是不是想要埋伏主动出击的靖难大军,所以也就留了八分的小心。 若是突袭进城,城门处千斤闸一关,城内伏兵尽起,那他刘大郎此番出动就不是千里奔袭,而是千里送死了。 不过现在看来,城内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属实不像是有埋伏的状态。 接下来只要稳扎稳打,下邳就唾手可得了。 下邳四面环水,四周还有宽阔的护城河,如果是寻常大军抵达,面对如此雄城还会费一番手脚。 但靖难大军从来不仅仅只是马步军,水军也不缺。尤其是东平军此番更是主动了主力大船,到时候直接从舰船上架梯子正式登城墙即可。 当然,不战而屈人之兵倒也是个好的办法。 李承恩来到了城下,叫了两次门之后,城墙上直接垂下来一个大筐。 他倒也没觉得憋屈,登上之后就被拖拽上了城头。 “太守!”有属吏惊喜说道:“我们还以为太守弃我等而去了。” 李承恩原本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这一言噎得直翻白眼。 什么叫我弃城而逃?你这厮不知道我被劫走了吗? 但李承恩却懒得搭理这厮,随后看向了邳州军辖,同时也是自己的好友独虎阿术:“阿术,如今形势艰难,要么降要么死,得做出抉择了。” 独虎阿术四十多岁的年纪,虽然是女真人,却是高冠束发,长袍大袖,一副士大夫打扮,早就已经彻底汉化,他闻言惨笑说道:“三哥,咱们就不能逃出去吗?” 李承恩摇头:“阿术,我看的清楚,那靖难大军中马军水军都不缺,在下邳这种地形中,咱们如何能轻易逃出去?就算想走,也得是先在那飞虎子面前走过一遭,方才能脱身。” 独虎阿术同样摇头以对:“那样岂不是与投降别无两样?徐州还有我大军三万……”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承恩焦急打断说道:“不会有援军来了,如果左相真的想要守住邳州,如何不派遣几千人马驻守?下邳雄城,但凡有两千靠谱兵马,我又如何会出此下策?” 独虎阿术哑然,随后看着周围目光躲闪的军兵,心中更是骇然。 原来这座城中忠于大金之人,只有他一人了吗? 而就在这时,城下传一片欢呼声,众人仓皇望去,却只见在一艘飘扬着白鱼符旗的战舰带领下,五艘巨舰缓缓由远及近,从沂水驶入了黄河之中。 有一名身着披甲的金军将领见状叹气说道:“军辖,金国对俺们这些人没有恩情,但军辖却对俺们恩重如山。还请军辖到城中暂避,到时候俺们遮掩一二,一定不会让军辖受辱。” 这些人大多数是在魏胜走后被临时提拔的,在更之前算是邳州的边缘人物,平日独虎阿术对他们也算是不错,所以也当有此言。 独虎阿术沉默良久不语。 就在他的沉默之中,城西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喧哗声,随后在一众城头官员的沉默中,就见到立在西城门上那面硕大的金字大旗被拔了下来,随后则是一面看不清写着什么的旗帜升了起来。 李承恩急促的呼吸了几声,随后焦急说道:“应该是大户或者百姓造反了,那边守城的孙七不是反了就是被裹挟了。没法子了,阿术你快些走吧。” 独虎阿术沉默着转头,随后就缓步下城。 等了片刻之后,李承恩见到没人再离开,就下令将头顶的金字大旗摘了下来,开城投降。 刘淮一挥手,东平军从水门驾船蜂拥而入,并且迅速占据了各个城门要地。 折腾许久之后,刘淮方才入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确定一件事。 原来纥石烈良弼真的是将邳州放弃了! 这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是要放弃淮河防线,彻底收缩金国的军事控制范围吗? 完颜雍一上台就弃军失地,威望还要不要了? 刘淮百思不得其解,然而纥石烈良弼要放弃邳州,他却不能放弃,他只能亲自率军进城,张贴安民告示,放出军粮平抑粮价,以安抚城中百姓。 这些事情魏胜在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所以这一次下邳百姓同样轻车熟路,并没有起什么骚乱就安定了下来,甚至到了下午时分,商贾们都开始开门做生意,就连内渡中商船的往来也繁忙起来。 李承恩作为邳州知州……哦,现在是前邳州知州,将政务交接清楚之后,方才与刘淮告罪,暂时脱身。 他刚刚回到自己府上,却突兀想到好友独虎阿术,连忙派遣亲信家人去打探他究竟藏在哪里。 其实也不用打探了,片刻之后,李承恩就接到了一个消息,匆忙来到了独虎阿术的府上,冲进去之后就见到了可怕的场景。 独虎阿术杀光六个孙子孙女,随后带着妻妾子女一起悬梁自尽了。 一共十六口人。 李承恩瘫坐在好友府门口,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好友竟然会做出如此决绝的殉国之举。 他不敢嚎啕大哭,甚至都不敢流泪,生怕激怒了刘淮。 不过很快,这条消息也传到了刘淮耳中,但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后就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没有表彰,没有感叹,同样没有愤怒。 下邳城中这么多人,却只有十六个人愿意为金国殉国,也足以见得金国平日里的大缺大德了。 而且说句难听的,十六个人很多吗? 在接下来的大战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丧命,多少家庭会被灭门,多少妻离子散,人间惨剧。 与之相比,一个脑袋转不过来弯的异族老朽为金国陪葬,又算得了什么呢? (本章完) 第580章 往日豪杰今日贼 第580章 往日豪杰今日贼 东平府,梁山泊。 因为这些年黄河跟吃了春药一般来回改道,对于地方水系的摧残程度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甚至再过些年天下四渎之一的济水就会被黄河所吞并,更别说区区梁山泊了。 此时曾经的八百里水泊梁山已经急剧缩水到了一半,就连原本在水泊中的梁山也从湖中岛变成了干涸湖床上耸立的山丘。 至于梁山泊缩小的原因,那就更简单了。 梁山泊北面是北清河,也就是济水,过济南向东北入海。南边是南清河,与黄河岔道汇合之后,流入原本泗水的河道,汇聚到淮河入海。 东边则是汶水,也是唯一流入梁山泊的大河。 抽的水比放的水多,梁山泊不缩水就见鬼了。 当然,对于普通渔民百姓来说,这些事情都过于长远了一些,他们除了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鱼获一日比一日少之外,并没有多余感触。 最起码对于普通渔民赵胜来说,他发愁的是天平军官家的渔税又涨了,需要缴三成的鱼获。 这期间自然有人钻空子。 前一个月,就有人用网子将鱼获拖在船底,想要浑水摸鱼,却依旧被渔头发现,捉到了天平军的官人面前。 天平军的官人直接判了斩立决,现在那唤作史老三渔人脑袋还在鱼市旗杆上挂着呢! 而经历过这一遭,天平军官人又有了新的道理。 原本按照鱼获三成收税,乃是官人们心善,却没想到有刁民用各种各样办法来逃税,不管是不成的。 以后渔民每次出海,不管打了多少,都要上交八十斤的鱼获! 这下子,梁山泊的渔民们瞬间有了沸反盈天之态。 税收太高了,就差二十斤就到宋徽宗时期西城所的税收了。 当时宋江与张荣就先后反了,你让如今的渔民们如何忍耐? 然而此时与宋国又有些不同。 天平军原本就是农民起义军出身,对这种情况太熟了,见到渔民们有聚集闹事之态,立即又杀了几人,将即将发生的起事强行压了下去。 人总是要继续凑凑合合活下去的,如同赵胜这般普通老百姓没有其他手艺,只有一条破船,一张破网,也只能想办法凑足鱼获了。 为此,赵胜不得不冒险驾船来到梁山泊南侧,南清河口左近,也就是济州境内,想要碰碰运气。 这里也不是个善地,这年头,但凡有点好处的地方,全都是有主的,地方豪强也是有自己的航运与渔船的,他们在湖上遇到赵胜这种走单帮的,没准就要请他吃走馄饨或者板刀面了。 车船店脚牙,无罪就该杀嘛。 然而令赵胜有些惊奇的是,今日南清河口竟然没有任何渔船,只有他一人罢了。 这就令人喜出望外了。 如此想着,赵胜急忙忙的寻找起鱼群的踪迹来,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过渡捕捞还是单纯的运气不好,他扔了两次网之后,只捞起小鱼两三条,连个晚饭都不够。 正当赵胜想要再接再厉之时,他却听到岸上马蹄声隆隆,转头望去,却只见长烟如柱,旌旗猎猎,不知道多少战马正在狂奔向北。 赵胜目瞪口呆之余,却猛然发现,南清河口处,驶出了许多大船,虽然都是商船模样,但是金鼓隆隆,旗帜招展,似乎也是军队。 金贼! 赵胜立即摇着船,向西而去,躲开那些大型舰船的行进方向。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回去报信,最起码让天平军的官人们做些准备。 然而赵胜脑中却突兀想起那颗被挂在旗杆上的干瘪头颅来,他又不想去报信了。 这却并不是想要让金军推翻天平军的统治,赵胜并没有这么长远的想法,而是他不知道给天平军报信又有什么好处。 在金国治下活得不好,在天平军治下活得也不好。 既然如此,他费这个劲干嘛? 如此想着,赵胜摇着桨,换了个地方继续捕鱼。 睁眼就有八十斤鱼获的租子,不得不拼尽全力。 这虽然对于赵胜来说是一件小事,但若是天平军治下百姓都这么想的话,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最先感受到变化的,自然是率领武安军长途奔袭的总管高景山了。 作为金军的高级军官,又在徐州坐蜡许久,高景山自然是知道当日的威毅军遭遇了什么。 石盏斜也不是废物,但他依旧被天平军砍瓜切菜般干掉了,许多人都觉得是因为天平军过于惊人。 但经历过许多大战的老将高景山却不这么想。 威毅军如此迅速的失败是因为整个东平府都在攻打他们,无论起义军、豪强还是百姓都要跟金军拼命。 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大到正面组织兵马冲杀,偷袭焚烧粮草,小到在道路上挖坑,拔路牌填水井,都有人干。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 把金贼撵出去! 石盏斜也也就万把兵马,如何能应对这么多人的进攻? 你把金国开国时候的名师大将找来也得抓瞎。 原本高景山还担心会遭遇石盏斜也的覆辙,然而纥石烈良弼却将军略说的很清楚。 一来,天平军的主力现在都去攻打河北大名府了,一时间回不来,东平府异常空虚。 二来,不管天平军有多少手段,都是需要时间与人手来组织的,只要高景山足够快,天平军根本来不及的。 三来,天平军已经从打天下到坐天下了,尤其最近这一系列操作,百姓不可能如同过往一般支持耿京。 而且,纥石烈良弼还向高景山保证,只要他能打出一两个胜仗来,到时东平府自然会有大变。 即便高景山对这位比自己小上许多岁的当朝左相十分信任,甚至有些畏服,但面对这种事关身家性命之事,还是慎之又慎。 一路上高景山都将心脏提到嗓子眼上,时时刻刻小心可能会遭遇的袭击。 然而高景山却没有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 武安军自徐州出发,沿着南清河一路向着西北奔袭,经沛县,过鱼台,越任城,抵达梁山泊之后,距离东平府的核心须城不过五十里时,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骚扰与抵抗。 这下子就算是一直充当刺头的高安仁也对纥石烈良弼有些服气。 话本中说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就是左相这种人吧。 在十月十三日,也就是刘淮攻下下邳的同一天,最先收到有金军自南而来消息的是汶阳守将孙黑。 他也算是天平军的元老了,却因为水平实在是太差,而当了个地方官员。 这也算一种酬庸。 如果说张安国这些人虽然贪财好色,却依旧有雄心壮志的话,那么孙黑就是彻底堕落了,属于需要严打的那种,不止纳了三十多个妾室,天天饮宴不停,更是霸占了好大一片的宅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理所当然的是,过惯了这种日子,孙黑那原本精壮的身材犹如吹气球一般鼓了起来。 当金军来犯的消息传来之时,孙黑正在与一众亲信饮酒,半醉半醒之间,这厮哈哈大笑:“区区金贼,何足挂齿,来人,为俺披挂,俺要亲自厮杀!” 他的亲信们也大多醉了,闻言纷纷轰然应诺。 自从击败了威毅军,阵斩了石盏斜也之后,天平军渐渐对金军建立了心理优势。 什么金国正军,不过如此。 孙黑走出自家府邸,被冷风一吹,酒气上涌,很快站都站不稳了。偏偏这厮还不断说什么杀尽金贼,立即出兵等言语。 亲信将领们无奈,只能找来一辆马车,将自家主将塞了进去。 不过三刻钟,孙黑就聚集了本部两千四百兵马,列成了歪歪斜斜的纵队,吹打金鼓,打起旌旗,向着城外开去。 当然,主将都是这副模样,兵马究竟是什么德行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本还算精悍的军队此时连个队列都走不齐,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很快就将队列走得松散无比。 直到这时,孙黑所部的这两千多人根本不知道来进攻的金军有多少人,都是怎样的兵马,战力又如何。 他们大多都还以为是金国地方兵马捞过界了。 少数比较聪明的人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这些聪明人却没有想到该怎么去挽回局面,而是悄悄的带着心腹向后撤退,试图浑水摸鱼着自保。 两千多兵马就这么懵懂着走入了地狱。 武安军游骑四出,很快就发现了这支奇怪的兵马,随后层层上报到负责前锋任务的高安仁。 高安仁同样分不清对方的路数,但不耽搁他招呼了七个谋克的马军转向,迎击天平军。 很快,双方就在冬日的旷野相遇。 高安仁不敢怠慢,派遣两个谋克的轻骑上前用弓箭骚扰天平军的阵型,随后下令五百甲骑披甲,准备厮杀。 与此同时,高安仁还派遣军使向后续兵马求援,毕竟面前的天平军有两千多兵马,阵型也算是厚实,七个谋克的马军很有可能不够用。 然而军使刚刚出发,高安仁就发现,在两个谋克轻骑的袭扰之下,天平军的左右两翼竟然有崩溃的趋势。 眼见有些机会,高安仁不再犹豫,随后亲率五个谋克的甲骑向前压迫,驱逐了天平军少量的骑兵之后,用切角战术压迫天平军的阵型。 不过两轮冲锋之后,天平军的两翼就已经崩溃,高安仁让副将驱逐溃军冲击那面孙字大旗,自己则率领剩余甲骑换上备用战马,心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天平军不是很强吗? 不应该跟东平军、靖难军、忠义军是一个水准吗? 为什么竟然如同雪人一般一捏就碎? 高安仁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还是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的。 眼见孙黑的中军竟然稳定住了阵型,高安仁干脆亲自下马,带领百余下马骑士列成阵型,呼喝向前,准备用步战凿开大阵,为后续甲骑创造机会。 孙黑此时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他在冬日的寒风中冒了一身的冷汗,眼见着越来越近的金军高字将旗,耳听着隆隆马蹄声与喊杀声,脑海中空白一片,竟然在混乱的战场中彻底呆愣住了。 “将军!快撤吧!” “此时怎么能撤?!金贼全是骑兵,咱们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 “你这厮竟然觉得还能打吗?也罢,你就在这里等死吧!老子不奉陪了!” 几句争执之后,竟然有人说出要弃军而逃的言语,如果按照一般情况,这时候作为主将的孙黑就应该大发雷霆,乃至于要行军法了。 然而众将看向孙黑之时,却发现自家将主依旧是呆若木鸡之态,没有任何动作,原本只是叫嚷却没有任何行动的将领立即付诸实践,直接带着几名亲信逃跑了。 回头看着中军旗号的基层军官见到中军处竟然也有人逃脱,俱是纷纷哗然,阵型当即就一阵耸动。 孙黑还是颇有几名亲信的,即便面临此等窘境也没有弃他而去,反而架着孙黑向后退去。 “将军!快走!此时坐不得马车,快些上马!” 此时高安仁亲率的甲士已经冲到了天平军阵前,扔出一轮短矛之后,随即各自横起长矛,沿着缺口直接冲杀而入。 只一冲,金军甲士竟然直接冲破了天平军的阵型。 孙黑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想要翻身上马,然而硕大的体型使得他踩着马镫连连蹦跶了几次之后都难以上马。 这么折腾了一番之后,战马更是受了惊吓,连连尥蹶子。 亲信们无奈,只能牵来另一匹比较温顺的战马。 伴随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高字大旗,孙黑汗流如注,情急之下,终于窜上了马背。 随即,孙黑一惊,而他的亲信更是惊愕。 原来这厮上马的时候上反了,面向的不是马头,而是马屁股。 “坏了。”孙黑终于说出了临阵的第一句话,语气中却全是颤抖:“坏了,俺……俺忘了怎么骑马了。” 这下子,那些亲信就不只是觉得惊愕,而是感到有些荒谬了。 这还是那个奔马如飞左右开弓素有黑旋风之称的孙黑吗? 不过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天平贼!” 慌乱之中,一声怒吼突兀传来,却见一名金军大将已经杀穿了天平军的阵型,来到孙黑五步左右的距离之内,扬起了手中的短矛。 下一刻,短矛犹如流星赶月般飞掷而出,刺入了孙黑的胸口。 孙黑愣愣低头,看着胸口长出的矛头,口中喷出鲜血,听着耳边传来的惊呼与喊杀,眼前也黑了下去。 不应该放下马术的。 他最后一个念头熄灭,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 “我高安仁,阵斩敌将!诸位随我杀贼!” 少顷之后,高安仁将孙黑的头颅插在矛尖上,高高举起,大声呼喝自名。 少数还在负隅顽抗的天平军见状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溃散。 至此,孙黑所部全军覆没,东平府南面大门洞开。 (本章完) 第581章 三军夺气将夺心 第581章 三军夺气将夺心 天平军战力难道真的这么弱吗? 自然不是的。 不过在耿京等天平军高层看来,宋国从山阳渡淮河出兵北上,刘淮从临沂顺流而下,徐州金军集团的胆子再大,也得在徐州留下两万兵马作防备。 否则就会面临被两面夹击的境地。 在此等情况下,耿京在须城留下孔端起、邵进的六千兵马,侧翼孙黑二千多兵马作防备,单单只是守城,如何不能坚守些时日? 耿京则亲率天平军主力大军,合计两万兵马通过博州,进攻被打成残破之地的大名府,如何不能一鼓而下? 后路稳固,前敌空虚,赢定了! 事实也正如耿京所想,天平军主力出兵之后,堪称势如破竹。 首先是横在面前的博州,本地出身的原天雄军节度使王友直早就想杀回老家去了,不多时便联络妥当。在大军出兵之时,王友直自请前锋,博州各地蜂起响应,很快整个州郡都已经光复。 耿京大喜过望,迅速指挥兵马西进,兵锋直指大名府元城。 原本耿京想着,这不是大军一至,所向披靡吗? 然后……天平军就在元城下碰了一鼻子灰。 大名府可是自宋朝太宗年间就建设的河北重镇,属于跟彭城、下邳一般,河流环绕,堡垒众多的雄城,只要城中守军能下定决心坚守,不是那么简单能攻打下来的。 事实上,下邳能这么快的被刘淮夺下来,是因为魏胜上次给刘淮留下了足够的政治资产,以至于邳州军民对于忠义军的好感远胜于金国。 而魏胜第一次攻打下邳时,哪怕占了突袭的便宜,以正规野战军攻打金军二线兵马,同样是伤亡惨重。 以魏胜的武勇与地位,竟然受了不轻的伤势,足以见到战争的艰难了。 所谓攻心为上,攻军次之,攻城为下,就是这个道理了。 攻城最简单的办法,反而是在主力会战,击溃对方野战军后,使得敌人城池士气崩溃,不战而降。 这就是许多围城打援的由来。 但是敌人主力的统帅往往也十分聪明,让攻城一方顿挫于坚城之下,然后趁着对方攻城疲惫的时候,率大军突袭。 耶律休哥就是这么把赵光义打成驴车漂移的。 然而此时天平军所面对的情况属于两者兼无。 元城虽然不会有援军,但大名府在完颜亮亲率兵马抵达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总动员,即便跟完颜亮的大军厮杀了一番,但随后完颜亮就率军与纥石烈志宁放对去了,元城守军也有损失,却终究没有到摇摇欲坠的程度。 东金与西金虽然在军事上皆是力竭,却不由自主的同时想要用政治的方式来取得大名府的控制权,在这种情况下,完颜亮派遣同知卢龙军节度使完颜守道抵达了大名府, 原本还在抗拒完颜亮的大名府文武见到完颜守道抵达后,二话不说,直接让他来主政。 而完颜守道也不负众望,他迅速组织城防兵马,很快就将元城经营犹如铁桶一般。 完颜守道之所以威望这么大,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力出众,文武双全,更是因为他有个好祖父。 完颜希尹,也就是完颜谷神。 可令完颜亮没有想到的是,完颜守道用了几日掌握好大名府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人手,将完颜亮派遣来的其余官吏杀了个一干二净,并且发送书信,向完颜雍求援。 完颜雍还没有回信,耿京的大军就已经杀到了眼前,完颜守道无奈,只能打起精神,先应付眼前的局面。 元城不愧为河北重镇大名府的防御核心,周围有永济渠环绕,虽然由于黄河改道,不像前宋时期那般还有黄河的遮护,黄河河道与堤坝却也没有凭空消失,成了元城天然的低矮城墙。 耿京在派遣了两轮劝降军使,却被完颜守道下令射杀在城下之后,终于放弃了先礼后兵,率军来到了元城之下,并且在第二日派遣张安国率六千精锐渡过黄河故道,准备在城北立营。 然而就在张安国率一千兵马渡过堤坝之后,元城中城门大开,完颜守道亲自手持长刀,奔驰在最前方,率领三百马军,向立足未稳的张安国发动了突袭。 张安国万万没想到金军还敢主动杀出来,猝不及防之下,麾下一千多步卒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击溃,不少人被金军追赶的跳下了堤坝,摔在了干涸的河床上,不多时就哀嚎声响成了一片。 这也就是冬日黄河水已经彻底断流,如果是在夏日,哪怕只有半米高的水洼,也得淹死不少天平军甲士。 张安国又惊又怒,却一时只能聚拢百余兵马,列成了一个小小的却月阵,凭借着堤坝来抵挡金军的攻势。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安国的副将见状不敢怠慢,指挥着兵马速速渡河,想要援助自家将主。 可就在这时候,完颜守道却换了一种战斗方式,他亲自带着三十余甲骑与张安国对峙,让其余马军分散开来,在堤岸上来回奔驰,居高临下的射杀天平军士卒,将天平军压在河堤下难以动弹。 辛弃疾此时也赶到了河道南岸,见到这种情况,直接下令让辛经纬继续统军,随后亲率百余马军到下游寻找更加适合渡过河道的地方。 一定要前后包围,将出城作战的这股金贼全数吃掉。 否则三军气势为之所夺,接下来攻城就要难了。 可完颜守道也不是凡俗之辈,他并没有执着于杀伤天平军或者一定要砍了张安国的狗头,而是眼见着后续兵马抵达河道对岸之后,就吹起号角,收拢兵马,向着元城退去。 临走之前,完颜守道还没忘了扬着刀向着张安国遥遥一指,同时哈哈大笑,挑衅意思不要太明显。 张安国又羞又气,他见到完颜守道撤退,愤怒终于压过了理智,高举长矛,大吼大叫着从却月阵中冲了出来。 “金贼!受死!” 完颜守道见到张安国只带十几个亲兵就敢来追击,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他迅速放弃了殿后,一抚长髯,勒马转身,同样带着十余名亲卫杀了回去。 张安国见到完颜守道如此小觑自己,心中更是暴怒,再也不管不顾,挟着长矛猪突猛进。 战马相向奔驰,接近犹如电光火石,双方交手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武艺再纯熟的武将也只能使出一两招而已。 但就是这一两招,就足以分出高下,乃至于生死。 张安国率先刺出长矛,可完颜守道手中长刀却是后发先至,直接磕在了矛杆之上。 张安国只觉着手中一阵大力传来,虎口剧痛,手中长矛拿捏不住,掉落在地。 双马一错间,完颜守道还想要倒转长刀,给张安国的后心一下狠的,却被张安国的亲卫拼死拦住,不得不挥舞长刀,先去处理其余人。 趁此机会,张安国趴在马背上,冲出了战团,向着后方撤去。 完颜守道见状,倒也不追赶,却只是发出一阵更加嘹亮的笑声,用长刀挑起张安国那杆落在地上的长矛,握在手中,高高举起。 张安国回头看着这一幕,心中愤恨交加,加上双臂依旧酥麻,胸口憋闷,只觉得眼冒金星,差点没有当场昏过去。 辛弃疾终于找到黄河故道中平缓的地方,渡过了河道,并且率亲卫赶了过来,遥遥看到的就是‘安国失矛’的一幕,不由得心中一沉。 “五哥,咱们追不追?!”有亲卫大声询问。 辛弃疾咬了咬牙:“追!哪怕已经来不及,也要做出姿态来。否则张七那厮还指不定说什么胡话!” 说着,辛弃疾一夹马腹,向前疾驰而去。 然而完颜守道一招之内就败了张安国,相当于这厮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辛弃疾纵然将战马提到极速,又哪里能追到呢? 最后,辛弃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完颜守道冲进了元城大门,城头的金军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而直到此时,完颜守道都没有扔掉张安国的长矛,只是将其插在了城门一侧,并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颗天平军的人头,将人头插在了矛尖上。 挑衅意味不要太明显。 辛弃疾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城头的金军,随后干脆带着亲卫绕城而走,仔细辨认着金国将领的旗号,并且时不时拎着大盾抵近城墙,以作试探。 完颜守道来到城头上,见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平息,眉头也渐渐皱起。 天平军中还是有能人的。 这仗不好打。 (本章完) 第582章 心腹内外猜忌多 第582章 心腹内外猜忌多 “俺还以为你是个能人,怎么能惨败到这种程度?!”耿京有些气急败坏,指着垂头丧气的张安国破口大骂:“长矛都丢了,你咋不把你脑袋丢了呢?” 张安国难堪至极,却只能小声辩驳:“今日是我大意了……” 耿京更加愤怒:“你不是大意,你是不把俺的大业放在心上!” 即便是在私下言语,然而这种话还有些太重了,张安国当即跪了下来,却因为身着重甲,胳膊使不上力气而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耿京见到张安国这副可怜样,心中怒火也消了大半,上前将张安国扶起后,方才叹气说道:“老七,你是俺的心腹,什么事都为俺着想,俺是记在心里的。” “可你若是想要在天下立足,以后获得大声名,却如何只能依靠俺的青眼呢?如何不需要实实在在的功劳呢?否则谁能服你?” “就比如俺,之前俺只是流民帅,别说外人了,咱们天平军中又有多少人不服俺?宰了石盏斜也之后,不也都服气了吗?” “反过来说,俺为啥跟刘大郎拉开了许多?不就是因为他实实在在的去打金贼,去跟金贼皇帝打仗,覆灭了好几支金贼正军,而俺却只斩杀了石盏斜也吗?” 耿京再次叹气,同时拍着张安国的手说道:“俺想要在天下立足,少不了你们,但你也得给俺争气一点,立下功劳。” “今日前锋之任,是俺同时拂了辛五与叶二的面子,才替你拿下来的,你……” 说到这里,耿京又有些恼怒,不由得连连跺脚。 张安国嘴唇蠕动了几下,低头说道:“大哥,我错了……” 耿京再次叹气:“什么都不要说了,待会儿辛五、叶二、大铁枪他们来了之后,你莫要露出这等姿态,否则还如何领兵?” 话声刚落,帅帐之外就有人求见。 耿京一边腹诽说曹操曹操就到,一边让亲卫将人都引进来。 果真,下一刻叶师禅、辛弃疾等人就已经鱼贯而入。 几人刚刚站定,耿京咳了几声说道:“你们的营寨都立好了吗?” 叶师禅点头,拱手说道:“好教节度知道,各部兵马都已经扎营完毕,民夫正在挖掘壕沟,设立木栏,安置拒马,明日就能彻底将元城围死。” “好!”耿京重重拍手,脸上浮现出喜色:“诸位皆有大功,待到攻下元城之后,全城财帛女子,任由儿郎们取用!” 辛弃疾脸色一黑,虽然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却还是劝谏道:“节度,全取府库之后,还是得区别金贼、劣绅与良善人家,到时候若是乱象波及全城……” 耿京不耐打断:“五郎,你就算真的有些道理,也应该等咱们先将大名府夺下之后再说。” 辛弃疾被噎了一下,却没有反驳,而是立即说起了最重要的军事。 “节度,元城以北,莫要让张七来立营了,由我与大铁枪一起合军,方才能将整座城池围严实。” 耿京皱眉说道:“咱们之前的军议中,不是说要围三缺一,将城北让出来吗?” 辛弃疾摇头:“的确是围三缺一,但今日末将在城外绕行,仔细观察城中局势,却见元城中的兵马不是十分精锐,就连弓弩手都很少。 按照常理,金贼已经守不得元城了,但他们不止没有弃城而逃,却依旧在坚守。金贼很有可能想要让咱们在坚城下耗费力气,待到我军疲惫之时,金贼主力再来与我军作战。” 说着,辛弃疾指了指北方:“而根据这些时日的军情,金贼最有可能从河间府而来。到时候就需得一支精锐兵马,来顶住金贼的进攻了。” 辛弃疾看了一眼张安国:“今日张七兵马损失巨大……” 张安国攥紧了依旧有些酸软的双手,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辛弃疾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他能耐不足,根本难以承担重任吗? 但偏偏他今日表现的确差劲,无论是军略还是个人武勇都差上一头,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干脆闭口不言。 可辛弃疾却没有任何在言语上贬低的意思,而是继续说道:“且让张七休整几日,建造云梯冲车,然后率军攻城吧。” 这就是有些拿先登之功来贿赂耿京心腹的意思了。 耿京刚想要点头,心中却又有些犹豫。 守卫元城的金军是不是真的如同辛弃疾说的那般是草台班子? 莫不是这辛五郎想要用这种手段来消耗自己心腹的兵力吧? 可耿京转念一想,辛弃疾手中的三千多兵马虽然战力很强,却是经过耿京整军后的兵马,根本不是之前辛字军那样的私军。 如何能有心腹与外人之别? 想到这里,耿京点头:“那就依五郎所言,大铁枪,你跟五郎一起去北边,谨慎立寨,而且要遮蔽一下踪迹,莫要让城中金贼看出端倪来。” 李铁枪板着脸大声应诺。 “叶二,接下来西面就交于你了。阿泰,你负责东边。” 叶师禅与梁阿泰同样应诺。 耿京起身,有些志得意满的说道:“俺自为南侧,王九,这次,俺当你的前锋。”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友直此时终于咧嘴笑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军议草草完成,诸将各自回到营中,准备接下来的作战。 离开帅帐许久之后,李铁枪终于当场失态,咬着牙关,红着眼睛说道:“大哥……大哥如何就变成了这番模样?!他……俺,俺那个好大哥去哪里了?!” 辛弃疾也有些黯然。 无论是在靖难大军、忠义大军或者以往的天平军中,他都是可以畅所欲言,不管对不对,都可以大大方方将心里话说出来的。 为何现在就需要拐弯抹角,就连军略大事都得靠这种手段来实现? 这不是辛弃疾与李铁枪二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刚刚的军议之中,耿京对张安国的回护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已经到了王友直这个理论上的外人都看不过去的程度。 真当这厮一言不发是因为不爱说话吗? 张安国身为前锋,却粗心大意,被敌军所趁,伤亡近三百,以至于全军之气为之所夺,金贼士气也随之高涨,这可是天大的篓子。 而耿京又是如何做的? 杀头不至于,但剥夺军权,打上几十军棍,贬为副将之类的惩处总该做一做吧? 可今日耿京这姿态,竟是连当众责骂都没有,想着将此事糊弄过去。 能糊弄过去吗? 而与无条件偏袒张安国相对的,则是耿京对于其余将领越来越猜忌。 就比如今日的先锋位置。 无论是辛弃疾、李铁枪还是叶师禅,哪怕是时白驹率军,都不会败得这么惨。 但耿京就是要放弃最稳妥的方案,去提携自己的那几名心腹。 再比如今日的军议,辛弃疾与叶师禅都可以独当一面,没有问题,但梁阿泰无论是资历还是本事都差得远,为什么能挤掉王友直,成为方面之人? 不就是因为王友直在博州功劳太大,引起了耿京的忌惮吗? 耿京想当雄猜之主也不是不行,但这才哪到哪?才拿下一个瓜熟蒂落的博州算什么? 辛弃疾思量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刘淮曾经一句言语:“这就是权力对人的异化啊。” 李铁枪重重叹气,再三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 直到两人来到各自军营,即将分开之时,李铁枪方才说道:“你说咱们若是扶保大哥登上大位,他会不会又成了一个赵官家?会不会如同那赵官家一样,为了自己的安生日子,而杀掉咱们这些想要为天下开太平之人呢?”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一听就是受到过某人的影响。 辛弃疾却是直接摇头苦笑:“打天下哪里有那么简单?九死一生寻常事耳……” 李铁枪知道辛弃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故意岔开了话题,也就瞬间息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 然而他在马上思量了片刻,还是没有憋住,低声问道:“若是刘大郎呢?” 原本李铁枪没有想过会有回答,可这次辛弃疾却是坚定的给出了答案。 “不会的,刘大郎一定不会的。” 李铁枪微微一愣,立即追问:“为啥这么说?” 辛弃疾反而沉默良久,似乎也在好奇为何自己会这么斩钉截铁的做出了回答。 而李铁枪仿佛也不着急,只是勒着马缰,在一旁静静等着。 “是因为刘大郎有超然之气。” 辛弃疾思量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似乎在他的眼中,名垂千古的文章、唾手可得的权势和数不清的荣华富贵都如同腐肉一般。 猫头鹰见到腐肉自然欣喜若狂,但凤凰却是非甘泉不饮,非梧桐不栖的。 刘大郎所追求的,似乎从来与常人不同。” 说到这里,辛弃疾仿佛又陷入了某种迷茫之中:“刘大郎似乎是真的相信世间有忠义,真的相信能创造一个太平盛世。 这等人,怎么会因为权力而去猜忌别人呢?” 说到最后,辛弃疾转头看向李铁枪,叹了口气,只是摇头。 李铁枪默然不语,片刻之后,方才拨马离去。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元城的城头却是愈加灯火通明了。 (本章完) 第583章 内忧外患须城险 第583章 内忧外患须城险 天平军在大名府虽然有小挫折,士气却依旧妥当。 可与此同时的老家东平府却不是那么稳当了。 武安军势如破竹的杀入了东平府境内,不单单是阵斩了孙黑,更是直接将东平府的首府须城围得水泄不通。 守将邵进站在城头,望着城下的浩浩荡荡的金军,面如土色。 其实第一批抵达城下扫荡城池周边的军队,只有高安仁所率的十几个马军谋克而已,而且是经历了一番大战与长途奔驰,如果邵进可以鼓起勇气,率领城中主力兵马迎头痛击,说不定真的能将高安仁打跑。 可金军一人三马的阵势让邵进惊骇莫名,竟然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到他终于在副将的提醒下回神之后,高安仁却已经开始展示孙黑所部的旗帜与首级,这下子须城中的天平军全都惊骇起来。 而待到北清河与汶水上都逐渐出现了金军舰船的帆影后,孔端起忍耐不住,拉着邵进的袖子说道:“邵将军,为何还不出兵?” 邵进脸色铁青,指着城外说道:“孔先生,你且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孔端起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却还是探出头,看向了城外,片刻时候方才说道:“金贼以骑兵环绕城池,舰船自梁山泊上来,分向汶水与北清河,似乎想要将须城包围起来。额……” 这时候,孔端起终于看到了被金军挑起的旗帜、首级与盔甲,顿时难以言语。 邵进咬着牙说道:“孔先生,你是不是觉得局面险恶,金贼强悍?儿郎们不是傻子,你能看明白的,他们自然也是知晓的!” “那就如此看着金贼扫荡周边吗?” 面对孔端起的质问,邵进脸颊抽搐了几下。 这个时代的城池并不是孤零零的,周围还有军堡、水寨、集市、渡口、村镇。 金军来的实在是太快了,莫说坚壁清野,就连北清河水寨此时都已经联络不上,军使出城之后,在旷野中被金国马军当成猎物一般猎杀,根本无法传递军令。 邵进只能用旗帜来命令城外水寨那千余兵马,三十艘大船千万不要冲动。 金军此次出兵,也有着一定的突袭性质,只要能保存有生力量,撑过一段时间,天平军自然可以凭借本地优势跟金军周旋一番。 但不知道是因为邵进的旗语不明显,还是因为水寨那边出了岔子,天平军的水军竟然大开水门,倾巢而出了。 金军后续的马步军见状直接转向,没有来到须城城下,而是沿着北清河北上,开始进攻天平军水寨。 面对水陆两方的进攻,仓促出击的天平军水军渐渐处于劣势。不过三刻钟的工夫,金军就攻破了水寨大门,蜂拥而入,火焰与浓烟随之升腾而起。 邵进脸色更加难看,却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副将反而在不断请战:“将军!让俺带着兵马出去冲杀一阵吧!再这么看着金贼作乱,士气就真的不能要了!” “住嘴!”邵进豁然转身,上前揪住了副将的衣领,将其拉到城墙边上,指着被金军擎在手中挥舞的战利品。 “孙黑两千多兵马,是如何这么快就没的?”邵进的吐沫星子都要喷到副将的脸上:“这厮就是出城浪战,方才被金贼一战而没!难道你也想让金贼把你脑袋插在旗杆上?!” 副将却并没有偃旗息鼓,而是努力仰着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将军就安心守城,分与俺一些兵马,与金贼做一场如何?” 邵进气极反笑,将副将推翻在地,对亲卫下令:“拖下去,鞭二十!” “孔先生。”邵进喘着粗气,强行平复心情:“你召集城中大户,让他们出钱出粮,召集城中青壮,守卫城池。” 说罢,邵进环视左右,大声对周围将士鼓劲:“靖难军刘大郎会来的!大宋天兵会来的!待到咱们将消息送出去,节度也会率军回来,只要坚持一些时日,到时候……” 邵进指着城下耀武扬威的武安军,脸上浮现出狞笑:“到时候,老子要把这些金贼一个个切成臊子!” “好!” “喏!” 原本有些畏惧的天平军将领们此时终于鼓起了一些勇气,大声应诺,随后就各自忙碌起来,开始准备城防。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孔端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城头的,直到回到自家府邸的时候,脑中依旧一片空白。 宋国有没有派遣援军,其余人不知道,难道他孔大军师不知道吗? 原本孔端起还抱有一定的侥幸心理,因为徐州金军很有可能分裂,即便不分裂,也不可能继续待在徐州,要么回河北,要么去中原汴梁。 如此坚决的打过来属实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是乱世! 乱世有兵才是草头王,这些金国军头难道就不怕把麾下兵马打光了吗? 孔端起倒是没有怀疑刘淮会不会出兵,因为这厮的立场实在是过于坚决了,天下人都知道的那种坚决。但关键在于,这可是三万金国正军,就算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倾巢而出,能不能打得过都是两说。 而且彭城坚城,如果金军留下几千人马阻击,刘淮难道还能飞过来吗? 他只是有飞虎子的外号,却又不是真的肋生双翅的猛虎! 可若是连这唯一的援军都来不及赶来,接下来须城要面对的很有可能就是金贼主力,两万正军加好几万的签军,压也能压垮须城。 如此浑浑噩噩中,孔端起让张楠等人去召集大户,组织青壮,而他则是放弃了一切日常事务,来到了府邸后院。 孔端起的府邸还是比较气派的,五进五出的大院子,后院还有一座园,堪称须城一等一的豪宅。 这自然不是孔端起当了参军之后方才建立的,事实上,这是一名女真贵人的宅子,耿京占据东平府后,将宅子赐给了孔端起,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眼红。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耿京是真的对得起孔端起了。 后院园中,一人正在眯着眼睛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懒散的坐在椅子上,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之后,他方才微微睁开了眼睛:“孔先生,你如何有空闲了?” 孔端起定定看着此人,仿佛这唤作移剌道的金国使臣不是被他亲自藏在自家府邸中一般。 良久之后,孔端起方才微笑说道:“我又不是什么宰相,如何就不能有空闲?” 移剌道也笑了:“不不不,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问,我大金天兵都已经来了,孔先生身负重任,就算不去城头守卫,也总该总领民政,为守城筹措辎重与青壮吧?为何有时间与我嚼舌头?” 孔端起心中微微一晃,他没有想到移剌道会如此敏感,在被软禁的情况下,还能判断出金军已经开始攻城。 孔府可是在须城中央位置,城外的动静很难传进来的。 可孔端起还是怀疑移剌道在诈他,面色不改的回道:“金贼如何来了?你莫非是犯了癔症了?” 移剌道同样笑容不改,指了指天空,随后用鼻子轻轻嗅了几下:“孔先生莫要诓我了,我虽是契丹贵种,却也不是没上过战场的,我用鼻子就能闻出来,要打大仗了。” 说罢,移剌道笑容转冷:“我大金天兵既然已经到了,孔先生难道还能摇摆不成?速速下定决心吧!莫要里外不是人!” 孔端起原本还想与移剌道勾兑一二,但他毕竟受到耿京的知遇之恩,心中也是犹豫,此时听到移剌道竟然出言威胁,干脆拂袖离去了。 金军此时也只是来到了城下,还没有攻城你移剌道就敢如此威胁,是不是有些过于猖狂了? 移剌道对这个结果没有一点意外,只是笑了一声之后,就继续在冬日暖阳中闭目养神。 依靠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让位高权重之人改弦易辙纯粹是美丽神话,说客的能耐在于分析清楚局势,促使对方做出选择,并且在中间牵线搭桥。 在移剌道看来,孔端起将他这个金国使节藏在须城中就是个好的开始。如今更进一步,在金军围城之时来寻自己,有了交流意图。 但还是不够,孔端起此时还有侥幸之心,如今的窘境还不能让他主动叛变耿京,还能再点一把火才行。 无论是内火还是外火,一定会很快烧起来的。 移剌道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在白色的日光中真的犹如佛祖拈而笑一般。 (本章完) 第584章 潜听鼓角辨敌情 第584章 潜听鼓角辨敌情 火烧起来的速度比移剌道预想的还要快。 十月十五日,就在武安军抵达须城的第二日,金军正式开始了攻城。 须城紧紧挨着梁山泊,西侧是北清河,东侧是汶水,三面环水,北面也有护城河,堪称易守难攻。 如果仅仅是用马步军来攻城,从头开始建造营地,打造攻城器械,那必然是个耗日持久的工作。 但此次金军是有水军的,这些商船改造的军舰即便再不堪用,却依旧有转运大量军资的能力。 尤其是武安军水陆两路进发,攻下了天平军设立在北清河上的水寨之后,使得金军竟然在这片战场上有了水军优势,在水上来去自如。 在草草观察了一番形势之后,高景山下令让武安军一边从四周捉青壮来充当签军,一边从船上搬下木栏与云梯等物件,仅仅用了两日的时间,就将须城彻底合围,并且尝试破城。 虽然只是尝试,但高景山却没有留手,正面越过护城河进攻的同时,大量的舰船也贴上了城墙,在甲板上立起了云梯供金军登城。 而且高景山也放弃了用签军打头阵的传统,一出手就是金国正军精锐。 守城的天平军士卒很快就感受到了高景山的决心,金军虽只有云梯之类的简单攻城器械,却依旧给予天平军极大杀伤,有几处城墙差点失守,到最后还是靠将领们率亲卫亲自冲杀,才将金军压了回去。 双方没有丝毫留手,战争在第一时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如此消耗了两日之后,邵进终于无法忍耐,在十月十七日夜间,率领三百精锐衔枚杀出,试图劫营。 但高景山早有准备,大营遭遇袭击之后,没有任何慌乱,直接让守营兵马展开反击。 这厮甚至都没有从帅帐中起身,只是高卧之中就杀得邵进狼狈而逃。 只能说劫营的确是技术活,邵进的手艺过于糙了一些。 但是邵进此番夜袭,还是趁乱将几名军使送了出去,向耿京告知这个要命的消息的同时,向忠义军求援。 而面对如此强悍的攻势,不进行全城总动员是不成的,但是孔端起却愕然发现,城中大户不愿意出人出钱粮去抗金。 如果按照一般情况,这时候守将就该让城中大户见识一下,嘴和刀到底谁更有话语权了。 然而天平军,尤其是须城之内情况不同。 因为此地掌权的本来就是一群新旧豪强。 就比如号称自家清廉的张楠,家中本来就是泰安州土豪,他不用出头作贪污,依靠在政权中的权势,家族自然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到了东平府之后,迅速跟东平府的本地大户联姻,仅仅在须城中就有三家姻亲,不是这个妹夫,就是那个大舅哥,如何能下得了重手? 如果仅仅是这般也就罢了,张楠有官面上的身份,倒也不至于轻易被这些地主轻易拿捏。 但关键在于张楠这些人同样是知道宋国不会来援军的,而且知道孔端起带回来一个金国使节,这难免让他们起了别样的心思。 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不是吗? 张楠等人也就三心二意了起来。 须城几乎瞬间就陷入内忧外患的局面,只能说移剌道不愧为历史上金国大定年间的名臣,对于局势当真是洞若观火。 东平府的局势混乱不堪。 而身在邳州的刘淮也在一片混乱之中接到了各方的准确消息,并且同样陷入了犹疑之中。 比较简单的是宋国方面的反应,虞允文表示会给予粮草支持,并且让李显忠进驻淮西北部,以威胁涡口金军。 同时输送四大船粮草北上,这也是虞允文能给到的最大支援了。 虽然宋国的执行力度一直都很堪忧,但李显忠还是值得相信的。 至于屯驻山阳的张子盖与刘宝,那就完全不能相信了。 原本刘淮压根就没想过搭理这两大坨废物,可魏胜还是写去了书信,希望他们能够在宿州附近北上,做出包围徐州金军的姿态来。 张子盖的回应很简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没有回应。 听说军使连山阳城门都没让进,直接就被撵回来了。 而金国徐州的反应似乎就有些令人玩味了。 纥石烈良弼摆平内部矛盾之后,真的就只派遣武安军高景山猛攻东平府,而他率领剩余两个万户,待在徐州当起了缩头乌龟,竟然一动也不动了。 刘淮也想过,是不是温敦奇志传来的情报是错误的,或者纥石烈良弼干脆就有谋划。 但他等了数日,情报来源越来越多,消息越来越准确之后,方才能确定,金军主力是真的在趴窝了。 这下子轮到刘淮开始犹疑了。 正如同洪七公第一次见到疯子欧阳锋的时候慌了手脚一般。 正常情况下大家可以打个平手,但欧阳锋又是学狗爬,又是抽自己耳光,谁见了不吓一跳? 梁肃同样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身为前金国高官,梁肃对金国中派系还是摸得比较清楚的,同时也知道大军一旦出动,就不可能如此这般荒废时间。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的道理难道纥石烈良弼不懂吗? 所以,金军这样做,必须得有些理由的。 “不能再这么干看下去了!”十月二十一日,当刘淮接到从东平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求援信之后,终于忍耐不住:“梁先生,张四郎,你们二人依旧率军屯驻在邳州,我去徐州探查一番。” 张白鱼与梁肃二人立即反对,可还没有开口,刘淮就摆手说道:“我意已决,现在形势诡异,却也是严峻,东平府那里很有可能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得忠义大军与靖难大军都要总动员。我要亲自去看一看,最起码要确定金军进攻的方向!” 梁肃没有言语,只是看向了张白鱼。 张白鱼会意,当即说道:“大郎君若是信不过别人,我可以亲自带人去,难道大郎君还信不过我吗?” 刘淮摇头:“不是这个道理,我探查出来情况之后,就可以立即下决断,派遣军使向四方下军令。其余人都不成的。” 张白鱼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却终究不敢让刘淮犯险,只能拱手立在原地,不作言语。 此时的刘淮已经不单纯是个将军,而是政治派系领袖,许多人的生死荣辱寄托在他的身上,不得不谨慎。 刘淮却只当张白鱼已经默认,立即趁热打铁,下达了军令:“张四郎,你来统领全军,飞虎军与东平军全都归你指挥,后续还会有两千兵马抵达,也全都与你。到时候你会有四千正军,足以独当一面。” 张白鱼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身为靖难大军序列中的统制官之一,张白鱼早在两淮被派遣执掌东平军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可他却没有想过这一日来的如此快,如此突然。 而且飞虎军也在他的麾下听令,让张白鱼有些诚惶诚恐。 “四郎,你曾经统率飞虎军许久,我也就不把管七郎喊进来了。”见张白鱼想要推辞,刘淮言语不停:“将飞虎军与你,既是权力,也是重任。我希望你择机而动,夺下彭城!而且若是我军在东平府与金贼交战,你还得要率飞虎军长途奔袭支援,堪称责任重大。四郎,还望你莫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张白鱼热血上涌,拱手大声应诺。 “梁先生,你依旧在邳州总领民政,与你权邳州知州之责,一定要平抑粮价,保证民生。所有财粮布帛一应任君取用,我只有一条,千万不要让邳州出乱子。” 梁肃思量片刻,也只能重重点头。 “既如此,事不宜迟。”刘淮大声下令:“陈五郎!” 一直在大帐门口守着的陈文本大踏步而入,大声应诺:“末将在!” “点起五十马军,随我一起去徐州探查!” “喏!” (本章完) 第585章 飞马捉贼擒俘虏 第585章 飞马捉贼擒俘虏 沿着黄河一路向西北而去,刘淮最大的感受就是过于冷清了。 即便知道北方被完颜亮折腾的民生凋敝,但直到亲眼看到的时候,刘淮方才知道民生究竟差到了什么程度。 地方官府已经完全失能,金国的官员们不知道都逃到哪里去,或者说官员们干脆就地变成了地主豪强,开始了疯狂的土地兼并。 整个黄河沿岸,只要是靠近河道的田地几乎全都没有自耕农,两岸尽是标准的豪强们结寨自保的庄园,。 历史上在完颜雍时代,金国山东的地方豪强势力达到了顶峰,以至于金国中枢都要与地方豪强达成协议,难以出兵剿灭。 但是山东豪强衰落的原因也很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黄河一次又一次的泛滥决口,将黄河与淮河水系全都搅成一团乱麻。洪水对豪强官府百姓都一视同仁,谁都没有饭辙了,豪强们自然就衰落下去。 当然,即便此时山东豪强处于鼎盛阶段,却也不可能正面与大军抗衡,他们见到刘淮等五十骑后,纷纷躲避在了庄子内,凭借险要地势来防备突袭。 刘淮自然也没空搭理这些豪强,只是在马料缺少的时候,才从他们手中买一些豆子。 庄园主们依旧是那副非暴力的死样子,也不是不卖粮食,只不过价格要比寻常高一些。 就这么一路前行,到了第三日,也就是十月二十三日,刘淮终于抵达了徐州彭城县境内,他让陈文本暂时躲避在一旁寻找营地歇息,随后则是亲自率领两名亲兵,做了行商打扮,骑着劣马,向着彭城的方向而去。 抗金名将赵立的孙子赵白英此时就是这两名亲兵之一,有他这个本地人带路,按说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刘淮刚刚抵达吕梁镇,还没来得及探访一些地方情况,就遇到了金国的传统艺能。 征签。 其实这也不意外,就金国此时的民政能力,你让一个县令或者知州组织起来一支靠谱的民夫队伍,属实是有些过于强人所难了。 关键时刻还得军队自己来想办法。 军队的办法自然都是比较糙的,尤其是金国军队的办法。 自然只有强征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说来搞笑,纥石烈良弼作完颜雍的宰相时,一直致力于改革签军制,从而恢复民生。但事到如今,他却只能靠强征签军来维持战争,不得不说是历史的黑色幽默了。 面对此情此景,刘淮倒也没有强出头,而是顺着百姓奔逃的方向转身离去。 赵白英的脸色极其难看,似乎看到家乡父老被如此对待,心中不忿,然而见到刘淮的动作之后,还是松开了刀柄,随着刘淮向镇子外逃。 待逃到一片树林中后,赵白英方才询问道:“大郎君,咱就如此逃了吗?” 刘淮没有言语,只是盯着林子之外,另一名亲卫曹大车则是立即低声厉喝道:“噤声!” 赵白英立即闭嘴,但脸上明显是不服气的。 三人衣服下都有锁子甲,虽然没有战马,只有一匹劣马傍身,却还是能冲杀一阵的。 这支前来捉签的金军明显只有五六个正军,其余的都是土兵之类的民兵,将那几个正军斩杀了,岂不是就能救下些许百姓? 这刘大郎莫不是个懦夫? 这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升腾而起,赵白英就见刘淮对曹大车偏了偏头,曹大车默默点头,随后从马背上摘下弓身,并从怀中掏出弓弦,开始给弓上弦。 而刘淮也同样从马鞍侧摘下刀头,并与哨棒组装在一起,组合成一个简易的朴刀。 赵白英这才想起来,为了掩人耳目,三人都没有将长兵弓箭露在明面上,随身只有一把防身用的手刀。 想用三把刀来冲阵,属实有些异想天开了。 眼见刘淮皱眉回头,赵白英也连忙从行李包袱中掏出一面小圆盾,随后将其绑在胳膊上,拔出手刀来,敛容以待。 三人继续待在小树林中,看着镇子中的百姓奔逃,直到那些如狼似虎的土兵分散之后,刘淮方才跨上劣马,冷然下令:“赵大郎,为我护卫,一起冲!” 话声刚落,曹大车就已经步行冲出了林子,站定之后,深吸一口冬日冷风,随后搭弓放箭,只一箭就将一名在外围警戒的金军射翻下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敌袭!” 有些百无聊赖的金军军官反应了过来,扯着嗓子大声吼了一声,随即从得胜钩上抽出长矛,迎着刘淮杀来。 其余三名金军有样学样,他们虽然没有身着重甲,却也穿着铁裲裆,在这几名金军看来,杀三名匪徒还是手到擒来的。 然而这些金军却是找错了行市,刘淮胯下劣马虽然不堪大用,但他却还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迅速抵近了金军将领,趁对方还没有将战马加速起来之时,将手中朴刀抡圆了砍了下去。 金军将领也没有想到这几名匪徒真的如此决绝,心中惊骇之余双手一撑,高举长矛,试图挡下这兜头一劈。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金军将领的确用枪杆接住了朴刀,却双臂发麻,支撑不住,被朴刀刀杆打在肩膀上。 在剧痛之下,他竟然连战马都坐不稳,摔落在地。 其余三名金军刚刚将战马加速起来,就见到了这一幕,俱是惊骇。他们在拔队斩军法的威胁下根本没有其余的选择,只能勒马前来救援什长,围攻刘淮。 赵白英在此时也显现出了一些家学武艺,他知道刀盾在马战中根本不占便宜,因此在骑着劣马靠近战团之后,立即下马步战。 他先是用圆盾护住头脸,随后抡圆了手刀,对金国骑兵的下三路招呼。 在某种小农思想的作祟下,赵白英并没有第一时间劈砍马腿,而是砍在了金国骑兵的大腿上。 那名金骑惨叫一声,想要勒马转身,却因为被砍断的大腿处传来的剧痛而险些晕厥过去。 赵白英趁机将金骑拖拽下马,手刀对着对方面门胡乱劈砍过去。 “贼人!害民贼!该死贼!” 赵白英狞笑着大吼,不过三四刀,就将那名金军砸得面目全非。 “捉活的!”刘淮应对着剩下两名金骑的围攻,话声刚落,其中一名金骑脖颈就突出一枚箭头,血液从口鼻涌出,嗬嗬挣扎了两下就趴在了马上不动弹了。 曹大车离得比较远,没有听清楚命令。不过他也没余力了,几名比较凶悍的土兵遥遥见到这一幕,竟然举着刀返身攻来。 曹大车这种悍卒当然不怕民兵,他只是转过身立定,用连珠箭的手法射出箭矢,射伤数人之后,土兵们就一哄而散了。 刘淮面前的最后一名金军此时已经有些畏缩,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妈的,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匪徒了,必须把消息传回去,让大军来出重拳! 心中怯懦,手中的武艺也就变了形,原本这名金军还能占一下刘淮兵刃不趁手的便宜,可一旦畏惧,想要撤退之时,就立即落入了下风,不过片刻,金军手中的兵刃就被挑飞了出去,他自己也被打落下马。 “赵大郎!收拢战马!” 刘淮对赵白英下令,随后遥遥对着曹大车打了个呼哨。 曹大车会意,回到树林中上了劣马,奔来之后就开始捆绑俘虏,搜索金军身上的物件。 而刘淮则是换上一匹战马,随后拎着朴刀居高临下作警戒。 三人配合无间,犹如经年悍匪。 不多时,五匹战马就已经收拢起来,曹大车将两个还喘气的俘虏捆绑结实,扔到马上,随后就带着各种战利品向北面狂奔而去。 到了这时,方才有胆子大的百姓折返回来,他们看到地上七八具尸首之后,十分默契的将尸体上所有衣物都扒了个精光,随后将赤条条的尸体扔到了河里。 黄河只是翻腾了一下,随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本章完) 第586章 佯攻主攻难分清 第586章 佯攻主攻难分清 “说不说!” “说不说!” “他娘的嘴真硬啊!” 曹大车手段很糙,严刑拷打时并没有其他办法,除了打就是打。 反正赵白英找的落脚之地十分隐秘,倒也不担心有人会听到惨叫声。 两名俘虏原本就被刘淮临阵打得半死,此时更是被拷打的奄奄一息,终于那名军官说出来一句话:“官人……你,你要问什么?” 曹大车微微一愣。 我没问吗? 不过这厮很快就心安理得起来:“老子这叫杀威棒!你们胡说八道之前,想想老子手里的棍棒认不认。接下来的问话,敢打马虎眼,老子就把这棍棒塞到你喉咙里!” 又恐吓了一番之后,曹大车方才转头说道:“大郎君,这俩横死贼开口了。” 刘淮将木棍上烤着的肉馒头摘下,塞到曹大车手里,随后拍着手来到两名金军面前:“我很讲道理,你们说实话,就少吃点苦头,明白吗?” 两名金军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很快,两名金军就把知道的事情全都撂了。 其实普通金军知道的也不多,而且最多的也是鸡零狗碎的事情,却还是说出了一个最为关键的情报。 此时征集签军,是为了在彭城架设浮桥,以渡过黄河。 这个消息让刘淮精神一振。 因为进攻东平府的武安军是沿着南清河进军的,而南清河在黄河以北,也就是彭城对岸。 因此理论上武安军从彭城出发,想要走这条路线,也是要搭建浮桥的。 那么,武安军当时渡江的浮桥呢? 不会这么快就已经被毁了吧?! 又或者因为武安军一开始就驻扎在黄河以北,当时直接出兵,并没有折腾着渡河?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架设浮桥?此时驻扎在彭城的两万金军难道也要北上东平府?那为什么不早一些做此事,而要临时抱佛脚?难道纥石烈良弼就不怕武安军出了岔子? 刘淮百思不得其解,在杀了两名金军俘虏,又歇息一夜之后,三人继续上路。 越靠近彭城,形势越紧张,就连官道上设卡处都已经出现了金军甲士,赵白英所领的路也越来越偏僻。 到了第三日,三人不得不寻找船只,渡过黄河,试图在黄河北岸寻找机会。 然而还没有过河,刘淮就从这名赵白英熟识的老船主口中得知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唉,赵家小子,马上就要打仗了,你还行什么商?” 老船主的胡须已是白,见到赵白英的渡河请求之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苦口婆心的开始劝告:“兵荒马乱的,你难道还指望碰到的乱军全都守规矩不成?” 赵白英赔笑道:“李伯,小侄总得有口饭吃啊!富贵险中求,说不定现在货物能卖出高价。而且小侄也不是毫无准备,这不就带着东家他们来看看行市吗?” 说着,赵白英指了指身后的刘淮。 李伯只是再次摇头,依旧还在劝说:“金贼不是讲道理的人,咱们本地人起事说不得还卖你赵大两三分颜面,但金贼都是什么人啊,凶神恶煞的。” 说着,李伯又指了指棚子之外的一处房舍:“那里的崔老二你也见过,你猜他去哪里了?” 没有等待赵白英回答,李伯就揭晓了答案:“他家的船被征走了,他还不愿意,直接就被剁了脑袋,尸首扔到河里,尸骨无存啊!” “他那二儿子也是个有心气的,趁着夜色想要游到自家船上放火,却是一去不回头,也不知道是淹死了还是被杀了。崔二一家子根本不敢多待,听说往南逃难去了。” 赵白英脸色一僵,随后又强笑道:“李伯莫要吓我,你这船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伯再次叹气:“那是因为我儿子在县里当押司!就算这样,我也只剩下这一条船,我之前可是有七条大船,一辈子的心血……全没了……” 说着,李伯的语气就有些变形,仿佛有些哽咽。 赵白英赶紧将话题拉了回来:“李伯,金贼要这么多船作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伯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一部分去了北边,还有许多去了南边,听逃回来的船工说,已经到了雎水……” 刘淮听到这里,终于愕然插嘴:“不是都去了南清河吗?” 李伯见到赵白英对刘淮恭恭敬敬,又看到对方牵着的马匹非凡,知道刘淮不是凡人,立即回道:“回这位官人的话,这泗水两岸的船家太多了,许多都被征走了,哪里可能都去南清河? 有些小船当了浮桥不说,但许多大船可是做不了浮桥的,只能作转运,到雎水去转运辎重实属正常。” 刘淮再次追问:“李伯,船里面可有金贼大军?或者可有大军跟着船一起抵达雎水?” 虽然大军调动瞒不过人,而且各方面情报都没有说有金军主力赶赴雎水,但问一问总没错。 果然,李伯连连摇头:“没有大股金贼南下,金贼的战马有许多,瞒不过任何人的。” 刘淮思量片刻,直接下马,用佩刀在地上画出地图来。 徐州在最上方,黄河从流经徐州,一直向着东南流动,途径下邳与宿迁。 而雎水的前段与黄河近乎平行,后端转到东偏北,与黄河交汇。 交汇的地方,就是宿迁。 地图画到这里,金军的战略谋划就已经显露无疑,就连曹大车这种夯货都看出来了。 赵白英对李伯告了个罪,也来到简易地图前,脸上抽搐了几下之后,方才说道:“金贼的目标,是我们?” 刘淮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仅仅是咱们……宿迁……若是宋国派遣援军,金贼一个万户急速南下,占据宿迁,就可以切断宋军的后路,到时候我军尚且可以维持,宋军必然会大乱。” 曹大车倒吸一口凉气:“金狗好大的胃口。” 刘淮指了指雎水:“金贼放弃下邳的原因也知道了,就是为了让宋军安心北上。但这样一来就会在邳州与我军决战。 呵,金贼为了不露馅,甚至都没有派遣正军到雎水,只是派遣了辎重船队。 金贼战马虽多,可以绕下邳城而走,但是辎重却运送不过去。运用雎水就可以迅速转运粮草,乃至于抛石机、鹅车、云梯,可以迅速突袭宿迁城,并且坚守。” “到时候我军在邳州会面临两面夹击……操,纥石烈良弼好毒的心思。” 说到最后,刘淮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幸亏虞允文持重,张子盖懦弱,若是他们真的脑袋一热,率三万大军北上,进驻邳州,那么被金军断了后路之后,宋军的士气铁定崩溃。 赵白英若有所思的说道:“也就是说,金贼此时进攻东平府只是佯攻?” 刘淮摇头:“原本是佯攻,但现在可能不是了。” “还记得之前在吕梁镇所见的吗?金贼征签是要造浮桥的。” “金贼主力将要渡河,沿南清河北上,去进攻东平府了!” 说到这里,刘淮终于严肃起来。 因为接下来就是要做决断的时候了。 不过刘淮从来是不缺决断的。 “李伯,我需要一些纸笔信封。”刘淮先是找李伯讨来了纸笔,随后迅速写下了几封书信,并且做了押:“走,咱们先去与管七郎汇合,然后再论其他。” 说着,刘淮起身,对李伯拱了拱手:“战乱将起,李伯还是稍稍避一避吧。有缘再见,保重。” “保重保重。”李伯同样起身,望着刘淮等人远去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些感慨:“赵大可算是跟对人了啊,即便是个商贾,也好过平日里刀口舔血的日子,总归是个正经营生。” 然而想起刚刚刘淮所说的战乱将起,李伯心中也是惴惴不安起来,立即对亲信说道:“速速把二郎唤回来,那个狗屁押司啥用也不管,事到临头还得靠乃公的操船手艺!” “阿郎,咱们去哪里?” “管他去哪里!总归去水中待着!避开刀兵才是上策!” (本章完) 第587章 敌我明晰转为攻 第587章 敌我明晰转为攻 刘淮带着哼哈二将回到了吕梁镇以东,找到了管崇彦后,立即分发书信,并且下令道:“给张白鱼传令,让他在下邳静观其变,将这封书信给他,他有方面之权,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做!” “曹大车,你带着人亲自将这封信交给我父,并向他禀告咱们一路上所见所闻以及推测,很有可能需要与金贼打一场大战了,地点就在东平府,我需要整个山东兵马的指挥权,而且需要我父亲自去益都府为我后援。” “喏!” “得令!” 几名军使走了之后,刘淮方才对管崇彦说道:“要打大仗了,怕不怕?” 管崇彦依旧是板着脸的死样子,闻言摇头:“我乃战兵,就是靠厮杀吃饭的,有何畏惧。只不过原本想要休养生息数年,让百姓恢复民力,算是彻底不算数了。” 刘淮听罢也只能长叹一声:“计划赶不上变化,金贼出动来攻也就罢了,偏偏友军还要出幺蛾子,当真是……” 说到这里,刘淮也是一阵无语。 耿京这套战略谋划可谓是配合全无、目的不明外加敌我不分。 吃饱了撑得在此时就攻打大名府。 不过刘淮还是得忍着恶心,给天平军擦屁股。 真要让纥石烈良弼将天平军灭了,莫说山东义军会遭受重创,若是让金军顺势从济南府攻进靖难大军着重经营的益都府,事情就大条了。 “那咱们还回临沂吗?”管崇彦问道。 刘淮摇头,看向这三十多名飞虎骑士:“来不及了,我要立即去益都府,召集兵马,进攻济南!” 飞虎骑士俱是精神振奋,立即大声应诺,随后在刘淮的率领下,立即出发,沿着小路向北一路狂奔。 且不说刘淮如此迫切的回到益都府。 徐州彭城,纥石烈良弼已经穿上了盔甲,身后的大红色斗篷烈烈飞舞,如同天神降世一般,再配上威武雄壮的亲兵护卫,当真是器宇轩昂,不同凡响,以至于每个路过的士卒都会下意识的看上一眼,随后又低头不敢直视,以示臣服。 但围绕在纥石烈良弼身边的大将们皆是有些百无聊赖之态。 示大军以威嘛,寻常的振奋士气手段,他们属实是见得多了。 目送着萧琦打着神威大旗踏着浮桥,渡过黄河北上,徒单贞在一片寂静中终于出声:“左相,这就是你所谓的谋划?让两万大军在彭城枯坐,以至于耽搁战机?” 纥石烈良弼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模样:“阿贞如何能这般指责我?所谓谋划与陷阱相似,阿贞难道因为猎物没有踏进去,就觉得不应该布置陷阱吗?” 徒单贞哼了一声:“但现在兔子没有捉到,反而惊了黄獐,接下来咱们要饿肚子不说,没准哪只大虫反应过来,却要一口将咱们吞个干净!” 纥石烈良弼终于回头,看向了徒单贞:“阿贞,你又为何觉得我不是为了惊黄獐,让他踏入我早就挖好的另一个陷阱呢?” 徒单贞闻言却没有戏文中猛张飞面对诸葛孔明计策时的懵逼之态,而是直接拂袖:“我这番来不是为了听左相打机锋的。想要让我率族兵出征,总得给我个说法。” 纥石烈良弼叹气说道:“非是我想要打机锋,而是如今形势混沌,需要见招拆招罢了。无论宋国是怯懦还是谨慎,我都将邳州让出来了,他们却依旧没有上当。那么接下来我军的去处也只有一个。” “踏平东平府,击破天平军!” 说到这里,纥石烈良弼看向已经有些不耐的徒单贞说道:“左监军,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可以给你许诺,此番随我北上迎敌,无论胜负,你都可以带着族兵,安然回到辽阳府,我绝不阻拦。” 听到承诺之后,徒单贞眉眼稍缓,还要说一两句场面话,就听到纥石烈良弼沉声说道:“但此战你与徒单部的族兵都得听从我的军令,以压制神威军与武安军,且要拼死作战。若是敢违抗军令,莫怪我临阵处置。” 徒单贞反而乐了,眯着眼睛瞥向纥石烈良弼,意思很明显。 我倒要看看你这光杆相公想要如何处置我。 纥石烈良弼笼着袖子,转头看向了黄河上的浮桥,缓缓说道:“徒单慎思也很大了,该独当一面了。” 徒单贞寒毛直竖,恶狠狠的看向了纥石烈良弼。 徒单慎思是徒单贞的二儿子,与大儿子徒单陀补火水火不容。 而且与大儿子不同,他这个二儿子性情偏激,如果得势肯定会闹得家宅不宁,到时候说不得自家长子会直接被弄死! “末将,谨遵相公军令!”徒单贞咬着牙,躬身说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知道这种威胁十分浅薄,却必定获得了完颜雍的首肯。 完颜雍可能不知道徒单贞家宅中的破事,在这位陛下看来,重用大臣之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也就给了纥石烈良弼能钻的空子,偏偏徒单贞也不能拒绝,总不能说自家二儿子是个暴虐之人,不堪大用吧?这也就让纥石烈良弼钻了空子。 见徒单贞低头,纥石烈良弼不止没有任何欣喜之情,反而越来越烦躁。 这位金国双料左相的主要才能在治国上,别看他一直在掌管军事,却更像一个救火队长。属于封建主义的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搬。 可是在纥石烈良弼看来,金国目前的问题根本不是打上一两场胜仗就能解决的,需要深层的改革,国祚才有希望再撑上百年。 然而汉人豪杰们已经趁势蜂拥而起,如果不将这要命的一波扛过去,莫说百年国祚,说不得这两年大金就要亡国了。 想到此处,纥石烈良弼只觉得一阵心累。 就算将宋国打服,将山东收复,然而金国二帝并立的局面又该如何解决? 完颜亮与完颜雍两个皇帝,哪个是能安生退位的主? 说不得到最后还会有一次惊天内战。 而在这场注定要来的大战中,他又要站在哪一方呢? 望着黄河,纥石烈良弼竟然呆呆出神,以至于在一众金国重臣的环绕之下默然不语。 “我率军走后,此地军事由郭安国郭总管负责。”良久之后,纥石烈良弼方才继续说道:“郭总管,蒲察总管,且近前来。”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聆听相公钧旨。 纥石烈良弼却是再次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方才说道:“我知道你们二人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前路茫茫,此时又被我放在徐州,有些惶恐。” 蒲察世杰不语,郭安国却是苦笑摇头:“左相说的正是,我等……我等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纥石烈良弼却并没有具体军令下达,事实上,对于一军总管这种等级的军官来说,左相这等大人物在眼前的时候,自然要蛰伏一二。 但一旦没有人管辖,那么他们的自主性就太大了。 一万正军,哪里去不得? 所谓天高皇帝远,皇帝远了都不怕,何况是左相呢? 所以纥石烈良弼干脆只下达了个备战备贼的军令了,其余竟然允许两人自由发挥。 另一方面,二人的确是迷茫。 武捷军身为金军战斗序列中十分靠前的大军,在合扎猛安被重新组建之前,是长期充作完颜亮的禁卫的,其中各级军官不乏完颜亮的死忠,即便不是,他们也在金国的先军政治中获得了极大好处。 为首的郭安国与蒲察世杰,一个是三姓家奴郭药师的儿子,名声臭了行市,没有完颜亮的破格提拔,现在全家还在沧州牢城吃螃蟹呢;另一个则是完颜亮的亲卫出身,属于心腹中的心腹。 总的来说,武捷军是很难背叛完颜亮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回到汴梁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但金国如今的情况两名大将也都门清,说一句内忧外患,势若累卵绝对错不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想要报效主君,难道不应该将为君父解忧,在边疆建功立业吗? 而且纥石烈良弼的命令同样是让武捷军坚守徐州,岂不是两名悍将只能待在徐州不得动弹? 纥石烈良弼看到二人的行状,笑着说道:“二位莫要这副表情,我既然率大军去东平府,那么南边的防务也就交于二位了。我也知道二位在恐惧何事,这里却也只有一句话相告。” “你我为国家重臣,身负家国重任,当一切为国事为重。”在周围大臣或惊愕或怀疑的目光中,纥石烈良弼竟然缓缓说出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两位只要能坚持住这一句,即便之后再艰难,也会有回转余地;可一旦三心二意,首鼠两端,那么莫说国家崩沮,就连二位的前途也将混沌难明,望二位好自为之。” 说罢,纥石烈良弼竟然转身欲走。 一直沉默的蒲察世杰此时终于开口阻拦:“左相,末将还是想要请一封军令,若是局势诡谲,末将该如何去做?” 纥石烈良弼止住了脚步,欲言又止,思量片刻之后,只能说道:“到时候你们自然就能想明白了。” 徒单贞听到这里,再次不耐,转身就走。 这厮是不是信了佛?今日没完没了的打机锋!恁的啰嗦! (本章完) 第588章 攻城拔寨寻常事 第588章 攻城拔寨寻常事 大名府元城。 天平军都头潘槐咀嚼着干茶叶,试图将嘴里的铁锈味驱散一二,却约嚼约不是滋味,竟然从茶叶中品出一丝霉味来,不由得皱眉将茶叶吐了出来。 “辎重官越来越不像话了,小米有些陈也就罢了,毕竟只是陈粮,终究还是能吃的。”潘槐发着牢骚:“可其他军资都是他娘的什么玩意?” 周围几人都是自家兄弟,倒也不担心这话被传出去。 其中一人笑着说道:“耿大头领说了,等到攻下大名府就犒赏三军,每人都分财帛女人,到时候大哥莫说吃些茶,就算天天将茶叶当饭吃都行。” 数人哄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潘槐却是皱起了眉头。 他是跟着辛弃疾一路转战南北的,也见识过靖难大军的军纪与战力,他虽然当时不理解靖难大军的一系列政策,却本能的觉得如今天平军这一套不太对。 靖难大军也艰难,尤其刚刚抵达江南的那几日,别说陈米,就连粮食都不太够。 但当时靖难大军没有出任何乱子,就是因为都统郎君带头,一起少吃饭食乃至于将粮食省下来留给战马。随后宋国的粮食运来之后,也是有什么大家就一起吃什么。 当然,飞虎军、选锋军这种精锐自然是吃的要好一些,军饷要高一些,但这些都在布告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若是眼红,你觉得自家有本事,也可以去参加选拔。 怎么能像如今天平军这般,上头人吃得越来越好,底下人吃得越来越差? 这也就辛将军依旧稳妥,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跟大家一起啃陈米,才算让踏白军中所有人服气。 潘槐读书不多,自然不知道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他只是觉得心中有些憋屈。 可如今想这些也没用了,潘槐紧紧看着前方十余步外的令旗,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都他娘的闭嘴!”潘槐大声说道:“除了伍长什长副都头,其余人往嘴里塞铜钱!” 他这个百人都已经披甲完毕,弓上弦刀出鞘,就等着一声令下就参与攻城。 而潘槐身侧,还有其余五个百人队做着同样的动作,他们的都头同样在等待军令。 没有让军士们多等,一阵鼓声响起,杏黄色的令旗挥舞了几下,随后向前一指。 随后,在一片沉默中,六百精锐迈着整齐的步伐,在令旗的指挥下,从营寨的缝隙蜂拥而出。 此处已经是围城营地,距离城墙不过二百步,潘槐出动之后继续就立即进入了城墙远程攻击的打击范围。 “刀盾在最前面!盾牌护住头脸!”潘槐大声下令:“于老七,你带着神臂弩手,莫要上前。封四,与你十名刀盾,掩护于老七。” 说罢,潘槐就觉得盾牌上传来巨力,将他推了个踉跄。 百忙之中,潘槐探出头去,只见城头上有几名金军正在缩回头去,他们手中的物什却是被潘槐看了个清楚。 “神臂弩!金贼也有神臂弩!” 潘槐扫了大盾一眼,只见包着铁皮与牛皮的大盾已经被射穿,箭头突出一寸,险而又险的擦着他的披膊错了过去。 “于老七!快去!压着城头!” 潘槐再次下令,这次干脆回头,恶狠狠的看着那什长。 于老七不敢怠慢,顶着时不时射下的冷箭,指挥着二十多名神臂弩手就地分散立定,向着城头压制射击。 攻城步卒身前,几名轻骑奔驰而过,胡乱用手中的骑弓向城头抛射,为步卒的前进创造机会。 这段的护城河虽然已经填平,却终究不太稳当,其中一名轻骑马失前蹄,战马嘶鸣着摔倒下来,马背上的骑士跟战马一起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随后一条腿就被战马压在了身下,一时间难以动弹,只剩惨叫连连。 惨叫声并不明显,尤其是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仅仅潘槐面前的就有三十余伤亡,有的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声息,还有的在嘶吼着什么。 这些人大部分是架设云梯,推着井阑的民夫,以及上一波进攻的天平军士卒,其中有几个甚至是从城头跌落的金军。他们活着的时候以死相搏,死了之后却不分敌我,血肉模糊的混在一起。 潘槐只是扫了一眼那堆尸首,随后就看向了城墙。 在这一片城墙上,本应该有五个云梯,两座井阑的。 但此时只有一个井阑靠在城头,最上方已经燃起了大火,另一座井阑干脆歪斜在半路上,不知道是因为轱辘掉了,还是因为遭了投石机。 云梯则是干脆一个都没瞧见。 在弓箭手的协助下,潘槐率领步卒举着盾牌缓缓推进,趁着城头金军被压制住的机会,大踏步的冲了出去。 他跑过五六步,将那名轻骑从战马下拽了出来,并且直接拖拽到了盾牌下面。 “我是踏白军麾下都头,你刚刚看到云梯在哪了没?”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轻骑是个唇上刚长毛的年轻人,虽然依旧一瘸一拐,并且摔得七荤八素,还是将头伸出盾牌,遥遥向着西南方向一指。 潘槐同样探头,眯着眼仔细看去,见到三十多步外的城墙根上,的确有个梯子横在那里。 “好!咱们……”话声刚落,潘槐只觉得手中一沉,回头看去,却见那名轻骑的脖颈处插着一支箭,口鼻喷血,眼神惊愕,不多时就萎靡在地上。 虽然有些惋惜这年轻人如此荒谬的死于流矢,但潘槐却知道自己不能耽搁,将哨子塞到嘴里,用力吹响。 他身侧的十名甲士瞬间会意,只是稍稍一顿,就紧跟着自家都头猛冲出去。 这些军卒的确是天平军的精锐,即便身着重甲,却依旧健步如飞,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冲到了那一具云梯之下。 “快快快!” 大约检查了一下云梯之后,潘槐就大声说道:“将它支起来!快他娘的支起来!” 四名甲士当即放下盾牌,扶起云梯,互相配合着将其搭在城头上。 “扶好了!”说罢,潘槐就背着盾牌,当先踏上了云梯,飞速攀爬。 元城的城墙大约三丈高(宋丈3.1米),甚是雄伟,所以即便潘槐的速度再快,还是被城头的金军发现了。 金军军官一边指挥民夫用叉子将云梯推下去,一边让周围的弓弩手向着潘槐攒射。 但是,潘槐的英勇表现吸引的并不仅仅是金军,天平军的军官也发现了有先登勇士,很快,大量的天平军也向着此地汇聚,军中弓弩手同样向着城头抛射箭矢,为潘槐创造机会。 就趁着片刻的空档,在金军的惊呼声中,潘槐跃上了城头,随后直接拔出两把手刀,开始胡乱砍杀。 金军士卒试图阻拦,被潘槐杀散。沿着他开辟的城头阵地,四名天平军甲士登上了城头,并且用大盾护卫左右,金军人数虽众,却一时间攻不进去。 天平军的其余都头见状,也不用统领官的指挥,纷纷派遣副将率领精兵搬着云梯为潘槐的后继,试图从此处打开缺口。 当三十余名天平军甲士登城之后,潘槐终于能够腾出手来,主动出击了。 然而刚刚杀散了煮金汁与热油的金军民夫,潘槐就听到一阵号角声与马蹄声传来,他连忙不顾危险登上女墙,遥遥一望就不由得破口大骂。 “他奶奶的!金贼甲骑!金贼疯了!金贼要用甲骑扫荡城墙!” “结阵!结阵!” 元城城墙是典型的宋代城墙,随着攻城手段的进步,这个时代的防守思路已经不是城墙越高越好,而是在将城墙建矮一些的同时,将其尽量加厚。 就比如潘槐脚下的城墙,城头足有三丈宽(十米),足以让战马奔驰。 先登的三十多天平军可并没有手持长兵,这要被甲骑不顾生死的砸进来,金军甲骑如何下场不必多说,但这三十多先登勇士死定了。 遥遥见到金军旗帜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大,城头金军随之集体躁动起来,如同再次找回了士气一般,呼喝声与喊杀声响成一片。 潘槐虽然已经尽量将一些杂物扔到身前,并且与先登勇士们用盾牌结阵,心中却依旧没有底,就当其人横下心来,准备着一命换一命的时候,他却猛然听到了一阵尤其嘹亮的喊杀与欢呼声。 传来的方向,正是金军甲骑行进的方向。 在潘槐惊愕的眼神中,一面大旗被树立在了城头,随后就与金军甲骑的旗帜纠缠在了一起。 不过片刻,强弱分明,金军甲骑马蹄声渐渐消失,金军的旗帜也如同被镰刀划过的韭菜般齐刷刷的倒在地上。 到了此时,这片城墙上的金军承受能力终于到了极限,纷纷不要命的向着城下逃去。有许多金军甚至直接从城头上跳下,如同落在地上的破烂红柿子一般,在地面染出一片污渍。 对此潘槐视若无睹,他麾下的先登勇士也是同样的表情,只是遥望着那面横扫城头的大旗呆愣不语。 青兕大旗。 身为天平军主将之一的辛弃疾竟然亲自登城厮杀了! “随我向前厮杀,护卫将军!” 潘槐心中激动不已,举着手刀大声喊道。 然而他的话声刚落,就听到城下传来鸣金的声音。 潘槐愕然转身,见到城下已经举起了代表退兵的黑色旗帜。 他搞不明白为什么这段城墙明明已经被夺下来了,却还是要撤退。 然而军令如山,即便心中有一千个委屈,一万个不解,潘槐也只能悻悻沿着云梯退出了城墙。 (本章完) 第589章 忠义我所安 第589章 忠义我所安 “大铁枪,发生何事了?为何就要退兵?” 辛弃疾浑身浴血,身上的披风与盔甲都已经染成了暗红色,此时拎着两把重剑,也有些气急败坏之态。 李铁枪苦笑说道:“是耿大哥的军令,而且是严令,让咱们暂时收兵,并且要召开大军议,你我二人都得去参加!” 辛弃疾怒气勃发,却又强行平定了心情:“这必然是出大事了,可有人给你透口风?” 李铁枪摇头:“俺还能瞒着你不成?你先换一身盔甲,随俺一起去吧。到了大营处,就什么都知道了。” 辛弃疾余怒未消,只是甩了甩重剑上的鲜血,连擦都懒得擦,就将其插回剑鞘之中:“换什么盔甲,咱们就这般过去,我倒要看看张七那厮是不是又要说我攻城不出力!” “消消气,消消气。”李铁枪连忙劝道:“五哥莫要跟张七那浑人置气,不值当的。” 勉强将辛弃疾安抚住之后,两人迅速备马,带着亲兵绕城南下。 抵达了大营之后,辛弃疾立即发现了此处气氛有些诡异,心中暗自有些警惕。 这不会是要解除自家兵权吧? 莫非刘淮又写信骂了耿节度一顿? 想到此处,辛弃疾又是一阵心累。 这仗打得本来就艰难,完颜守道铁了心的要死守元城了,原本败退回去的纥石烈志宁也在蠢蠢欲动,结果还要有这种幺蛾子,真是岂有此理。 解除兵权就解除,大不了回家种地去! 腹诽了一阵之后,辛弃疾还是带着一身血腥气来到了帅帐中。 待到真正入帐之后,辛弃疾才发现事情与他想的可能有些出入。 因为不单单是耿京暴跳如雷,而且各个将领文书脸色都十分差劲。 看到辛弃疾浑身浴血赶来,耿京扯着嘴角笑道:“五郎辛苦,大铁枪你也辛苦,且先坐下,饮杯茶水。” 辛弃疾看向其余诸将,发现他们其中不乏有人气喘吁吁,浑身血污,似乎也是刚刚从城头上退下来,大多数人也是目露迷茫之色。 “节度!元城守军已经力竭了!我军马上就能攻下,为何要收兵啊!”李铁枪大声嚷嚷道。 此言一出,一些不知情的将领也纷纷鼓噪:“是啊,节度,儿郎们伤亡不小,好不容易将金贼逼到了绝境,怎么能此时撤军呢?” “俺刚刚已经占了城头,七十多甲士登城,眼瞅着就将金贼全都撵下城墙了,怎么就鸣金了?” “都给老子闭嘴!”耿京终于不耐,大声吼道:“你们以为老子要撤军吗?!张七,给大伙说说情况……” 张安国浑身哆嗦了一下,方才沉声说道:“金贼大军攻入了东平府,此时正在围困须城……” “什么?”众将俱是大骇。 须城作为东平府的核心,天平军军官们的家眷都在其中,城中更是囤积了大量的粮草,用作北伐的粮食,此时竟然被围了,如何不让人惊慌失措? 在一片嘈杂声中,辛弃疾大声喝道:“都闭嘴!” “节度,须城被围了几日?金贼来了多少兵马?现在战况又是如何了?宋国或是刘大郎的援军在何处?” 面对辛弃疾的一连串疑问,耿京沉默片刻后说道:“阿进派遣军使传来的救援信上写的金贼在半个月前抵达,只是一万正军,他应付的很吃力,至于援军……” 耿京脸色难看:“两方援军都没有……” 听到没有援军,有几个将领直接大骂出口,可如同辛弃疾等脑袋比较灵光之人却俱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万金贼还好……一万金贼正军,邵进又是在守城,须城坚固,如何能守不住?” 面对辛弃疾出言宽慰,梁阿泰却是没有搭理,而是向着耿京出言询问:“节度,消息是何时传来的,为何不让我等知晓呢?” 这个问题让耿京有些尴尬,然而辛弃疾此时为了稳定军心,仿佛变成了耿京最坚定的支持者:“阿泰,节度此举也是为了安定人心,否则这事若是传出来,军心动荡,我军会平白生乱。” 梁阿泰艰难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却还是有其他疑问:“节度,可为何如今又要将这消息公布呢?是否出了别的岔子?” 耿京更加难堪了。 张安国叹了口气说道:“须城金贼增兵了。刚刚东阿急报,最起码又是一万金贼正军从徐州北上,参与围困须城。” 这下子就连辛弃疾也不淡定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军打巢县之战的时候,也就三个万户加上合扎猛安与三千淮东精锐,现在单单围困须城就来了两个万户,金国是真的看得起天平军啊! 邵进只是中人之姿,靠留守的数千兵马,能撑得过一万金军的猛攻已经算是不容易,现在人数又多了一倍,须城真的危险了。 “刘大郎呢?”辛弃疾沉着脸说道:“节度,宋国不足为恃,但刘大郎却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他究竟在何方?” 耿京摇头,诚恳说道:“俺是真的不知道。现在山东乱成一锅粥,半个多月前的消息,说刘大郎去了邳州。可是五郎,若是刘大郎真的尽起大军到邳州,随后北上威胁徐州金军后方,他们哪里能抽出两个万户北上呢?” 辛弃疾皱起眉头。 之前魏胜刘淮二人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山东东路今年以休养生息为主,不可能发大军来支援。 而天平军是因为宋国保证会出兵牵制徐州,方才进攻大名府的。 如今耿京这话,怎么像是刘淮不尽力一般? 不过到了此时,辛弃疾也不想再辩驳什么,直接询问:“节度是否觉得当撤军了?” 耿京虽然不愿意承认,却还是点头:“的确是该撤军了,而且要快一些撤,须城似乎也不太稳当。” 辛弃疾长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节度,此时撤军也是艰难,莫说前路有强敌,咱们身后的纥石烈志宁也蠢蠢欲动,而且,平白无故撤军,军心也会忐忑。” “五郎,有话可以直说,俺今日都听你的。”耿京知道形势艰难,所以放下了猜忌,对辛弃疾诚恳说道。 辛弃疾铠甲上的血液已经凝固,举手投足之间甲叶子发出诡异的咔咔声:“节度需要选择妥当兵马作前锋及后卫,且要亲自坐镇中军,万万不可让乱子从中军起来。” 耿京连连点头。 “还有刘大郎。”辛弃疾见耿京脸色稍稍变化,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无论魏公还是刘大郎,抗金立场尤其坚定,是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说不定此时他们就已经出兵了。节度,山东义军本是一体,要互相配合才是正理。” 耿京心中依然有些不是滋味,却还是点头应下。 “叶二郎。”耿京的目光在众将脸上一一划过,最后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师禅身上:“你率本部为我军前锋。” “喏!”叶师禅立即拱手应诺。 “五郎,大铁枪。”耿京又看向了辛弃疾与李铁枪:“你们二人率本部为我军后卫,万万莫要脱节。” 辛弃疾与李铁枪也高声应诺,口称得令。 耿京见麾下的几员大将依旧没有丧失志气,心中也就有了底,勉励嘱咐了几句之后,就让将领们回到各自军中,等待撤军命令。 辛弃疾、李铁枪二人与叶师禅半途顺路,相伴走了一里,三人皆是沉默不语,直到快要分别时,辛弃疾方才说道:“叶二哥,此番形势艰难,一定要保重!” 叶师禅叹了口气,没有搭腔,却是说起了往事:“你还记得咱们在蒙山中行军,被仆散达摩突袭的那一夜吗?” 如何会不记得呢? 那场大战是刘淮第一次在天平军面前展露本事;大战之后,天平军的一败涂地与众志成城使得耿京第一次产生了野心;而那名唤作二丫的无名女童默默死去,也让辛弃疾第一次立了大志。 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在那一场大战后改变了。 叶师禅目光有些飘忽,仿佛沉浸入了往事中难以自拔:“那一夜,金贼冲杀到了我面前,我惊慌失措,狼狈逃窜之时,是耿节度亲自率天王军来救我。 后来仆散达摩那厮亲自率军突袭,我麾下兵马溃散,又是耿节度拎着长刀挡在我身前,让我先走,而他为我断后。” “耿节度回来之后,我就在心中发誓,这条命就卖给节度了。” 叶师禅转头看向辛弃疾:“我知道五郎是个聪明人,而那刘大郎更是有大智慧之人,我鲁钝不堪,看不明白这世道。可你们二人都说耿节度做错了,那他可能……可能真的是有错的。” “然则,耿节度是英明也好,昏聩也罢,既然对我有活命之恩,我自然要以死报之。” 叶师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此志绝不更改。” 辛弃疾与李铁枪沉默点头。 叶师禅见状反而笑了:“两位莫要这副模样,仿佛我死定了一般。五哥,大铁枪,你们二人断后,也是艰难,愿来日在须城痛饮!” 说罢,叶师禅也不待辛弃疾回答,直接拨马狂奔而去了。 (本章完) 第590章 叛徒亦为首 第590章 叛徒亦为首 神威军加上徒单贞的部族兵,加起来大约有一万一千正军。 与其他两军相比,神威军并没有按照之前的规制重新补充人马,以至于武安、武捷军都是一万出头的正军,而神威军只有八千余人。 这倒不是萧琦过于自大,觉得自家八千兵马也可以包打天下,而是因为他麾下的兵马大多是契丹与女真的猛安谋克户出身,比较排外,补充一些汉儿进去战力很有可能不增反减。 若是补充些汉儿谋克,又有人担心神威军中汉人会压过其余族人一头,忠诚度也不会太高,所以也就一直拖延了下来。 即便萧琦是一军之长,也不可能跟全军的意志硬顶着干。 而徒单部族兵那就更加明了了,都是徒单部出来的,想要补充就得回到辽东去抽丁。 不过即便这些金军编制不完全,但是一万多正军加上数千民夫也足以被称为两万大军,人一过万无边无沿,当这支大军以生力军的姿态抵达须城之时,立即让武安军全军振奋,也同时让须城守军陷入了巨大恐慌。 十一月一日,邵进脸色惨白的看着城下越来越厚实的金军营地,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一些鼓舞军心的言语,却因为自己心中畏惧异常,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旁的孔端起同样脸色苍白,至于他为何如此姿态,倒也有个很直接的原因。 在前日金军的一次猛攻之中,孔端起也抄刀子上阵了,不过一个照面,大腿就被金军砍了一刀,被亲兵架着逃了回去。 “孔先生,你说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才能来?”邵进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咱们的军情已经传出去这么久了,节度为何不派遣援兵来?” 孔端起神色难看的说道:“除了因为节度想要先攻下大名府,再以全胜之姿来为须城解围,还能如何呢?” 邵进嘴唇颤动了几下:“就不可能是因为咱们的信使被杀了吗?” 即便百忙之中,孔端起还是差点被邵进气笑了。 “须城与周边断了这么久的联系,难道其余人都是瞎子吗?怎么可能不来探查?探查清楚又怎么可能不向节度报信?” “就算周边之人全是颟顸之辈,但自须城到前线的书信与军令全都断绝,难道节度会不起疑心吗?” 说到这里,孔端起叹了口气:“节度那里也难,若此时不攻下大名府就转头回来,那么大军的士气就要不得了,就算能赶来,长途奔袭,也是败多胜少。” 邵进猛然锤了一下城垛,咬牙切齿的说道:“宋国与忠义军是在干什么?为何让如此多的金贼安然北上?!” 武安军围城的时候,邵进其实有些心理准备的,因为按照刘淮传达的情报,徐州金军有个主心骨后,没有任何动作才是不正常的。 但现在又有一万多金国正军抵达须城是什么鬼? 竟然没有一丁点牵制,该不会是宋军与刘大郎一起坐视天平军打生打死吧? 邵进心中思绪翻腾,与此同时,须城中的天平军却越来越慌乱,以至于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就流言四起。 有的说金军已经把耿节度的主力杀败了。 还有的说金军之所以能北上,就是因为宋国不管山东了。 更离谱的说徐州金军已经将忠义军、靖难军的主力围杀在了彭城之下,所以才有余力来攻打东平府。 不管是哪种谣言,都对军心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损伤。 然而对于孔端起来说,最可怕的却不是谣言的内容,而是他想不明白谣言是怎么起来的。 须城已经被军管,商业活动停滞,不仅仅有最严格的宵禁,百姓也待在屋中,无事不得外出。 谣言是如何这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的? “军粮还剩许多,但是城中百姓却有些乏粮,是否要……孔先生?”府衙之中,张楠抱着一本文书,说着城中粮食状况,见到孔端起神游天外,不由得轻声呼唤。 孔端起回过神来:“哦……你继续说……” 张楠却没有继续刚刚的汇报,而是看了看身后的一些官吏,见他们离得比较远,而且正忙着手中活计后,立即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孔先生,莫要因为金贼抵达而担心,须城是坚城,又有大军镇守,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攻下的?” 孔端起微笑摇头,却因为这个动作而牵动了伤口,不由得疼得龇牙咧嘴:“阿楠,我哪里是担心这个……” 他刚刚想说城中流言之事,张楠闻言却再次向前一步,几乎贴着孔端起的身前案几:“至于宋国是否有援军之事,孔先生也莫要忧心了,事到如今已经是一团乱麻,谁还会追究这些事情?而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着,张楠的声音进一步压低,几乎如同蚊呐:“而且,咱们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孔端起悚然而惊,心中却猛然想起了城中的流言。 他的目光在张楠脸上扫过,随后又缓缓看向了府衙中的其余官吏。 不知道何时,十余名官吏已经减缓了手中的工作,同时抬头看向了孔端起。 往日一个个熟悉的面容,此时在孔端起的眼中竟然犹如鬼魅般凶恶可憎,以至于在如此温暖的府衙之中,他竟然微微战栗起来。 “你们且继续商议,我回一趟府中换药。”孔端起强笑着起身,拒绝了张楠的搀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府衙。 他抬头望着天空,只觉得阳光惨白刺眼,一时间竟不知道何去何从。 片刻之后,孔端起登上了马车,对马夫说道:“回府,快一些!” 回到孔府之后,孔端起第一时间来到后院去寻移剌道。 移剌道虽然依然在院中晒太阳,却没有闭目养神,而是手中拿着一本书卷,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假寐。 “哦?孔先生来了?”移剌道将手中书卷放在了一边,对孔端起笑道:“伤口可见好?” 孔端起拄着拐杖,冷哼一声:“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移剌道笑容不改:“那就是因为我大金主力兵马兵临城下,城中流言四起,并且城中豪强大户也不稳当了?” 孔端起沉默了,片刻之后方才叹了一声:“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是我孔府漏成了筛子,还是你果真是智几近妖,竟然次次都能一眼勘破局面,并且说的分文不漏。” 移剌道这次则是畅快大笑了,直笑到上气不接下气后方才止住:“孔先生啊孔先生,在井底是见识不到江海之大的。你说我洞若观火,智极近妖,却不知此事易如反掌,若是我大金朝臣在此,早就看出我的小伎俩了。孔先生,我且问你,当时我在东阿拦下你时,我只有一人一仆罢了,使节团的其余人,你可曾想过都去哪里了吗?” 孔端起再次沉默良久,方才说道:“都已经到了须城是吗?” 移剌道摇头:“自然不是,而是去联络东平府的豪强大户,并且给他们做出了承诺。” “如同我跟着孔先生到须城一样,这都是闲子罢了,目的就是给诸位另一条路。”移剌道伸出了两根手指,示意此时有两条路存在了:“天平军得势之时,诸位自然不会走我们这条路,可如今……” 孔端起叹了口气:“事态艰难了,无论是我们个人前途,还是说天平军的前路,都艰难了。” 说着,孔端起竟然落泪,片刻之后,泪如雨下:“全……全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贪恋权位,为了掩盖宋国不能出兵这一个谎话,只能不断用别的谎言遮掩,到最后……最后害了天平军,害了耿节度……” 说到最后,孔端起瘫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移剌道缓步向前,来到孔端起身前,他虽然依旧是个囚徒,却像座大山般压迫感十足,居高临下的看着孔端起:“孔先生难道想为天平军殉死不成?” 孔端起擦了一把眼泪,缓缓站起来说道:“自然不是……” 说着,孔端起狞笑起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泪水,使得表情分外诡异:“就算是当叛徒,我也要当领头的那一个!我要彻底掌管东平府!” 移剌道微微一愣,随后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他拍着孔端起的肩膀说道:“说的好!大金已经决定在山东分封猛安谋克,如齐国故事,将东平府与你又何妨?” 孔端起笑容更加狰狞:“我这就去联络其余人。” 移剌道笑着摇头:“莫要主动去联络他们,等着他们主动找上门才行。” 见孔端起目露迷茫,移剌道耐心解释道:“城中流言升起,却哪里是我那些随从的本事?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哪里能如此利索的传流言却又不被擒获?此必然是城中大户所做!且等着吧,最迟今日夜间,就有人来寻你了。” 孔端起呆呆点头,刚要说什么,却听到有仆人在园外大声说道:“阿郎!有客人来,是张楠张三郎带着县里的官人们。” 移剌道笑容更甚:“啧啧,这东平府地方不大,却是人杰地灵啊!” 孔端起一时间也只能讪笑。 (本章完) 第591章 壮士远出征 第591章 壮士远出征 天平军撤退的很坚决,同时也很仓促。 完颜守道这几日一直睡在城头,枕戈待旦,原本天平军在夜间时都会发动小规模夜袭,或者敲锣打鼓不让金军好好睡觉,但这一夜却是安静异常。 到了第二日,完颜守道迎着晨曦看向了城外,却发现城下的围城营地已经撤离,而更远的天平军大营则是云雾缭绕,似乎在开火做饭。 完颜守道的军旅经验充足,立即就明白天平军这是要撤军了,立即在城中点燃了数堆烽火。 烽火只能传递少量的信息,可只要中间不断,并且约定好了内容,那么就可以将消息用极快的速度传递到很远。 很快,已经偷偷率两千甲骑潜伏在沧州南皮的夹谷清臣就收到了消息,直接率领兵马,沿着永济渠向大名府进发。 此时的东金能凑出这两千精锐来属实是不容易,其中大约有一千三百骑是完颜雍挤出来的,还有六百余骑是纥石烈志宁从败军中遴选出来,都是能打硬仗的兵马。 说句良心话,现在东金也是满脑门子账,能凑出这些兵马已经算是对得起纥石烈良弼了。 西金完颜亮那里干脆是彻底无力,甚至有了迁都洛阳的打算。 辛弃疾与李铁枪让伤兵、民夫与老弱跟着中军先走之后,两人合军四千兵马,殿后撤军。 虽然须城与元城的直线距离不过二百里,但军事行动却不能按照郊游的规则来,不能仅仅算直来直去的距离。 天平军此次北上的目标并不仅仅是一个大名府,所以将前进基地放在了博州州治聊城,在其中囤积了大量的军资粮草,因此,天平军撤军方向也是先向东行进,在聊城站稳脚跟之后,再转道向南。 在天平军主力撤到堂邑附近之时,辛弃疾也拔营启程,行进不过半个时辰,就迎面碰到了奔袭而来的夹谷清臣。 没有其余言语,双方就地开练。 一边是长途奔袭,一边是师老兵疲,双方堪称半斤八两,厮杀了一个时辰,两边各自退兵。 辛弃疾率兵马缓缓撤退,夹谷清臣而是率领骑兵远远坠着,时不时冲过来作袭扰。 虽然此时须城被围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但临阵退兵还是使得天平军中士气低落,若不是辛弃疾平日里治军严格,说不得现在大军已经彻底崩溃了。 对于天平军这里的形势,刘淮虽然没有了解的一清二楚,心中却还是有些猜测的。 世界是唯物的,人是要吃饭的,是有七情六欲的,军队也是得老老实实走路,而不能真的飞天遁地,这也就导致了军事行动发展到一定程度,全都是打明牌。 益都府,刘淮面对着呼延南仙、雷奔、石七朗、王雄矣等武将,陆游、李通、何伯求、张孝祥等文臣,在地图上比划完毕后,缓缓说道:“军情大约就是这样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伯求当仁不让,直接冷哼说道:“耿大头领这打的是什么仗?简直莫名其妙。” 呼延南仙看着舆图,也叹气说道:“这一仗就不该打的。” 众人纷纷点头。 自己稳固发展几年,等着东金西金打生打死之后,再以堂堂之师出征,岂不是更好? 若是天平军能够稳固发展自身,经营地盘,即便纥石烈良弼能统合徐州三万户也无能为力。 难道他还能顶着天平军主力攻入东平府,冒着被赶来支援的靖难大军围歼的风险围攻须城吗? 不可能的,这是三万大军,不是三万颗大白菜。纥石烈良弼即便再有平定山东的心思,也不可能将这些兵马平白抛洒。 如果纥石烈良弼这个冬日没能发动进攻,那么徐州三万户自己就会内乱,他们内部驳杂,是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没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自己就会分道扬镳。 这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能够改变的,而是被天下大势浪潮推着向前走的。 可现在由于天平军仓促出兵,这一切的谋划都成了泡影,原本将要自乱的徐州金军被激励起了士气,成了不得不正面厮杀的存在。 所有人听完军情之后,就没有不嘬牙子的。 不过再愤怒,再无奈,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了。 李通拱手说道:“大郎君,此时已经不得不出兵了,若是让金军攻破东平府,顺势进入兖州,就可以正面威胁临沂,到了彼时,整个山东东路都会有危险。” 张孝祥接口说道:“这是老生常谈。”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二人也算是互相看不顺眼,毕竟一个是金国的往日宰执,另一个是宋国的来日相公,没点矛盾才是见鬼。 刘淮却立即制止了两人之间即将开始的争执:“时间紧迫,正如李先生所言,此时咱们已经不得不出兵了!这次是父帅与我独断,卫所兵已经集结,兵贵神速,咱们从益都府只有两个出兵方向。 第一个渡北清河攻打河北,围攻河间府,威胁金贼后路,阻拦金贼河北援兵; 第二个则是进攻济南府,攻下历城后沿着北清河逆流而上,直接去东平府参战。” “你们还有其余说法?” “好,既然没有,那就举手表决吧!” 果然,同意第一种方案的寥寥,而同意第二种方案的则是众多。 众人反对第一种方案,除了会直面东金主力之外,还有个更现实的原因。 想要从山东东路进攻河间府必然会经过沧州,这个地方可是从前宋五易回河时黄河神龙摆尾入海的地方,遍地都是盐碱地,人口稀少,根本难以支撑大规模行军。 而且此时刘淮面临的局面与当日支援两淮之前差不多。 断敌军后路与增援可能管用,但天平军可能撑不了那么久了。 “既然如此,莫要犹豫,谁做前锋!”在刘淮的扫视中,诸将皆是跃跃欲试。 呼延南仙立即起身说道:“都统郎君,末将在益都府枯坐良久,也对历城有所准备,武成军也是兵马最齐全的,其余兵马还在汇集之中,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末将作先锋才是。” 有人还想要反驳,却见呼延南仙已经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诸位同僚,武成军总归是要做出些事情,才能在山东立足的。” 此话一出,就连对武成军有些膈应的张青等人也全都偃旗息鼓。 东平军可是与武成军正面厮杀过,结过仇怨的。这种仇恨可不会因为徐文自尽,呼延南仙反正就可以凭空消失。 纵然张青、萧恩等人会以大局为重,却终究不能对武成军如其余大军般亲近。 想要打破这种隔阂,最简单也是最快速的办法,反而是并肩作战一场,互相配合厮杀一次,到时候武成军自然就会融入到山东义军之中了。 见没有其余人反对,刘淮当即拍板:“武成军四千正军打头阵,即刻兵发历城!” “喏!”呼延南仙大声应诺。 “李火儿!”刘淮看向了忠义大军前军统制,也是他以前的副将:“你率本部两千兵马,进驻浦台,防备河北金贼!” “喏!” “张青!你率东平军两千兵马,为武成军后继,驻扎济阳。” “喏!” 此时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的卫所兵大多数还在聚集之中,编制齐全能发兵也只能有就近的武成军等数千兵马。 “我自会在此聚兵,为诸位后继。” “李参军,统筹粮草辎重。” “何长史,且随我处置军事。” “陆先生,由你来总管后方数个州郡民生,万万莫要生乱。” “罗二郎,为我起草文书,向耿节度发信,让他无论如何要稳住二十日,二十日后,我就会亲率大军救援于他!” 刘淮大声发布命令,其余人也是纷纷应诺,眼见没有人有其余说法,又转头看向了呼延南仙:“兵贵神速,呼延将军须一路不停,我为将军后继!” 呼延南仙知道这第二句就是在催促了,立即起身,竟是不顾此时已经是正午,马上就要引兵出发。 (本章完) 第592章 戎事将独难 第592章 戎事将独难 十一月三日。 由完颜亮与完颜雍哥俩在河北大战所引发的战争已经全面展开,彻底将山东中原全都卷了进去。 同为山东义军,刘淮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耿京被覆灭,东平府被金国夺取,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休养生息,在山东东路开始了总动员。 无数在整修沟渠道路的百姓被征辟为了民夫,数不清的钱粮布帛被从府库中起出,原本用作贸易的商船被征用,卫所兵们也告别了家人,在军官的带领下向着前线汇集。 战争对于民生的摧残就在于此了。 即便有许多人都不会在沙场上直面生死,但是大量青壮的流失,以至于生产生活近乎完全停滞,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不过此时再说这个已经没用了。 且不说刘淮在益都府聚集主力兵马准备作战,就说呼延南仙率军出发,并没有沿着小清河,跟着辎重大船一起行军,而是率领五百精骑一路向西,直取益都府正西的缁州。 呼延南仙在益都府也不是一直啥都不干,只知道练兵的,事实上,他也一直在联络拉拢周边官员与豪强,并且接纳逃民。 尤其刘淮在益都府设立靖难大军节度府后,何伯求作为节度府长史,说话的分量很重,直接就将许诺落到了实处。 也因此,呼延南仙一路西行,淄州数县之地俱是开城投降,只不过少数是金国所属的知县作为,大多都是豪强胁迫罢了。 淄州的知州早在去年就已经逃走了,山东已经成了这副模样,金国官员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虎口下继续做官,逃走的也不少,如同淄州、棣州等地,基本就处于地方豪强与官吏共治的局面了。 但济南府却是不同。 济南府历城身前就是北清河,也就是济水,再往北百里就是隋唐时期的黄河故道,过了彼处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河北了。 别看河北现在乱成这个模样,却依旧是被完颜雍视为囊中之物的,山东义军进入河北的战略意义可能不大,但政治意义是无比重大的。 也因此,完颜雍绝对不会放弃济南府这个楔入山东的钉子。 事实上,完颜雍在继位伊始,就已经派遣心腹石冲南下,来试图掌管济南府这一摊子。 然而从种种传闻中,呼延南仙已经断定,石冲此人忠心有余,能力却是不足,而且为人怯懦胆小,在济南府本地官吏豪强的牵扯之下根本无力改变局面。却又不敢直接逃回去,只能日日饮酒消愁。 而呼延南仙甚至间接跟石冲递过话,只要他能继续这么装聋作哑,等到历城易主,就会将其礼送出境,到时候他就直接可以回到辽东交差去了。 这期间甚至不用石冲做什么,只要他乖乖的服从安排就可以了。 呼延南仙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 若是能兵不血刃的攻下济南府,岂不是直接就能成为山东第一将? 十一月五日,历城在望,呼延南仙勒马止步,随后对着身后的季成说道:“还剩多少人?” 季成立在马上,向后望去:“四百骑。” 即便武成军俱是良家子出身,弓马娴熟,但长途奔袭之后,伤病与掉队却是免不了的。说句实话,只掉队五分之一,已经算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呼延南仙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向着侧前方一指:“前边有条河,且都去洗漱休息,囫囵吃点吃食,到了历城都给老子精神点!让那些土豪看看什么叫天下精锐!” 有亲兵勒马转身,将军令传递到全军中:“整肃军容,前方河边休整吃饭!” 不多时,一座河边的临时营地就已经搭建起来,骑士们有的埋锅造饭,有的饮马,有的在四周警戒。 呼延南仙扶刀站在一处高地上,遥遥望着历城默然不语。 季成走了过来:“大哥,都已经安置好了。大哥说的内应啥时候来?他们不会不知道吧?” 呼延南仙瞥了季成一眼,随后继续看向历城:“虽然咱们是用精骑突袭而来,没有派遣军使来通报,但这可是四百骑,千余战马一起狂奔,卷起的烟尘两三里外都能看到,怎么能发现不了?” 季成点头,却还是有一问:“大哥,那为何不直接去夺城,而要在此等待呢?” 呼延南仙倒也没有卖关子:“一来儿郎们确实疲惫,需要休整一二;二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到这里,呼延南仙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二来,我心中总是觉得济南这边不稳当。” “大哥是说济南府这边在敷衍?或者……或者干脆是诓骗?” 面对季成的疑问,呼延南仙再次迟疑了片刻方才说道:“肯定有敷衍,肯定也有诓骗,但如此多人都来了言语,总不可能都是忠于金国的。说句不妥当的话,金国要是有这种聚拢人心的本事,咱们武成军还造什么反?只不过……” “只不过我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可能是因为益都府与济南府隔着个淄州,我没能正式往来几次,与济南豪强作个妥当交接吧。”呼延南仙扶着刀缓缓说道:“咱们就在这里等着,若是那些人不敢来见我,就说明心里有鬼;若是他们想不到是我引兵至此,就说明他们蠢笨如猪,难以商议大事!且等等吧。” 季成也只能点头称是。 历城是山东重镇,也是历史悠久的大城雄城,就算不怕历城中有埋伏,想要用四百骑彻底控制整座城也是相当艰难的。 别管会不会秋后算账,想要稳定城中,总得暂时需要跟本地官吏豪强合作才成。 再说明白一点就是,如果没跟济南官吏士绅谈妥,就算冲进历城也一时间掌控不住济南府,甚至还会遭到反噬。 若是能谈妥,就算历城城门紧锁,也会自己从内部打开的。 不要想着擒贼先擒王。 擒贼先擒王的前提是有王存在,就石冲那德行,平日里济南府都不听他的,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门都没有啊! 不过济南豪强并没有让呼延南仙失望,很快就有人隔着小河张望,甚至有人遥遥询问。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就有七八名大户带着私兵抵达。 他们只是遥遥等待,而呼延南仙也十分沉得住气,没有率先打招呼,只是依旧扶刀冷冷来看。 直到一人来到之后,呼延南仙方才露出了些许笑容。 “呼延将军!俺来了!”一名身着官袍,手上还拎着个铁幞头的壮汉大笑着走来:“为何来的如此之急,俺们猝不及防,连酒肉都没有备下。” 呼延南仙转身笑道:“邓押司可让我好等。” 听闻埋怨,那名壮汉只是摸着连鬓胡子笑道:“呼延将军,俺还没有怪你,你却是先对俺挑理了。也罢也罢,谁让你兵强马壮呢?俺邓禹也只能认下错处了。” 说着,这名唤作邓禹历城县押司就作势行礼作揖。 呼延南仙连忙上前,将邓禹搀扶起来:“唉……邓押司乃是有功之人,我可受不起这一番大礼。” 邓禹脸色一僵,随后直接扔了手中铁幞头,作势就要跪倒。 呼延南仙连忙拉住,笑容同样僵硬:“邓押司,你这是要作甚?” 邓禹正色说道:“将军之前与俺说笑,但俺告罪了两次之后,将军却还是不依不饶,足以见得将军是真的恼了,既然如此,俺不能不谢罪。” 说着,邓禹又要跪地叩首。 这下子,呼延南仙也变得有些尴尬,双手用力,直接将邓禹拉起:“邓押司,本将的确只是与你调笑,没别的意思。这次轻兵突进,也是奉都统郎君的军令,一路疾驰而来,非是故意打你个措手不及。” 邓禹惊喜说道:“都统郎君?是那飞虎郎君吗?俺听说飞虎郎君每战必当先,难道他也已经到了?还请呼延将军引荐一二。” 呼延南仙直接被逗乐了:“飞虎郎君此时已经是大军都统,山东节度使,哪里还能亲自冲杀呢?那还要我们这些部将做什么?但只要此战能做好,都统郎君那里自然不会吝啬官位与赏赐。” 邓禹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将话题引入到了正经事上:“呼延将军,虽然事情仓促,但我等都已经准备好,迎接王师!” 最后一句话说的尤为响亮,那些大户立即就有些振奋,纷纷大声应诺起来。 呼延南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邓押司,既然如此,你就亲自带着我等去历城吧!” (本章完) 第593章 不知腐鼠成滋味 第593章 不知腐鼠成滋味 押司这个职位虽然只是县一级的小官,而且是低于官的吏员,却是位低权重,负责处理县中的所有文书。 也就是说,整个历城县的原始档案资料全都得在邓禹手中过一遍才可以。 而且,因为押司是吏员,是与当地百姓直接打交道的人物,须得手段够硬,名声够亮,黑白两道都得给面子方才可以。 否则底下人给使绊子,税收征不齐,贼匪捉不住,整个县都得瘫痪。 所以,押司这种职位外来人根本玩不转,大多由本地豪强子弟担任。 就如同《水浒》中的宋江宋押司一般,邓禹邓押司也是历城邓氏出身,乃是本地界响当当的人物。 当然,山东这么乱,历城又是济水重镇,济水贯穿山东东西两路,是山东河北要道,没点武力上的手段根本镇不住场子,所以邓禹手中的庄户也有将近千人,若是算上做济水上生意的黑道人物,邓押司招呼起三四千青壮不成问题。 呼延南仙既然想要兵不血刃拿下历城,邓禹是不可能不拉拢的。 不过这趟买卖一开始却并不是呼延南仙做的,而是邓禹主动联络的忠义军。 这倒不是罕见的事情,因为金国对于山东汉人的盘剥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地主豪强还是普通百姓,都逃不过给猛安谋克户腾笼换鸟的下场,所以一些大地主也要反金的。 有些人比如王友直自己就扯旗造反了,还有一些胆子比较小的,就会联络各大势力,以作依仗。 说豪强全都是恶人肯定是偏颇的,具体事情具体分析,最典型的就是王世隆那一家子,虽然是豪强出身,到现在依旧老老实实的当忠臣良将,家中也是谨慎按照忠义军的规矩来行商种地,稳妥的不得了。 “不瞒呼延将军,这几日的局势确实紧张。”一路上邓禹嘴巴不停,与呼延南仙并辔而行时,不断讲述最近形势:“河北已经全乱了,到处都在打仗,再加上一年没怎么正经种地,到处都是流民盗匪。不少流民抵达了济南府,却因为官府无法救济而死伤无数,眼瞅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俺们看着不忍,按着刘大郎君的法子来安置百姓,却还是收效寥寥……” 呼延南仙缓缓点头,此时他已经看到了济南府城墙下的那一片窝棚。 济南府的官吏大多数都是不做事的,而少数想要做事的官吏豪强面对如此汹涌的流民潮,也是有心而无力。 许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就比如赈济灾民,该如何安置他们,该在何处安置他们,该如何将粮草的作用发挥到最大,这些都是学问,而且需要整套官吏体系的配合才可以。 如今济南府的官吏豪强们根本做不到,他们甚至都没有一个完整的管理体系,也不会来处置这么多的流民,只能按照老办法,给他们在城外划出一片地来,定时来赈济施粥,维持他们饿不死罢了。 若是按照以往的事态发展,这些流民要么死得差不多后再开春散去,要么被各路豪强收为庄户佃户奴仆,要么就在一个强人的带领下起义成为农民军。 毕竟这是封建时代,又是乱世,遭了灾的农民能有几条活路呢? 呼延南仙却是看着这一片窝棚出了神,片刻之后方才在马上笑了出声:“邓押司,你可知道我是有过野心的?” 邓禹正在指着历城说某某城门是自家至亲兄弟把守,绝对万无一失云云,此时听到呼延南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当即一愣。 然而随后邓禹就意识到了呼延南仙言语中的意思,当即就闭嘴,反而不敢接话了。 军头有野心,这能是什么好话吗?这话能随便接吗? 见邓禹这副模样,呼延南仙笑容更加灿烂:“但我后来还是臣服刘大郎,甘愿为其鹰犬,你可知为何?” 邓禹左右看了看,见其余人都离得挺远,注定不会有人为自己解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因为飞虎郎君乃是亲手擒拿过金国皇帝的大英雄?” 呼延南仙摇头。 邓禹见状有些无语,但还是继续猜道:“是因为飞虎郎君对将军有知遇之恩?” “还是飞虎郎君能接纳武成军?” “又或者是他能一视同仁?” 说了几个猜测后,邓禹见呼延南仙只是连连摇头,彻底无奈:“呼延将军莫要卖关子了,俺确实猜不出来。” 呼延南仙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我摇头不是想要敷衍,而是因为我之前确实不知道为何对刘大郎心悦诚服。敬重豪杰英雄?感念收留之恩?或者都有吧。但直到看到这一幕,我方才彻底明白为何息了所有野心。” 邓禹呼吸不知为何有些急促,却见到呼延南仙指着庞大的流民营地,揭晓了答案:“这个操蛋的世道,我改变不了,你也不成。咱们这些中人之姿,只能当个太平犬或者乱世贼。” 说着,呼延南仙转头看向了邓禹,目光炯炯:“但这个世道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兵灾肆虐,不应该是饥荒四起。不应该是上边的贪鄙暴虐,下边的民不聊生。更不应该将好好的人逼成了贼。” “以前我虽然知道这世道不对,然而我生逢乱世,却不明白承平天下究竟是如何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直到我叛出金国,追随魏公之后,方才知道,原来老能有所养,幼能有所依;原来收取粮税不用将人逼得家破人亡;原来只要上头公正,即便收成少些,却也能人人吃饱;原来大军出动不用将身后的百姓砸骨熬油;原来可以人人有活路,可以光明正大的取富贵。” “金贼只会让世道沦亡,就算金贼胜了,也只能让这天下变成一个大粪坑,在粪坑中纵然能称王称霸有什么意思?” “邓押司,莫要与金贼同流合污,跟着我等一起做安定天下之人可好?” 一番话说完,呼延南仙不动声色,而邓禹却已经有大汗淋漓之态。 良久之后,邓禹方才强笑说道:“呼延将军这话说的,就如同俺不是诚心投效一般。” 说着,邓禹挠了挠发髻,隐晦的对身后的亲信打了个手势。 那名亲信落后十余步,远远看着这一幕,立即将一个哨子塞到嘴里,奋力吹起来。 “吱!” 豪强之中,又有许多人吹响了哨子,或者大声呼喝起来:“杀贼!” 伴随着这个信号,流民营地中突然开始了骚动,不知道多少步卒从其中蜂拥而出,向着呼延南仙扑来。 五六百步外的城门上,金字大旗招展,城门洞开,似乎有马军将要从其中杀出来。 呼延南仙摇头叹气,虽然难掩失望,却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之态。 一来毕竟是身处敌境,麾下骑士早就已经披甲完毕,同时也在戒备。他们根本没有彻底相信过这些豪强。 二来则是呼延南仙压根就没进埋伏圈。 此时就可以明显看出来,邓禹想要将呼延南仙引到城门与流民营地之间,再用城门前的复杂地形压制甲骑机动性,随后前后夹击,当场将呼延南仙打杀。 但是呼延南仙莫名其妙说了这一大堆话后,原本就因为仓促应对而有些慌乱的邓禹彻底乱了方寸,不顾呼延南仙距离城门与流民营各有数百步的距离,直接发动了。 “杀贼!”季成原本就拎着长刀,此时见到这种情况直接将长刀抡圆了,荡飞身前数名豪强私兵,随后直接带着自家将旗向后退去。 待到退到一座缓坡上时,季成方才引着数名亲卫站定,立旗吹聚兵号。 这些豪强其实家中也有些甲胄,毕竟山东去年大乱之时许多猛安谋克户都被杀得一干二净,这些金国军户家中的武备与马匹基本都落入了地方豪强手中,但今日事起仓促,他们根本不敢穿着甲胄来迎接,否则呼延南仙立即就会起疑心。 即便有少数人穿着内衬锁子甲,却哪里是正经甲骑的对手,很快就被杀散。 武成军骑士刚想要继续厮杀,听到聚兵的号角后不敢怠慢,连忙拉开距离,向后退去。 呼延南仙与邓禹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两人只是对视了良久,直到城门彻底洞开,吊桥也放下之时,呼延南仙方才叹道:“如此说来,你还是站在金贼的一边了。你在去年杀了那么多猛安谋克户,金贼真的能放过你?” 邓禹戴上了铁幞头,从马上拔出两把加长的铁尺,随后对呼延南仙说道:“金国的新皇帝已经给了许诺,既往不咎!” 听到这里,呼延南仙彻底丧失了言语的兴趣,只当此人是个愚不可及的蠢材。 他抽出手刀,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蹿出两丈,随后将手刀高高扬起。 邓禹大骇,用叉子似的铁尺向上一迎,试图用民间斗殴,捕快拿贼的办法将呼延南仙缴械。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民间贼寇与统兵大将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了。 ‘当’的一阵巨响,邓禹只觉得双手一麻,两把铁尺拿捏不住,被砸落在地。 呼延南仙手中刀随之一偏,横着打在邓禹的铁幞头上,趁着将其砸得七荤八素的工夫,左手一探,捉住邓禹的腰带,直接将其擒拿在了马上。 “走!” 呼延南仙望着近在咫尺的历城,心中有些愤懑,但还是转头离去了。 (本章完) 第594章 阴险毒辣绝户计 第594章 阴险毒辣绝户计 历城城头之上,原本的沂州通判,此时的济南府通判刘芬已经削瘦了不少,他遥遥看着呼延南仙麾下甲骑远去所留下的烟尘,狠狠的捶了一下墙头。 “邓禹那厮呢!让他给老子滚过来!”刘芬没有想到如此稳妥的计策,却最终以这种方式落下帷幕,不由得愤恨异常。 须知道这套手段原本是给来犯大军以重创的,现在围杀几百甲骑已经大材小用了,可谁知道这几百甲骑也没有围杀成功,竟让他们全须全尾的逃出去了。 合着又是遮掩兵马,又是拉拢人心,折腾了几个月,到最后竟然全都是无用功吗? 石冲却坐在藤椅上,脸上并没有任何恼怒之色,只是淡淡笑着说道:“刘通判,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究竟出了何等状况?你也莫要怪邓禹,他如今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咱们了,此时惩戒,不止无用,还会动摇人心,且稍作忍耐吧。” 刘芬闻言,脸色更加难看,颇有恼羞成怒之态。 与传闻中的怯懦无能不同,这番局面可以说是石冲独自做下的,刘芬是前两个月刚刚抵达,相当于来摘桃子的。 摘桃子摘成了这副德行,也不怪他羞恼了。 不过很快,更加羞恼之人登上了城头,他摘下头盔,露出满头白头发后,竟然先对石冲躬身告罪。 这下子石冲也不淡定了,立即从藤椅上窜了起来,上前扶住了这名老将。 原因无他,因为这名老将的大名唤作仆散浑坦,他的弟弟就是仆散师恭。 仆散浑坦是完颜兀术的亲卫出身,属于根正苗红,久经考验的金国封建主义战士。 这厮做过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在岳飞第四次北伐时,率六十多骑兵,在河南府击败了岳飞后勤辎重队七百人。并且在《金史》上狠狠记了一笔。 这件事表面一看确实是有些无足轻重,但实际上,那时候岳飞已经在郾城歼灭了金国的主力,完颜兀术望风而逃,就连韩常这种幽燕大族兼完颜兀术的心腹都已经丧志丧胆,宣称岳飞到了之后就要投降。 可以说整个河南地的金军都是见到岳字大旗就会自行崩溃的状态。 在如此局面中,仆散浑坦敢率数十骑去骚扰岳家军的粮道,已经算是胆大心细,报效国家不惜身了。 面对这种资历老将,即便石冲是完颜雍的心腹,终究不敢怠慢。 “老将军真是折煞我了。”石冲毕竟是个文人,一时间竟然拉不住仆散浑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躬身告罪。 仆散浑坦叹了一口气:“石太守此番谋划甚是精彩,却因为老朽无能而功亏一篑……唉……老朽当上书陛下请罪。” 与历史上不同,此时的仆散浑坦日子也不好过。 在真正历史上,因为完颜亮将仆散师恭处死,仆散浑坦也受到了牵连,所以当完颜亮身死瓜洲渡的时候,仆散浑坦没有任何卡顿,就直接投入了完颜雍的怀抱。 然而如今,由于蝴蝶效应,纥石烈良弼被派遣到辽东稳定局势,原本应当被处死的仆散师恭被完颜亮废物利用,派遣到辽东听从纥石烈良弼的调遣。 等到完颜雍继位之后,仆散师恭的形势也尴尬了。 之前这厮可没少帮着完颜亮迫害宗室,但他又实实在在的有平定契丹的功劳,以至于完颜雍都不知道怎么收拾他,也就将仆散师恭派往曷苏馆路,眼不见为净。 亲弟弟如此,仆散浑坦这名兄长同样十分尴尬。 而更尴尬的还是仆散部族长仆散忠义归属了完颜亮。 这也就导致了仆散部所有人在东金的处境都有些为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猜忌的大帽子扣下来。 也因此,仆散浑坦即便面对石冲这个小辈,也要执礼甚恭。 然而石冲听到仆散浑坦的说辞,却差点没有跳起来。 他搞阴谋诡计还有些在行,可现在已经到了刀口见血的程度了,哪里能顶得上去? “老将军可千万说这话。”石冲急吼吼的说道:“计谋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锦上添的,哪里能靠阴谋诡计一战定乾坤的?话本中诸葛武侯火烧博望坡之类都是小说之言,当不得真,真正厮杀时,还得靠关张武勇。老将军此时已经是济南府尹了,要肩负国家重担,万万莫要说这话了。” 开玩笑,石冲马上就要脱离苦海,回上京安乐窝了,这要是仆散浑坦撂挑子不干,他还得在济南府待着。兵凶战危,到时候被凶神恶煞般的山东义军砍了脑袋冤不冤啊! 仆散浑坦闻言也是暗自舒了一口气。 他也害怕石冲向完颜雍进谗言。 虽然仆散浑坦已经六十二岁,但年过六旬正是该闯荡的年纪,他依旧维持着建功立业的心态。他的处境本来就已经十分尴尬了,原本就指望着在济南府做出些事情来翻身的,谁成想开门红就打成这个样子? “如此局面,老将军可还有什么说法?”刘芬见二人已经谈妥,立即上前说道:“武成军叛将都已经来了,那刘贼主力肯定也不远。”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仆散浑坦重重点头,白的胡子也随之飘扬:“有的,而且不只是一个说法,只是担心两位不同意。” “还请老将军说来。” “这次左相让咱们坚守历城至十二月十五日,给他歼灭天平贼的时间。而我军只有老朽带来的一千正军与三千镇防军,想要撑过四十日,这是远远不够的。” 石冲点头,却又莫名有些不耐:“老将军,你有话可以直说,只要是不逾矩的,我立即就去做。” “爽快!”仆散浑坦心中知道这是石冲归心似箭,立即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些豪强大户挑几个堪用的,做重一些的许诺。除了益都府,山东东路都可以许出去。” 石冲点头:“此事易尔。” 那些豪强原本就已经被拉拢的差不多了,今日一番乱战之后更是站稳了立场,或者说把路走绝,只能跟金国一条路走到黑了,这时候再以州县之地作许诺,不怕这些豪强不拼命。 “有上一万兵马,老朽就能将历城守卫妥当,到时候就算刘贼有十万大军,我也有把握拖延上四十天。” 刘芬缓缓点头,心中也是暗自舒了一口气。 他对纥石烈良弼十分信服,知道这位左相说一不二,说四十天后解决掉天平军,就一定能做到。 “但这还不够。”仆散浑坦继续说道,随后指向了城外庞大的流民营地:“还请刘通判组织人手,将这些流民全都驱逐向东,那刘大郎不是号称爱民如子吗?老夫倒要看看他想要如何处置这些流民!” 刘芬与石冲对视一眼,心中暗自叹了一声,这老匹夫真是好毒的计策。 刘淮执政基础是什么? 正是那十六字纲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说白了,刘淮是打着拯救北地汉人的旗号大肆扩张的。 他如果不管这些流民,那就相当于自己动摇根基;若是分心安置这些流民,就肯定会耗费时间,军粮,乃至于得分兵来维持秩序。 反正这些流民也不要钱,哪怕能拖延一日也好。 见到仆散浑坦没有其余吩咐,刘芬与石冲立即去着手做事的了。 与刘芬这个实心眼不同,石冲可就着急多了。 他来到济南府之后着重搜集了魏胜、刘淮这对父子的情报,他知道刘芬要干的事情有多么犯忌讳,因此石冲根本就不想掺和,只想着将拉拢的豪强敷衍过去,让他们帮助仆散浑坦守城之后,赶紧脱身回辽东。 “邓禹那厮呢?”石冲带着亲兵来到城门口,绕过了那些正在往城中走的正军士卒,拉着那些狼狈不堪的豪强私兵问道:“你们谁是邓家庄的人?” 扯着嗓子喊了良久,终于有一名亲兵带着几人快步走来:“官人,这几人就是邓家庄的……” 亲兵话声刚落,一名私兵就跪倒在地,鼻涕眼泪同时哭了出来:“官人!救一救我家庄主吧!他被忠义贼捉走了!” 石冲听完之后,心中更加烦躁。 他原本还想要用今日之事拿捏一下邓禹,让他带着庄户拼命守城,此时听闻这厮已经被捉走了,瞬间对邓家庄兴趣全无。 “尤彪尤二郎何在?”石冲不再搭理依旧在哭嚎的邓家庄庄户,大声说道:“尤彪,听见声音就滚出来!” 很快,一名披头散发,幞头都不知道丢到哪里的大汉快步走出,跪地叩首:“尤彪在此!” 石冲直接将一块令牌扔到尤彪身前:“之前你只是有实,现在你也有名了,速去吞了邓家庄,之后再到仆散太守身前听令。” 邓家庄庄户停止了哭嚎,呆愣的看着尤彪手边的令牌,随后大声说道:“官人不可啊!不可啊!俺们邓家庄为了大金……” 话声刚落,这名庄户脖子就已经被扼住,说不出话来。 “嘎巴”一声,尤彪轻易将那名庄户的脖子掰断,随后再次跪倒,拾起腰牌大声说道:“谢官人知遇之恩!俺愿效犬马之劳!” 石冲看着自己新选出来的济南府豪强领袖,满意点头,随后连一句勉励之语也不说,就已经转身离去了。 而此时的城外,军兵已经汇聚起来,用刀枪来逼迫流民离开暂时可以安脚的窝棚,顶着寒风向东而去。 哭嚎声瞬间响彻四野。 (本章完) 第595章 流民遍地行军难 第595章 流民遍地行军难 对于历城所发生的事情,呼延南仙暂时一无所知。 但他既然知道济南府的豪强要与金国合流,历城周边就待不下去了。 否则到了夜间就会面临无处不在的夜袭与骚扰。 四百骑又是沿着来路狂奔,一直抵达济南府最东边的章丘县方才止步。 这里是济南府与淄州的交界之地,小清河河畔已经有营地建立起来,作为囤积物资的中转站,还有数百武成军的兵卒在这里屯兵。 原本此处应该仅仅承担兵站的责任,但因为历城之行不顺,此地应该就是全军前进基地了。 只成功拿下了淄州,却被撵出了济南府,呼延南仙心中说不出究竟是懊恼还是得意,反正些许遗憾的心理是肯定有的。 “让后续兵马在此集结,抵达的兵马就地休整,三日之内,我就要率全军出征!”呼延南仙对着副总管梁远儿说道:“这次咱们武成军能不能扬名山东,就看这一哆嗦了。” 梁远儿点了点头,他的性子沉稳许多,闻言劝谏道:“总管,兵凶战危,如果只是想着扬名,那么很有可能要吃败仗的。” 呼延南仙刚要敷衍摆手,猛然意识到面前之人不是武成军的老兄弟,而是代表着汉儿军的另一个山头,立即解释道:“阿远说的有理,但是咱们这些人原本都是金军,没有一二能拿的出手的功劳,总还是低人一等,就算魏公与都统郎君抬举,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咱们还是得冒险拼命的。 不过阿远放心,儿郎们的性命我又如何会不在乎?我自会小心的。” 见已经提醒到位,梁远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季成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去安排营中事务去了。 待到梁远儿走后,季成方才愤愤不平的说道:“武兴军的丧家之犬,神气什么?!” “闭嘴!”呼延南仙呵斥了一句:“现在都是一条河沟里的忽律,你难道想要自家生乱不成?再说这种话,我撕了你的嘴!” 季成慌忙点头,随后岔开了话题:“大哥,你擒来的那个邓禹该如何处置?” “老子现在没空,先晾一晾他!”呼延南仙吩咐道,随后就大踏步走出营帐,开始巡视营地,查看此番长途奔袭折损了多少战马。 呼延南仙这套出兵计划很完美,但在第一步就失败了。 十一月八日,就在呼延南仙准备出兵的那一日,成千上万的流民横跨了整个济南府,向着淄州涌来。 这些并不全都是历城下的流民,流民在沿途也是会死的,但流民大军的人数却很难减少,因为他们每到一地,就会开始抢粮食抢牲口,将寻常百姓转化成新的流民。 整个流民团体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呼延南仙彻底麻了爪子,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关键时刻,还是恰逢其会的张孝祥挺身而出。 这位南宋的宰相种子在山东枯坐数月终于等到了机会,押运粮草顺着小清河来到了淄州,并且直接来到了武成军的大营之中。 所谓机会是靠人来争取的,张孝祥见到如此多的流民之后,立即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先是找呼延南仙要了承诺,随后就直接带着员琦等亲兵冲进了淄州州衙,夺过了知州大印,开始用知州的名义号令四方,安置流民。 呼延南仙一开始还担心张孝祥只会夸夸其谈,但他很快就发现,张孝祥不愧是南朝的真相公,不止文章写得好,做事的手段也是一点都不缺。 张孝祥先是集中了淄州土豪大户开大会,中心思想很简单,大股流民来了,如果不想整个淄州也跟着乱起来,如果不想被拆了放大锅里炖,就要想办法赈济。 府库没有钱粮,军粮可以拿出一批来,但你们这些豪强不能给脸不要脸,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不要找死。 飞虎郎君最是喜欢这一套,你们不是想要投其所好吗?尽心竭力做事,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在威逼利诱之下,张孝祥手中迅速聚集了一批粮草,并且用这些粮食招募了一批流民,安置在小清河两岸。 随后,张孝祥重新划分了民夫行军范围,让后续民夫缩短了行军距离,在淄州境内后,由新招募的流民青壮接手,进行以工代赈。 连消带打之下,不过三日,张孝祥就重新稳定了局面。 然而随着济南府的民生越来越困难,流民也越来越多,张孝祥即便民政能力再高,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只能向后方求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十一月十四日,刘淮带着主力,携带大量军粮抵达了章丘之后,才算是让张孝祥与呼延南仙松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辛苦张先生了。”中军大帐中,刘淮先是和颜悦色的对张孝祥称赞了几句:“若不是张先生在这里坐镇,说不得此时淄州也已经大乱了,还望张先生依旧能暂代淄州知州,总领淄州民政。” 张孝祥拱手说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刘淮又看向了呼延南仙:“如此局面,呼延将军还有什么说法吗?” 呼延南仙闻言有些狼狈。 他自告奋勇率领武成军为先锋,信誓旦旦的跟刘淮保证,一定会拿下济南府的。 结果如今济南府成了这副模样,豪强与金国合流,同时遍地是流民,以至于主力大军进退两难。 身为方面之任,战事糜烂,呼延南仙也自然有责任。 刘淮见状,摆手说道:“我没有将此事拿到大军议上来说,就不是为了折辱呼延将军。我是真的想要听听你的看法。” 呼延南仙点头,随后语气也变得有些艰难:“如今之计,也只能暂缓进军,先收拾这烂摊子了。” 如果按照呼延南仙以往的做法,这时候还在乎什么难民百姓,早就裹挟青壮去历城攻城了。 但他这不刚刚意识到刘淮的执政纲领,并且在邓禹面前义正辞严了一番吗?总得要些脸的。 刘淮闻言缓缓点头,扶刀在帐中新挂的地图前仔细看着,良久之后方才询问:“张先生,如今有多少流民?” 张孝祥摇头以对:“现在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了,只知道一日比一日多。前几日时,我让小吏按着粮食用度简单估算了一下,当时大约是有七万多人,但现在已经完全做不得数了。而且……” 说到这里,张孝祥言语中到底还是透露出一些怜悯:“而且能逃到此地的百姓毕竟还是少数,不知道多少人被卷到了别的地方。到咱们这里,终究还是会有一些吃食,到了其余地方,天寒地冻的,恐怕已经死伤狼藉了。” 张孝祥再次顿了顿,先是对呼延南仙拱手,以示没有冒犯的意思,随后对刘淮诚恳说道:“都统郎君,我与呼延将军的说法恰巧相反,此时反而应该迅速出兵,快刀斩乱麻的平定乱局,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妇人之仁,而让大乱席卷州郡,以至于不可收拾。” 呼延南仙却发问道:“那么咱们可有那么多军粮可以沿途救济?可有土地房舍以作安置?” 张孝祥却没有正面回答:“现在死十个人,来日就会少死一百人,孰重孰轻,呼延将军难道就不能思量妥当?” 呼延南仙迟疑了一下,终究不能回答。 刘淮笑了笑。 这就是标准的电车难题了。 刘淮能做的,无非是要么视若无睹,从头到尾不担责任,任由大部分人去死,而去救下小部分人;要么主动出手,以主动牺牲小部分人的代价,承担刽子手的骂名,从而拯救大部分人。 两者究竟谁对谁错,谁也说不清楚。 一般人可能会犹豫,呼延南仙一个兵家子却没有这种弯弯道道。 因为兵家不讲究对错,而是讲究一个‘利’字。 所谓‘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 这人是不是有罪或者有功根本不重要,只要对胜利有用处,那就要或杀或赏。 如果既不违反刘淮的行政纲领,又能迅速出兵,那么呼延南仙就没有别的意见。 见在前线最为位高权重的二人都已经统一了意见,刘淮却依旧不置可否,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来:“呼延将军,听说你捉了个贼军头目?” 呼延南仙拱手说道:“确实,此人唤作邓禹,乃是济南府数一数二的豪强。” “且将他带上来!” (本章完) 第596章 力摧豪强抚穷弱 第596章 力摧豪强抚穷弱 邓禹一直被关在了章丘大牢中,自从被捉来之后,呼延南仙就忙碌不堪,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了。 牢狱中的伙食自然不是很好,而且地牢见不到阳光,又是阴冷潮湿,被关了十几天后,邓禹这名原本的昂藏大汉已经成了烂泥鳅一般。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站立都困难,还是军士将他连拖再拽的方才拖到了刘淮面前。 邓禹一直眯着眼睛,直到眼睛熟悉了白日阳光之后,方才睁开,在帐中左右打量起来。 他都已经成了这副德行,难道还害怕下场更惨不成? “我是刘淮,你们口中的飞虎郎君。”刘淮扶刀说道:“我问什么,你说什么,自然会少受些皮肉之苦,明白吗?” 邓禹跪倒在地,双手绑缚在身后,闻言咧嘴笑了一声:“能有肉吃吗?” 刘淮点头,吩咐亲兵:“给他找块肉干!” 很快,亲卫就拿着一块已经腌得梆硬的肉条回来复命,并且直接将这条肉干放在了邓禹嘴边:“吃!” 邓禹也不在意,伸头咬住,用力撕扯起来。 “济南府邓氏,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家,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面对刘淮的疑问,邓禹咀嚼着嘴里的肉干,奋力咽下之后,咧着渗着血的牙说道:“你是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俺们邓氏之前也没什么名声,不过是济南府普通庄园罢了,这些年还被金贼官府盘剥,分出土地给那些猛安谋克户,也因此,俺们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俺们真正抖起来,还是去年那场大乱中,那时候山东各地都在杀金贼,俺们也不例外。俺召集了两千庄户,然后又聚拢了许多流民,大约五千人开始到处杀金贼,将那些猛安谋克户斩尽杀绝!然后夺回了土地、金银粮食,夺了他们的妻妾!”说到这里,邓禹如同夜枭般笑了两声:“飞虎郎君,这些事你不都也干过吗?你是抗金英雄,难道俺就不是?” “放肆!”呼延南仙拧着眉头,戟指喝骂:“你这厮也敢妄称英雄,都统郎君起兵抗金是为了天下百姓安乐,你这厮难道不是为了自家享受吗?那些流民是不是都成了你的佃户,你……” 刘淮摆手,阻止了呼延南仙无意义的口舌之争,随后看着邓禹说道:“那你为何如今又投了金贼,要与我作对。” 邓禹笑容有些神经质:“金国说了,以往的事情既往不咎,说要再在山东立个齐国的规制,到时候,俺说不得还能当个国主。 就算不能一言九鼎,也可以当个太尉、司徒啥的。你知道不,金国在这方面信誉一向挺好,就比如以前的李成李天王,那也是与金贼有血海深仇的,可金贼照样让他当大将军。” 刘淮有些失望,原本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新鲜事,结果还是寻常争权夺利。 然而下一刻,邓禹就已经激动起来:“飞虎郎君,你真当俺们愿意投靠金贼?还不是因为你过于严苛。不仅仅是要让俺们卖命,竟然还想要让俺们解散庄子,解散佃户,编户齐民,俺们竟然连寻常地主都做不成,苛刻到如此程度,谁会服你?!莫说这个济南府,就算是河北中原,也有数不清的豪强大户等着与你作对!” “飞虎郎君!你若不能幡然醒悟,就算一时得势,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邓禹只是挣扎了两下,就被亲卫摁了回去。 刘淮终于动容,然而他却不是想要听从邓禹苦口婆心的劝告,而是将面前此景与初中历史政治课本联系在了一起,顿时对于后世教育工作者佩服的五体投地。 为什么将地主阶级称作封建时代的剥削阶级,为什么说他们会阻碍生产力的发展,为什么说地主阶级往往会成为维护旧制度的保守势力,在这名唤作邓禹的豪强身上展示的淋漓尽致。 “你是说,济南府豪强皆有此念?”刘淮似笑非笑的说道。 仿佛抓到了某种救命稻草一般,邓禹膝行两步,大声说道:“正是如此,若是飞虎郎君能放俺一条生路,俺就能替都统郎君招降他们,只要飞虎郎君能给出承诺,同样既往不咎,让俺们这些人保留田产庄园,俺们必效犬马之劳!” 刘淮只觉得好笑,刚要说什么,帅帐之外,季成唱名而入,随后对呼延南仙低声耳语几句。 呼延南仙点头,随后就对刘淮拱手说道:“都统郎君,有几名自称是邓家庄的人,想要来求见末将。” 刘淮笑道:“这是赎人来了吗?且让他们都进来。” 片刻之后,几名浑身脏污,身上明显有血渍的青年人狼狈来到帅帐,他们刚刚伏地叩首,想要拜见刘淮,却猛然看到帅帐中有个相熟的身影,不由得大惊失色,继而同时痛哭起来。 “阿郎!阿郎!” 邓禹有些惊讶,就算来赎人的,也不应该空着手来吧。 虽然济南府大乱,但集结二十多个骑士,一般匪徒都会绕着走,怎么会成了这副模样。 “你们……你们这是……”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阿郎,咱们庄子没了!”一名老成一些的汉子开口就让邓禹彻底怔住:“是金狗让尤彪那厮兼并的,阿郎的三个儿子,还有老夫人,老太公,都没了……” 邓禹如遭雷击,瘫倒在地,喃喃自语:“金国……金国如何会这样对俺……俺,俺只是,只是离开了片刻,就已经这般了吗……” 呼延南仙终于不耐说道:“我之前跟你说的言语,你是不是都已经忘了?还是说你这厮现在依旧看不清?都统郎君麾下文臣武将,哪个不是比你强上千百倍?为何不想着如你这般割据?” “你真的以为都统郎君定下的规矩真的只是在害你们?你真的以为金国才是为你们好的?强权剥削弱者,你为强者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你是弱者了,滋味如何?” 说罢,呼延南仙也不再言语,转身看向了刘淮。 刘淮点头,下达了简短的军令:“将邓禹斩首示众。其余人都带下去,依照处置寻常流民的方式处置他们。召集军议。” “喏!” 很快,各军统制与随军文官全都汇聚在了帅帐之中。 “……如今形势也就是这般了,济南府豪强全都要反我,既然如此,就不要留情。”刘淮简短复述了济南府的情况,随后就独断专行的下达了军令:“我意已决,张太守,你对流民比较熟悉,遴选出带路之人。” “喏!” “各部兵马,齐头并进,占据沿途庄园,夺取他们的粮食田地,以安置流民。” “何长史,派遣军中文吏跟随各军,向地方宣传我军政策,同时严肃军法,组织公审,要将寻常庄户与那些土豪区分开来。告诉他们,我军此次是要吊民伐罪,编户齐民的,只要放下兵器,我军绝不行杀戮,反而要将田地分与他们!” “喏!”何伯求立即拱手应诺。 “陆先生。”刘淮随后看向了刚刚抵达的陆游,语气也变得客气许多:“大军行进之后,立即就要民治,还请陆先生从后方组织官员文吏,填充济南府,要迅速完成清丈田亩与编户两项工作。” 陆游立即应诺。 相比于大军只需要一往无前,陆游的任务就要繁琐许多了。 但他毕竟已经历练了出来,也是忠义军的元老级人物,威望充足,临时处置一州一地还是能做到的。 张孝祥闻言有些羡慕的看了陆游一眼。 都说他是宰相种子,但如今看来,陆游无论处理何事都能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竟然要走在他的前面。 战火与生死中历练出来的官员对承平相公的优势就是如此明显,说是降维打击也不为过。 刘淮没有理会台下之人的小心思,而是继续下令:“罗二郎,你替我起草文书,迅速多派军使,从不同路线告诉耿节度,让他务必坚持二十日,二十日内,我必然会突破济南府,前去支援他们!在这之前,务必保存实力!” “雷奔、李秀、王世隆,你们三部合计六千兵马,随我出发,直取历城!我倒要看看,金贼到底有什么依仗,敢来阻拦我的大军!” 说罢,刘淮看向了身处首位的何伯求,见对方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立即说道:“诸位,此战并不仅仅是攻打济南府那么简单,而是很有可能要与数万金贼正军作决战,若是能胜,山东两路尽皆光复不说,就连完颜家的二贼都会避开咱们的锋芒,中原河北在望!” 刘淮目光炯炯的看着面前的文臣武将,先是对陆游等宋国文臣说道:“你们想不想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单单一句话,如同陆游这般主战派的老文青就已经热血沸腾。 这可是诸葛武侯、岳鹏举都可望不可即的梦想,若是在他们手中实现了,那岂止是名垂青史那么简单? “想!!!” 刘淮随后看向了自家班底:“想不想军中取富贵,马上得功名?!” 王世隆等人的眼神也瞬间炙热:“想!!!” 刘淮随后抽刀高举:“那此战就是咱们的用武之地,既然金贼不想让咱们安心发展,就让他们用脑袋试试,咱们在这一年中铸造的宝刀锋不锋利!” “喏!” (本章完) 第597章 军使来往奔波忙 第597章 军使来往奔波忙 此次汇聚在章丘,准备主动的汉军,单单正军就有两万余,如果算上随军民夫,人数可能会抵达四万。 如果再算上山东东路内部转运粮草,疏通河道,平整道路的民夫,那就更多了。 这还是因为此次行军是沿着北清河与小清河,若是纯粹陆路,民夫恐怕还要多上一倍不止。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战争就是这么麻烦。 仆散浑坦将大量的河北流民向西驱逐所形成的这股流民潮,虽然让张孝祥有些手忙脚乱,但当陆游率领大批文吏官员抵达之后,迅速组成了行政力量,用各种方式来安排流民后,反而极大缓解了汉军的人手短缺。 有许多青壮被编入了民夫营中,极大的缓解了辎重压力,陆游也得以将一部分征发自山东东路的民夫原籍发回。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解决了后勤的麻烦事后,汉军次第并发,齐头并进,如同一张大网一般,将整个济南府都卷了进去。 如今的汉军中,无论是靖难大军还是忠义大军都已经今非昔比,早已不是那支在何家庄下顿挫的兵马了。 尤其是经历过两淮大战的靖难大军,精兵悍将太多了,往往一个统领官率领数百人就敢独立进行军事行动。 那些零散在济南府的豪强庄园根本扛不住正经兵马的猛攻,如同洪水下的蚂蚁巢般覆灭,若不是还得浪费时间宣讲政策,汉军说不得速度还会更快一些。 总体来说,攻打这些庄园的方法很简单,大约就是统领官带着数百人抵达庄园之下,然后让军中文法吏前去跟豪强交涉,说明条件之后,给他们一个时辰商议,若是投降,军队就直接将豪强一家带走,留下旁支与佃户,随后开始分田分地,编户齐民。 若是想要反抗,大军直接攻打,张孝祥已经事先从流民中选出了熟悉本地之人,由他们带路,那些原本十分危险的盘陀路就成了窗户纸。 而寻常庄户正面厮杀,又如何扛得住精锐甲士的突袭? 豪强们的反抗,无非就是给将领多带来了一些军功罢了。 说白了,刘淮之所以没有对所有土豪地主斩尽杀绝,只是因为政治原因,只是因为地主阶级是在封建时代必然会形成的阶级,单靠杀是杀不完的。 并不是因为刘淮的刀把子不够硬,砍不过那些土豪庄园主。 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不趁机收拾一番才是奇怪。 当然,这期间军中自然有人起了歪心思。 有的将事态扩大化,将一些手中有几十亩地的小地主也卷了进来; 有人想要彻底逼反摇摆的豪强,从而痛下杀手,获得军功; 有的则是滥杀无辜,抢掠财货,奸淫掳掠; 更有甚者,想要对刘淮派往各军中的军法官与文吏下手,从而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 刘淮率领六千主力沿着小清河一路向西,一路上仗没怎么打,几乎都在处理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 处理手段自然也是寻常,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贬的贬。 那名想要杀军法官的军官自然就成了典型,因为此人出身东平军,所以刘淮干脆对萧恩下令,让他亲手去处置了这厮。 可萧恩还没有出发,这名统领官就因为想要拉着部下造反,被部下合力擒住,捉到了中军处作处置。 开玩笑!现在士卒家里都分了地,也都受了赏,许多人都娶了婆姨,生了大胖小子,并将父母接过来赡养,吃饱了撑得跟着你去反叛? 刘淮自然没有他言,经过简单的审讯之后,直接将其斩首示众,传首诸军,让各军将领严肃军纪。 与此同时,刘淮派遣出去的军使也在玩命狂奔。 他们并不是走一条路线,甚至并不是同一个目标。 数名军使从向南穿过泰安州,来到东平府,想要联络天平军游骑,从而进入须城。 数名军使横穿了济南府,来到博州境内,直接寻找天平大军的影子。 十一月十六日,两拨军使几乎同时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东平府东阿。 “辛字大旗,这是谁的兵马?是辛弃疾辛统制吗?” “你们是何人?!” “俺们是奉飞虎郎君的军令来送信的,若是辛统制当面,俺们这就前去拜见!” “是辛将军,却是辛经纬辛将军,乃是辛五哥的族弟,辛五哥还在后面。” “多谢多谢。” “慢着,我随你们一起去,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你们这般乱跑,说不得就会被当金贼探子杀掉!” 军使与天平军的探马简单的交换了一下情报,随后几人立即拨马向北而去。 官道上不时有兵马快速行进,然而军容不整,士气低落,有许多人身上还带伤,颇有丢盔卸甲之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军使不由得好奇问道:“天平军难道吃了个大败仗吗?为何……” 话刚出口,军使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立即闭嘴。 果真,天平军游骑立即沉下脸来:“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军使还请亲自问辛五哥去吧。” 军使连连点头,然而就在这时,他却见到了一个面熟之人。 “林九郎!你是林九郎!” 那名都头原本垂头丧气的走着,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有些不耐烦的抬头,然而见到军使后,立即惊喜交加的喊道:“马三!你怎么在这?是都统郎君来了吗?” 听到‘都统郎君’四个字,许多军兵同时抬头,四处张望起来,原本低落的士气也随之一振。 辛弃疾带回天平军的那几千人中,有四千是参与过巢县大战的,理论上他们是辛弃疾的部下,更是刘淮的部下。 虽然他们已经被打散安置在天平军各处,其中不乏有人已经当了统领官之类的军官,但终究还是有人被分配到了辛弃疾麾下,跟着辛弃疾一起断后。 现在见到靖难大军中的相熟之人,林九郎还以为刘淮已经率领主力抵达,如何不欣喜若狂? 马三摇头,原本还想要与林九郎叙旧,可又想到自己身负重任,到底没有下马,甚至没有停步,只是与林九郎错身而过,他一时间只能大声说道:“都统郎君此时还没来,不过快了。大军已然出征,只要打穿济南府,就会来与金贼厮杀,你们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最后几句,只剩余音,而林九郎却已经站立不动,连带着他这一都几十人全都站定回望,伸着脖子遥遥望着马三的背影。 “靖难大军要来了!飞虎郎君要来了!” “真的吗?” “那名军使说的,总不能在此等大事上撒谎吧?!” 面对部下的窃窃私语,林九郎深吸一口气,大声呵斥:“说什么废话!快快行军,抵达聊城之后,咱们就能歇息了!” 有人低声询问:“林都头,你是追随过那飞虎郎君的,你且说句准话,他会不会率大军来救援咱们?” 林九郎大声说道:“必然会的,飞虎郎君就连宋国都去救,咱们天平军好汉难道还不如宋国值得救援吗?飞虎郎君从不负人,必会来的!” 说罢,仿佛给自己也被狠狠壮了胆一般,林九郎当先迈开了大步,带着本部向南而去。 大约同一时间,马三也见到了正在带领亲卫行军的辛弃疾。 此时辛弃疾浑身的血腥气更加浓重,虽然面色十分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你是马叔玉马三郎吧,可是刘大郎让你来的?” 马三没想到辛弃疾竟然能记得自己,立即想要下马行礼,却又被辛弃疾直接拽住:“时间不多,有什么事一边走一边说。” “喏!” 马三大声应诺,随后就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子:“将军,这是都统郎君写给耿节度的书信。” 辛弃疾将木匣子推了回去:“既是刘大郎给耿节度的信,我自然是不能看的,你就说一下你知道的情况。” 马三将刚刚对林九郎说的话再复述了一遍,随后总结道:“都统郎君让天平军支撑二十日,到时候他自然会打穿济南府,来到东平府参战的。合军一处,四万正军,天下何处去不得?” 辛弃疾听罢,在马上愣了半晌,方才苦笑说道:“哪里还有四万兵马……” “什么?” “没什么。”辛弃疾正色说道:“接下来的话不能落到纸上,我说你听,能记多少是多少,速去禀报刘大郎。” 马三本能有些慌乱,随后就将另一名年轻军使招来:“俺脑子有些糊涂,俺俩一起记。” 辛弃疾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完颜雍的部将夹谷清臣自河间府而来,率领两千精骑追击我军。” “我军在大名府下已经师老兵疲,须城又被围了,军心大乱。撤退之时更是士气低落,我率军与夹谷清臣做过两场,却依旧不能全歼此人。” “反而让夹谷清臣打出了气势,就连大名府完颜守道也率领三千守军,与夹谷清臣合兵一处,前来攻我。” “大军且战且退,到了博州之后,依旧不妥当,只能继续退往东阿。” “天雄军王友直不想要再弃博州,率本部三千兵马守在了聊城,阻挡夹谷清臣,方才让我军大部退到东平府。但一路上损兵折将外加士气低落,人心离散,渐渐有了逃兵。” “此时我虽然没有清点兵马,但我这里应该只剩下四千人,节度那里也应该只有万人出头。” “而且……而且须城那边似乎也不太稳当,金贼增兵了,已经有两个万户的旗帜,而且纥石烈良弼的左相大旗也已经在须城之下,须城左近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不好说。” 马三一开始还只是用心记着,随着辛弃疾的诉说,心中渐渐慌乱,到最后竟然有大汗淋漓之态。 天平军这是已经分裂了一次了吗?王友直究竟是真的忠肝义胆,还是想要保存实力,不听从军令了,这谁说的清楚? 而且金军来了两个万户,将须城围成了王八蛋一样,天平军的家眷有许多都在须城中,军队哪里还有战意? 辛弃疾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会尽力坚持二十日,可……罢了,你将原话都告诉刘大郎,跟他说,但有我辛弃疾一日在,山东西路就绝不会让金贼全据!” 马三重重点头,他将手中木匣给了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军使,让他亲手向耿京递交,随后对辛弃疾拱手:“将军,那俺们现在就出发,回去复命!” (本章完) 第598章 未及攻军先攻心 第598章 未及攻军先攻心 这封信抵达耿京手中之时,已经到了夜间。 而差不多同一时候,从泰安州绕路过来的军使也抵达了须城左近,并且十分顺利的与天平军夜不收接上了头。 在他们的接应下,两名军使揣着刘淮的密信,抵达了须城城下,并乘着城头垂下的箩筐登上了城头。 “俺们奉飞虎郎君军令,前来传信。”漆黑的城头上,军使一句话刚刚说完,只觉得后心一痛,随后就瘫倒下去。 另一名军使惊骇异常,连忙试图拔刀,却又被三名士卒扑倒,解腕尖刀没头没脑的扎了下去,血液蔓延而出,很快就没有动静。 孔端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身边则是脸色苍白的邵进。 “孔先生……你……你这是……为什么要杀他们?” 面对邵进颤抖的疑问,孔端起皱起了眉头,直接呵斥道:“事到如今,咱们难道还有退路吗?还是耿节度最宠爱的小妾没有让你满意?” 邵进脸色更加苍白。 他是贪财好色不假,却真的不敢对耿京的家眷出手。 谁成想到,孔端起这厮真的是不讲武德,为了将他拉下水竟然趁着他喝到酩酊大醉之时,将那耿京的小妾扒光了,塞到了邵进的被窝。 第二日醒来,邵进都傻了,偏偏那小妾哭得梨带雨,把许多婆子与下人都招来了,让邵进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关键时刻,还是孔端起挺身而出,恐吓住了其余人,说服那名小妾不要声张,顺势将邵进也拉下了水。 至于为什么那名小妾这么快就从了,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名小妾是张楠妻家的偏房妹子,本来就是为了与耿京结亲而送来的。所谓‘人尽可夫,父一而已’,娘家的命令她一个小女子又能如何呢? 手段不怕老,管用就行。 孔端起这个浅显的骗局,如果用在士大夫之家,那屁用都没有。 小妾是没有人权的,你喜欢就送你了。 但天平军的核心团伙还是有些江湖匪气的,如果发生睡大嫂这种破事,那真的是要三刀六洞的。 有了邵进的协助,孔端起等东平府豪强做事更加肆无忌惮,或拉拢或清洗,很快就将须城中忠于耿京的一派清扫一空。 这件事还是比较简单的,因为耿京的核心兵马几乎都跟着他去攻打大名府去了,镇守须城的六千多军兵大多都是出身豪强庄户,少数耿京的心腹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城外的纥石烈良弼接到移剌道所传达的消息之后,同样暂停了对须城的攻打,并且将周边围困严实,让城中的消息一点都传不出来。 孔端起从死去军使手中将木匣子抢了过来,刚要打开,然而看到火漆与封条,不由得犹豫起来。 思量了片刻,孔端起将那木匣塞到怀中,指了指两名亲卫:“你们二人随我一起,去找左相禀报。” 说罢,孔端起坐上了刚刚军使乘坐的大筐,由城头军士垂了下去。 不多时,这厮已经与金军接上了头,围城营地外围的金军也接到了军令,将孔端起带到了中军大帐处。 “左相!刚刚有靖难贼的军使来送信,是刘贼的亲笔。”孔端起见到纥石烈良弼,直接跪地叩首:“在下一时也不敢耽搁,速速来呈报左相!” 纥石烈良弼在案几后,用笔在文书上写写画画,闻言眼皮都没抬:“起来说话。” 孔端起立即站了起来,却还是不敢站直身体,只是弓着身子,双手将木匣捧过头顶。 这个姿势十分折磨人,很快孔端起就有些摇摇欲坠之态。 “拿过来吧。”纥石烈良弼终于批阅完了一份文书,见到这一幕点了点头:“且近前来。” 孔端起连忙将木匣奉上,然而纥石烈良弼只是接过木匣,看到上面半干的血渍后眉头一皱。然而他却是不动声色,在检查了火漆与封条后,方才打开。 仔细将书信阅读了一遍之后,纥石烈良弼对着孔端起说道:“这是谁送到你手中的?” 孔端起立即躬身回答:“是两名靖难贼的军使。” “他们如今人在何处?” “都已经杀了!” “杀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纥石烈良弼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对孔端起招了招手:“你再近前来。” 孔端起还以为自己的坚定立场让这位当场左相起了爱才之心,当即弓着身子又向前走了一步。 “左……” 话声未落,一记耳光就结结实实的落在了这厮的脸上,将他打得翻倒在地。 孔端起只觉得眼冒金星,黄黑交加,一时间就连眼前都看不太清楚,只听到纥石烈良弼的厉声呵斥。 “你这厮当真是个蠢物!你当老夫在此处摆出这么大阵势是为什么?两万多正军在此干坐着,难道就是为了吃白饭吗?” 纥石烈良弼终于起身,戟指孔端起,破口大骂:“还不是为了能让耿京那厮毫无防备?!老夫之前嘱咐你不要在东平军军使面前露馅,只是少嘱咐一句你莫要在靖难贼面前露馅,你就漏了屁股,真真是蠢材中的蠢材!” 孔端起捂着脸,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辩解:“左相,在下已经斩草除根,绝对不会有人泄密的!” 纥石烈良弼这许多日的谋划化为泡影,原本就十分恼怒,听到孔端起竟然还敢辩驳,当即更加愤怒,直接上前,一脚将孔端起踹翻在地:“说你是蠢物,你还不信。靖难贼是从益都府出兵,就算此时已经抵达济南府,想要联络东平府,难道只会派遣两名军使吗?其余人呢?也在须城之中吗?” “他们见到自家袍泽一去不回,会做什么?你告诉老夫,他们会做什么?!” 纥石烈良弼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他们会去找耿京那厮!会让耿京那厮对你们起疑心!” 孔端起讷讷不敢言。 他有心想要说一句,这都是纥石烈良弼的猜想,但他终究还是不敢。 军事都是要从严以对的。 纥石烈良弼喘着粗气,闭目良久之后,方才平复了喘息,缓缓说道:“起来吧。原本优势的局面,被你的愚蠢弄成了这副样子,接下来你若还想当山东之主,就得继续多出力了。” “这两日大军就要开拔,去剿灭耿京。你亲自率军过来,跟着我一起行动!知道该如何做吗?” 孔端起立即跪地叩首:“左相,在下一定将功赎罪!” “那还不快去!” “是!是!” 孔端起连滚带爬的走了之后,纥石烈良弼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而一直在帅帐中,对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的徒单贞终于出言:“左相失态了。” 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并且将书信递给了徒单贞:“孔端起这厮就是个癞皮狗,不打不长记性,威胁比恩遇管用的多。耿京待他如何,他还不是说叛就叛了?不过我呵斥于他,却不仅仅是因为耿贼会发现须城已叛,这封信,阿贞且看看吧。” 徒单贞接过书信,看完之后皱眉说道:“刘贼竟然想要二十日之内拿下济南府,我记得仆散浑坦已经在济南府布防,他也是老将了,有他镇守,历城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被攻下的?” 纥石烈良弼不语,只是看着徒单贞的双眼。 徒单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说了实话:“但这飞虎子却并不是寻常军将,他既然敢夸下海口,说二十日内必下济南府,并且到东平府来参战,那就是有一定把握的。” “我军只有两万多兵马,忠义贼与靖难贼加起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这仗不好打。” 帅帐之中只有两人,所以徒单贞倒也不怕坏了士气,直接说了结论。 纥石烈良弼点头,叹气说道:“刚刚我心中算了一下,夹谷清臣被堵在了博州,若是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咱们这两万多人马,对付刘贼与耿贼的联军,到了那种程度,此战就很难取胜了。” “之前我跟仆散浑坦有约,让他坚持到十二月十五日左右,让我足以从容收拾东平府与天平军,但如今看来,时间紧迫了。我意已决,这个月内,就要诛杀耿贼,随后再应对刘贼!” 徒单贞点头:“那后日就出兵?” 纥石烈良弼同样点头:“后日就出兵!” 夜风呼啸,寒风萧瑟,仿佛随着纥石烈良弼这句话的落下,整片天地就变得肃杀了起来。 (本章完) 第599章 为计当深远 第599章 为计当深远 东平府的豪强要做大事。 但与之相对应则是济南府的豪强普遍性遭殃。 在靠东的庄园遭遇灭顶之灾后,后面的豪强们也都接到了消息,并且纷纷开始了串联。 他们普遍认为,靖难大军一个时辰的劝降时间实在是太短了,需要多点时间准备。 可济南府的老牌豪强们,基本上都被完颜亮用猛安谋克户中原迁徙这一招搞废了,现在的济南府豪强基本上都是最近几年,乃至于去年才在大乱中崛起的土豪。 他们哪有什么跟官府对抗的经验? 尤其当刘淮展示出了强硬姿态,明确表示要么臣服要么死之后,这些土豪就更加慌乱了。 准备来准备去,无非就是打或者降两种选择。 如果降,那庄园、土地、佃户、奴仆、私兵全都保不住,檄文中说的再明白不过,汉军是来吊民伐罪的,是来解生民倒悬之苦的,汉军并不贪图这些土地财富,而是需要用他们来安置百姓的。 即便反抗,豪强根本扛不住正经兵马的攻击,到时候该保不住的依旧保不住,没准还会把脑袋丢了。 而且,檄文中对于‘民’的定义很清楚,若是不反抗,那么庄园中的庄户、私兵、奴仆乃至于豪强旁系子弟都可以算是‘民’,都是汉军所拯救的对象。 可若是反抗了,那就是大军要伐的‘罪’了。 一边是吃糠咽菜,拼死拼活,保卫自家‘主上’的幸福生活;另一边是土地与房产所有权。该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所谓檄文如刀,有这封檄文在,济南府土豪几乎各个上下离心,就连旁支子弟都有了别样心思,有的庄园甚至爆发了民乱,庄园主的人头被砍下来,奉到了军前。 在这个时候,土豪们只能寻求金国的支援了。 但仆散浑坦充分展示出了‘异族统治者’的殖民本质来。 我麾下的女真儿郎连守卫历城都有些困难,为什么要为了你们汉人豪强,而去跟飞虎子的兵马去拼命?是因为你变成了女真人,还是因为我疯了? 仆散浑坦不仅仅不派遣兵马救援,而且将周边豪强的私兵都带到了历城城内,铁了心的要死守到底了。 这厮现在就指望着庞大的流民能够再给刘淮制造一些麻烦,再多拖延一些时日。 当然,仆散浑坦纯属痴心妄想了。 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此时已经不单单是两支兵马那么简单,在军队身后还有成套的行政体系。 陆游指挥着七十九个分田小组,在军队的护送下,就地开始组成行政班底,并且召开诉苦大会与公审大会,打击土豪劣绅,并且选拔官吏,丈量土地,编户齐民,分发粮食冬衣,快刀斩乱麻的进行分田分地,迅速安定地方。 可以这么说,大军在济南府齐头并进,如同一条蔓延的火线一般,从东向西烧过了整个济南府,然而火线之后却不是灰烬遍地,惨绝人寰之景,而是一片生机勃勃,枝繁叶茂之态。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刘淮甚至要对仆散浑坦道和邓禹一声谢,如果不是他们倒行逆施,刘淮又怎么可能用快刀斩乱麻的姿态来收拾济南府? 到时候说不得还得用政治方式来解决。 面对如此形势,历城周边的土豪们也彻底麻了。 他们不得不在几日内,将聚会开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想出个解决办法? 十一月二十日,又一次仓促的会面,又一次的不欢而散之后,山东林氏的当代家主林凡容唉声叹气的回到了自家庄园之内。 且说山东林氏可不是泛泛之辈,与那些乱世豪强有本质的区别。 具体到林氏济南堂,乃是源于西汉宣帝时的博士林遵,官至太子太傅,生有五子,世居济南,乃成山东望族。 如果夸大一点,济南林氏与其余土豪的差距,有点类似汉末世家与豪强之间的差距。 林凡容眼中的邓禹,跟袁绍眼中的李典差不多,一个空有武力的土包子罢了。 然而正如同三国时袁氏面对乱世时那般,天下仲姓,四世三公的头衔还真的不如一千甲士妥当,稍不注意就会身死族灭。林氏这种士大夫之家又何尝例外? 当金国废掉伪齐政权,亲自统治山东之时,济南林氏还不以为意,还想用前宋的经验来对付金国官府。 但完颜亮哪管这个那个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给猛安谋克户分利,我就分了你全家! 面对金国镇防军的铁拳,林氏表面上屈服了,但是在暗中却一直想要找回场子。 在此期间,林凡容敏锐的觉察到,金国这十来年的安稳日子也算是到头了,他们济南堂也不可能再摆耕读传家的姿态,无论如何都得学习那些豪强,掌控庄户,组织私兵。 事情也果如林凡容所料,金国果真在完颜亮的盘剥下,义军蜂起,天下大乱。 而林氏也趁势而动,再次暗中发展壮大。 去年在山东西北部清扫猛安谋克户的义军背后,就有林氏的些许影子。 当然,如同林氏这种兼具世家与豪强特点的士大夫自然是要与官面合作的,所谓以斗争而求团结,就是这个道理。 事实上,林凡容就是本次济南府豪强们与金国合流的推手之一,否则这些豪强即便畏惧忠义军制度,也不会到这种程度。 至于林凡容不想投靠刘淮的原因也很简单。 正如同所有的世家一般,林凡容从来不怕曹操、董卓,因为他们到底还是要跟世家豪强合作的,他怕的反而是黄巢这般,不管不顾就要天街踏尽公卿骨之人。 现在看来,这刘淮似乎正是另一个黄巢。 想到此处,林凡容再次觉得不安起来,他不由得在厅堂中起身踱步,来回思量。 家中长老与族兄弟都已经被打发走了,他倒也不怕将虚弱的一面展示出来,不过这也就导致了他此时都不知道要跟谁商量此事。 想想族人那副贪鄙怯懦的样子,林凡容只觉得一阵心累。 但凡你们像话一点,敢去拼命,咱们林氏也早就起兵夺天下了,我又何苦在几方势力中来回横跳? “你们去,去将党先生请来……”良久之后,林凡容终于想起一人来,他刚刚吩咐完下人,就立即意识到什么,随之摆手:“不用了,我亲自去!” 说着,林凡容大踏步的向着庄园南侧走去。 这里是一片客房,却也不是寻常客人居住的地方,只有投奔林氏,托庇于羽翼之下,在林氏庄园常住之人方才会被安排在这里。 这种人在此时的山东其实并不少见,因为局势实在是太乱了,山东东路还好一些,山东西路这几个州府一直在不停的折腾,金国折腾,义军折腾,耿京也折腾。 那些想要出仕之人自然有去处,而那些不想出仕,或者因为各种原因而不能出仕之人,除了归隐山林,就是托庇于各路豪强了。 “党先生!这些时日怠慢了,还望党先生见谅。” 林凡容站在门口,二话不说,如同客人般先是躬身一礼。 屋中的青年正在伺候一名老妪吃饭,闻言先是向母亲告罪,随后大踏步的走出,立即躬身行礼说道:“林员外真的是折煞小子了,小子才疏学浅,如何当得起一句先生?” “唉……怎么能称折煞?!党先生为山东俊杰,与那天平军辛弃疾齐名,又如何不能称一句先生?” 青年自然就是曾经与辛弃疾一同在大儒刘瞻门下求学,并曾经与辛弃疾并称为‘党辛’的党怀英了。 他原本是泰安州人士,却不像辛弃疾一般有个大家族,他的父亲是北宋时期的泰安军录事参军,属于低级官员,自小家中就十分清贫。 后来党怀英的父亲死在了任上,留下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但党怀英却是个好学的,早早就有神童的名号,并且被州中长辈看重,才得以跟随大儒攻读诗书。 然而党怀英好不容易有些名头,还没有找到机会当官,金国就已经天下大乱,不得已,他带着老母投奔济南府,并且寄托在了林氏羽翼之下,求得片刻安稳。 此时党怀英听到林凡容唤自己为党先生,心中无比怪异。 他今年才二十九岁,而林凡容已经年过四旬,两人差着辈分呢!这老货莫非是昏了头吗? 下一刻,党怀英迅速反应过来,所谓折节下交,必有所求,不过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士子,林凡容又能图他什么呢?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落座后,林凡容倒也没有卖关子:“如今的形势,党先生可能也听说了,可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党怀英更加无语了:“林员外莫要说笑,济南林氏家大业大,在山东根基深厚,若是林员外都束手无策的大事,我一介书生,又能如何呢?” 林凡容摆手说道:“党先生姑且言之,我姑且听之嘛。” 党怀英思量了片刻,方才叹气说道:“林员外有可能误会了我与辛幼安的关系,我们二人同时在刘师门下求学时被同门并称为‘党辛’,只是因为我俩是当时刘师门下最出色的二人罢了。我们的交情并不是那么深厚,无非就是萍水相逢。 至于后来,辛幼安起兵反金,我回家乡赡养老母,更是分道扬镳,已经许多年不联系了。想要用这种关系联系靖难军刘大郎,让他网开一面……” 说着,党怀英就已经连连摇头。 林凡容却笑道:“党先生想岔了,这是军国大事,事关济南府的归属,若能因为党先生一句话就能改变,那才是有些奇怪。 我如今只是想问一问,党先生究竟如何看待如今局势?我林氏又该何去何从?” 党怀英听了前一句话刚刚舒了一口气,听到第二句又将心脏提到嗓子眼中来:“林员外这是……” 林凡容叹了一口气:“现在各方人马都有说法,却都是为自家利益作纠缠。我是真的想要听听毫不相干之人的说法。党先生品行高洁,安贫乐道,想必不会如同那些鼠目寸光的小人一般,诓骗于我。” 见党怀英依旧犹豫,林凡容只能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党先生依然还有顾虑,那我也不能勉强。” 说着,他作势起身,想要离去。 党怀英想到这些时日在林家庄园受到的照顾,又想到了自家老母的确不堪奔波之苦,还是起身拉住了林凡容,艰难说道:“那我就为林员外分析一下局势,胡说八道,当不得真。” 林凡容点头:“党先生请说。” 党怀英思量片刻,正色说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找魏公与刘大郎两年间的檄文与榜文看,同时也向来往商贾打听山东东路那边的军政策略,发现了刘大郎与金国宋国的极大不同。” “宋国是如何治理地方的呢?就比如一个县,知县、县丞大约都是官家委任的,但是主簿大约就都是从地方选拔的了,而到了小吏就更加如此。 就比如济南府,如果官家想要收税,想要征发劳役,具体做事的人都是小吏,而小吏从何而来呢?不都是林员外家中的走狗吗?更别说朝中官员也有许多人是大户通过科举考上去的,林员外在朝廷中自然也会有牵扯。” “所以,在前宋时,山东本地大族与官家是合作的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宋国官家即便恼了某家某姓,也不可能赶尽杀绝。” “而金国又不一样了。金国是女真国族的金国,而不是士大夫的金国。金主完颜亮不会把地方大户当作自己人,而是将辽东部族当成心腹,他为了给心腹好处,方才有了猛安谋克户安置中原等一系列事端。” 原本林凡容觉得党怀英在老生常谈,还有些失望,此时听到有关金国的分析,方才肃容以对:“但是金贼为了安置猛安谋克户而对付我等,到最后惹得中原大乱。” 党怀英点头,却又立即摇头:“女真人才有几个人?就凭这么点人,就想要把林员外这等大户赶走,从而占据中原,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到了最后,猛安谋克户们自然会被杀个一干二净。 但是刘大郎不同。” 说着,党怀英看着林凡容的双眼说道:“刘大郎有的是人手,他是以麾下军兵为根基,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地方行政体系。说的再明白一点,他不用跟地方大族合作,他的那些文法官吏,就自然会代替大户,完成征收粮税、发动劳役等工作。” “地方百姓也会听刘大郎的,是因为刘大郎给他们分田分地,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而他的那套军功体系,则相当于拆了一家大户之后,将土地分给了一百个忠于他的小地主,以至于他的政令足以畅通无阻,不再需要看地方大户的脸色。” 听到这里,林凡容有些口干舌燥,即便是在冬日的冷风中,汗水也不断从额头落下。 “也就是说,刘大郎不是黄巢,而是……而是汉高祖?” 党怀英想了一下,竟然点了点头:“林员外真是真知灼见,刘大郎的这一手,跟汉高祖将儿子亲信分封关东差不多,都是让自家根基子弟去取代那些不听话的六国贵族。啧,他们老刘家是不是在政略上有天授?” 林凡容此时已经彻底慌乱。 刘大郎当真是林氏的大敌,而且是无解的大敌。 既无法从上层去牵扯他,也没法发动底层去胁迫他,在中间军事上也打不过他,这难道不是死定了吗? “党先生!党先生!”林凡容起身上前一步,抓住了党怀英的双手说道:“那林氏该如何去做,还望党先生能指一条明路。” 党怀英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双手,干笑了两声:“倒是有个办法,只不过就怕冒犯林员外。” “先生且说。” “林员外,现在,你立即带着心腹,去寻那刘大郎,向他称臣。他说什么是什么,让拆分林氏也好,分田分地也罢,总归一切顺着他来。” “济南堂这里人杰地灵,林氏又是书香门第,此时投奔过去,只要诚心投靠,尽心做事立功,如何不能有高官显爵?到时候出个宰相,自然可以光耀门楣!” 果然,林凡容当即就有些犹豫之态:“这……这可都是祖产,我岂不是成了不肖子孙?此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再说,也不一定是那刘大郎能得天下……不成,不成的。” 党怀英心中终于无奈。 现在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吗? 现在是要么降要么死的时候,能给你找个前途已经不错了,还想要如何? 难道让刘淮直接将靖难大军都统的位置让给你吗? 然而毕竟是寄人篱下,党怀英这些话只能在心中转一圈罢了,他笑着说道:“林员外,小子见识浅薄,如有得罪,还望能饶恕则个。” 林凡容连连叹气,随后放开了党怀英的双手:“党先生还请早些安歇吧,至于我家的前途……容老夫在想想。” 说着,林凡容摇着头转身离去了。 党怀英见状,终究只能叹了口气,随后回到了屋舍之中,却只见自家老母已经放下了碗筷,抬头看向自己。 “母亲都听到了?” 老妪点了点头:“都听到了,但没有听懂。” 党怀英声音柔和:“不妨事的,左右都是大人物之间的争斗,绝不会妨碍母亲的。” 老妪沉默片刻,方才说道:“阿英,是为娘耽误你了。若不是我年老体衰,你要护着我过安稳日子,说不得早就去做大事去了。” 党怀英笑容一僵,随后摇头说道:“母亲这是哪里话,这天下大事,终究是要拼命的,哪里是我这文人能插手的?” 老妪却恍若未闻:“阿英,你莫要骗我了,前几个月,你看着几封文书失魂落魄,为娘虽然认不得许多字,却还是能认出一个辛字,是不是那与你齐名的辛五郎做出好大事业了?” 党怀英微微一怔,方才叹气说道:“左右瞒不过阿娘,确实是辛五郎做的好大事情,让孩儿心驰神往。” 老妪再次点头:“阿英,你带着为娘东奔西躲,只为找个安生地方,但如今这天下,哪里有太平光景? 为娘读书少,眼界小,不懂得许多,但既然刚刚你说那刘大郎可以保一方平安,阿英为何不带着为娘,投奔于他呢?到时候,为娘可以安享晚年,而你也可以出仕做大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当着自家老娘的面,党怀英倒是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点头:“阿娘说的是,只不过那是后话,现在兵荒马乱的……” 老妪打断了自家儿子的劝说,正色说道:“现在就走,咱们不是有辆马车吗?现在就走。刚刚你的劝告已经报答了林员外的几分恩情,但如今看来,他依旧是要跟刘大郎作对到底了,难道你不想办法去救林氏一条生路? 这庄园也不稳当了,乱兵一至,也说不得哪里更危险,你与那辛幼安有交情,只要找到刘大郎的兵马,他们不会难为你的。” 党怀英无言以对,却依旧在犹豫。 老妪叹了口气,上前捧起自家儿子的脸:“儿啊,阿娘已经到了这个岁数了,已经活够了。你爹死之前做梦都想光耀门楣,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你不珍惜,难道你还想让为娘没脸去见你爹吗?” 党怀英泪流满面,点了点头:“孩儿这就去准备!” (本章完) 第600章 兵贵神速隔内外 第600章 兵贵神速隔内外 党怀英的行动十分顺利,他几乎是驾着马车,一离开庄园,就与汉军游骑接上了头。 因为此时靖难大军的主力已经抵达了历城附近,距离林氏庄园不过五十多里。 党怀英盘算完这个消息之后,心中一阵无语。 林凡容平日看起来也是个果断坚决之人,单单看济南林氏没被完颜亮折腾死,就知道此人还是有些手段的。 怎么面对生死大事就要谋定而后动了? 这莫非就是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 党怀英与游骑展示了自己辛弃疾好友的身份之后,游骑不敢怠慢,很快就将其带到统领官身前,层层上报之下,到了傍晚,党怀英就被带到了刘淮身前。 “参见飞虎郎君。” 刘淮对于这些主动投效,名声又很大的文人还是能保持最基本礼貌的:“党兄一路辛苦,此番前来见我,是否有紧急军情相商?” 党怀英点头说道:“有的,飞虎郎君,如今历城县的十七家豪强没有商议妥当,现在发兵,就可以逐个攻破!若是再晚上些时日,没准他们就会直接要联合起来,跟都统郎君厮杀一场了。” 刘淮目光一凝。 大军行军是有制度的,并不是听到有敌人就一溜烟的向前冲。 否则不说遭遇埋伏,自己跑也能跑崩溃。 对于军队来说,编制永远比其余更加重要。 现在突然要在一夜长途奔袭五十里,不是不可以做,但需要冒着无比巨大的风险,很有可能五千人出发,一千人抵达目的地。 也因此,刘淮心中暗自嘀咕,这党怀英不会是当金人当上瘾了,想要玩一手诱敌深入吧? 但说实在的,想要当死间的人很多,但刘淮真没见过带着自家老娘当死间之人。 刘淮也没藏着掖着,而是直接询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军夜袭吗?” 党怀英一愣,随后说道:“我不懂军事,不知道该何时出兵,但是总归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刘淮摸着下巴上的短髯,思量片刻:“倒也不急于这一两日。党兄,你既然来投我军,我也不能过于怠慢,且先来我身侧做一任文书。前线厮杀紧急,老夫人需到后方安置,到了益都府,可以暂时住在我节度府中。” 党怀英倒也没有拒绝,反而长舒一口气:“谨遵将令。” 刘淮见状,再次发问:“你前来寻我,可有所求?” 党怀英这次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都统郎君,在下知晓忠义军的政策,也不敢置喙,不过为何对豪强如此苛刻呢?” 刘淮知道党怀英似乎想为某人求情,却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摆手说道:“党文书先到营房中休息吧,顺带安置下老夫人。至于我为何对豪强苛刻,几日后,咱们抵达东平府,你自然就会知道。” 党怀英立即不敢多言,拱手离去。 “大郎君,如果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是我军的机会了。”静静听了许久的王世隆出言说道。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一座城池的防御系统并不仅仅是城墙一围,护城河一圈了事,还会有卫城,军寨等设施相互配合。 最典型的就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洛阳城与金墉城,还有建康城与石头城,都是一大一小,一城市一军堡互为犄角,以成防御体系的。 历城自然也是有军城的,就在小清河以北,北清河以南的夹角处。但由于年久失修,外加洪水冲刷,早就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金国除非费大力气整修,否则难以屯兵。 既然如此,如果依旧想要将历城的防御体系建立起来,那就需要历城与周围豪强庄园进行联动,双方或者几方互为犄角,让汉军无法安心攻城。 这也是预想中济南府最棘手的一种情况,那就是金国官府与豪强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共同与刘淮分胜负生死。 现在看来,由于刘淮来得太快,以至于各路豪强全都慌了手脚,还在举棋不定之中。 这就是机会了。 刘淮眯着眼睛,看着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地平线,思量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的确是个机会,但也有可能是一个大陷阱。” 王世隆还要说什么,刘淮就已经开始下达军令了:“不管了,今夜广撒游骑,多抓舌头,将军情探查明白,最起码都搞清楚有没有兵马与军资调动。” “王五郎,你通知其余大将,让他们今夜好好休息,做好急行军的准备。” “诺!”王世隆没有犹豫,立即应诺。 当天夜里,刘淮将游骑撒得到处都是,捉来了许多俘虏,互相拷问比对之后,终于在三更时分确定了周围没有埋伏,历城外围豪强依旧下不定决心与汉军正面对战。 刘淮果断下令,全军造饭,天亮拔营,随后亲率主力六千大军一路急行军,来到历城下,展开了围城。 什么狗屁豪强大户,让后续兵马依次向前,该劝降的劝降,该攻打的攻打,这是一开始就定下的行军路线,哪里能因为党怀英一言所更改。 而刘淮要直接将金国在济南府的军事力量全都围困在历城,直接将所有摇摆中的历城豪强全都孤立起来。 从结果上来说,刘淮此举堪称神来之笔,历城周边十七户豪强,二十多个庄园全都不知所措,紧闭大门,静观其变。 当然,作为二十年前,金国主力被岳飞打崩之后,依旧敢出兵绕后的金军猛将,仆散浑坦还是带种的,他直接率领三百甲骑从城中冲出来,想要趁着靖难大军立足未稳之时给刘淮一个下马威。 理论上,仆散浑坦的选择相当正确。 但结果是否成功,还是得看双方实力的差距。 张辽冲孙权的军阵,那是徐盛失矛,陈武斗死。张文远自可以威震四方,止小儿夜啼。 但这厮要是冲刘备的军阵,尤其是在关、张、赵云俱全的情况下,想要临阵斩杀大耳贼,那就是在找死了。 刘淮在忠义大军任前军统制的时候,就是靠小规模精锐突袭起家的,即便飞虎甲骑不在,仆散浑坦玩这一招也纯粹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选锋军!迎上去!”不用刘淮下令,眼见历城城门大开,雷奔戴上头盔,厉声大吼:“披甲者,列阵!” 三百坐在大车上行军的甲士体力无比充沛,他们缓步列阵,很快就列成了六个小方阵,正面迎上了仆散浑坦。 选锋军的其余士卒,也在辅兵的帮助下开始披甲。 仆散浑坦遥遥见到这一幕,不敢正面冲击重步兵,而是绕到侧翼,试图寻找机会。 然而骑兵突袭讲究的就是一往无前,趁着敌人没反应过来的工夫,直接用凶猛的突击打乱敌方阵型。 就这么转向的工夫,就已经给了刘淮足够的时间。 刘淮蹬着马镫站起,先是扫视了一遍战场,随后对王世隆下令:“稳固本阵向前,另外派遣精骑,去夺城门。” 王世隆连忙应诺,随后对十余步外的副将王铁判打了个呼哨,遥遥向前一指。 王铁判会意,随后带着本部五十骑,二百轻卒,直扑依旧半掩着的城门。 “李秀!带着大弩长枪随我来!” 说着,刘淮亲自打马,带着身后的‘忠义’与‘靖难’两面大旗,与四十多名亲卫甲骑一起,迎着仆散浑坦而去。 李秀连忙点起麾下精锐兵马,紧跟着刘淮前进。 仆散浑坦见状眼前一亮,若是这一战能斩掉刘淮,或者夺下那两面大旗,岂不是能直接了结这一仗? 不过这厮毕竟是个老将,也是个谨慎的,他拉住一个本地出身的将官,大声询问:“靖难、忠义两面旗帜,我都看得明白。那青色波涛大旗,上面绣着‘李’‘张’二字的是哪一员大将?到底姓李还是姓张?” 将官只是张望一眼,就认出来了:“应该是东海贼李秀,前年东海贼寇的余孽,之前是张小乙张贼为统帅,张贼在巢县被天军阵斩,也就轮到李秀来作头目了。” 听闻此言,仆散浑坦嗤笑出声:“一群贼寇罢了,还挺讲义气,儿郎们……” 话声刚落,在金军众目睽睽之下,数百人的兵马从汉军大阵中分裂出来,向着城门急速冲去。 仆散浑坦脸色瞬间难看。 他没想到汉军来得如此之快,所以今日也是仓促出动。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也因此,他并没有按照惯例从北城门或者西城门出城,绕城而进,而是直接打开南门冲了出来。 此时南城门还是半开着,等待接应仆散浑坦。 虽然城门后还有个简易瓮城,但若是城门被夺,士气必然大跌,到时候济南府就真的很难再坚守了。 不过仆散浑坦还是有些水准的,只是犹豫了片刻,就立即下了决断。他高举长矛,向着刘淮遥遥一指:“儿郎们!随我斩杀此贼!” 说罢,金国甲骑轰然应诺,随后直直向前扑去,试图以重骑欺轻卒,以战斗阵型攻击行军阵列。 刘淮勒马止步,带着亲卫甲骑隐藏在了轻卒之后,转头看向了李秀。 他想要看看,蹉跎了一年,大军还能不能战,武艺与军阵有没有放下,在正经兵马厮杀中,还能不能野战克敌。 李秀没有注意到刘淮的动作,他只是指挥着麾下兵马列阵。 三百多轻卒喊着‘端吃端’,小跑着以行军队列奔跑过来,并且在都头、副都头等军官的指挥下列成横阵,长短兵器配合着站定。 随后这些大多只身着铁裲裆的轻卒同时大喝出声,直面那两百金军甲骑,没有一丁点慌乱。 仆散浑坦顿项下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随后举起长矛,左右一挥。 他是真没有想到这群东海匪寇出身的轻卒会这么快的列阵。 他更没有想到,有轻剽无前之名的刘淮会没有亲自出阵,而是带着甲骑缩在步卒军阵之后,坐观成败。 金军甲骑会意,迅速拿出弓箭来,想要将这一轮的进攻由实转虚,用弓箭来抵近射击,随后在轻卒阵前掠过,从两翼寻找机会。 然而仆散浑坦是真的小瞧李秀这名出身低贱,单单靠着一次次临阵厮杀而成名的统制官了。 “引!” “放!” 二十步左右的时候,李秀大声下令,随后一轮弓矢激射而出。 十余金军甲骑人仰马翻。 趁着金军冲锋势头稍减之时,李秀吹响了进攻的哨子,随后最前排手持长矛的轻卒齐齐发喊,放平长矛,正面向金军甲骑发动了冲锋。 刀盾手与弓弩手紧随其后,与金军甲骑开始了近战厮杀。 在仆散浑坦愕然惊恐的目光中,他胯下的战马与汉军矛手重重撞在了一起。 仆散浑坦手中的长矛划开了汉军矛手的喉咙,而汉军矛手也将手中长矛狠狠刺入了战马的脖颈。 “唏律律!”战马一声嘶鸣,摔倒在地。 在第一时间,整条锋线中,汉军轻卒大约有十余伤亡,金军甲骑只是倒下几人罢了。 然而金军甲骑在经历了一轮冲击后,失去了速度,并且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而汉军轻卒则是以什为单位,对金军甲骑展开了屠杀。 远远望着这一幕,刘淮点了点头。 军事学是一门学科,是会向前发展的,也因此,无论东西方的军事学上都有殊途同归的地方。 就比如长矛手,随着时代的发展,长矛手机动性将变得越来越高,渐渐的从人型拒马转变为突击的矛头。 朱元璋反元的时候,就有长矛手正面与元朝骑兵对撞的记载。 更典型的则是瑞士长矛手。 与印象中的瑞士方阵不同,瑞士长矛手最常用的手段,就是集结兵力,从正面发动集群冲锋。 十五世纪的塞米纳拉战役,瑞士长矛手以三千人,正面击穿了一万多的那不勒斯与西班牙联军,而自己的损失微乎其微。 瑞士长矛手最辉煌的时候,奥地利人挖壕沟都挡不住瑞士步卒的冲击。 如果再继续发展下去,到了燧发枪称雄的时代,这套战术就会变成法军的拿手好戏。他们迎着几轮齐射,冲到对方线列阵面前,往往只需要一轮刺刀刺杀,就能将对方军阵彻底击溃。 当然,这套战术也不是谁都能用出来的。 需要极高的士气,需要让普通士卒都不畏生死; 需要极高的组织度,在混战中基层军官也能做到有效指挥; 更需要充足的训练,让步卒在小步快跑的冲锋中,也能保持阵型。 而现在,汉军也逐渐摸到了门槛,逐渐满足了所有需求。 在第一场牛刀小试的时候,就对金军甲骑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随我来!”战斗已经打响,刘淮自然也不会闲着,他指挥着亲卫分裂从战场的左右绕过,向着金军甲骑的后路包去。 仆散浑坦不愧是老将,保命能力也是出类拔萃的,他的位置在甲骑的最前方,但摔倒之后,即便脑子不清醒,却依然能够凭借本能,连滚带爬的退到后方。 幸亏此时金军甲骑已经被逼停,而且挤成了一团。否则仅仅是马蹄践踏,就够这厮喝一壶的。 仆散浑坦扶着胳膊艰难站了起来,二话不说,直接脱下甲胄,随后推下一名甲骑,抢过对方的战马,趁刘淮还没有率甲骑合围的空档,从侧后方一溜烟的拍马逃了。 一番动作堪称流畅至极,莫说汉军没有发现,就连金军自己也没有察觉,自家将军已经逃的没影了,甚至仆散浑坦的几个亲卫还在急吼吼的向前厮杀,试图救援自家将主。 仆散浑坦逃出包围圈后,根本不该怠慢,扫了一眼战场局势,直接绕城而走,来到了历城北门。 此处由于远离战场,也只有些许汉军游骑探查情况,可饶是如此,也不是此时的仆散浑坦能够应对的,他尽量不惹起任何注意力,从墙根地下开始叫门。 城头守将自然是见过仆散浑坦这名新任济南尹的,见他如此狼狈,也是惊骇异常,连忙垂下箩筐,将仆散浑坦拽了上来。 “快!快去传令,关北城门!放千斤闸!一定要死守住!”仆散浑坦犹如疯癫,大声下令道:“让尤彪去!这厮拿了大金这么多好处!让他去拼命!” “尤将军已经去了,刚刚正与汉儿贼厮杀。”有军官慌忙离去,也有军官在一旁劝慰:“南城门处有一千兵马,还有拒马,绝对不会失守的。” 仆散浑坦连连点头,却不知道是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势,还是因为这厮被寒风吹得,竟然有浑身颤抖之态。 周围金国官员军士皆是面面相觑,心中也有些悚然。 直到刘芬都赶来了,仆散浑坦方才回过神来,却依旧惊魂未定的说道:“这仗没法打了,汉儿今非昔比,幽燕以南都不得保,咱们得想办法跟陛下发信,让他做好当辽国的准备。” 这事是能当众说的吗? 刘芬恨不得直接抽仆散浑坦一耳光,然而见到对方那副狼狈模样,还是强忍住了。 他将周围一圈人赶到一旁,方才低声对仆散浑坦喝道:“你糊涂了吗?还是已经丧胆?如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动摇人心的话?” 仆散浑坦扶着女墙站了起来,失魂落魄的摇头说道:“我若是丧胆了,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如何又回到历城?我已经答应左相要守到十二月十五,那就一定要把这二十多天捱过去,死也要撑过去!” 见仆散浑坦重新振作起来,刘芬也稍稍安心,却又立即想到之前仆散浑坦的言语:“什么叫燕云以南不可守?” 仆散浑坦想到刚刚的情景,又由此想到在城外被围杀的亲兵精锐,心中恐惧更甚:“刘大判,你只是文臣,不懂的。汉儿的气势已经起来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大胜,所以会一直大胜下去,就像我大金开国一般……我大金已经成了大辽……我……” 说到最后,仆散浑坦再次激动得语无伦次起来。 刘芬见状,有些无奈,又有些惶恐,只能对仆散浑坦那些赶过来的亲兵说道:“让府尹歇息片刻……唉……” 说着,刘芬就在城头上跨上马匹,到各处巡视起来,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这二十多日真的难捱。 (本章完) 第601章 一日攻城一日下 第601章 一日攻城一日下 “今日未能夺下城门,末将请罪!”王铁判一身血气,在大帐中跪倒在地,作势就要叩首。 刘淮挥手:“此事不怪你,且起来说话。” 王铁判起身,先是偷瞄了王世隆一眼,见到自家主将板着脸之后,顿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连忙想要再次请罪。 何伯求却已经出言询问:“莫要做这姿态了,今日你与守着城门的金贼正面厮杀,有何发现?” 面对这一帐篷的高阶军官,王铁判斟酌了一下词句,方才说道:“金贼在南门有些准备,大约有千余兵马,其中有三百多是甲士,而且设了拒马,内里好像还有个简易瓮城。” “这些人很多应该都是土豪的私兵,他们十几人之间配合默契,却根本打不了阵战,俺麾下二百士卒一冲,挡门那百多个废物就溃了。” 王世隆出言呵斥:“何长史问什么你说什么,不要废话。” 王铁判连忙摁下习惯性表功的心思:“是,是,但是金贼的后续兵马太厚实了,俺们就被推了回来,在城门外厮杀,后来……后来金贼关上了千斤闸,将俺们堵在了外面,俺们杀散了城外的几十金军后,也就退回来了。” 听完全过程,诸将也是无奈。 这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事情,谁能想到济南府守臣在大将率领亲卫在城外厮杀的时候,就敢堵死城门,简直是心狠到丧心病狂的程度了。 不过金国既然干出了这种事情,自然是会付出代价的。 此时敢于出城厮杀的兵马都是精锐,被这般轻易放弃,对全城的士气有巨大的打击。 尤其是这股精锐甲骑还被围杀干净,除了为首的仆散浑坦没有擒住之外,军旗金鼓一个不落,全都被缴获了。 “都统郎君!”呼延南仙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起身请战:“军中有简易云梯,明日我亲自率军攻城,自然能一鼓而下!” 其余诸将也立即纷纷请战。 因为大军是东至西,齐头并进,一路攻城拔寨,攻打庄园城池,所以各军的距离并不是十分远。 待到汉军主力突袭到历城之下后,其余兵马也迅速跟进,纷纷向此地汇聚,就连在北清河以北,禹城左近扫荡的石七郎也派遣三百余精锐兵马前来参与围攻历城。 大帐之中将帅云集,这个机会哪能让呼延南仙抢去? 然而刘淮却谁都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向王铁判询问:“你刚刚说那千斤闸,是什么材质的?是铁还是石头?” 王铁判想了想说道:“末将用刀砍了两下,应该是厚重铁木所制,上面包着一层铁皮,一层牛皮。” 刘淮扭头看向了一旁的亲卫头子申龙子。 申龙子会意,缓缓点头。 刘淮又看向了何伯求:“我是何时给耿节度写去书信的?” “十一月三日。” “明日就是二十二日了,我说让辛五郎坚持二十日,等我横扫了济南府,就去支援天平军。为人说话就得算话,否则天下人如何看我?” 说着,刘淮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起身说道:“我意已决,明日破城。” “精锐主力兵马在南门集结,城门大开之后,雷奔为前锋,依次入城。” “其余各部,分出精锐兵马,架云梯猛攻城墙。” “何长史,进城之后,严肃军纪,金军降者免死。” 何伯求还以为刘淮又是想要玩亲自登城,以鼓舞士气的那一套,刚想要劝谏,却又突然想起另一事来,看了一眼申龙子,也就偃旗息鼓了。 “呼延将军,你率本部兵马压阵,尽可能召集周围所有豪强,不管是投降的,被俘的,又或者是亲自遣人来求饶的,都让他们过来,观我明日破城!” “喏!” 第二日,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日,天气阴沉,温度也随之下降,站在城头的仆散浑坦看着城下那片还没有成型的简陋大营升腾起大片烟雾,心中一片冰凉。 他万万没有想到,汉军连攻城营地都没有建造,连攻城器械都只有云梯的情况下,就敢开始攻城。 这是吃了恐龙鞭了吗?这么猛? 但经过前一日的出城作战大败之后,仆散浑坦已经彻底无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城外汉军埋锅造饭,并随着东方乌云处渐渐发白而走出营寨,在城下缓缓列阵。 仆散浑坦死死盯着城下,却只见战阵的最中央,一名雄壮骑士缓缓出阵,左右两面大旗上书‘靖难’与‘忠义’,而被两面大旗簇拥在中间的,赫然是一个红底黑字的‘汉’字大旗。 “万胜!” “万胜!” 听着城下陡然爆发的剧烈欢呼声,仆散浑坦心中有明悟,今日是真的不能善了了。 他看了看城头上的守军,虽然已经都有些惶恐,却还是在军官的呵斥下开始煮金汁,备箭矢,有条不紊的开始了守城的准备。 除了仆散浑坦带来的金国兵马,其余的几乎都是豪强私兵,算上强征的签军,全城足有两万兵马。 这些豪强兵马战斗力可能有些问题,但战斗意志是不缺的。 因为他们之前试图伏击过呼延南仙,又驱逐过流民,将济南府弄得尸横遍野,已经将路彻底走绝了,就算投降,刘淮也是绝对不会饶过他们的。 仆散浑坦已经不指望能坚守到十二月十五日了,他现在只想依靠这些兵卒,在凭借城墙只要杀伤上一两千汉军,就可以拖延一二,从而为纥石烈良弼拖延一些时间。 左相莫怪,不是我方太弱小,而是敌人太强大。 与此同时,城下战阵中的一角,一处小丘之上,呼延南仙将武成军的将旗设立在此处,在他的侧后方,则是有一群平民打扮之人。 正是那些济南府土豪。 这些土豪成分实在是太复杂了,有些是被攻破庄园后,当场擒拿的;有的是见到汉军兵威之后主动投降的;还有的干脆是趁着汉军还没有兵临城下,前来讨价还价的。 林凡容就混在其中,伪装成了使者,想要拜见刘淮,并且毛遂自荐一下。 其实在党怀英从庄园中逃走的几个时辰后,林凡容就接到了下人的禀报。 可他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派人去追回党怀英,而是陷入了深深的寒意。 仅仅是因为自己在投降事宜上稍稍犹豫,党怀英就不顾兵荒马乱,带着老母亲一起逃走了,这是何等不看好自己? 这岂不是说,在党怀英心中,不仅仅是林凡容死定了,就连林氏都要彻底完蛋? 如果是寻常人的判断也就罢了,可这是党怀英!是公认的智者!如何不让林凡容惶恐? 经过此事刺激,林凡容反而下定了决心,想要遵从党怀英的劝告,向刘淮屈服。 可士大夫的本能还是让他想要讨价还价一番,也就扮作了使者,趁汉军没有攻到门前,先到汉军大营拜见。 此时刘淮哪里有心思管这些人?直接全都打发了出去。 呼延南仙接到军令之后,就将这些人聚拢起来,让他们看汉军破城。 然而即便是呼延南仙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难道是想要让豪强看看汉军到底多威武? 如果这样,哪用这么麻烦,直接率军攻打对方庄园不就成了? “各军准备!” “马军压制城头!” “辅兵填护城河!” “步卒准备登城!” “猛攻南城墙!” “猛攻南城墙!” 军使大声传令,昨日在军议中已经布置好了今日的攻城方法,此时不过是重新强调一遍罢了。 在阵阵鼓声之中,弓弩手与轻骑混编的兵马,率先来到护城河畔,与城头开始对射。 辅兵趁机向前,将一筐筐的土扔到护城河中。 历城的护城河是小清河的支流,因为许久没有疏浚,又是在冬日,几乎已经干涸。 数千辅兵一拥而上,不过半个时辰就将护城河填出了几条宽阔道路。 鼓声更加激烈,汉军甲士开始扛着云梯,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喊杀着向着城墙冲去,如同疯魔一般登城作战。 汉军悍不畏死却又莫名其妙的战术将仆散浑坦弄蒙了。 整个城池防御中最脆弱的地方是城门,攻城方不是不可以猛攻城墙,但哪里有城门那里一点都不打,而只攻打城墙的道理? 就算能攻下城墙,又得死多少人? 仆散浑坦百思不得其解,却不耽搁他在城头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在城下弓弩手的掩护下,不断有汉军甲士顶着滚木礌石登城,与金军厮杀在一起。 仆散浑坦也只能带着亲兵到处救火,将登城汉军压制下去,不多时就已经气喘吁吁。 不过他身体压力还要远远小于心理压力,他是真的想要搞清楚,城下的飞虎子是想要干什么,难道真的是想要用人命生生将历城磨下来吗? 难道汉军的精锐甲士都是地里长出来的,不值钱? 这种心情直到一辆庞大的鹅车被汉军从军阵中推出来,仆散浑坦方才犹如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般,放下心来。 看来这飞虎子也没有超出他人想象的手段,此时猛攻城墙不过是为了给鹅车创造机会罢了。 不过仆散浑坦也对南城做了些防备。 历城城防自从齐国完蛋之后就没有整修过,底子却还在。即便由于阻碍商贸,瓮城早就被拆除了,可之前城门与瓮城的相对位置还算是清晰, 这几日仆散浑坦用民房与街垒大约在城门后面又围了一圈,形成了新的简易瓮城,尤彪带着精锐严阵以待,到时候汉军来多少死多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再说了,千斤闸不同城门,是没有门轴门栓的,哪里是那么简单能够攻破的? 不过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鹅车前进,仆散浑坦下令集中火矢火油,等到鹅车近了之后,就直接将其烧毁。 然而鹅车离近了之后,仆散浑坦却有些傻眼。 普通鹅车大概就是一个木制的顶子,下面带轮,攻城方的甲士在木顶子下推着鹅车前进。 顶天了铺一层熟牛皮放火。 但这辆鹅车不同,不仅仅四面都做了防护,更是将防火做到了极致,其上不仅仅包裹着熟牛皮,还用盖着湿被褥,最外一层还糊着厚厚一层湿泥巴。 在如此严密防护下,莫说火矢,就连火油浇下去,也只是窜起几个火苗,根本无法将鹅车彻底点燃。 推车之人难道就这么怕死? 不过仆散浑坦只是在心中想想罢了,因为汉军对城墙的攻势更加猛烈起来,逼得他不得不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应对城墙上面。 城门处就交给刘芬与尤彪了。 有他们在,城门处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轻易攻破的。 刘淮端坐在马上,看着鹅车逐渐靠近城门,并且抵达了门洞之中,悬着的心方才放下来一半。 “大郎君,真的能成吗?”何伯求遥遥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刘淮也有些紧张:“实验过许多次了,技术已经成熟。但战场上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呢?说不得就真的熄火了。” 何伯求闻言脸颊一抽:“若是不成,我亲自率军攻城,必然不会堕了士气。” 刘淮立即点头应允:“何三爷,你先上,你若不成,我就继续上,今日一定要将历城啃下来。” 所谓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汉军堪称破釜沉舟一般的猛攻,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如果今日没有攻下历城,就算只有几百伤亡,士气也会遭遇极大的打击。 平日也就算了,大不了老老实实围城。 可如今还有纥石烈良弼在东平府等着呢,那里才是要打硬仗的地方,如何能将军心士气一股脑的扔到历城之下? 刘淮遥遥看着鹅车,在这个距离与角度中,他看不到鹅车中的施工进度,等了两刻钟,到了预定时间之后,方才对身侧亲卫说道:“举黄旗,暂缓登城。” “传令给雷奔,让选锋军全部披甲列阵!” “传令给李秀、呼延丈八,让他们带着轻卒跟着大旗一起行动。” “传令各部马军,现在立即出发,绕城而走,在东西北三方准备追杀溃军。” 命令被一条一条传达下去,大军也在刘淮的指挥下慢慢的开始变阵。 就在刘淮已经有些不耐烦,想要派遣军使冒险到鹅车处询问时,终于有甲士从鹅车中逃了出来,为首的申龙子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奋力挥动手中红旗。 城头的仆散浑坦也看到了这一幕,只觉得毛骨悚然,身上的汗毛全都倒竖起来。 多年的沙场厮杀所带来的敏锐感知告诉他,有巨大的危险即将到来,但是仆散浑坦却完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会出岔子? 难道是尤彪那厮? 不对,如果他是飞虎子的暗棋,昨日历城就被拿下了。 难道是刘芬? 不对,他是主动要求南下的,不是无胆无能之辈。 会是哪里?难道是鹅车中有大量火油,可以将城门烧了? 烧了又能如何,难道青石夯土能被烧化了不成? 眼见那些甲士已经逃离了弓箭射程,而且攻城的汉军也暂停的攻势,而且汉军骑兵也在绕城而走,仆散浑坦只觉得心慌若死,不由得四面张望,想要获得一点提示。 “这……” 他刚刚对亲兵说出一个字,就只觉得浑身震颤,眼前一黑,脑中一片空白。 仆散浑坦觉得灵魂都飘荡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再回神的时候,已经是整个人趴在了城头。他只觉口中如同被塞进一把铁锈,耳中隆隆作响,周围虽然有巨大的惨叫与惊呼声,可他竟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仆散浑坦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四肢一点都不听使唤,只是睁着眼睛看向四周,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这……这是什么……” “这是未来。”刘淮看着城门处爆发的巨大火球,感受着传来的暖风,在一片惊呼与嘈杂声中喃喃自语:“这就是未来了。” 作为穿越者,刘淮搞军队建设的时候,自然是想要搞出火枪火炮的。 但他也是个二把刀子,亲手制作出的黑火药不堪大用,只能召集能工巧匠,改良火药配方。 到了秋收之后,黑火药的配方才算是被摸索出来,随后又是爆燃化改良,直到冬日时,工匠们方才攻克了黑火药颗粒化的难关。 彼时山东形势已经十分紧张了,根本来不及再研制火枪火炮,刘淮也只能让工匠尽量制作炸药,好歹能在战场上听个响。 刘淮用炸药炸开城门属于临时起意,但这种战术在历史上也有,就比如明末时的李自成,他直接挖地道到城墙下方,随后用塞满炸药的棺材,直接将城墙炸塌。 不过此次攻打历城事件过于紧迫,没有那么长时间来挖地道,炸城墙,只能用这种糙办法,来试试炸城门。 申龙子生怕炸药量不够,直接用上了此次出征带来的一半炸药。 而且为了保证威力,申龙子用鹅车作掩护,在城门处挖掘了土墙,将炸药放在土墙与千斤闸之间。 土墙、门洞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炮筒,而大门与千斤闸就是天然的散弹,炸药炸出的蘑菇云横着喷出了城门洞,火焰裹挟着成千上万的铁片木片,如同天女散一般,砸向了简陋瓮城。 临近城门,躲在木盾拒马之后的尤彪一声未吭,就被激射的木片扎成了筛子,他麾下的私兵尽是伤亡惨重,不少人被活生生震死。 而汉军这边虽然也有些准备,远离了一些,却同样被这响彻战场的轰鸣吓得不知所措,有些战马甚至已经被惊到,嘶鸣着四散逃开,引起几处小规模的混乱。 就在敌我双方全部大乱之时,刘淮强行压制了有些悸动的战马,随后举起了手中的沥泉枪,放声大吼:“擂鼓,进军!” 说着,刘淮亲自打马向前,他身后的旗手虽然惊魂未定,依旧习惯性的打着大旗,向着城门压去。 陈文本带着许多亲卫,大声呼喊:“进城!进城!跟上来!跟着都统郎君进城!” “进城!” “进城!” 雷奔等将领见到这一幕,立即知道了刘淮的用意,同时大声呼喊起来:“进城!” 待到统制官一级的军官全部行动起来之后,汉军轰然启动。 刘淮只是缓步打马而前,很快选锋军的校刀手就已经越过了他的位置,作为第一锋的雷奔干脆快步行进在最前方,指挥着麾下兵马去抢城门。 随后呼延丈八率领刀盾手奋勇向前,有些畏惧的看了刘淮一眼之后,连忙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城门左近的城墙上。 呼延丈八不是不知道爆竹与烟,但量变是会产生质变的,能炸出这种动静的东西总会让人心生惶恐。 创造与掌握如此伟力的刘淮,在呼延丈八眼中自然有了一层神圣特征。 原本暂缓攻城,撤到护城河左近的汉军也反应了过来,再次呐喊着扛着云梯,奋力攀登城墙。 呼延南仙张大嘴巴,看着城门处的景象,随后又转头,看向已经跌坐在地,不知道在乱喊乱叫什么的济南府豪强们,大笑出声。 “梁远儿,你率领兵马,跟随都统郎君入城!” 林凡容瘫坐在地上,强行忍住叩拜的冲动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渐行渐远的‘汉’字大旗,心中充满畏惧。 要赶紧向汉军投降,刘淮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分家迁徙也在所不惜,一定不能惹恼此人! 仆散浑坦终于奋力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他眼中依旧是天旋地转,耳中依旧是轰鸣不断,他看着刘芬从城下跑了上来,似乎在大声说些什么,并且不断拖拽自己。 但他却是什么都听不到。 感受到虚浮的脚步,仆散浑坦大声吼道:“松手!松手!刘芬,你这厮给我住了!” 顶着巨大的晕眩,仆散浑坦将脑袋伸到刘芬面前,将吐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我不成了!我走都走不稳,逃不掉的!你快走!趁着刘贼骑兵没有合围,快走!将一切都告诉陛下!” “替我向陛下劝谏!全力维持幽燕!汉儿的气势已经打出来了!千万莫要与汉儿正面厮杀!且待来日时机!快走!快走!” 仆散浑坦说完最后一句,奋力推了一把刘芬,见到刘芬嘴巴还在张合,只能奋力喊道:“我挡不住刘大郎,致使左相谋划失措,当死!当死的!” 刘芬听到这里,终于无奈,只能对仆散浑坦重重一揖,随后奔下城头,向着城西而去。 这厮也算是有逃跑经验了,竟然真的找准了机会,在汉军攻入城中最混乱的时候,打了个时间差,一路狂奔而去。 直到到了北清河畔,登上早就准备好的小船之后,刘芬方才将惊魂未定的心脏塞回到了胸腔里。 然而他回望历城时,逃出生天的庆幸迅速被巨大的惶恐所取代。 两日,历城就守了两日。 汉军已经事实上将整个济南府打穿,哪怕济南府西侧还有许多豪强,但面对着两日下历城的战果,他们根本不会再有任何勇气去反抗,只能任由刘淮予取予求。 顺着北清河西进,汉军马上就要杀入东平府了。 “你,还有你!”刘芬想到此处,指了指两名军士:“去速速禀报左相,就说历城已失,刘贼已经难制!让左相早做准备!” (本章完) 第602章 进退自是难决断 第602章 进退自是难决断 就在历城被攻破的同一时间,历城西南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六十里的东阿城中,天平军的主要大将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平阴县已经来了两三波人了,咱们的游骑也已经去了四五次,为何不能进驻?!” “为什么?东阿与平阴隔着一条北清河,你说为什么?你就不怕金贼半渡而击吗?” “平阴县此时就在我方手中,南边群山环绕,如何会有金贼来半渡而击?难道要飞过来吗?” “不能这样说……” “只要再等待几日,就会来援军……刘大郎……” 一阵嘈杂的争执过后,众将渐渐住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首位的耿京。 耿京则是捂着额头,一言不发,似乎前几日感染的风寒依旧没有好,依旧是头痛欲裂。 辛弃疾无奈,只能继续对众将说道:“刘大郎既然已经做了承诺,再过几日肯定就会来支援,我军一定要沉住气。” 张安国却是急道:“儿郎们的家眷都在须城,现在只要从平阴渡河,向南穿过那十里丘陵地,就可以直接到须城,这让儿郎们如何能忍?” 辛弃疾皱眉说道:“金贼在须城有两万兵马,我军师老兵疲,如何能胜?” “金贼难道就不是师老兵疲吗?”张安国指着帅帐正中央站立之人:“孔先生不是已经派遣使者来跟咱们说清楚了吗?金贼似乎已经断粮,而且久挫城下,咱们又是归师,如何不能打一打?” 辛弃疾看了一眼那名自平阴渡河的军使,干脆也不装了:“我担心须城那里不妥当。” 张安国闻言愣了愣,随后嗤笑:“你这话还是跟我麾下儿郎们去说吧,看看能不能劝动他们。” 辛弃疾扶着剑厉声喝道:“张七,难道我辛氏家人就没在须城吗?难道我就不急吗?但这是兵事!如何容得你掺杂私情?!” 张安国脸色难看,他面对暴怒的大青兕本能的产生了畏惧,但随即想起这是在军议,立即就想要反驳。 然而他还没有出言,坐在首位的耿京就已经抬起头,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出言:“五郎是说,孔先生、邵进还有东平府的大小官员,全都如那王友直一般,叛了俺吗?” 此言一出,辛弃疾、李铁枪、贾瑞三人一愣,而叶师禅则是直接色变,对耿京拱手说道:“节度慎言,王将军是在聊城阻挡金贼追兵,如何能是叛出我军?” 耿京捂着额头说道:“无所谓了,反正这厮现在听调不听宣,说是在聊城阻挡金贼,具体如何,嘿,谁知道呢?” 辛弃疾反应了过来,立即出言:“节度,这种事都是论迹不论心的!如何能一言来定忠奸?!” 耿京语气中有些虚弱,却还是坚定的将矛头指向了辛弃疾:“五郎,你这时候知道要论迹不论心了,刚刚怀疑孔先生的时候,你为何只是空口白牙呢?”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的说道:“节度,那几名从东平府赶来的靖难军军使已经说明白了,他们进城传信的弟兄一去不回,而孔先生与咱们联系上之后,就从来没说过刘大郎即将来援之事,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而且,须城已经坚持了如此之久,金贼又没有再增兵,为何现在如此着急请求援军,竟然连几日都等不得了?其中必有蹊跷!” 耿京重重咳嗽了几下,再次抬眼看着辛弃疾:“五郎,你是说,你只相信那刘大郎麾下兵马的一面之词,却不信任咱们天平军中的袍泽兄弟。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寻刘大郎呢?” 这话一出,众将都是惊骇异常。 这下子就连张安国也立即出列,想要出言反驳。 毕竟张安国与辛弃疾也只是军事路线之争,不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哪能因为军议上提出质疑,就将大将赶走的道理? 在嘈杂的反对声中,辛弃疾惊愕的看着耿京,有些摇摇欲坠之态。 李铁枪愤怒说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干脆也把俺撵走得了!咱们在济南府一同起事时,说好的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如今大哥当了节度,却要因为俺们在军议中的言语,就要起了生分吗?” 耿京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却是突兀想到了王友直。 这名前天雄军节度使在自己羽翼下潜伏时,堪称恭顺异常。但一旦有机会的时候,不也是迅速脱离了掌控,在聊城独自成军了吗? 刘淮一定会率援军前来的,耿京虽然对刘淮有些敌视,却还是相信对方的光明正大,相信对方从不负人,且立场坚定无比。 但此时刘淮还没来,李铁枪这种老兄弟就敢当众出言驳斥自己,叶师禅这种依为心腹的大将就敢当场让自己收回成命。 若是刘淮来了,天平军是不是就要变天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耿京这个无能的节度使是不是就应该退位让贤了? 事到如今,谁也靠不住了。 想到这里,耿京不由得一阵犹豫。 辛弃疾这些人靠不住,那么孔端起与邵进那些人呢? 果真就是万分妥当吗? 到了此时,耿京也发现了自己心态有问题。 偌大的天平军,不至于连一个忠臣都没有了吧?如果没有忠臣,那么天平军还维持个屁?!早就散摊子了! 耿京还想要细细思量,却不知道是因为风寒的原因,还是最近思虑过甚,一想到如今的局势,耿京只觉得头痛欲裂,片刻之后,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一定要在刘淮带着援军抵达之前,做出些事情来,即便只是一场小胜,也可以迅速提振士气,更可以让耿京看清楚谁出力,谁畏缩,从而能辨出忠奸。 如此想着,耿京看向了依旧站立在军帐正中之人。 此人之前是大户家奴,随着主家出来做官,身份也就水涨船高,成了须城小吏。 这一次他也算是历经艰辛,才算是将须城中的情况带了出来。 “你都听到了,有人说须城已经不妥当,你这番求援只是诱敌之计,你可有什么说法?” 小吏脸色苍白,不知道是累得,还是因为从头到尾听完了军议中的虎狼之词,呼吸有些急促:“须城的确还在坚守,金贼还在围城,这是错不了的,我不知道太尉们在怀疑什么,难道……难道我们还能跟着金贼来攻打节度不成?” 耿京继续说道:“那靖难大军的军使是怎么回事?” 小吏摇头说道:“我只是一书吏,只因为擅于骑马外加口齿伶俐,方才被选中突围报信,不知道这么多事情。” 辛弃疾脸颊抽搐了一下,随后问道:“你之前可知道靖难大军即将来援的消息?如果军使与孔先生见了面,孔先生就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提振士气的机会。” 小吏依旧摇头:“不曾。” 见帐中诸将脸色都有些难看,小吏对耿京躬身大拜说道:“节度,我只是个微末小吏,什么都不知道。诸位太尉问了我却回答不出,疑点只会越来越大,到最后我就算有百张嘴也说不清的。” “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但是,节度!”小吏嘴唇颤抖着,不顾上下尊卑,直接打断了耿京的言语:“我还有一个办法,能证明我的清白,证明须城的清白。” 说罢,这名小吏直接从袖中抽出解腕尖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在天平军诸将目瞪口呆中,奋力一搅,随后扑倒在地,只是抽动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只余鲜血从他身下蔓延而出。 帅帐中一时间寂静异常,落针可闻。 耿京再次捂住了额头,语气似乎有些悲怆,又有些愤懑:“不意今日竟然逼杀了一名义士。” “五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耿京看向了辛弃疾:“还想要让俺继续在此安坐,等待刘大郎吗?” 辛弃疾此时也彻底无言,只能拱手说道:“若是节度想要渡河去平阴,我愿为前锋。” 耿京却没有答应,而是看向了梁阿泰:“阿泰,明日你率领兵马,渡河去平阴驻扎。” 梁阿泰拱手应诺。 “那末将请为大军断后。”辛弃疾再次请战。 而耿京却依旧如同未闻,他对叶师禅下令:“叶二郎,你来为大军后卫,防备有大名府的金贼咬上来。” 叶师禅看了一眼辛弃疾,欲言又止,到最后只能微微叹气:“谨遵将令。” 在有些怪异的氛围中,这场气氛不和谐的军议终于开完了,众人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那小吏的尸首,各自沉默起来。 (本章完) 第603章 十面埋伏四面围 第603章 十面埋伏四面围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 浮桥被迅速建立,一万六千天平军主力大军开始了渡河。 虽然在黄河神龙摆尾式的泛滥中,北清河也被祸害的不轻,也有不少泥沙淤积,却毕竟是以前的天下四渎之一的济水,哪怕是冬日径流也不少,河流堪称湍急。 也因此,即便天平军选了个河水缓和的地方渡河,这段河流依旧有百余步宽,建立了浮桥,又有船只协助,却不是那么简单就让全军能渡过去的。 且说之前天平军之所以选择东阿为屯兵地点可不是瞎选的,东阿在北清河以北,北清河以南就是自东北蔓延而来的泰山余脉。 这片由丘陵与山峰组成的崎岖地带长约百里,宽约二十里,是一面天然的屏障。 这条长长的丘陵地带中,最狭窄的地方就是平阴附近,由平阴向东南,只要跨越十里,就可以抵达东平府的核心地带须城。 天平军屯驻在东阿,纥石烈良弼率领的金军主力想要攻来,就必须得越过这段丘陵,并且占据平阴县,随后渡过北清河,方才能对天平军主力发动进攻。 有这么多的缓冲地段,再纯质之人也能反应过来了。 辛弃疾反对仓促渡河的原因也在于此了。 此时的天平军乃是师老兵疲,无论士气还是战力都下滑的十分严重。 渡河来到平阴县后,身前是泰山余脉,身后则是北清河,相当于自赴险地,彻底断了后路。 如果有金国大军埋伏在左近,不用多,只两千精骑发动半渡而击,就足以将天平军堵在这狭长地带中,殴打致死了。 但是耿京不听。 然后辛弃疾想要自请先锋,亲自去开路,迅速冲过那段最为危险的丘陵地带。 但耿京还是不听。 最后辛弃疾想到来断后,最起码为天平军保证后路。 耿京依旧不听。 事到如今,如之奈何? 辛弃疾也只能率领本部兵马,跟着大军一起渡过了北清河。 与辛弃疾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同,天平军官兵几乎都有士气振奋,兴高采烈之态。 这就是所谓的归师了。 然而事情还是出乎了辛弃疾的预料。 平阴县没有埋伏,没有金军,也没有叛徒,县令甚至还带着全套行政班子来到城门口迎接大军入城。 身为前锋的梁阿泰一边派遣游骑探查,一边亲自在城中巡视,直到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后,方才彻底放下心来,向耿京发信号,让他开始渡河。 这期间,北清河两岸都是异常安静,就连平日时隐时现的金国游骑也没了踪影,北清河上也没有任何船只经过,让天平军在水面上游弋的十余舰船颇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太安静了反而不正常。 不过事到如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渡河了。 到了午时,天平军的主力部队已经渡河完毕。 只剩下叶师禅率领的断后兵马,掩护着辎重大车,踏上了浮桥。 看起来一切顺利。 只要全军过河,然后就能以平阴为战略支点,向南向着须城作试探了。 此时此刻,天平军上下都是这般想的。 与此同时,平阴城南侧五里处,一片临近北清河的山坳之中,纥石烈良弼正在看着身前的茶炉,有些神游天外。 萧琦浑身上下的重甲已经穿戴完毕,此时靠在一棵大树旁,正在闭目养神。 军使不断往来,将远远瞭望到的军情传达过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直到有人架着一名金军慌慌张张的赶来,方才让纥石烈良弼回过神来。 “左相,昨日历城失陷!”那名虚弱的金军低声说道:“刘贼两日就下了历城,仆散将军殉国……刘贼要来了,刘大判让俺来告知左相,要早做准备。” 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引起了周围数人的注意。 萧琦睁开了眼睛,对亲卫说道:“封锁消息,不该听的不要听。” 数名亲卫会意,起身围成了一个圈,将不相干之人全都阻拦在外。 见到没人再往这边看,萧琦的老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左相,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刘贼很有可能直接携大胜之威,向着这边杀来了,左相要早做决断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还能有什么决断?大军已经到了此地,难道还能退缩不成?”纥石烈良弼只是微微皱眉:“即便有这泰山余脉遮蔽,有东平府豪强作遮掩,大军暗中转移至此,也是千难万苦,若是临阵退缩,莫说士气,军械粮草都不妥当。” “那就打?”萧琦恶狠狠的说道。 纥石烈良弼起身,将刚刚煮开的茶水倾倒在地上,没有正面回应,而是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说,咱们已经得知了历城的战况,那么耿贼知晓了吗?就算不知道历城已经被攻破,总该知道刘贼已经在百里之外了吧?为何他还要着急渡河呢?” 萧琦沉住气。随后说道:“按照孔端起那厮的说法,耿贼与刘贼起了隔阂,说不得耿贼不想让刘贼来支援。而且,刘贼的心思如果黑一些,那么此时占据历城之后,就应该坐观成败,待到我军击败耿贼之后,再从容收拾局面,以行兼并。” 纥石烈良弼点了点头:“也有可能是耿贼与刘贼联手做局,耿贼出手将我军牵制住了之后,刘贼再率大军急速杀来,从而一举将我们这两个万户一起弄死在平阴城下。” 萧琦脸色有些难看。 纥石烈良弼恍若未觉,抬头看着天色:“但无论如何,我军都没得选了。骰子已经扔出,接下来就定胜负吧!” “舰船出动,进攻浮桥!” “喏!”萧琦重重一揖,随后则是大声下令,并且点燃了烽火,将纥石烈良弼的决意告知给了所有人。 大白天的烽火是瞒不过任何人的,无论是在平阴城下的耿京,还是在城头瞭望的梁阿泰,又或者是率军建立营垒,负责警戒的辛弃疾,乃至于刚刚渡河,从浮桥上牵马走下的叶师禅都看到了这一幕,随即纷纷变色。 “那边是什么?是失火了吗?还是有人要传递信号?” “辛文远,你亲自带人,去到那边看一看!”面对部下的疑问,辛弃疾没有犹豫,直接指着自家族弟说道:“是贼人烽火就举黄旗,不是……” 辛弃疾话声刚落,就见到东南西各个方向都有烟柱升腾而起,不由得心神俱震。 “不用去了,这是个口袋,平阴是陷阱!”确定了之前的怀疑之后,辛弃疾却并没有任何兴奋之色,而是更加恼怒起来:“如此多的兵马,埋伏在左近,但咱们的游骑却从没发现,金贼有内应!孔端起这厮果真是叛了!” “传令各军,还没进城都不要进城了!向我聚拢,迎击金贼!” 辛弃疾大声下令完毕,军使们刚刚出发,他就见李铁枪奔马而来,勒马大声说道:“节度有令,大军速速进城!” 辛弃疾厉声说道:“节度这是在说什么疯话?!金贼既然将平阴让给了咱们,如何在城中没有布置?!大铁枪,你难道也糊涂了吗?” 就在双方还没有争执出结果的时候,天平军已经开始有些混乱。 有的人接到了耿京的命令,想要进城;有的人则是看明白了局势,并且接到了辛弃疾的通知,想要与踏白军合军一处;更有许多聪明人一下子想到了许多,干脆丢盔卸甲,带着心腹们一起逃之夭夭了。 城头的梁阿泰却没有关心城下的混乱,而是听到亲兵传来的讯息,目瞪口呆。 “什么?你再说一遍?!” 亲兵吞咽了一口唾沫,艰涩说道:“禀将军,城中粮仓处的粮囤,只有上面一层是粟米,下面全都是沙土……” 梁阿泰如遭雷击:“县令他们呢?把他们都带上来!” 亲兵去寻了片刻,回来之后颤巍巍的说道:“没……没了……都找不到了……” 梁阿泰愤怒异常,随即心中又是一片冰凉。 金贼这是要断天平军的粮草啊! 不对! 平阴虽然已经被清空了,可还有东阿城中的粮草。 如此想着,梁阿泰慌忙看向了北清河上的浮桥。 彼处正在转运辎重,而且不仅仅是大小船只往来,更有许多牵着马骡的民夫在浮桥上缓缓移动。 再往西南望去,却只见片片帆影已经转过了群山的遮蔽,沿着北清河顺流而下,急速冲杀而来。 而在这些打着金军旗号的大船抵近之后,耿京的脸色顿时变得灰败不堪。 金军不会有这么多的战舰,他们的舰船大多都是商船或者渔船改装而成的,而且金军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成熟的水手。 只可能是梁山泊与北清河上下游的豪强都投了金军,才能拉出如此多的战舰来。 在一片惊骇的喊叫声中,一艘尤为硕大的金军战舰冲在了最前方,势如破竹的撞翻了数艘天平军战舰后,狠狠的撞在了浮桥上。 浮桥上的民夫大多都已经逃散,浮桥上除了马骡拉着的大车之外,只剩下了数十悍勇的天平军弓弩手,不断弯弓射箭,试图阻拦金军战舰的前进。 这种几乎能算是螳臂当车似的反抗毫无用处,第一艘战舰撞过来的时候,弓弩手或是被碾到船下,或是落水在冰凉的北清河中浮沉。 随后则是第二艘、第三艘金军舰船撞到了浮桥上,当充作浮桥底座的小船被撞碎之后,宽阔的浮桥终于支撑不住,断裂开来。 耿京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咬牙出血,目眦欲裂,只觉得额头的疼痛更加剧烈,大吼一声:“孔端起!” 随后一口气没上来,就栽落下马。 (本章完) 第604章 军略之上为大政 第604章 军略之上为大政 耿京病倒了。 无论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但他终究是天平军名正言顺的首领,在众目睽睽之下惨叫落马,对于士气的打击简直不能用严重两字来形容。 而且耿京昏倒的时机实在是过于不巧了,正是金军来袭,需要下决断的时候,他这一昏倒,几乎瞬间就让天平军失去了指挥中枢,并且使得如同张安国等心腹将领都慌张起来。 辛弃疾此时已经强行拉住了大约五千兵马,并且在城西草草列成了一个横阵,看着逐渐从四周山坳中涌出的金军,心中一片冰凉。 “五哥,俺家将军让俺来禀报军情……” 从城中来的军使还还没有说完,辛弃疾就已经大声说道:“告诉梁阿泰,关城门!我会率军背城而战,让他凭借箭楼给我支援!快去!” 军使被拽着袖子,却没有恼怒,只是焦急说道:“平阴城中的军械粮草全都没了!孔老狗叛了!平阴城是守不得的!这是个陷阱!” 辛弃疾刚毅的脸上此时已经狰狞一片,大声说道:“恁多废话!我难道不知道孔端起已经叛了?如今形势,进城是等死,可如今又如何能撤退?!需得打一仗才能突围!这一仗必须胜!” 军使慌忙点头。 然而这个军使刚走,又有别军的副将前来禀报:“辛五哥!节度生了头风,此时晕过去了!” 辛弃疾瞬间也像害了头风,头痛欲裂之余,只能说道:“你们带着节度进城!回去告诉张七,还有多少生力兵马,全都支援我来!今日就是决战了!” 话声刚落,只见有近千兵马打着‘贾’字大旗,来到辛弃疾的右翼,并且迅速列阵。 贾瑞纵马奔来,遥遥高呼:“五哥!俺护住你右翼!” 辛弃疾见到这似曾相识一幕,莫名心中一定。 左翼李铁枪,右翼贾瑞,辛弃疾自领中军,这不就是当日巢县之战时的天平军配置吗? 然而辛弃疾只是安心了片刻,就猛然意识到,当日心里有底是因为还有靖难大军豪杰,还有宋军中的英雄并肩作战。 还有刘淮作为全军总指挥。 如今呢? 想到此处,即便在百忙之中,辛弃疾还是回头,望向了东北。 他知道,沿着北清河向下游行进一百五十里左右,就是济南府历城了,不知道刘淮在彼处战事如何,何时能赶来支援。 但愿来得及。 如此想着辛弃疾对那名来报信的副将说道:“你速速回去,告知节度……不管是谁在中军拿主意,军中已经没了粮草,军心即将大乱。待到我击退金贼之后,立即就要突围。 沿着北清河向东北逃,跑不动的就分散了躲进山里,只要能进济南府,刘大郎就会率军来接应。不……” 辛弃疾又改了说法:“刘大郎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就这么跟所有人说,刘大郎已经攻下了历城,星夜赶来支援我军,一切以稳定军心为要。” 副将看着已经开始列阵逼近的金军,心中忐忑难安,焦急拨马在原地转了一圈方才说道:“既然如此,我军何不在城中等待援军?” 辛弃疾解释道:“城外的粮食已经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被断了,金贼如此缜密的计划,肯定是有后手的,城中也会有金贼的暗桩,再待上一夜,说不得就会流言四起。 我只问一句,若是明日早上,金贼押着将士的家眷在城下挨个砍头,你能如何? 到时候大军士气就会直接崩溃!只有趁着大军还能维持的时候开始突围,只有这一个机会了!告诉节度,到时候万勿犹疑,只有一次机会!” 副将想到此处,心忧如焚之余心乱如麻,却只能连连点头,随后拨马便走。但行了两步之后,他却又再次勒马回头:“刘大郎一定会来吗?” 辛弃疾大声说道:“刘大郎从不负人!定会前来的!” 副将一拱手,加速离去了。 辛弃疾拔出重剑,在已经列阵的大军身前来回奔驰:“杀金贼!保家国!” “杀金贼!” “杀金贼!” 在喊杀声中,天平军的士气终于稍稍振作,同时大吼起来。 纥石烈良弼在一座小丘上驻马,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感叹:“萧总管,老夫虽然没有领教过那飞虎子的手段,但他麾下头号大将确实不同凡响,果真不愧是能击败我精锐大军的悍将。” 萧琦也一脸严肃的点头。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天平军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辛弃疾却依旧能够迅速依靠自己威望整饬出数千兵马,甚至还能摆开阵势,与金军开始对峙,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尤其是辛弃疾列阵的速度竟然与神威军差不多,以至于明明占了个突袭的先手,萧琦却无法发挥到实处,只能阵而后战。 可天平军毕竟已经是这副模样,所谓内外离心,四方离散不外乎是,又哪里能挡得住金国正军的全力一击? “左相,末将请出兵,碾死此贼!”萧琦狞笑着说道:“左相既然欣赏此人,需要让末将将其擒下吗?” 纥石烈良弼摇头:“兵凶战危,哪里能留手呢?将军尽力施为便可。” 萧琦冷笑了两声方才说道:“既如此,我要用这厮的脑袋作酒器!” 随后,萧琦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矛,随后向下一挥。 他身边的亲卫吹动了号角,摇了几番旗帜之后,大旗向前一指。 隆隆战鼓声随之响起,神威军列成了步卒在中央,甲骑在两侧,轻骑当先袭扰的拐子马大阵,向前推进。 在这片被夹在北清河与泰山余脉之间的狭长地带宽不过十里,无论是哪方都缺乏奇谋妙计,辗转腾挪的时间,只能硬碰硬的打一场。 萧琦率领神威军信心满满的攻了上去,他原本还以为辛弃疾这六千多兵马就像个破房子一般,踹一脚就能踹倒。 然后,神威军就碰了个满头包。 不仅仅是轻骑回环骑射骚扰没有撼动天平军的军阵,步卒进攻也没有打进去,就连集中甲骑进行生穿硬凿都被打回来了。 双方接战半个时辰,行军谋克都死三个了,神威军硬是攻不进去! 目睹这番景象,萧琦不由得想起了神威军丢在巢县的第一猛安,又想到了自家的子侄,也是神威军第一将萧仲达,不由得连连叹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果这些精兵悍将还在,神威军又如何会连一群军心浮动的残兵败将都收拾不了? 可事到如此,还能说些什么呢? 继续猛攻罢了! 不过此时辛弃疾也不太好受。 天平军这一路的挫折实在是太多了,军心被折磨的不成样子,若不是辛弃疾威望惊人,各个大将又都率领亲卫厮杀在前,天平军绝对撑不过去。 然而即便这样,各处也是险象环生。 “叶二哥,你来这里作甚?” 辛弃疾刚刚率领亲卫厮杀了一番,方才稳定住了阵型,此时甲胄上还插着断箭,堪称狼狈异常。 然而他见到叶师禅同样狼狈而来,不由得皱眉疑问:“你聚拢了多少兵马?” 叶师禅摇头苦笑:“只有七八百左右,我的兵马有多一半都在北清河北边,白驹现在正带着他们往下游走,寻找渡口,建立浮桥,看看能不能做些接应。” 辛弃疾闻言,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北边没来金贼吗?” 叶师禅摇头,叹了一声:“金贼计划如此妥当,夹谷清臣却没有来,只能是因为在聊城被挡住了。节度错了,王友直王将军是真的在博州出死力,不是畏战躲避。” 辛弃疾点头,北清河以北既然没有敌人,那么逃脱的机会又能多了几分。 不过思量了片刻,辛弃疾还是微微摇头。 浮桥不是能够仓促建立的东西,仅仅依靠几艘渡船,在金国水军的压制下,就能逃走多少人呢? 不能渡河逃跑,那是一条死路,只能向东北逃,到济南府与刘大郎汇合才是正途! 叶师禅不知道辛弃疾所想,直接拱手说道:“五郎,我麾下兵马虽然离散,但我还有一番勇力,任五郎驱使!” 这也就是要承认辛弃疾临阵指挥的意思了。 但辛弃疾却是一摆手:“你不能参战,我手头一点后备兵马都没有了,你先在阵后歇息,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叶师禅欲言又止,随即拱手离去了。 不过他这七百多人也没有走远,只是在身后五六百步处盘膝而坐,各级军官紧急开始对他们进行整编。 但是叶师禅心中一片忧虑。 金军谋划的如此完全,难道真的会在东北留一条生路吗? 与此同时,平阴城东北,武安军也从山中杀出,当道列阵。 高景山同样站在一处山丘上,仔细观察着平阴城的情况。 在他的身边,高安仁有些无奈的说道:“叔父,左相为何要下达这种军令,他难道就不知道要围三缺一吗?” 在神威军出击之后,平阴城西南有金军正军,西北是北清河,东南是泰山余脉,天然的山水地势已经将平阴周围堵死,如果能留下东北这条通路,没准就能逼得天平军逃窜了。 到时候无论是埋伏截击,还是衔尾追杀,都是很妥当的。 然而纥石烈良弼却命令武安军早早现身,当道列阵,岂不是将平阴城铁桶合围,逼得天平军只能死守了吗? 面对这名越来越有出息的本家子侄,高景山没有卖关子,叹了口气说道:“有个消息,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什么?” “历城陷落了,飞虎子用了一日围城,一日下城,现在说不得已经杀过来了。” “什么?!”高安仁这下子是真的惊诧了,差点没有压住声音,随后猛然看向了东北方向,喃喃自语:“这么快……” “是的,太快了。”高景山说道:“原本是围三缺一,甚至可以驱逐天平军的溃兵来攻打飞虎子,但现在已经没用了。反而有可能让天平军残部得以与飞虎子汇合,到时候未能尽全功,事情就麻烦了,最起码东平府这边还得闹腾。” 高安仁点头,随后又有了另一个疑问:“那为什么不堵住东北,让咱们武安军先出动,让神威军埋伏呢?这样就能让耿贼往西南逃,岂不是可以让他们远离刘贼?” 高景山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高安仁,思量片刻之后,他还是决定稍稍透漏一些信息。 既然已经将高安仁当作军中继承人,总不能继续不让他知道国家政治情况。 “左相此举也是为了大金。”高景山缓缓说道。 高安仁立即想要脱口而出,为了哪个大金?东边的还是西边的? 高景山仿佛知道高安仁所想,继续言道:“我说的大金,是以完颜氏为皇族,以女真国族为国体,以奚人、契丹、渤海、汉人为枝干的大金。无论谁当皇帝,都得是这个体统。” “陛下平定契丹之乱的过程堪称摧枯拉朽,羚羊挂角,剿抚并用。竟然将耶律窝斡那厮都拉拢过来,当真手段了得。但这样一来,契丹人没有好好杀上一批,反而在外有兵马,在朝中有高官显爵,堪称尾大不掉。” “如果再让萧琦领着神威军回去……”说到这里,高景山不顾高安仁已经脸色难看,精致说道:“契丹这个枝干就有些过于粗壮了。” 高安仁嘴唇蠕动着:“如此说来,左相是想要卖了神威军?” “说卖了不至于,但趁机消耗一下肯定是真的。”高景山嗤笑说道:“你也莫要那副表情,老夫,你的父亲阿富,还有左相的父亲太宇公,乃至于整个大金国,都是靠反辽起家的。怎么可能不对契丹人有警惕?” 高安仁低头,没有搭话。 高景山却说道:“阿仁,老夫知道你听了这番话,心里不舒服,但这就是政治,其中不仅仅是明枪,更多的还是暗箭,杀人都不见血的。你如果还想往上爬,就得习惯这些事情。” 高安仁默默点头,刚要说什么,却听到高景山继续说道:“可老夫还有一句话要送给你,无论为人主政还是统军,都要有自己的立场,一旦定下,就不能轻易改变。” 说着,高景山指了指平阴城没有遮挡住的一角战场:“现在神威军陷入鏖战,说不得还是苦战,你说咱们该如何去做?” 高安仁犹豫了一下,随后目光转为坚定:“沙场只论军事,身为袍泽,咱们该出兵协助。只要将城外天平军打垮,耿贼纵有手段,也只能在平阴城中困死!待到他们士气全无之时,平阴城就可以一鼓而下!” 高景山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与你二十七个精锐谋克,且去吧!” (本章完) 第605章 各施手段争锋芒 第605章 各施手段争锋芒 武安军行动堪称十分迅速,高景山军令下达之后,二十七个谋克,两千五百甲骑从两翼汹涌而来,向着高安仁处汇聚。 随后,金军甲骑在高安仁的指挥下,绕着城南而过,随后从天平军大阵的侧后方背山列阵,威胁天平军的左翼。 身处左翼的李铁枪立即就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虽然武安军甲骑只是引而未发,但还是引起了大阵左翼的一阵骚动,数百兵马被牵制向南,摆开阵型,以长枪大盾进行防御。 然而李铁枪见状,却是心中一喜,立即揪住副将说道:“你进城去,亲自去找耿节度……或者张七,不管是谁管事,告诉他们,看准机会,速速向东北撤退,你就不要回来了,跟他们一起走!” 说罢,李铁枪放下了顿项,举起手中硕大铁枪,呼喝一声之后,带着亲卫向武安军甲骑大阵压去。 很快就有七八百天平军步卒脱离了大阵,列好阵型,跟随李铁枪主动向高安仁逼近。 高安仁又惊又怒,却也知道不能再犹豫。 因为他身后就是崎岖的泰山余脉,根本没有空间转圜,骑兵被步卒堵在山脚下,岂不成了笑话? 所以,高安仁立即派遣甲骑左右分开,进行反击。 “稳住!方阵!大盾长枪在前!弓弩手准备!”李铁枪大声下令,近八百步卒止住脚步,开始变阵。 很快,一个四面皆是长矛的方阵就已经形成,李铁枪率数十甲骑居中。 金军甲骑从正面试探进攻,迎接他们的就是一阵箭矢与弩矢。在扔下十几匹战马后,金军正面进攻宣告失败。 而绕过两翼的金军甲骑面对如此阵型也有狗咬刺猬般的无奈,只能不断逡巡,试图找到坚阵的缺口。 高安仁驱马来到阵前,见到这一幕也是直嘬牙子。 李铁枪停得位置实在是太刁钻了,正好脱离大阵,前突三百步左右,这点距离绕都没法绕。 如果绕过李铁枪强行冲击天平军本阵,没准就是被前后夹击的下场。 但高安仁同时也知道,李铁枪摆出的四面方阵几乎完全放弃了进攻能力,只能当个一动不动的铁王八,多费些手段,总能找到办法攻进去的。 就在高安仁有些犹豫之时,他又听到天平军大阵中军处一阵鼓声大作。 高安仁连忙站在马上,手搭凉棚,遥遥望去,却只见天平军中军那面青兕大旗猛然前突,竟然向着代表萧琦的神威大旗发动了冲锋。 战场实在是太乱了,能够快速传递信息的手段,除了旗帜、金鼓与烽火外,也只能是多年并肩作战所带来的默契了。 李铁枪发动了反攻之后,辛弃疾立即开始响应,先是将大阵前压,击溃面前一小股金军之后,他亲自率麾下二百余名精锐,猛攻向神威军的中军。 如果按照神威军总管萧琦的性子,这时候八成就得正面硬打回去。 但纥石烈良弼既然在军中,萧琦不可能让当朝左相身陷险境,他立即命令中军坚守,随后指挥马军从两翼包抄过来,试图一口将辛弃疾吃下。 这自然让神威军的军阵发生了些许混乱,临时掌军的辛经纬立即抓住了这片刻机会,下令发动了全线反攻。 右翼的贾瑞最为敢打敢冲,竟然一举将对面的金军击溃,并且阵斩了一名行军猛安。 神威军一时间手忙脚乱。 “果真是天下豪杰。”面对如此窘境,纥石烈良弼却没有愤怒,只是感叹了一句:“若不是用了些许手段,正面放对,就算我军能胜,说不得也得费许多手脚。” 萧琦拉着马缰绳,胯下战马有些焦躁的来回踱步:“左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让武安军再派遣些兵马过来吧。高安仁这渤海崽子出工不出力,手握两千多甲骑,竟然只是坐视我军厮杀,当真可恶!” 纥石烈良弼听完这夹枪带棒的话,也不恼怒,只是看着萧琦冷冷发问:“萧总管,神威军万余正军,当日在张敌万数千兵马冲杀下难以立足也就罢了,张荣毕竟是成名已久的老将,东平军也是养精蓄锐的天下强军。 如今难道辛弃疾这个毛头小子带着几千疲惫兵马,都能教训神威军了吗?” 萧琦脸色涨红,随后亲自打马向前:“契丹儿郎们,随我来!” 充作萧琦亲卫的六百契丹甲骑同时应诺,同时起身,又同时翻身上马,随后在纥石烈良弼森冷的目光中,跟着萧琦一起向前压去。 望着越来越近的神威大旗,辛弃疾将糊在顿项上的血肉擦了下来,随后对着身后辛文远说道:“阿远!还有多少兵马?” 辛文远站在马上,回头点数:“还有一百七十多!足够了!” 辛弃疾同样厉喝出声:“足够了!随我一起向前杀贼!” 随后,辛弃疾再次充作了矛头,挥舞着沉重的长槊,一马当先向前冲去。 天平军随之士气大振,同样奋力向前厮杀。 而神威军也不遑多让。 原本神威军因为遭到仓促反击而有些手忙脚乱,但见到萧琦已经率亲卫出阵,中军对中军,大将对大将,以正面摧锋的姿态迎向那面青兕大旗后,神威军立即振奋起精神来,放弃了所有防御手段,同样与天平军对攻起来。 战争的烈度在一瞬间上升了一个等级,短短片刻,双方的伤亡数字就超过了之前半个多时辰的总和。 神威军与天平军都在庞大的伤亡中沉默的忍受着,双方都将进攻作为了唯一手段,哪一方先撑不住,哪一方就会彻底溃败,连重整兵马的机会都不会有。 与此同时,眼见两军展开血腥厮杀,高安仁也终于忍耐不住,开始下达命令:“大明义,与你五个谋克,下马步战。我亲自为你后继,给老子凿开这个王八壳!” 唤作大明义的行军谋克冷着脸翻身下马,随后大大方方的横了高安仁一眼,随后就开始下马列阵。 高安仁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铁青。 他的能耐与性格在经过许多磨炼之后已经不差,但在武安军中的资历太低了,难以服众。 原本的武安军第一将高杰已经在巢县被张小乙阵斩,如今高景山颇有将高安仁培养成第一将的意思,后来居上,自然引起了其余军中宿将的不满。 尤其是像大明义这种摸爬滚打许多年的基层军官,没有实实在在的军功在手,很难折服他们。 仅仅凭借击破孙黑的功劳是远远不够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大明义等人也只敢暗中发牢骚罢了,谁让人家姓高呢?! 高安仁平复了心情,随后率领剩余甲骑从左右绕行,金军常用的步卒在中央,骑兵在两翼的迭次冲锋阵型立即成形。 大明义率领甲士,只是向前行进到五十余步,立即再次列阵,并且派遣弓弩手抵近射击。 李铁枪望着发动总攻的武安军,心中并没有任何波澜,他先是再看了城头一眼,随后大声说道:“分!” 原本如同王八壳般的四面方阵自行破开,鼓声急促,长枪与刀盾互相配合着迅速展开,很快就已经站定位置。 天平军以五十人为一队,一队为一个方阵,十六个小方阵为一个大横阵,以抛弃任何纵深为代价,强行将八百步卒展开到与两千多武安军差不多的宽度。 “进!” 如此稀薄的横阵是无法用于防守的,李铁枪再次下令,鼓声随之变得更加急促。 “呼!” “喝!” “杀贼!” 天平军呼喝几声之后,不顾兵力悬殊,横阵向前推去。 前锋迅速接敌,大明义惊怒交加,不顾阵型还没有重整完毕,亲自向前突击,寄希望于通过庞大的人数优势来压垮天平军,直接从中央突破。 而高安仁则是更加惊骇了,因为骑兵与步卒不一样,步卒大阵只用两条腿就能站稳阵型,而骑兵则需要骑士指挥着战马来保持阵列。 相比于人来说,战马训练得再妥当,也只是个畜生蠢物罢了,也因此,骑兵的整队速度是要更加慢的。 高安仁是以多欺少,一般来说,阵前变阵是不会有人敢来打扰的,却没有想到李铁枪真的敢拼命,果断的抓住了机会,发动了反攻。 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了,绝对不能让天平军步卒杀到身前。 因为身后就是崎岖的丘陵,到时候甲骑根本找不到辗转腾挪的空间,必然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高安仁回头看了看大约已经整饬好的百余甲骑,高举长矛:“高云,你在这里继续整军!徒单洪,随我来!拦住贼军!” 说罢,高安仁让旗手紧紧跟着自己,从西侧绕出了一个弧度,草草列阵之后,猛然攻向李铁枪的侧翼。 眼看着两队大约百人的天平军步卒放缓了脚步,转身来应对,连带着天平军整个横阵都有些迟滞时,高安仁方才终于狞笑出来。 今日就将你们击溃,倒卷珠帘去冲击天平军大阵! 然而与此同时,李铁枪也笑了。 “上马!”李铁枪大声下令,随后就拎着自家铁枪向前一指:“今日就在此斩了金贼酋首!” 他身后的六十余亲卫同时应诺,上马之后山呼杀贼。 随后,李铁枪带着六十余甲骑从天平军横阵身后绕过,直取高安仁。 李铁枪麾下的甲骑数量不太多,只有不到百骑罢了,想要跟二十多个谋克的金军骑兵正面冲锋或者回环骑射,纯属叫子跟龙王爷比宝,乃是自寻死路。 也因此,他一直让亲卫牵着战马,隐藏在步卒之后,为的就是在此刻一举杀出,击杀来犯大将。 高安仁目光一凝,见到这股突兀杀出的天平军精骑,心中也是一沉。 可此时甲骑已经提速开始了急速奔驰,哪里能退? “迎上去!正面迎上去!”高安仁大声喝道,随后放下顿项,挟住长矛,向着李铁枪冲杀,竟然也是打着同样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一百打六十,优势在我! 然而战争却不是简单的人数比大小,否则大家也不用打了,直接将兵马拉出来比个数量,人数多的一方当场宣布胜利就成了。 李铁枪虽然马术不是十分精湛,但胜在膂力惊人,能娴熟使用铁枪这种重型兵刃。 他面对高安仁精妙的枪法时根本懒得见招拆招,瞅准机会,将铁枪抡圆了砸在了高安仁手中枪杆上,直接将对方手中长枪打落在地。 高安仁双手发麻,心中还处于茫然空白之时,双马一错间,李铁枪手中铁枪余势不减,正面抡在了高安仁胯下战马的马首上。 高安仁的战马也是良驹,但再优良的战马也不会铁头功,挨了如此重的一击,连嘶鸣声都没有发出就栽倒在地,连带着马背上的高安仁一起滚成了满地葫芦。 跟在高安仁身后的旗手见状刚想要出手援助,就见李铁枪已经杀到眼前,电光火石间,旗手只能擎起旗杆,拦在胸前。 李铁枪哈哈大笑,头盔顿项之后只搂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他再次故技重施,将手中铁枪抡圆了砸过去。 手臂粗细的旗杆应声而断,铁枪余势不减,砸在了金军旗手的胸口。 金军旗手即便身着重甲,防御力惊人,胸口也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凹陷,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头盔里犹如爆开了个熟透的西红柿,鲜血布满了整个头盔缝隙。 “俺李铁枪,阵斩金贼大将!”李铁枪夺过高安仁的大旗,左右摇晃展示两次之后,就重重掷在地上:“天平军的好汉!随俺杀贼!” 天平军士气大振,而武安军则是开始慌乱,以三倍人数的优势却被压着打,不单单是阵线维持不住,就连两翼原本想要拉开冲锋距离的甲骑,也因为高安仁大旗被砍使得撤退演变成了溃退。 李铁枪刚要再接再厉,却听到身后的平阴城中一阵巨大的喧哗,心中莫名慌乱起来。 他杀散面前金军之后,站在马上,回头看去,却只见南城门已然大开。 无数天平军军士从城中涌出,却不是来支援战场,而是头也不回的向着东北狂奔。 李铁枪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本章完) 第606章 忠义奸邪难分辨 第606章 忠义奸邪难分辨 撤退也是有些讲究的。 尤其是临阵撤退更是如此。 李铁枪虽然想要让耿京迅速向着东北方撤退,可绝对不是一窝蜂的猪突猛进。 不需要交替掩护撤退吗?不需要防备伏击吗?不需要击破当道的武安军吗? 军队比乱民强悍的地方就在于是有组织的暴力团伙,反过来说,如果失去组织度,一万人也能被一百人打爆。 张安国这个废物! 李铁枪心中大骂,却还是有些无奈。 此时形势的发展已经由不得他了。 李铁枪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敌军上,希望可以将这些武安军一举击破,从而腾出手来,去支援辛弃疾。 然而城中的动静不可避免的引起了城外天平军的注意,当普通士卒发现,城中大军不是出城来支援自己,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逃跑之后,士气更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动摇。 原本气势如虹的天平军立即悚动,而且这种震动迅速传到到了辛弃疾所部,以至于全军的攻势随之一滞。 当然,如果说城中天平军都已经放了羊那是不准确的。 最起码在平阴城的东门,也就是辛弃疾与李铁枪都看不到的地方,还是有两千余天平军精锐已经被集结起来了。 与此同时,已经清醒过来的耿京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依旧不顾张安国的劝阻,亲自披着重甲,手持长刀站在了大军最前方。 “节度!”张安国着急说道:“辛五哥、大铁枪他们还在西面厮杀,要不要接应一下?!” 耿京脸颊抽动了一下,一言不发。 梁阿泰也出言说道:“节度,俺率领亲卫,去支援五哥他们可好?” 耿京缓缓转头,看着梁阿泰说道:“王友直叛了俺,孔端起叛了俺,邵进也叛了俺,难道你也要叛吗?” 梁阿泰惊愕抬头,瞬间慌得手忙脚乱。 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耿京猜忌到这种程度,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耿京会猜忌自己,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耿京会猜忌依旧在奋战中的辛弃疾等人。 然而对于耿京来说,他此时正处于人生观极大崩溃的阶段。 王友直一个外将也就罢了。 孔端起是耿京的谋主,外加总领民政之人。 邵进则是耿京的亲卫出身,属于心腹体己人。 这两人都是耿京极为倚重之人,从耿京率军出征,却将让这两人一文一武,看守老家东平府就可以看出来了。 理论上,谁有这两人更忠心? 这两人都叛了,还有谁不能叛? 辛弃疾、李铁枪还有叶师禅,谁知道他们是在阻挡敌军,还是用与金贼作战为借口,借机聚集兵马逃跑? 耿京的小心思自然不为外人道也,所以一言即罢,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着武安军已经摆开的大阵。 梁阿泰脸色青白不定,在一旁神色变幻良久之后,方才下马跪地:“节度既然疑俺,那俺梁阿泰自请为前锋!撼动金贼大阵!” 说着,梁阿泰不顾耿京反应,直接带着本部兵马在最前方列阵。 张安国欲言又止,随后看向城南:“节度,要不要收拢那些兵马?” 耿京则是看着已经开始向前压迫的梁阿泰,脸色稍缓,却还是摇头说道:“来不及了,让他们在我身后跟着,我亲自给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说罢,耿京一马当先,亲率麾下精锐,在梁阿泰之后,向武安军发动了进攻。 不知道是为了证明什么,还是心中负气,梁阿泰此时已经完全打疯了,他亲自带着数百兵马冲锋在最前方,连基本的试探都没有,就手持各种长短兵,陷阵而入,与金军展开近身肉搏。 高景山完全没有意料到,天平军到了此时竟然还能发动如此迅猛的反击,立即就有些手忙脚乱之态。 武安军的精锐骑兵全都让高安仁带着去了城东,所以高景山此时也只能让步卒列成大阵,从正面作战厮杀。 “报!”有武安军军使前来汇报:“总管,高将军率军与天平贼血战,神威军没有出死力!” “什么?”高景山神色一变,随后将目光强行从面前的战事中拔了出来,心中顿时涌起别样的心思。 神威军可是由纥石烈良弼亲自督战的,为何会发生出工不出力的情况? 想到这里,高景山脸色更是难看。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女真国族损失巨大的情况下,压制契丹族人是政治正确,压制渤海人更是理所当然的! “速速告诉高二郎,让他万万不要死心眼,将所有本钱都扔进去!”高景山对一名亲卫说道:“如今局势,是要自保的!” 亲卫连忙拍马而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到了此时,高景山的心态已经彻底转变了过来。 当国家与渤海族是一体时,我可以为国家出力,甚至可以以大局为重,损失自己的利益。 而当两者利益有冲突时,绝不能平白让自己族人去填金国的大坑,从而让什么契丹人、女真人得以保全! 凭什么?! 主将的意志关系着全军的士气,当主将都开始不坚决之后,武安军的反击自然也随之疲软,竟然让梁阿泰区区数百人搅动了大阵。 另一边,亲卫找到了一身狼狈的高安仁,还没有说话,先是看了一眼远方的战场。 随后亲卫心中就恼怒。 神威军果然没有出力,面对辛弃疾的数千兵马竟然维持了个防御阵型,简直是岂有此理。 神威军的马军在何处?为什么不放出来作包抄?难道就单单指望武安军骑兵? 高安仁听罢高景山的军令,也是沉默了半晌。 他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说因为他大意轻敌,以至于差点被李铁枪成功实施斩首战术,靠着亲卫的拼死救援方才逃过一劫吧? 总不能说他的大旗都丢了吧? “末将遵令!”高安仁立即下令,率领兵马渐渐脱离了战斗,向后撤去。 李铁枪同样疲惫异常,麾下八百精锐伤亡已经接近两百,见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同样顺势脱离了战斗,开始整队。 遥遥见到这一幕,神威军总管萧琦冷笑出声,对着周围亲信说道:“我就知道这渤海崽子不安好心,二十多个谋克的精骑,竟然奈何不了几百天平贼,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既然高景山那厮想要保存实力,咱们也不要死心眼的拼到底!” 温敦奇志在一旁听着,连忙应诺,随后回到自家猛安中,下令再次后撤,采取完整的防守阵型。 金军如此情况,只能说李通、梁肃这些人不愧是相公之才,对于金国内部的情况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徐州金军根本就是被强行捏合起来的,各自政治立场都不相同,此时金国又分裂成了东西两个,只要镇之以静,徐州三万户就会内部分裂。 纥石烈良弼能捏合得了一时,却哪有手段将他们永远齐心协力? 他只是左相,又不是金国皇帝! 再说了,现在金国皇帝都特么有两个!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最先感受到神威军攻势放缓的,正是亲自冲杀在最前方的辛弃疾。 当然,他是不知道金国内部的弯弯道道。 辛弃疾还以为是终于将金军打疼了,连忙也放缓了攻势。 今日毕竟不是天平军要与金军打决战,而是天平军被金军埋伏,不得不见招拆招,边打边突围。 此时既然有了机会,还是要想办法撤出去的。 “五郎!”养精蓄锐许久的叶师禅策马而来,大声说道:“我来殿后,你带着大军快撤!” 辛弃疾看着叶师禅身后那数百兵马,用罩袍擦着一下脸后方才说道:“那你怎么办?金贼万余兵马,哪里是你能扛得住的?” 叶师禅笑了:“这里依山傍水,实在不成,我就往大山里逃跑,我就不信金贼四条腿在山里还能追上我两条腿。” 辛弃疾点头,此时也无法多言,只能一拱手,重重点头:“叶二哥,保重!” 说着,辛弃疾拨马离去。 “五郎!白驹那小子是个可造之材,来日你看顾一些。” 听着身后传来的言语,辛弃疾不敢回头,只是胡乱点头罢了。 依山傍水,何尝不是葬身的好地方呢? 辛弃疾立即组织兵马开始撤退,少数无法离开之人干脆回到了城中,或者往大山里逃跑,不多时辛弃疾已经汇合了贾瑞与李铁枪二人。 三人皆是血透重甲,气喘吁吁,却又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了一眼当道列阵的叶师禅,俱是没有言语。 随后,全军数千人一起行动,向着东北方向进军。 现在只要击破了挡在道上的武安军,天平军全军就可以沿着北清河一路胜利大逃亡了。 纥石烈良弼沉默的看着这一幕,又远远一望那面神威大旗,以及以整军为借口,不愿意立即追击的萧琦,他的心中莫名升腾起一阵疲惫。 国事颓唐至此,竟然连大金最为精锐的正军也成了这副模样了吗? 如果大金的正军都已经堕落至此的话,金国的国运又将如何呢? (本章完) 第607章 勾心斗角内斗忙 第607章 勾心斗角内斗忙 “萧总管,老夫亲自来问你,何时能进军?” 待到辛弃疾率领殿后兵马绕过平阴城西南角时,萧琦已经敷衍了好几拨前来催促的军使。 直到纥石烈良弼亲自来到军前,萧琦方才正色起来,作了解释。 “左相,大军刚刚已经厮杀过一场,正是疲惫混乱的时候。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待到整军完毕,就能直接一路追杀,耽搁不了什么时间的。” 面对萧琦的诚恳说辞,纥石烈良弼没有留面子,直接戳破了对方的小心思:“你是不是想让武安军与天平贼厮杀,从而让神威军保存实力?” 萧琦见纥石烈良弼已经把话说开,也不藏着掖着了:“最先坐观成败的,难道不是高景山那厮吗?二十多个谋克的精骑,在平地与数百步卒厮杀,竟然打得有来有回。我都替他害臊。” “彼处那种局面,要么武安军就是一群废物饭桶;要么就是他们在保存实力。”萧琦皱着眉头说道:“左相莫要如此偏颇,怎么,他做得?难道我就做不得?” 纥石烈良弼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却有些懊恼。 不该将徒单贞那三千徒单氏族兵放在须城,坐镇后方的。 以至于现在他这个空头相公面对军头时,只能依靠政治手段,而无法用军事手段进行压迫。 “老夫只问一句,你要在何时才能出兵?”纥石烈良弼干脆放弃了一切口舌上的争执,开门见山的询问:“高景山那里我也自有说法,现在我只问你,何时能出兵?” 虽然纥石烈良弼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但萧琦又如何不知道这名双料左相已经彻底发怒?他不由得头皮发紧,立即老老实实的回答:“禀左相,再要两刻钟,待末将整饬完兵马,收拾了这姓叶的小贼,就立即追击天平贼主力!” 纥石烈良弼缓缓点头:“萧总管为天下名将,无法击破东平军张敌万也就罢了,连天平军辛青兕也无法击破,却也能用天平军困兽犹斗来作遮掩,若是连这姓叶小贼的几百人都无法收拾,那可真是个笑话了。” 这话萧琦刚刚已经听了一遍,当时他是有些暴跳如雷之态的,但此时心态不同,反应也就有所不同,只是淡淡一拱手,随后就去整军了。 而纥石烈良弼却没有退到后方,而是站在刚刚萧琦的主帅指挥位置,冷冷扫视四周,以作监工。 在当朝双料左相的监视下,自然没人敢再做敷衍,骑兵迅速更换战马,歇息饮食,步卒也抓紧整齐队列,补充箭矢,更换兵刃。 两刻钟后,神威军整备妥当,由两个猛安,近两千兵马打头,向叶师禅发动了进攻。 “三刻钟!咱们只要坚持三刻钟!大军就能撤退了!”叶师禅在阵中来回走动,给麾下亲兵鼓劲。 他原本有近千的核心兵马,有一部分没来得及渡河,在北清河以北;还有百十个人太年轻,被叶师禅打发走了。 此时这个小小的六阵中,只有五百多人罢了,却是人人披甲,各个精锐。 而且他们战斗意志也是跟叶师禅绑定的,可以说只要叶师禅还想要打下去,他的亲兵就会厮杀到底。 “弓弩手在前!接战你们就退回来!”叶师禅大声下令,随后下了马,在自己战马的屁股上重重一拍。 战马唏律律一声,随后撒丫子跑远了。 叶师禅见有人惊诧回望,大笑了几声:“今日咱们同生共死,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们,独自求生!” 数百步卒顿时士气大振,喊杀声响震天际。 就在神威军与叶师禅开始接战时,辛弃疾也终于抵达了城东。 他骑马到了一座小丘上,看了一眼周围形势后,立即就愣了。 因为此时武安军竟敢让开了道路,撤到了东南侧的依山位置,虽然依旧是居高临下,引而待发,但的的确确是在放天平军离去。 这是想要进行切尾战术,还是说金军发生内讧了? 到了此时也来不及多想,辛弃疾带着数百殿后骑兵缓缓上前,与武安军遥遥对峙。 高安仁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抚摸着依旧发麻的右手,有些心不在焉。 那名唤作李铁枪的贼人只是一名副将就如此厉害,不知道有着‘大青兕’之名的辛弃疾又是何等模样。 所谓从来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大铁枪擅使一杆铁枪,这大青兕岂不是力气比犀牛还大? “二郎。”高景山看着高安仁这副表情,还以为他是因为损兵折将而懊恼,出言安慰道:“不怪你的,老夫还以为萧琦那厮会有些良心,却没有想到,这厮竟然想要以邻为壑,你亲自率精骑去作牵扯,他竟然还敢坐观成败……” 高安仁老脸一红:“是小侄无能,以二千精骑,却没有击破天平贼千人。” 高景山摆手说道:“莫要说这些话了,咱们武安军本来就是要防备天平贼从城东逃脱,老夫以大局为重,派遣兵马去支援萧琦,难道还能有错了不成?” 说到这里,高景山再次恼怒起来,指着西南方破口大骂出声:“狗日的神威军,到现在还没有追来,萧琦这厮难道要留着兵马下崽不成?!如此敷衍国事,且看老夫怎么收拾他!” 高安仁没有附和,而是有些担忧的看着逐渐远离的天平军:“伯父,咱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天平贼逃出去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高景山冷哼一声:“怎么可能?前面还有耿贼的老朋友等着呢,到时候由他们做阻拦,咱们大金天军衔尾追杀即可。穷寇勿追,还是让那些汉儿军去打硬仗去吧。” 高安仁点头,今日这一番乱战都把他打懵了,怎么忘了后面还有布置呢? 辛弃疾一路收拢兵马,一路前进,在离开武安军大阵一里之后,方才暗中松了口气。 看来金军真的是打着衔尾追杀的主意,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刘大郎已经进军济南府了?或者认为刘淮会坐山观虎斗? 不管如何了,只要能行进五六十里,就能进入靖难大军的支援范围,到时候金军再进行追击,说不得会被靖难大军在这依山傍水的狭窄地带打成倒卷珠帘。 想到了刘淮,辛弃疾莫名安心了许多。 然而下一刻,他的心又提了上来,因为北清河北岸突兀升起了一团硕大的火堆。 这是北岸的时白驹在给南岸的天平军主力打信号,但具体是什么信号,他又发现了什么,就只有时白驹自己知道了。 与此同时,北清河北岸。 “快!快!把能烧的都烧了!让节度看清楚!”时白驹指挥着军士,让他们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进大火中。 因为视角不同,时白驹可以看到耿京前方的群山之中烟尘滚滚,似有大军出没。 而天平军主力却因为视线被遮蔽,外加战场混乱,游骑根本没撒出去多少,根本不知道身前还有一关。 浑身浴血,奔驰在最前方开路的梁阿泰也在亲卫的提醒下看到了这一幕,他喘着粗气,勒马止步,想要搞清楚发生什么,却只听到前方响起了鼓角喊杀声。 随后,大股兵马从两座山丘交汇之地汹涌冲出。 梁阿泰狠狠盯着为首的两面大旗。 一面是‘邵’。 另一面则是‘孔’。 天平军的士卒们迅速认出了这两面大旗,并且立即就意识到了大旗之下究竟是何人,立即就陷入了恐惧与愤怒交加的情绪之中。 梁阿泰同样不例外,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数百步外的两面大旗,片刻之后,方才哈哈大笑出声。 “今日这两个叛徒聚齐了,倒也省得老子费工夫挨个去找!”梁阿泰举起手中长矛大声说道:“随俺一起去宰了这两个王八蛋!” “好!” “杀!” 充作前锋的千余天平军士卒皆是高呼响应,随后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向着叛军发动了进攻。 身为这支叛军的主将,即便麾下有近八千兵马,但面对着梁阿泰的冲锋,邵进还是怕了。 他并不是害怕这区区一千疲兵,而是害怕面对耿京,害怕面对以前那些生死兄弟,害怕面对那些过往用一个马勺搅锅的袍泽。 害怕他们的质问,害怕他们的愤怒。 孔端起见状,对着邵进冷冷说道:“咱们今日还有退路吗?东平府大户都跟咱们站在了一起,出兵出力,将你推到这个位置上,你不效死,莫说大金饶不了你,东平府的大户们就能把你生撕了!” 邵进浑身剧烈颤抖着,咬着牙环视周围。 在他身边的豪强子弟也都看向了他。 在这支以豪强兵马为底色的叛军中,邵进并没有别的选择。 想到这里,邵进拔出刀来,死死看着越来越近的‘梁’字大旗,大声吼道:“梁阿泰!莫怪俺无情!谁让你挡着俺的富贵了!” “诸军迭次进发!先将梁阿泰给俺宰了!再去斩耿京的狗头!” 邵进已经彻底无法回头,也就彻底豁了出去,什么话都敢说了。 一旁的孔端起彻底放下了心,微笑着看向了那面刺眼的‘耿’字大旗,心中如鲠在喉。 耿节度,耿大头领,你不死怎么成啊。 (本章完) 第608章 岂若横身当战场 第608章 岂若横身当战场 当叛军出现的时候,耿京彻底扔掉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与预想中的相反,耿京没有表现出出离的愤怒,而只是有种淡淡的失望,外加心中疲惫异常罢了。 这种冷静甚至连耿京自己都有些诧异起来。 可事到如今,难道还有其余选择余地吗? 杀出一条血路来! 天平军的农民军与豪强私兵两个部分此时正式分裂,山东西路义军互相展开了血腥厮杀。 与此同时,高安仁再次劝谏:“伯父,孔端起已经与耿贼接战,咱们要不要出兵?” 高景山瞥了自家子侄一眼:“着什么急?今日契丹与渤海伤亡都不小,这些汉儿军如何能逃得过去?孔端起这厮,还真的想要全须全尾的在东平府建国不成?” 高安仁觉得高景山今日有些偏激了,因为高景山刚刚还说‘人要有政治立场,而且不能轻易更改’,如今却又开始保存实力了,立场堪称灵活之极。 但他转念一想。 高景山的立场从来都是站在渤海族人一边,为金国出力也是因为渤海族在金国内部的超然地位。 而当金国的利益与渤海族的利益不一致的时候,高景山也自然会果断将金国利益抛到一边去。 现在就是了。 代表金国利益的纥石烈良弼竟然想要消耗渤海族的有生力量,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由不得高景山不心生怨气。 高景山继续说道:“至于左相那边,自然也得敷衍过去,我已经派遣亲卫到那个小丘上,待到神威军的前锋绕过城池时,他就会举黄旗,到时,我自然要率兵攻打天平贼!” 高安仁此时也只能点头,随后不由得抱怨出声:“左相实在是过于偏心了,就眼睁睁的看着萧总管浑水摸鱼。” 高景山冷笑了两声。 说不定是纥石烈良弼已经彻底无力,无法再指挥萧琦了。 如果将武安军爷俩的腹诽告诉萧琦,萧总管肯定会直接破口大骂出声。 什么叫做浑水摸鱼,你们武安军如果有种,可以自己到城西试一试! 叶师禅列阵的地方实在是太刁钻了,直接占据了半个官道,根本无法忽略。 对于神威军来说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展开战斗队形,将叶师禅打崩,要么用行军队列,冒着被叶师禅突袭的风险,从山脚处绕过去。 但此时叶师禅已经开始拼命了,虽然只是五百多甲士,却又哪里能在仓促间被撼动的。 一个猛安上去,直接被正面打崩,两个猛安上去,展开的兵马就足以将周围搅成一团乱麻,更是将整个通道彻底堵死。 “多……多长时间了?二哥,咱们坚持了多长时间了?”一名胸口中箭的天平军甲士被从前线拖了回来,安置在了六阵最中央,他口中还在溢血,却依旧伸着手,拉着叶师禅喃喃询问。 叶师禅看了看日头,咬牙说道:“两刻钟了,再坚持一刻钟,咱们就能走了!” 甲士声音迅速变低:“才两刻钟……两刻钟啊……俺咋觉得,已经半个时辰了呢……” 说着,甲士急剧喘息了几下:“二哥,到了时候就快走吧……莫要……莫要让弟兄们全死在这里。” 说罢,这名从泰安州起事开始就跟着叶师禅的亲卫咽下最后一口气。 叶师禅只是微微呆愣片刻,随后方才拎起大斧,亲自向前厮杀。 他如何不知道此时已经过了三刻钟了? 但现在已经被金军铁桶合围,生路渺茫,也只有拼死作战罢了。 随着战事的推进,萧琦的脸色也逐渐由轻松变得严肃,直到最后变得铁青。 一般的精锐猝然遭遇一成的伤亡也就要崩溃了,金军最精锐的开国兵马可以忍受三成伤亡,因此能直接将辽国、宋国、西夏打爆。 但叶师禅这五百精锐已经伤亡二百余人,产生了近半伤亡,但依旧士气高昂,狂呼酣战,竟然连一丁点颓势都没有。 “报!左相来询问,为何还没有拿下这区区百人?” 面对军使的疑问,萧琦脸颊抽搐了片刻,方才说道:“回去禀报左相,天平贼的大将叶师禅似乎真的在这里,仓促难下,还望左相能稍等片刻。” 说罢,萧琦对亲卫说道:“你亲自去,多召集重弩重弓手,既然攻不下这王八壳子,那就射死他们!” 亲卫也被眼前的血战吓住了,他立即拍马而去。 很快,前去围攻的两个猛安缓缓撤退,五百余弓弩手上前,二话不说,在军官的命令下搭弓放箭,向着叶师禅攒射而来。 “举盾!” 叶师禅大声吼道:“护住左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支精锐兵马此时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机动能力,只能被动挨打。 在漫天的箭雨中,叶师禅却没有思虑如何突围,而是焦急思考,大军是否已经冲出去了? 与此同时,天平军与叛军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梁阿泰冲杀在最前方,他麾下的兵马俱是疲惫不堪,在冲锋的过程中就掉队了许多人,在前进百步之后,梁阿泰的身侧只剩下了几十人。 这名今日一直充当先锋的大将身上也插满了箭矢,身上的重甲已经在刀劈斧砍之下变得残破,裙甲已经消失不见,披膊也被砸得变形。 但梁阿泰的眼中只剩下那面邵字大旗,以及越来越近,已经逐渐能看清楚面孔的邵进。 “叛贼!” “叛贼!来与你梁爷爷放对!” “邵贼!不敢吗?!” 面对梁阿泰的嘶吼声,邵进刚刚聚集起来的勇气如同雪狮子遇火般消失不见了,他连忙向后撤退了几步,来到一个小丘上,又让亲卫甲士在前方层层列阵,方才有了一丝的安全感。 但邵进依旧不敢与梁阿泰正面对决,对着亲卫连连下令:“弓弩手,射死他们!射死他们!” 近百名弓箭手在军官的指挥下,搭弓放箭,箭矢向梁阿泰攒射而去。 梁阿泰将身子伏在战马上,躲过了大部分箭矢,但战马被扎成了刺猬,在一声嘶鸣后,栽倒在地。 战马同样疲惫异常,所以马速不是很快,梁阿泰又是早有准备,所以只是就地一个翻滚,就顺势起身,步行向前冲杀。 “拦住他!拦住他!” 邵进此时已经顾不得整个大阵都被梁阿泰所撼动,他的心中畏惧到极点,只是一味的让身侧亲卫向前,去阻拦梁阿泰。 但是见到梁阿泰势若疯虎的模样,叛军们也是畏惧异常。几十叛军聚集起来,却被梁阿泰带着十几人杀散,然后其余叛军就已经不敢上前,或是远远放箭,或是抛掷钩锁渔网,试图将梁阿泰等人拦在半路。 天平军的士卒们渐渐倒下,最后只剩下梁阿泰一人依旧狂呼酣战。他已经被套上了几个钩锁,脸上身上被钩子拽出了道道血痕,却依旧手持长刀,大踏步的向着邵进杀来。 数名叛军一起奋力拖拽,竟然拉他不住! “邵贼!” “邵贼!” “出来见我!” “恁的胆小,难道金贼把你的卵子割了?” “邵贼!你怎么成了个娘们?!” 梁阿泰浑身的钩锁与渔网被彻底绷紧之后,终于难以前进,但他还是奋力站稳身子,并且大声嘶吼喝骂起来。 邵进躲在层层甲士之后,刚想要命令部下去砍下梁阿泰的头颅,却见到周围那些豪强出身的军官都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其中的意思很明白。 到了此等程度,邵进还不敢去见梁阿泰,这么懦弱的人也能当将主吗? 邵进眼角不可抑制的抽搐了一下,随后分开甲士,缓步而出,看着一身是伤,浑身浴血,皮开肉绽,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的梁阿泰,强笑说道:“阿泰,别来无恙。你若是投降,我保证……” 梁阿泰抬着头,死死盯着邵进,仿佛完成了最后一个心愿一般,整个人的气息都衰落下去,然而听到邵进的劝降言语后,还是奋力吐出一口血痰:“邵贼……你个叛逆,难道以为天下所有人,都……都如你一般,不识得忠义二字吗?” 邵进只感到如芒在背,一阵难堪。 “不要看我!你……你又知道什么忠义?!你……” 邵进一番语无伦次的辩驳之后,见到梁阿泰依旧死死看着自己,终于大骂出声:“你给老子把眼睛闭上!否则……” 有亲卫上前,探了探梁阿泰的鼻息,转头说道:“将军,他已经死了……” 邵进愣了片刻,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喊杀声与惊呼声从侧面传来,他连忙回到了小丘上,向着西北侧看去。 只见在耿京的亲自冲击之下,当道列阵的孔端起大旗倒下,军阵也瞬间坚持不住,四散而开。 天平军主力直接冲过了这段狭窄的缺口,一万多人继续向着东南狂奔。 邵进连连跺脚,到了此时他又如何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慌了手脚,因为梁阿泰的决死突袭而判断错了天平军的主攻方向,导致了未能毕其功于一役? 今日无法杀掉耿京,来日还会有波折的! 邵进沮丧欲死,然而转头看到梁阿泰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时,他却再次如疯癫般的大声斥责起来:“你为什么还在看我?!你以为我有的选?!把他的眼睛给我抠出来!抠出来!” (本章完) 第609章 来日以刀论是非 第609章 来日以刀论是非 “对不起!” 噗! “对不起!” 噗! 叶师禅从昏迷中被惊醒,动了动手脚,却发现左臂被捆缚结实,右臂则是直接感觉不到了。 随后才感到有剧痛从肩膀处传来,叶师禅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先看右臂,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西斜,天色已经逐渐昏暗。 到这个时候,耿节度无论如何都已经走远了吧。 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后,叶师禅才得空扫了一眼右肩,发现胳膊已经消失不见后,咧开嘴笑了两下。 是了,我不是因为投降而被俘,而是因为力竭重伤昏倒方才被擒的,我不是孬种叛徒。 随后,叶师禅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邵进状若疯魔,正在挥舞手刀,大吼一声‘对不起’,随后将一刀重重砍在一具尸首上。 他披头散发,犹如入魔一般,惹着周围金国军将各自侧目。 叶师禅再次笑了几声,然而看清楚那几乎变成肉酱的尸首时,即便首级上的双眼已经变成了血窟窿,他还是认出来了。 这是梁阿泰。 “邵……邵贼!”叶师禅勃然大怒,想要起身上前,却因为双腿被捆缚结实,立即摔倒在地。他想要挣扎,又有两名金军军士将他摁在地上:“邵贼!孔贼!你们两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萧琦与高景山在一旁脸色不善的争执着什么,此时听到这一声喝骂,纷纷皱着眉头看了过来。 但是眼见纥石烈良弼阴沉着脸看向东北方向后,两人终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是齐齐瞪了犹如鹌鹑般的孔端起一眼。 孔端起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快步向前,对着叶师禅厉声说道:“闭嘴!” 叶师禅转头看向了孔端起,冷哼一声之后,又看站在最上首的纥石烈良弼:“兀那金贼!且让我作个明白鬼!耿节度是否已经杀出去了?” 纥石烈良弼转过身来,倒也没卖关子,点头说道:“今日没能尽全功,让耿京逃了出去,此后必然会有波折。” 叶师禅终于瘫坐在地上,畅快的笑出声来:“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随你处置吧。” 纥石烈良弼却上前两步,诚恳说道:“叶师禅叶二郎,我知道你,你的家眷都在须城中,已经被我擒到了。只要你肯归顺大金,你不止能与家人团聚,更是有高官厚禄得享。” 叶师禅脸颊抽动了几下,却还是笑着说道:“金贼,看你也是个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忠义二字如何解吗?况且……” 叶师禅狞笑着看向孔端起:“况且,刘大郎就要杀来了!你们就算算计得了我们天平军,难道还能在刘大郎手中得活?就算你们的皇帝扛得住刘大郎的猛攻吗?若不是宋国废物,完颜亮那厮还在江南吃牢饭呢!” “孔老狗,当日刘大郎跟我说,不能相信你们,不能夺百姓的利去喂饱你们,你们就是喂不熟的狗,我当时只觉得是刘大郎危言耸听。但如今看来,却是我有眼无珠,刘大郎真知灼见。” 叶师禅瞪大眼睛,看着孔端起,恶狠狠的说道:“孔老狗,你们将耿节度赶走了,接下来就是刘大郎跟你说话了!刘大郎要拿刀子来跟你说话了!孔老狗,你死的时候,莫要后悔!” “闭嘴!闭嘴!”不知道是因为被说中的心事,还是真的畏惧此等前景,孔端起大声呵斥起来,却因为纥石烈良弼在身前,不敢用什么手段,只能愤怒喝骂而已。 纥石烈良弼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你是不降了?” 叶师禅坚定摇头:“宁死不降。” 纥石烈良弼直接挥手:“斩其首级,明日给耿京送去。” “孔老狗!邵贼!还有你们这群金贼!”叶师禅被拖下去的时候,言语却瞬间激烈起来:“我在下面等你!等着你们!” 喝骂声中,金国的贵人与天平军的叛徒皆是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纥石烈良弼轻轻叹气:“忠臣孝子,人人敬仰。不管立场如何,如此豪杰不能为我所用,却只能死在老夫手里,真是令人扼腕。” 这种场合是没有邵进与孔端起说话的份的,萧琦与高景山刚要附和一两句,却听到纥石烈良弼语气转冷。 “两位总管,你们可还是大金的忠臣孝子?” 萧琦与高景山瞬间感到头皮发麻,一齐拱手说道:“回禀左相,末将自然谨遵军令。” “那我今夜要亲自率军追击天平贼,你们二人谁来统军?” 萧琦猝然一惊,而一旁的高景山却已经皱眉劝谏:“左相,儿郎们今日都已经疲惫了,不如暂且歇息一夜,明日末将自请先锋,去击破天平贼!” 至于明日武安军要不要出力,到时候再说! 纥石烈良弼叹了口气:“时不我待啊,你没有听到刚刚叶师禅的威胁吗?刘大郎要来了,到时候说不得还得有一场决战。” 萧琦说道:“今日咱们既然已经重创了天平军,就此收兵如何?待整备完兵马,来日再与刘贼做厮杀!” 纥石烈良弼深深看了一眼萧琦,却没有言语。 天平军成分驳杂,金军这里也不遑多让。 纥石烈良弼强行将这些人统合起来,但临阵之时还是起了各种心思,以至于今日这种万全的局面,还是让耿京带着天平军主力逃出去了。 虽然擒杀了天平军的数名大将,可金军的损失也不小,萧琦不想再拼命,想要多留一些本钱,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纥石烈良弼毕竟是实权相公,在盯着萧琦半晌,直到将他盯得额头生汗之后,方才缓缓说道:“若本相一意孤行呢?”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萧琦低下头来:“那神威军自然为相公前驱!” 纥石烈良弼又看向了高景山。 高景山嗤笑了一声,随后点头说道:“武安军也一定会尽力而为!” “各自回营准备吧。”纥石烈良弼淡淡下令:“休息两个时辰,抓紧造饭吃饭,整备兵甲。游骑追过去,将耿贼的情况摸清楚!两个时辰之后,趁夜出兵,神威军打头阵!” “喏!” 萧琦在承诺之后,一言不发的回到了自家帅帐,随后就勃然大怒起来。 高景山欺人太甚!纥石烈良弼欺人太甚! 今日明明是神威军一直在打硬仗,结果最为艰难的夜战时,还得冲杀在最前面。 须知这可是夜战,军队的组织度会降到最低,没准遭遇数百人的反击就会导致全军失措,大败亏输。 天平军即便惨败至此,难道连几百精锐兵马都无法组织吗?怎么可能? 生了一会儿闷气之后,萧琦还是将行军猛安们都召集过来,并且下达了军令。 而行军猛安们同样是怨声载道,不少人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以沉默来对抗这种荒唐命令。 不过萧琦毕竟是执掌神威军许久的老将,恩威并施之下,还是让诸将遵令离去了。 温敦奇志放缓了脚步,落在最后,待所有人都离开帅帐之后,他方才对萧琦拱手说道:“末将有要事,想要单独向总管禀报。” 萧琦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随后让亲卫都出了大帐:“有什么要事?” 温敦奇志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总管,军中起了怨言。” 萧琦吸了口凉气。 这种时候军中起怨言可是要命的事情。 可更要命的是,自己的那些绝对亲信却没有跟自己禀报,反而是温敦奇志这名女真猛安来打小报告了,这岂不是说明自己对神威军已经没有掌控力了吗? 不过萧琦还是定了定心神,面色不变的说道:“什么怨言?” 温敦奇志低声说道:“神威军有许多军兵都是迁徙到山东的猛安谋克户,去年山东大乱,猛安谋克户们也伤亡惨重,去除那些已经确定殉难之人不说,还有许多士卒的家人都在益都府,听说那刘贼并没有为难他们,反而编户齐民,分田分地了,以至于军中有种说法,为大金卖命,还不如去投了刘大郎,好歹还能回家团聚。” 萧琦听到一半的时候就眯起了眼睛,听罢之后,沉默片刻,方才用怪异眼神看着温敦奇志说道:“这些话,是儿郎们想说的,还是你想说的?” 温敦奇志只是对萧琦干笑两声,随后肃然道:“都有。” “都有?”仿佛惊讶于温敦奇志的坦诚,萧琦的声音也不由得高了两个音调。 “都有!”温敦奇志坚定说道:“总管,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儿郎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回家了,如果天南海北也就罢了,现在咱们距离益都府不过两三百里,如何让他们能忍得住?” 萧琦正色说道:“你既然知道现在我军距离益都府不过两三百里,就应该协助老夫稳定军心,莫要让军中再起什么流言,然后全军齐心协力,打回老家去!” “是,是!”温敦奇志连连称是,却又低声说道:“可大金天兵,难道真的能打过刘大郎吗?” 萧琦彻底不耐:“奇志,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温敦奇志深吸一口气:“不瞒总管,其实末将家中就在益都府,他们早早就来联络过末将,想要让末将逃回去。但如此多的乡人袍泽在军中,末将又哪里人心丢下他们?所以也就将这事按在心底了。” 萧琦倒是没有问温敦奇志有没有泄露军情,如果他泄露了,今日就不用再与萧琦作言语了,直接将神威军卖干净即可。 “之前末将也有打回老家去的主意,但今日看来。”说着,温敦奇志连连摇头:“我军竟然连一个天平军都拿不下,师老兵疲,又如何与刘大郎厮杀呢?”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天平军的战力本来就不如汉军,现在金军用了埋伏、突袭、攻心等各种手段,竟然还让耿京给逃了,接下来怎么能打得过汉军? 这也是温敦奇志下定决心的原因,而这句话一出口,萧琦就立即犹疑起来。 “奇志,你的意思是……要老夫去投靠刘大郎?”萧琦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询问。 温敦奇志摇头:“总管做事自有腹案,末将不敢置喙,只是前几日末将军中来了两人,却一直不敢给总管引荐,此时总管要不要见一下?” 萧琦知道这两人可能是刘淮派来的,犹豫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将他们暗中带过来吧。” 温敦奇志连忙应诺。 片刻之后,两名身着盔甲,用铁面遮面的甲士被带到了帅帐。 温敦奇志将人带来之后,立即告辞离去。 两人解下盔甲,摘下铁面后,萧琦指着一人惊愕出声:“仲达!你没死?!” 其中一人,正是被张小乙在巢县之战中所生擒的萧仲达,也是萧琦的亲信子侄。 萧仲达苦笑了两声,随后跪倒在地,重重叩首:“伯父,小侄来晚了。” (本章完) 第610章 自矜者不长 第610章 自矜者不长 “伯父,这位是耶律扎八,乃是随着随着撒八大王起事的豪杰。” 耶律扎八随意拱了拱手。 这厮自然没有参加过契丹大起义,他刚动心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撺掇耶律窝斡,契丹大起义就已经平定了。 但这也不妨碍他自称为反金志士,反正有他的好兄弟括里做遮掩,谁也戳不破这种谎言。 “伯父,小侄在巢县大战时,被都统郎君所擒,随后在两淮蹉跎了一段时日。因为我有些武艺,与韩文广那厮一起当作归正人对待。”说到这里,萧仲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萧琦立即摆手:“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到了那般地步,能活命就成,还论什么其他呢?总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琦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萧仲达是为了免除皮肉之苦选择了投降,乃至于出面做了一些事情。 这也无可厚非,当时巢县败到那种程度,皇帝都被活捉了,一个行军猛安投不投降根本无关大局。 但萧琦随即又是一怔:“韩文广?是武锐军的那个韩文广?韩棠的侄子?” 萧仲达点头:“正是武锐军第一将,幽州韩氏的韩文广。他是在更早被都统郎君擒拿的,应该是在靖难大军渡江攻打东关之时。” 萧琦若有所思。 金国是军队拥有国家,所以能当各军总管之人一般都是某派政治势力的代表人物。 而在军中充当第一将,率领最为精锐的第一猛安的,也都是某派政治势力的年轻一代佼佼者。 比如萧仲达,比如蒲察世杰的死鬼儿子蒲察兀迭,再比如完颜元宜的儿子完颜王祥。 韩文广既然已经投降给了刘淮,是不是说明幽燕豪族也要下注了? 这不是不可能,因为这群人本来就是政治婊子,墙头草中的墙头草,在宋金辽三国大战时,这群人可没少跳槽。 萧琦正在思索间,却见到萧仲达直接跪地叩首:“伯父,侄儿此番前来,是为了劝说伯父,万万不要与都统郎君作对,否则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萧琦这次没有将萧仲达扶起来,而是缓缓言道:“你也想让老夫投靠过去。” 萧仲达只是摇头,说出了跟温敦奇志相似的言语:“伯父胸中自有沟壑,小侄不敢置喙,但绝对不能与都统郎君正面厮杀,靖难大军兵马气势如虹,咱们神威军挡不住的!” 萧琦叹了口气,上前将萧仲达扶起:“刘贼……刘大郎如此迅速的攻下了历城,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他现在在哪里?是向我这里杀来了吗?” 萧仲达茫然抬头:“伯父,非是小侄不想说,而是我们二人早早出来,又在军中被温敦奇志藏了多日,属实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可既然伯父说都统郎君已经攻下历城,那想必此时也已经往这边杀来了。” 萧琦继续问道:“我萧琦虽然不是天下名将,却也可以称得上治军有方,如何会比不过刘大郎麾下精兵?” 萧仲达诚恳言道:“伯父,治军与治民是一体,而不是相悖的。伯父可知仅仅一年时间,山东的猛安谋克户们都已经全都归心了吗?” 萧琦一愣:“有这事?” “伯父,确实如此,我也拜访了许多故人,他们都说这一年的日子最为安生,比过去十年的日子都有滋味。” 至于过去十年,为什么许多猛安谋克户都混不下去日子,那就得问问伟大的政治家完颜亮了。 萧仲达继续说道:“伯父你想,魏公与都统郎君对猛安谋克户们都有如此恩德,更何况寻常百姓?寻常军户?” “山东东路百万汉人愿为都统郎君效死,咱们神威军不到万人兵马,如何能跟都统郎君厮杀?” 萧琦也是久经军旅的老将,立即就想明白了其中含义,随后就有些战栗起来。 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难道真的是因为女真人全都是超人吗? 自然不是的,而是金国的猛安谋克,军民一体制可以让所有人从战争上获利。 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奚人在宋辽麾下时拉胯,但在金军体系内战力飙升,原因无他,赏罚分明罢了。 而现在看来,刘淮同样做到了这一点。 汉人比契丹与女真人多上百倍不止,刘淮能统合的力量也要多上百倍不止,面对这么庞大的力量,别说萧琦会傻眼,纥石烈良弼来了也同样昏头。 想到这里,萧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来晚了,我刚刚已经与左相商议妥当,由神威军追击天平贼,说不得咱们要第一个跟刘大郎对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萧仲达大惊:“那可如何是好?” 一直静静在一旁听着的耶律扎八突然插嘴说道:“纥石烈良弼居心不良,这是要让契丹儿郎们去送死!” 萧琦闻言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说道:“军中还是有许多女真儿郎的,左相无论如何不会让他们浪送的。” 话声刚落,就听到门外有军使唱名,萧琦连忙走出之后,方才发现是跟在纥石烈良弼身侧的书吏。 “禀总管,左相遣俺来传令,需要调神威军第三、四、九猛安到身侧,以作护卫。” 萧琦惊愕当场。 真让耶律扎八说中了,因为这三个猛安都是女真猛安,第三猛安的主将就是温敦奇志。 “我军兵力本来就不足,临时再抽调三个猛安,本将还如何作战?”萧琦立即愤愤不平的说道:“老夫亲自与左相分说。” 书吏摇头说道:“左相知道总管当有此问,因此事先与俺做了交待。其一,东平府的那些豪强兵马,总计八千人,全都统一与萧总管指挥。其二,左相索要这些人,都只是为了护卫本阵罢了,与总管不会脱离太远,不过一两里的路程,拍马可至。” 萧琦闻言,思量了片刻,终于拱手说道:“谨遵左相命令。” 随后,萧琦让文书迅速写完调令,将令牌与调令一起交于了亲兵,并由亲兵护送着书吏去寻那三个行军猛安。 “扎八,你说的果真没错,左相是想要消耗契丹儿郎的性命。” 回到帐中,面对两名劝降之人,萧琦长叹说道:“我……我真没想到,左相竟是这样的人。” 耶律扎八说道:“这不奇怪,金国毕竟是完颜氏的金国,是女真人的金国,如何能让耶律氏与萧氏得势?如何能让咱们契丹人出头?” “现在金国朝廷中,内有耶律窝斡那厮当个国公,外有临潢府契丹大军保卫边境,与蒙兀人厮杀,纥石烈良弼那厮但凡是个女真相公,就不会让这大几千契丹生力军全须全尾的回朝,到时候其余不论,渤海人与奚人如何安排?” 听到最后萧琦已经彻底沮丧。 然而在萧仲达与耶律扎八期待的眼神中,萧琦还是侧过头来,沉声说道:“这种大事,我……我无法一言而决,也无法一时而决,且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萧仲达欲言又止,而耶律扎八则是直接叹气说道:“萧二郎,接下来的话你不好说,且让俺来说吧。” “都统郎君说了,这番派遣俺们二人前来,不是想要俺们用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让萧总管停了兵戈。而是想要为双方搭个沟通。” “萧总管是天下名将,总会有些自傲与坚持的,若是不愿意放下干戈,那也无妨。大家放开手脚,尽情厮杀一番便是,到时候萧总管自然就能想明白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却又夹枪带棒,顿时让萧琦有些愤怒,但他还是镇定了下来:“刘大郎给了什么条件?” 萧仲达连忙说道:“厮杀之前投诚,伯父可以保留总管官职,但是麾下兵马得进行轮换。若是厮杀之后,那就只能按照伤亡来重新记功记过了;而若是分出胜负之后,再投过去,那伯父只能任由都统郎君处置了。” 萧琦闻言摇头以对:“怎么我全军投过去,竟然还是个总管?” 耶律扎八闻言直接无奈一笑:“都统郎君只是节度,都统;魏公也是元帅;难道还能给你封个王不成?现在节度之下,只有东平军张总管与武成军呼延总管,总没有辱没你的。” 萧仲达连连点头,但到最后补充道:“都统郎君立志以安天下,安天下者必然会坐天下,伯父,将来天下之主说不得就是都统郎君了。伯父一路能立下功勋,异姓王不敢说,国公侯爵岂不是手到擒来?!” 萧琦有些诧异的瞥了一眼萧仲达,不知道刘淮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如此死心塌地。 打天下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我意已决。”思量片刻后,萧琦下定了决心,缓缓说道:“你们二人就护卫在我身侧,无论如何,我都要见识一番刘大郎的手段再说。” 说到这里,萧琦有些自傲的说道:“老夫自认治军有能,神威军乃是天下强军,在两淮攻城拔寨破军杀贼,如入无人之境,如何能望风而降?呵呵呵……” 然而萧琦在笑了几声之后,就迅速想到了今日对战天平军时的窘境,尤其最后攻打叶师禅数百部众时都十分费劲,笑容也就随之僵硬了起来。 这场仗真不好打啊! (本章完) 第611章 却道江南好风景 第611章 却道江南好风景 北清河南岸。 平阴县东北处三十里的平德镇。 天平军主力在经历血战以及一路狂奔之后,疲惫交加,军心离散,不得不在此处暂时驻扎。 辛弃疾带着数百骑兵赶到之时,同样是又累又饿,但他却不敢稍作歇息,甚至来不及去拜见耿京,就开始收拢清点兵马,并且严肃军纪。 折腾了半个时辰之后,辛弃疾方才在夜色中将天平军的人数清点清楚。 经历了大战与急行军,各种战斗减员与非战斗减员,外加开小差之后,天平军此时大约还有七千多兵马。 人数看起来不少,但大多数军士都是丢盔卸甲,甚至连兵刃都丢了,而且疲惫异常,饥寒交迫,根本无法再打大仗了。 然而人才是做大事的根基,只要有生力量还在,总还能翻盘的。 辛弃疾如此安慰自己,也是如此安慰李铁枪与贾瑞的。 但其余二人只是苦笑罢了。 天平军不是没败得这么惨过,事实上,在耿京重新整编大军之前,天平军就是从一个失败走向了另一个失败,直到在东平府覆灭石盏斜也之后,方才彻底站稳脚跟。 按说这两人也不缺少失败的经验,但架不住此战败得实在是太窝囊了。 哪怕是正面厮杀,被击溃都不至于这么窝囊。 “五哥!五哥!” 辛弃疾连忙转头,却见火把的映照下,时白驹快步走来。 “你如何来了?”辛弃疾有些惊讶的说道:“找到浮桥了?” “没有,找到几个渡口,聚集了一些小船,带了些粮草过来。”时白驹擦了一把额头汗水后咧嘴笑道:“不过前方五里处,就是建立浮桥的绝佳地点,我已经让人手过去了。叶二哥呢?怎么没见他?” 辛弃疾脸色一僵,随后叹气说道:“叶二哥率军断后,此时恐怕已经……” 时白驹呆愣了片刻,方才强笑说道:“叶二哥吉人自有天相,周围又是山又是水的,天色一黑,说不得已经逃出生天了。” 辛弃疾也只能说道:“但愿吧,咱们一起去见耿节度。” 李铁枪终于愤懑出言:“大哥这干的都是什么事?!今日俺必然要与他分说清楚!” 其余几名天平军将领也是胸中愤愤。 这一战对于天平军来说纯粹是无妄之灾。 而这场大战的起因就是耿京的盲目出动,可以说从头到尾没有一项战略或者战术的选择是正确的。 政治人物是要负政治责任的,哪怕是赵构或者完颜亮都不例外,耿京又何尝能逃过这一遭? 然而几人来到耿京所占据的那处屋舍之时,却发现耿京已经躺在了榻上,额头还盖着一方帕子,脸色潮红,似乎是已经病倒了。 张安国侍立在一旁,手中还捧着一碗豆粥,有些焦急的想要上前喂饭,被赶开之后有些失措。 “大哥……”饶是满腹怒火,可见到耿京如此虚弱,李铁枪还是有些焦急的询问出声:“大哥,你这是咋了?” 张安国叹了口气:“今日渡河之后其实就病倒了,又强撑着身子厮杀一番,出了许多汗水,又被冷风一吹,更是坚持不住,到了镇子里就病倒了。 而且……而且节度不知道闹什么别扭,竟然连饭都不吃了,五哥,咱们一起劝一劝节度。” 汇聚来的几名天平军大将见状都是叹气,不过也有一两人心中冷笑。 这是耿节度难以面对诸将,而在装病吧?! 可见到耿京这么虚弱的样子,却又让人信了几分。 “你们……你们几人来,是想要干什么?”就在诸将尽皆沉默的时候,耿京睁开了眼睛,强行支起身子,缓缓说道:“大军可都安置好了?” 辛弃疾左右看看,硬着头皮说道:“节度,现在还不是可以安置的时候,距离平阴不过三十里,咱们歇息片刻之后,就得立即出发,快些去济南府……” 听到这里,耿京双目赤红的将额头上的湿巾拽下,狠狠掷在地上:“五郎,俺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么想要去归附刘大郎吗?” 此等诛心之言,辛弃疾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此时也根本不想辩驳了,只是长叹一声,就闭目住嘴了。 “还有你们……”耿京指向了跟着辛弃疾进来的天平军诸将:“俺是缺你们的赏赐,还是少你们的仆婢了?为何单单一场败仗,就都想离俺而去了?” 李铁枪怒气勃发,大声说道:“大哥,你清醒一些,没人想要离你而去,但今日败成这个样子,全军几千人没了命!咱们得去寻出路的!” 耿京看向了李铁枪,脸上震惊与失望并存:“大铁枪……你……你怎么也想叛俺?孔端起叛了俺,邵进叛了俺。王友直也叛了俺,还有叶师禅跟梁阿泰也都逃了,现在怎么你都要叛俺了?!你可是俺起兵的老弟兄啊!” 说着,耿京愤恨交加,大声说道:“滚!都给俺滚!你们不都是想要投刘大郎吗?!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啊!” 面对耿京的怒骂,李铁枪一开始还想要辩驳,到最后脸色灰败,难以言语,只能双拳紧握,任由眼中泪水扑簌而下。 “大哥!”贾瑞咬着牙说道:“孔端起和邵进叛了你!但其余人都是为大哥你效死了!” “大哥你真的糊涂了吗?!今日北清河北岸一直没有金贼现身,咬着咱们的金贼真的被挡在了博州!王友直是真的在拼死阻挡!” “梁阿泰带着几百人杀穿了两阵金贼!最后杀到了邵贼身前,方才让咱们有机会逃出生天!” “叶师禅叶二哥跟他几百亲卫,阻挡金贼万人大军的合围,必然凶多吉少!” “这么多人死了,为大哥你死了!难道就换来一句人人皆叛吗?” 贾瑞一口气说完,也是悲愤难言。 耿京如遭雷击。 他今日被孔端起与邵进的叛变弄得过于疑神疑鬼了,看谁都像是叛徒,以至于口不择言,连这些跟着自己一直坚持下来的心腹将领们都骂了一顿。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阿泰……还有叶二,他们……他们都……” 一名裨将由于出言说道:“叶二哥那里我不晓得,却遥遥看到了梁将军被乱箭射翻……俺……” 说到这里,裨将也是愤恨难当,却不知道是对谁发作,声音也变得哽咽:“梁将军因为节度言语所激,为先锋撼贼军军阵,此时哪怕已经身死,却也换不回来一句忠义吗?” 耿京伸出手来,想要说些什么,却有立即剧烈咳嗽起来,不一会口鼻就已经渗出了鲜血。 张安国连忙上前,抚着耿京的后背,对辛弃疾等人低声劝道:“五哥,你们先去整备兵马,让节度歇一歇。今夜无论如何都要逃向济南府的,我……我在此再劝一劝节度。” 见张安国这名耿京心腹已经发话,辛弃疾等人也是无奈,却知道现在时间紧迫,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就在愤愤然中转身离去了。 李铁枪站在当场,知道所有人都离开后,方才艰难挪动脚步。 走到门口,他方才回头说道:“大哥,你还记得,咱们是为什么要起兵造反的吗?” 李铁枪没有等待耿京的回答,问完之后,立即转身离去了。 耿京咳嗽了许久,方才躺在了床榻上。 片刻之后,直到张安国也离开之后,耿京方才抱着被子,蜷缩起身子,痛哭出声:“俺起兵……起兵是想要让你们……让你们都活下来啊!” 半个多时辰之后,整个镇子方才平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歇息,并且寻找木料油料来制作火把。 天平军所有将领都知道今夜不会平静,甚至会有大战。 因为如果按照寻常做法,金军此时应该会有一支精骑前突,驱赶着天平军,不让败军歇息,待天平军彻底离散之后,再一举击溃。 然而此时除了游骑与探骑之外,镇子周边竟然没有任何金军兵马出没,可以看出,金军是打着毕其功于一役的主意,根本不想让天平军与汉军接上头。 下一次接战的时候,说不得又是金军重兵压来了。 对此,辛弃疾十分忧虑,只能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巡视大军,催促各部兵马作准备。 当然,既是夜间,又是败兵,开小差的自然是不少,但在人心惶惶手忙脚乱之时,谁也管不到这么多了。 “辛五哥,节度有令,要有军议!”就在辛弃疾忙得昏头暗地的时候,有军使前来传令:“所有大将都被召集了,节度说他已经有决定了。” 辛弃疾精神一振。 到这种时候,有决断,哪怕是错误的决断,都要比没有决断要强。 很快,众将再次汇聚到镇子中的院落中,与事先有人担心的鸿门宴不同,此时耿京已经振作起来,并且身上已经披甲,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还是坐在了床榻上,显得神采奕奕来。 仿佛虎倒不死威一般,即便是在病中,耿京身上还是露出了几分豪杰风采。 然而此时诸将有人已经心寒,有人强行振奋精神却依旧疲惫,所以行礼的姿势都有些有气无力起来。 耿京却是没有在意这些事情,他扫视了一圈方才说道:“如今天平军败到这种程度,都是俺的错。东平府成了这副模样,也是俺的错;诸位离心离德,自然也是俺的错。” 听到这里,有人想要拱手出言,却被耿京摆手制止。 “俺知道现在诸位还没有离散,无非是因为有刘大郎那里作为去处。”耿京不顾有人色变,直接说道:“俺都准了。” “金贼追来,咱们是无法全须全尾的逃脱的。须得有人断后。刘大郎二十多岁的毛孩子,俺不愿屈居他之下,就由俺率亲卫来做此事吧。” 此言既出,天平军诸将中却没有任何激愤与劝阻的声音,只是各自犹疑起来。 辛弃疾更是抬头,目光复杂的看着耿京。 因为按照耿京这些时日的表现,他说不定是要让天平军大部兵马吸引金军的注意力,他好借此带着心腹,逃出生天。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王友直、梁阿泰、叶师禅这三人都是为耿京拼命之人,属于耿京的绝对基本盘,却还是被怀疑上了,更何况其余人呢? 更何况耿京刚刚已经说明白了,所有大将皆欲叛他,难道耿京会为了一群叛将断后吗? 唯独耿京说的冠冕堂皇,更是让天平军都去投奔刘淮,也算是光明磊落。 片刻之后,竟然是李铁枪带头,拱手说道:“大哥……一路保重,俺再为大哥拼一次命。” 言语中的意思就是之后两不相欠了。 其余大将也是纷纷拱手应诺。 简单的军议开完之后,众将离开之后,耿京依旧坐在床榻之上,抚摸着那杆跟随自己许久的长刀,对张安国说道:“俺的亲卫,可都挑选出来了?” 张安国重重点头:“有二百一十三人,皆是大哥的死忠,愿意为大哥赴死之人,哪怕到了南朝,俺们一定会护着大哥东山再起的。” 耿京笑了一声,随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然而人一旦下定决心,就连精神都放松下来,耿京只觉得头也不像之前那么痛了,咳出些血痰后,反而神清气爽起来。 咳嗽完了之后,耿京方才说道:“老七,你也跟着五郎他们一起走吧。” 张安国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竟然当场哭出声来。 “大哥……你……” 耿京侧过身去,不再看张安国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也要收收性子,刘大郎那边规矩大,以后也没人护着你了。” (本章完) 第612章 一追一逃一赴难 第612章 一追一逃一赴难 子时过半(0点)。 月上中天。 辛弃疾心中暗自盘算,此时已经算是十一月二十四日了。 军使已经派了出去,此时也应该已经到济南府境内的,不知道刘淮率军抵达了何处,还来不来得及接应。 “将军!咱们该出发了!”有军官大声禀报:“李将军已经列好了队列,咱们再不走,好不容易齐整的队列就又要散了。” 辛弃疾点了点头,随后又回头看向了官道上那条火把长龙:“那就开始出发吧,不要掉队。” 军官大声应诺,随后带着亲卫奔向队列,去寻自家兵马去了。 夜间行军就是这般麻烦,旗帜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军官只能靠火光与呼喊来指挥军队。 “刘大郎已经攻下了济南府!咱们再往前走上十几里,靖难大军就会来支援!到时候咱们就能好好歇息了!” 有军官前后奔驰,来来回回说着囫囵话,用刘淮来激励军心士气。 这自然是有利有弊的。 天平军中有太多人跟着刘淮打过仗,知道靖难大军的战力,甚至对于刘淮有一种盲目的迷信,这番言语,自然能提振一些士气。 但若是抵达济南府,却没人来接应,那么这支经历大败后的兵马很有可能会立即溃散。 刘淮会不会来呢? 虽然没有确切的信息,但辛弃疾还是有些莫名的信心。 因为刘大郎从不负人! 大军开始行动之后,辛弃疾发现,有一股骑兵打着火把从镇子中冲出,向着东南山中狂奔而去。 这引起了天平军的一阵骚动,有些人似乎想要跟着这股马军离去,却又被各自军官阻拦下来。 辛弃疾回头看着那二百余骑兵渐渐离去,直到火把的光芒变成一豆,方才转过头来,微微叹气。 这可能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局了,天平军可以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的侍奉新主,而耿京也可以逃出生天,或者到宋朝有个前途,或者干脆隐姓埋名,当个富家翁。 东山再起? 不可能的。 如今又不是什么兵马崩溃到彻底无救的地步,耿京却已然放弃了大军。 唯一的可能,就是耿京因为此战彻底丧失了志气,想要找个地方,了却残生了。 如此想着,辛弃疾再次叹了一口气,对那股骑兵离开的方向遥遥拱手,随后就将一切抛之脑后,统领兵马,向着东北方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萧琦的面前,孔端起与邵进二人连连哀求。 “萧总管,儿郎们实在太疲惫了,能不能再歇息一个时辰?” 在时明时暗的火把光芒中,萧琦直接不耐:“你当我神威军不疲惫?你以为我想连夜出兵?这是左相军令,你知道军令是什么意思吗?!军令如山!你若不想遵从,莫要与我撕扯,现在就去跟左相分说!” 孔端起无奈:“那可否发一部精锐兵马,将大部分留在此处。我军全军八千,耿贼也已经成了疲兵,对付他们如何要全军一齐出动?” 萧琦冷笑两声,指着孔端起大声呵斥道:“孔老狗,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无非是想要占据一条后路,以拿捏乃公。但是老子告诉你,你若是不提,我还可以网开一面,但你既然提了,为了全军安危,你们所有人必须全都上路!”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孔端起还有邵进也只能无奈点头了。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所幸的是邵进所统率的兵马都是豪强底子,大多数是豪强当将军,私兵佃户当兵卒的规制。 私兵的家人都住在庄园中,有严重的人身依附情况,倒也没有出现大规模逃兵现象。 当着近八千叛军当先出发了半个时辰之后,萧琦方才率领神威军出发。 而此时已经到了子时末尾,丑时出头(凌晨一点)。 当剩余金军在纥石烈良弼亲自率领下出发的时候,已经到了丑时过半(凌晨两点)。 昨日一场大战实在是太艰难了,即便金军是以逸待劳,但伤亡却是实打实的。又没能好好休整一番,以至于士气同样变得有些低落。 当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起已经算是残兵败将的天平军,金军的气势还算是维持了一个较高的水准,最起码还能寻求主动作战。 但对于武安军的前锋高安仁来说,这项差事就有些枯燥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作为金军的殿后兵马,武安军身前有邵进、萧琦乃至于纥石烈良弼三支兵马,如果天平军想要杀到这里,必须得杀穿两支成建制的大军,并且将纥石烈良弼剁了方才可以。 理论上,此地就是全军最安全的地方了,甚至比纥石烈良弼还安全。 这种排兵布阵的方法,属实让高安仁有些看不懂了。 “伯父,这仗打得实在是……”高安仁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高景山捻须笑道:“实在是诡异,是吗?” 高安仁连连点头:“确实诡异。伯父,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高景山点头:“有的,之前厮杀的时候还不觉得,而今一静下来,只感到哪里都透着怪异,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说到这里,高景山呵呵一笑:“二郎,老夫也经历了好几次政争,每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要么是有大人物犯蠢,准备乱咬人;要么就是有聪明的大人物已经做了决断,不过还不为人知罢了。” “二郎,你觉得,左相是哪种人?” 高安仁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诚恳说道:“应该不是蠢人吧。” 高景山叹了口气:“是啊,左相不是蠢人,那就只能是咱们这些蠢人被耍的团团转了。” 两人俱是沉默下来,随后在沉默中率领兵马前进。 在北清河与泰山余脉之间,这条宽约十里,长一百余里,自东北到西南的通道中,大军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如同火龙一般,向着东北方蔓延而去。 然而即便火把充足,道路清楚,行军却依旧不如白日那般清晰明了,速度自然也没有白日迅捷。 也因此,直到寅时一刻(凌晨三点),邵进率领的豪强兵马前锋方才抵达天平军之前驻扎的平德镇。 又过了半个时辰,寅时过半之时,纥石烈良弼方才带着自己的左相大旗,在三个猛安,两千余士卒的护卫下,抵达了平德镇左近。 与此同时,辛弃疾已经率领天平军抵达了济南府境内,归德镇周边,而他派遣的军使也带回来了好消息。 “五哥!”毕再遇跟着天平军军使一起来了:“大郎君已经知晓了,大军已经发动,最迟两个时辰就能够抵达,五哥且去长清县城暂住,王五哥与何长史驻扎在那里,可以接应。” 望着这几个月来越来越雄壮的毕再遇,辛弃疾长舒了一口气,却立即愤怒起来:“这仗打得窝囊,我不能就这么全军缩在大郎身后,我们也要参战!” 毕再遇借着火把的长龙看了一眼天平军的队列,随后有些犹豫的开口:“五哥,非是我冒犯,但如今天平军需要休整,即便想要报复,也不急于一时。” 辛弃疾笑了笑:“几百兵马还是能凑出来的。 你们几个快去,将这消息传达出去,就说都统郎君已经率大军前来支援,咱们马上抵达长清县,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热汤,还有屋舍床榻,到了那里就能歇息了!” 各个参军、副将也都兴奋异常,强打起精神来,将这个好消息传递给全军。 随后,几名天平军大将都聚集了过来,也没有下马,纷纷拱手请战。 这些人都是有些小心思的,败军之将,走投无路前来投靠,那岂不是立即就得拿低做小? 若是能聚集起来百余精兵,跟着汉军厮杀一阵,岂不是说明天平军输人不输阵,依旧是英雄好汉? 辛弃疾自然也懂,他端坐于马上,立即下令:“刘大郎也不会让咱们来打头阵,但咱们也不能糊弄,你们每个人挑选出百人精锐兵马来,随我一起在此地等待大军抵达。然后再……” 此时月色偏西,旭日未升,正是一天中最为黑暗的时刻,火把的明暗交错之间,辛弃疾赫然发现了张安国的身影。 平日里辛弃疾绝对不会犯连麾下将领都清点不全的错误。 但今日实在是太乱了,辛弃疾夜间能拉出人马来,跟着一起行军已经算是不得了的事情了,根本没有时间去总揽全军。 “张七?!你如何在这里?!你没有跟节度一起?!”辛弃疾的声音都有些变形。 而到这时,其余人方才发现了落在最后的张安国,几乎人人诧异。 而少数脑筋伶俐的,则是立即面露惊骇起来。 辛弃疾同样立即反应过来,声音颤抖:“节度……节度真的是去……” 张安国眼睛红肿,似乎已经哭过一场,闻言再次落泪,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慌忙点头。 辛弃疾心乱如麻,勒马转身,看向了西南方向。 夜色如墨,山水相隔,却又如何能看清楚呢? (本章完) 第613章 堪嗟岁月蹉跎久 第613章 堪嗟岁月蹉跎久 夜色如墨。 泰山余脉中纵横交错,沟壑众多,可以屯兵之处也都许多。 不要说在夜间,就算是在白日之时,游骑探马也难以将所有地方都照顾周全。 正对着平德镇的一处山坳之中,一片黑暗死寂,但如果用心去听,还是能听到一些战士喘息与战马的响鼻之声。 待到神威军走远,那面形制尤为特别的纥石烈大旗抵达平德镇附近之后,黑暗之中,方才有声音传来。 “俺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出身,却也算是中产之家,家中在前宋之时出过进士,做过知县的,所谓耕读之家就是如此了。” “后来,金贼来了,俺阿爷逃难到了济南府,安定下来之后,娶了俺阿娘。” “世道乱了,读书识字不如刀子管用,俺舅父家擅于舞刀弄棒,所以俺小时候,就一直在娘舅家习武,住的久了,自然就有了情分,更是与家里表妹定了亲。” “再后来,齐国没了,山东又乱了起来,俺全家人都没了。” “俺身上有些武艺,也就带着几个弟兄落草为寇,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耿京缓缓说着自己的过往,眼睛越来越明亮,就连手中也多了几分力气。 虽然折腾了几十年,却终究是一场空,然而他的这些亲兵,又如何不是在时代浪潮中起起伏伏,几经溺死的老卒呢?他们听着耿京的诉说,再想起自己的经历,这些老卒们即便因为口中衔枚而无法交流,心绪却也是渐渐开始了起伏。 耿京不管这些,继续说道:“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完颜亮那个贼人又开始折腾。济南府流民遍地,来投奔俺的人越来越多,俺没有那么多田地安置他们,没有那么多粮食喂饱他们,却也不能将投奔俺的人赶走,也就顺势扯旗造反了。” 说到这里,耿京不由得笑了笑:“呵呵,然后俺们就被金贼主力兵马打得丢盔卸甲,狼狈逃窜。好几个老兄弟就没了踪影,死不见尸。” “再后来你们也知道了,俺到了泰安州,做出了一些局面,随后南下沂州,西进东平府,终于建立了制度,也敢名正言顺的自称一句节度了。” 说到这里,耿京缓缓起身,望着远方影影幢幢的金军队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俺来到了这里。” “之前俺虽然也是屡战屡败,却终究还能有个金贼势大的说法以作遮掩。” “可这一次,终究是俺错了,俺不该妄动,不该轻易相信孔端起这些东平府地主,更不应该与魏公、刘大郎他们离心离德,心生猜忌。” 耿京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如今,阿泰与叶二都已经为了俺的错误拼却了性命,俺若是不认,岂不是将他们二人都当成了糊涂蛋?” “而认了,就得改!” 说着,耿京握住了缰绳,将战马也牵到了一处高地,随后点燃了火把,让麾下的二百多亲兵看清楚了自己的身影:“诸位,你们都是跟俺许多的心腹,俺今日不说虚话。金贼这般衔尾追杀,咱们天平军主力兵马是很难全须全尾逃出去的,若没有一二阻拦,全军被击溃,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今日有许多人为俺拼却了性命,如今,俺也要为他们拼命了。 此刻,俺就要斩了金贼的狗屁左相,这笔买卖属实九死一生。你们不想去的,就趁着这夜色,暗中散去吧。 待会儿举火之后,无论还剩多少人,俺都会亲自带着他们冲杀到底的。” 片刻之后,黑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离开,又似乎只是在整理武备。 不过片刻之后,火把纷纷被点亮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耿京的死忠,已经被恩养多年,也随着耿京出生入死许多次。 说句难听的,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些人又怎么可能连与主君一起赴死的勇气都没有? 耿京环视一番,满意点头,仰天大笑:“俺耿京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还有一百七八的忠勇之士跟随俺,又有何求,又有何憾?!” 说罢,耿京跨上了战马,高举起长刀,在冬夜的寒风中放声嘶吼起来,一如当日起兵反金时的模样:“举旗!杀金贼!” 这一年来,耿京一直试图充当三流的政客,二流的军事领袖,可到了今日,这一切身份都已经失败。 耿京随之将这些身份抛之脑后,重新拾起了天下一流武者的勇气。 既然我不是万人敌,也无法以山峦为刃,天下为棋,那就让你们这些金贼试一试,我的一夫之勇! 骑士们纷纷吐出口中衔枚,同样放声嘶吼起来:“杀金贼!杀金贼!” 三声呼喝罢,耿京当先高举火把,向着数百步外的金军队列杀去。 骑兵突袭,尤其是夜袭,没那么多讲究。 因为骑兵本来就很难维持秩序,而黑夜又会天然削弱军队秩序,也因此,骑兵夜袭往往只有一个方式。 认定目标,一路冲杀过去! 其实在耿京举火的时候,就已经有金军游骑发现了不妥当的地方,并且立即示警,吹响了哨子。 温敦奇志首先发现了游骑的示警,他连忙跑上了一处高地,寻找敌人来袭的方向。 待看到山丘之后逐渐明晰起来的火光之后,温敦奇志一边让军使通知纥石烈良弼,一边让自家兵马准备迎敌。 第一项很简单,毕竟纥石烈良弼待在帅旗左近,彼处火把也最密集,很容易寻找。 但第二项就出了大问题。 大军行军之时,最多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披甲,剩余三分之二都将长兵与甲胄放在大车上,手持短兵行军。 这样做既可以防备敌军突袭,又可以节省体力。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遇到敌人突袭时,这三分之一甲士就要立即迎敌,为其余袍泽争取披甲列阵的时间。 然而现在温敦奇志猛然发现,他无法指挥这三分之一的披甲战兵了。 若是在白日中,他只需要吹响号角,大旗一指,就可以让兵马迅速汇聚起来。 但此时只有火把照明的情况下,哪里能做到如臂使指? 温敦奇志正在慌乱中,他的麾下兵马,也就是护卫纥石烈良弼的三个女真猛安却已经反应过来。 正规野战军的战斗素质在此时展露无遗,很快就有行军谋克、蒲里衍等低级军官自发指挥着本部兵马开始列阵迎敌。 温敦奇志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即便经过今日大战与夜间行军,所有金军都已经疲惫异常,却没有任何畏战的情绪,迅速开始展开阵列。 坏消息是因为黑夜中军令不畅通,那些行军谋克们根本不知道敌人从何方而来,各自有各自的判断,导致了在军阵的展开中自相打扰乃至于自相踩踏。 大军很快就以纥石烈大旗为中心,乱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夜间行军遭遇奇袭的恐怖之处了,哪怕军队训练再有素,战意再高昂,也遭不住失去指挥系统所带来的混乱。 “将军!全都乱套了,咱们该如何做?”有副将聚集了大约几十甲骑,来到了温敦奇志身侧,焦急询问。 温敦奇志摘下头盔,让脑袋在夜风中清醒了一下,随后咬牙说道:“找火把,举火!咱们不能去阵中,到时候这几十骑全都乱了,方才无救。” “天平贼到了此番境地,竟然还能做些埋伏,真是有本事。”温敦奇志看着从侧前方百余步奔驰而过的耿字大旗,脸颊抽动着感叹了一句,随即又对副将说道:“但天平贼就算埋伏,也不会有许多人马!咱们一定要谋定后动!” 副将闻言,驱马上前,低声说道:“可左相那里……” 温敦奇志看着这名同样出身益都府的女真将领,同样也压低声音呵斥道:“你还想不想回家?还想不想见家人?还是说要跟着左相转战南北,立下功名?” 副将呆愣了片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惊骇抬头:“将军,你……” 温敦奇志再次呵斥:“叫什么叫?我自然是忠于大金,忠于左相的,但有些事要顺势而为。 若是天下大势将咱们推去沙场厮杀,我无怨无悔。但我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的亲手去推一把局势!明白吗?!” 副将慌忙点头,已经彻底明白温敦奇志的想法。 准确的说,就是这厮也不知道该不该叛金,该不该投靠刘淮,所以就将所有事都交给了天意。 若是纥石烈良弼能一路凯歌,扫平整个山东,那继续当金国的爪牙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若是金国难以维持在山东的统治,乃至于一溃千里,连半个河北都丢了,到时候温敦奇志也会毫不犹豫的改换门庭。 如果用后世的一句名言来形容温敦奇志的行为,那就是:谁赢他帮谁! 人非圣贤,这种行为无可厚非,但在战场上,终究还是意志坚决之人方才能主宰一切。 也因此,温敦奇志这支唯一在战场上集结起来的金军甲骑,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耿京带着麾下亲卫,直接砸进了金军阵型之中。 耿京挥舞长刀,将一名行军谋克劈成两半,随后余势不减,长刀扫荡而出,将前来拦截的金军步卒斩翻在地。 此地的金军根本没来得及披甲,面对挥舞而来的长刀时防御方式寥寥,沾着就死,挨着即残,纷纷避让开来。 耿京杀散面前敌人后,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扩大战果,而是向着纥石烈良弼那面硕大的旗帜杀去。 他的身后,百余天平军甲骑沿着缺口涌入,瞬间将周围的金军步卒全都卷进了战场,搅乱金军的阵型之后,放肆践踏。 不过片刻,两个谋克仓促组成的方阵宣告崩溃,溃兵向着四面八方溃逃,混乱瞬间就有向四方扩散的趋势。 纥石烈良弼穿着一身寻常盔甲,披着寻常战袍,混杂在亲卫之中,看着如同劈波斩浪而来的天平军甲骑,不由得连连感叹:“这就是那耿贼吧,果真是豪杰,如此形势下,竟然还能亲自埋伏,可谓胆大心细了。” “既如此,克宁,就想办法留下耿节度吧。” 纥石烈良弼身侧,一直沉默的跟随着他的将领大声应诺,随后就率领麾下数十甲骑呼喝向前。 耿京一路厮杀,如入无人之境,却在即将杀到大旗之前时,长刀被一杆丈八钢枪挡下。 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双手都是一阵发麻,巨力随即通过马镫传导到战马身上,让战马唏律律嘶鸣中人立而起。 耿京没有想到在此地能遇到如此凶猛的将领,心中惊愕之余,手中立即变招,趁着战马遮挡视线的工夫,以一种十分刁钻的角度,将长刀上撩而出。 与此同时,金军大将起了同样的心思,长枪从右下方刺出。 两人的兵刃阴差阳错的再次相交,在马上皆是微微一晃。 但战马却遭受不住如此巨力,再次嘶鸣一声后,各自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耿贼!给老子记住!杀你的人是徒单克宁!”金军大将大声嘶吼一声,丈八钢枪再次抡下。 “徒单克宁?!”耿京勒马躲过,手中长刀再次砍出的同时,言语上也根本不落下风:“那你记住了,入你娘亲之人乃是你耿爹爹!” (徒单克宁现在名字还是徒单习显,到了晚年才改名,但为了阅读流畅,此处统一为徒单克宁。) (本章完) 第614章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第614章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徒单克宁即便今年已经四十二岁,然而听到耿京的脏话之后,还是被气得七窍生烟。 徒单克宁出身女真徒单部,属于天生的女真贵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完颜希尹举荐,当上符宝郎,掌管各类印玺。 他虽然是女真出身,但他成长的年间,金国早就完成了崛起,所以身上的草莽之气很少,再加上徒单克宁的亲舅舅乃是女真的汉化先锋完颜希尹,所以其人自然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 当时金国皇帝是金熙宗完颜亶,皇后裴满氏权势滔天,但徒单克宁就是敢揍皇后的弟弟裴满忽土,而且还让裴满皇后硬生生将这闷亏咽下去,足以见其背景深厚了。 完颜亮一直看徒单克宁的兄长徒单蒲甲不顺眼,待到他篡位之后,就直接诛杀了时任大宗正的徒单蒲甲。 有这份关系,在完颜亮时代,徒单克宁理所当然的不会被委以重任,要么就在曷苏馆路吃雪,要么就在胡里改路吃沙子。 然而更加理所当然的是,完颜雍继位之后,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宗旨,徒单克宁立即就获得了重用。 历史也在此处拐了一个弯。 在原本历史上,徒单克宁此时应该在辽东,跟着纥石烈志宁与仆散忠义二人一起收拾耶律窝斡。 平定完契丹叛乱之后,徒单克宁这种文武兼备之人就迅速成了金国的救火队长,堪称最佳自由人。 徒单合喜在关中被吴璘打得快撑不住了,向完颜雍求援。完颜雍则认为徒单克宁一人可当万人,只给徒单克宁少量兵马,让他驻扎平凉,不过几个月,就彻底安定了周边。 山东义军被分化,赶尽杀绝之后,徒单克宁又来到山东,充当益都府尹,兼山东路兵马都总管,立即就让山东不再出乱子了。 徒单克宁在刘淮这里也是挂上号的。 因为在历史上,隆兴北伐之后的宋金大战中,魏胜就是死在了这厮手中。 当然,因为穿越者对历史的改变,此时徒单克宁没有来得及参与平定契丹大起义,而他的第一项救火任务,就是跟着纥石烈良弼来山东平定乱局。 这两人都是金国开国西路军的根底,倒也算是配合默契。 与历史上一样,完颜雍对徒单克宁也有种盲目的信任,只给他了几十亲兵罢了,在数万人大战的沙场上也派不上用场。 而且纥石烈良弼就相当于一个大号的徒单克宁,而且名实俱全,所以徒单克宁大多数时间内就当个副手,没有用武之地。 此时徒单克宁终于能上阵了,虽然只是小规模厮杀,却依旧让他兴奋异常。 在小规模的冲突,尤其是破阵重骑兵的相互厮杀中,悍将的作用实在是太大了,刚刚耿京势如破竹是这样,此时徒单克宁拦下耿京之后,突入军阵的天平军甲骑就全员顿挫,也是如此。 耿京与徒单克宁刀来枪往,在马上互相应对了几招后,两边的军士也互相展开了厮杀,战局迅速混乱起来,而耿京则是趁乱脱离了战斗。 缓过手来之后,耿京却没有想要去围杀徒单克宁,而是大笑了几声后,拨马向其余方向杀去。 徒单克宁斩杀了拦在前方的数名天平军骑士后,立即率领甲骑追赶。 但他很快就发现,耿京并不是放弃了斩首战术,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天平军甲骑开始冲向金军步卒,很快就将原本就不稳固金军阵型撕得粉碎,即便神威军的军纪与战力都尚可,但今夜实在是太乱了,以至于金军将领们只能大约维持秩序,当金军混乱崩溃之后,军官们根本无法收拢溃兵。 甚至金军军官自己就成了溃兵中的一部分。 这还是防守比较严密的中军位置,在前后更远的地方,金军还保持着行军队列就遭遇了溃兵的冲击,连军阵都集结不起来,就稀里糊涂的向四面八方逃散了。 徒单克宁心中焦急,他麾下的精骑还有数十,足以跟耿京较量一番,但他根本追不上耿京。 耿京可以在金军阵中放肆践踏,他却不能这般行事,以至于明明耿京才是陷阵的一方,徒单克宁屡屡晚耿京一步,连耿京的尾巴都捉不到。 这样下去,三个猛安的兵马,就要在耿京百余人的冲击下,稀里糊涂的彻底崩溃了。 不过徒单克宁还是有些急智的,他在再一次让耿京杀入步卒大阵中,却又晚来一步之后,干脆勒马止步,摘下头盔来看着周边的局势。 很快,徒单克宁指了指身后数百步外的阴影:“那是什么?” 有亲卫看了看,方才说道:“应该是平德镇的码头,这镇子在北清河上,来往船只与货物都不少……” 徒单克宁点头说道:“你带着十人过去,沿途能拉多少人就拉多少人,告诉他们,一切由我做主,任他们在镇子中烧杀,你们给我将码头点了!” “喏!” 徒单克宁下达了命令后,片刻不停,继续对耿京展开了追杀。 金军下手很快,应该说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军队,无论能不能打,肯定是很能抢。 打不过正规军,还打不过老百姓吗? 此时得到了正经军令,金军迅速行动起来,而溃兵们同样也加入进了这场烧杀抢掠的盛宴中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码头上还存着许多油料、稻草,几个火把扔出去,火焰很快就就升腾起来,并且向着镇子中蔓延过去。 在无数的惊呼与哭嚎声中,往日繁华的平德镇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无论徒单克宁这招是不是阴损过了头,但就事实来说,这一手的效果确实是好的出奇。 原本金军已经陷入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的局面,此时有了如此明显的光源,让想收拢兵马的金军将领们找到了抓手,有不少行军谋克干脆在火光之中挥舞着旗帜,阻拦溃兵。 另一边,武安军已经早已发现了前方的乱局,但乱到军使都找不到正主的程度也是没想到的。 在接到军使的回报,却根本弄不清楚具体夜袭人数之后,高景山觉得不能坐视纥石烈良弼完蛋,让高安仁率领五个谋克,前来支援。 高安仁来到中军左近,见到如此混乱的局面后也有些惊讶,但他却没有一头扎进去,而是在外围驻足,寻找机会。 这是对的。 耿京与徒单克宁在金军阵中一追一逃,已经将整个金军阵型搅得混乱不堪,若是他们这五个谋克再掺和进去,今天夜里大军就别想恢复秩序了。 待到平德镇被点成一团火炬之后,高安仁终于借着火光,理清楚了战场头绪。 他刚要下令,就听到身侧一阵呼喊:“高将军!且慢一些!” 温敦奇志率领几十骑兵赶来:“高将军,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杀了贼人,而是帮助大军恢复秩序!” 高安仁没有的答话,直接皱眉来问:“温敦将军,你为何不去统军,而来此处?” 温敦奇志被噎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是想坐观成败,如今胜负已定差不多已经定了的时候,方才要出面做事吧? 因此,温敦奇志只是无奈摇头,指了指依旧处于混乱之中大军:“高将军,如今这情况,我连自家大旗都找不到,更何况组织兵马呢?刚刚也只能在外围收拢溃兵罢了。” 高安仁点头会意,随后语气变得诚恳:“温敦将军有何要教我?” 温敦奇志连说不敢,随后就指向了纥石烈大旗:“高将军,此时敌人虽然猖狂,却已经久战疲惫,咱们只要能集结数百步,数百骑,就可以将贼人锁死。 如今你我二人应该合军一处,将马军列成大横阵,向前压迫,以聚拢兵马!” 高安仁想了想,立即点头:“好!” 说罢,四百余马军在军官的指挥下,勉强摆开了一个巨大的横阵,并且缓步向前。 金国骑兵没有经历过墙式冲锋训练,但他们的骑术十分精湛,在缓缓前进之时,排成的横阵虽然有些歪歪斜斜,却还是有模有样。 原本混乱的金军在有了火光与骑兵压迫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开始被组织起来。 金军有大部分脱离了战场,小部分则是向着纥石烈大旗汇聚而去,并且在原地结成了坚固阵型。 而伴随着金军被组织起来,耿京的辗转腾挪空间就急剧减少。 但是耿京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他率领越来越少的亲兵左突右杀,作势向东北突围,将百余金军甲士的注意力吸引到外围之后,顺势一转,再次向着纥石烈大旗狂飙突进。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金贼!你耿大爷来了!” “耿贼!”当金军变得有序了之后,徒单克宁也终于结束了十分憋屈的吃灰之旅,带着十几名亲卫将耿京死死拦住。 高安仁见状,也迅速变阵,带着十几名亲卫从后方攻来。 耿京在两名悍将的夹击之下,渐渐不支。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只能被驱逐着向北清河退去。 待到东方出现鱼肚白之时,耿京已经彻底被逼退到了北清河畔,而他的身边也已经空无一人,近二百天平军亲卫被金军庞大的军阵彻底吞噬。 耿京的战马也已经被射死,他站在北清河的滩涂上,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从额头滚落,经过脸颊上的伤口,引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他拎着长刀,看着逐渐围上来的金军士卒,想要放声大笑几声,却因为粗重的喘息,只能发出几声咕咕的怪响。 剧烈喘息几次之后,耿京竖起满是缺口的长刀,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凉的空气,放声嘶吼:“来啊!金贼!来啊!” “耿贼!我今日就……”说罢,徒单克宁纵马冲了上来,丈八钢枪急刺,想要一招将耿京挑到矛头。 徒单克宁同样喘着粗气,却不单单是累的,更多的是怒火中烧,恼怒异常。 这一夜打得这叫什么仗? 三个猛安的兵马被一百多骑搅得不得安生,徒单克宁被遛狗一般遛了半宿,这让这名正值壮年的大将如何不恼? 耿京见状,咧嘴笑出声来,目光中显出一丝农民式的狡黠。 他先是向后退了两步,直到脚下松软之时,方才站稳脚跟,静静的等着徒单克宁冲来。 战马感受到了脚下的松软,不待主人发令,就自觉减缓了速度。 而感觉到战马减速后,徒单克宁方才发现情况不对。他刚要调整挟枪的姿势,却见耿京猛然冲了上来,如同锯子般的长刀狠狠砍在马腿之上。 战马轰然倒地,徒单克宁千钧一发之际蹬开了马镫,用丈八钢枪支在地上,堪堪稳住了身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柄满是缺口的长刀在他的视野中急剧放大。 徒单克宁惊得亡魂大冒,连忙竖起钢枪,挡住了这一击。却因为发力不对,向后踉跄了两步,他的战靴陷入了滩涂,直接摔倒在地。 耿京大笑着挥着长刀,如同魔神降世一般,兜头砍下。 “当!” 这一刀终究没有砍到徒单克宁身上,而是被另一柄长刀挡住了。 高安仁步战向前,双臂用力,双目赤红的接下了这一招:“徒单将军!起来!喝!” 一声暴喝之后,高安仁长刀上撩,想要将耿京推开。 而此时,三名脱节的金军亲卫也步行冲了上来,想要将救下自家主将。 耿京却是借着高安仁长刀上撩的力气,身形一拧,转身来到高安仁身侧,先是用长刀刀柄砸在高安仁后背上,将其砸得一个踉跄,长刀的刀头顺势高高扬起,奋力一挥。 “乌合之众!” 在耿京的暴喝声中,三名没有放下顿项防护颈部的金军甲士吃了大亏。 两人被直接枭首,第三个被长刀抡在了披膊上,被径直打飞了出去。 趁着亲卫拼死争取的时间,高安仁俯身拉着徒单克宁急退到安全的地方,而围拢上来的金军也是惊骇异常,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徒单克宁起身,手中握着丈八钢枪,依旧有些惊魂未定:“厮杀了半夜,我的气力都耗费许多,这厮竟然还能战吗?” 高安仁长刀拄地,看着困兽犹斗的耿京,同样感叹出声:“这简直如同霸王在世,当日高祖看到霸王以二十八骑杀穿汉军大阵,大约也是如此景色吧。” 徒单克宁此时终于从愤怒与羞愧的心情中挣脱出来,心中也渐渐冷静:“聚集弓弩手!他想要逞霸王的威风,老子偏偏不让他得逞!” “慢来。”高安仁挥手阻止:“徒单将军,既然已经将耿贼逼到绝路,无论如何也该让左相来定夺!” 徒单克宁思量片刻,恨恨点头。 不过片刻之后,纥石烈良弼在晨光之中抵达了此处,其人并没有废话,而是直接派人劝降。 耿京望着层层迭迭的金军大阵,低声笑了两声之后,方才大声回应。 “耿京!山东男子!不为降将军!” 声震四野,不只是举着弓弩与长矛围拢上来的金军脚步皆是一顿,就在徒单克宁与高安仁脸色也是再次变化。 仿佛早就有预料,纥石烈良弼点头说道:“既如此,割下耿贼的首级来。” 纥石烈良弼的声音不算高,也只有周边几人能听到。然而耿京却仿佛能听到一般,大声做了回应:“你们这些金贼!想要抓住俺!做梦!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耿京穿着一身重甲,拖着浑身的伤势,在金国大军的环伺之下,缓缓转身,向着北清河中走去。 没人阻止他,也没有人喝骂,整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耿京一人的身影,只余下了他一人的歌声。 正是: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雄姿英发,羽扇纶巾。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歌声到这里,耿京已经踏入了北清河的深处,一个浪头打来,就将其卷入河中,随后只是冒出几个泡沫,就消失不见了。 耿京战死,时年四十一岁。 在一片寂静中,纥石烈良弼却是继续哼唱出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随后,他望着漫天朝霞与北清河上铺满的金红之色,轻声叹道:“果真是,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啊。” 亲信文书没有听清楚,上前询问:“左相有何吩咐?” 纥石烈良弼从莫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连声吩咐:“让水军总管前来听令。” “传令给高景山,让他就地止步,整顿兵马。” “将缴获的耿贼大旗与金鼓,还有所有首级,都送给萧琦,让他推着那些东平府豪强一刻不停,务必将天平军斩尽杀绝。” 说罢,纥石烈良弼叹了口气,眉宇间有说不出的忧愁。但他却没有看向天平军逃窜的东北,而是勒马转身,看向了南方。 亲信书吏看得清楚,那边应该就是东平府的方向。 东平府难道还有什么波折吗? (本章完) 第615章 勇战争当先 第615章 勇战争当先 “我若是纥石烈良弼,现在担心的就不应该是东平府,而是更南边的徐州了。” 在风中招展的‘汉’字大旗之下,刘淮对着陆游说道:“陆先生,辛五郎已经传来了军情,金军两个万户外加东平府豪强叛军在昨日与天平军厮杀一场。 天平军突围之后,这些金贼也没有得到休息,直接追杀了一夜,堪称狂妄至极。 我军麾下两万兵马,在这种地形中,只要能打崩金贼的头阵,就能将金贼全都卷进去。” 刘淮并没有说大话。 汉军是在前日攻破历城,斩了仆散浑坦的狗头,此时已经休整完毕。 生力军面对一天一夜没怎么休息的疲惫之师,莫说金军只有不到三万人,就算有十万之众,刘淮都敢攻上去,一举将纥石烈良弼打到跟孙仲谋一个桌吃饭。 陆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 虽然此时陆游已经不算是纯粹不知兵的文人,就算指挥兵马,也能有模有样,在南朝足以称得上是帅臣。但他在决战之前,还是心中发虚,本能的寻求专业人士的肯定。 刘淮此时既是分析局势,又是对这山东东路大管家交底,让陆游得以稳住心神,莫要让其余人看出慌乱来。 “如果能在北清河之畔击溃这些金军,东平府就已经不足为惧,咱们如同清扫济南府般,让大军横行便可。” “徐州只剩下一个万户,能干什么?莫说我亲率大军南下,就算张白鱼那四千兵马,也足以让徐州金贼喝一壶了。” “徐州得下,那么山东局面就算是彻底打开,我军既可以北望河北,又可以西探中原!完颜雍与完颜亮两个冢中枯骨,早晚为我所擒!” 听到刘淮信心满满的一番言语,陆游并没有放下心来,而是瞬间寒毛直竖。 这倒不是陆游对战局再次起了忧虑,在他的眼中,刘淮乃是天下名将,战略战术都强悍异常,足以横扫天下的那种,他说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 但刘淮言语中又是河北又是中原的,莫非起了别样的野心? 须知有句话叫逐鹿中原! 更关键的在于此战完全是山东义军在打,宋国完全没有参与,到时候除了封赏,想要做事连个抓手都没有。 陆游只是思虑了片刻,又将此事抛之脑后。 眼瞅着就要大胜,却要猜忌大将,这种行径与秦桧秦老狗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魏胜已经抵达了济南府历城坐镇,有这名山东义军的定海神针在,即便是刘淮也不可能闹得太出格……吧。 且不说陆游心乱如麻,刘淮再次在心中盘算了一遍此战与金军的战力对比。 由于飞虎军在宿州,所以汉军的精锐甲骑比较少,全军大约只有三千,而且分配在各个统制官手中。优势则是步卒精锐,且数量庞大。 不过在这狭长地形之中,金军即便有大规模骑兵,也无法做到战略迂回,只能起个阵前袭扰的作用。 而且,打了一天一夜,金军疲惫,难道他们的战马就不疲惫吗? 人累了饿了还能凭借坚强的意志挺过去,但战马是真的撂挑子! 双方的骑兵都是战力大减,那么在这种地形中决胜的方式只有一种了。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正面用步卒大阵顶过去! 思量了许久,觉得自己布置都已经齐全之后,刘淮下达了命令:“传令给萧恩,让他率三千东平军率先接战。选锋军雷奔率一千校刀手为后继!” “武成军呼延南仙,率四千兵马为第二锋。” “王世隆率右军三千兵马,为第三锋。” “石七朗率前军三千兵马,为第四锋。” “我亲率破敌军等四千兵马,为全军后继。” “传令给各个将军,此战没有奇谋妙计,没有多余心思,只有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给我正面推过去!” “喏!”军使纷纷应诺,随后拿着军令文书与令牌,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游骑率先奔出,绞杀金军探骑,随后大军变阵,最前方的东平军速度又快了几分,向着战场开去。 萧恩前方两里外,他已经能看到孔字大旗与邵字大旗迎风招展,东平府叛军的七千余兵马已经近在眼前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就当萧恩指挥着坐在大车上行军的甲士下车列阵时,刘淮这里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报!辛将军已经带着数百天平军与东平贼交战。”军使仿佛也有些惊愕:“辛将军让俺来报给大郎君,说耿节度亲率精锐兵马埋伏金贼左相纥石烈良弼,此时必然已经交战,望大郎君速速接应。” 听罢这番话之后,不仅刘淮有些发懵,就连一旁的陆游也面露惊疑之色:“刚刚辛五郎不是说耿节度已经往大宋去了吗?怎么又成了埋伏金贼了?” 刘淮只是略微思量,就立即下了决断:“不管这些了,既然辛五郎已经与贼人开始厮杀,咱们又如何能看着?再次传令给萧恩,一刻钟后,我就要看到他发动进攻!” 军使连忙应诺。 此时,身处第三锋的员琦看着军使往来,游骑厮杀,不由得心中暗暗焦急。 与所有政治势力都一样,刘淮麾下,或者说以忠义大军与靖难大军为根底的整个山东东路义军势力,同样有着新旧之分,主客之争。 山东出身之人会觉得山东乃是山东人的山东,你们一群宋国南人指手画脚什么? 宋国出身之人会觉得你们山东年年起事不绝,什么时候能成事了?还不是大宋的魏公与刘大郎来了,方才能有点成果? 当然,政权的急速扩张足以掩盖这些小事,但对于员琦这种新附之人来说,再小的事情压在头上都会成一座山。 更为关键的一点在于,汉军终究是以山东义军为根基的,高阶军官基本上都是山东本地出身之人,员琦就算有张孝祥的提携,却也很难迅速升任一方大将。 以往在宋军中,员琦还可以凭借悍勇,独占鳌头,脱颖而出。 别的宋军只敢远远射弩放箭,而员琦敢于率军近身肉搏,属于不可替代之人,自然能获得重用。 但汉军之中敢于肉搏的精兵悍将可是太多了。 出头是真的太难了。 员琦在宋国时已经到了统制官一级,来到山东之后,虽然还保留着统制官的地位,麾下却并没有什么兵马,直到亲自攻下几个豪强庄园,并且击败了几股地主私兵之后,麾下才分配到六百余降兵。 此时员琦就率领这些庄户,跟随着王世隆一起行动,名义上是副将之一,但实际上就是打下手的裨将。 然而员琦还是有上进心的,所谓天上不会掉馅饼,机会还是得靠自己争取,当即向王世隆请战。 面对员琦的请战,王世隆皱了皱眉头,却终究没有对这名外将说重话:“员三郎,今日的大战是迭次进发,一阵接一阵的冲击敌阵,直到将金贼碾碎。这不是说都统郎君不愿意把大军一齐派上去,而是这个地形上,根本没办法展开大队兵马。” 说罢,王世隆看到最前方战争锋线处旌旗招展,喊杀声也随之响起,连忙派遣游骑与军使继续上前探查,并与前方将领作交流。 一番忙碌完之后,王世隆发现员琦依然在身侧,不由得皱眉以对:“员三郎,今日谁都逃不了临阵厮杀,却是要有序上前,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员琦默默点头,随后还是缓缓说道:“王将军,末将明白今日大略,却还是想要请战。因为末将的兵马全都是新附之人,如果不让他们上阵厮杀一场,莫说军中依旧没有信任,就算他们也是心中忐忑。而这些庄户般的兵马,却没有阵战的经验,只有平日争夺水源、田垄练出来的零碎作战本事……” 听到这里,王世隆有些恍然,却也直接不耐:“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员琦指了指南侧的泰山余脉,其中沟壑纵横,丘陵遍地:“末将在想,这种地方是摆不开大军的,东平军萧统制只会派遣小股兵马在彼处掠阵,既然如此,何不派遣末将从山中找一找机会呢?” 王世隆想了想,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我予你令牌文书,你从山中小路,为东平军掠阵。记住,到了彼处后,要听从萧统制的军令。” 员琦大喜过望,拍着胸脯说道:“末将麾下有不少本地人,有他们带路,山东沟沟壑壑定然如履平地!末将一定……”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遥遥望见到战场的最前端,东平军与豪强叛军厮杀的锋线处,有两三百的兵马从南侧的山中杀出,猛然杀进了东平军左翼。 王世隆一拍额头。 他都差点忘了,孔端起率领的叛军大多也是豪强私兵。 相比如阵战,他们也更加擅长小规模的零散冲突。 “员三郎,我再与你三十亲兵甲士,你带着他们一起去,要快!”王世隆迅速下了决断,并且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看向员琦的眼神都有些欣赏起来:“今日,咱们右军的首功说不得就是你的了!” 员琦闻言更加欣喜,若不是身在马上,说不得就要立即躬身行大礼了。 (本章完) 第616章 指济水为誓 第616章 指济水为誓 “放开俺!” “耿兴,你给老子清醒点!” “狗日的金贼……你……俺大哥还在……” “五哥,耿兴已经脱力疯癫了。” “夹着他,去最后边去,不成就将他绑起来!” 辛弃疾拄着双手重剑冷静吩咐道:“让咱们的兵马都撤下来吧。” 李铁枪却第一次正式反驳了辛弃疾,而且言语十分激烈:“大哥……大哥就在金贼军阵之后,咱们……咱们如何能退?!” 辛弃疾双目同样赤红,却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愤怒,他闻言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抬起微微颤抖的左手说道:“大铁枪,你的铁枪呢?如何现在用寻常长枪?” 李铁枪想要耍个枪,以示自己无碍,却感觉这杆寻常大枪也沉重异常,一时间只能连连叹气。 辛弃疾缓缓说道:“你看看我的手,我已经挥不动剑,杀不了贼了,此时已经是不能不撤了。大铁枪,莫要任性!” 天平军此时大部分兵马都已经去了长清县,并且直接在靖难大军右军的军营中驻扎,但辛弃疾还是挑选了三百余人,在汉军还没有发动进攻的时候,率先对着叛军发动了反击。 得知耿京并没有抛弃他们,去江南当富家翁,而是真的去亲身断后之后,天平军的将领们几乎都红了眼睛,发动的攻势十分迅猛。 可天平军毕竟是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大战,大多数人都已经是精疲力竭,即便将领与他们各自的亲兵还有些气力,却在绞肉机般的厮杀中迅速消耗殆尽。 这也就是叛军同样疲惫,否则天平军最为精华的部分,说不得就得全都陷在阵中。 “走吧!”辛弃疾看着越过身边,气势汹汹的东平军,又遥遥与曾经在莒州并肩作战过的开赵打了个招呼,随后再次长叹一声,拉着李铁枪的胳膊说道:“如今咱们全都力竭了,但金国未灭,以后仗还有的打,吃饱了喝足了,咱们再去找金贼报仇!” 李铁枪扔下长枪,咬牙说道:“撤回去!” 两人以及各自的亲兵,已经是滞留在前线的最后几名天平军将士了,他们沿着东平军军阵的缝隙,向后撤了不过七八十步,突然听到叛军的前锋传来大声的喧哗。 辛弃疾与李铁枪回头望去,却只见叛军的前锋用矛尖挑着人头与金鼓,用旗杆倒挂着大旗,大声呼喊着什么。 呼喊声一开始还十分嘈杂,到了最后渐渐齐整。 “耿贼已死!” “耿贼已死!” 李铁枪站定之后,怔怔的望着那面满是破洞的耿字大旗,一时间浑身僵住,难以行走。 就在辛弃疾还以为李铁枪还要返回,继续厮杀的时候,却见到他从护臂中拔出一柄解腕尖刀,缓缓在额头上割出一道伤口,任由鲜血顺着额头流满整张脸。 配着李铁枪那已经狰狞起来的面孔,使得他真的如同浴血恶鬼一般。 李铁枪举着手中血淋淋的解腕尖刀,看着耿字大旗大声说道:“皇天后土在上,列祖列宗在上,我李睿今日指济水为誓,不杀光金贼,覆灭金国,誓不为人!” 说罢,李铁枪将解腕尖刀掷进了北清河中,随后率先转头离开。 辛弃疾没有如此激烈的动作,却还是咬牙看着那面倒挂着的耿字大旗良久,方才恨恨转身。 目送着最后的天平军撤离的战场,萧恩方才转过头来,对身侧的呼延绰问出了一个问题。 “阿绰你说,金贼为什么会以为,耿节度死了,就会击溃我军士气呢?” 呼延绰没好气的说道:“谁知道呢?眼前的那些贼人,叛出了天平军也就罢了,却还敢与我军厮杀,可见脑子已经被驴日了。俺跟脑子被驴日过的人讲不出道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随意将这个话题放下之后,呼延绰发现左翼依旧没有平静下来,不由得皱眉说道:“李进义成不成啊?!仅仅一年就混吃等死到这般程度了吗?” 萧恩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后,直接对掌旗官说道:“举令旗,让刘异、李机两部支援左翼,补充李进义的兵力。然后他们就不用回来了,在左翼直接给我打出缺口来!” 再次思量了片刻,萧恩还是唤来军使说道:“你去把我的原话告诉李进义。我不怪他粗疏大意,被贼人突袭。但让东平军作全军头阵,这是都统郎君给咱们脸。 若是此番他再不成,到时候四郎君问起来,我是无话可说的。” 军使也是梁山泊的老人,闻言连连点头,并且迅速离去了。 都是老兄弟了,这番措辞其实已经算是比较严重,所以萧恩也不怕李进义不尽力,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敌军上来。 望着那面耿字大旗以及周边的几颗人头,萧恩心中再次升起那个疑问。 “真是莫名其妙,就算耿京死了,难道还能将我军骇住不成?” 与此同时,沿着北清河向上游西南方向五里左右处,同样的问题也被萧仲达问出了口,而萧琦也只能先是苦笑了几声,方才做了解释。 “这些物什是左相刚刚送过来的,我一开始也有些诧异,可听到军使禀报详情,耿京竟然真的将后方搅得大乱之后,我才明白过来,这些旗帜金鼓还有人头,都不是给天平贼看的,也不是给刘大郎看的,而是为了逼迫孔端起这些首鼠两端的贼人拼命。” 说着,萧琦指了指周围的地势:“这种地形,什么手段都发挥不出来,只能死顶过去。只要能撑过去,咱们就能大胜。” 萧仲达看了看自家伯父,又远远眺望着战场,只觉得萧琦有些想多了:“伯父,神威军已经打了一天一夜,又被左相抽走了三个猛安,难道还能与都统郎君争锋?” 作为曾经的神威军第一将,又在山东厮混良久,萧仲达可是太知兵了,尤其他还是做到了知己知彼。 虽然此时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算是己,那边是彼。 在他看来,靖难大军与神威军就算各出一万精锐,正面厮杀,神威军的胜算也就五五之数罢了,更何况如今金军师老兵疲,而汉军养精蓄锐,气势如虹呢? 萧琦看了一眼这涨他人士气,灭自家威风的侄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刘大郎能有多少兵马?又有多少能来此地?两万战兵顶天了。他们攻打济南府,最起码用了二十日,难道就不疲惫吗?我军除了两个万户,还有孔端起这些东平府豪强,战兵近三万。” “此时让孔端起顶在最前面,咱们神威军就地休息。孔端起那可是七千多人,刘贼就算攻破他们,又还会剩多少力气?又得耗费几个时辰?到时候咱们休整完毕,就成了我军以逸待劳了!” “如此兑子,咱们又如何一点胜机都没有?” 萧琦再次拍了拍萧仲达的肩膀,笑着说道:“我知道刘大郎此人有些本事,若是此人庸碌,巢县那么多名师大将也都白死了,可你也不应该盲从此人。他只是个人,不是天上的神灵,是会流血的。” 萧仲达再次苦笑两声:“伯父,咱们不妨赌一赌,若是都统郎君能用一个时辰攻破孔端起,那么咱们全军投降可好?” 萧琦微微一愣,随后语气就有些气急败坏起来:“刘大郎给你灌的什么迷魂汤,我是你伯父,你为何不与我站在一起?而要为他说话?” 萧仲达下马之后,重重叩首:“伯父,正因为我是伯父的侄子,方才要劝伯父万万不要自误,若说大金与刘大郎鹿死谁手,侄子驽钝,不敢妄言。但今日乃是大郎君必胜的局面,伯父哪怕是为了全军契丹儿郎,也应该忍辱一时的。” 两人的动静引起了周围啃着干粮歇息军士的瞩目,萧琦一挥手,他的亲卫会意,迅速将二人围在中间,遮挡其余人的视线。 萧琦看着跪倒在地的萧仲达,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能答应你,左相还率领大军在身后,难道你指望我能率神威军,与武安军厮杀一番吗?再说了……” 萧琦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甘:“我少年从军,经历大战无数,如何能不战而降呢?” “仲达,我今日不怪你说这些丧气的言语,但老夫也是有自己坚持的,莫要多言,一切到战后再说。” 萧仲达长叹一声,在被萧琦撵走之后,回到了一处地势比较高的小丘上。 对此,耶律扎八倒是没有意外。 现在萧琦手中最起码还有五千多兵马,这就是乱世中的本钱。 战争都有一定的赌博性质,作为赌徒的将军,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已经彻底翻盘无望,又怎么会扔下筹码,俯首认输呢? (本章完) 第617章 铁甲如林进 第617章 铁甲如林进 战争是唯物的,也是唯心的。 听起来这句话似乎有些矛盾,更有些神棍,但这就是战争的诡异之处了。 当所有人都相信某一方能赢的时候,那么这一方几乎必然会胜利。 而此时此刻,孔端起心中就是这般想的。 自己主政东平府的春秋大梦刚刚做了个头,就要在此被刘大郎碾碎了吗? 不仅仅是正面阵战厮杀被打得连连败退,就连侧翼埋伏突袭的兵马也只是给东平军造成一点麻烦,而在东平军往左翼增兵之后,这批埋伏的兵马更是被打得狼狈鼠窜回了山中。 这还只是汉军的第一阵,还只是东平军而已。 远远眺望着东平军之后那层层迭迭的汉军军阵,孔端起心中升腾起了一阵绝望。 自己麾下这三两颗葱,如果能一路打穿这么厚实的军阵,那倒也不用什么金国册封,孔端起现在就敢自立为帝! “邵进,你清醒一点没有?”孔端起对着邵进怒吼出声:“这是咱们生死之战!你若再疯癫,老子就让张楠去指挥兵马了!” “够了!老匹夫!”邵进转头喝骂出声,随后干脆将刀拔了出来,恶狠狠的看着孔端起:“咱们落得如今局面,难道不是你这老狗一手造成的吗?!若还敢狗叫,老子先斩你的脑袋!” 孔端起本能的后退一步,却也拔出剑来,与邵进对峙起来:“那你他娘的也去杀身成仁啊?!跟叶师禅、梁阿泰一般去死啊!当时起了野心,如今却又埋怨老夫,当恶人也要缩头露尾吗?!” 两名主将起了争执,周围的亲兵们有的惊骇,有的则是干脆也拔刀对峙,大有在中军处做一场的架势。 邵进见状,神经质的呵呵笑了两声,随后拎着刀转过身来,望着正在厮杀的前阵,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缓缓说道:“如今正是鼓起一股气的时候,若是能击破当面的东平军,说不得咱们还有生路,说不得能等来左相的支援。可若是依旧在此处挨毒打,不过一会儿,全军就都要溃散了!” 孔端起虽然看不起邵进,却还是认可对方的军事能力的,立即问道:“那现在让各军发动反攻?” 邵进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说道:“刚刚你说的那张楠,我知晓他麾下的八百铁甲军都是各个大户凑出来的精锐,此时不用何时用?” “给张楠下令,让他趁着东平军向左翼增兵,中央薄弱的机会。从中间打过去,直接将东平军的中军打崩!” 孔端起闻言有些犹豫。 他觉得是不是因为刚刚的言语,从而使邵进恶了张楠,以至于想要借刀杀人? 邵进仿佛看穿了孔端起的想法,再次嗬嗬怪笑了几声:“孔先生,反正我已经成了臭狗屎,兄弟反目,恩主丧命。野心熊熊,却又被刘大郎这种豪杰带着煌煌大势摁住了脑袋,活着也没甚意思了。就算死,我倒也没什么悔恨的了,只是不知道孔先生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 面对着邵进的冷笑声,孔端起也下定了决心。 此战是要拼命的! 然而孔端起刚刚转身,想要亲自安排张楠出阵,却听到身后再次传来邵进的声音。 “面前的东平军只有三千多人,中军不到六百兵马,张楠八百铁甲军,若还是打不进去,那就让他别回来了,也死在阵前谢罪吧!” 孔端起脚步一顿,随后缓步点头,快步离去了。 作为东平府豪强的领军人物之一,张楠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了孔端起的脸面,待到孔端起亲自来下达军令之后,张楠立即下令麾下士卒披上重甲,在两刻钟后缓缓向前。 张楠虽然也畏惧汉军,却也不认为东平军能够拦住自己。 开玩笑,这可是东平府豪强凑出来的最精锐兵马,如果连汉军的第一阵都不能突破,那这仗还打个屁啊! 这支铁甲军并没有披罩袍与披风,扎甲打磨仔细,反射着冬日的惨白晨光,使得整支铁甲军如同融入了北清河,变得波光粼粼起来。 所谓甲光向日金鳞开,就是这副景象了。 铁甲军的出阵也让东平府叛军狠狠壮了一把胆子,士气也随之高涨起来,数支豪强私兵顺势发动了反攻,想要用雄厚的兵力优势,率先压垮东平军。 “杀进济南府,财货女子任尔取用!”张楠驱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大声许多:“回到东平府,封妻荫子!” “杀!” “杀!” 八百铁甲军气势高昂,列成方阵,缓步向着东平军的中军处压去。 以铁甲军为矛头,东平府叛军发动了全线反击。 东平军兵力本来就处于劣势,大量兵马都汇聚在左翼李进义处,所以中军当即就有摇摇欲坠之态。 萧恩见状大怒,刚想要亲自率领亲卫稳固阵线,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号角声。 他回头望了片刻,见到代表催促的黄旗举起之后,方才恨恨咬牙说道:“阿绰,分列中军,你率一半去右翼,我去左翼。快!” 呼延绰原本还想要说什么,听到萧恩做了决断之后,只能微微点头。 张楠所率的铁甲军身披三层重甲,是没有办法进行快速突击的。 但这么多的甲士缓步向前,长枪大斧林立,如同一面墙一般压过去,足以碾碎一切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就在正式接战之前,张楠却发现,东平军的中军似乎不战而溃了。 对此张楠虽然有些诧异,却还是没有过于惊讶,毕竟面对铁甲军压过来,暂避锋芒反而是种正确的选择。 但是铁甲军是没有办法追击的,张楠刚要下令,让两翼的轻卒追击东平军逃卒,就猛然察觉东平军中军并不是一哄而散,也不是向后溃逃,而是分到了两翼,只余中间数百步宽的坦途大道。 望着烟尘滚滚的大道,张楠立即感到头皮发麻。 东平军不是败退,而是为了后续兵马让开进攻的道路。 会是那支以陷阵冲锋闻名的飞虎甲骑吗? 想到这里,张楠迅速紧张起来,本能的想要让铁甲军止步列阵,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然而转头看到两翼那些跟着铁甲军发动反攻的豪强私兵,张楠迅速意识到,如果这时候铁甲军止步,那么那些豪强私兵肯定会发生脱节,到时候来犯之敌可选的进攻方向就太多了。 “压过去!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给老子压过去!”电光火石之间,张楠已经做出了决断,他拔出刀来,大声呼喝。 他的亲兵随之齐齐大吼:“杀贼!杀贼!” 很快,整支铁甲军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那片因为东平军撤退所扬起的烟尘之中。 行进不过百步,烟尘中也有铁甲摩擦之声传出,遥遥回应着张楠的猜想的,则是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骑兵……不是骑兵,也是步卒甲士!” 张楠心中一定,然而看到刺破烟尘的大旗之后,其人心中复又一沉。 选锋! 雷! 是选锋军!是雷奔! 刘淮麾下的两大王牌之一! 张楠知道今日必定会遇到汉军精锐,却没有想到在汉军第一锋就能遇到选锋军校刀手。 难道刘淮那里也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了吗?为什么这么拼命? 如同选锋军这般步卒甲士,即便体格惊人,战力不俗,却也不可能久战,打过一场之后,正常大战都很难出动第二次。 这种撒手锏,出现在第一阵中,给张楠的感觉无异于打扑克时对家起手四个二带两王,属于无比荒谬的先声夺人打法。 然而双方都是重甲步卒,又都已经列阵完整,相距不过百步,到了此时,无论如何都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止步!止步!列阵!” “列阵!左右对齐!端吃端!端吃端!” 双方不约而同的下令站稳脚跟,随后开始整顿队列。 随着重甲步卒一起行动的弓弩手与轻装步卒,还有少量骑兵却是立即出动,标枪短矛共举,弓矢弩矢齐飞,双方轻装兵马之间的厮杀在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双方都试图杀散对方掩护重甲步卒的兵马,同时扰乱对方重甲步卒列阵。 双方都失败了。 无论是雷奔还是张楠,都在第一时间将手中所有牌都推上了牌桌,发现比大小半斤八两之后,又纷纷加重了筹码,并且同时压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进!” “攻!” 雷奔与张楠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双方的铁甲步卒齐声大喝,正面发动了对攻。 一边是长矛大斧,另一边是厚重长刀,双方都是破甲兵刃,可架不住所有人的盔甲都太厚了。 如果按照寻常重甲步卒对决的时间来算,双方打上一个时辰也实属正常。 双方战斗会持续到某一方精疲力竭,根本无法维持阵型,军阵大范围的崩塌之后,方才能分出胜负来。 可选锋军根本不是孤军奋战。 作为第二锋的呼延南仙已经率领四千武成军加入了战场,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东平府叛军的薄弱环节,并且将麾下最精锐的五百骑、一千步全都投入了进去。 这个薄弱环节,正是李进义所部直面的东平府叛军右翼。 (本章完) 第618章 汉军满饷不可敌 第618章 汉军满饷不可敌 “这条路对吗?” “俺来带路将军还信不过吗?不瞒将军说,俺之前是私盐贩子,这条路走了千八百遍了。” “都他娘的这么窄吗?” “咋可能?俺们的私盐可不是披个羊皮扛个麻袋,东躲西藏的小打小闹。而是七八十头驴螺,二十多辆大车,拉着盐巴去中原贩卖。行军是绝无问题的。” 员琦用刀子劈开了道边的矮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随后指了指道上长着的荒草:“韦大郎,你管这叫好道?” 私盐贩子出身的韦横叹了口气说道:“将军,这毕竟只是私道,没有垫过三合土,也没有压过石子,只要人走的少了,自然就会成这副模样。” “这几年山东乱成这副样子,私盐贩子都活不下去,道路自然就荒废了。” “不过再往前走上三百步,就是前宋的一处官道,那里就好走了。” 眼见韦横言之凿凿,员琦也只能点头认了。 且说员琦请战之后,就立即带着麾下那四百多新兵出发了,准备从侧翼冲出来,给孔端起一个惊喜。 但他还是低估了泰山余脉的复杂性。 这里沟沟壑壑太多了,尤其是黄河决口几次之后,搞得济水水系也是一片紊乱,虽然有泰山作为遮蔽,山东好上许多,但泰山余脉的沟沟壑壑中,由于洪水所带来的泥沙与石头,堵塞了原本能行的路也实属常态。 以至于员琦在山中越转越远,将近三刻钟了,竟然还没有靠近战场。 说的更严重一点,若不是有本地人带路,说不得这几百人已经完全迷失在山路中了。 不过韦横还是有些本事的,虽然走了一些弯路,但还是将员琦等人全须全尾的绕过了一座无名高山。抵达一座小丘之后,员琦等人听到喊杀声骤然清晰了起来。 员琦咧嘴一笑:“好啊!韦大郎你真有本事!当是头功!” 韦横嘿嘿一笑,刚要自谦两句,就听到员琦急吼吼指着几名都头说道:“你们几个,都点点数,看掉队了多少人。然后赶紧披甲,抓紧歇息!你们几个……” 员琦又指着几名亲兵说道:“跟我来!看看什么情况?” 说着,员琦转身向着山丘走去。 待到登上这座小山丘之后,员琦才发现,怪不得喊杀声这么明显,原来再穿过小丘之下的一片小树林,大约一里外,就是汉军与东平府叛军的主战场了。 来不及多想,员琦迅速爬上了一块大石头,眺望起局势来。 居高临下,战局是一目了然的。 东平军此时摆开了一个巨大的横阵,同时也是斜阵,远方北清河畔的右翼比较单薄,中军处甲士林立,阵型较厚,而左翼则是厚实得不像话。 仅仅统领官以上的旗帜,员琦就看到了七八面,甚至东平军副总管萧恩,还有武成军总管呼延南仙的旗帜都出现在了左翼。 大约清点了一下,待数清楚汉军左翼大约有四千兵马的时候,员琦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要快一些动手,否则东平府叛军的右翼就要被打崩了。 到时候自己这番披荆斩棘,山中赶路,岂不是成了无用功? 员琦拉着韦横的肩膀,使劲晃了几下,焦急说道:“韦大郎,你知道从哪里能直接参战吗?” 韦横被晃得头昏脑涨,摆手说道:“将军,你要打哪里啊?!” 员琦知道自己失态了,立即指了指东平府叛军右翼:“我要从那里打进去,直接把旗下之人弄死,不管这杨字大旗究竟是何人,只要咱们能夺下来,就是首功!” 韦横望着数量高达两千余的东平府叛军右翼,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心中也有些犹豫:“将军,咱们就几百人,累得不得了,在小树林里摇旗呐喊,牵制贼军不就成了?为何要拼命厮杀?” 员琦瞥了韦横一眼,随后说道:“你才加入靖难大军,你不懂,功劳不同,赏赐不同。 我算了算,牵制贼人的功劳,算到每个人头上,大约是五百钱的赏赐,外加两亩职分田。” “可若是有斩将夺旗的功劳,咱们几百人分润,大约每人三贯钱的奖赏,还有一匹布,外加十亩职分田……” 听到这里,韦横立即就精神了,他兴奋的搓手说道:“将军你早说这个,俺不就懂了吗?” 韦横指着左侧的林子说道:“那里有条小路,俺前两个月才走过,绝对没问题。不过,俺害怕这林子里有贼军埋伏,咱们若不能出其不意,那就要出大事了。” 员琦心中思量片刻,摇头说道:“不会有埋伏的,今日都是仓促上阵,他们若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怎么顶住正面。”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走!”员琦下定了决心,对韦横说道:“去带路!咱们今日就要立下大富贵了!” 员琦回到了山丘之下,大约点了一下数,麾下兵马大约还剩下三百五六,其中大约百余轻卒,百余甲士,还有百余替甲士背着盔甲与长兵大斧的民夫。 此时甲士都已经披上了重甲,轻卒们也整备好了武器,员琦站在高处,正准备作一番战前演讲,却听到韦横用欢呼般的语气大声喊道:“都统郎君的规矩!斩将夺旗后,咱们每人三贯钱,一匹布,十亩田!” 这堪称简单明了的战前动员效果显著,这些由济南府豪强私兵庄户组成的兵马立即群情鼓动,士气爆棚。 颇有汉军满饷不可敌的架势。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私兵也好,庄户也好,都是人身依附关系中的人下人,即便豪强会善待他们,以稳固自己统治,却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掌握生产资料,也不可能他们掌握大量财货。 平日里也是打打杀杀,却哪里有这么多的好处? 员琦见状,也不废话,直接下达了命令:“民夫全都留下,看着骡子马匹。其余所有人,甲士在前冲锋,轻卒在后掩护,随我一起冲杀。无论赏赐还是缴获,民夫取半,军官取倍,其余一律均分!” 带着士气爆棚的二百战兵,员琦顺着小道,来到了小树林边缘,张弓搭箭,咻咻咻几下,射杀了几名游骑之后,他将弓箭全都扔到了地上,拔出双刀来大声说道:“男儿建功立业,就在此时,杀!” 说罢,员琦一马当先,带着十几名亲兵从侧翼杀入了东平府叛军的阵型,身后二百余战兵气势如虹,沿着员琦开辟的缺口,以短兵相接的方式,陷阵厮杀。 一里之外,站在一处高地上观察局势的呼延南仙看着突然混乱起来的敌军右翼,皱眉说道:“那里发生何事了?” 萧恩倒也顾不得与武成军往日的仇怨,立即想起了之前王世隆通报的军情:“是员琦员统制,他从山中绕出来了!” 萧恩兴奋了不过两秒,又立即有些懊恼的说道:“这员统制怎么如此焦躁,哪怕事先给个信号也成啊!” 他说这话的原因是因为此时汉军左翼兵马虽然雄厚,却因为混杂了太多不同编制的兵马,列阵速度缓慢。 除了正面正在厮杀的李进义,后续东平军与武成军几乎混在一起了。 呼延南仙深吸一口气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管了,你我二人两个总管,两杆大旗并在一起,从正面推过去!” 萧恩没想到呼延南仙会提出这么一个方案来,诧异说道:“不整军了吗?” 呼延南仙指了指军阵:“大部分统领官还没有乱,百人队也没乱,就已经足够了。萧总管,你要相信那些队将、都头,你要相信这一年整军训练的成果。” 呼延南仙说罢,竟然不再管萧恩,带着自己的大旗,呼喝向前。 萧恩只是犹豫片刻,就咬牙做了同样动作。 而‘东平’与‘武成’两面大旗一齐向前,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无比明显的信号。 猬集在左翼近四千的汉军立即对当面敌军发动了不留余力的猛攻。 在如此雄厚的兵力加持下,原本就因为员琦突袭而有些混乱的敌军右翼,立即就有两三百人崩溃,原本完整的阵线上迅速出现了数个缺口。 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命令,武成军季成、曾记二将率领甲骑沿着缺口杀入,将东平府叛军右翼分割成三四段,使得南北不能呼应。 东平府叛军大将杨行措手不及,慌乱之中犯了个重大错误,竟然让亲卫兵马上前去维持阵线。 原本因为陷阵而有些艰难的员琦终于找到了机会,直接冲到了杨行大旗之下。 员琦也不愧为老将刘锜亲口认证的杀才,不仅仅亲手斩断了杨字大旗,更是亲手将披着红披风的杨行从马上拽下来,在叛军环伺中一边厮打,一边拽到一处高地上,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行刑般的方式当场斩下了杨行的头颅。 面对如此凶人,哪怕杨行的亲兵也是胆寒,要么伏地请降,要么四散而逃。 东平府叛军右翼至此彻底崩溃。 武成军骑士凿穿了阵型后,从侧后方列成散阵兜来,驱逐溃兵冲击东平府叛军中军。 在侧翼遭遇突袭的情况下,即便是上下一心的精锐兵马也会手忙脚乱,更何况东平府的豪强联军呢? 打打顺风仗还好,但到了此番境地,难道还指望豪强们为孔端起尽忠吗? 他们可是连耿京都卖了! 东平府叛军中军处外围阵线立即崩溃,在孔端起惊恐的目光中,溃兵与汉军甲骑一起冲到了距离中军中心处不到二百步的位置。 邵进再次拔出刀来,大声嘶吼:“我的头就在这里,来拿吧!” 说着,邵进带着亲兵,一起转向到南侧,迎击右翼蜂拥而来的大军。 孔端起心中第一次涌出极大的后悔之情,却还是看向了与汉军厮杀的铁甲军。 如果张楠能从正面突破东平军的中军,说不得此战还有的打。 (本章完) 第619章 因果报应不曾饶 第619章 因果报应不曾饶 就在孔端起将希望寄托在张楠身上的时候。 张楠刚好彻底绝望。 他麾下的铁甲军有八百人,而选锋军足有千人。 可别小瞧这二百人的差距,这就导致了张楠如果想要维持阵型宽度,就必须要牺牲阵型厚度。 但是在重步兵对战的过程中,牺牲厚度就是自寻死路,因为重步兵可以直接用单位面积的人数优势,直接将面前的敌人推开,到时候必将是全线溃败。 所以,张楠只能牺牲方阵密度,将方阵之间的空隙拉大,方才勉强维持住了战场宽度,不至于被选锋军从两翼包夹过来。 然而在临战之时,杀声震天,哪里还能将阵线维持得那么整齐? 很快,铁甲军之间的缝隙就超过了能够互相呼应的距离,其中三四处更是有二十多步宽。 雷奔虽然不是元帅大将之才,却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老卒,见到战机之后,直接指挥着预备兵马,沿着铁甲军之间空隙直接插了进去。 八百东平府叛军立即就被分割成好几部分。 相比于与好几路金军主力兵马打过硬仗的选锋军,东平府叛军实在是太嫩了一些。 不过片刻,铁甲军最外围的两个小方阵就已经崩溃。 身着三层厚重盔甲的甲士根本无力逃脱,甚至连卸甲都有些困难,分散之后,只能被骑兵轻易冲撞践踏,随后被更加灵活的轻卒摁住。 解腕尖刀从腋下、脖颈等盔甲缝隙中刺入,原本就因为厮杀而疲惫的甲士就只能十分憋屈的死在了汉军轻卒手里。 张楠此时正身处战阵的最中央,伴随着两翼的崩溃,他已经被彻底包围起来,原本还算妥当的士气也不稳当起来。 回望中军孔端起处,张楠发现中军处更加混乱后彻底死心。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现在是要求生的。 然而无论甲骑还是甲士,正面突击时都是很难撤出来的,因为厚重的盔甲在撤退之时反而会成为拖累。 所以也就有了丢盔卸甲这个词。 但现在就算想要卸甲逃跑也是来不及的,因为汉军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 该如何是好?! 难道要投降吗? 不可能的。 作为东平府叛军的首脑人物之一,刘淮饶得过所有人,也不可能饶过他! “将军!情况好像不太对!”有心腹低声说道:“咱们也应该早做准备。” 张楠原本已经凝滞的眼神又灵动起来,连忙询问:“做什么准备?” 心腹低声说道:“俺在阵后还留了几匹好马,俺们一起护着郎君冲出去。” 张楠闻言苦笑摇头:“逃出去?逃出去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我把全军精锐留在这里,就算回到东平府,谁又能饶得了我呢?还不如死在这里得了!” 心腹是张家的家生子,说话倒也没什么忌讳:“将军,咱们可以投奔金国,天大地大,难道还能没有去处不成?刘大郎就算有吞并天下之志,饶不过咱们,却也犯不着搜山检海吧?!” 面对心腹的劝告,张楠思量片刻,左右无法,也只能犹豫点头。 心腹也是长舒一口气,他是真的不愿意在这里等死。 现在汉军兵马还没有绕到身后,若是等一会儿后路也被断了,那就真的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小胡,你们在东平有家眷,就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了,在这大旗下守一会儿,待会儿靖难军打来,你直接投降即可。那刘大郎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为难你们的。” 嘱咐了几句之后,张楠转身,放下顿项,摘下腰牌,悄无声息的带着几名心腹缓缓向后退去。 如此混乱的战场上,几个人的行踪终究还是容易遮掩的,不过片刻,一行五人已经抵达了后阵安置战马处。 张楠上了战马,左右望了一圈,刚要分辨逃跑的路线,就听到一声暴喝:“往哪里走?!” 恰巧在这个时候,开赵率领三百本部兵马沿着铁甲军的缝隙穿插了过来,第一眼就看到这伙子鬼鬼祟祟之人,立即就率领兵马杀奔而来。 张楠慌不择路,转身就走,然而奔了数百步方才发现,自己选择的方向正是那片广阔的泰山余脉。 这里正是汉军左翼,也就是呼延南仙与萧恩二人对着东平府叛军右翼追亡逐北的地方。 也是汉军兵力最为雄厚的地方。 游骑见到竟然有金军甲骑绕到这种地方来,立即就呼唤袍泽,对张楠展开了追杀。 这下子,张楠更加慌不择路了。 来到山中,沿着山路奔驰许久,直到张楠亲信离散,战马累瘫,自己都迷路后,他方才彻底甩开了追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到了这时,张楠已经不复东平府贵公子的形象,满身血污脏泥,头盔丢弃,幞头消失,披头散发犹如野人。 但终究还是逃出生天了。 张楠暗自庆幸着,可随即想到,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出路。 虽然是孤身一人,但张楠却还是有些信心的,因为他终究是山东本地人,他相信只要找到山民,就能分辨出方向来。 不过刚刚走了几百步,张楠就觉得身上甲胄过于沉重,解下扔到一旁,随后就听到前方拐角处一阵脚步声。 张楠瞬间警觉起来,拎着刀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 很快,五六名溃兵就转过山脚,与张楠打了个照面。 双方同时愣住,又同时戒备起来。 张楠还在想着说辞,就见到溃兵中为首一人大声说道:“是张相公吗?确实是张相公!” 说着,溃兵扔下了手中刀,直接跪倒在地:“竟然是张相公当面!” 张楠却依旧没有放松戒备:“你是何人?” 溃兵使劲抹了一把脸,随后大声说道:“俺是衙门里的赵二啊!” 张楠看着此人眼熟,也就放下了戒备。 “起来说话吧,你们从哪里逃来的?” 赵二起身向前,躬身说道:“张相公,俺们是杨将军麾下,杨将军被当众砍了头……俺们……” 说着,赵二仿佛感受到了无比巨大的恐惧,就连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俺们不敢再打了……张相公,带俺们回东平府吧。” 张楠不敢回东平府,却想要稳住这几个溃兵,只能叹了口气说道:“败到这种程度,谁也没有办法。我带你们回去,你们谁认识路吗?” 赵二连连点头,指了指张楠身后的方向:“俺知道那里有条小路,可以直接到东平府,山中还有个村子,咱们可以买些吃食。” 张楠转头望去,却没见到什么小路,刚想要继续询问,却觉得后腰一痛,随后双腿都无力起来。 “狗贼!”张楠手中一直拎着刀,反射性的向后一砍,赵二却已经松开了匕首的刀柄,向后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张楠无力的挥舞着刀,只是几下,就瘫倒在了地上,他无力的靠在大树侧,低声说道:“为什么?” 赵二表情依旧慌张,而其余溃兵也不遑多让,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去捅张楠一刀。 “大军败了,你们难道就不为家人考虑?这颗人头就是咱们进身之阶!”赵二没有回答张楠,却是对其余人解释起来:“这些贵人,往日都不把咱们当人看,如今帮咱们一把,也算是替这厮在地下积善行德了!” 张楠闻言只觉得心中涌来一阵巨大的荒谬。 自己还有才华未施展,还有大志没有实现,今日竟然要死在这么几个无名之辈手中,简直是太讽刺了! 随着血液的流失,张楠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看着蠢蠢欲动的赵二等人,却是莫名想到了当日被自己杀掉的那几名宋国军使。 仿佛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完全回不了头了,如同走入一片旋涡之中,越陷越深。 今日与那几名军使一般死法,也算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张楠如此想着,咧嘴笑上几声,随即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与张楠一样,大约同一时间,东平府叛军最为精锐的八百铁甲军也走向了末路。 如果老老实实的阵斩厮杀,想要收拾这么多甲士是很困难的,即便被合围之后,甲士依旧可以集结成稳固的六阵,来防御四面八方的进攻。 但是张楠率先逃窜,使得这支精锐甲士失去了中枢指挥,面对汉军的四面包抄,反应迟钝,还没来得及变阵,就陷入了四面围攻。 待到都头之类的基层军官发现张楠已经不见了的时候,军心大乱,在雷奔的凶猛进攻中,还在坚持的军阵逐渐瓦解。 “驱逐溃军,冲击贼军本阵!开战已经三刻钟了!收拾东平府的这些叛贼,难道还要用半个时辰吗?” 雷奔大声下令,随后让轻卒与骑兵在最前方追杀,而他则是让开了道路,命令选锋军将士就地歇息。 “王五郎!俺这里需要歇息半个时辰,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第三锋王世隆越过战场锋线时,听到雷奔的呼唤,重重点头:“且看我右军大展身手!” 在王世隆率军列好阵势,发动进攻的瞬间,东平府叛军再也坚持不住,全军溃散。 因为地形的关系,大多数溃兵想要逃往山中,却又被武成军拦住,不得不一路沿着来路,向西南狂奔。 在汉军的猛攻下,孔端起别说坚持数个时辰,就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坚持住。 (本章完) 第620章 天下如棋,投子认输 第620章 天下如棋,投子认输 对于这个结果,神威军总管萧琦自然是惊怒交加的。 “他娘的孔端起这个废物中的废物!他还有什么脸活着,怎么不找根绳子上吊去!” 萧琦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出声。 这倒不是他对孔端起有什么指望,而是因为东平府叛军只坚持了半个时辰,神威军也只歇息了半个时辰,行动再快也只是仓促吃了一些饭食,外加饮马了一番罢了。 疲惫只不过稍缓了许多,却依旧存在。 不过在到了此时,再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汉军已经马上杀过来了,论谁是谁非,谁是好汉谁是孬种依旧毫无意义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求生的。 神威军迅速被组织起来,沿着数条小河沟,以及一座唤作郑家圩子的村庄进行布防。 同时,萧琦派遣军使迅速向纥石烈良弼求援。 左相,看在太祖皇帝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军使一路疾行,来到归德镇附近时,已经过了三刻钟左右。 他还没有与大军游骑接上头,却见到北清河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建立起了数道浮桥,浮桥之上还有军士行动。 军使见状,心中一定。 这定然是有援军抵达了。 这时候无论到的是谁,无论到了多少兵马,都是雪中送炭的生力军,足以让战争的天平发生倾斜。 然而军使又仔细看了几眼浮桥之后,瞬间如坠冰窟。 浮桥上的兵马,不是从北岸到南岸,而是由南岸过河,向北岸而去。 这是……这是左相要率军北逃! 怪不得那些昨日立下大功的水军却一直没有出现在前线,原来是在这里架设浮桥! 军使立即就想拨马离开,将这要命的消息告诉萧琦,然而武安军的游骑反应也是十分迅速,很快就发现了军使,并且围了上来。 “这位弟兄,报个名吧!” 军使从怀中掏出腰牌与文书:“奉神威军萧总管的军令,前来向左相求援!” 游骑长官顺着军使的目光,看向了浮桥,随后似笑非笑的说道:“走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左相!” 军使无奈,只能被武安军游骑夹在了中间,一起来到已经烧成白地的平德镇旁。 在一处比较高的山坡上,军使遥遥望见了纥石烈良弼与高景山,两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这种场合,哪怕是亲兵都是要避讳的,所以军使就被拦在了山坡之下。 不过两名大人物争执的声音很大,而军使的耳朵又敏锐,还是从风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高景山气急败坏的说道:“左相,现在我军就这么撤,将神威军全都卖了,是要断子绝孙的!” 纥石烈良弼负手看着北清河,淡淡说道:“我想以高总管的聪慧,应该不会想不到我为何行此事吧?” 高景山此时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无非就是契丹人在朝中声势太盛,此番若是算上移剌道,契丹人立下大功,然而如同仆散浑坦这般女真人却是遭遇挫折,朝中势力此消彼长,自然要予以制衡。” 纥石烈良弼点头:“你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为何还在与本相饶舌?” 高景山愈加愤怒:“相公想要消耗契丹人,我同意;想要让弄死萧琦那老匹夫,我也没有意见。却绝不可能这般轻易的将我军将士卖掉。左相,此举与赵构那厮何异?难道左相也想要当那种混账王八蛋吗?今日相公卖了神威军,来日我们渤海人的武安军,是不是也要被卖了?” 政治斗争是要有底线的。 这个底线最起码不能将正在奋战中的将士出卖给敌人。 不要把十二道金牌当作常态,秦桧与赵构这种组合,那也是千年难遇的好不好? 纥石烈良弼叹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诚恳说道:“高总管,你说此番本相行事成败如何?” 高景山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纥石烈良弼摇头说道:“就是从本相抵达徐州之后,做的好,还是做的差。事无巨细,都可以说一说。” 高景山强行抑制住心中愤怒,沉声说道:“自然是手段惊人,算无遗策。算计人心也是世间无双,耿贼如此棘手,三年来屡屡逃脱大军围剿,又再次聚兵而起。左相出手之后,不多时就将其大军分裂,随后将其诛杀,堪称天下无双的智者了。” 纥石烈良弼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笑容就变得极为苦涩。 “高总管,你这夸赞,本相可受不住。” “大金自从南征失败以来,一直是处于大败之中,此时老夫能逼杀耿京,无非是从大败中稍稍取胜罢了,算不得什么。” “高总管,你且仔细思量一下,国家分裂成两个,在河北大战了一场,无论是谁胜谁败,其实损耗的都是大金的国力,都是大金败了。” “而本相从到徐州开始,想的就是止住大金的败落。但……” 纥石烈良弼叹气摇头:“但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 高景山此时也已经彻底呆住,他猛然察觉到他的视野还是不够高,只是着眼于朝中政局,却没有将目光着眼于天下大势。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立足于天下的角度来说,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已经是十分明了了。 纥石烈良弼不管高景山的反应,继续说道:“高总管,我是在败局中寻找胜机,所以才会显得如此左支右绌,因为我也只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其实我一开始的目标是魏胜与刘淮这二人,他们实在是过于危险,比宋国还要危险。但我从各种文书上算出山东东路的规制之后,立马就息了心思。” “山东东路已经站稳了脚跟,魏胜主动将兵权让给刘淮,这二人根本是难以离间的。” “第二个目标则是宋国,你也知道本相在雎水的布置,若宋国真的自楚州出兵来攻徐州,那本相就可以直接沿着雎水断宋国的后路,只要杀伤三万多宋军,我就有把握逼迫宋国议和。” “然而不知道是宋国太懦弱,还是在两淮主政的虞允文能沉得住气,竟然任由北地打成这副模样。” “本相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解决天平军。” “正巧的是移剌道恰逢其会,与东平府的大户们联络上了,后来你就知道了,我军趁着天平军出兵大名府,突袭东平府,恩威并施,压服了东平府大户,然后来到平阴,埋伏天平军的归师。” 说到这里,纥石烈良弼再次叹气:“然而我军想要吞灭天平军,安安稳稳的收复东平府,是有三个前提的。 第一个是完颜守道能守住大名府,不至于让耿京一路杀入河北腹地。 第二个是郭安国、蒲察世杰他们能在徐州顶住,最起码不要让魏胜与刘淮从后方杀来。 第三个则是仆散浑坦……” 虽然仆散浑坦大约已经死了,也确实应该是尽力了,但纥石烈良弼说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恼怒。 “仆散浑坦最起码在历城坚持到十二月十五,或者能大量杀伤靖难贼也好。但仆散浑坦却只坚持了不到两日。” 纥石烈良弼转过头来,看着高景山的眼睛说道:“当历城被破后,其实我就已经败了,之后无论是继续伏击天平军,又或是此时驱逐着孔端起那些人去追击溃兵,乃至于攻打刘大郎,都只是败局已定之后的裱糊罢了。” “败了自然是要付出人命的。我一开始只是想要让神威军逼迫着东平府大户们去死,为咱们争取时间。到时候,神威军自然要跟咱们一起撤的,可谁成想到……” 纥石烈良弼语气再次复杂起来:“耿京虽然眼界不开,行事短鄙,但终究是个豪杰性子,如此大败中,竟然还敢亲身率领兵马作埋伏,当真了得。” “经由耿京这番大闹,耗费了许多时间,神威军已经撤不回来了。” 高景山一开始还面露惊愕,到最后干脆低下头来,以一种后辈姿态听从纥石烈良弼来讲述战略,不过到了此时,他还是抬起头来说道:“左相,为何不能全军一起,与刘贼争个高低呢?” 纥石烈良弼摆手说道:“高总管,千万莫要为言语上的胜负来枉顾实情,我单单只问一句,难道高总管真的认为武安军还有气力来厮杀吗?” 高景山瞬间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还能苦战呢?人不是铁打的,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厮杀追逐,虽然中间有过几段歇息,说是强弩之末有些过分,但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五成,还是理所当然的。 “就不能救一救神威军吗?”高景山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丝恳求:“左相,你是天下智者,难道就没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纥石烈良弼摇头:“高总管,我说了,咱们大金国势自南征失败之后,就一直在大败中,现在还没有挽回颓势。我军无非是大败中的小败罢了,但败就是败了,战败是要流血丢命的,这次是神威军,下一次还不知道是谁。” “本相也只是个人罢了,不是移山填海的神仙。” “现在当务之急是保住能保住的兵马,不要一股脑都葬送了,只要活着,就有来日,就有翻盘的机会!” 高景山长长叹气,却终究无话可说,摇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纥石烈良弼同样再次叹气。 他又如何不知道临阵撤兵,抛弃友军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何等巨大? 但纥石烈良弼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见招拆招,见缝插针式的军事行动本来就有极大的不确定性。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若是移剌道没有成功离间天平军,那么纥石烈良弼很有可能都不会发动对天平军的攻势,更不可能试图收复东平府。 现在走钢丝般的军事冒险宣告失败,纥石烈良弼也只能投子认输罢了。 不过终究还是带回去一万多精锐兵马,只要人还在,那一切都是来日方长。 “左相,萧总管派来求援的军使就在下面,要不要……”一名亲卫上前,指了指山坡之下,随后语气也变得恶狠狠起来。 纥石烈良弼摇头,负手离去:“罢了,今日死的人够多了,能活一个是一个吧,且带着他跟着咱们渡河。” “现在就出发,一起回河北。” “喏!” (本章完) 第621章 弃子渡河难自存 第621章 弃子渡河难自存 神威军虽然现在经历了一系列战斗,在三个猛安被纥石烈良弼抽调走之后,全军更是只有五千刚出头的战兵,战力却依旧不是东平府那些豪强能够比拟的。 尤其当萧琦铁了心防守之后,那郑家圩子就真的成了个王八壳,即便有溃军的冲击,也很难攻进去。 “呼延总管,萧总管。”有军使驰马而来,对着呼延南仙与萧恩拱手行礼,随后就举着令牌说道:“都统郎君军令,武成军与东平军轮换休整!” 萧恩点头接令,而呼延南仙却皱眉说道:“我们武成军还有力气,现在已经破开了那面土围子,都统郎君若能再给些时间……” 萧恩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合着你们武成军全是好汉,我们东平军就是孬种不成? 这也就是今日有并肩作战的情分,否则萧恩就要反唇相讥了。 然而话声未落,几人就看到那支攻入圩子中的精锐兵马就被撵了出来。二三百人四散而逃,站在土围子上的金军不断弯弓搭箭,射杀溃兵,不过片刻就造成了三十余人的伤亡。 若不是有后续兵马支援,说不得攻入其中的武成军全都得死在逃跑的路上。 呼延南仙见状,脸直接沉了下来,沉吟片刻之后,方才艰难拱手说道:“谨遵将令。” 伴随着武成军与东平军让开了通路,后续王世隆、石七朗率军赶到,继续发动了围攻。 萧琦面对如此猛烈的进攻,终于有些扛不住了,以至于在冬日寒风中汗流浃背。直到又过了两刻钟,刘淮带着四千兵马赶到后,见到那面硕大的‘汉’字旗时,萧琦终于彻底失态。 “为何还没有来?!援军为何还没来?!” 被他揪住的行军猛安哭丧着脸说道:“末将不知,末将已经派出好几拨军使,却一个都没有回来!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即便那些渤海崽子靠不住,温敦奇志他们也不该如此拖沓啊!” 萧琦大声说道:“快!再派军使!告诉左相,如果再不来援军,神威军也撑不住了!” 行军猛安连连点头,却在将要转头离去的时候,呆呆望着北清河的河面,张大了嘴巴。 萧琦转头望去,却见许多巨舰鼓足船帆,借着今日猛烈的东风,逆流而上,向着神威军盘踞的郑家圩子而来。 “这……这是靖难贼的大船!”行军猛安仿佛刚刚意识到什么,焦急的大喊起来:“咱们也是有水军的,总管,咱们的大船在哪里啊?!” 萧琦也是如遭雷击。 金军以陆上马步军为主力,不太注重水军的建设,所以萧琦等人一开始没转过弯来。 那些由东平府豪强组成的水军还是有些实力的,又是顺流而下,按说应该早就到了。 为何此时汉军水面上的支援都来了,金军水军却毫无动静? 莫非…… 萧琦想到了那个恐怖的可能。 纥石烈良弼弃了他们了。 就像他们将武捷军弃在徐州一样。 这一刻,神威军的聪明人都想到了这种可怕的可能。 萧仲达快步走过来,这次他也懒得遮挡面容,在那名行军猛安惊骇的目光中,低声说道:“伯父,现在还有机会,莫要自误了!” 萧琦脸颊抽动了几下,终于不耐的呵斥道:“仲达!你是知道军法的,若是再敢扰乱军心,我现在就斩你!现在给老夫滚回后营,莫要生事!” 萧仲达在原地苦劝了片刻,又再次让萧琦撵回了后营。 耶律扎八靠在一间茅草房旁,见萧仲达再一次无功而返,嘿嘿一笑:“你那伯父当真顽固。” 萧仲达不着痕迹的绕过充作看守的亲兵,凑到耶律扎八身边,沉吟片刻,方才咬牙说道:“等会儿试试你的办法,让伯父尽管恨我吧!我总不能看着他送死。” 耶律扎八再次嘿嘿笑了起来,随后仰头看向了茅草屋的屋檐。 郑家圩子里的村民在前几日就都逃进了山中躲避战乱,但这种撤退必然是仓促的,家中屋舍也就是锁上大门罢了。 此时耶律扎八所在的地方,正是平民聚集的地方,大约有数十座茅草屋,屋子后面还有稻草,足以放一把大火了。 到时候不怕神威军军心不乱。 不过其实已经用不到耶律扎八动手了。 两刻钟之后,何伯求指挥着三艘大型车船靠了过来,居高临下的向着圩子中泼洒箭矢,很快就将充作后营的临河西北侧搞得无比混乱。 神威军对于‘城墙突然自己跑到了我身前’的情况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死伤近百之后,方才向圩子中央撤去。 趁着神威军阵型大乱的机会,石七朗率领前军刀盾手,沿着圩子的缺口,再次杀了进去。 疲惫的神威军再也坚持不住,近二百守军发生了大溃败,石七朗迅速站稳了脚跟,并且不断向圩子四面杀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然而对于萧琦来说,这还不是最大的坏消息。 有一名第三猛安的行军谋克身上与马上插着几支箭,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的自西南奔驰而来。 他刚刚抵达圩子西侧时战马就一个踉跄,将他抛飞出去,浑身差点没有摔散架。 但这名行军谋克却没有在意,他连滚带爬的起身,与外围守备兵马接上头后,立即向着圩子中央的神威大旗奔去。 “总管!总管!”行军谋克顾不得许多忌讳了,见到萧琦之后,眼泪瞬间如雨而下:“大军已经渡过了北清河,左相要带着他们北归了!总管!俺家将军被扣在了中军,没办法,只能跟他们走了。但他让俺找机会来通知总管,来通知各个弟兄,想办法谋个出路,莫要死了!万万莫要死了!” 萧琦如遭雷击,脚步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之后,竟然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不是亲卫失责,部下离心,没有扶住他,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的难以言语了。 神威军可不是东平府豪强那些三流部队,而是金国的正经野战军。 在完颜亮南征之前,金国全国一共也才有三十二军,二十五个万户罢了。 而且神威军在这三十二军中也属于战力靠前的大军,在完颜亮攻入两淮的时候,萧琦一直充当先锋大将,一路势如破竹,杀到长江边上,让刘锜都只能暂避锋芒。 这么一支精锐兵马,纥石烈良弼竟然就这么十分干脆的放弃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 萧琦头发仿佛在这一刻都白了几分,他虽然心中已经信了这番说法,但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开口询问:“你莫不是也投了刘大郎,出言诓我?” 那名行军谋克涕泗横流,重重点头:“被耿贼突袭之后,左相就以维持后路为由,让水军架设浮桥。俺们还以为,这是左相行事稳妥。可谁成想到,左相竟然不顾神威军……全军渡河了……现在都已经渡河了!” 当情况已经坏到极点的时候,萧琦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先是安抚了一下那名行军谋克,方才对亲卫说道:“你速速将仲达唤来。” 片刻之后,萧仲达稀里糊涂的带着一枚令牌,打着一面白旗,来到了阵前,对着汉军游骑大喊道:“莫害我,我是奉都统郎君的军令往来的!” 前去围攻郑家圩子的兵马让开了道路,由骑着战马的军官亲自押送,迅速来到了汉字大旗之下。 刘淮自然是认识萧仲达的,他直接皱眉来问:“萧琦还有什么说法?” 萧仲达躬身一礼,随后大声说道:“都统郎君,我伯父愿降!还请都统郎君能下令,暂且停战!而且我伯父说,他有重要军情汇报!” 刘淮看了看已经攻入圩子中的石七朗所部,随后笑着对萧仲达说道:“看来萧琦这是欺我年轻,不读史书。他想要当乙支文德,我却不是隋炀帝杨广。 你回去告诉他,事到如今,我是绝对不会停止进攻的。厮杀许久,死伤恁多,萧琦哪里还有其余说法?只有投降一条路可以选!” 萧仲达想要再劝一劝,然而看到李秀等人森然目光后,终究不敢言语,立即再次举起白旗,向郑家圩子冲去。 很快,萧仲达就将刘淮的言语复述了一遍。 萧琦却有些发懵:“隋炀帝我知道,那什么乙支文德是谁?” 萧仲达也只能摇头以对。 片刻后,还是一旁的参谋军事解惑:“乙支文德是高句丽辽东城的守将,隋炀帝好大喜功,他在征高句丽时,下令诸将一定要善待降者,而且如果有重大军情,一定要向他禀报。 乙支文德就利用了这一点,每次在辽东城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宣称投降。隋军只能撤军,向后方的隋炀帝禀报,而高句丽就趁着机会整备城防。 乙支文德骗了隋军足足三次,靠着这一招守住了辽东城。” 萧琦苦笑着说道:“原来刘大郎是担心这个,唉,也罢,为了全军生死存亡,老夫亲自举降旗吧。” 萧仲达不知道为何自己这名固执的伯父转变如此之快,然而听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喊杀声,他又瞬间理解了萧琦的心情。 靖难大军的生力军已经突破了神威军外围防御,神威军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既如此,伯父,你随我一起来!要快!” 萧仲达心中了然的同时,不顾上下尊卑,直接去放倒了大旗,将旗帜卷起来夹在腋下,随后拉着萧琦的胳膊,向着圩子外狂奔。 萧琦一开始还挣扎两下,但萧仲达毕竟是顶尖武人,又是年轻体壮,当他真的下定决心的时候,双手犹如铁钳一般,萧琦不使出全力来,哪里能挣脱得了? 萧琦的亲卫自然也认识这名曾经的神威军第一将,同样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萧琦拉走。 两人很快穿过军阵,再次来到汉军阵前,萧琦还有些尴尬,而萧仲达则是直接跪倒在地,打开了神威大旗大声说道:“都统郎君!神威军降了!神威军降了!” 刘淮高居于马上,见到那面刚刚摘下的旗帜后,终于点头说道:“传令给石七朗、王世隆,让他们暂停攻势,却要站稳脚跟,列阵莫要松懈。” 其人竟然没有一丁点礼贤下士的样子,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萧琦,就不再言语了。 (本章完) 第622章 抽杀生死度日如年 第622章 抽杀生死度日如年 神威军投降的速度很快。 主要理由还不是因为萧琦亲自投降,或者是被抛弃的消息传开,而是他们确实打不下去了。 石七朗所率领的前军还有王世隆所率领的右军,都是靖难大军的老底子,参加过两淮一系列大战的。他们的战力要比其余诸军高上一层,又是以生力军的姿态进入战场,一出手几乎就将神威军逼入绝境。 所以,当萧琦下令各军投降之时,神威军除了有几小撮兵马依旧在负隅顽抗之外,其余人很顺滑的放下了武器。 当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没有完。 怎么处置这五千的兵马该也是个大麻烦。 尤其是萧琦。 都打到了这种程度,两军伤亡都不小,之前答应给萧琦的总管之位,对神威军的优待,自然全都不作数了。 但是萧仲达还想要争取一下。 “都统郎君,伯父乃是阵前举义,还望都统郎君能看在末将微末功劳的份上,从轻发落。” 萧仲达起身之后,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有些苦苦哀求之态。 刘淮却是摇头说道:“萧二郎,我汉军自有体统,我虽然不是金口玉言,也是要说话算话的。若是人人都学萧总管,我人人都要法外开恩,格外宽恕,那么天下人岂不是都以为我软弱可欺?到时候人人都学萧总管,打不过后再投降,我军又要多死多少人呢?” 萧仲达想要辩驳,却是张口结舌起来。 萧琦叹了一口气,孤军陷阵,人在敌手,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就请问刘大郎,该怎么处置老夫还有神威军?” 刘淮语气淡然:“自然是依照军法,按阵前降军处置,神威军自总管至军卒,二十抽一,进行抽杀!” 神威军在此近五千人,如果按照这种抽杀,就要杀掉二百多人。 平心而论,这已经算是轻拿轻放了。 不说之前与天平军厮杀,就刚刚守郑家圩子所产生的伤亡,都要比这个数字多上两三倍。 “大郎君仁义。”萧琦叹了口气说道:“但这样一来,神威军心气就散了,不能为大郎君所用,有些得不偿失。” 这倒是实话,抽杀最为可怕的还不是几个人之中必然得死一个,而是在等待抽签时那种生死一线的煎熬,经历过这种煎熬的军队往往会一蹶不振。 刘淮闻言直接笑了:“照萧总管的说法,难道我应该为了区区五千战兵的战力,而毁了我的军法基础不成?尔等金贼让北地汉儿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只要我持心正大,赏罚一体,北地汉人皆可为我所用,难道还缺你这五千契丹兵吗?” 萧琦沉默着听到此处,立即换了一种说法,直接跪地说道:“都统郎君,我这里有重要军情,还望能换个恩典。” 刘淮没有着急问军情,而是问道:“什么恩典?恕你一人吗?” 萧琦摇头以对:“神威军儿郎有许多人的家人已经在郎君治下,他们早就有了归顺之心,只是因为老朽不识天命,不知顺逆,而将他们拖累至此。我想要为他们求一条生路,都统郎君想要立威,只杀我一人即可。” 刘淮不置可否,而是直接问道:“萧总管有何军情,现在就可以说了,从最重要的开始。” 萧琦没有犹豫:“左相纥石烈良弼率领武安军北返,现在应该已经渡过了北清河。” 刘淮眯起了眼睛,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消息,甚至都没有猜到。 这特么谁能想到呢?金国当朝的相公一仗都不打,就将五千多野战军抛弃了。 而且,武安军在渡河的时候,放出了大量的游骑探马来封锁消息,神威军的军使都被拦下来,更何况汉军的探马? “继续说。” “喏!”萧琦也豁出去了:“徒单贞还带着近三千族兵在东平府,如果现在去围堵,还能来得及。” “徐州的武捷军已经被彻底孤立,他们不会有任何援军了,现在正是攻克徐州的最好机会。” “还有北方,陛下……完颜雍的底线是保住河间府,大名府已经被放弃,半个河北任郎君取用。” “大将夹谷清臣被挡在了博州,天平军大将王友直正在坚守,听说打得十分惨烈。” 这些必然不是萧琦所掌握的所有军情,但已经是如今最为急需的军情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扫了一眼刚刚写就的文书,吹了吹还没有干的墨渍说道:“将文书发往历城父帅之处,另誊抄一份,发给邳州张白鱼,让他随机应变。” “传令给何伯求,让他现在火速去往上游,无论何人挡路,一路杀过去!” 吩咐完军情,刘淮又看向了萧琦,沉吟半晌,对身侧的陆游说道:“陆先生,咱们军法中对重大立功表现,可有奖赏?” 陆游一直低头沉思,闻言思量了一下,方才说道:“有,而且萧总管此举无论如何都算是重大立功了,当有奖赏。之前萧总管为神威军求情,我以为,当免了神威军的抽杀,改为一年劳役。” 刘淮点头:“那就如此吧。” 萧仲达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萧琦却依旧板着脸。 刘淮只是饶恕了神威军,却没有饶过萧琦,就凭对方这股严峻军法的劲头,萧琦不觉得刘淮会忘了自己。 果然,刘淮冲着身后招了招手,罗怀言会意,拿过来了一个签筒,其中有二十个竹签。 刘淮晃了两下之后方才说道:“萧总管,按照规矩,二十抽一,是生是死全是天命,请吧。” 萧琦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遭无论如何都免不了,就要起身上前。 而萧仲达则是当先一步,来到签筒之前,对着刘淮说道:“都统郎君,是我无能,未能劝说成功,才导致伯父落得如此下场,我为伯父抽签,若是抽到死签,我代伯父去死,可好?” 刘淮拿着签筒,不置可否。 萧琦抓着萧仲达的肩膀,刚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萧仲达打断:“伯父,侄儿真的不是拿伯父与神威军当进身之阶,只是大势如此,咱们契丹人想要活命,唯有如此了,唯有如此!” 说着,萧仲达十分无礼的推开了萧琦,从签筒中抽出一根竹签来。 这时候,萧琦终于感受到了抽杀的严肃性,在这一刻,这名以往不畏生死的大将都如同骨头被抽走一般,整个人都无力起来。 萧琦不敢想象,若是真的萧仲达抽到了死签,真的被执行了军法,他在九泉之下该如何面对自家亡弟。 这一刻仿佛一万年一样漫长。 刘淮接过萧仲达手中竹签,看了一眼萧琦,随后摊手示意,让两人都看到竹签上的‘生’字。 “是生签。” 萧仲达只是长舒一口气,萧琦则是整个人瘫倒在地,脸色苍白,一时间站都站不起来了。 刘淮将竹筒还给罗怀言,和颜悦色的对萧琦说道:“萧总管,你的总管之位暂时是当不了了,且在我节度府中当个参谋军事可好?” 萧琦喘着粗气,身上冷汗直流,沉默半晌方才点头说道:“既然大郎君看得起,末将自然不会推辞,只不过末将还有一部分家人在上京,还望大郎君能给个遮掩。” 他必须得有个官面上的身份,否则这五千贬作一年劳役的神威军,说不得就要被底层官吏活活玩死了。 刘淮点头,回头对文书说道:“给石七朗定下斩将之功,向四方贴出布告,传达捷报时,就说已经阵斩了神威军总管萧琦。” 萧琦终于舒了一口气,随即重重叩首:“愿为大郎君爪牙,效犬马之劳!” 刘淮终于从马上下来,上前亲手将萧琦扶起,做出了礼贤下士的姿态:“得到萧将军相助,乃是如虎添翼,我这飞虎子要真的长出翅膀来了。” 定下君臣之义后,在场之人都有些放松下来。 唯有陆游再次暗叹了一声,又是一个降刘不降宋之人。 萧琦这种金国有数的大将,没能投靠宋国,却成为了刘淮的私人,不得不说是宋国的巨大损失。 但陆游能说什么呢? 萧琦这般选择很简单,因为宋国的兵马没有来到这东平府,没有与金国主力兵马打硬仗,宋国的相公与将军们更是远在千里之遥,你让萧琦如何投靠宋国? 只有啃得了硬骨头,方才能吃肉,这是天下至理,陆游想要靠一张嘴扭转,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本章完) 第623章 兵分南北为两路 第623章 兵分南北为两路 汉军肯定是要追杀北返金军的,却也不急于一时。 在击破东平府叛军与迫降神威军之后,汉军疲惫,时日更是已经到了下午,除了何伯求指挥着内河舰队继续向上游,其余各部兵马就地扎营休整。 要说何伯求何三爷还是有些本事的,他在平阴城附近捉住了东平府叛军舰船的尾巴,并且立即发动了进攻。 虽然身处下游,可何伯求率领的却毕竟是正经水军,正规战舰,而且战意高昂,东平府叛军那些由内河商船改造而来的战舰根本不是对手。 开战一个时辰之后,何伯求就已经击破东平府叛军,不止迫降了十数艘舰船,更是生擒了东平府叛军的水军指挥宋志。 说来叛军水军也是惨,他们从来都没弄明白纥石烈良弼的战略意图,还以为金军渡江是要去抄汉军的后路,直到武安军在江北整齐队列,毁掉浮桥,一溜烟的向北撤退后,宋志方才知道这是金军要落荒而逃了。 这下子宋志也乱了手脚,与几人商议了一番之后,方才决定沿着北清河回到东平府,再凭借本地优势,再与刘淮讨价还价。 谁成想何伯求能这么坚决的打过来? 草草审讯了一番,发现金军已经全军渡河,并且离开了两个时辰后,何伯求无奈,只能让水军继续在河上戒备,而他则亲自带着亲卫返回了中军。 当何伯求亲自带着十几名俘虏回到刘淮处的时候,中军正在召开大军议。 这次军议不仅仅有汉军文武参加,一路逃来的天平军诸将更是齐齐到场。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定君臣之义了,也因此,即便李铁枪这种与刘淮极其相熟之人,也顾不得身上伤势,纷纷抵达了大帐。 刘淮高居首座,环视大帐中的所有人:“咱们互相都见过,也就不用介绍了,综合捉到的武安军游骑,还有叛贼水军的口供,耿节度在昨夜突袭金贼左相纥石烈良弼,杀伤甚重,却终究功败垂成。耿节度不愿受辱,着重甲赴济水,已是尸骨难存。” 辛弃疾等人原本还抱着一些希望,此时完全死心,有几人干脆哭泣落泪。 耿京纵有千般不妥,万种不是,却终究是天平军的政治首领。 此时他更是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纵然有错,这涛涛济水,也足以冲刷掉其一身罪孽了。 殉国之人是不受指责的,因为殉国可以证明耿京只是方法论有错,而不是价值观的不正确。 哪怕上了史书,也足以经得起千年之后所有人评判。 待辛弃疾等人消化了这个噩耗之后,刘淮继续说道:“逝者已矣,咱们这些生者的事情还没有完,接下来还要收复东平府,兖州,泰安州三地,还要支援博州王友直,还要追击金贼,还要收复徐州,这些事都要在开春之前解决,孰先孰后,兵力如何配置,此番军议就要定下来!” “时间紧迫,先做第一件事,将所有人犯都带上来!” 很快,孔端起、邵进、宋志等十余俘虏就被五大绑的带进了大帐之中。 天平军诸将的表情也瞬间激烈起来,如李铁枪、耿兴等人干脆将手放在刀柄上,就等着刘淮一声令下,就将这几个叛贼乱刀分尸。 “大郎君!大郎君!我可以反正!我可以替大郎君劝降东平府!我还有用,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刘淮还没有开口,孔端起就已经膝行上前,以头抢地,嚎啕出声了。 邵进披头散发的瘫坐在地,抬眼看着孔端起,嗤笑出声:“孔老狗,死则死矣,怕什么?咱们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自己人……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有一日,咱们会落得如此下场吗?” 天平军将领愤怒至极,然而见到首位的刘淮没有发话,他们终究不敢有什么动作。 至于刘淮有没有可能饶过这些人? 别开玩笑了,这位飞虎郎君的立场堪称天下皆知,饶过谁也不可能饶过这些叛徒的! 就在这时,一人却从天平军诸将中站起,来到邵进身前,一脚将其踹翻之后,又俯下身揪着对方的衣领,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众人看去,却见此人赫然是张安国。 他面目与眼睛皆是赤红,脸上的胡须根根竖起,犹如怒目金刚:“你为什么要叛了节度!孔老狗这些人我不想问,我单单只问你,你为何要叛!节度哪里对不住你了?!你为何要叛啊?!” 邵进与张安国同为耿京的心腹,他们与耿京的关系甚至比李铁枪更为亲近,属于内臣的一种。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亲密无间,堪称至亲兄弟。 张安国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小老弟会叛变,甚至成为了叛军的主将,差点将天平军全都逼死。 邵进面对张安国的质问,只是嗬嗬怪笑起来:“张七,你不知道威福自享的滋味,一开始我也只是被孔老狗拉下水了,可随后的日子里,全城的女子任我享用,全城的财货任我取用,无数勇士在我麾下,听从我的军令,这才是大丈夫啊……嗬嗬……哈哈……哈哈。” 张安国面对如此疯癫的邵进,本能的想要嘲笑,但是眉头却不由得皱起,眼中也流出泪水来,到最后竟然展现出一个无比古怪的神色,捶着邵进的胸口说道:“老邵!你为何要为了享受,就逼死了节度?!你……你怎么变成了这副德行?你怎么成了这副德行?!” 邵进渐渐停止了怪笑,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一般,神色也正常起来,喃喃自语:“是啊……我为何成了这副德行?” “五郎,将张七郎拉回去。”刘淮淡淡对辛弃疾下令,随后又看向了孔端起:“你呢?耿节度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叛变?金贼左相给了你什么许诺?” 孔端起涕泗横流,他抬起头来,看着刘淮,大声说道:“都统郎君,我不知道咱们能胜啊!我不知道啊!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不这么做了!” 说着,孔端起干脆膝行着转向了侧面:“你们自己说,咱们山东从前宋时期就开始起事,哪次又能成事了?哪次不是官兵一来,就呼啦啦的全散了,这次又怎么能例外?!” 辛弃疾刚把张安国架回去,闻言也是恼怒异常,直接对着孔端起喝骂出声:“以往成不了事,就是因为义军中混进了你这样的混账!” 孔端起被辛弃疾正面一喝,却又不敢应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刘淮见已经走完了过场,也懒得跟孔端起进行口舌之争,下令说道:“将这些人一体斩绝,悬首示众。用他们的人头,来祭奠义军将士的在天之灵! 陆先生,叛军之中,谁是叛逆头子,谁是被裹挟之人,谁手上有血,谁是无辜之人,要细细分辨。” 陆游点头以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随后起身,看着天平军诸将,缓缓说道:“辛弃疾、贾瑞、李铁枪、时白驹、杜十八、耿兴……” 每点一人的名字后,就有一人站起行礼,到最后天平军所有人都已经起身,躬身行礼,以示服从。 “你们既投奔于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我可以在此做个保证,今后必将一视同仁,官爵升迁还有赏赐土地绝不吝啬。”刘淮缓慢却又坚定的说道:“你们有许多人在我麾下作战,也知道我的脾性。我以光复汉家,收复故土为己任,无论是为政还是为军全都依照法度,如果有人觉得我这里过于严苛,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现在离开之人,我不仅仅会让你们带走亲兵兵甲,还会有一些财货相赠。若是有人想要投奔宋国,我还可以写信给虞允文虞相公,以做推荐。想必以中原豪杰的本事,在南朝必然会受到重用。” “但是若是定了君臣之义,定了上下尊卑,再想要离开,那就成了叛臣,彼时就莫怪我行军法了!” 天平军将领中,的确有人有些意动。 因为他们早就听说过,山东东路规矩太大了,别说蓄养姬妾奴仆,就算占上几亩地,被发现之后都会吃挂落,这要是投靠过去,耿京给他们分的地与佃户,岂不是要全都吐出来? 可是去宋国…… 宋国什么德行,就算之前不知道,辛弃疾等人在两淮江南走一遭,回来之后,大约也都听说了。 且不说人离乡贱。就算有贵人提携,在宋国当了大将,宋国能不能北伐回中原,那也是个大问题。 很有可能一去,此生难以回故乡了。 而北地局势又是前所未有的好,金国分裂成了两个,刘大郎又是高歌猛进,连连破阵杀贼,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此时若是到了江南,来日袍泽可能都当上了总管,自己还在统制官上下转悠呢! 等了片刻之后,见天平军中没人想要离开,刘淮立即拍板:“既如此,你们就各领兵马,先在长清县休整几日,徐大判,你暂且到天平军中,总领后勤事务。” 徐宗偃起身拱手应诺。 “辛五郎,你暂代天平军总管,大铁枪,你为副总管。”刘淮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天平军的问题之后,立即展开了正式军议。 “咱们此时有三个目标:东平府、博州、徐州。但确切来说,只有两个去处,想要攻打徐州,是绕不过东平府的。先去哪里,后去哪里?各抒己见,时间紧迫,何长史,先从你开始。” 何伯求也不怵,立即起身说道:“自然是先去博州,帮助王友直王将军守住博州后,扎紧北大门,然后再回头清扫整个山东。逃走的武安军不得不处置,否则若是被杀个回马枪,将济南府也搅乱,这场大战,我军就过于得不偿失了。” 刘淮点头:“王五郎,你继续。” 王世隆起身,立即就给出了不一样的选项:“武安军已经成疲军,弃军北逃更是士气接近崩溃,如何还能再战?现在的关键还是在于东平府的徒单贞,他麾下可是还有精锐骑兵的。若是他不顾一切来此处,咱们是没有防备的。只能趁这个时候,出其不意的将他弄死在东平府!” 刘淮不置可否:“下一个,继续。” “俺觉得王五郎说的不妥,正因为武安军已经成了疲军,所以才不能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要是让他们回到幽燕,休整过来,到时候还指不定要费多大劲才能收拾。” “这话说得没有道理,那徒单贞不也是这样吗?如果放过这次机会,让这厮反应过来,咱们拿什么去追这么多骑兵?” “唉……莫忘了博州还有王将军在与金贼厮杀……” 众人纷纷发表了意见,这两种说法都有支持,无非就是扩大战果与落袋为安之间的争执。 耿京死后,整个山东两路已经全都是刘淮的地盘了,这时候他无论做什么都是赚,无论往哪边扩张都是对的,无非就是赚的多少罢了。 现在唯一能限制刘淮的,只有粮草还有行政班底罢了。 “辛五郎,你有什么说法吗?”刘淮见辛弃疾沉吟思考,朗声询问:“莫要遮掩。” 辛弃疾笑了笑:“我只是担心诸位嫌弃我私心太重。” 刘淮不在乎的摆手说道:“谁能没有私心?咱们是军队,不是孔夫子的七十二贤人。只要私心能融入公心之中,行事自然就会坦荡。” 辛弃疾也不再藏着掖着:“都统郎君率领大军向北,追击武安军,并解博州之围。而天平军则要南下,打回东平府,围杀徒单贞。” 何伯求皱眉说道:“辛五郎,刚刚这么多人都没有提天平军,不是因为我们颟顸痴傻。天平军到了此番境地,难道还能战吗?” 辛弃疾再次与李铁枪等人低声交谈了两句,语气也随之坚定:“现在天平军各部都是损失惨重,却还是收拢了七千多兵马的,如果再给我们一些时日,可能会收拢的更多。 天平军都是东平府、兖州、泰安州三地的儿郎,若是带着他们去别的地方,士气可能会支持不住,可若是打回老家去,还是可以一试的。” 刘淮思量片刻之后,还是点头说道:“辛五郎做事,我还是信得过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却不能让天平军单独行动。” “传我军令,令王雄矣率领三千临沂守军西进,进驻兖州。罢高敞朐山县知县之职,任命他为兖州知州,随王雄矣一起西进。” “罢张孝祥淄州知州,由父帅择人接任,任命张孝祥为东平府知府。” “传令给他们二人,他们要带着文法吏一路前进,一路清扫豪强庄园,惩治不法,丈量田地,编户齐民。我要在春耕之前见到成果。” “我则亲自率领大军主力,向北追击武安军,支援博州王友直。” “五郎,收复这两地,若天平军军心士气已经起来,则可以与王雄矣分兵两路,南下清扫济州与滕州,在沛县汇合后,威胁徐州。” “战局如果发展到那一步,而我依旧无法携大胜南下,你就为南路总指挥,我向王雄矣与张白鱼下达军令,让这二人听从你的指挥,开春前一定要南北夹击,拿下徐州。” 说到这里,刘淮看向了李通:“后勤辎重就要麻烦李先生了。” 李通捻须笑道:“请都统郎君放心,臣下一定将事情稳妥办好。” (本章完) 第624章 阵前相叙文作武 第624章 阵前相叙文作武 十一月二十五日,只是歇息了一日,汉军就再次出发。 趁着半日时间,水军已经在北清河上架设了数道浮桥,汉军畅通无阻来到了北清河以北。 而这时探马也汇报了金军的准确动向。 武安军并没有全军向北,直接通过景州回到河间府,而是在渡过几条小河之后,全军转向西面,攻向了博州。 这可太让人意外了。 纥石烈良弼就如此托大,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要攻下大名府的东大门博州,以稳定整个河北的局势吗? 刘淮知道夹谷清臣正在率领五千多兵马围攻博州聊城,可就算纥石烈良弼能与夹谷清臣合并一处,难道就能扛住汉军的猛攻吗? 做梦去吧! 汉军也随之转向,对金军衔尾追杀。 虽然武安军领先了三十多里,但是双方无论是士气还是体力上的差距都是无比巨大的,以至于汉军很快就在道路上捉到了许多掉队的金军,甚至连行军谋克都捉了一个。 可即便知道纥石烈良弼不是神仙,没有办法凭空让金军恢复士气与体力,但刘淮还是有种不真实之感。 这名金国的左相难道真的像这样落荒而逃下去? 刘淮不认为此时的金军已经丧失了所有勇气,所以在跨过一条唤作羊马河的小河,进入博州境内之后,刘淮干脆聚集了五百骑兵,一马当先的去前方探路。 而这一探,果真就探出了大问题。 过了北清河之后,其实就是河北平原了,冬日草木枯萎,整片平原堪称一望无际,根本没有埋伏的地方。 然而刘淮在抵达聊城以东五十里的广平镇时,他却在广平镇北侧,发现了大量战马的脚印。 这些脚印混在了向西撤军的武安军脚印之中,十分不显眼,若不是刘淮亲自赶来,游骑与探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探查,说不得就已经放过去了。 一般在大军靠近的时候,镇民都会尽量不要外出,有些有围墙的镇子还会关闭城门,生怕与大军起了冲突。 而汉军行军时也自有规制,离得比较近的镇子,一般只会派遣小规模军队去接管,以保证行军安全; 离得比较远的镇子,干脆就是两三个游骑看住就成。 总不能大军见一个镇子平一个镇子,这样莫说民生会被直接击穿,急行军一天能走出二十里就顶天了。 因此,如果没有发现异状,没准刘淮就真的率军与广平镇错身而过了。 “这金贼倒是有几分急智,可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倒霉,被留下来断后。”刘淮听到禀报后,笑着对身侧的毕再遇说道:“你且先去镇子前叫阵,让里面藏头露尾的贼厮给老子滚出来,顺便问问他们,知不知道神威军已经被我军围歼了?” 毕再遇嬉皮笑脸的大声应诺,随后带着十余骑兵,向着镇子外围奔去。 “姚不平,集结兵马。” 骑兵统领姚不平接令,随后从马侧拿出一个号角,呜呜的吹了起来。 镇子中的伏兵见到城外的汉军骑兵止住脚步,也知道自己露相了,倒也没有再遮遮掩掩。 镇子矮墙上的城门大开,数百金军甲骑蜂拥而出,在一面“夹谷”大旗之下开始列阵。 毕再遇在阵前勒马,大声呼喝了几句,就有一名雄壮金将越众而出,回应了几句什么之后,毕再遇点了点头,随后拨马返回。 “都统郎君,金贼主将唤作夹谷清臣,乃是金国的镇国上将军,邀请都统郎君阵前一叙。” 刘淮先是回头看了看正在聚拢的自家兵马,再看了看正在从镇中蜂拥而出的金军,无所谓的笑了笑:“见一面也可以,无非是双方兵马都没有集结起来,都想要用缓兵之计罢了。” 姚不平慌忙拦住刘淮:“以都统郎君的身份,何必亲身犯险?那金贼什么身份?也配与大郎君阵前一叙吗?且让末将去会会他!” 刘淮扭头对毕再遇招了招手,同时点起了几名亲卫,随后直接将沥泉枪拎在手中:“没关系,怕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阿平,你继续整军,若是我动手之后,所有人一齐冲锋,莫要犹豫!” 姚不平顿时就有些慌乱,然而看到毕再遇跃跃欲试的模样,当即就更加慌乱了。 毕竟这小伙子才十九岁,虽然立下许多功劳,积功到了统领官,而且是马军统领官的位置,却依旧经验不足,此时突然身负重任,有些慌乱也在所难免。 不过世界上哪有什么万全准备,大多数时候都是事到临头,硬着头皮上罢了。 “快快快!我只给你们半刻钟!半刻钟后,就必须随时都能冲杀贼人!快!”姚不平额头流汗,大声呵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就在双方兵马集结列阵之时,刘淮已经脱离了大军护卫,驱马缓缓向前。 而金军大将夹谷清臣同样带着几名亲卫缓步而来,两人在两座逐渐形成的军阵之间站定,相距五六步,互相打量起来。 刘淮上下打量着夹谷清臣,心中回忆着这名完颜雍时代的名将在历史上的事迹。 虽然主要就是平定契丹叛乱、参与反击宋国的隆兴北伐两条战绩,却也堪称名将了。 以纥石烈志宁为代表的金国第三代武人,也是金国武人最后的辉煌了,往后之人虽然也有一二可造之材,但总体上全都是土鸡瓦狗。 金国是典型的军队拥有国家,只要将这批武人全都弄死,那金国就会立即死挺! 夹谷清臣也同样上下打量着刘淮,心中第一个感觉就是:太年轻了。 这名金国上下都十分忌惮的山东义军领袖实在是太年轻了。 夹谷清臣今年方才三十岁,坐到行军总管,镇国上将军的位置上,已经算是破格提拔,外加连升三级了。 但眼瞅着刘淮竟然比自己还要年轻上几岁,夹谷清臣心中不仅仅是忌惮了,而是陷入了深深恐惧。 单单比谁活得长,刘淮都能活生生的将金国的一批名师大将、贤臣名相耗死,更别说山东汉儿闹到这种程度,覆灭了数路大军,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来日决战于中原河北之人,说不得就是此人了。 不成,不能等了,现在就得想办法弄死他! 此时此刻,两个身处不同阵营之人,心中同时涌起这个念头。 互相瞪了片刻之后,夹谷清臣率先开口:“刘大郎,我知道你,你可知道,我自从听到你的名头之后,无时无刻不想杀你!” 刘淮拎着沥泉枪,一边仔细观察对方兵马,一边随口敷衍:“想要杀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夹谷清臣还以为对方要放什么狠话,却没有想到刘淮会说这么不着调的言语。但他却也没有陷入口舌之争中,只是继续往下说去:“刘大郎,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拼着名声受损,在此动手,先杀掉你?!” 刘淮笑了:“你可以来试试,不过我想跟你说,上个想要杀我之人唤作萧琦,现在人头就在我中军大帐处;再上一个唤作仆散浑坦,人头在历城的城头。再之前还有完颜阿邻、韩棠、蒙恬镇国、完颜郑家,现在都成了我汉军的军功,里面有没有你的熟人?” 每一个金军大将的名字出现,夹谷清臣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了最后几乎是面沉似水,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不过他还是想要用言语来刺激刘淮先动手。 因为这事关政治声誉,以阵前一叙的理由将敌将叫过来,然后动手将对方杀了,以后还会有谁相信夹谷清臣的政治承诺?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情是遮不住的。 夹谷清臣又不是以后不统兵了,如果之后作战的时候,劝降敌方,敌方以此为理由,拒绝投降,那该当如何? 当然,刘淮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言语不停:“我行事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阳谋,倒也不怕你知道。不妨告诉你乃公接下来的战略。” “我会看着完颜雍与完颜亮互相厮杀,看着你们这些金国最后的精兵猛将死在内战之中,待到你们分出胜负,或者说分不出胜负也罢,只要你们精疲力竭,我就会率军北伐,在幽燕之地斩下完颜雍的狗头,随后击杀完颜亮,彻底覆灭你们金国!” “别着急插话,我还没有说对于你们女真族人的处置。” “放心,我不是嗜杀之人。我只不过会打散他们,安置在各地,强迫他们改姓名,改发型,改服饰,改语言。不留发者不留头,不说汉语者不留舌,不书汉字者不留手!” “完颜希尹创造的女真大字我会完全毁掉,呸,蛮夷狗屁东西,也敢比肩于仓颉?!” “我还会毁掉你们女真的所有典籍,无论是石碑、文书又或者是竹简,无论是官方记录,又或者是私人笔记,都不例外。凡是记录女真历史文化的文字,我将全都禁绝,一字不剩。” “然后,你们女真人的《金史》,将会由我亲自组织人手书写,我想要写什么,后世人就会看什么!你们的子子孙孙,将会彻底忘却他们的身份,成为汉人的一员,哪怕千年万年之后,他们也依旧会看着我编写的《金史》,指着你们的鼻子骂,一群蛮夷,活该亡国灭种!” “刘贼!”听到这里,夹谷清臣终于忍耐不住,浑身剧烈颤抖着从得胜钩上摘下长刀,拍马杀来。 刘淮狞笑一声:“果真是蛮夷!随我杀!” 双方早就做好准备的亲卫甲骑在各自主将的带领下,直接驱马迎了上来,互相厮杀成一团。 刹那间,箭矢与短矛横飞,刀光与枪芒一色。 姚不平见到这一幕,也顾不得甲骑没有列阵完毕,立即大吼一声:“随我护卫都统郎君!” (本章完) 第625章 侵逐戎夷使狼狈 第625章 侵逐戎夷使狼狈 作为金国第三代武人的领军人物之一,夹谷清臣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武人。 金国是半部落半封建的体制,所以在金国为官,无论是什么职位,军权最重要,也因此,国家重臣往往也都是国家大将。 这种风气不仅仅是胡人臣子,汉臣也一样。 最典型的就是已经死了的苏保衡,他本职是工部尚书,却还兼职水军都统。 还有李通,这厮在完颜亮南征之时,除了宰相,最重要的职位是左领军副都督。 用个不恰当的说法,这是有金国特色的出将入相。 回到夹谷清臣身上,他虽然是军事贵族出身,却并不仅仅学习武艺统军,更是要学习治理地方。 在此过程中,他自然要接触汉人的文化,运用汉人的治国方法,思维上也自然会更偏向汉化。 也因此,他可太明白刘淮要做之事的狠辣之处了。 更为关键的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刘淮很有可能真的能做到。 难道让完颜亮与完颜雍握手言和,一个当皇帝,一个当常务副皇帝吗? 怎么可能? 金国必然会在内乱中虚弱,也必然会遭到汉人的群起进攻,到时候国祚能不能保住,那真的是不好说的。 金国灭亡后,女真人或者说这个立足于辽东,建国不过几十年的文明结果会如何,还不是任由刘淮去发挥吗? 必须要在此地除掉此人! 夹谷清臣心中发狠,他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些信心的,他相信自己只要能冲到这飞虎子身前,就能压制于他。 这个想法只持续到了两人兵刃相交的那一刻。 在这一刻,夹谷清臣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巨力,强行稳定着微微发麻的手,终于恍然般意识到了为什么如此多的大将都折在了刘淮手中。 这就是个全能将领,就连个人武力,都是顶尖中的顶尖,哪里是单人独骑就能仓促拿下的? “你这是找死!”刘淮狞笑着抡起沥泉枪,奋力一砸。 夹谷清臣用长刀奋力一挡,将沥泉枪架到一边后,倒持长刀,戳向刘淮的头颅。 刘淮则是伸手捉住刀杆,随后用力一拧,直接将刀背夹在了腋下,用胸甲与臂甲卡住,紧接着一声暴喝,刘淮的腿、腰、背、臂同时发力,就要将夹谷清臣手中的长刀夺过来。 两人相距太近了,以至于开始厮杀时,战马速度没有提起来,双方几乎是立即陷入了近身厮打的烂仗之中。 夹谷清臣双手紧握长刀,想要夺回,却被在马上被拽得一个趔趄。 他情知角力不如刘淮,连忙放手,随即趁势从鞍鞯旁抽出一杆熟铜锏来,咬牙向着刘淮额头劈去。 这一下要挨实了,就算重甲甲士也一样死定了。 但刘淮早就防着夹谷清臣这一手,他同样放开夹在腋下的刀头,俯身躲过熟铜锏的同时,双头一夹马腹,战马向前窜出两步。 双方拉开距离后,沥泉枪一转,刘淮拧身后刺,以身形作为招式的掩护,一记刁钻无比的回马枪瞬间成型,矛头直直戳向夹谷清臣面门。 夹谷清臣看到矛头在目光中急剧放大,不由得惊得亡魂大冒,反射性的偏头躲避。虽然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一击,矛头却还是顺着卷起来的顿项刺入了甲叶子缝隙。 “哈哈哈,你这厮,怎么长得跟个鸡蛋似的?!”刘淮挑着夹谷清臣的头盔,将长枪收回后,还不忘嘲讽一下对方的光头。 下一句,刘淮的言语就再次狠厉起来:“老子现在就把你做成卤蛋!” 说罢,刘淮抖了抖沥泉枪,将矛头上的头盔扔到一旁,再次刺向夹谷清臣的头颅。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到了此时,失去长兵,手中只有一把熟铜锏的夹谷清臣终于痛苦的承认了一个事实。 再这么打下去,他很有可能会被刘淮斩杀在这里。 而就在刘淮与夹谷清臣各率亲兵,互相厮杀的片刻工夫中,双方的甲骑已经集结起来,并且展开了冲锋,以此来援护自家主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哪一方,都不可能慢悠悠的用弓箭挑动敌阵,也不可能用出其余乱七八糟的战术,都只能正面冲上去。 双方甲骑相距大约有二百步,这个距离刚好可以让骑兵加速到急速,在马蹄声与喊杀声激烈到极致的时候,双方骑兵正面冲撞在了一起。 无论刘淮还是夹谷清臣都没有带领大量骑兵,他们一个亲自为前锋探路,另一个准备埋伏突袭,都是要保证军队的灵活性的,所以各自只有五六百精锐骑兵罢了。 然而骑兵部队展开的规模实在是过于庞大,以至于这千余骑兵在互相冲撞,导致共计百人死伤落马之后,战场迅速扩大到整个广平镇的范围。 与重步兵甲士往往厮杀数个时辰方才能决出胜负不同,骑兵之间的冲锋就像是两个鸡蛋互相磕在一起,谁强谁弱简直一目了然。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金军就落入了下风。 可令所有金军都没想到的是,率先崩溃的地方,却不是两翼,而是正中央的夹谷清臣。 这厮的信心已经完全被打崩,在兵对兵,将对将的小规模冲突中,他手中就一把熟铜锏,在各种长兵的打击下,只能狼狈躲避。 再一次躲避过兜头砸来的长枪后,夹谷清臣终于做出了屈辱的决定,伏在马上之后落荒而逃。 刘淮与毕再遇两人配合,处置了拦在身前的金军亲卫之后,果断向着金军阵型最中央开始突进。 刘淮与夹谷清臣两人在千人骑兵大战中十分渺小,无论有什么行动都很难被全军发现,可关键在于,这两人都是带着各自大旗的。 双方旗手跟着自家主将移动,渐渐形成一追一逃之势。 金军的士气几乎瞬间就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将乃军中胆,将领都带头逃跑了,普通军卒哪还有什么作战的勇气? 很快,原本只是落于下风的金军开始了溃败,汉军甲骑随即沿着刘淮开辟的通路蜂拥而入,将金军分割成难以呼应的两部分,并且对被锁进军阵的近百金军甲骑展开了绞杀。 追击出两里之后,刘淮勒马,对毕再遇吩咐道:“让大军急速进发,全军今日在此处扎营,明日就要抵达聊城!” 长清县距离聊城的距离只有一百二十里左右,也就是说今日汉军就得全军行军七十里,这已经算是急行军的范畴了。 以这种行军速度,肯定会因为疲惫而丧失警惕,如果还有金军进行埋伏突袭的话,很有可能会损失惨重的。 毕再遇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后,刘淮摇头以对:“金贼也已经力竭了,不可能再将精锐兵马分散使用了。他们在此处埋伏必然已经是全力一击,之后不会有金贼来了,快去通报!” 刘淮对于自己身边的亲卫,一直都是当作军官团来培养的,所以战略战术谋划时,都尽量将所有前因后果讲清楚,务必让他们尽快的独当一面。 毕再遇恍然点头,连忙下马去写文书。 而刘淮看了看有些西垂的日头,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今日没有弄死夹谷清臣,竟然让这厮跑了!” 姚不平擦着染血的刀头,闻言立即大声说道:“都统郎君,这厮乃是冢中枯骨,早晚我要亲手擒下,献与郎君!” (本章完) 第626章 国朝颓唐争来日 第626章 国朝颓唐争来日 夹谷清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员小将盯上,就算知道,他可能也不会在乎了。 脱离战场,夹谷清臣在聊城左近收拢兵马,直到日头西沉时,方才收拢了不到三百骑兵,心中一时间简直懊丧至极。 短短两刻的仓促战斗,汉军就如同饥饿的饕餮般,将二百余金军甲骑吞噬一空了。 现在金国已经不是完颜亮南征之前甲士如云,甲骑如雨的时代了,完颜亮刮锅底式的先军政策几乎将整个国家搞崩溃,以至于完颜雍继位之后,不得不将精力放在恢复民生上,根本没有钱粮与精力去重建新军。 如今金国的兵马,大多数还是完颜亮时期组建起来的老底子,死一个少一个。 而汉军的统帅飞虎子既然能来到这博州境内,神威军大约是真的已经完蛋了,这又是一个正经的万户,就这么呼啦啦的全都没了。 接下来每一名甲骑,每一名甲士,都得珍而重之的使用方才可以。 夹谷清臣垂头丧气的回到了聊城周边的围城营地,并且在第一时间寻到了纥石烈良弼。 此时的围城营地已经变成了武安军的驻地,而城中的王友直见到这么一大批兵马进驻之后,也不敢再出城袭扰,只能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左相,末将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夹谷清臣不顾浑身血污,直接单膝跪地请罪。 纥石烈良弼起身,将夹谷清臣扶起:“清臣,本相又如何不是损兵折将呢?照你的说法,我还得先斩自己方才可以。起来说说,是那飞虎子亲自率军杀过来了吗?” 夹谷清臣又羞又愧,起身点头说道:“的确是这般,刘飞虎子亲自率数百精骑,来到广平镇,立即就识破了末将的埋伏。” “末将率军出阵,原本想要用阵前一叙来将其诓来……可……” 完颜守道在一旁插嘴说道:“他没有中计?” 夹谷清臣更加羞恼,脸上都成了青紫色:“非也,刘飞虎子艺高胆大,带着几名亲兵,来与末将当面言语。” “末将原本想要用言语激他,让他动手。却没想到,末将被这厮的言语挑动,没有忍住,当先动了手。” “然则……末将却不是刘飞虎子的对手,差点被他当场斩杀。” 听到一半时,完颜守道与高景山还在为夹谷清臣破坏政治规矩而感到扼腕,但听到最后时,却又纷纷无语起来。 先动手本来就不占理,却又被对方暴揍一顿,堪称里子面子都丢得干净。 然而下一刻,这两名老将就纷纷严肃起来。 他们都是知道夹谷清臣本事的,堪称文武双全,冲锋破阵起来也是势不可挡。就这么个人物,竟然被轻易激怒,且差点被轻易斩杀。 这刘飞虎子无论嘴上功夫还是手上功夫,都是不同凡响啊。 见没人嘲讽自己,夹谷清臣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左相,非是末将涵养功夫不到家,而是刘飞虎子此人简直欺人太甚。” 说着,夹谷清臣将刘淮之前的言语复述了一遍,果真,无论是完颜守道还是高景山,都气得七窍生烟,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所谓亡国灭种,无遗寿幼,大约就是这般做法了。 纥石烈良弼却拍了拍夹谷清臣的肩膀,将他安抚了下来,随后皱眉看向两名老将。 “你们二人,为何此番作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高总管,我得到的军情都是与诸位总管共享的,刘大郎将山东猛安谋克户编户齐民,移风易俗,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凭什么认为此人得了天下后,会对渤海人有所容忍呢?” “渤海高氏在唐朝时,可是汉人望族。然而即便如此,高句丽国王高藏,在被唐军俘虏之后,依旧称自己为渤海高氏。一旦汉人得势,如今的渤海族又何能例外?” 高景山脸色阴晴不定。 随后纥石烈良弼又将矛头指向了完颜守道,并称呼着对方的小名:“习列尼,我只比你痴长一岁,却是一齐在令祖父谷神先生门下求学。当日谷神先生为何造女真大字,你难道还没想到这个道理吗?” “汉人崛起之后,哪还有我等胡人的存身之地?当日南北朝的时候,北方五胡并起,鲜卑慕容氏、宇文氏何等兴盛,难道他们现在还会自称鲜卑吗?若是让汉人英雄奋勇而起,以后也不会再有女真、不会再有渤海、奚人、契丹,以后就全都是汉人了!” 纥石烈良弼侃侃而谈,他心中早就已经推演过多次,所以此时面色不改,但高景山与完颜守道则是彻底面无人色起来。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要考虑的并不仅仅是自家富贵,国家民族前途都系于他们身上,怎么能不畏惧,不慎重呢? “也因此,山东贼军一直都是本相的心腹大患。”纥石烈良弼饮了一口茶之后,方才缓缓说道:“因为他们是真的打出声势来的汉人,一定要将他们摁下去,大金的国祚,诸位的部族,方才能延续下去!” 高景山的脸色更白了。 听纥石烈良弼的意思,这是要继续打下去吗? 可他的武安军已经疲惫沮丧至极,就算有一日的休整,就算能趁着汉军疲惫占些便宜,却又如何能正面对抗? 夹谷清臣犹豫说道:“左相,难道咱们要在此以逸待劳,与汉军再厮杀一场吗?” 这些时日,攻打聊城,夹谷清臣的损失也不小,更何况今日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也确实是打不下去了。 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不,要继续撤,先撤到大名府再说。若飞虎子追来,咱们就继续北撤,一直到河间府。” “山东贼军已经彻底坐大,这已经不是一时一日能解决的了,下一次,再想要去解决那飞虎子,本相要带着金国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作奋力一击!” 高景山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不知陛下还能调动多少兵马……” “两个陛下加一起,总该能凑出许多了。”纥石烈良弼冷然说道。 夹谷清臣当即就有堵住耳朵的冲动。 完颜守道却并没有为这种言语动容,而是皱眉说起另一件事:“元城难道不能守一守吗?” 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不能。历城陷落,不是因为仆散浑坦已经老弱无能,而是因为飞虎子炸开了城门。现在我毫无反制之法。而且,既然他能炸开城门,就有办法炸塌城墙,可以说现在天下已经没有什么城池可以在飞虎子面前作坚守了,现在能阻挠他的,除了野战大军,就只有他自己的兵力、粮草了。” 历城陷落的具体原因,是刘芬派人告知给纥石烈良弼的,所以完颜守道并不知道。 “炸开……也就是,爆竹,烟那般炸开?”作为完颜希尹的孙子,完颜守道自然也精通汉学,更加也知道火药是什么东西,但他完全不理解火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竟然能炸塌城墙吗?” 纥石烈良弼叹气说道:“本相也说不好,回去之后,多找匠人研究此物才是正理,但如今……” “我就担心,若是咱们在某地坚守,飞虎子一路炸城炸到河北,一天攻陷一座坚城,那么整个大金的军心士气就要不得了。” 完颜守道想了想那副场景,心中立即就有些发寒。 若是元城也被一日间攻下来,那他怕是与汉军野战的胆量都没有了。 “既然你们都不反对,那明日清晨,我军拔营出发。”纥石烈良弼想到此战竟然落得落荒而逃的地步,心中愤怒之余,又有些无奈,只能再次长长叹了口气,随后强打精神说道:“诸位莫要灰心,我大金国祚尚在,根本也尚在。有河北辽东膏腴之地为根基,早晚有一日,大金会再次收复中原的。到时再与山东贼众论个长短。” (本章完) 第627章 孤军坚守苦楚多 第627章 孤军坚守苦楚多 “节度!节度!” 王友直在昏昏沉沉之中被副将陈仲阚唤醒,第一句话就是:“莫要叫我节度,叫我将军。” 王友直在博州起事之后,自表为天雄军节度使,但自从大败,投靠耿京之后,他就好久没有自称过节度了。 天平军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一个节度。有耿节度在,他这个王节度再自称节度,就有些不像话了。 可陈仲阚毕竟是王友直的老兄弟了,起兵的时候,就一直是天雄军的二把手,嘴上叫习惯了。也因此,王友直只是训斥了一句,就透过城楼的箭孔,看着外面的天空。 “几更天了?又有金贼来夜袭吗?” “五更了。”陈仲阚回了一句,随后就拉着王友直的胳膊,大声说道:“节度,醒醒,金贼没来夜袭,却是很不妥当。” 听到这里,王友直使劲摇了一下脑袋,随后起身,浑身甲胄哗啦作响。 “他娘的,穿着甲睡觉就是不解乏。”王友直一边将枕边的佩刀挂在腰间,一边嘟嘟囔囔了几句:“金贼也是不安生,嘿,这群王八蛋,早晚把他们全都弄死!” 骂了几句之后,见陈仲阚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王友直方才大踏步的走出了城楼。 在城墙阴影处,王友直的轻松表情迅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三千天雄军已经在聊城坚守多日,伤亡不小。如果算上一路进攻大名府与撤退时积攒的伤亡,那就更大了。 天雄军此时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二百战兵罢了,若不是王友直是博州出身,在博州父老之中号召力巨大,城中青壮也帮着守城,可能此时聊城已经陷落了。 夹谷清臣的猛攻还是其次。 所谓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必守之城,关键就在于似乎没有任何援军会来救援博州,天雄军守城似乎得守到天荒地老,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 为此,王友直只能表现出大大咧咧之态,以胸有成竹的乐观心态来面对上下。 当被问及援军之时,王友直要么搬出来耿京,要么搬出来刘淮,反正中心思想就一个,那就是援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只要再坚持几日,就能将金贼赶跑,到时候博州就天下太平了。 然而这一套说辞坚持到了昨日,当纥石烈良弼带着万余兵马抵达聊城城下时也变得摇摇欲坠。 天雄军立即就有些军心浮动,各个统领官乃至于都头,都来到王友直面前,向他要保证。 但王友直能说些什么呢? 也只能敷衍过去罢了。 其实不怪天雄军有些不稳,因为金军的架势实在太像覆灭了天平军之后,金军主力携大胜之威,来平定博州了。 昨日自从纥石烈良弼抵达城下之后,王友直就担心金军突然会拿出缴获的旗帜金鼓来作展示,可担心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夜间,金军除了就地扎营之外,却没有其余动作。 这让王友直心中又升起了一些希望。 也有可能是金军被耿京或者刘淮率军打跑了,由此北归。 怀着这种忐忑的心思,王友直来到了城墙边上,扶着女墙,向外看去。 待见到金军大营之中浓雾一片时,王友直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并不是晨雾,而是炊烟。 金军今日要有大动作! 如此想着,王友直却回过头来,满不在意的对陈仲阚说道:“老陈,就这么点小事,你就将我叫起来……哈欠,你知道我有多困吗?” 陈仲阚愣了一下,有些焦急的说道:“节……大哥,你且再看一眼,金贼这是在埋锅造饭,这是要全军来攻了!” 王友直抠了抠鼻子,顺手拍在陈仲阚的肩膀上:“你怕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金贼敢来,你手里的刀是用来剃吊毛的吗?杀回去不就成了?!” “再说了,金贼就一定是要来攻城吗?说不定是要跑路呢!哈哈哈。” 王友直声音很大,原本守城的士卒还有些紧张,听完这一番话后,也放松下来,跟着王友直大笑起来。 “既然都起来了,那咱们也埋锅造饭,城中的粮食都别省了,全都下锅,咱们一起吃顿饱的。”王友直见士气勉强提振了一些,立即趁热打铁:“若是金贼来攻,咱们就跟他们好好较量一场,若是金贼逃了,老子还要追上去,狠狠咬他们一口!” 陈仲阚原本已经放松下来了,但听到粮食之后,又立即紧张起来。 城中的粮食已经不多了,聊城本来就在这两年经历了好几次战乱,府库中已经没什么粮草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后来天平军向大名府进军的时候,将聊城作为中转站,在其中也囤积了一些粮草。但后来耿京撤军时,又带走了许多,留下的粮食只够天雄军吃上两个月的。 然而城中百姓也不是铁打的,他们也得需要吃饭,城外的粮食运不进来,王友直也只能召集城中大户来征粮,顺便用军粮来给百姓吊命。 这也就导致了还不到一个月,城中粮食就已经见底了。 不过陈仲阚转念一想,无论金军是要攻还是要退,天雄军都没有节省粮食的必要了,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于是,东方渐渐出现鱼肚白的时候,金军与天雄军中皆是炊烟袅袅,军兵们跟碗中饭食较劲。 王友直只是吃了两口干粮,就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城外金军。 很快,他就发现,金军营寨的西北门似乎大开,一股兵马从大营中出发,直接向北离去。 王友直拿着干粮,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心中猛然升起一丝期望。 莫非这些北返金军是真的大败了? 要不要率军出击? 别看王友直刚刚信誓旦旦,却还是鼓舞士气居多,因为他也不知道城外是不是还有埋伏。 而且,天雄军已经疲惫至极,现在能出动野战的也只有数百步卒罢了,如何能拦得住万余金军北返? 伴随着王友直的犹豫,日头逐渐升起,逐渐天光大亮,城头的士卒也发现了金军营寨的异状,并且随之兴奋的交头接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欢呼声逐渐响起,直到整座城中如雷响动。 “大哥,你真是神了。”陈仲阚从城墙上跑了过来,满脸兴奋的说道:“你咋知道金贼要撤了?!” 我他妈知道个鬼! 王友直心中无奈,却依旧表现得十分胸有成竹的模样:“平日里就劝你们多读读兵书,都是一群颟顸吃货!金贼若是真的大胜而归,为什么手里连一面缴获的旗帜都没有?为什么不用耿节度的旗帜来恐吓咱们?” “这必然是金贼无功而返,而身后还有追兵!所以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逃了!” 王友直这番言语有些强词夺理之态,然而在如此景象中,倒也没人来不长眼的做嘲讽,而是纷纷称赞。 要不王友直是大将呢,单单这番见识,就已经超越旁人了。 陈仲阚依旧是那副难掩兴奋之态:“大哥,那咱们现在出兵,去狠狠咬金贼一口?!” 王友直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低声来问:“军心士气怎么样?儿郎们还有心来战吗?” 陈仲阚微微一愣,随即就意识到王友直的想法,当即大急。 他慌忙指着城外金军营地低声说道:“大哥,现在不是说你不想出兵就可以不出兵了,金贼这些时日掳掠的博州青壮女子可都在城下大营之中,大哥你若不率军跟金贼做一场,将来博州父老怎么看你?” 王友直眯起眼睛,看向了城外。 财货粮食被抢走之后,还能再挣出来,土地就在博州,金贼也搬不走,然而那些被裹挟进军中的百姓,掳走就是真的没了。 一旦被捉到了关外辽东,哪有回来的时日?! 对于王友直来说,就算没有能力全都抢回来,却也必然得做出拼命的姿态来。否则在博州父老身前如何做人? 王友直立即说道:“老陈你说的对,是我脑子睡迷糊了。能拉出去多少兵马是多少,待金贼半数拔营之后,咱们立即杀出去。” “喏!” 天雄军中群情激奋,而更加激动的,则是博州本地父老。 在城外被掳走的,可都是他们的乡人子弟! 然而金军虽然撤退,但有纥石烈良弼来坐镇,却是有条不紊,当第一批兵马撤出十里之后,就地列阵准备,后续兵马方才出动,堪称滴水不漏。 但谨慎的代价就是速度很慢,待到金军后军拔营之时,已经是辰时过半(上午九点)。 王友直见状,从城头上走了下来,将手中已经捏碎的干粮塞到嘴里,又胡乱灌了一些清水,随后扶着腰带来到了城门处。 此处大约有六百余身着轻甲短兵的步卒,其中只有三百余人是天雄军士卒,其余则是城中大户用青壮凑出来的兵马。 王友直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长刀,随后正色吼道:“博州的老少爷们,随我王九杀金贼!” 说罢,城门轰然大开。 六百步卒蜂拥而出。 (本章完) 第628章 威名赳赳自昭彰 第628章 威名赳赳自昭彰 天雄军气势汹汹的从城中杀了出来,越过了遍布鹿角与木栏的城防地带后,直接冲进了金军营寨。 没有什么炮声一响,火焰四起的演义桥段,因为油料与草料是十分珍贵的,不可能用在这种事情上。 但是鼓声一震,伏兵四起倒是理所当然的。 在光秃秃营寨中埋伏的金军并不太多,大约只有七八百人,而且大部分也都是短兵轻甲的步战骑兵,他们将战马都放在后营,只待王友直出城之后,就全军齐出。 只要将王友直这次攻势摁回去,大军就能带着战利品,安然回到北地了。 负责指挥这支兵马的,是武安军第三将高存信,他原本以为这是一项简单任务。 然而双方刚刚交手不过一刻钟,就有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东侧传来。 高存信知道这是游骑在示警,立即就警觉起来,连忙跑到一处望楼上向东望去。 只见天边一条线上烟尘滚滚,似乎有大军赶来。 高存信当即亡魂大冒,随后就不顾一切的下令撤军。 在这时候杀过来的敌军还能是谁?必然是汉军精锐!而且很有可能是飞虎子亲自率领的精锐,没准就是那一支有着赫赫威名的飞虎甲骑。 高存信可不认为自己要比夹谷清臣更加勇猛。 武安军轻骑虽然退了出来,却因为并没有给予天雄军重大杀伤,以至于王友直竟然直接率领轻卒,尾随着金军一路砍杀,径直杀穿了两座空营。 高存信见甩不掉天雄军,又遥遥看到天边一线上已经能看出旗影的烟尘,立即下定了决心。 要跑,而且要赶紧跑! 原本的计划是夹谷清臣通过埋伏,让汉军主力被拖延一两日,再加上武安军急行军所节省的时间,这就有三四日,足以拉开大军撤退的战略距离了。 可刘淮亲自率领甲骑自任前锋是谁都没想到的,更令人意外的是,夹谷清臣这名公认的悍将别说让汉军耽搁一日了,竟然是一照面就被刘淮率军击破了。 这也就导致了金军时间变得紧紧巴巴,如今看来,汉军也是孤注一掷,用所有骑兵当作先锋,誓要将所有金军全都弄死在聊城之下! 高存信在勉强摆脱了王友直之后,径直冲到了聊城以西的马颊河畔。 马颊河位于聊城以西,南北走向了一条小河,大约只有二十多步宽。其上已经架设了数道浮桥,却依旧还有两千余兵马没有渡河。 这倒不是武安军的动作太慢,而是裹挟而来的签军与掳来的女子行军速度太慢了,纥石烈良弼下令大军率先渡河,武安军后营押运着这些青壮以及女子,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高存信还没有说话,在马颊河东岸,正在指挥着后续兵马渡河的高安仁就大声呵斥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拖住贼军吗?” 高存信作为武安军中的资历大将,此时也顾不得与高安仁计较,指着东方说道:“刘贼来了!他带着大军来了!” 声音并没有压低,周围许多军卒都听到了这个消息,并且立即有些慌乱起来。 高安仁恨不得撕了这厮的嘴,却还是强压怒火说道:“刘贼便是来了,也是长途奔袭,兵马不全,阵列不齐,你怕什么?迎上去拖住这厮!” 高存信脸上青白不定。 哪怕之前再怀疑刘淮战绩的水分,到如今神威军被生生剿灭在眼前之后,武安军的军官们也都大约明白了。 这真是一只能吃人的老虎。 高景山在刘淮面前,充其量就是只野狼罢了。而他高存信连只兔子都算不上。 “高二郎莫要说大话,你若是觉得自家本事惊人,不妨去试试阻拦那飞虎子。”高存信咬牙说道:“我自在此处维持大军有序过河,如何?” 这其实也已经算是违反军令了。 但是违反高景山的军令,大不了就是被打军棍罢了;跟汉军放对,那是真的要出人命的。 这下子轮到高安仁脸色青白了。 高存信害怕刘淮,难道他高安仁就不怕吗? 虽然高安仁的军阶与官位在不停的上升,但在与汉军对战的战场上,却是从一个失败走向了另一个失败,从海州到沂州,从淮东再回东平府,一直在挨刘淮的毒打,每次碰面就要损兵折将,高安仁早就有心理阴影了。 让高安仁去阻挡汉军,莫要开玩笑了! 且不说两名高家子弟互相推诿。 王友直追着金军轻骑穿过空荡荡的营寨之后,看到两千多金军在马颊河边严阵以待,心中也是有些发虚。 天雄军毕竟已经厮杀多日,全靠血勇之气来支撑,又经历了一番厮杀后,现在跟在王友直身后的,不过四百余轻卒罢了,靠这些人,真的能击溃金军吗? “你们是天雄军?” 就在王友直犹豫的时候,有背着汉字小旗的汉军游骑抵近,大声说道:“可有管事的将军在?” 王友直立即越众而出,大声回营:“天雄军博州王友直在此,可是飞虎郎君来了?!” 游骑上下打量了王友直一番,随后点头郑重说道:“都统郎君率全军骑兵,星夜奔驰而来。再过一刻钟就会抵达,王将军,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了!” 说着,游骑调转了马头,就要离开。 王友直连忙说道:“飞虎郎君可有吩咐?” 游骑遥遥一指两里外的马颊河:“还用什么吩咐?杀金贼!”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游骑随后立即离开,王友直在犹豫片刻之后,回头大声说道:“咱们那些被裹挟的乡人,就在面前,现在就离咱们区区几百步而已。能冲过去,就是乡人团聚,博州太平;冲不过去,下次见面就是千里万里,阴阳两隔!” “区区几百步!诸位勉之!” 说着,王友直放下了顿项,一马相当,对着金军的军阵发动了冲锋。 高安仁与高存信还没有掰扯出来个结果,抬眼就见到天雄军已经手持短兵,杀入了金军阵型之中,当即就有些惊愕,随后勃然大怒。 我们害怕汉军是理所当然的,你博州王九算什么东西?一条被大金兵马打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丧家犬,也敢继续呲牙吗? 高存信当即就要率领亲兵厮杀,高安仁却拦住了对方,忍着怒气说道:“罢了,现在也不是区区王友直的问题,而是飞虎子来了。” “将那些签军与女子全都驱逐出去,让他们挡在中间,咱们大军立即撤过马颊河!” 高存信有些惊讶:“这可都是夹谷将军的缴获,这……” 夹谷清臣麾下的兵马大多数都是辽东的部落兵,有一定私兵的性质,金国朝廷只负担很小一部分军饷,大头是在战场上的掳掠。 这些从博州掳走的签军与女子,待到了安全地方,就会直接被贬为奴隶,或者发卖,或者自己在关外留着用。 将这些人丢了,相当于夹谷清臣麾下两千骑兵忙活了好几个月,伤亡不小,却只有一些金帛傍身,没捞着什么大好处。 到时候不闹腾起来就见鬼了。 高安仁却不管这些,径直说道:“你也知道这是夹谷清臣的缴获,跟咱们武安军有甚干系?!你害怕夹谷清臣,难道你就不怕飞虎子?!他娘的,夹谷清臣都怕飞虎子!” 眼见汉军骑兵奔腾所扬起的烟尘越来越近,高安仁有些不耐的说道:“你快些去吧,你麾下骑兵正适合干这个,我来维持浮桥!” 说罢,高安仁不管高存信的反应,直接吹响了号角,让麾下步卒向浮桥退去,背河列阵。 高存信只是思量片刻,就咬牙下定了决心。 到时候就说是飞虎子亲自来解救博州百姓,如果夹谷清臣想要掰扯,让他亲自跟刘淮理论去。 “你们几个,各自带着兵马,把那些签军还有女子,全都驱逐出去!让他们跑起来,跑的越乱越好!” 金军轻骑迅速行动起来,很快就将千余女子,两千余签军全都撵了出去。 金军步卒随之后退,这些女子与签军就充斥在了天雄军与金军之前,让王友直再进不能。 不过王友直却没有恼怒,反而欣喜若狂。毕竟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解救乡人,算是歪打正着了。 “快!快!快!找些嗓门大的,一起喊,向聊城跑!向聊城跑!” 王友直大声吩咐,同时拉住陈仲阚:“老陈,你往后跑!拦住飞虎郎君的骑兵,这里都是自己人,莫要横冲直撞践踏了!” 陈仲阚晓得利害,拔腿便跑。 然而刚刚跑了几步,陈仲阚就看到一面汉字大旗停在了数百步之外,并且直接开始吹角以聚兵。 陈仲阚来到大旗之下,也分不清到底谁是刘淮,直接躬身大声说道:“末将陈仲阚,参见飞虎郎君!” 刘淮摘下了头盔,也没有客套,直接说道:“王将军这是出战,来抢回乡人吗?” 陈仲阚微微转身,正冲着刘淮回应道:“英明无过于都统郎君!正是如此!” 刘淮望着这片乱局,冷笑了一声:“金贼真的是急智,难道就想这般拦住我汉军铁骑吗?” 陈仲阚闻言大急,刚要说什么,却听到刘淮继续说道:“毕大郎,北侧沿河有个缺口,还有面高字将旗,你从那里绕过去,既可以不践踏百姓,又可以直冲贼将,不过大约只能带五十甲骑,你给我将那面大旗夺过来!” 毕再遇还没有应答,姚不平却插嘴说道:“这有何难,大郎君,我只要三十骑!定然生擒敌将,献于大郎君身前!” 毕再遇大急:“大郎君,我只要二十骑!如若无法杀贼,愿受军法。” 说罢,毕再遇不再与姚不平进行口舌之争,立即招呼了二十余名甲骑,沿着刘淮指出的道路,偃旗息鼓的绕了过去。 刘淮先是拍了拍姚不平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后对陈仲阚笑道:“让陈将军见笑了。” “刚刚出战的毕再遇毕大郎,乃是阵斩武平军总管完颜阿邻的少年英雄。” 陈仲阚肃然起敬。 刘淮随后继续拍着姚不平的肩膀来说:“而这位姚不平姚二郎,则是阵斩武锐军总管韩棠的少年英雄。” 陈仲阚更加惊讶。 金国正军总管难道是地里的韭菜吗,怎么谁都能薅一把? 刘淮叹了口气说道:“两人年岁相近,又都是少年心性,平日诸事争先,非要定个高下,当真是让我难做。” 陈仲阚无法理解这种幸福的烦恼,却立即觉得在这两名少年人身前矮了一截,连带着刘淮都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刘备是和善模样,但关张赵云在侧扶刀睥睨时,无论谁都不会把刘备当邻家大叔看待。 红是要绿叶来配的,尤其当这绿叶是另一朵繁时,更是能将红配的高贵无比。 姚不平却不管陈仲阚的小心思,他一边收拢兵马,一边看着战场,不过片刻就用马鞭重重锤了一下手心。 “怎么又让毕大这小子拔了头筹了?!” (本章完) 第629章 汉贼从来不两立 第629章 汉贼从来不两立 半个时辰之后,战场上终于平静了下来。 四散而逃的百姓被收拢整齐,安置在原来的金军大营之中,城中正往外运送原本就不多的粮食,让这些被金军掳走许久的百姓能吃顿饱饭。 而金军大部也都渡过了马颊河,并且毁掉了浮桥。 金军主力依旧在向西行军,但还是有一支精锐兵马留了下来,纥石烈、完颜、夹谷、高等旗帜都出现在了这里。 这支金军有头有脸的人物,隔着一条二十余步宽的马颊河,相距五六十步,与刘淮遥遥对峙。 姚不平看着毕再遇拎着一枚头颅,扛着一面高字大旗,不断的在阵前晃悠,向着河对岸示威,心中腻歪的够呛。 “行了行了,毕大,只不过斩了一名小将,至于这副德行吗?” 毕再遇勒马止步,睁大眼睛:“姚二哥,我刚刚打听的清楚,这可是武安军第三将,大名唤作高存信的,乃是正经的行军猛安。往日里能斩杀一人,都算得上是天大功劳的。” 姚不平语塞,随后梗着脖子说道:“那也不算数,大郎君几乎是手把手的教你该怎么突袭了,方才让你轻易得手的,怎么能只算你的功劳。” 毕再遇嗤笑一声:“你这就是妒忌!” 事实也正如姚不平所说,这次斩将太轻易了。 高存信几乎将所有亲兵都派去驱赶签军不算,他还亲自去干这事。 干也就罢了,高存信还带着大旗到处走动,以至于身边只有十余亲兵的情况下,被毕再遇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突击到眼前。 高安仁根本救援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毕再遇从容斩杀了高存信,并且割下了他的头颅,夺下了大旗,随后施施然的退了回去。 这下子高安仁再也不敢犹豫,也不敢再继续列阵了,干脆让所有兵马急速渡过浮桥,连几十辆没来得及过河的辎重大车都不要了。 此时此刻,刘淮听着两名小将的低声争论,却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看向了一旁的王友直:“王九哥,如今局面,你可有教我?” 王友直连忙摆手:“都统郎君面前,当不得兄长之称,都统郎君唤我一声王九即可。” “王将军莫要客套,你身为博州地主,又是久经战阵,面对如此局势,总该有一二谋划吧?” 面对刘淮的问题,王友直却有些犹豫了。 因为他弄不清刘淮的战略目的在何处。 是单单为了给博州解围?还是为了全歼金军?又或者是为了进攻河北,拿下大名府? 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好,很有可能轻易恶了刘淮。 刘淮见状,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王将军,我为解博州之围昼夜百里奔袭不停,今日更是并肩而战,难道还不能让王将军与我交心吗?” 这话就有些重了。 王友直再次躬身一礼的同时,定了定心神说道:“大郎君,末将以为,将金贼驱逐出博州即可,此番是难以全歼这股金贼的,而且攻打大名府更是困难。” 刘淮笑了笑,有些不怀好意的说道:“王将军莫非是有私心,担心博州再遭兵灾?” 王友直却是肃容诚恳说道:“有此等想法,但更多的则是全局思量。” “其一,博州残破,百姓缺粮,需要大量粮食来救济,已经经不起大战了。若再想以博州为跳板,进军河北,还得需要两年时间来恢复民力才可以。” 王友直说的第一项也是在赌。 虽然今日刘淮为了博州百姓,放弃了用骑兵正面突袭,眼睁睁的看着金军撤走,但这位都统郎君会不会因为博州百姓而放弃可能的战机,还是未知数。 若此人真的是个少年心性,好大喜功呢? 王友直偷偷打量着刘淮的反应,见到对方只是缓缓点头之后,方才壮起胆子继续说道:“其二,莫要攻占大名府,元城虽然难下,但以大郎君的英明神武,必然能一鼓而下。然而大名府为河北门户,向北一路坦途,无险可守,完颜雍那贼子必然将大郎君视为眼中钉,他会先放过完颜亮,不断发兵来攻,我军也会平白消耗兵力。” 王友直虽然言语隐晦,却还是点出了一个事实。 元城很难打,并且就算攻下来,也会变成金国进攻的焦点。 无论是将首都设立在汴梁的完颜亮,还是将首都设立在燕京的完颜雍,都不会坐视这颗钉子插入河北腹地,威胁两边的。 刘淮依旧不置可否。 王友直继续说道:“其三,末将回去之后,一定要力劝耿节度再次与魏公会盟,山东义军份属一家,只要山东团结一心,金贼乱成这个样子,咱们山东自会壮大起来。” 这就是要劝耿京向刘淮低头称臣了,毕竟在王友直看来,经过这番大乱之后,耿京的威望已经很难维持政治首领的位置了,向更强之人低头不丢人。 王友直本身就是从一方诸侯,变成耿京下属的,所以心态转变十分丝滑,倒也没有这方面的忌讳。 刘淮到了此时终于有些动容,他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东平府孔端起反叛,与金贼合力围杀天平军,耿节度为掩护大军撤离,已经战死。” 王友直表情瞬间凝固,看了看马颊河对岸,又呆呆的看了一眼天空,随即眼泪落下:“为何……为何会是这般……” 王友直自从被围在聊城之后,内外消息断绝。之后的事情,包括东平府叛乱,以及天平军的平阴大战,他完全不知道,更不知道耿京已经战死。 此时听闻耿京的死讯,王友直想到过往的收留之恩,重用之情,猜忌之怨,他心中百味杂陈,脑中一片空白。 “我……”王友直言语混乱,片刻之后方才咬牙切齿的说道:“孔贼!金贼!此仇不报,不为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指了指河对岸的金军旗帜:“孔端起那厮已经被我临阵擒拿,斩首示众,辛五郎将会率天平军回到东平府,来清理那些豪强。如今的大仇,就在马颊河对岸了,你还要劝我忍耐吗?” 王友直抹了一把眼泪,随后正色说道:“正是。哪怕大郎君认为我是不忠不义的无情之人,我也要说,此时不是跟金贼决战之机,山东西路残破,不仅仅是博州,东平府也被金贼与孔贼折腾许久,正是该恢复民生之时! 大郎君,今年粮食如此紧张,要忍一时之气,方才能在来日堂堂正正出兵与金贼决死!” 刘淮终于缓缓点头,王友直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粮食问题一直是个大问题。 尤其是军粮还要涉及到运粮民夫的问题。 之前一直在山东两路交战,无论是忠义军还是天平军都建立了相对稳固的统治,可以运用河流来进行粮食转运。 这其中即便要用到民夫,也可以召集百姓来服徭役,在这期间,地方官吏就能发挥作用了。 而到了河北,则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首先是地方官吏的缺失与不配合,其次就是河北百姓的不信任。 一句话,如今刘淮对河北百姓没有恩德,百姓不是命中注定要跟着‘汉’字大旗走的。 如果从山东组织民夫运粮,且不说各地民夫背井离乡,士气会不会跌落,就说钱粮的销也会直接到了一个天文数字。 以如今山东的家底,根本承受不住。 可如果就食于敌,金国的府库比脸还干净,抢不到什么东西,只能从民间刮地皮,又与汉军的建军思想与根本政策相悖。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占据博州之后,继续建设山东,收拢中原与河北逃难而来的流民,让他们进行屯田。 秋收两次之后,汉军大军也能整编妥当,到时候趁着金国内战虚弱,攻克大名府后,直接一口气杀到幽州去。 “王将军。”刘淮看着河对岸有一条小船缓缓划过来,船上之人打着白旗,微微皱眉,随后转头看向王友直:“你有什么打算?” 王友直沉默不语。 刘淮却言语不停:“若是王将军此战已经失了心气,自可以放弃兵权,去掌民政。我这里有知州之位,或者节度府判官虚位以待。” “若是王将军想要去南朝,我也可以向虞相公举荐。” “而若是王将军依旧想要领兵,则可以任博州知州,兼靖难大军节度府行军司马。” 刘淮话里的弯弯道道很多,但条件还算是优厚,中枢官、地方官都可以选,想要当文官还是武官,都可以由王友直自行决断。 唯有一条是死的,如果王友直还想在山东厮混,就必须得加入刘淮帐下,而且不得有二心。 不想加入,淮河没加盖,你可以去投奔宋国。 王友直看起来有的选,其实并没有选。 历史上他之所以投奔宋国,那是因为整个山东中原义军都被完颜雍荡平了,他不得已才去的。 而且到了宋国,王友直干的一直是冲锋陷阵的脏活,隔三岔五还被刘宝、张子盖这种货色嘲讽。 如今虽然耿京已经战死,然而山东义军的形势却依旧一片大好,王友直吃饱了撑得去当宋国的马前卒?! 王友直直接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愿为都统郎君死守博州!尽犬马之劳!” 刘淮下马,亲自将王友直扶起:“不仅仅是要守住博州,而且要让博州父老过上好日子。过些时日,我会派遣文法吏与卫所官兵进驻博州,到时候丈量田亩,开荒种地,还望王将军能助我一臂之力。可万万莫要耽搁了春耕!” 王友直知道这既是重托,又是考验,其中还有一些监视的意味。然而此时却是丝毫不能犹豫,他立即点头说道:“遵大郎君将令!” 刘淮终于满意点头,随后再次皱眉看着河上举着白旗的金军使者,对着三四步外依旧在低声争执的毕再遇等人打了个呼哨,随后抬手一指。 毕再遇、姚不平等十余名军将会意,立即上前,将那名使者揪了过来。 “你是来投降的吗?”使者还没有说话,刘淮就俯身诚恳说道:“我看你举着面白旗,是来投降的吗?” 金国使者被摁倒在地,虽然狼狈,却还是强笑说道:“我奉左相之命,前来通告与山东贼军……” 刘淮瞬间失去了兴趣,站直之后,随意摆了摆手。 毕再遇立即割开了金国使者的脖子,并且将其一脚踹进了马颊河之中。 马颊河不是十分宽阔,两军对峙距离不过五十步左右罢了,金军看到这一幕,齐齐骚动起来,却又仿佛被军官阻止,再次平静下来。 刘淮啧了一声:“我还以为金贼会再回来打一仗呢。” 说着,刘淮翻身上马,举起沥泉枪,向着纥石烈大旗一指,厉声大喝:“我与金贼,并无言语,唯有刀兵!” 汉军将士瞬间鼓噪欢呼起来。 纥石烈良弼深深看了刘淮一眼,随后率先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630章 手足无措军心乱 第630章 手足无措军心乱 不知道是纥石烈良弼忙中出错,还是因为他派出的军使都被中途拦截,又或者是这茫茫泰山余脉实在是过于广阔,以至于信息传递都不是很顺畅了。 总而言之,到了十二月一日的时候,纥石烈良弼都回到了大名府,身处须城的徒单贞方才知道大战的结局。 然后徒单贞几乎是在徒单永年面前当场失态了。 “纥石烈良弼!纥石烈良弼!这个混账王八蛋!”徒单贞直接踹翻了身前的案几,随后破口大骂:“两个万户!两个万户啊!就这么败了!还是在平阴这种地方败的!他娘的跑都没地方跑!” “你说说,纥石烈良弼这厮平日里还嘲讽逆亮,逆亮身为皇帝也只是丢了四个万户罢了,纥石烈良弼就平白丢了两个万户,他有什么脸面去说他人?!” 徒单永年也急了,却不是因为纥石烈良弼败了。 他在当日看出巢县不妥当之后,什么都没做就立即逃到了淮东。这种人你要指望他有什么过高的家国情怀,那属实是大可不必了。 徒单永年着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徒单贞这两千多族兵没有地方可逃了。 须城这破地方,东面是忠义大军、南边是宋国、西边是梁山泊干涸后的广大沼泽,北边还有汉军主力。 就这么个四面埋伏,八方皆敌的局面,项羽来了都得崩溃,更别说这两头蒜了。 “阿贞,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该怎么办?” 徒单贞喘着粗气,喘了许久之后方才说道:“慌什么,我军都是骑兵,想要撤退难道还能找不到路吗?关键是……如今咱们要投奔哪一方?!” 徒单永年一阵无语。 刚刚你逆亮逆亮叫的挺欢,怎么现在倒犹豫上了? 除了完颜雍,还能投靠哪里?莫非要投靠刘大郎? 这也太扯淡了吧? 徒单贞瞥了一眼徒单永年就知道这厮所想,拂袖说道:“纥石烈良弼那厮可是还没有死呢!咱们就这般回去,你能保证他不将战败的过错全都推到咱们脑袋上?!” “以他在陛下面前的受宠程度,他若是说,此战之败全是因为你我二人在东平府逡巡不前,你我该当如何?” 此话一出,徒单永年也立即有些犹豫。 纥石烈良弼的受宠程度已经超越常识了,别的不说,就说完颜雍与完颜亮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了,却依旧任由纥石烈良弼佩戴两国相印,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此时,移剌道快步走入了大帐中,随后焦急说道:“听说了吗?” 徒单贞哼了一声,随后说道:“自然是听说了……” 说到这里,徒单贞猛然一怔:“我是从冒死前来报信的亲近之人处听说的,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移剌道跺脚说道:“自然是那些东平府大户家的私兵从山沟子里逃回来了,现在消息已经是沸沸扬扬,瞒都瞒不住了!现在那些大户们都来找我要说法,我能有什么说法?!” 徒单贞脸色变得铁青,他之前没想到东平府豪强这些变数,此时算上之后,瞬间就觉得东平府不能再待了。 豪强们都他妈的是欺软怕硬、朝秦暮楚的政治婊子,他们因为金军势大而背叛了耿京,为何不能因为汉军势大而再次背叛金国? 这并不是代表着东平府豪强敢于正面与徒单贞这两千多精兵正面厮杀,哪怕私下里搞些阴招,徒单贞就受不了。 在送来的马料里浇上巴豆汁、毁坏桥梁道路、悄悄放一把火之类的破事,他们干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不成,现在就得走了!立即走!轻装离开!”徒单贞下定了决心,随后看着徒单永年与移剌道说道:“东平府已经成了险地,而且刘贼既然已经大胜,没理由不杀回来。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徒单永年却还是深陷上一个话题中,闻言神色有些恍惚的说道:“走?往哪里走呢?回徐州吗?” 徒单贞还没有回答,移剌道直接说道:“徐州已经是死地了!岂能回去?先向南走,从济州绕过梁山泊,然后经由濮州,向北回到大名府。” 徒单永年也是心乱如麻,没了主意,只能看向了徒单贞。 徒单贞思量片刻,方才恨恨说道:“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如今是要求生的!来人,传我军令!全军立即整军,什么瓶瓶罐罐的全给我扔了,全军准备八百里行军!” 徒单族族兵行动还是很迅速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训练有素,更是因为他们与徒单贞之间是紧密的人身依附关系,根本不敢违抗任何军令。 像什么私藏布匹、女子、铜器等大件货物,拖累了大军行动的毛病,徒单氏的族兵是绝对不会犯的。 可这毕竟是两千多兵马,行动再快,动静也是遮掩不住的,很快就在须城左近传的人尽皆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结合金军在平阴大败的消息,东平府豪强们迅速做出了判断。 金军要逃了。 而更加遮掩不住消息的则是天平军。 或者说天平军就没想过去遮掩消息。 大约同一时间,六千天平军在辛弃疾的指挥下,杀气腾腾的冲出了泰山余脉,并且兵分五路,如同一张大网般向整个须城罩去。 还能动弹的天平军大将,如李铁枪、贾瑞、时白驹、杜十八、张安国等人全部倾巢而出,对东平府展开了总清算。 这支出发的时候,战兵高达两万的大军,在经历了一系列攻城、分兵、埋伏、厮杀、背叛之后,被收拢起来的兵马只有一万二三,还有战力之人大约也只有六千了。 这还是因为要打回东平府老家,这六千兵马方才能继续厮杀,否则哪怕以辛弃疾的能耐,除非休整数月,否则也很难再驱使天平军作战了。 天平军的再次出现,自然引起了须城豪强的集体恐慌,他们将天平军出卖到了地狱,却没有想到,天平军竟然从地狱中爬了出来。 而且,这支天平军与东平府豪强再没有任何瓜葛,在经历了耿京之死后,哪怕贪鄙如张安国,也彻底对豪强们死心,根本不会再被言语动摇。 须城豪强的私兵大部分都已经跟着孔端起一起覆灭,所以在此时面对正经兵马猛攻之时,豪强那些相对坚固的庄园几乎如同蝉翼般一戳即破。 辛弃疾直接按着名单抓人,凡是做了叛军的豪强,当家人一律当场斩立决,其余人全部关押,准备随后的公审大会再进行审判。 须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消息传的很快。 就在徒单贞准备好,已经随时可以离开的时候,有数名须城豪强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决定。 拖住徒单贞,不能让他走! 让徒单部族兵跟天平军死磕。 如果金军赢了那最好,他们还可以跟辛弃疾,乃至于刘淮讨价还价一番。 如果金军输了,那这些阻止徒单贞离开的豪强,摇身一变,就可以成为戴罪立功的忠臣。 堪称两全其美。 当然,徒单贞并不想让须城豪强继续美下去,大约准备完毕,并且探查出天平军距离不过二十里后,丝毫没有犹豫,干脆扔下了绝大部分辎重,一路狂奔。 然而只是行进了一里,经过一条大约二十余步宽的小河时,徒单贞却发现,原本河上的几座木桥已经被撤掉了木板,唯一能通过的,只剩下一座石桥罢了。 此时山东气温虽低,河水上隐隐有薄冰浮现,却依旧没有冻结实,想要过河,要么走这座石桥,要么就得冒着寒风泅渡了。 徒单贞立即察觉到了事情不对。 天平军此时还在须城以北折腾,他们又不能飞过来,就算有些游骑摸到了这边,又怎么会如此准确的知道金军的行军方向,并且事先做出了准备? 不过事到如今,徒单贞倒也没什么多余选择,大军兵马沿着那座孤零零的石桥,向南进军。 徒单部族兵虽然只有不到三千人,可战马牲畜众多。所以这条小河依旧迟滞了金军。 这还没完,金军只有一半人渡河时,又有游骑前来通报,前方有人掘开了一条小渠的河堰。 即便冬日河水枯竭,不至于成水淹七军之势,却也将前方道路搞得一片泥泞,只能绕道通过。 移剌道已经头大如斗,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这是须城左近的豪强们开始捣乱了。 然而他向徒单贞出言提醒的时候,却被徒单贞当面呵斥了一顿。 到了如今,还能如何?难道要凭着这两千多兵马,将天平军与东平府豪强一起收拾掉吗? 一定要想办法逃出东平府! 大约金军焦头烂额的同一时间,辛弃疾也见到了前来拜见的须城豪强头子。 (本章完) 第631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第631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因为你们的背叛,耿节度已经战死了。” 辛弃疾看着跪在自家马前的十几人,冷冷说道:“我只有三句话的耐心,你们几人莫要浪费。” “我……我们知错了!”有人哭嚎出声。 辛弃疾将手放在剑柄上,冷笑说道:“这算是第一句。” 为首之人立即一个后蹬腿,将那哭嚎之人踹翻,再次叩首,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我们这些人还有用,我们都知道飞虎郎君的政令,愿意为大郎君鞍前马后,愿意分散田地,尽散家财,只求留我等一命!” 辛弃疾不置可否:“这是第二句。” 眼见这话都不能将辛弃疾说服,为首的豪强彻底慌乱,却还是继续说道:“金贼!金贼已经难逃,但是被我们拖住了!这是三千金贼精锐甲骑,为首之人是金国的左监军徒单贞! 辛将军即刻南下,就可以立下大功!” 辛弃疾看着那人,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然后我大军就会扔下须城的庄园,让你们有机会逃跑,是吗?老赵?” 被唤作老赵之人也是一家赵氏豪强的领头人物,闻言心下一横:“正是如此,我家中有些平日里作恶的子弟,虽然不容于飞虎郎君的规矩,却终究是我家的亲信子侄,我还是想要给他们找一条活路的。” 辛弃疾笑着说道:“你这厮倒是坦荡,只不过你可曾想过,我是不会放你回去的?” 老赵再次重重叩首:“辛将军,我们做了此事,哪能还能全身而退呢?我只是深恨,当日的骨头为何平白软了下来,为何没有坚持到底。所有决策都是我做的,愿请死。只不过还望辛将军莫要屠灭我赵氏宗族。” 辛弃疾冷笑两声,不置可否,心中却是再次盘算起来。 金军近三千精骑,这是一支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的兵马。 指望他们打一场战略会战,那是不可能的,但只要在恰当的时机出击,就足以改变战争的胜负了。 最重要的在于,这是一支完完全全由女真人组成的骑兵部队。如果能予以歼灭,对于人口稀少的女真人来说,也将是个巨大打击。 但是正如面前的赵姓豪强所言,这些须城大户虽然已经私兵丧尽,能战的庄户全都在北清河畔被一战而溃,已经做不出什么大事来,然而其中的核心子弟逃过这一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如果天平军放弃围攻这些豪强庄园,转而南下追杀金军,那么这些豪强子弟肯定会趁机逃跑。 辛弃疾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这些地主豪强又不会五行搬运大法,无法将土地人口全都带走,区区几十丧家之犬罢了,重要性如何能与金军主力相比? “六郎!”辛弃疾对着族弟兼部将辛元英说道:“与你二百人,守住我军后路,看住这些人。” “阿远!派遣军使,传令各军,别管其余,速速南下,一定要将金贼的尾巴给我咬住!” 辛弃疾以看死人的目光,看了一眼跪在马前的十几名豪强,随后驱马,当先向南杀去。 千余兵马随之而动。 而伴随着军使向着其余四支兵马传递消息,天平军已经被完全发动起来。 军卒基本上都是本地出身,对于东平府的地形十分熟悉,很快就绕过了须城周边的村落与市集,向着徒单贞包去。 这时候徒单贞才刚刚行进了不过五里罢了。 而且更为悲惨的是,在遭遇一系列的迟滞手段之后,徒单贞绕路将自己给绕进去了,竟然偏离了向南的行军方向,渐渐向西,靠近了曾经的梁山泊,如今的泥泞沼泽地。 说句马后炮的话,如今这种局面纯属是意外。 因为此时东平府豪强也没有组织,更没有兵力,只是各怀鬼胎,胡乱折腾一气,想要将金军留下来罢了。 如果徒单贞刚刚在几个岔路选择偏东的方向,或者在几条小河上选择不同的地段强行渡河,就可能已经脱离了地方豪强的破坏范围,从而逃出生天了。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这里是……这里是石盏斜也死的地方吗?”移剌道身子骨较弱,骑着战马一路狂奔,又强行泅渡了几条小河,衣服下摆已经湿透,被冬日的寒风一吹,只觉得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 然而更让他感到遍体生寒的则是那片广阔的芦苇荡。 移剌道在劝降孔端起之后,曾经来到此地祭拜过石盏斜也,记得十分清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徒单贞勒住了战马,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他也被这帮子东平府豪强搞得有些发毛,根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阴损招数在等着自己。 “传令下去,不要靠近芦苇荡!”徒单贞一声令下,让行军阵列的兵马稍稍转向,随后就在原地等待游骑探马的回报。 很快,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就前后脚的传到了徒单贞面前。 好消息是只要再往前走上五里,道路就会正常起来。 坏消息是身后天平军的游骑探马已经抵达了左近,并且与金军的游骑展开了厮杀。 换句话说,就这么耽搁的工夫,天平军就已经咬了上来。 这并不是说明金军已经彻底难以撤退,而是金军撤退的过程中,如果再遇到道路不畅,队列分散的情况,面对天平军的攻击时,很有可能连最基础的反击都做不到,就会被彻底击溃。 军事行动要留出时间与空间的余裕的。 看来必须要打一仗了。 “左监军!不能在这里与天平贼交战!”徒单永年也赶了过来,听罢游骑汇报,看明白局势后立即说道:“连个辗转腾挪的地方都没有,到时候就是跟石盏斜也那厮一个下场了!” 徒单贞点头以对:“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移剌道,你可知道周围哪里有大片平原吗?” 移剌道也顾不得徒单贞的失礼,点头说道:“既然到了这个地方,我就晓得了,往东五里左右有一大片盐碱地,足以让咱们施为了!” 徒单贞只是思量了片刻,就立即下定了决心:“是得打一仗,不能给天平军一下狠的,否则咱们就要被追死了!” 三名金国高阶官员议定之后,全军转向东方,在游骑的指引下,向东行进了三里左右,找到了那一片平原空地。 徒单贞只是大略环视了一下战场,就点了点头。 这里应该是二十多年前,黄河决口之后漫过一次,随后就因为泥沙覆盖,而形成了南北长十几里,宽数里的盐碱地。 想要治理这种盐碱地,就得建设大量水利工程,用一次次漫灌将地中的盐分洗走。但以原本齐国与后来金国的基层治理能力,根本干不成。 本地豪强也懒得在梁山泊旁使劲,因为黄河成了这副模样,还指不定哪天又决口,再淹过来,那一切的努力就全都成无用功了。 此时徒单贞倒也懒得管这些民生问题,不过这片盐碱地给了金军骑兵极大的发挥空间倒是真的。 甲骑披上盔甲,换上主战战马,刚刚列阵完毕,第一支天平军就出现在了徒单贞视野的尽头。 为首大将身后大旗上书一个‘李’字。 正是李铁枪。 虽然这厮麾下只有一千多兵马,可见到金军甲骑已经列阵完毕后,他反而兴奋起来。 “告诉辛五哥!我咬住金贼了!让他快些来!” 吩咐了军使一句之后,李铁枪直接下令全军披甲,只是草草列阵,就指挥着步卒甲士向着金军甲骑主动发动了进攻。 徒单贞根本不敢让步卒冲到骑兵的身前,立即让几名心腹率数百骑兵进行反击。 这正中李铁枪的下怀,因为他的目的就不是能正面击败金军,而是拖延时间。 只要能拖住一时三刻,天平军主力就能来合围,到时候金军想要跑就难了。 徒单贞同样知道这个道理,见数百骑兵环绕这千余天平军来回袭扰突袭,却丝毫不起作用后,立即加大了筹码,又是近千骑兵从李铁枪的两翼绕了过去,试图从天平军的军阵侧后方找一些缺口。 战斗在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本章完) 第632章 金贼欲遁不得回 第632章 金贼欲遁不得回 “……如此说来,李铁枪已经接战?” “正是!”军使大声说道:“俺家将军让俺向辛五哥求援!” “你回去……”辛弃疾想了想铁骑四出的场面,军使很难在这种形势中将军情带回去,他立即改口说道:“你莫要回去了,随我一起进军。” 说罢,辛弃疾继续下令:“辛经纬,全军击鼓,响亮一些,让大铁枪知道,援军马上就能抵达!” “传令给张安国、时白驹二人,他们麾下牲畜多一些,大车也多一些,让他们立即向南走,莫要直接参战,绕过战场,去断了金贼后路!” “传令给贾瑞,让他向我靠拢,两军合军,一起向前压过去!” 天平军兵分五路,齐头并进,张安国在最西侧,沿着梁山泊泥沼地边缘行军,时白驹则是在最东侧。也因此,从理论上来说,他们是可以绕过战场,出现在金军后方的。 然而辛经纬传令完毕之后,却是皱起眉头来,在他看来,自家族兄做出了个出乎常理的战术动作。 辛弃疾竟然试图用步卒包围骑兵。 其中的不靠谱之处简直是一望而知。 当然,辛经纬不知道的是,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是有战例可循的。 在元末明初的时候,明军北伐之时,曾经不止一次用长枪轻甲兵,以长途迂回的方式,将元朝骑兵包围起来进行围杀。 这里面甚至有些科学依据,因为人的耐力要比战马的耐力好得多,路途长到一定程度,马是跑不过人的。 然而想要执行这种军事行动,关键在于步兵要有良好的组织度,要有高昂的士气,同时还要有充足的营养。 朱元璋北伐的那支明军自然能满足这些条件,而如今的天平军虽然不如明军,但徒单贞这支部族兵是在撤退途中,仓促又被拉起来作战的,军心士气乃至于体力都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这就给了天平军机会。 辛弃疾下令之后,一刻也不耽搁,在战场的边缘列阵,随后与赶来的贾瑞合军一处,列成了简简单单的大横阵,以一种横扫战场的姿态,向着金军甲骑压迫而来。 绕过李铁枪两翼,试图侧后攻击的金军不敢怠慢,分出一部分兵马,在阵前来回奔驰放箭,试图牵制天平军主力的行动。 但是天平军却依旧在鼓声中迈着步伐缓步前进,弓箭手不时将一些离得近的金军骑兵射落下马,轻甲刀盾士卒在长枪方阵缝隙反复出击,不停拖住抵近射箭的金军骑兵,枪阵随之碾过。 金军骑兵的辗转空间越来越小,有二百多骑干脆被夹在了李铁枪与辛弃疾之间。 以往的锤砧战术都是步卒甲士充当铁砧,骑兵充当铁锤。 如今是李铁枪麾下千余结成六阵的甲士作铁砧,辛弃疾所统领的大横阵作铁锤,虽然过程不尽相同,但结果一样。 被夹在中间的二百多金军直接崩溃,连带着周围四五百骑一齐溃散。 如果是寻常金军,到这种程度,基本上也就打不下去,得琢磨着如何撤退了。 然而这些金军都是徒单部族兵,类似这种部族制,按照亲戚关系组织起来的远征军有一个特点。 普通溃军是往老家逃,而对于部族兵来说,部族首领所在的地方就是老家。 维京海盗在一开始为何如此难打,就是这个原因了。 费尽心力击溃的敌军,却再次汇聚在部族首领的旗帜之下,很快又被组织起来再次投入战场,任谁遇到这种敌人都会腻歪的够呛。 如今徒单部族兵就是如此,这四百多骑溃退到徒单贞大旗之下,随后就有军官出列呵斥,就地收拢兵马,并由军官带领,再次投入了战场中。 徒单贞此时也通过遍布战场的游骑发现了从两翼包抄而来的天平军,立即将麾下最后数百骑派了出去,兵分两步,去试图击溃张安国或者时白驹。 而到了徒单大旗之下只剩下孤零零几十骑的时候,移剌道终于发觉了不太对头。 这厮虽然玩阴谋诡计与操弄政事都是一把好手,但在军事上也就是中人之姿罢了。然而再蠢之人见到周围兵马都已经派遣出去,却别说见到胜机了,竟然连均势都无法达成,也必然会觉得形势不妙。 辛弃疾的步卒大阵越来越近是假的吗? 金军又没有援军,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大败了? “左监军!快想个办法啊!”移剌道不由得焦急催促:“不行就下马步战吧!只要能破开天平贼压来的军阵,我军就能胜!” 徒单贞猛然大喝出声:“你给老子闭嘴!老子才是主将,你一个契丹奴,如何敢插嘴?!” 移剌道闻言脸色铁青,却终究不敢在中军与大军统帅争执,只能闭嘴不言。 徒单贞只是呵斥了一句,就再次死死看着前方的战场。 他并不是被形势吓得呆住,而是在寻找战机。 移剌道所说的下马步战,那是大军阵战,战略进攻的时候,才能用出来的招数。 如今金军是在战略撤退之中,找准机会就要大踏步的转进,到时候步战冲入阵中的甲骑该怎么办? 徒单贞抬头看了看自家大旗,他明白如今自己最大的底牌就是徒单部族首领与左监军的身份,按照金军军法与女真传统,只要他开始冲锋之后,所有金军都会跟随他厮杀到底。 可最起码得是天平军攻来的大横阵乱起来,徒单贞才可以率军出阵。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否则正面冲击这么整齐的步兵大阵就是找死。 但也不能等得太久。 如果被逼出了这块广阔的盐碱地,那么金军骑兵将会被遍布东平府的小河与沟渠所分割,到时候天平军就可以凭借本土作战的优势,压过骑兵的机动性。 徒单贞看着逐渐融入横阵的李铁枪所部,看着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宽阔的天平军大横阵,心中逐渐焦躁起来。 即便天平军横阵再宽阔,也不可能将这个战场都遮蔽的密不透风,两翼肯定有些金军甲骑绕过去了,可为什么还没有从侧后发动进攻?天平军的横阵为什么还在移动? 这倒是徒单贞小瞧麾下儿郎们的忠勇了,绕过去的女真骑兵最起码有四百余骑,并且迅速有军官组织起来,从侧后方对大阵展开了进攻。 可天平军只是留下了四百余人,组成了十余个小型方阵,就地站定之后,就将金军拦得死死的。 金军绕后兵马在经过这一个个小方阵的分割之后彻底失序,根本无力阻拦天平军推进的步伐。 徒单贞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平军的大阵逐渐逼近,而在阵前试图阻拦的金军甲骑被逼得不断后退,直到撤退到与徒单贞一线之后,方才渐渐稳住阵势。 就在正面已经彻底落入下风的时候,西侧处又传来了噩耗。 张安国就是在周边亲手割下石盏斜也的头颅的,对于周围地形实在是太熟了。 他带着麾下兵马当道扔下大车之后,就且战且退,将三百余金军甲骑引进了冬日的泥沼,随后隐藏在芦苇荡中的轻卒现身,将慌乱的金军甲骑全都斩杀一空。 竟然只有寥寥数骑逃了回来。 这下子金军左翼已经彻底无救,原本还算能维持镇定的徒单永年也彻底慌乱,对着徒单贞说道:“左监军!要做决断了!” 徒单贞眉毛倒竖,对着徒单永年厉声喝骂:“右监军!作什么决断?!难道要弃了这么多徒单部的儿郎们,转头逃窜吗?他们是你的兄弟子侄!你就这么忍心弃了他们!” 徒单永年被当头一骂,心中也是怒气上升:“左监军,如果我想要逃,现在就走了!你为大军主将,战事到如今地步,难道就不该有所作为吗?” “有作为,好,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的作为!” 徒单贞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他从得胜钩上摘下长矛,脸上已经露出狰狞表情:“右监军!我徒单贞不是靠着溜须拍马登上高位的!能主持一路兵马进军,也不是靠着一团和气!而咱们徒单部能在大金立足,靠的也从来不是那几个皇后太后的裙带关系!” “靠的是一次次冲杀,靠的是灭辽灭宋的大功劳!靠的是将辽军宋军那些土鸡瓦狗一次次凿穿!” 徒单贞举起了手中的长矛,仰天大声吼道:“徒单部的先祖们,看着我吧!徒单部的儿郎们,看着我吧!今日我就将这山东贼军凿成破布烂麻!” 说罢,徒单贞一马当先,高举长矛,向着天平军的大横阵缓缓行去。 他身后那面装饰华丽的徒单大旗随之而动。 金军瞬间全都明白了徒单贞的意图,并且士气瞬间变得高涨。 大金的天下,就是在一次次甲骑生穿硬凿中凿出来的。如今徒单贞要以都元帅府左监军的身份,亲自向前冲锋了! 金军甲骑自动列阵,并且沿着广阔的战线上,对天平军发动了狠厉的进攻。 他们不再顾忌伤亡,在正面冲锋中不断射箭,在天平军阵型出现缺口之后,直接从正面蹈阵而入。 在金军不计生死的破阵进攻中,天平军的攻势第一次被真的迟滞,横阵逐渐变得七扭八歪,有几处甚至出现了巨大的破口。 这半刻钟产生的伤亡迅速超过了自接战后的总伤亡。 徒单贞感受着冬日的寒风吹拂着自己的面孔,听着与喊杀声马蹄声交杂在一起的旌旗烈烈之声,望着越来越近的辛字大旗,只觉得过往的力气与勇气一同回到了身上。 只要能从中央将天平军的阵型撕开,那么天平军就绝对维持不了阵型了,到时候驱逐溃兵来攻打这群山东贼寇,还是有胜算的。 看起来,这似乎又是一场标准的金国式胜利,然而就在徒单贞觉得胜券在握,破釜沉舟用出最后一掷时,胜负的天平却已经悄悄偏移了一个角度。 辛弃疾终于动了。 “上马!” “分阵!” “放顿项!” 天平军的中军处,命令被迅速传达了下去。 伴随着长枪方阵从中央裂开,一支人数大约三百的甲骑出现在了徒单贞的视野之中。 辛弃疾腰佩重剑,高举长槊,恶狠狠的说道:“金贼竟然要跟咱们比谁更狠?!儿郎们,随我,正面压过去!” 天平军甲骑轰然应诺,震天的喊杀声中,辛字大旗同样猛然前突。 你徒单贞不是要比谁更狠,比谁更能忍受伤亡,比谁更愿意用自己性命去争取胜利吗? 现在,我大青兕就满足你! (本章完) 第633章 宜家每相夫 第633章 宜家每相夫 徒单贞伏在马上,一路逃窜,心中已经惊骇欲死了。 他没有想到,当辛弃疾做出反击动作不到半刻钟之后,就直接杀到了自家大旗之下,并且轻易将那面华丽的徒单大旗斩断了。 须知道,汇聚在这面大旗之下的徒单部精兵足有五百骑,而辛弃疾仅仅用了三百骑,就将徒单贞麾下最为庞大的兵力集群正面打穿。 随后的事情就理所当然了。 天平军发动了全面反攻,金军则是在大旗倒下之后,全面失措,并且以点带面,导致了全面溃败。 徒单贞也只能落荒而逃。 此时距离他放出大话来,进行全线反攻不过过去了两刻钟。 回想到两刻钟之前的自己,徒单贞只觉得有种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 用甲骑生穿硬凿乃是金国起家的依仗,如今却与汉人甲骑对着凿,却不只是一败涂地,更是短短片刻就一败涂地了。 天塌了。 辛弃疾倒没有徒单贞那般胡思乱想。 骑兵对冲几乎就是勇气决定一切,兵力与战力不是十分悬殊的情况下,谁相信自己能胜就一定能胜。 天平军虽然经历过一场平阴大战,乃至于狼狈而逃,却终究非战之罪,心气也没有散掉,此时又有大将亲自率军破阵,面对仓促撤退又发动反攻的金军,如何会有败的道理? “让步卒全都跟上来!金贼逃不了了!”辛弃疾对军使下令之后,就立即带着麾下甲骑对金军溃兵展开了追击,只要有小规模金军聚集起来,试图发动反击,就会面临辛弃疾迅猛的打击。 在天色渐渐暗下,日头西沉的时候,金军已经彻底无能,大军也彻底散乱,军官难以收拢兵马,也成为溃兵中的一员,乱糟糟的向南逃去。 与此同时,张安国带着三五百兵马,也抵达了战场的最南端,他其实并没有扎住口子,只是占住了几座小河上的桥梁罢了。 如果金军想要绕行,还是可以找到南撤方法的。 可是金军是地地道道的外来户。 在经过游骑探查与实地考察后,要说金军对于东平府的地形一无所知,那是不可能的。 可若是说金军对于周边地形全都了然于心,那更是扯淡。 尤其军官离散,溃兵到处都是,跑到哪里的都有,慌不择路的情况下,张安国所集结的兵马,反而成为了某种路标,不少金军试图在周边绕过,以逃出生天。 在溃散的途中,往日里顷刻可渡的小河,旦夕可平的沟渠都成了要命的东西,许多金军甲骑想要浮马渡河,却在齐腰的小河沟子中一个趔趄,连人带马的淹死在了泥水之中。 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天平军终于停止了追击,收拢兵马,草草用大车围了个圈子,建立了营寨。 辛弃疾收集着各方汇报而来的捷报,在月上中天时方才统计出来。 此次大战,斩杀了五百多金军,俘获了七百余人,完好的主力战马缴获了八百多匹。 寻常马骡与盔甲到现在还没有统计出来,因为金军逃窜是丢盔卸甲式的,李铁枪正在发动普通百姓去寻找盔甲,并且对盔甲的各个部分都开出了赏格。 以步克骑还是能杀伤近半,辛弃疾也创造了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当然,杀伤与缴获是对天平军来说的,对于徒单贞来说,他此时能聚起来二百骑就不错了,那些离散逃兵散在人生地不熟的山东大地上,能活着回到辽东的百中无一。 天平军的伤亡同样不小,阵亡了三百余人,重伤二百余,还能继续作战的轻伤员足有千人。 对于如今只有六千战兵的天平军来说,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了。 对此结果,天平军的将领们是满意与痛苦并存的,不少人干脆提议,要休整一些时日。 能拿回东平府,已经对得起魏公与刘大郎了。 但辛弃疾却提出了反对。 此时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正应该携大胜之威,一路南下,号令不臣。 如果再拖一些时日,徐州的武捷军起了异动该怎么办? 从个人利益来说,贾瑞、李铁枪你们这些人,想要以什么地位在汉军中立足,就看这一仗打得漂不漂亮了。 普通军卒加入汉军后,开春到底能分多少地,能不能多些赏赐,分到耕牛,那也要看这仗能不能立下功勋了。 在统一思想之后,十二月初二,留下了李铁枪率领千余兵马照顾伤兵,并且继续清扫东平府后,天平军在辛弃疾的率领下再次启动。 这次天平军已经精简到了四千人,在缴获了金军大量马骡之后,行军速度进一步上升,沿着南清河南下,一日就收复了汶阳。 与此同时,临沂的王雄矣与新婚妻子崔氏道别。 这倒不是因为王雄矣迷恋温柔乡,在接到军令之后,都敢浪费好几日方才上路。 而是因为山东军粮调动也是需要时间的,地方民夫集结起来更是需要时间,此时方才有一批军粮从费县府库中转运出来,并且装上了漕船。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阿雄,你这次出兵,知道关窍在何处吗?” 仆散达摩曾经的夫人,在真正历史上,因为击败魏胜偏师而青史留名的王夫人,也是大王雄矣七岁的童养媳崔翠儿,此时已经嫁给了王雄矣。 崔氏含情脉脉的看着十几年前就被自己当作弟弟的小丈夫,一边为他整理衣领,一边低声嘱咐。 王雄矣知道崔氏在军国大事上有智谋,直接询问:“二姐请说。” 崔氏低声说道:“关键就在于曲阜孔氏,阿雄万万不可过于折辱他们。” 王雄矣皱眉:“孔端起那厮干出腌臜事,正是抓手,如何不能处置孔氏?” 崔氏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一下王雄矣的额头:“阿雄,平日让你多读一些书,你就是不听。” 王雄矣嘿嘿笑了两声,随后正色说道:“还望阿姐解惑。” 崔氏摇头:“这也是我刚刚想到的,处置孔家的关键不在于孔端起,而是在于至圣先师孔子,在于都统郎君。” “孔夫子乃是万世师表,他的后人即便不是天潢贵胄,却也是算是天生贵人。无论宋国的皇帝,还是金国的皇帝,他们善待孔家,是因为要以此证明来尊崇孔夫子,来证明国家是重视儒学,依旧在以儒学治国,以科举来选拔儒生来做官。” “同样,处置孔家,也代表着要对孔夫子、对儒学下手。无论动手之人是不是这么想,但天下人肯定会这么想。阿雄,你想想,你能担起这个重任吗?” 王雄矣若有所思的说道:“此事也只有都统郎君可以做,我做了,就是……就是……” 崔氏重重说道:“就是僭越!” 王雄矣又有一问:“若是都统郎君下令让我处置曲阜孔家呢?我应该向都统郎君上书作提醒吗?” 崔氏思量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以都统郎君从不负人的性子,就算他要处置孔家,也八成不可能要让你去跳这个火坑,而是亲自去做。但如果真的有万一可能,那你也莫要犹豫,按照忠义军的制度,分田分地,进行公审即可,将案卷整理清楚,谁也说不出话来。” 王雄矣再次重重点头,随后上前用力抱了一下崔氏:“二姐,你且在临沂安坐,我为咱家儿子搏个封妻荫子来。” 崔氏原本还要说什么,却被这句话弄得有些害羞,轻轻一巴掌打在王雄矣的盔甲上,定了定心神方才说道:“还有一件事,魏公与大郎君二人,你要选边站了。” 王雄矣立即被惊得一激灵,说话都说不清楚了:“……为……为何……” 虽然在暗室中,崔氏却将声音再次压低:“不是让你现在就跳出来做什么事情,也轮不到你做,而是让你在心中选好偏向,做好准备。” 见王雄矣依旧不太明白,崔氏将话说的更明白了:“如果你准备与魏公走到底,那么就要准备安安稳稳的当宋国臣子;若你要从都统郎君,就要准备与宋国反目了。” “这不是两人要反目成仇,而是因为天下大势推着,身后之人架着,不得不如此罢了。” “就比如此次大战,无论耿节度是不是仓促冒进,然而宋国没有出兵却是个天大的事实,天平军能存活,到底是要承都统郎君的恩德。 阿雄,你说辛青兕那些人,如今是认宋国,还是认都统郎君呢?” “这样的人来日会越来越多,他们只听从都统郎君的军令,那都统郎君不想当皇帝,也是皇帝了。” 王雄矣听到此处叹了口气:“但魏公是绝对不会叛宋的。” 崔氏正色说道:“魏公不会,但忠义军的老将们可不一定,如同雷奔,还有你这次要带着出征的周行烈、尉迟明月、庞如归等人,他们都在都统郎君麾下作战,并且取得大胜。他们难道就不服都统郎君?魏公想要夺回人心,就必须要再次临阵杀敌才行。” 王雄矣再次叹气:“可是魏公的身体……” 这就是关键了,魏胜在去年连续受伤之后,身体伤了根本,还在休养之中。 老不以筋骨为能,魏胜今年四十三岁,正好是武将巅峰期的尾巴,一旦伤了元气,恢复起来耗费良久,如果要强行上阵拼命,很有可能会出大事。 然而王雄矣此时却突兀想到,魏胜为什么会伤到这种程度? 是因为宋军坐视魏胜在邳州孤军奋战,没有出兵牵制金军。 因为宋国的短视,导致宋国用来牵制刘淮的最大筹码失效了,不得不说是一种重大的黑色幽默。 耳听号角声与鼓声已经响起,王雄矣再次抱了一下崔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会仔细思量妥当的,二姐,你也要保重。我要出征了。” 说罢,王雄矣披上罩袍,转头走进了屋外的寒风之中。 崔氏倚着大门,笑着对王雄矣挥手告别,直到转过一处街道,王雄矣身影消失不见之后,崔氏的笑容才终于维持不住,眼中落下泪来。 但她迅速擦干了眼泪,轻轻抚摸了小腹。 千万不能哭,哭多了对腹中的孩儿不好。 十二月二日,王雄矣率领三千兵马,以朱熹为参谋军事,总管后勤,沿着浚河向西北行军,顺着沂蒙山通道,攻入了兖州。 (本章完) 第635章 难得易失乃时也 第635章 难得易失乃时也 徒单永年说的不错,徐州此时已经是暗流涌动,武捷军一旦有所行动,根本就是谁都瞒不住的。 到了十二月七日,身在邳州的梁肃就收到了数封来源不同的情报,并且迅速判断出来,这是武捷军要有动作了。 “张四郎,程凤递来的条子,说金贼在聚集漕船,搬运粮草。” “这是江明义派人递来的书信,金贼限期三日,让全城的铁匠带着家小跟他们一起走,并且将他们家的铁器一扫而空。 他现在正在敷衍,却很难逃过这一遭了。” “孟堂跟李仲卿两人亲自来了,说金军一边征调民夫,一边在砀山县有些动作,许多游骑精锐已经去清扫道路,驱逐商贾了。” “还有其余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要么送来书信,要么就是来传的口信,都已经整理成了文书。” “跟咱们游骑探查出来的结果差不多。” 梁肃最后总结道:“金贼要出兵了,却不是要打邳州,而是向西或者向北,至于究竟去往何方,还得需要探查。” 张白鱼站在简陋的舆图前,皱着眉头看着徐州,不断比量着金军可能的行军方向。 梁肃言语不停,继续说道:“按照送达的军报,都统郎君已经击败了东平府叛军与金贼的一个万户。 天平军也南下东平府,击败了徒单贞,嘿,这大青兕果真不是好相与的。 王雄矣也率领大军进驻兖州,不日就能与天平军合军一处。” 说罢,梁肃看向了张白鱼:“张四郎,张总管,如此局面,难道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张白鱼终于开口:“有的,自然是有的。” 说罢,张白鱼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的看着梁肃:“自家主君、叔父长辈、故人旧识,尽皆在沙场搏命,或是立下殊勋,扬名于后世,或是军败身灭,尸骨无存。 然而如今我手握靖难大军最精锐的飞虎甲骑,还有东平军最精锐的两千步卒甲士,却只能在邳州坐蜡,看天下局势风起云涌,心中焦急的五内俱焚,梁先生可能明白此等心情吗?” 梁肃捏着信纸,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张白鱼只是再次正色询问:“同为新附之人,那李通李相公可以总揽大军后勤,借此插手地方事务,来日说不得也会成为都统郎君的丞相。 而梁先生虽然被都统郎君亲口称为来日武侯,却因为与我一起,在此地牵制徐州武捷军,而没有寸功。这一步慢下来,可能步步落后于人。梁先生,你现在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梁肃止住了笑容,叹了口气说道:“如何不明白呢?我之所以投奔都统郎君,也是因为胸怀大志,想要安定天下的,如今看着别人建功立业,自然心中焦急。 可都统郎君的军令自然也是正经事,武捷军战力彪悍,若是看不住,那真的会惹出大祸端的!” 张白鱼点头说道:“那还请梁先生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梁肃微微一愣,随后指着张白鱼点了点,笑道:“张四郎,你可真是面白心黑,原来在这里埋伏我呢。” 不过梁肃也只是调笑了一下,就抬头看着舆图,分析出局势来:“武捷军此时动起来,也不全都是坏事,最起码,郭安国那厮终于从彭城的王八壳子里出来了。” 彭城就坐落在群山与河流环绕的一处小盆地中,天然的筑城之地,这种地形在中原地区堪称绝无仅有。 如今的彭城还没有被黄河糟蹋一千多年,还没有被黄泥覆盖十一层。因此,彭城的地势要比现代徐州低上十余米,周围的山丘比后世更加险峻。 汴水与泗水上游在彭城东北角交汇,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如今虽然黄河改道,主道夺了汴水,岔流夺了泗水上游,却依旧将彭城护得严实。 武捷军可以轻易的通过这两条河道得到来自汴梁的粮草支援,而进攻一方的大军团却因为彭亨周边的地势险要,根本没有办法将军队展开。 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就是如同彭城这般的情况了。 张白鱼闻言也点头:“这也就是之前咱们无法主动攻打彭城的原因,非有十万大军,水陆俱全,否则很难攻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是,梁先生,武捷军就算从彭城出来,我军难道能与武捷军正面厮杀吗?” 梁肃笑着摇头:“自然不能如此。我想都统郎君也没有想过,让咱们这四千精锐去与武捷军正面决战,否则辛弃疾与王雄矣二人就不会动了。” 张白鱼心中一动:“也就是说要合军一处?那到时候以谁为首?” 梁肃笑容更盛了:“虽然还没有收到军令,但若是都统郎君能赶来,那自然就是大郎君亲自指挥。如果河北之事没完,统军之人自然是……辛五郎了。” 张白鱼原本还有些期待的俊脸一垮,叹气说道:“与我想的差不多,只不过还有一分念想罢了。” 梁肃摇头以对:“有念想是正常的,我看过大军过往征战的文书,自从我军当日在沂水县对战武兴军,辛五郎率领两千天平军来援之时,他在我军中的地位就已经不可动摇了。” 说着,梁肃开始掰着指头说道:“当时忠义大军也就几千兵,辛五郎充作偏师,与金军偏师厮杀,保证大军侧翼安全。立即就融入了大军。” “有这种功劳,再加上前来支援的天平军都在他麾下作战,辛五郎自然就是靖难大军最重要的客将,也自然成了大郎君的副手,大郎君不在之时,他也自然就会成为一路总管都统。” “就如同巢县大战时那般。” “只要辛五郎一直不犯错,一直立下功勋,他的地位就绝对会逐渐超然起来。” 张白鱼一开始还是心平气和,到最后却逐渐愤愤不平起来:“这么说来,只有辛五郎是帅才,而我等都是将才?” 梁肃再三摇头:“不是这样论的,四郎,这天下哪有什么万全之备?又如何有天授之人?就比如大汉初创之时,高祖斩白蛇起义,不到十年凭借丰沛之地的人才平定天下,难道天下的英才都聚集在了两三县之地了吗? 无非就是在艰难的局面中撑下来,在必死的战场上活了下来,打赢一场又一场的大战,平定一个又一个贼寇,只要还能活下来,自然就能成为名师大将,国家重臣。” “如同张小乙,何等忠勇之人,如果不是战殒在巢县大战中,此时说不得就能与辛五郎争一下汉军第一将,然而……” 说到这里,梁肃叹了一口气,看着张白鱼正色说道:“张四郎,我如今说这番话,不是为了吹嘘辛五郎,贬低于你。而是时也命也,虽然有天时在看,却也要各人搏命的。此番虽然身居人下,只要坚定不挠,自然会有出头的一日。” 张白鱼闻言转过身去,不让梁肃看到自己的表情,片刻之后,方才转过身来,笑着说道:“这番话,梁先生不仅仅是对我说的吧?是不是已经不知道在心中,对着自己说了多少遍了?” 梁肃再次笑出了声:“自然是这般,我是要作诸葛武侯,作大国相公的。什么李通,什么陆游,都不过是我的眼前过客罢了!” 张白鱼:“既如此,梁先生下定决心,要在辛五郎他们没有抵达之时,与金贼做一场了?” 梁肃:“正是如此,只要咱们能拖住武捷军,吃掉他们一两千人,谁还敢说你张四郎掌握精锐,却畏战避战呢?” 张白鱼再次扭头看向了舆图:“还是得看金贼动向。” 梁肃起身,站在了舆图之前:“武捷军也只有几个方向罢了。要么向北,进攻东平府,到时候自然有辛五郎来应对。 不过不太可能。 要么向东,进攻邳州,咱们只要坚守城池即可; 要么向西,顺着黄河回到汴梁; 要么……” 梁肃在舆图上一指,指出了最大的可能:“要么向南,四郎,你还记得金国左相纥石烈良弼在雎水准备了些船只粮草,试图以此来包围宋国援军?” “武捷军很有可能通过这条线,抵达宿州,以此来应对我军。” 张白鱼摇头说道:“不管了,彭城与下邳之间相距不过百五十里,不管金贼做出什么反应来,只要金贼一动,我军立即集结兵马,一路咬上去!” “只要能收复徐州,以后天下谁还敢小觑于我?!” (本章完) 第636章 苏堤尽日风和雨 第636章 苏堤尽日风和雨 梁肃与张白鱼的计划很完美,可惜战争是混沌模型,并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变化。 十二月九日,就在张白鱼已经蓄势待发的时候,一条消息的传来,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起来。 金军派遣了数百兵马占据了彭城以北的河堤,并且禁止任何人靠近大堤附近。 这立即引起了徐州本地豪强百姓的猜忌及恐慌。 且说,彭城左近的地势是北低南高,每次发大水也是从北部开始的。 也因此,黄河堤坝是以半包围结构,围住了彭城东西北三面。 近百年前,黄河自濮阳决口,奔腾南下。 正所谓:澶渊北流断绝,河道南徙,东汇于梁山张泽泺,分为二派,一合于南清河入于淮,一合于北清河入于海,凡灌郡县四十五,而濮、齐、郓、徐尤甚,坏田逾三十万顷。 洪水抵达彭城时,水深已达两丈八尺。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徐州知州挺身而出,临危不惧,身先士卒修筑这条大堤,保住了全城人的性命。 这名徐州知州,正是北宋名臣、大诗人苏轼。 这条堤坝直到明朝天启年间才被彻底冲毁,清康熙乾隆年间又被重新修建。 而这条堤坝,也就是后世的徐州苏堤。 回到眼前,苏堤能坚持几百年,并不是因为苏轼有点石成金之能,而是因为历代官员豪绅百姓出钱出力,维护苏堤。 毕竟洪水之下人人平等,不会因为你是豪门大户就放你一马,也不会因为你是平民百姓就心生怜悯,黄河母亲平等的殴打每一个人。 就算伪齐与金国再不做人,也拦不住士绅自发维护堤坝。 而正因为苏堤如此重要,所以当金军有了行动之后,立即就引起了徐州地方豪强以及百姓的连锁反应。 金军要干什么,还要多想吗? 难道还能去兴修水利,维护苏堤吗? 开什么玩笑? 虽然冬日的河水并不丰沛,但这毕竟是黄河,掘开之后会造成何等祸患,用脚后跟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在金军驻扎苏堤的第二日,就有当地耋老去知州衙门请愿。 郭安国没有尊老爱幼的习惯,直接将这些地方德高望重之人全都关押起来。 第三日,伴随着被强征的民夫登上堤坝,已经聚拢起来的程凤,赵白英等人站在彭城南端的石佛山上,遥遥眺望着戏马台金军大营,脸色阴沉难明。 “下邳的张总管已经送来了准信,最迟后日清晨,大军就会抵达彭城。” “北边的辛将军与王将军也已经联名发来讯息,他们不会再管济州、单州,全军急速南下,在三日之内,就会全军抵达。” “程大郎,你也知道周边地形,靖难大军已经尽力了。” 听着赵白英的言语,程凤站在寒风之中,拢手而立,不发一言。 另一边,家中做铁器生意的江明义却是愤恨出言:“我看就是刘大郎君没在眼前,这些军头各行其是,存了保存实力的心思。” “老江住口!”李仲卿低声喝道:“这种话也是可以说的吗?” 一边的孟堂也点头说道:“你这般言语,让赵大郎如何做人?” 此间只有赵白英是彻底投身于靖难大军之中,其余几人虽然也算是跟刘淮打上了线,却终究不是稳固的上下级关系。 赵白英知道这是三人在出言挤兑,倒也没有恼怒,缓缓摇头说道:“彭城地势有多么险要,咱们都是徐州本地人,倒也不用遮掩。本来已经说好,金贼从彭城出去之后,再作厮杀的,现在两路大军为了救彭城,一齐赶来拼命,已经算是极为有良心了。” 程凤叹了口气,点头说道:“的确是这样,金贼实在是太阴毒了,走就走呗,竟然还想要将徐州毁了。” “不过这也证明了我的一个猜测,金贼是不想打了,而是要逃了。” 众人纷纷点头。 武捷军如果想要继续作战的话,徐州就是他们的前进基地,万万不会毁掉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楚霸王破釜沉舟,也只是过河之后自断后路,却不是将江东全都毁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武捷军将要撤退,并且掘开黄河,淹没彭城左近,给刘淮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赵白英思量片刻说道:“金贼是要西逃的,可具体是沿着原来的汴水河道,回到汴梁,还是逃往中原,都是说不准的。” 程凤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的看着赵白英:“不管这些破事了,赵大郎,你说是不是将金贼从彭城逼出去,北边的辛将军与南边的张总管就能毫无顾忌的前来与金贼厮杀了?” 赵白英莫名有些紧张,却不敢怠慢,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程凤看着四名徐州有名的恶少年,再次询问:“你们说,徐州究竟还是不是咱们徐州人的徐州?” 孟堂等人呼吸也粗重起来:“自然是徐州人的徐州!” 程凤转过身来,手却已经握住了刀柄:“那你们再回答我一问,平日里能过活的时候,你们不想拼命,倒是情有可原;可如今,金贼要掘开大堤,祸害整个徐州,想让咱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难道你们还不敢拼命吗?” 赵白英同样扶刀说道:“程大哥,你是我们之中年岁最长之人,我等平日里也奉你为兄长,你但有说法,还请直言!” 程凤见其余人也是纷纷点头,笑了两声方才说道:“我是尔等的兄长,可尔等也领着一群豪家子弟,豪家子弟之下,也有寻常贩夫走卒,农夫商贾。 而这些百姓,则是徐州的一户户家庭的顶梁柱。 咱们聚拢在一起,就是整个徐州。如今徐州危急,有洪水之厄,灭顶之灾,那此时,咱们不顶上去,又有谁能支撑的住呢?” 程凤这时并没有遮掩声音,也因此,身处外围的小豪强子弟也纷纷抬起头来,目露期待之色的看着程凤。 这其实已经算是一个标准的起兵流程了,若不是程凤早早与刘淮作了勾兑,认了君臣,说不得他也会变成如同耿京一般的义军首领,并进一步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 程凤言语不停,并且声音更加巨大:“诸位知道我,我也知道诸位在背后唤我‘操船翁’,来讥讽我行事过于稳重,已经到了怯懦的地步。 我也不想否认,毕竟我程家家大业大,还有诸位兄弟追随,我每每行事,就如同驾着一叶扁舟,在这大河上应对风浪一样,由不得我不谨慎。 然而此时……金贼太过分了!金贼竟然想要杀了所有人,难道真的当咱们徐州人都没种吗?!” “杀金贼!” “起事!” “救徐州!” 围着小丘的众人纷纷鼓噪应和起来。 这其中有豪强子弟,有庄户私兵,有河上走船的,有岸上走马的,地位有高有低,年龄有大有小。 这些人平日里不甚和睦,甚至有些人还有解不开的仇怨,但如今的民族矛盾已经彻底压过了阶级矛盾,女真人竟然想要将彭城汉人全都淹死,以至于徐州上下所有人不得不携手来应对面前的危机。 “咱们面前的台子唤作戏马台,往日是西楚霸王屯兵之地,今日乃是金贼立寨之所。” 说着,程凤从身侧之人手中接过一面卷起来的旗帜,随后双手一抖,一面比刘淮随身携带形制略小的‘汉’字大旗迎风招展起来。 “往日汉高祖刘邦破楚霸王,以成大汉四百年大业;今日山东刘大郎以汉家旗帜抗金,每战必克,百战百胜,我等身为刘大郎部下,举此大汉旗帜,对戏马台之贼,岂非天意?!” 众人仰头看着那面明显是赶制的黑底红字‘汉’字旗,言语与神情更加激烈起来。 协助老刘家的人平定楚霸王的根基彭城,难道还有更加符合历史潮流的事情吗? 见气氛已经被调动起来,程凤拄着‘汉’字大旗,朗声说道:“事到如今,并无他法!随我,杀金贼!救徐州!” “杀金贼!救徐州!” “杀金贼!救徐州!” (本章完) 第637章 东风夜扫苏堤月 第637章 东风夜扫苏堤月 事实证明,救百姓于水火之人很少,但想要救自己于水火之人,那可是真的数不胜数了。 而且要论革命热情,程凤这帮子豪强都排不上号。 就在程凤定下章程,却还没有发动的同时,最先爆发起义的是漕船上的漕帮。 这些最底层的草莽原本只是替金军转运粮草,然而见到大量民夫被驱赶到苏堤上开始挖掘的时候,几乎是群起躁动起来。 看守粮草的武捷军甲士立即开始了弹压。 斩杀了几人之后,方才让漕帮平静下来。 然而这种平静反而成了暗流涌动,十余艘大船刚刚驶出了港口,就有三艘不妥当起来,在大河上停住,随后缓缓的沉了下去。 在船上看押粮草的金军与船上的漕工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这些有着江湖气的草莽汉子,竟然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凿沉了大船。 与此同时,其余大船上也渐渐有浓烟升腾起来,甲板上也起了喊杀声,不断有人跳河或者落水。 守在码头上的行军猛安有些措手不及,立即下令士卒将漕工都看管起来,不要让他们靠近堆积在码头上的军粮。 不过他反应的还是有些慢了,就在军兵们分散开来的时候,已经有几座粮垛冒起了浓烟。 金军军官见状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对码头上的力工、漕工、商户展开了无差别的屠杀。 “哈哈哈,金贼,你们不是想要用水淹死我们吗?” “你们先烤一下火,暖暖身子吧!” 在鲜血与哭嚎声中,却依旧有人用劣质兵器发动了反抗,大量的油料被泼的到处都是,简易火把四处乱飞,很快就将整个码头点燃。 往日繁华异常的彭城外渡,也被大火所点燃。 武捷军也只能随之撤离码头。 这场大火仿佛是徐州百姓发动反击的信号一般,很快,整座彭城都躁动了起来。 而武捷军在其中,仿佛陷入汪洋大海的一片孤舟般,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你去告诉郭总管,让他不要待在彭城了,回到戏马台吧。” 蒲察世杰在接到探马游骑的汇报,再结合实际感受,立即就做出了判断。 彭城之中已经很难再继续待下去了。 白日还好,马上就是夜间,彭城的豪强们完全可以趁着夜色,搞一些阴谋诡计,乃至于杀人放火。 虽然理论上来说,武捷军是不害怕普通百姓,也不害怕豪强私兵的,如果真的能狠下心来,用刀排头杀去,将那些豪强庄园灭门,堵住四门,杀空一座城,也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此时武捷军是要撤军的,又不是来平定徐州的,吃饱了撑得跟徐州上下所有人较劲? 造一场‘彭城十日’的惨案简单,到时候张白鱼与辛弃疾一南一北围上来,那武捷军就成了‘瓮中捉鳖’的那个鳖了。 既然如此,郭安国带着两个猛安在彭城驻守已经没有意义了,还不如合军一处,行军也方便一些。 “报!俺家猛安让俺来告知总管,苏堤民夫逃走许多,让俺来求总管,再征调一些民夫,否则很难掘开大堤。” 蒲察世杰皱眉说道:“告诉蒲察评,他麾下儿郎难道就只会拿刀,不会拿锄头?哪怕用手,也得给我把苏堤刨开!” 来请令的军使不敢再争辩,立即拱手离去了。 蒲察世杰登上了望楼,借着夕阳的余晖,眯着眼睛看向了四周。 戏马台之所以能够成为屯兵之地,是因为这里地势比较高,却没有高到险峻的地步。 这里四面皆是缓坡,而中间有一片平地,犹如山上平台一般,所以才有戏马台之称。 因为戏马台从项羽定都彭城时期,就充当军营,因此,这里的营寨都是半永久的军事工事,倒也不怕有什么疏漏。 然而,此时蒲察世杰看着落下的夕阳,听着游骑探马所传递的消息,还有一些以往亲近金国的豪强大户明显的敷衍,只觉得浑身寒意升腾。 今夜不好熬过去。 事实也正如蒲察世杰所想,郭安国在接到蒲察世杰的传信之后,一刻都没有耽搁,立即率领两个猛安出城,准备来戏马台与主力汇合。 饶是紧赶慢赶,郭安国出城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处余晖也跌落入地平线中。 然而郭安国想不到的是,就在这彭城与戏马台之间不到两里的路程上,他竟然遭遇了伏击。 金军正在传递点燃火把,就听到官道两侧同时吹起了哨子声,随之响起的则是震天的喊杀声。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杀金贼!” “杀贼!” 郭安国并没有慌乱,只是皱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徐州汉儿是怎么埋伏的。 因为这段路程上的游骑探马十分密集,而且还有戏马台高地居高临下作监视,徐州汉儿即便再熟悉本土,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过来? 难道武捷军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已经堕落成这副德行了吗? 可此时倒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郭安国立即取下随身的号角,呜呜的吹了起来。 武捷军训练有素,很快就在夜间听懂了军令,并且立即结成了防御阵型,准备迎战。 官道两侧随即鼓声大作,喊杀声更加激烈起来,还有箭矢与短矛抛射过来,在武捷军外围甲士的盔甲上砸得叮叮作响。 郭安国被举着大盾的甲士护在最中央,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伏兵……雷声大雨点小啊! 只敢远远放箭,却不敢趁着金军阵型混乱的片刻时间近身肉搏,莫非只是一群土鸡瓦狗? 然而土鸡瓦狗却绝不可能有在这么多探马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伏击圈的纪律。 想到这里,郭安国心中有了计较,大声说道:“阿里奔!带着两个甲骑谋克,打齐火把,直接冲过去!给老子看看,究竟是什么魑魅魍魉!” 阿里奔闻言一愣。 如此黑夜,若是伏兵已经严阵以待,甲骑冲出去就是送菜,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是军令如山,哪里容得他人辩驳?阿里奔立即大声招呼一声,甲骑纷纷翻身上马,沿着甲士阵列的缝隙,先向着西边冲出。 原本阿里奔还作着死战到底的打算,然而刚刚踏进官道侧边的原野中,他就听到惊呼声一片,随后喊杀声就立即小了下去,随之而来的则是四处逃窜的身影。 这下子阿里奔可就来劲了,他犹如天神下凡一般,绕着官道从东杀到南,又从西杀到北,不过片刻,就将周围伏兵杀散。 “总管!俺回来了!”阿里奔拎着长枪,在阵前大声说道:“这些汉儿贼不堪一击!” 郭安国却没有笑容,依旧皱眉问道:“斩杀多少?” 阿里奔微微一愣,随后扭头看向了其余军官,几人低声交流了一下,阿里奔硬着头皮说道:“天色黑暗,难以记功。” 这就是没什么斩获了。 郭安国也没有再废话,立即下令:“阿里奔,在前方开路,回戏马台大营。” 很快,武捷军大军汇聚在了一起,军士各自归营不说,郭安国来到了蒲察世杰所站立的望楼上,将来路之时遭遇的埋伏说了一遍,随后顺着蒲察世杰的目光,看向了已经北方。 彼处正是苏堤之所在,虽然已经隐入了夜色中,却还是可以看到巨大的阴影,以及在那片阴影上的几豆灯光。 “能掘开苏堤吗?” “我觉得挺难。” “你跟蒲察评的军令妥当吗?” “这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数百甲骑,若真想走,谁能拦住他们?” “你应该知道,既然汉儿贼没有来攻戏马台,也只能是去攻苏堤了。” “我知道。” 蒲察世杰与郭安国只是交流了几句,就沉默了下来。 金国没有掌握炸药的技术,无法将堤坝炸开。若是在丰水期,可能挖开了个一两米的口子,就足以让洪水决堤,可这是水面上都有薄冰的冬日枯水期,保守估计得向下挖七米,才能使得洪水有决口之势。 徐州民夫宁肯冒着伤亡惨重的风险,四散而逃也不愿意干,也只能让金军自己来做了。 金军在苏堤上总共也只有数百人马,还得分出人手来作警戒,一夜就将苏堤掘开的成功率确不高。 毕竟苏堤是彭城命脉,用料考究,而且刚刚整修过,堪称固若金汤,金军想要将最顶端的夯土凿开,也得耗费大力气。 蒲察世杰死死盯着苏堤方向,很快彼处就出现了他所期盼的景象。 数条凭空出现的火把长龙,如同盘踞而起的巨蟒一般向着苏堤围去,喊杀声立即响彻天际,即便相距数里,蒲察世杰也听得一清二楚。 可无论是蒲察世杰还是郭安国都没有惊慌,反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蒲察世杰更是立即下令,全军打好火把,趁着夜色,即刻拔营出发。 (本章完) 第638章 举火夜战路如漆 第638章 举火夜战路如漆 如果从马后炮的角度来说,蒲察世杰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太妙了。 他早就知道在金国征宋失败之后,如同徐州这种被两淮与山东包围的地方已经是人心浮动,无论豪强还是百姓,都有了反叛之心。 人心都长草了。 而这些人在金国大军驻扎的时候,必然不会有所动作。 但当金军处于劣势的时候,这些人肯定就会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一般,上前来撕咬。 他们甚至不需要正面对敌,只要用各种办法迟滞,就足以让金军进退两难了。 而金军甚至都不知道该杀谁,因为到时候必然到处都是敌人。 也因此,当武捷军要撤军之时,蒲察世杰干脆选了个最大的目标,也就是苏堤,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隐藏在暗处之人,也会在此时不得不出面,带着所有军事力量,去夺回苏堤。 这时候,就是武捷军离开的最好机会。 当然,若是徐州人怯懦,不敢反抗,那么武捷军就会真的将苏堤掘开,将徐州淹成一片泽国,给刘淮留下一个天大的烂摊子后,安然撤退。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刘淮未来三年也别干别的了,修黄河就会让山东两路民力枯竭。 至于大军行进的粮草问题,蒲察世杰也丝毫不担心,因为还有大量的粮草被储存在雎水一线,当时为了在宋国出兵时,断宋军后路而准备的粮草,此时起到了大作用,足以让武捷军抵达寿州了。 就在武捷军主力紧锣密鼓的从戏马台一路向西行军的同时,武捷军第三将蒲察评看着堤坝下面已经连成一片火海的火把,心中逐渐忐忑起来。 蒲察评只带了六百甲骑到堤坝上,而堤坝之下的火把足有近万。 如果是白日,双方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彼此时,蒲察评自然是不怕的。 金军甲骑高头大马,盔甲齐全,刀弓齐备,武装到了牙齿。 而徐州义军则是身着各色布衣,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除了少数豪强私兵,大部分人只能当战场气氛组。 双方一打照面,都不用真正打起来,起义军自然就会丧失胆气。 但是这是黑夜。 是双方大约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对方火把的黑夜。 金军火把如萤如豆,义军火把如火如荼。 金军气势上立即就输了三分。 而且黑夜会天然削弱军队的组织度,而徐州这些仓促组织起来的义军基本上没有组织度,也就没有削弱这一说。 其中的豪强庄户村民反而能凭借乡下私斗的经验,略微处于上风。 这就是所谓的,将敌人的战力拉到与自己水平线上,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他们,也是程凤等人试图做的。 可即便是程凤也得承认,金军的战力实在高出他们太多,就算用了各种办法,也还是难以正面阵战对抗。 “不能等!绝对不能等!金贼都是骑兵,若是他们反应过来,沿着苏堤的斜坡,骑着高头大马冲下来,咱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兵马,立马就会被戳破猪尿浮!” 程凤大声说道:“拿着长枪的,都随我来!随我正面冲杀!冲上堤坝!莫要让金贼跑起来!” 如同所有草创的起义军一般,程凤仓促组织起来的徐州义军也是良莠不齐,而且制度建设不全。 程凤喊了半天,见只有百余庄户扛着长枪,向自己靠拢,立即就意识到了一个重大问题。 他的嗓门无法让战场上所有人都能听到,必须得有军使来传递消息才可以。 然而现在徐州义军这里也乱腾,哪里能找到什么军使? 程凤只是微微一犹豫,随后厉声大喝:“是英雄,是孬种,就看这一哆嗦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给自己鼓劲,还是说给周围人听。 可不管程凤的大声高呼虽然没人听到,但他的行动却是切切实实的被所有人看在了眼中。 很快,苏堤之下,如火如荼的火把海洋迅速隆起一个锋矢,如同冲击堤坝的洪水一般,向着苏堤之上涌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伴随着这一股锋矢,火把海洋涌起了巨大的波涛,蔓延上了整个堤坝之上。 蒲察评瞬间汗如雨下,他的副将同样有些惊慌:“将军,咱们一起上马,冲出去吧!” “不成!”蒲察评厉声喝道:“你以为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大军正在行军,咱们若不能拖住这些贼人,他们必然会去袭扰大军行动!” 副将看着堤坝之下正在涌上来的火焰海洋,焦急询问道:“将军!那为何不集中兵力,清扫了这些贼寇,再行撤军呢?” 蒲察评已经将长枪拎在手中,闻言更是不耐:“这些贼人藏头露尾,只会在夜间聚集,白日你到哪里去找?在这夜间,大军来攻,自然可以轻易将徐州贼人击溃,可你又如何去全歼他们? 难道你认为徐州贼被击溃之后,就不与咱们作对了吗?重新收拢大军又是何等艰难?” “你可别忘了,刘贼正从一南一北包过来!只要拖延上两日,被刘贼兵马扯住后腿,到时候全军都难走了!” “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跟我一起护住战马,咱们只要坚持个把时辰,待大军行进十里之后,咱们就可以破围而出了!” 武捷军不怕徐州义军的正面进攻,只怕豪绅百姓联合在一起,来打麻雀战与袭扰战。 蒲察评这支兵马的作用,就是拖住徐州义军,不让他们有精力干别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蒲察评不只是完美的完成了任务,而且过于完美了,以至于程凤将所有能拉的人头都拉了出来,就等着将苏堤夺回来,保证了徐州的安全之后,再去携大胜之威,去围攻戏马台。 这全套计划只有蒲察评知道,也因此,副将听了半晌之后,已经是有些呆住,但到了最后,副将还是坚决的执行了蒲察评的军令,招呼百余名甲士一起,结阵站在了苏堤之上,居高临下的进行防守。 徐州义军衣甲简陋,又是佯攻,所以即便人数上有绝对优势,却还是难以占到便宜。 可关键就在于徐州义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是乡梓相连之人,往往一阵被打退了,后续又有一阵来攻,那一片攻势稍稍减弱,就有徐州本地乡人大声呼喊。 “杀金贼!保苏堤!救徐州!” 徐州义军瞬间就会变得狂热异常,犹如惊涛拍岸般向着大堤顶端冲杀而去。 只是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蒲察评就已经难以抵挡,而他麾下的甲士也在这般混乱的进攻中,阵型逐渐散乱,往日身经百战的甲士往往只是阵型一散,就迅速被淹没在了人潮之中,连个水都翻不起来。 “将军!坚持到此刻就可以了!咱们都是精锐甲骑,不是要与这些匪人打阵战的,咱们得动起来方才有十成战力!” 在副将的连连催促中,蒲察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在时明时暗的火把光芒中抬头看向了月色。 “不成,总管让咱们坚持一个时辰!” 副将闻言大急:“将军!大哥!总管若是知道有这么多人来攻,也不可能让咱们死守!咱们是甲骑!分散合击,很快就能将这些贼人杀散!到时候也算是完成军令了!” 蒲察评此时已经心乱如麻,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思量片刻,方才勉强点头:“既然如此,咱们就上马,杀出去!” 副将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带着剩下的五百多人一起上马,找了个火把稀疏的方向,居高临下直接践踏而出。 蒲察评身先士卒,轻易冲杀出去之后,回头看着这片火把海洋,心中立即就定了下来。 徐州义军仓促而起,组织度实在是太差了,以至于被骑兵集中突击的时候,竟然被分割成两半,到现在还没有人去补上刚刚被金军趟过的位置。 就这种兵马,六百甲骑足以应付了! 蒲察评刚要聚集起兵马来,折身继续冲杀,可心定之余被冷风一吹,脑中瞬间清醒了起来。 他只是环顾的四周,就立即明白蒲察世杰这名久经沙场的总管为什么只让他在堤坝上坚守,而不是让他击溃徐州义军了。 因为这是夜间,武捷军在人生地不熟的徐州,在面对徐州本地人组成的义军时,只有一冲的机会。 一冲之后,兵马就很难再聚集起来了。 如同此时,蒲察评明明带着五百多甲骑冲杀而出,而在徐州义军中践踏了一番之后,他能看到的只有二百余骑了。 就连刚刚劝他冲出来的副将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些人肯定不是已经被徐州义军斩杀,而是在夜色中离散之后,就寻找不到蒲察评所在的位置了。 在白日,离散的兵马还可以通过旗帜来分辨主将,但此时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招摇的火把,哪里还能找到大军? “撤!”蒲察评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徐州义军那庞大而无序的军阵缓慢变阵,随后咬牙说道:“咱们现在就撤!去追总管去!” (本章完) 第639章 军心渐弛将难堪 第639章 军心渐弛将难堪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都是少年时就在军中厮混的老将,他们让蒲察评最起码要坚持一个时辰,自然是有自己道理的。 徐州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这也就导致了武捷军想要从彭城撤出来,抵达中原腹地大平原,也是要经历一番波折的。 挡在武捷军身前的,除了丘陵山峰之外,还有些许小河湖泊。这些地形在大军面前并不能成为天堑,却足以迟滞一下武捷军了。 可关键就在于武捷军缺的就是时间。 徐州义军不足为惧,但是汉军主力难道不可怕吗? 若是还没有渡过这些艰难险阻的时候,徐州义军就咬上来,那么武捷军也就不得不正面厮杀一场了。 哪怕能轻易击溃徐州义军,但这耽搁的半日时间从哪里补? 到时候再咬上来的就不是乌合之众,而是汉军主力了。 因此,见到蒲察评狼狈的逃到自己身前的时候,蒲察世杰抬头望了一下头顶月亮的位置,手就立即扶在了刀柄上,当即有了要杀人的冲动。 见到他见到自家子侄那副狼狈的模样,还是叹了口气说道:“阿评,我的军令是什么?” 蒲察评浑身抖若筛糠,伏地叩首:“在苏堤上坚守一个时辰!” 蒲察世杰再次叹气:“你为何不从军令!” 蒲察评声音颤抖:“末将实在坚持不下去,想要率领甲骑,以攻为守,却不成想……” 蒲察世杰冷冷接口:“不成想到,甲骑一冲,贼众还在,自己却已经散了,是吗?” “蠢物!” 蒲察世杰还要再骂,见到郭安国驱马而来,强行压下了心头火气:“五十军棍,暂且记下,现在给我滚回军中,整肃兵马!” 目送着蒲察评狼狈而去,郭安国方才说道:“阿撒,徐州贼军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是得分兵了。” 蒲察世杰缓缓点头。 若是蒲察评将徐州义军的气焰打压下去还成,但此时徐州义军气势如虹,保住苏堤之后,如何不会多做一些事情呢? 别的不说,那些河上走生意,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们派出些许船只,通过徐州周边密集的河网,来回破坏浮桥,也足以让武捷军喝上一壶了。 也因此,必须得留出断后的兵马,甚至要跟徐州义军打一仗。 但危险性却不是来自于徐州义军,刚刚探马已经来报,汉军自邳州北上,距离彭城已经不足一天的路程了。 断后兵马甚至要与汉军大将张白鱼作一番厮杀。 然而蒲察世杰在点头之后,思量片刻,复又摇头以对:“郭将军,国事颓唐至此,自南征两淮失败以来,国家丧军失地,损兵折将,如今神威军与武安军更是一灭一逃,武捷军的军心也不是十分妥当了。” 说着,蒲察世杰指了指蒲察评离开的方向:“就比如阿评,他虽然不如我的儿子兀迭,却也是一员悍将,以往让他死在哪里,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如今,也学会了敷衍军令了。真是……” 郭安国原本想要附和两句,可听到蒲察世杰说起他那死在巢县的儿子,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片刻之后,在周围军兵举起火把的映照之下,郭安国方才说道:“那以阿撒之见,我军该如何去做?” 蒲察世杰正色说道:“郭将军,现在我军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大败了,否则武捷军的精气神全都没了。你我二人不管是谁在断后,谁为前锋,都不妥当,因为刘贼的兵马是从南北夹击而来,不是说断后的一定会与贼人厮杀,开路的也不一定会安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兵分两路,只要坏了一路兵马,另一路兵马也无法独存,甚至无法抵达寿州,就会军心崩溃,全军溃散了。” 郭安国沉默半晌,方才说道:“如此说来,就全军一起了?” 蒲察世杰:“正是如此,到时候即便要厮杀,也能尽全军之力,而不至于被逐个击破。” 顿了顿,蒲察世杰方才做出了个艰难的决定般,咬牙说道:“另外,全军一起撤退,就不能像如今这般慢悠悠的行军了。” “我军战马牲畜还算是妥当,每人带三天的干粮,除了兵刃盔甲,其余的全都扔了,大军一路直冲寿州!” 郭安国闻言一惊:“若是如此行军,能安稳抵达寿州的,最多也只有三分之二,期间还有战马牲畜损耗,还有抛洒的粮食财货,损失甚至比正经厮杀一番还要大。” 哪怕到了二战时期,装甲部队强行军百公里,都会让许多坦克抛锚,更别说中世纪的骑兵部队了。 骡马再健壮,也是血肉之躯,经不起这么折腾。 大军会走一路,骡马肯定累死一路,武捷军引以为傲的甲骑在经过这么一遭后,很有可能只会人手剩下一匹战马,彻底失去战术机动能力。 蒲察世杰眼神锐利:“可终究不是厮杀过一场,不是吗?就算损失惨重,到时候还可以用强行军来作遮掩,掉队之人还能想办法回到军中,到了寿州之后,还可以再次征募兵马。可若是战殒两千人,到时候全军都会彻底溃散了。” “郭将军,我做出这番谋划来,也是心痛如刀绞,更兼心乱如麻,若是郭将军不同意,那么就当我从没说过,如何?” 当蒲察世杰将选择权交给郭安国的时候,郭安国立即感受到了无比巨大的压力。 他勒马在原地,缓缓看着正在列队行军的武捷军,心中盘算着家底,却无论怎么盘算,却依旧有些犹豫不决。 就在郭安国犹疑的时候,一道火光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中,并且迅速放大。 郭安国与蒲察世杰同时望去,却见数里外的高处升腾起了火光。 郭安国只是愣了一下,就猛然意识到,那里就是金军原本的戏马台大营。 徐州义军虽然扑了个空,却还是将大营点燃,以表明自己与金贼势不两立的立场。 “唉……”郭安国长长叹了一口气:“徐州人心已经不属大金了,阿撒,你说咱们就算去了寿州,会不会也如同今日一般,被全州之人齐心协力撵出来?” 蒲察世杰沉默半晌,方才摇头说道:“必然不会的。中原汉儿的性子,要么极为懦弱温顺,要么极为酷烈凶猛,根本没有中间的样子。” “寿州离刘大郎足有数百里之遥,只要咱们到了寿州,能施行仁政,劝课农桑,清理冤狱,使百姓安乐,就不怕汉儿会联起手来拼命。” 郭安国闻言有些诧异,不知道蒲察世杰一个武人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可他转念一想,蒲察世杰在接任武捷军副总管之前,是安国军节度使,治理刑州地方事务时,倒也有模有样,一时间,也只能连连点头了。 “既然如此,咱们就全军进发吧!就依阿撒所言,扔下所有杂七乱八的东西,将签军民夫铁匠还有营妓也全都扔了,全军每人携带三天的口粮,八百里加急行军,立即离开徐州这鬼地方!” 郭安国下达军令之后,就拨马转身离去了。 蒲察世杰此时反而呆呆的看着戏马台大营的方向,注视着那片火光渐渐与徐州义军的火把海洋连成一片,心中百感杂陈,不由得痴了。 (本章完) 第640章 志气忽已尽 第640章 志气忽已尽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 金军抛下所有累赘,向着西南方向一路狂奔之后,徐州义军其实已经拿武捷军毫无办法了。 事实上,如今金军想要安然撤离,需要担心的也只有汉军主力兵马的拦截,根本不用再担心徐州义军还有什么后手了。 因为徐州义军在夜间已经开始自行混乱起来。 想来也是,就算武捷军这种精锐来打夜战都会手忙脚乱,军士离散,更何况是徐州义军这般的乌合之众呢? 当解决了苏堤上的金军之后,见到已经没有了迫在眉睫的威胁,立即就有人想要撤回城中,也有人想要继续追击金军,还有人干脆想要驻扎在苏堤上,防止金军杀个回马枪。 这些想法都有些道理,但关键在于,作为徐州义军领袖的程凤无法迅速得知麾下将领们的想法,甚至这些临时凑数的将领们,也没有将军情上报的意识。 更糟糕的是,徐州义军没有指挥系统,以至于程凤也没办法通过一条有效途径,告诉其余将领们,他想要干什么。 这也就导致了在将戏马台金军大营点成火炬之后,徐州义军立即进入了各行其是的状态。 没了迫在眉睫的威胁,有些义军甚至开始抢劫周围村镇,杀人放火强奸之类的恶行迅速多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则是义军原本的矛盾开始放大,甚至有人想要趁着夜色,乱军之中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小规模火并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待到金军将乱七八糟的辎重扔了一地之后,又有人想要去捡洋落,却因为行事不密,而导致了全军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数千人呼啦啦的一起向彭城西部狂奔,他们争先恐后的越过一条小河之时,木桥断裂,淹死摔死了二百多人。 程凤、赵白英等人来回奔走,往往摁住这边生火,那边又开始冒烟。让这几名首义之人只觉得与金军厮杀都没有这么疲惫。 这就是农民起义军的复杂性了。 他们自然是万分正义的,无论是救徐州于水火,还是救自己于水火,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起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雕木绣,是摧毁一切的暴力。 当没有办法引导这股暴力的时候,暴力就会如同失控的野火一般,蔓延到四面八方。 而这混乱的一夜却是以一种十分无厘头的方式结束的。 凌晨时分,随着寒风骤然增强,气温陡然降低。 虽然天空依然晴朗,没有乌云遮月,大雪落地,却也是大地萧瑟,人皆冻饿。 徐州义军在前一日还是普通百姓,也没有纪律可言,见到金军已经远遁后,干脆各回各家,自行解散了。 程凤坐在苏堤之下的一处树墩上,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呆呆的在寒风中拄着一杆长刀,看着远方默然不语。 他的亲兵在身前点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堆,一边烤火暖身子,一边烤着干粮,做着麦饭。 可即便是干粮与肉干的香气,也无法让程凤回过神来。 直到赵白英赶回来的时候,程凤脸上的表情方才有些生动。 赵白英浑身湿漉漉的,兵刃上全是鲜血,盔甲与背在身后的盾牌上还插着几根箭矢,一眼就能看出是经历了一场大战的。 程凤的心腹连忙上前,将赵白英扶下了马,并且替他卸下了盔甲。 赵白英脱下盔甲后,贴身的戎装已经湿透,嘴唇也被冻得青紫,在火堆旁脱得精光,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之后,方才缓了过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程凤亲自端着一碗麦粥来到了赵白英身前:“辛苦赵兄弟了。” 赵白英浑身依旧颤抖着,端起麦粥一饮而尽后方才说道:“程大哥,金贼已经撤了,而且是抛弃了一切辎重,连民夫都不要的撤法。咱们追不上的。” “赵兄弟也经历了一番厮杀?” “确实如此,金贼还有留了一些游骑在后面边走边退的。我想要抵近看一看金贼的阵势,却被金贼游骑发现,不得已边打边撤,在渡过小北河的时候,金贼追上来,几人在桥上厮杀,桥塌落水。 若不是小北河里冬日水少,说不得大哥你就见不到我了。” 程凤早就有预感,闻言只能叹气点头:“追不上就追不上吧,果然凭咱们这些人,还是成不了大事的。还得看都统郎君这些真英雄。” 赵白英摇头以对:“咱们起义举事,是为了保境安民,如今彭城百姓逃过一劫,程大哥如何算不上真英雄?” 程凤起身,转头环视四周,视线极限之处就有一座村子,其中还冒着滚滚浓烟,仿佛大火刚刚熄灭一般。 程凤干脆指着那个方向说道:“彭城百姓真的逃过这一劫了吗?” 赵白英刚想要劝一下,自古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历经挫折,哪个不是磕磕绊绊。 真当天下是这么好打的吗? 然而他转念一想,现在徐州都要投靠刘淮了,还想要做什么大事,那就是要找死了。 想到这里,赵白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刘大郎那时候是怎么做的,同样是白手起家,以义军的规制来抗金,怎么就能妥妥当当的?到最后能将保境安民这四个字落到了实处。” 程凤感叹了一声,喃喃自语:“是啊,都统郎君是怎么做到的呢?” 赵白英沉默的看着火堆,直到身体已经彻底暖和过来之后,方才说道:“不管这些了,金贼既然已经逃了,咱们就应该将徐州完完整整的交予都统郎君。” 如果说昨日时,这几名徐州义军首领还可能因为万人大军众志成城而升腾起一分野心,可事到如今,亲手指挥了一番战斗,又经历了混乱一夜之后,他们的野心也就渐渐歇了。 造反举义这种事也是需要多多锻炼的,但关键在于,这种事情是将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计,很难有人有第二次机会。 这条路实在是太艰难了。 既然现在有更大的势力可以投靠,程凤等人自然也不会死磕下去。 “正是如此。”程凤勉强提起了精神:“我已经让孟堂他们去安置周边乡人了,你再歇会儿,咱们也去,该杀的杀,该赏的赏。既然咱们都不是战阵厮杀的料,总该让都统郎君看看咱们在民事上的手段。” 赵白英点头以对:“还有,金贼撤退的消息,也要跟辛将军与张总管通报一番。” 程凤扶着长刀,莫名叹气说道:“这自然不用赵兄弟你多说,咱们夺回苏堤,金贼撤走之后,我就让李老二去做此事了。” 说了两句之后,程凤再次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此番事后,在父老眼中,我程凤究竟是大智大勇,还是大奸大恶了。” 赵白英知道程凤是因为没有控制好兵马而自责,但他想要劝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赵白英也在本地厮混过多年,身上同样也有徐州一地的人望。 对于这个结果,谁又能满意呢? 到最后,赵白英只能再次拎着长枪,翻身上马:“程大哥,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咱们既然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早做一些事情总归是好的。” “我先去戏马台那边,程大哥先去彭城居中坐镇吧!” 说罢,赵白英扬鞭而去,只留程凤欲言又止,随后转头,在寒风中望着初升的朝阳再三叹气。 (本章完) 第641章 富贵险中求 第641章 富贵险中求 要说张白鱼的心情,此时大约也与程凤十分相似。 都是一样,在出兵之前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却又被层出不绝的意外事件搞得手忙脚乱,以至于到了此时,张白鱼已经抵达了距离彭城不过四十里的吕梁镇,听闻到金军竟然毫不犹豫的选择急速撤退之后,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张白鱼想过金军可能会撤退,毕竟现在的徐州处于被三面包夹的状态,再将一支正军放在这里,属实是有些羊入虎口的模样。 再说了,纥石烈良弼都逃了,你一个节度使总管,吃饱了撑得给金国尽忠? 但张白鱼绝对想不到,金军竟然逃得如此决绝,拼着军队离散,马骡尽丧,也要逃跑。 莫非历经了数次大战,自己的名声也能止小儿夜啼了吗? 张白鱼心思纷乱,胡思乱想了片刻之后,方才对副将梁磐说道:“梁三哥,速速去请梁先生。” “不用了,我已经来了。”梁肃骑着一头骡子,有些气喘吁吁之态,他抵达的时候,前来报信的李仲卿已经快要将军情说完。 但以他的聪慧,很快就将军情思量明白,并且立即想出了三个主意:“张四郎,我现在有上中下三个谋划……” 张白鱼勒着马缰绳说道:“梁先生,直接说上策即可,我是不怕艰难险阻的!” 作为看过演义话本,也参与过数场大战的总管级大将,张白鱼自然知道谋士的上中下三策都是什么意思。 上策风险高,收益大;下策风险低,收益小。 也因此,除非到了‘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的生死攸关时刻,否则政治领袖不会冒险选择上策的,当然,也不会选择下策,反而会选择最为稳妥的中策。 在落袋为安的前提下,达到政治利益最大化。 刘淮不追着纥石烈良弼顺势攻入河北,就是这般理由。 因为作为政治领袖,刘淮要做的不仅仅是获得军事上的胜利,更是要为整个山东所有人负责,不可能脑袋一热,为了所谓的统一大业,就将山东千千万万人的未来抛洒出去。 但张白鱼只是个将领罢了,他才不管这些。 乃公就是要一口吃个撑!至于风险,我是在战场上厮杀,不是经营政治派系,哪里没有风险?哪里的风险又会小? 梁肃见状,也不犹豫:“张总管直接带领飞虎军,一路跟着武捷军追杀,他们战马多,飞虎军的战马也不少!不信追不上他们!” “武捷军若是能保持阵型,回身作战,那张总管就与他们周旋一二。若是难以维持,军心散乱,那就全军扑上去!” “飞虎军有两千人,张总管能有一千斩获,就足以成此战大功了!” 张白鱼连连点头。 梁肃继续说最重要的后续兵马安排:“张四郎,你与我共同署名,我会以靖难大军节度府军师将军的名义发文,让辛五郎率领北边能赶来的所有骑兵为飞虎军后继,我算了一下,大约能有一千骑正经骑兵,骑着马骡的步卒也能有两千多。 再予我五百东平军,我将要入驻徐州,居中调遣徐州民力,来为大军后继!” 梁肃的计划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却也困难,这就是个大军层层前进,牵扯住武捷军撤退步伐再行决战的添油战术。 武捷军由于抛弃了所有的辎重,行军速度很快,但是军心士气不可能不受到影响。而且急速行军之下,军纪也很难保持。 这毕竟不是金国开国之时了,打仗争取的是存量,而不是增量。 金军的劣势自然就是汉军的优势。 困难之处在于汉军各部之间得配合默契,不止不能出现‘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主观畏战,甚至不能有诸如‘大军失期’等客观上的问题。 前锋、中军、辎重,无论哪一点出现差错,都有可能会被金军打个反击战,由胜转败。 然而战争是个混沌模型,尤其是成千上万人拼上生死之时,哪里能事事完备呢? “走一步算一步吧。”张白鱼只是稍稍犹豫,就下定了决心:“天下事哪里有什么万全之备?!” “李叔。”张白鱼对李俊说道:“你护送梁先生去徐州,一路上听从梁先生的军令。但我还有军令予你,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梁先生。” 李俊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的说道:“四郎君,若是我不在,谁来统领东平军,为郎君后继?” 张白鱼继续下令:“梁磐,你来统领步卒!”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梁磐从张白鱼在刘淮身边为亲卫的时候,就是他的副将,此时也算是水涨船高。 “梁先生,我还有一问,若是金贼一路只想跑,那最多能追到什么地方?” 梁肃的脑中浮现出舆图,思量片刻后说道:“我不知道武捷军的目的地是哪里,但是按照行进的方向来看,终究会依次渡过雎水、汴水与涣水三条河。” “一定要追过雎水,却要渡过汴水时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能渡过涣水,到了彼处,后续兵马就很难作接应了。” 雎水、汴水、涣水三条河流皆是淮河的支流,皆是从西北向东南的流向。 其中雎水距离徐州不过百里,若不渡过雎水,那追击也毫无意义。 而汴水的情况就有些复杂了,因为黄河泛滥的原因,原本汴水河道被黄河所侵染,随后又在归德府左近决口,从芒砀山附近汇入夺了泗水河道的黄河主流。 这也就导致了归德府以南的汴水水流减少,渡过汴水也变得相对简单。 所以梁肃方才说汴水可以渡,因为还是有些退路的。 可渡过汴水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因为其上还有一处重镇:符离。 就是历史上隆兴北伐李显忠折戟沉沙之地。 只要武捷军在此留下一千多正经兵马,那么强渡汴河的汉军就有被断后路的风险。 如果说渡汴水只是有一定危险性的话,那么涣水就完全不能渡过了。 首先,此地距离徐州的直线距离已经有二百多里,后续兵马很难立即支援过来。 其次,涣水可没有断流,可以直通汴梁,到时候完颜亮让一支兵马顺流而下,截断汉军退路,无论渡河多少人,都死定了。 最后,现在谁也说不清武捷军目标在何方,如果他们沿着涣水一路回到汴梁,那更是追都没办法追的。 张白鱼闻言重重点头,随后对着飞虎军统制官管崇彦说道:“管七郎,你刚刚听清楚了,我要带着飞虎军深入险境,你还有其余说法吗?” 管崇彦板着脸说道:“既是为大郎君打天下,那么飞虎军自然死不旋踵!” 在场的基本上都是只认刘淮,不认其他的无法无天之辈,所以这话倒也没有引起巨大反响,梁肃反而出言,再次加了一把火。 “管七郎,若是能将武捷军留下来,那么金国汴梁以南,皆可让大郎君予取予求,此乃帝王之基!” 管崇彦闻言更加振奋起来。 梁肃这也算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如果陆游在这里,他就会说,如果将武捷军歼灭,宋国只要北伐,空虚的河南地就会唾手可得! 但不管如何了,张白鱼在确立了行进方向后,同样抛弃了辎重,带着两千飞虎军脱离了大队兵马,转头向南杀去。 东平军的步卒同样兵分两路,大队护着辎重大车,紧跟着飞虎军加速行军。 梁肃则是带着五百东平军,打起了旗帜,穿好了盔甲,做出一副英雄好汉的姿态,向着彭城而去。 一路上,梁肃莫名的有些兴奋与紧张起来。 在他看来,山东之地就是个大漏斗,四面漏风,连个关口都没有,只有打出去方才能有争夺天下的机会,根本不可能安生种田。 现在有了物产丰饶的徐州,相当于守住了黄河防线,以此为根基,大郎君才算是真的能争夺天下了。 如此想着,即便吹着冷冽的寒风,梁肃却依旧觉得浑身都温暖起来了。 (本章完) 第642章 乘胜逐北逼迫急 第642章 乘胜逐北逼迫急 与赶往南边的李仲卿相同,江明义也来到了北边,试图联系上辛弃疾所率领的汉军主力。 他在一天之内跑了二百多里,马都跑死两匹,屁股都快颠碎,直到傍晚的时候,方才在单父左近找到了天平军大队人马的踪迹。 这不由得让江明义有些焦急。 东平军主力已经进入了徐州境内,怎么天平军来的就如此之慢呢? 莫不是起了以邻为壑的主意? 这种顾虑一直到江明义见到张安国之时方才放下。 在张安国的讲述中,辛弃疾已经带着王雄矣、尉迟明月、时白驹等将领,率全军所有能骑马骡之人渡过了黄河,抵达了芒砀山附近。 芒砀山在彭城正西百里处,如果武捷军想要直接回到汴梁,那么辛弃疾就能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伏击。 如果武捷军在徐州按兵不动,辛弃疾就能从正南面将徐州包住,到时候就等待刘淮率大军主力来,武捷军就算浑身是铁,在内外夹击之下能打几颗钉? 应该说辛弃疾的这套计划相当完美,却不耽搁江明义听说之后当即就有些跳脚之态。 武捷军直接向南逃窜,根本没有沿着黄河行军的意思,此时应该已经逃到宿州了。 张安国闻言也有些麻爪子,他当即派遣军使去芒砀山附近去寻找辛弃疾,去通报这个重要讯息。 张安国的军使刚刚出发,就有辛弃疾的军使抵达,前来传令。 令驻扎在单父的四千天平军与忠义军混编兵马速速渡河,全军护着辎重,直接去宿州汇合。 哪里还用徐州本地豪强作通报?武捷军又没有遮掩行踪,清晨就已经被辛弃疾发现了踪迹,并且率军追了上去。 可是辛弃疾麾下这三千兵马,只有千余正经的骑兵部队,其余的都是骑马步兵,速度稍慢一些,并没有将武捷军堵住,也只能紧随其后,一路沿着雎水向东南方向狂奔。 到了午后时分,辛弃疾与张白鱼两军在雎水上的符离镇左近合兵一处,并且抓住了武捷军还没有渡过雎水的千余兵马。 三方皆是气喘吁吁,掉队严重,就算是飞虎军,第一批赶到的也只有五百余骑罢了。 而辛弃疾同样差不多,甚至因为他所率领的是天平军与忠义军混编的兵马,阵型跑得更加散乱,以至于辛弃疾一时间连聚拢了多少兵马都数不清。 至于金军,在经历夜间仓促撤退后,更是掉队严重。 留在雎水北岸的一千多兵马乃是武捷军最后的成建制兵马,被夹在黄河与雎水之间的掉队金军,最起码还有两千人。 当然,即便形势如此恶劣,蒲察世杰的心态还是十分稳定的。 雎水上的符离镇乃是之前符离县的治所所在,此时虽然已经因为水患而废弃,城墙却依旧存在。 而且在纥石烈良弼之前的谋划中,一旦宋军出兵北上攻打徐州,那么金军就要沿着雎水南下去断宋军的后路。 符离镇就是金军的前进基地,城墙得到了一定的修缮,而且囤积了粮草与船只,城池足以称得上坚固了。 也因此,原本的计划中,蒲察世杰率领一千多兵马在这里收拢掉队的兵卒,并且当汉军抵达的时候,稍稍做一些抵抗,千万不要让汉军没有后顾之忧的追下去。 理论上这一千人是完全够用的。 可此时形势不同了。 “阿撒!儿郎们疲惫成这个样子,你在此时出战,与送死有何区别?”郭安国刚刚在符离镇南侧督建完浮桥,督促大队兵马过河,听闻蒲察世杰要主动率兵马出击,心中当即就是一慌,立即来到镇子北边找蒲察世杰,焦急询问:“现在汉儿贼从两方来,明显就是两路兵马,他们是没办法攻城的,阿撒你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儿郎们饮马歇息一番。”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守城之时在城头被动挨打从来就是万不得已的选择,如果将整座城池的安危都寄托在一座城墙上,那么最后的结果就是进攻方可以失败无数次,而防守方只要失败一次,城墙上被撕开一个口子,就会导致整个城池的陷落。 也因此,郭安国不是反对打出去,而是反对在不扩大优势的前提下打出去。 汉军长途而来,冬日的大野地里连青草都没有,而金军可以施施然的在城中烤烤火,饮马饱餐一顿,再出城厮杀,到时候不能更占便宜一些吗。 当然,郭安国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吃饱喝足后,不仅仅是能打,而且还能跑。 身为宿将,蒲察世杰自然明白郭安国的言语,却是直接摇头:“郭将军,若是大青兕与白鱼儿来之前,我以为这番言语倒也没错,但如今山东贼军主力已经杀到了,如果咱们放弃符离镇,回到宿州城,那么在黄河与雎水之间的儿郎们,就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蒲察世杰脸上的表情变化数次之后,方才转头看向了郭安国:“郭将军,在你我想来,能在第一日追来的,无非就是徐州贼众,不足为惧。可如今,竟是山东贼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亲自杀来,远远出乎咱们的意料。 他们如此坚决,如此不顾生死,就算咱们武捷军万众一心,应对起来也得是艰难无比,更何况如今这般模样呢?” 郭安国闻言脸色也有些变化,沉默片刻后方才说道:“阿撒,你可知道,如果你真的率军出击,那么你可能会直接死在这里。” 辛弃疾与张白鱼都是最近两年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虽然他们的战绩都是跟着刘淮刷出来的,大规模军团作战实力堪忧。但能在猛将云集的汉军中崭露头角,肯定是不缺勇武的。 这种千余人的小规模厮杀中,个人勇武的影响无限放大,数十勇士集结在一起,很有可能改变战局。 蒲察世杰笑了笑,随后戴上了头盔:“我自然是知道的。可刚刚郭将军有一言是错的,山东贼众哪怕抛弃辎重,再缺粮随身还是会带着一些干粮的,若是让汉儿贼的前锋再聚拢一些兵马,再吃些吃食恢复气力,以武捷军如今士气,又该如何守住符离镇?” “为今之计,只能趁着汉儿贼立足未稳,出城厮杀一番,若是能将他们击溃,我军方才能安然撤退,也才能安全撤回散落在后面的两千多儿郎。” 郭安国再次沉默片刻,随后直接在马上拉住了蒲察世杰的手说道:“阿撒,你不要去,由我来做此事。” 蒲察世杰刚要反驳,却听到郭安国继续说道:“武捷军大多都是女真儿郎,你若是死了,我一个幽燕汉儿,根本压制不住他们。到时候武捷军溃散事小,国家大事该如何是好?” “可是寿州乃是汉地,我一个女真人……” “汉地就汉地,之前不是说了吗?天下的汉儿百姓都一样,要么懦弱至极,要么残暴至极,即便阿撒你是女真人,只要光明正大的行仁政,汉儿也会服你,为你效死的!以你的治政本领,两三年后,足以收复人心,为大金守住河南!” 说罢,郭安国再不犹豫,戴上头盔之后,举起长矛大吼:“武捷军的儿郎们,随我杀贼!” 他麾下亲兵也随之高呼:“杀贼!杀贼!” 城中刚刚歇息片刻的四百余武捷军见状齐齐振奋,跨上主力战马,顺着敞开的大门蜂拥而出。 城外还有五百余金军在与汉军周旋,回头见到‘武捷’大旗竟然从镇子中杀出,知道是自家总管亲自出战之后,俱是强行抑制身上的疲惫,在大旗两畔列阵。 辛弃疾见状,又好气又好笑的对张白鱼说道:“你说金贼是不是太瞧不起咱们了?” 张白鱼也笑了:“无妨,疲兵也有疲兵的打法,既然大家都是疲兵,就相当于大家都是生力军。” “我先率飞虎军与金贼作纠缠,五哥你为我的后继,如何?” “就这么办!” (本章完) 第643章 朝朝马策与刀环 第643章 朝朝马策与刀环 武捷军与飞虎军都可以算得上是天下有数的精锐,照理说,他们打起来应该是金戈铁马,豪杰争锋的热闹场面。 但是这两军都是长途奔袭而来,实在是过于疲惫了一些。 马上的骑士都还好,但是主力战马即便是空跑,跑了如此远,却还是有些疲惫,不复之前生龙活虎的模样。 战马驮着浑身重甲的骑士,冲刺不过两轮就已经气喘吁吁起来,交锋速度也随之减慢。 更为关键的另一点则是,武捷军与飞虎军在行军中都产生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大部分离散之人都没有伤亡,只是离散了而已。可这也导致了军队编制出了问题。 就比如飞虎军中,一个什长大约只能找到四五人。大哥也别笑二哥,武捷军差不多也是一个德行。 双方的指挥系统也随之变得有些迟滞。 而指挥系统混乱以及战马疲惫两个因素结合起来,就演变成了一个结果。 郭安国只是率领骑兵冲杀了一轮,就彻底失去了这金军的指挥权。 一千金军骑兵与五百飞虎甲骑展开了大混战。 这自然不是郭安国想要看见的结果。 他原本是想要以快刀斩乱麻的姿态,将城外汇聚起来的这两股汉军击溃,以震慑汉军,使汉军后续兵马无法立足。 对于战事的艰难程度,郭安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甚至预测过,在战斗正焦灼的时候,被辛弃疾与张白鱼两名悍将斩首。 却从来没有想过战事会莫名演变成这番模样。 明明人数要多一倍,却打了个平手,这岂不是说飞虎甲骑的战力要比武捷军高一倍? 别忘了,战场周围,还有辛弃疾正带着五百多兵马在蓄势待发呢! 而且混战之中,郭安国的安全更加没有保证了,现在他周围只聚拢着几十名亲兵,身后的大旗就是最好的标识物,说不定汉军中的悍将已经准备突袭了。 想到此处,虽然身上盔甲与周边甲骑无二,郭安国还是在亲卫群中缩了缩身子,回头看向了符离镇。 “阿撒,你可一定要看清楚战局,莫要再出什么差错。” 郭安国在心中默默念着,他既然出城,就已经有了决死的觉悟。 就算不能击溃汉军,也要给大军渡河争取足够的时间才好。 与此同时,辛弃疾这边也陷入了为难。 他这里的情况比武捷军与飞虎军加起来还要麻烦。 这两支兵马好歹是个整体,就算是编制已经混乱,按照地位的高低,也大约能组织起来。 但天平军与忠义军压根就是两支兵马,就算曾经并肩作战过,但没有经历过一番整编,指挥系统根本就是不兼容的。 而且,辛弃疾这五百多人,大多数还不是骑兵,只是骑马步兵,只能下马列阵。若是带着他们骑马冲锋,那就真的是在找死了。 这些步兵中弓弩手、刀盾手、长枪兵俱全,看起来像是一支妥当的不足兵马,却因为隶属于不同的百人队,不同的统领官,一时间根本捏不起来。 “五哥!”王雄矣在寒风中急得满头大汗:“咱们两支兵马太乱了,立不成大阵,要不要等一下其余兵马?” 辛弃疾看着这副乱象,咬牙说道:“不能再等了,飞虎军已经与金贼厮杀,若是落入了下风,让金贼的气势起来,那么咱们更难打。” 说着,辛弃疾劈手夺过自家的青兕大旗,随后来到乱哄哄的阵前,大声说道:“我乃是辛弃疾!都听我令!都听我令!长枪在前!弓弩手与刀盾在长枪之后!手持短兵,与金贼接战!” 辛弃疾带着几名亲卫,在阵前来回奔驰呼喝了片刻之后,这些下马列阵的步卒终于安静下来,并且与之前可能毫不相识之人并肩站在了一起,列成了一个个小方阵。 虽然这些方阵有的三十多人一个,有的六十多人一个,堪称参差不齐,小方阵可并肩站在一起,倒也勉强能看得过去。 这种阵型如果跟金国正军正面打决战,那就是在找死。 但应付面前的混乱局面,倒也是绰绰有余了。 辛弃疾翻身下马,将手中青兕大旗递给了身后的旗手,手持长矛与亲卫站在了一起,站在了枪阵的最中央。 “杀贼!” 没有什么战前演讲,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怒吼一声后,辛弃疾就在亲卫的簇拥下,带着青兕大旗大踏步的向前冲去。 “杀贼!” 步卒方阵也轰然启动,方阵走的歪歪斜斜,有前有后,步伐不一,甚至都走不成一条直线。 整个小横阵犹如一个中间前突,两翼落后的长弓一般,向着骑兵的大战团横扫而去。 在接战之后,步卒则更是难以维持阵型,迅速分裂成了一个个小方阵,长枪手上刺骑士,刀盾手下砍马腿,弓弩手间或将在一两步内将箭矢射向金军骑士,不多时就已经有百余金军骑兵丧命在了汉军步卒方阵的绞杀之中。 因为步卒加入战斗而脱离混战的飞虎甲骑也没有闲着,他们在方阵之后整肃队列,随后以五六人为一组,沿着方阵与方阵之间的空隙,不断出击。 往往飞虎甲骑凿开了金军骑兵的缝隙,步卒就立即向前,沿着缝隙扩大战果,而飞虎甲骑则顺势退回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待步卒站稳脚跟之后,飞虎甲骑也列队完毕,再次沿着方阵间的空隙出击。 金军面对这种攻势,就犹如一整块木板面对一堆白蚁的撕咬一般,虽然白蚁每一口都咬不下几片锯末,但整块木板却在迅速消失不见了。 身处一处小丘之上,郭安国将整个战场看清楚后,整颗心如坠冰窟。 汉军无意中用出来的这招,对于郭安国这种金军老将那可是太熟了。 这不是金军骑兵夹着步卒的迭次冲击战术,还能是什么? 只不过金军使出来的,一般都是好几个猛安组成数千人的大阵。两翼是骑兵,中间是步卒,正面迭次冲锋,也就是俗称的‘拐子马阵’,或者是‘长蛇阵’。 当初金军就是用这一招百战百胜的。 可如今汉军可是以三十多人的小方阵与四五骑作配合,自发的进行厮杀,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哪怕以岳飞的能耐,他也只是将组织度锻炼到百人队,辅以大量的正将、副将、准备将等军官来成军罢了。 饶是如此,岳家军军成之后,一战就将完颜兀术所率的金军主力吞了个干净。 刘淮是怎么做到的? 郭安国张着嘴巴,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了。 当然,郭安国不知道的是,刘淮差不多全盘照搬了后世大军事家戚继光的练兵方法。 军事理论也是科技的一种,所有军事家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戚继光在系统学习了孙吴的兵法,总结了李靖、岳飞等人的用兵,并且吃透了明朝兵家的经验后,终于将组织度推到了前无古人的十人队上。 集大成者就是闻名后世的鸳鸯阵。 鸳鸯阵的最强之处,不在于狼枪等奇门兵刃,而在于大军可以以十人队为单位行动。 说的再明白一点,戚家军最强盛的时候,大军中每个什长都有主观能动性,他们在没有上级军令的时候,都会自主组织兵马作战。 有这种兵马,就算只给他们每人一把刀,他们也能砍出一片天来。 当然,这还不是极致。 后世那支铁军,可是将组织度锻炼到每个人身上。成就了二十世纪最强轻步兵的神话。 回到眼前来,军队组织度加强是按照《纪效新书》练兵的结果,也就是说,无论刘淮主观意愿如何,他所打造的军队都会随着训练,战力上逐渐接近历史上那支戚家军。 辛弃疾也是照抄刘淮的练兵方式,所以他的本部兵马与忠义军极其接近,倒也不令人意外了。 面对三百年兵法发展所带来的降维打击,郭安国根本就是毫无还手之力。 伴随着千余金军骑兵的逐渐崩溃,郭安国摘下了头盔,任由寒风吹拂着白的头发。 “将军!咱们走吧!”有亲兵劝道。 “往哪里去?”郭安国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青兕大旗越来越近,喃喃说道。 亲卫大急:“哪里去都行,向南向北,黄河与雎水之间这么宽敞,我就不信山东贼能将此地堵严实!俺们护着将军回汴梁,回幽燕,乃至于再去投靠宋国都行,将军快快作决断吧。” 郭安国摇头以对:“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 说着,他指向了汉军的阵势,又酝酿了一下方才说道:“若是汉军都是这种兵马,有上几万就足以横扫天下了,逃?又能往哪里逃呢?” 郭安国毕竟是吃过见过,也在军中厮混过许久的老将,面对此等汉军,他此时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乃至于有些疯癫起来:“谁也逃不掉的,我逃不掉了,阿撒逃不掉,陛下逃不掉,完颜雍与赵构那个阉人更加逃不掉!逃不掉了!天下就是此人的了!咱们逃不掉了!” 亲卫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郭安国会因为千人之败就丧志丧胆,但他却还是立即反应了过来,拉着郭安国咬牙说道:“阿郎!你若是不愿投靠宋国,那咱们就投靠刘大郎,临阵投过去!保住一条命,可好?!” 郭安国在发泄了一通之后,也平静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符离镇,还是摇头以对:“我不能负了阿撒,还是得坚持片刻的。” “你们走吧,放心,只要那大青兕或者白鱼儿杀到我身前的时候,我就会束手就擒。” 郭安国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来:“我想要见一见刘大郎,最起码,要亲眼看看汉家真命主究竟是何种模样。” 亲卫点头,将其余人撵走之后,又扶刀立在了郭安国身边。 “你不走吗?” 亲卫笑道:“阿郎,你还记得老爷当日叛宋的时候,是如何说的吗?” 听到自家人说起郭药师的故事,郭安国只是想了片刻,就点头以对:“宋主无能,汉人势弱,不如降金。” 亲卫点了点头,叹气说道:“当时阿郎还有俺都在老爷身边,本来就因为张觉之死对宋国有怨气,又赶上白河之败,也就起了投金的心思。” “快四十年过去了,俺也老了,若是果如阿郎所言,汉人终于要起势了,俺又如何不去看一看呢?死也无憾了。” 郭安国无言以对,只能连连叹气摇头,随后看着逐渐崩解的骑兵军阵,默然不语。 (本章完) 第644章 恰似当年兵马盛 第644章 恰似当年兵马盛 蒲察世杰见到城外金军溃败之后,彻底死下心来。 本来就是死中求活之举,此时彻底失败,倒也是处于预料之中。 而到武捷大旗也被砍倒之后,蒲察世杰也来不及想郭安国的下场,立即下令镇子里剩余的兵马四处放火,随后全军撤退。 渡过雎水之后,蒲察世杰强忍着痛彻心扉,截断浮桥,烧毁渡船。算是将三千兵马彻底抛弃在了雎水北岸。 断尾求生的武捷军也不敢再等待,加速向宿州逃窜。 应该说辛弃疾与张白鱼两人联手所取得的战果还算是不错,除了今日被击溃的千余金军,在黄河与雎水之间,还有两千多散兵游勇被堵死去路,只要按部就班的清理两日,斩俘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两千人。 更何况捉住了武捷军总管郭安国。 这种地位的将领,哪怕向宋国献俘,也要走在最前面的,尤其这厮还有个郭药师之子的身份,赵宋官家想必很愿意用一些钱粮来换。 于情于理,都算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捷了。 可无论是辛弃疾还是张白鱼都有些不甘心。 原因很简单,因为通过这一仗就可以看出来,武捷军的军心其实已经溃散了,只要能坚定的追下去,早晚能将武捷军整个都收拾了。 但是蒲察世杰的一把大火,让追击变成了泡影。 首先,符离镇是雎水上下游百里之内最佳的渡口,其上的浮桥根底是早早扎下的,在其余地方建立浮桥还得勘察水文,速度自然就会慢下来。 其次,之前纥石烈良弼不止从徐州调动了舰船,更是将上下游沿岸船只搜罗一空,以至于现在渡河的船都找不到,建立浮桥的材料都很少。 最后,则是符离镇的镇民了。 作为雎水上下游的枢纽,符离镇即便经历过水患,人口还是比较多的。此时他们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家中的粮食也是差不多的下场,没被烧死之人在冬日的寒风中只是哭泣,茫然不知所措了。 不得已,辛弃疾下令挤出一些原本就不富裕的军粮,先让受灾百姓吃上一顿饱饭,安定周边民心,同时向徐州催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战后立即想办法恢复本地民生本来就是应有之义,只不过此番更是迫在眉睫罢了。 明朝万历年间,日本攻打朝鲜,攻破平壤之后,小西行长第一件事也是要拿出军粮来平抑粮价。 汉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日本战国那群类人生物做得还要差吧?! 就在辛弃疾与张白鱼犹豫不定的时候,当日夜间,伴随着一支大约千余兵马的抵达,一面汉字大旗,终于出现在了雎水之畔。 刘淮在处理完北线后,一路马不停蹄,此时终于赶到了南线。 “参见都统郎君!” 在辛弃疾与张白鱼的领头之下,几名将领纷纷躬身行礼。 “不用多礼。”刘淮摸了摸脸上的短髯,笑呵呵的说道:“在军中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随我入中军大帐吧。” 说着,刘淮毫不客气,直接来到军营中最大的一处营帐中,并且立即鸠占鹊巢,坐在了首位。 辛弃疾虽然被占了位置,却没有恼怒之情,而是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最后坐在了左手第一个位置上。 “我这番来,只带了三千援军,而且都在路上。”刘淮没有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来之前我还在忧虑,徐州之战会是如何发展。却没有想过,南线的形势不只是小好,而且是一片大好。” 张白鱼反射性的想要去找李通,意识到这名马屁精没来之后,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全靠大郎君在北面与金贼主力厮杀,若没有大郎君作牵扯,徐州肯定难以攻下。” 刘淮刚想要说一下如今的战略形势,却被张白鱼这番生硬的马屁搞不会了。 如果按照战略来讲,张白鱼说的倒也没错,但拍马屁也是要看个人水平的,同样的话,李通说的就要好听的多。 可见李通虽然政略上的能耐也算是厉害,但架不住奸佞小人的形象深入人心,堪称有口皆碑了。 刘淮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中驱逐出去,随后立即作出了政治承诺:“张四郎此言差矣,南线此战得胜,乃是天平军、忠义军、飞虎军、东平军四部兵马通力合作,徐州义民上下出力,在此战结束后,当论功行赏!” 将领们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纷纷喜笑颜开,气氛也有所热烈。 “但此战还没有完,武捷军为金国精锐,如果不一口气将他们歼灭,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刘淮继续说道:“所以还得追下去,但不能是这般追了。” “梁先生已经坐镇徐州,向这里运送粮草,想必缺粮的窘境也会得到缓解。” “我军就在这里驻扎两日,一边清扫黄河与雎水之间的金贼,一边集结兵马,建立浮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辛弃疾沉思片刻,也只能无奈点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汉军再悍勇,也不可能饿着肚子飞过河。 张白鱼却是皱紧了眉头:“大郎君,若是咱们止步在此,武捷军会不会逃了?” 刘淮点头:“倒也有这种可能。但是金贼这种逃跑方法,那也是军心涣散,士气低落。若不停下来整顿一二,再逃一二百里,说不得就会自溃了。我不认为蒲察世杰已经无能到这种程度了。” 说着,刘淮看向了张白鱼,好奇说道:“听说今日张四郎开了好大利市?” 张白鱼闻言有些赧然,有些感激的看了辛弃疾一眼,方才说道:“回都统郎君,捉住了武捷军总管,叛将郭药师之子,郭安国。正要献与大郎君!” 张白鱼自然要感激辛弃疾,因为理论上来说,辛弃疾才是此战的总指挥,他想要抢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可还是将擒敌之功让给了张白鱼。 这就是辛弃疾八面玲珑之处了,正如梁肃所分析的那样,辛弃疾拥有节制南线兵马的权力之后,再结合之前在靖难大军中的地位,立即就想明白了自己在汉军中副贰之责。 理论上只要辛弃疾不犯错,张白鱼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部下,被他节制,在这种情况下,辛弃疾反而要团结诸将,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在军中起了龃龉。 “那就将他带上来。”刘淮倒也十分给张白鱼面子:“我也想听听这厮有什么可说的。” 片刻之后,郭安国就被五大绑着推了上来,而且自从入帐之后,他就仰着头死死盯着刘淮。 他目光中倒也没有恶狠狠的意味,甚至面容都十分平静,只是定定的仰头看去,直到被摁着跪倒在地的时候,方才低下头来。 “我就是刘淮,郭安国,你有什么想说的?”刘淮倒也没有假惺惺的去演一场亲自为敌将松绑的戏码,而是大咧咧的端坐于首位,朗声发问。 郭安国颓然摇头:“并无其余言语,只想死前见一见汉家英雄罢了。” 刘淮饶有兴致的问道:“如今一见,感觉如何?” 郭安国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但总比我跟随父亲,见到的那群宋国官员要强得多。” 刘淮继续问道:“哦,你说的是童贯、刘延庆等人吗?我可不觉得比这几个王八蛋强算是夸赞。” 跟这几个类人生物比,纯粹是跟瘸子比赛跑,跑赢了也不值得夸耀。 郭安国仿佛也知道刘淮的意思,当即失笑摇头:“飞虎郎君,我说的也不只是这些鸟厮,当日宋国北伐大军中鱼龙混杂,人才济济,总不至于全都是童贯这种人。” 这倒是实话,比如韩世忠、马扩等人,就在当日的北伐军中,甚至与金军交过手。 刘淮此时倒也懒得再访古:“郭安国,你愿降吗?” 郭安国刚想要说宁死不降,却又立即感到一阵畏惧。 自古艰难唯一死,事到临头畏惧倒也没什么,可关键就在于这是汉军的中军大帐,周围还有许多人看着,郭安国这一犹豫,当即就有人露出鄙夷之色。 都是武将,讲究的就是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怕死的武将已经丧失了立身的根基了。 刘淮见状,倒也没有为难郭安国,只是挥手:“那就带下去,好生看押。” 郭安国沉默不语,如同一只鹌鹑一般被甲士押了出去。 辛弃疾看着郭安国出帐之后,方才拱手说道:“都统郎君,就这么饶过这厮了?” 刘淮摇头:“自然不能。先熬一熬他,如果能招降,那再好不过,毕竟郭氏在幽燕还是有一定根基的,虽然因为郭药师那档子事损失惨重,却还是对彼处的地理人脉有些掌握。 就算郭安国不投降,咱们也可以宣扬一二,他是完颜亮麾下有数的汉人大将,若是他都降了,完颜亮必然会对其余汉将有疑心。 再不济,也可以把他送到宋国,换些粮食回来,顺道给赵宋官家安安心。活人总比死人要管用。” 辛弃疾连连点头,不过末了还有一问:“要不要逼问一下武捷军的目的。” 刘淮摇头,起身在身后舆图上一划:“这倒也不用,黄河、雎水、汴水都可以通往汴梁,而武捷军有这么多次机会离开,却依旧选择西进,也只有一个目的了。” “啧。”刘淮的手在宿州、寿州、颍州三地画了个圈:“蒲察世杰与郭安国……不对,整个武捷军可真是忠勇啊,此等情况下,竟然还要试图守住河南地。” 武捷军是同样是猛安谋克制,行军猛安在军中话语权还是比较高的,此时武捷军没回汴梁,还没有全军溃散,只能说明最起码在行军猛安这一级已经达成了一致。 “既然如此,金贼还要渡过好几条河,在河流迟滞下,是绝对逃不掉的!”辛弃疾看着刘淮的分析,莫名自信起来。 (本章完) 第645章 水灾浩浩黎庶穷困 第645章 水灾浩浩黎庶穷困 事实证明,半场开香槟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十二月十四日,就在浮桥已经铺好,六千余汉军已经集结完毕,并且将黄河与雎水之间的散兵游勇清扫一空之后,游骑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武捷军在渡过汴水之后,掘开了北侧大堤。 这次武捷军吸取了在徐州的经验,也没有召集民夫,在夜间悄默默的就将事情做了。 而且汴水河堤自然不如苏堤那般坚固,以至于真的让武捷军在一夜之间就办成了。 即便汴水的水量已经由于黄河的折腾而极大减少,却依旧算是中原有数的大河,数道河堤垮塌之下,河水瞬间淹没了自柳子镇到静安镇之间长达百里的土地,甚至连符离城,也就是如今的宿州州治都淹没在了一片洪水之中。 这些河水虽然不至于让整片平原变成泽国,却也是使得所过之地泥泞不堪。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在寒冷的冬日连火都生不起来,仅仅一日夜之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冻饿而死了。 面对如此情况,刘淮自然是恼怒异常,恨不得直接绕路渡过汴水,将蒲察世杰擒过来千刀万剐。 可莫说时间上来不来得及,民夫运送的辎重如何绕过这一大片泥巴地,就说如此多的灾民,难道就要弃之不理了吗? 如果刘淮不在这里也就罢了,但他既然在这里,就不能对这些灾民视而不见,否则‘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政治纲领还要不要? 政治领袖抛弃政治纲领,如同旧社会寡妇扔了独子一样,属于找死的行为。 “传我军令,分散兵马,以雎水南岸为界,收拢百姓。民夫在高地建立营地,砍伐树木,建立屋舍。后方的粮草也莫要运到此处了,沿着雎水进行转运,补充至百姓营地。” 刘淮脸色阴沉的下达了命令,最后对辛弃疾说道:“五郎,此地就全权交予你了。” 辛弃疾拱手应诺。 “张四郎,你带五百飞虎军,随我去宿州城。” 张白鱼也不敢怠慢,立即转身去点兵。 刘淮思量片刻后,方才狠狠说道:“蒲察世杰这厮,当真的突破了底线,再传我的将令,随露布传向各地,蒲察世杰天地难容,若谁能将他首级送到我面前,我将亲自以高官显爵、万贯财货相谢,决不食言!” 说罢,刘淮也不再多言,驱马向南,沿着浮桥渡过了雎水。 在五百飞虎军的护卫下,不过刚到午后时分,刘淮就忍着一路的寒冷泥泞,来到了宿州城下。 “我知道你有办法进城,不要去寻那些女真官员,直接找本地出身的吏员军兵。” 刘淮率领兵马立在一处高地之上,指了指符离城,对身边一名宿州小吏说道:“你去告诉他们,金贼都要用此等方法,杀尽宿州上下百姓了,难道他们还要为金国卖命?” 小吏是被刘淮从一处水洼中捞上来的,闻言直接叩首说道:“刘郎君,俺得你大恩,必将回报!” 说罢,小吏拧了一把因为跪地又变湿的衣服下摆,随后趟着水绕过了符离城外的护城河,随后来到一处城墙下,仰头大喊起来。 不多时,城头也出现了一些人,见到城下小吏之后,将一个硕大箩筐绑上绳子扔了下来,小吏坐在其中,不多时便已经抵达城头。 刘淮这时候方才有时间观察符离城周边地势。 汴水并不是在符离城旁决口,而是在上游一处盆地,因为有护城河保护,所以即便符离城靠近汴水,倒也没有被彻底淹没,只不过护城河也是多年没有清淤,所以汴河的水还是蔓延到了城池下方。 刘淮估计,城中的低矮区域应该已经淹了一部分了,即便有城门所阻挡,却哪里能拦得住无孔不入的洪水呢? 果如刘淮所料,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大开,几名员外打扮的文士还有几名青衣打扮的吏员,外加十几名佩刀披甲的武士踏着寒冷刺骨的冰水,来到大军左近。 随后被甲士拦下,收缴所有兵刃之后,这些人方才来到刘淮身前。 为首的中年文士不顾鞋子与衣摆已经湿透,跪倒在地,双手将一个包裹打开,从其中取出一方印绶与几本文书。 “禀刘都统,宿州知州印信,宿州官吏黄册皆在此,宿州请降。” “还请刘都统,救一救汴水,救一救宿州!” 其余人也都伏地大呼:“请刘都统救宿州!” 刘淮没有接过印信,也没有答应这些人的请求,而是直接问道:“你是何人?是宿州知州大周仁,还是宿州通判蒲察徒穆?” 这二人算是宿州的一二把手,在历史上的隆兴北伐中,被邵宏渊围在了虹县,却最终向李显忠投降,成为了李、邵二人龃龉的起因。 为首的中年文士摇头以对:“这二人都已经跟着蒲察狗逃了,城中的流官也都跑了,臣下乃是符离县主簿刘时,是宿州本地士人,带领这些乡人,向刘都统请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罢,刘时膝行向前两步,双手捧着黄册与印信向前伸了伸,仿佛担心刘淮会拒绝一般。 在历史上,李显忠在攻破宿州之后,就是让刘时暂代的宿州知州。 刘淮对此当然是没有印象的,却不妨碍他立即就从刘时的站位与职位上分析出来了此人的身份。 这厮必然是宿州有数的豪强之家。 也因此,刘淮也没有给这厮好脸色,看着符离城半晌之后方才说道:“刘主簿,你可知道,这已经不是金贼第一次想使用这等阴损招数了吗?” 刘时浑身一颤,连连摇头。 刘淮也没想让刘时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金贼想要在徐州挖开苏堤的时候,徐州士民群起围攻,硬生生的将金贼打跑了,而你们宿州士民呢?” 刘时鼓起勇气说道:“刘都统,士民是不应该作苛责的……” “刘主簿。”刘淮打断了对方的言语,声音加重:“应该说民不应该受苛责,但你们这些士,平日百姓供养你们,官府敬重你们,到了这种千钧一发之际,又有何作为呢?” 刘时心中惶恐起来,却偏偏依旧得双手举着印信与黄册,也不敢放下,一时间汗流浃背。 金军刚走,汉军就要继续来祸害宿州了吗? 刘淮继续说道:“刘主簿,其实这些都可以用怯懦来敷衍过去,毕竟人人皆有求生之念。但我还有一点不解……” 说着,刘淮指向了汴水:“我麾下也有治水的人才,他们为了弄清一条河的水文,殚精竭虑,风餐露宿,实地访谈考察,往往要过上数月才能成功。 这条汴水绵延千里,沿途路过有高有低,有的是河堤,有的是河滩,在黄河决口之后更是水文复杂。武捷军一群初来乍到之人,是如何知道从哪里掘开堤坝,就能淹没符离县全县的?” 刘淮终于看向了刘时,以及他身后明显有些慌乱的其余人:“刘主簿,你说究竟是谁告诉金贼的?是普通百姓?又或者是金国的流官?总不能是那蒲察世杰有他心通,能预知因果吧?” 刘时更加汗流浃背。 除了蒲察世杰有特异功能这种明显是笑话的言语之外,其余两种人也不太可能,普通黔首与金国流官哪有这本事? 那就只能是本地大户豪强了。 不管做出此事之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是说他们是被逼无奈,既然做了,那就已经站在了宿州士民所有人的对立面。 该不该清算?! 太应该了! 可刘时也是官面上的人物,如何不知道这就是标准的政治风波开端呢? 到时候很有可能演变成瓜蔓抄的! 事实上刘淮也是如此想的。 汴河大堤被掘开,真的是因为豪强使坏吗? 这倒也不一定,没准就是金国流官对于文书比较认真,知道每年堤坝修补的地点呢?没准是有寻常百姓被逼问呢?没准是蒲察世杰真的运气极好呢? 都有可能的。 但关键在于,刘淮要以此事为政治上的抓手,来清理一遍宿州的民政。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这与豪强大户他们本身究竟是善是恶无关,而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大量的生产资料,如果不想办法从他们手中夺过来,宿州受了兵灾与水灾的百姓该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吗? 这也就是历朝历代都要抑制豪强的根源所在了。 用一句后世电影中的话来说,那就是:这无关私人恩怨。 如果刘时能牵头来做此事,那再好不过。可若是刘时敢敷衍过去,那么刘淮就要先拿刘时开刀了。 “臣……臣愿为刘都统查明真相……”在犹豫片刻之后,刘时还是咬牙下定了决心。 “不,不是为我。”刘淮再次十分不礼貌的打断了刘时:“是为了宿州士民查清楚元凶罪魁!” “是!是!”刘时已经被彻底压服,只会连连称是。 刘淮到了此时终于伸手接过印信与黄册,对着跪倒在面前之人说道:“都起身吧,下面,商议一下如何救灾!” (本章完) 第646章 慑服豪强抚良善 第646章 慑服豪强抚良善 其实没什么可商议的。 河流决口首先要做什么事情,傻子都知道。 当然是要堵住缺口了。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理论上把大象关到冰箱里还只有三步呢! 这年头也没有挖掘机,全靠人力,想要堵住决口之地,就得召集民夫,由水利专家统一指挥,再用竹筐、木桩、树枝、石块乃至于沉船填充决口。 这是唐朝就有的办法,所谓竹络装石是也。 可关键就在于,谁也没想过汴水会决口,这些东西没有提前准备,而大水所产生的泥泞更是让民夫集结都成了大问题。 更何况这是冬日,在水中工作片刻,就足以让人丢半条命了。 然而在刘淮用自己的威望强行推动下,这些困难还是被一一克服了。 宿州大户原本还想要与刘淮讨价还价,被他以‘与金贼私通,掘开汴水,毁坏乡里’为理由,抄了几家后,立即就老实了。 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更是出了最为紧缺的粮食。 随后,符离周边遭灾的百姓被组织起来,全都充当为民夫,老弱烧火做饭,青壮做工,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自救运动。 不得不说,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宿州上下的齐心协力之下,不过三日,汴水上三个较小的缺口已经被堵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较大的缺口还没有堵严实。 到了十二月十七日夜间,寒冷的北风又刮了起来,温度在一夜之间迅速降低。 刘淮知道,这必然会导致灾民的生活更加艰难,可他没有想到的是,经过几日低温之后,这次降温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汴水彻底封冻。 不管这是不是好消息,最起码决口处也结上了冰,民夫终于有机会将决口彻底堵住了。 “这是不稳固的。”刘时踏着冰面,遥遥看着一块块大石堆在决口之地,对刘淮说道:“刘都统,大石与夯土之间有冰晶相连,待到春日冰雪融化之时,河水就会从中涌出,到时候河堤还是会决口的。” 刘淮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为了解决迫在眉睫之事,不得不先敷衍了事罢了。” 说着,刘淮指了指一处高地上的民夫营地:“正如同宿州百姓,此时衣食全无,我也只能给他们一些破麻以作衣服,再给他们一些豆粕马料麸糠以作饭食。” “但我更知道,人不是畜生,不能长吃这些东西,还是要有正经饭食吃的。也因此,每户也应该有几十亩地可耕,有一头耕牛,再养两头猪羊,种几棵桑树,方才能活出个人样来。刘主簿,你说是不是?” 刘时听到刘淮再次提起此事,头皮都有些发麻,拱手说道:“刘都统爱民如子,臣下佩服,可是……那些大户们,也都应该是刘都统的孩子啊!即便犯下错来,也应该作责罚,如何能轻易打杀呢?” 刘淮淡淡看了刘时一眼,冷哼一声。 几名时时刻刻将目光投向此地的亲卫甲士立即齐齐上前一步,似乎就等刘淮一声令下,就将刘时当场格杀。 刘时再次汗流浃背。 刘淮从怀中取出几封信,递给了刘时:“且看一看吧。” 刘时接过,先看了看落款,发现是一名唤作梁肃之人,随后就看向了书信中的内容,随后越看越惊讶。 “徐州……刘都统,徐州不是自行举义,来投奔汉军的吗?为何要行此酷烈手段?” 刘淮遥遥眺望着河堤,摇头以对:“不是我想要用这些手段,而是时势所迫罢了。” 这几封信都是梁肃写来的,他到了徐州坐镇时,一开始还是妥妥当当,可随着具体权力的交接,麻烦事就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与金军打过一场之后起了胆子,又或者是真觉得自己是手握精兵,可以讨价还价,徐州豪强们竟然在梁肃入驻徐州的第二日,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真的是下马威,就在州府衙门口,光天化日之下,其中一家豪强的仆人驱车将梁肃惯乘的那匹骡子碾死了。 这下子不仅仅梁肃又惊又怒,就连程凤这些诚心投靠之人也纷纷慌乱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然,梁肃乃是宰相之才,要是因为这点事情就退缩,那才是见鬼了。他干脆以此为借口,拉住程凤等五人,随后对彭城上下开始汰撤。 这就是要对着干了。 事实证明,在正经军兵的面前,这些豪强没有什么还手之力,吃了一记下马威的梁肃以更加酷烈,更加快刀斩乱麻的下马威杀了回去。 短短五日之间,彭城竟似又打了一场大战一般。 刘时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却还是从书信中的只言片语就能看出,徐州究竟遭遇了何等程度的整治。 那里可是主动起事响应的徐州! 这刘淮刘大郎果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 “刘主簿,你是个聪明人,提一些要求吧。”刘淮将身上的罩袍紧了紧,随后扶着刀淡淡说道。 刘时思量片刻之后,咬牙说道:“大郎君,我想知道徐州的程大郎有什么许诺。” 刘淮不在意的说道:“程家的土地完全保留,却不能强留佃户,而且得完成度田。程大郎儿子现在还小,在我身边作书童。程家可以参与海运买卖,若是我能成大事,允他在海外有百里之地,裂土封侯,为姬周故事,永为藩属。” 一二三点还是比较实在的,可以保留土地作根基,也能获得海运巨利,还能提前给儿子在中枢安排前途,但第四条海外裂土封侯是什么鬼? 仿佛意识到刘时的疑问,刘淮笑了两声方才说道:“这些都是程大郎提出来的,梁先生替我做了许诺,至于程凤为何会有此般要求,我也不知,不过倒也无妨。” 刘淮不知道的是,如程凤这等黑白两道通吃的大豪商贾,消息最是灵通。他们与山东海商也是有些姻亲的,自从何子真开辟航路以来,越来越多的商船开始进行海洋贸易,短短几个月之间就已经收获了许多情报。 尤其是与南洋海商们牵上线后,更是让山东土包子们知道海外究竟有多大的天空。 当然,你要说程凤有多大的雄心壮志,那也是扯淡,归根结底,程凤是在用这种方式表忠心。 这句话既可以表示他愿意相信刘淮一定会成就大业,统一天下。也是在说他愿意为刘淮一统天下来奉献力量。 咱们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利益与共,我是自己人! 刘时呆愣了片刻,随后咬牙说道:“我在出手对付乡人之后,刘氏也难以在宿州待了,我会将宗族分家,远遁他乡,到时候还请大郎君能按着授田规矩,分与臣下田地。” 主动分家是好事。 刘淮当即给了许诺:“济南府的一些人我要迁到密州,到时候你带着儿孙去济南府颐养天年。” 刘时继续说道:“臣还有三个孙子正当时,愿追随刘都统身边,为一任……为一任郎官。” 刘时也不知道刘淮的亲随该如何称呼,干脆从汉书上随便找了个职责差不多的官职,安了上来。 刘淮则是笑出声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允了。郎官……郎官这个称呼也好,总比孝廉要好听。” 刘时这时候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汉’字大旗,心中觉得有些怪异。 抑豪强、迁豪族、选郎官、逐匈奴。 好家伙,还真的要再造大汉吗? 想到这里,刘时心中一动,名利心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还有一件事。臣下想在都统的节度府中任职,还望都统应允。” 刘淮点头,复又摇头:“我只能说给你个机会,节度府中人才济济,不能滥竽充数的。且看你这番差事做得如何吧。” 刘时躬身一礼,大声应诺后转身离去,去寻那些暂时在他麾下任职的靖难大军卫所兵与文法吏了。 不怪我心狠手辣,愿你们平日做事干净吧。 (本章完) 第647章 隆兴初一天下大吉 第647章 隆兴初一天下大吉 刘时想得倒简单,可大户豪强怎么可能会干干净净? 真当旧社会的地主阶级都是大善人不成? 小辫子不抓便罢了,一抓就是一大把。 其中颇有几家是‘我不吃牛肉’这种等级的货色。 在刘淮亲自率兵撑腰之下,刘时摇身一变,成了青天大老爷,以协助金军决堤的罪名,开始挨个找这些豪强的麻烦。 不着急不成,因为气温的急剧下降,遭遇水灾的灾民已经有人冻饿而死了,缺衣少食的窘境只是得到了缓解,却从来没有从根底解决过。 与此同时,在宿州坐镇的刘淮得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武捷军抵达了寿州,并且在淝水与淮河交汇处建立军营,征募兵马,仿佛已经接到了完颜亮的具体命令,要大干一场。 另一个则解决了困惑刘淮与梁肃数日的疑问。 当日徐州豪强为什么在程凤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试图给梁肃一个下马威?并且在事后正面对上之后,还想行刺杀之事? 他们难道不知道梁肃代表着的是刘淮的权威?代表整个汉军的意志? 徐州大户吃了恐龙鞭了吗?这么猛? 十二月二十八日,就在各地都平静下来,准备过年的时候,赵白英亲自率领一股兵马,攻下了彭城县西南的一处山寨,剿灭了其中的山匪,随后亲手将几家逃脱的大户从其中揪了回来。 回到彭城后,不用言行拷问,这些人就全招了。 这事还要从纥石烈良弼抵达徐州,夺取徐州三万户的指挥权时开始说起。 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当时事态越来越紧张,徐州大户们也是各自找出路。 比如程凤等人就早早联系上了刘淮。 而另一股人则是在暗中与宋国取得了联系。 准确的来说是与张子盖取得了联系,并且得到了许诺。 当然,你让张子盖出兵跨过淮河,到金国境内与金军死战,他是不敢的。 但当根搅屎棍还是可以的。 张子盖就等着山东义军与金军厮杀个两败俱伤,再出来占便宜,到时候徐州不管是谁占着,他都可以跟这些豪强大户里应外合,将徐州夺回来。 收复徐州可是韩世忠都没干成的事情。 若是张子盖能成功,什么成闵、李显忠、吴拱都要靠后站,他就是新的宋国元帅! 为此,张子盖甚至已经做好了与刘淮火并一场的打算。 只要徐州在手,哪怕是虞允文也得捏着鼻子认他张子盖的功劳! 这个算盘打得实在是太敞亮了,也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 因为金军的战斗力在这里摆着,堂堂之阵,即便是打败了,也会给山东义军各部造成极大伤亡。 但是有一句话叫作人算不如天算。 十月左近的时候,张子盖在山阳左近打猎,受了些许风寒,到了十二月,他病情加重,随即一命呜呼了。 享年五十一岁。 这厮竟然与真正历史上死在了同一年同一月,也算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了。 可随之而来的蝴蝶效应,才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淮东大军副总管刘宝一边试图掌控兵马,一边将这个消息告知宋国朝堂。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刘宝通过收拾张子盖的公文,发现了他与徐州豪强的勾兑,并且瞬间就怦然心动了。 张子盖想要凭借夺回徐州的大功来成为宋国第一元帅,刘宝同样想要用这等功劳,让淮东大军总管之位稳稳落袋。 也因此,刘宝一边准备出兵,一边强行命令徐州豪强,一定要坚持住立场,不要屈服于刘淮的淫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能会有人有疑问,刘宝能擅自出兵渡淮吗? 可以的,因为淮东大军有江淮宣抚使叶义问的军令,让他们入驻山阳,随时准备北上接应山东义军。 以往张子盖只是用各种理由作敷衍罢了,但如今刘宝决定坚决的执行军令,那谁也说不出什么来,还能让两位宣抚相公替他背锅。 这世界上有聪明人,就有蠢人。 程凤等人能将山东义军与宋国之间的关系理清楚,知道其中的错综复杂程度。然而其他人都不成了。 尤其这些越过近在咫尺的刘淮,而求助宋国的徐州豪强就更是如此了。 在他们看来,山东义军既然向宋国称臣,也是宋国的臣子,那徐州豪强干脆直接投靠宋国罢了,何必要再给自己脑袋上多找一个主子? 因此,在刘宝的军令传来之时,这些脑子不清楚的豪强立即就拿出了徐州主人翁的气势,想要让梁肃知道,徐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也就是徐州一连串争端的起因了。 理清前因后果之后,不只是刘淮与梁肃一阵无奈,就连程凤也有些懵逼。 当日举义抗金夺回苏堤的时候,已经说的不能再清楚了,当时程凤不止将汉高祖、楚霸王拿出来举例子,更是举起了刘淮同款‘汉’字旗,合着你们还是不懂其中的意义吗? 人怎么能在政治上迟钝到这种程度? 刘淮甚至能从送来的书信上,看出梁肃的无语。 “传我军令,令王雄矣率忠义军,平定南线未收复郡县,西南以宿州涣水为界,收复宿州、泗州、邳州全境。” 在一阵无奈之后,事情还是要做的,此时还有几个县没有收复,王雄矣此番功劳比较小,也就将此事让给他了。 军令下达完毕之后,刘淮想了片刻,亲自提笔给李通写了一封书信。 作为专职应对宋国二十年的老政客,李通已经算是‘对宋国宝具’了,在与宋国的交涉中,询问他比问谁都管用。 刘淮倒也没有想此时就与宋国决裂,只是此战必然是要向宋国报捷的。 就算刘淮不干,魏胜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与其让魏胜将家底全都摊出来,还不如由刘淮先用生米煮成熟饭,写出能说得过去的报捷文书,到最后让魏胜署名即可。 想必魏胜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拂了刘淮的面子。 而且,刘淮也需要给政治盟友虞允文作交待的,虽然虞允文没有主动出兵,却还是出了一些粮草的。 想必有了此番大胜,宋国朝中的主战派势力也会增长几分。 除此之外,还有个重大问题。 此番收复了许多失地,若是宋国派来官员该怎么办? 总不能都杀了吧? 这种事若是能一开始就敷衍过去,那就再好不过了,该作怎样的政治交换,也得是细细思量的事情。 书信被八百里加急送出去后,刘淮就准备过年了。 虽然是在军中,又无法团聚,粮草也有些短缺,可刘淮还是决定要热闹一下,取出了封存的马肉干,剁碎之后,与粟米与麦同时煮了,大飨全军。 随后,大年夜时,军士们跳起了舞蹈,唱起了歌曲,渡过了欢腾的一夜。 这不是刘淮第一次在军中过年,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等待全军都已经安寝之后,刘淮方才在帅帐中沉沉睡去,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时才起身着甲。 他望着朝阳,难得有些出神。 这一天,正是大年初一,绍兴这个年号终于成为了过去时,这个充斥着英雄与小人、欢呼与愤怒、北伐与苟和、高尚与卑贱、文弱与残暴的复杂时代终于成了历史上的一个符号。 隆兴元年,正月初一,天下大吉。 (本章完) 第648章 懊恼当初多算计 第648章 懊恼当初多算计 正月初四,刘淮大约同时收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李通的书信,十分厚重,其中不仅仅有对如今局势的看法,更有已经写好的报捷文书。 对于刘淮的担忧,李通的应对方法也很简单。 首先,对于宋国要软硬兼施。 露布报捷的时候,俘获的军官士卒、缴获的战马与盔甲,都不能给宋国,甚至数量都不能让宋国知道。首级与缴获的旗帜,却都可以送给宋国,让赵宋官家开心一下。 到时候还可以趁机要些粮草。 其次,如果不想让宋国的官员北上,那么除了让宋国觉得北地依旧在战乱中之外,还要让宋国皇帝与相公们觉得他们在山东有自己人已经登上了高位。 因此,李通建议推举陆游为京东两路宣抚使,想必这个结果就连叶义问与虞允文两人都会极力赞同的。 叶义问自不必说,虞允文是知道山东情况的,在魏胜无法入朝的情况下,唯一能事急从权,绕过宋国制度,直接当上宣抚相公的,也只有陆游了。 甚至论资历,陆游都勉强够得上。 进士出身,在中枢勘磨,外放为官之后,一路从通判升到知州,再立下功劳,当一任宣抚相公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若是刘淮或者魏胜想要当这宣抚使,那肯定是困难重重,莫说主和派要捣乱,主战派内部肯定也会起争执。 更重要的是,虞允文知道陆游是自己人,是忠于宋国的。 为了制衡刘淮在山东的一家独大,虞允文肯定是要使手段的。 但其余人来主政山东,刘淮同样要使手段,山东义军的军权在他手里,新任宣抚使莫说命令出不了府衙,没准就有个落水而亡的下场。 因此,陆游可谓是最好,乃至于唯一的人选。 尤其是对于山东义军来说,陆游即便只是个文士,却是北伐军的元老级人物,数次大战都没有缺席,立场拿的很稳,所有人都承认他的能力与决心。 让出这个宣抚使的职位,再加上献捷,若宋国还想要掌握山东中原州郡,那就是给脸不要了。 到时候直接在收复土地上安置卫所兵,宋国知州来了就是一天挨八顿打的下场。 至于此战中出力的张孝祥还有朱熹、陈亮等人,也可以适当升迁,向宋国示好。 以此来表示,我们山东不是不要宋国的官员,而是兵凶战危,地处国家边境,一日三战,若是派过来不知兵的官员,到时候会出人命的。 对于这套说辞,刘淮大体上还是认同的,具体内容还得与梁肃、何伯求等节度府官吏商议一番之后,才能确定。 而另一个消息则是,刘宝率领万余宋军,于大年初三渡过了淮河,沿着黄河围攻邳州宿迁。 金国的宿迁知县万朱、邳州兵马钤辖单定二人一边守城,一边派遣使者,向刘淮求援。 这件事本身的槽点就已经足够多了。 首先是刘宝过年的时候出兵,属实是有些太着急了。 宋军可不是汉军这般已经打了好几个月的仗,心里早有准备,没办法回家过年。 宋军相当于还没有过完年,就被刘宝从家中拽出来,强行出兵。 这种军队军心士气还有多少,那真的不好说。 其次,刘宝第一站的目的地定在邳州宿迁,战略目的也确实有些过于明显了一些。 他一定还做着夺取徐州的春秋大梦呢。 刘宝不会连梁肃清扫徐州这事也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有机会吧? 还是因为他觉得已经快没有机会了,所以想要来博一把? 如果想的更深一层,刘宝是自行其是,还是受到虞允文的指派? 当然,理论上来说,宿迁虽然已经是孤城一座,却的确还在金国的治下,宋军出兵收复失地倒也无法被苛责。 这也就引出了第三个槽点。 宿迁军民跟宋国拼命到底,反而向刘淮求援,却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但仔细一想,又是在情理之中。 谁啃得了硬骨头,谁就能吃肉。 汉军可是在宿迁军民眼前对金军展开追亡逐北的,金国正军仓皇而逃,乃至于掘开汴水来阻拦追兵,这都是确实的事情。 向胜利者投降,倒也是理所当然。 而随着情报进一步详细,更加令人无语的细节传了过来。 宿迁一开始也不是铁板一块,死心塌地的想要投靠刘淮的。 宋国毕竟也是大国,刘宝又是正经的淮东副总管,事到临头,兵临城下,投靠宋国也不是不可以。 因此,在一些士绅的带头下,宿迁打开了城门,将宋军放进了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些宋军本来就因为过年的时候被拉出来作战而憋了一肚子气,见到不设防的宿迁城后,立即就发挥了宋军的传统艺能。 开抢! 刘宝自然也想要振奋军心,干脆不顾宿迁士民的哀求,直接宣布,此次不需要三马分肥,谁抢到就是谁的! 这就有些太过分了。 宿迁知县万朱、邳州兵马钤辖单定,在宋军到处劫掠,兵力分散之际,集合了土兵弓手外加城中大户仆役千人,趁着夜色发动了反攻。 宋军猝不及防,在全城暴动的情况下,只能仓促撤到城外,待刘宝将兵马收拢起来,宿迁城早就已经关闭城门,全城士民齐心协力,誓要与宋军厮杀到底了。 刘淮看着这封军情,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宋军在幽燕吃了这么大的亏,还不长教训是吧? 当日童贯攻打燕京的时候就是这般,都已经破城了,城中士民也都投降了,可宋军不但没有安抚城中百姓,反而开始了劫掠。 随后辽国萧干回援,燕京全城百姓齐心协力,直接将宋军撵了出去。 强行复刻了一遍宋军光荣传统的刘宝自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而是勃然大怒,开始攻打宿迁城。 这个举动立即就引起了连锁反应。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不是已经收复虹县的王雄矣,而是驻扎在涟水的罗慎言。 要说罗慎言所率领的靖难大军左军确实比较惨。 罗慎言在大战之前就已经进驻涟水,防备宋国作小动作。 尤其在大战开打,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开始总动员之后,近两千的左军也全员集结起来,却没有参加战斗,而是全员驻扎在了涟水县。 对外的说法是担心徐州金军再次趁势南攻,防守宋国的北大门。 可刘淮等高阶军官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为了防备宋国趁火打劫。 宋国正面战斗力不成,背后捅刀子的本事可太强了。 刘宝也知道涟水有靖难大军堵着,不好行动,所以选择了山阳以西的淮阴渡河,同时在山阳大造声势,吸引罗慎言的目光。 可这毕竟只是声东击西罢了,能瞒得过罗慎言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罗慎言探知消息之后又惊又怒,随后不待刘淮的军令,直接率领两千左军西进,轻易攻下了宋军在黄河上的后勤枢纽,桃园镇。并且俘虏了数百士卒民夫。 王雄矣随后率领三千忠义军抵达,两军合并,共计五千兵马,立即就将刘宝这万余宋军的后勤线路与退路全都给断了。 刘宝这下子是真的惊了。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刘淮要正式扯旗造反了。 这下子他算是自投罗网,要成为刘淮手下第一个宋军战绩了。 后勤被断自然不是小事,辎重船只没有按时到达的消息很快就被统制官们发现,并且前来询问刘宝。 刘宝此时已经六神无主,直接就将山东已反的推断当场说了出来。 对此,淮东大军诸将是不信的。 他们七嘴八舌的说,山东刘大郎可是出了名的忠勇,怎么可能造反呢?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在宋国体制内混到统制官的基本上都是老兵油子,更何况是‘张家军’这种有着优秀传统的部队。 这些统制官立即就反应过来,就算刘淮是真的造反,刘宝也不能将这事挑明。 不挑明没准还能敷衍过去。 挑明了之后,别的不说,淮东大军是不是应该平叛? 岂不是要与靖难大军正面打一场? 在辎重全无,后路被断的情况下打一仗? 你刘宝是不是疯了? 在许多人或明或暗的提醒下,刘宝立即反应了过来,并迅速从善如流,表示很有可能是个误会,要派遣军使去询问一二。 无论汉军是不是故意的,宋军一定得往意外上去引。 然而军使刚刚出发,罗慎言与王雄矣就联名发来了文书。 文书中丝毫不客气的询问,刘宝无令北上,是不是要郦琼那厮一样叛宋降金? 这下子,不只是刘宝,其余统制官也都慌了。 这可是个了不得了大帽子,淮西之叛以及后续的政治风波死了多少人啊!到时候淮东大军不被清理一遍就见鬼了。 绝对不能让刘淮拿住这个借口! 不得已,刘宝只能再次派遣军使,一路去寻魏胜,一路去寻刘淮,还有一路去寻虞允文。 这种重大政治问题,越早说清楚越好。 (本章完) 第649章 黄河水畔遇故人 第649章 黄河水畔遇故人 正月初七,刘淮亲自赶到了宿迁城下,并且丝毫不意外的在此看到了虞允文的江淮宣抚使的旗帜。 这种堪称重大的政治事件,虞允文不亲自来,那才叫离谱。 刘宝麾下一万宋军也已经远离了宿迁,在黄河畔的一处高低上驻扎,周围别说没有游骑探马,就连出入的军士也是有气无力的。 其中原因倒也简单。 刘淮下达了命令,让罗慎言每天只放过来半船的粮食,勉强吊着宋军的命即可。 同时,刘淮也亲自写来书信,若是刘宝敢派兵劫掠四周,就一定会弄死他。 威胁很直白,但这威胁既然出自无法无天的刘大郎之口,还是让刘宝等人迅速息了抢粮的打算。 刘淮率领百余甲骑,抵达宋军营寨之下,将‘靖难’大旗与飞虎大旗立在身后,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在马扎上静静等待。 军士们也迅速忙碌起来,有人在周边警戒,有人将长枪扎在地上,随后将布幔围在其上,很快就成为了一圈挡风的围幛。 “毕大郎,且去到宋军营寨前叫阵,让刘宝亲自来见我。” 下达了命令之后,刘淮随手敲着身前的案几,目光看着身侧火炉上升腾起火焰来,其上的水壶不多时便冒起白色的水蒸气来。 毕再遇不敢怠慢,立即拨马来到宋军营寨前。 “止步!” 望楼之上,有军官大声呵斥。 毕再遇不管不顾,直接来到三十步左右之后方才勒马停住,听着响起来的呵斥声,面露冷笑,搭弓引箭,只一箭就将那名军官身侧的角旗射落在地。 宋军军官被吓得亡魂大冒,身子不由自主的向下伏了伏。 趁着将宋军震慑住的片刻工夫,毕再遇举着弓大声吼道:“靖难大军节度使在此,刘宝,还不出来拜见?!” 如此吼了几声之后,毕再遇一拨马首,向后退了几十步,撤出了宋军弓箭射程之后,勒马在原地,看着宋军营寨的动向。 那名宋军军官虽然被吓得够呛,也对于毕再遇这半大小子的无礼行径有些恼怒,然而他终究不敢怠慢此事,立即亲自跑到中军大帐去禀报。 刘宝闻言勃然大怒:“这刘大郎太不像话,既是同僚,如何敢支使我如支使马奴?!” 刘宝的这番姿态,倒是大部分是做给首位之人看的。 大帐首位的虞允文只是饮茶冷笑,静静的看着刘宝表演,直到对方越骂越难听之后,方才放下茶盏说道:“刘总管。” 刘宝不敢怠慢,立即起身拱手:“末将在。” 虞允文面露好奇之色,上半身向前探了探:“你说这刘大郎,知不知道老夫已经来了了呢?” 这个问题比较不着四六,所以刘宝只是讪笑了两声:“只要刘大郎不是蠢物,看到相公的旗帜,自然也就知道虞相公已经到了。” “哦。”虞允文点头说道:“那你说,刘大郎为什么不让老夫也滚出去见他呢?” 刘宝摇头以对,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这厮不敢的。” 虞允文叹了口气说道:“他有什么不敢的?刘总管一直在说自己谨小慎微,但如此谨慎之人,都敢先斩后奏,拉出一万兵马北上。 更何况刘大郎这种本来就胆大包天之人呢?” 刘宝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彻底恶了虞允文,也不再狡辩,直接跪倒在地:“虞相公,这次是俺不对,俺被功劳与淮东总管的位子迷了眼,以至于有此厄,还望虞相公救俺一命,以后当为虞相公鞍前马后!” 虞允文起身,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无论是你,还是张子盖,若是在两三个月之前出兵北上,我一点都不会生气,甚至会十分开心,无论战胜战败,我都会替你们承担后果。” “但是你偏偏在此刻北上了。” “为什么在此刻?” 刘宝闻言沉默半晌,还是说了实话:“因为之前金贼占据徐州,俺们北上,就是要实实在在与金贼血战。如今金贼都逃了,自然有了些许空档,让俺们占一下便宜。” 虞允文原本还想问一句,靖难大军把金军打跑了,你凭什么觉得靖难大军比金军还好对付? 但转念一想,这些终究是暗藏于暗流之下的政治斗争,倒也不太方便说出口。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想来在刘宝心中,刘淮既然同在宋军体系之内,总该要给些面子,吃了暗亏之后,大不了摆酒谢罪,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会网开一面的。 只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做成既定事实,到时候再由虞允文、叶义问劝一劝,就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谁成想刘淮会这么不给面子? 虞允文再次叹气:“刘大郎既然派兵截断你的后路,为何不直接杀过去呢?” 这种私下的火并在封建军队中屡见不鲜,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做的太过,谁打赢了谁就有理。 如果刘宝能在得知后路被断的消息后,趁着军中还有存粮,直接转过头来,与罗慎言、王雄矣等人厮杀一番,可能还不至于如此被动。 刘宝这次是真的惊愕了,抬起头来:“那是……那是五千大军……如何……如何能正面火并?” 虞允文更加无语,只能抬头看着帐篷顶端说道:“当日岳鹏举说过,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惜死,则中原可复,黄龙可破。 但过了这么多年,文官却依旧爱财,武官却依旧怕死吗?” 刘宝心中又羞又恼,只是连连叩首,口称有罪。 虞允文有些意兴阑珊:“也罢,老夫跟你一起走一趟,待会儿你不要多言,万事由老夫做主。正好,也该与刘大郎见一面了,总该问一问此战胜负成败的。” 毕竟是一万宋军,也不能轻易扔在这里。 刘淮在寒风中坐了两刻钟,热茶都喝了一壶之后,宋军营寨大门方才打开,数十骑兵簇拥着几人,打着‘江淮宣抚使’‘淮东大军兵马总管’等大旗飞速靠近。 打前站的是刘淮的熟人,也是‘采石五统制’之一的戴皋。 这五人都是在淮西大溃败的时候,退到采石聚兵之人。算是虞允文所收服的第一批班底,也是虞允文着重培养之人。 但在无比惨烈的第二次淮西之战中,王琪、时俊、盛新都已经战死,活着的只剩下了戴皋与张振二人。 有虞允文的提拔,再加上第二次淮西大战的功劳,现在戴皋也已经水涨船高,成为了淮西大军副总管,算是连升三级了。 “刘节度。”戴皋虽然比刘淮年长许多,却也不敢托大,拱手行礼道:“许久不见,节度风采依旧。” 刘淮笑了一声说道:“戴总管,莫要客套了。” 见对方欲言又止,刘淮会意:“姚不平已经在我麾下做到了马军统领,这次大战也立下了功劳,当会有极大升迁。” 戴皋连连点头,随后叹气说道:“我对不起姚大哥,他的孙子有这份前途,我自然是开心的,可只要是在军中,难免上阵搏杀,也难免受些伤势,属实让人心忧。” 当日淮西大溃败的时候,王权逃跑,姚不平的爷爷姚兴在尉子桥集结了一群残兵败将,试图阻拦金军兵锋。 当时戴皋就在军中,为右翼统领,却被金军打得大败,狼狈逃窜,以至于被金军击溃全军,姚兴父子等五十余名将领战死。 戴皋对姚不平是有愧的。 对此,刘淮也只能无奈摇头。 戴皋想要姚不平过安生日子,自然是长辈的拳拳之心,但是姚不平为人子孙,想要从军为父祖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甚至要被人赞扬的事情。 两人各自沉默片刻,眼见宋军几十骑越来越近,戴皋也说起了正事:“节度,我知道刘宝这厮不晓事,差点坏了大局,而且节度还是山东义军的都统,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刘宝前来拜见。可这毕竟是也虞相公亲自到了,节度还是亲自去迎接一下吧。” 仿佛直到这时候,刘淮方才知道虞允文已经到了一般,点头说道:“既然虞相公来了,我这个小小的节度使,自然要迎接的。” 说着,刘淮起身,身上冰凉的甲胄哗啦作响,随后就缓步走到了围幛之外。 戴皋刚要松上一口气,却见刘淮止步在了围幛之外,随后冷冷的看着越来越近的宋军骑兵,一步也不动了。 戴皋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刘淮不仅仅要给刘宝一个下马威,就连虞允文都没有放过。 (本章完) 第650章 应变利机锋 第650章 应变利机锋 不怪刘淮对虞允文有意见。 刘宝出兵北上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以至于刘淮心中也起了犹疑。 这如果是虞允文所派遣来趁火打劫的,那就说明这厮在金国灭亡之前,就要对刘淮直接动手了。 之前的口头之约全部作废,虞允文的政治信誉在刘淮这里会直接归零。 若刘宝是擅自行动,那问题更大了。 虞允文任江淮宣抚副使已经有八个月了,竟然还没有压服两淮大军,以至于能有人做出抗命出兵之事。 还特么能带走一万兵马! 虞允文的能力到底行不行? 跟这种人当政治盟友,靠不靠谱? 如果没有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接下来汉军要放在边境作防备的兵马可不只能是两千,两万都有可能。 “刘大郎!刘大郎!”虞允文仿佛没有看到刘淮阴沉的表情,老远就哈哈大笑着下马,团头大脸上满是笑容,上前拍了拍刘淮的肩膀,将披膊拍得哗啦作响:“许久未见,这身形倒是愈发雄壮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虞允文长得跟‘神探狄仁杰’一般,一旦笑起来,自然有许多亲和力,刘淮当即躬身行礼:“参见虞相公,还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全礼。” 虞允文上前抓住刘淮的双手说道:“刘大郎,你我之间,难道还用这些虚礼吗?且带我到围幛内饮一杯热茶,这天气可是真冷。” 刘淮握着虞允文的手笑道:“还请虞相公随我来,我也好借机禀报一些军情。” 说罢,两人如同知己故交一般,把臂而行。 刘宝见刘淮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自己,暗中舒了一口气之余,又有些难堪与恼怒。 无视方才是最大的蔑视,刘宝这种贪鄙之人,年轻的时候,可能因为悍勇无畏而显得可堪一用,瑕不掩瑜,但等到他登上高位,逐渐贪生怕死之后,其人身上的最后闪光点也就没了。 但这种人还沉浸在往日豪杰志气之中,自认为是英雄好汉,对于任何瞧不起自己的举动十分敏感。 这种情况在张俊这一系最为常见,如同田师中、张子盖、刘宝,乃至于张俊本人都是这德行。 刘宝刚要迈步向前,围幛入口处几名汉军甲士就伸手将其余宋军拦下。 刘宝一愣,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虞允文的亲卫就不干了,立即就有些鼓噪。 刘淮握着虞允文的手,回头不语。 虞允文同样等待了片刻,方才呵斥道:“都在外面等着!刘大郎难道还能害本相吗?” 说罢,两人继续把臂而行,进入围幛,东西坐定。 刘淮让围幛中的亲卫都离开后,亲自给虞允文倒上一杯热茶。 虞允文饮下一杯茶水之后,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不见,也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刘淮。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是刘淮的下马威呢? 只不过要在外人面前维持‘将相和’的场面,而强自忍耐罢了。 此时没有其余人,虞允文也懒得再装。 刘淮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仰头饮下之后,方才对虞允文说道:“虞相公,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虞允文却是直接摇头,笼着手说道:“当日在采石、巢县共约生死,配合无间,如今却只能论政事,不能论私谊了吗?” 刘淮笑了笑说道:“虞相公既然想论私谊,那咱们就说一说私谊,若是诸事顺遂,没有大战,我今年就要结婚了。不知虞相公能不能赏脸,来山东参加?” 虞允文当即来了兴趣,身子前探:“哦?不知道是哪家的娘子,能绑住你,成了你刘大郎的良配?” 刘淮笑容更甚:“自然是我父魏公的女儿,也是我的小妹了。” 虞允文倒也没有意外,他是知道魏胜父子之间关系的,也知道刘淮大约是魏胜婿养子这件事。 因此,虞允文只是拱了拱手,以示恭喜:“老夫可能无法亲身而至,到时候必然会奉上重礼,这是大喜事,刘大郎,且以茶代酒,再饮一杯!” 两人说是私谊,但以两人的身份来说,却还是不自觉的打起了机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在说若是没有大战,就会完婚,还邀请虞允文来山东参加,说辞本身就是个矛盾。 虞允文矢志恢复,又是国家重臣,公务缠身,根本不可能为了一场婚礼而擅离职守,到处乱跑。 他到山东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率军北伐中原。 但是如果今年有大仗,那么刘淮就没有时间操办婚礼,所以这必然是个矛盾了。 刘淮用这话在试探宋国在今年会不会按照历史来北伐。 虞允文回答的意思很简单,他既然无法北上,就说明今年宋国应该无法北伐了,却又没有把话说死,还有回旋的余地。 虞允文饮下热茶之后,再次对刘淮笑道:“刘大郎,魏公的身体如何了?” 面对虞允文进一步的试探,刘淮也没有藏着掖着,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不太好,之前在宿州阻拦金贼的时候,伤了根本,这两年只能休养,我是不敢让我父再上战场了。” 虞允文神色一暗。 魏胜作为山东义军的元帅,也是死忠于宋国的大将,本来应该是山东义军中定海神针的存在。 理论上只要有他在山东,虞允文就不怕山东局势失控。 但是就因为当日宋国建康大军没有去救援宿州,反而到巢县来抢功,导致魏胜受伤,不能再统兵作战。以至于之后的大战中,魏胜只能在后方坐镇,而将大军的指挥权让给了刘淮。 刘淮在历次战争中威望越来越高,到了如今已经是难制的局面了。 如此想着,虞允文恨不得将张子盖从坟墓里拉出来鞭尸。 但虞允文终究还是有宰相风度的,他思量片刻,摇头叹气说道:“魏公可千万不能有事,刘大郎,你看这样如何,我回去之后就上书朝廷,调魏公入朝为官,如何?” 刘淮目光一凝,脸上笑容一僵,随后再次展颜说道:“这倒不必了,这不宿迁已经光复了吗?我父可以回到故乡安养身体,彼处也靠近大宋,若是虞相公有召,我父也能迅速回信,这样可好?” 虞允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让魏胜入朝当人质,用感情来绑架刘淮。 但刘淮表示不吃这套,大不了我拼着骂名,亲自将魏胜赶出决策圈,到宿迁去养老。到时候你扣人质也没用。 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这种时候刘淮哪怕再在乎魏胜,也得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才能避免最坏结果的发生。 虞允文倒是不太相信刘淮会这么绝情,只是一笑,就继续说道:“只是魏公一走,又有谁能主政山东呢?” 刘淮知道戏肉来了:“如今山东已定,陆游陆先生可为京东两路宣抚使。” 虞允文眼前一亮,随后缓缓点头。 这个政治交换还是不错的。 在金国未灭的情况下,宋国还得需要山东牵制金军,所以不可能先对山东义军动手,武的不成,那就只能来文的了。 这时候,就要看各方拉人头的能力了。 虞允文相信陆游的立场,如果他能当上名义上的山东军政最高领袖,那么宋国想要作政治许诺,就可以事半功倍了。 但虞允文还是有些迟疑:“刘大郎,陆务观是山东各方都承认的,还是只有刘大郎这般想?” 如果占据山东西路的天平军激烈反对,那么陆游这名京东两路宣抚使是绝对坐不稳的。 刘淮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已经没有什么其余各方了,十一月二十四日,金贼埋伏天平军的归师,耿节度亲身断后,已经战死在了济水旁。” “什么?!”虞允文惊讶的睁大眼睛,豁然起身,连身前的案几都带翻了:“耿节度……耿节度竟然战死了?!” 这一刻,虞允文心乱如麻。 (本章完) 第651章 宰相困江南 第651章 宰相困江南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实在是太慢了,而且刘淮又是有意识的在阻拦各种军情送往宋国,这也就导致了现在虞允文只知道山东义军与金军大战了一场,而且最终战胜了,却不知道战果与伤亡究竟如何。 这也不奇怪,赵佶都死了多少年了,宋国还在喊‘迎回二圣’的口号呢。 虞允文所掌握的最近一次确切情报,还是十月份耿京出兵大名府时,亲自向宋国发来的文书。 虞允文亲自来见刘淮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搞清楚这几个月山东大战究竟是个什么过程,最后又是什么战果。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只是刚刚拉了几句家常话,话题刚刚进入正轨,刘淮就扔出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在虞允文看来,耿京即便再有野心,能力再差,那也是山东的一股独立势力。 只要耿京还在,山东内部永远只有两股力量,就给了宋国辗转腾挪的机会。 但耿京竟然已经战死了!这也就代表了刘淮在山东内部已经说一不二,掌握了所有军权。 怪不得刘淮能轻易将京东两路宣抚使的位置让出来,原来是有恃无恐!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虞允文就在心中理清楚了利害,并且缓缓俯身,扶正了翻倒的案几,并且将落地的杯子用热茶清洗了一遍,随后起身正色说道:“耿节度忠贞为国,只可惜天不假年,今日我以茶代酒,以祭祀耿节度,尚飨!” 虞允文将简短的悼词念完,随后斟满茶水,撒到了地上。 刘淮见状,也只能起身,有样学样。 不管是不是政治表演,最起码虞允文还是将尊重表现出来了。 当然,这种老狐狸的一举一动,都是有政治目的在其中的。 果然,虞允文下一句就说道:“耿节度虽殒,然而天平军却尚在,应该择其中良将为节度,且大赏全军,以奖天平军之忠勇。” 刘淮闻言,也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就把话挑明:“虞相公,莫要再想掺沙子了。天平军上下都是我亲自率军,从金贼铁蹄下救出来的,辛五郎,大铁枪这些人更是早早就在我麾下作战,你是拉不走的。” 虞允文见状,也不装了:“总该试一试的,想必以刘大郎相忍为国的性子,总不至于跟老夫翻脸吧?” 两人撕开了之前温情脉脉的表象,开始赤裸裸的交锋之后,竟然比之前的气氛还要融洽两分。 刘淮不在意的说道:“虞相公请便,想要拉拢谁都可以。” “都可以吗?” “自然是都可以的,不过……”说着,刘淮指了指远方的宿迁城:“就连靠近宋国边境的区区一城,大宋都拉拢不过去,又如何能拢得住那些矢志抗金,九死不悔的真英雄呢?或者说,虞相公,你想要用什么来拉拢北伐之人,用南朝的荣华富贵吗?”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北伐到中原之人,是收服不了中原豪杰之心的,不可能因为你打出宋国的旗帜来,所有人就对你死心塌地。 虞允文也知道这点,却还是反唇相讥:“那如此说来,刘大郎是在催促老夫北伐吗?好啊,正好去年江南与两淮收成不错,下个月,全军北伐金国,还望刘大郎能继续立下功勋。” 刘淮摆手笑道:“不成了不成了,这番大战已经耗尽了山东民力,粮食都不太够了,再打下去,我怕是要跳进锅里,熬成一锅肉粥,给士卒充当军粮了。” 这话倒也是实情,这一战把山东两路刚刚攒下来的一点家底耗了大半,撑到秋收都有些紧紧巴巴,如何能再打下去? 虞允文知道这个话题再持续下去,刘淮又该趁机索要粮草了,当即就将话题引向了其余方向:“刘大郎,这场仗是如何打起来的,又是怎么个结果,战果如何,斩获如何,可有文书捷报?” 刘淮一摊手:“本来应该是有的,但这不是刘宝这厮实在是太不像话吗?我也只能先来处理这档子破事了。” 虞允文见刘淮又要将话题拐到其他方向,直接摆手说道:“别打岔,那你就大略的给老夫讲一讲。” 刘淮点头:“还是从九月东金与西金交战开始说起吧……” 刘淮当然不会将所有事情全都撂出来,最起码火药的事情就得藏一藏,还有清算豪强,授田分地之事,也是一句都没提。 饶是如此,刘淮还是讲了半个时辰,方才结束。 而一旁的虞允文一开始还只是听着,后来干脆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案几上写写画画起来。 “唉,当日给耿节度传令的军使没有回来之时,老夫就应该警觉起来的。”虞允文听完思量片刻后,叹气说道:“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一丝疏忽,竟然到最后害了耿节度。” 虞允文这是在说东平府叛乱之事了。 但说实话,他当时就算警觉也没有用。 除非发动全国性质的北伐,否则宋军根本无法打穿泗州、邳州、徐州三州,击败完整的徐州三万户,抵达东平府作支援。 至于通风报信就更别想了,指望当时的耿京因为宋国一言,就怀疑身为谋主的孔端起,还不如指望耿京能一举击破大名府呢! 但是虞允文还是觉得有些痛心,耿京这一死,山东格局立即大变样,所有的谋划与后手都得从头再做。 等到准备好之后,到时候还不知道刘淮的势力已经壮大到何种程度了! 刘淮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灌茶水。 虞允文只是简单的感叹完毕,立即回归成为了政治动物:“如此说来,刘大郎此战竟然是歼灭了金国一路正军,就连总管萧琦也当场斩杀,而且击溃了两路金军,使得他们狼狈逃窜。可有首级、旗帜、俘虏?” 见终于说到了重点,刘淮发自内心的笑道:“有的,虞相公,有的。” 而看见这副透漏着一点奸商的笑容之后,虞允文知道刘淮又要提出些过分的要求了,当即冷哼一声。 但虞允文却又不得不向刘淮索要。 这些东西在刘淮手中,最多也就是夸耀武功罢了,这个时代又不流行京观首丘。首级记功之后,就只能草草掩埋了。 但对于宋国的整个主战派,乃至于虞允文本人来说,有这些首级与战利品在手,立即就能将此战渲染成一场宋国对金国的大胜,主战派的声势立即就会大涨,就能给主和派狠狠一击,顺带坚定皇帝赵眘的主战立场。 刘淮见到虞允文的神情,就知道他已经心动了:“俘虏与盔甲兵刃不能给你,俘虏要到徐州去挖矿,接受劳动改造;盔甲与兵刃还得留着武装兵马,以此来伐金。首级还有金鼓旗帜倒是全都可以给你,而且不止如此……” 说着,刘淮表情有些戏谑的看着虞允文:“我甚至可以承认,此战乃是虞相公的英明指挥。虞相公在两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只是遥控山东诸将,就将金贼打得落流水。此战堪称官家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大捷,也足以让主战派扬眉吐气一次了。” “不过,在这之前,虞相公还得回答我一问。”刘淮的脸色冷了下来:“刘宝是怎么来的,他为什么有胆子进攻宿迁?虞相公难道难以节制这厮了吗?那就就地宣布这厮是叛臣,由我来出手剿灭可好?” 虽然从徐州豪强处检索的书信中,已经大约知道了刘宝的目的,但刘淮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宋国如今虽然不至于像北宋那般严苛,却也不能放任一员总管级大将自行其是吧? 是不是叶义问或者虞允文给了许诺保证? 虞允文叹了口气,也只能将之前耿京求援,他下令阻止耿京北上的同时,命令张子盖等人带山阳,着机参战的事情讲述出来。他甚至从怀中掏出一份当时文书的备份,以证明自己的所言非虚。 听闻刘宝不是虞允文所授意之后,刘淮的表情反而是有些难看:“虞相公,你我目的相同,我也不想要再遮掩了。这都好几个月了,为何还没有压服两淮诸将?这刘宝竟然还打着想让你背黑锅的意思,虞相公,你这相公当得可真没有滋味。” 虞允文也不会在言语中落入下风:“自然比不过你们这些威福自享的武夫,但若说老夫什么都没看,你刘大郎也过于小瞧人了。” “张子盖、刘宝那些人不堪大用,来日北伐根本无法靠他们。也因此,我这一年将心思放在了李显忠等人身上,来日北伐之时,刘宝最多也就是掠阵的副将,而李显忠方才是主帅大将。” 这倒也是个说法。 可刘淮依旧没有打算放过虞允文:“既然如此,还留着刘宝这厮干吗?浪费粮食吗?” 虞允文摇头,沉默了半晌方才说道:“不是这样的,朝中之事错综复杂,难以用一两句话说清楚。” 刘淮恍然,试探询问:“张浚张相公?” 虞允文没想到刘淮政治嗅觉如此敏锐,定定的看了刘淮一番之后,方才点头:“正是张相公。” 刘淮瞬间心领神会。 早在完颜亮南侵结束后,张浚被派往两淮安定局势的时候,这厮就与张子盖搭上了线。 如今虽然张浚没有取得江淮宣抚使的官职,却依旧在朝中势力巨大,依旧是主战派的头面人物之一,与他合流之人也不在少数。 张浚既然将四大将之一张俊的一系兵马当作插手两淮的抓手,就不会轻易让虞允文彻底掌权。 “虞相公,我再问一句,这番战果拿回去,虞相公可能在朝中一手遮天?” 面对刘淮的疑问,虞允文笑着摇头:“如何能一手遮天呢?真当老夫是曹操不成?再说,曹操麾下也是有曹氏宗亲,诸夏侯为羽翼,张辽、于禁、张郃、徐晃等人为爪牙。老夫有什么?就比如你麾下那张白鱼,难道听老夫的吗?” 刘淮有些无语:“那总应该能成为朝中说一不二的重臣,压制主和派、主守派了吧?” 虞允文思量片刻之后,还是叹气说道:“还是很难,因为主和主守之人,皆是南方出身的士大夫,而想要出兵北伐,又得从南方征收赋税粮草。相当于在他们家乡加税,又如何能抛开这些人呢?” 刘淮更加无语:“那虞相公总能彻底压服张浚,让主战派团结一心吧?” 虞允文变得有些难堪起来,但他知道,如果这时候他都不能作出准确承诺的话,那么刘淮很有可能不愿意继续与他当政治盟友了。 政治盟友是要互利互惠的,你这也不能,那也不行,那要你何用? “老夫……老夫应该能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淮闻言笑了两声,方才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要说我的条件了。” 虞允文长舒一口气,正色说道:“刘大郎请讲。” 刘淮伸出一根手指:“其一,这一仗将山东家底都打没了,虞相公若是想要在今年秋后动兵,恕不奉陪。” 虞允文抱着胳膊说道:“刘大郎,在老夫面前,你还要遮掩什么?你明知道北伐少不了你们,且说一说条件吧。” 若是宋军北伐,与金国主力死磕,而山东义军这支半独立的兵马不动,那岂不是成了宋军为刘淮火中取栗了? 到时候让刘淮彻底坐大,虞允文哭都找不到坟头。 事实上,虞允文打的正是让刘淮率领汉军主力与金军决战,自己跟在身后捡便宜的主意,根本不会让刘淮坐山观虎斗。 对此刘淮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 可关键就是南宋可以关起门来守着半壁江山小朝廷,可中原是中原人的中原,面对近在咫尺的战争,无论刘淮还是汉军上下,都不可能躲过去的。 “虞相公爽快!”刘淮当即拍掌说道:“我们需要粮草,需要匠人,需要读书士子,北地疲敝,什么都需要。而我们什么时候能启动北伐,就看这些缺口什么时候能补上了。” “需要多少钱粮?” “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虞允文差点没被气笑:“刘大郎,老夫直接将江南赋税全都缴到山东,如何?” 刘淮这等厚脸皮之人哪怕这种挤兑,直接拱手说道:“那就有劳虞相公了。” “你这厮……”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方才大略定下来一系列的政策。 其中最主要的还不是送来多少粮食,而是虞允文承诺会在两淮清理商道,严惩各地私设税卡,使商路通畅。 徐州铁厂与海州盐场都可以算得上是印钞机的存在,在海运不成熟的情况下,通过黄河到两淮散货,虽然利润低了一些,但胜在稳定。 刘淮饮了一口茶水,方才伸出第二根手指说道:“第二,我既然已经将京东两路宣抚使的位置让了出来,并且给予张孝祥等人知州与节度府官吏的官职,虞相公也应当劝一下朝廷上的衮衮诸公,莫要蹬鼻子上脸。” 虞允文皱眉问道:“你待如何?难道还会因为朝廷派来一名知州通判而翻脸不成?” 刘淮冷冷回答:“东海的波涛,可是很急的。难道朝廷还会因为知州通判落水而亡,而与我翻脸不成?” 虞允文当即有些勃然:“按照你的说法,以后山东就不归国家所有了吗?” 刘淮也作色说道:“若是派来一些酒囊饭袋,到时候将山东局面弄得一片糟,金贼趁势攻来。到时候莫说山东,两淮也不见得妥当!” 两人又是唇枪舌战一番后,又是互相作了妥协。 虞允文保证就算派遣官员,也都是能臣干吏。同样也会按照宋国处置边地的传统,尊重各个军头的意见,也就是说魏胜与刘淮二人有一票否决权。 刘淮继续说道:“其三,山东各军的封赏,都要定下来,我可以以授田来激励基层士卒,可大宋不至于让我出所有钱粮吧?” 虞允文彻底对刘淮的厚脸皮无奈了:“也就是说山东诸军大宋说了不算,打胜仗了之后还得掏钱?” 刘淮诧异说道:“金贼如果不是由我们山东兵马击溃,很有可能就去攻打两淮了,既然我们为宋国出力,为何不能讨赏?” 虞允文也不搭腔,反而嗤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让辛弃疾当天平军总管,挂在淮西大军名下可好?到时候莫说赏赐,军饷粮草老夫都可以解决。” 刘淮也笑了:“若是再来一次淮西之叛,那我就不管了。” 天平军下一步也要进行卫所化改革,也要进行改编与授田,普通都会在山东扎根。 虞允文就算能拉走一些将领,也拉不走一整支兵马。 两人再次犹如小商贩般讨价还价一番后,虞允文还是进行了让步,许诺了许多财货。 这不是虞允文发善心了,而是宋国官家赵眘初登大位,如果想要利用这场大胜来稳固地位,那么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就必须是自己人,必须是宋国的兵马。 否则如何能算是宋国的大胜? 可如果山东义军是宋国的兵马,那大胜了没有赏赐算什么?这么干以后谁还会为了你赵官家卖命? “大略就只有这三条了。”刘淮说完了自己的条件,对虞允文笑着说道:“剩下的还等我们内部商量出一个章程来,再来补充。” 虞允文苦笑说道:“刘大郎,你这厮可真是个奸猾商贾,钻到钱眼里了。” 刘淮笑着回答道:“彼此彼此,虞相公,当家的就得精明算计才行,否则底下小的就该吃不饱饭了。” 两人同时起身,击掌三下,以示约成。 然而虞允文却没有转身坐下,而是越过围幛看向了北方,定定不语许久之后,方才说道:“刘大郎,你可知道我从没有去过河北?” 刘淮摇头以对。 “我只是在书中看过河北平原的壮阔,西域的壮丽,山西的形胜,幽燕的奇绝,辽东的白皑。却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虞允文语气变得有些怪异:“我原本其实是有机会的,因为我十岁懂事的时候,正是大宋丰亨豫大烈火烹油之时,那时若是有家中长辈带我去北地游历一圈,说不定我还可以有些记忆。” “但是如今,我去过最北的地方,竟然只是前年充当贺岁使,去探金国虚实时,抵达的汴梁。” 虞允文说到此处,脸上已经有些苦涩,他转头看向了刘淮,摊开了双手:“刘大郎,你难道不觉得好笑吗?我身为汉家显贵,来日要作宰相的人物,去过的最北方,竟然是中原的汴梁。” 刘淮到了此时,也收起了之前戏谑的模样,变得肃然起来。 相同才能之人,在不同时代的命运也是不同的。 所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诸葛亮、岳飞这等惊艳绝伦之人又能如何,在整个文明都在衰落的大势之下,雄心壮志也只能匆匆埋葬罢了。 卫、霍、李靖等人有此等功业,难道是因为才华要比岳飞高上数倍吗?借势而为罢了。 如同身前的虞允文,如果生在汉唐之时,以他的才华心性,不一定会比古之名臣要差,只不过生在了南宋,可能几十年的拼死争锋,也不过才能与霍光等明相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时也命也。 虞允文仿佛没有指望刘淮能有回答,继续喃喃说道:“我曾经读过《唐书·天文志》,其中有一篇,开元年间,在铁勒与回鹘以北,有个部族唤作骨利干,他们派使臣来大唐朝贡。 骨利干使臣说,他们那个地方到了夏天的时候,昼长夜短,太阳落山的时候煮羊肉,羊肉还没熟,太阳就又升起来了。 当时的玄宗皇帝与诸位宰执都十分惊奇,却也没有将骨利干使臣的话当作妄语,而是顺着大唐疆土,由北向南,自铁勒开始,辽东、河北、中原、江南、岭南,乃至于林邑国,展开了一系列测绘。 然后,大唐得出结论,南北五百二十六里,同一时刻,八尺之表,影差二寸有余。不仅仅证明了曾经大儒那句‘王畿千里,影移一寸’的错误,论证了骨利干使臣是在说实话,而且有了推断……” 说着,虞允文脸上也有些一些怪异之色,仿佛夹杂着苦涩与惊异,还有些许羞愤之态:“洛阳以北,九千八百一十里处,从五月开始,就不会有黑夜,而是整日都是白昼了。骨利干这个部族,居住的地方,还是比较靠南的。” 听到这里,不知为何,刘淮也有些头皮发麻之感。 这不就是北极的极昼现象吗? 唐朝开元年间,虽然没有人抵达北极圈,却通过大范围的实验与数学推论,将此事推算出来了。 “我看完这篇天文志的时候,大约是三十岁,当时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心思百转,连着三四日食不知味,无法安寝。”虞允文不顾刘淮的反应,继续说道:“当时思维纷乱,可到了最后,我竟然有了一个想法。以如今的大宋国土,竟然连这等测绘都做不到了吗?汉家的天地,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狭窄的地步了?” “现在想来,我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定下了恢复之志。” “我……我想要到极北之地看一看,是不是到了五月就不会有落日,不会有黑夜!” 虞允文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再次转头看向了刘淮:“刘大郎,这种心情,你能明白吗?” 刘淮沉默了半晌,方才一字一顿的回答:“总会有汉人,再次收复北海,复汉唐之全境的!” 虞允文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当即点头说道:“也许吧,如果我无法看到那一日,刘大郎且将我的骨灰撒到彼处可好?” 刘淮缓缓点头。 结束了最后一轮试探之后,虞允文拱了拱手,走出了围幛。 而刘淮则显得十分没有礼貌,只是坐在围幛之中,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王雄矣与罗慎言两部让开了黄河通道,宋军直接拔营离开。 伴随着宿迁战事的收尾,这场由金国内战引发的山东、河北、中原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本章完) 第652章 得水利兮给足富 第652章 得水利兮给足富 军事上的仗打完了,政治上的仗却依旧在进行,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才刚刚开始。 首先的头等大事就是即将开始的春耕。 虽然理论上还有些许时日的空档,看起来并不十分迫在眉睫。 但是别忘了,春耕可不是随便找一块地,撒把种子就行。 春耕需要大量的青壮进行耕作,还得有水利设施的配合,最好再有耕牛与农具。 最重要的是要将人分配到土地上。 也就是授田。 这件事看起来容易,但具体做起来,那可要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了。 这次大战新纳入统治的领土有很多,在急速扩张之下,原本官吏的储备都是紧紧巴巴的,即便从军中火线提拔了一些文书充当知县、主簿,却还是将授田之事做的乱七八糟。 官员与地方宗族大户沆瀣一气,吞并田产之事屡见不鲜,魏郊这些时日已经杀了许多人,却依旧没有办法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这倒也罢了,可关键在于被授田的人除了普通贫民百姓,其中大头就是有功将士。 可这些有功将士大部分都是山东东路出身,在家乡有父母妻儿,乃至于宗族,种着之前被授予的农田,家中耕牛马骡俱全,小日子过得十分舒服。 对于这些人来说,济南府、徐州再繁荣也不是立身之所,就算用相同的田产来换,远离故乡也是个亏本的买卖。 对此,刘淮也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在新纳州县中设立卫所,并且让军中参谋文书宣读政策,尽量快的在山东西路几州建立稳固统治。 这其中的抓手就在于对天平军的改编。 这也就涉及到了第二个麻烦事。 天平军的卫所化改革。 耿京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也就是将东平府的土地分给士卒。 然而干的却是无比粗糙,往往就是划了一块地,你们这几百人内部自己分,也没有登记造册,甚至没有监督人员。 这也就导致了有些军官开始肆意扩张,将一村一镇之人变成自家佃户。也有些倒霉的军兵反而被本地豪强压制,地刚刚种了些时日,就被地方大户联合官府收了回去。 尤其当耿京倚重地方豪强,许多天平军军官与地方豪强合流之后,后一种情况屡见不鲜。 但无论哪种情况,最受苦的还是最底层的普通士卒,他们无非是要为军官作佃户,又或者是豪强作佃户。 去年秋后之时,自东平府左近来到山东东路的难民潮就是因此而起的。 比如那名唤作金大爆的小军官,他都没有办法在秋收时保住土地,也就可以想象普通士卒与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刘淮自然是要拨乱反正的,可关键就是,有些天平军军官在此战中也立下了大功劳的。 就比如耿京的族弟耿兴,还有耿京的亲信张安国,他们二人属于宋金之间最常见的那种武人,贪鄙异常,却又十分悍勇。 虽然他们都已经向刘淮效忠,但该怎么处置也很麻烦,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让整个天平军离心离德。 当然,麻烦事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就是博出位的机会了。 军中文书党怀英自告奋勇,去天平军中主持授田之事,想要借此一飞冲天。 至于党怀英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一边抓典型,一边将主要的天平军将领安置回济南府,轻易平息了天平军高阶将领的怨言。 耿京一开始就是在济南府起义的,辛弃疾、李铁枪这些人都是济南府出身,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哪怕只有东平府的五成授田,他们也是愿意的。 对于如同贾瑞等河北中原出身之人来说,党怀英的处理方式,也就有了另一种意味。 待到汉军打回中原河北,岂不是也能衣锦还乡了? 安抚住了天平军的高阶军官,让利给底层士卒百姓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在辛弃疾的带头之下,山东西路数州之地展开了度田与授田,原本还想要讨价还价的豪强有东平府、徐州、宿州三地的例子在前,也只能任由汉军摆布了。 第三件事说重要也不重要,但要说不重要,也不太对,因为其中牵扯着汉军上下许多人,甚至包括魏胜与刘淮这二人。 那就是宋国的反应。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正月十七日,在结束了南线的事情之后,刘淮命令王雄矣率军驻扎宿州,而他则快马加鞭回到了济南府。 作为汉军的战时指挥中心,此时的济南府也从之前那种大型军事堡垒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重新变得繁盛。 北清河之上,商船来往不断,农田中也渐渐有农人往来,几大片冬小麦的田地已经渐渐变得有些绿色。 不少官吏在水渠上往来,不停的指指点点,打开地图之后比比划划,身边还有几个点头哈腰的短打汉子。 “嘿!”刘淮在官道上勒住了战马,对着一名穿着吏员黑袍,却在寒风中将袍裾塞到腰带中,裤腿高高挽起的中年人喊道:“这是在作甚?” 那名小吏正在指着一张纸说着什么,闻言不耐抬头,看见了那面‘靖难’大旗方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地头跑了过来:“刘大郎君当面,在下这厢有礼了。” 面对着这明显是从戏文中学来的礼节,刘淮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摆手说道:“勿要多礼,这时节召集人手来干什么?” “禀大郎君,这是何长史的命令,让俺们趁着民夫都回乡的这几日工夫,抓紧时间整修一下乡间水利,梁支使(梁球)拿出了一系列计划,将要在这一个月之内,挖开三条沟渠,足以灌溉历城周边,万顷良田。” 刘淮接过小吏递来的几张纸,翻阅起来。 第一张写着官府的具体命令,之下还有知济南府与知历城县的两方大印; 第二三张则是具体这个小吏的职责,召集张家庄等六处村镇的民夫,在一个月之内挖开张家庄到六村的一处沟渠,沟渠多宽、多深都有完整的施工要求; 第四张则是官府承诺,到时候会有粮食送达,会有布匹与银钱当作酬劳。这些财货肯定是不够的,但这沟渠挖开毕竟是为了浇灌百姓的耕地,到时候需要小吏将用水分配好,以此来发动百姓修渠。 第五张则是完整但是简易的水利地图。从其上可以看出来,梁球想要从北清河引出三条支流来,联通小清河,再向南延伸一段,以此来灌溉比较缺水的历城南部地区,从而让这万顷的土地成为上好的水田。 刘淮将文书递还给小吏:“你叫什么名字?” 小吏有些激动:“俺叫彭大海,是历城县班头。” 刘淮点头:“你既然是本地人,又是吏员,当知道一些内情,你且来说一说,这个工程看起来也不难,召集民夫一个月就能做好,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去做呢?” 彭大海没有想到刘淮竟然第一句就问如此刁钻的问题,讪笑了两声,看左右无人方才说道:“好教都统郎君知道,这事也不算是秘密,早在前宋的时候,就有大官想要如此兴修水利,而且还想要直接挖成运河,方便历城与北清河那边进行船运,甚至……” 说着,彭大海抖了抖最后一张简易施工图:“甚至这张图,已经在民间传了许久了,俺记得俺小时候就见过它,有许多州官县官想要干出一些政绩来,却始终没办法开工。” 刘淮恍然,指了指北清河的方向:“也就是说有人阻拦?” 彭大海叹了口气:“英明无过于都统郎君。” 彭大海又在简易地图上指了指历城西北的一处位置,随后又踮起脚尖来,指向了北方:“若想要引出沟渠来,则需要在那里围堰蓄水,将会淹没两百多亩的水田,抬高北清河河道,还得淹沿途百亩的田地。 这些水田,可不是寻常大户的家产。有林家,有方家,还有石家的,都是顶级豪门大户,莫说俺们普通小民,就连那些知州知县也惹不起,此事也就只能作罢了。” 说到这里,彭大海拱手作揖说道:“还是魏公与大郎君来了,方才将此事做成,俺在此谢过大郎君了。” 虽然依照最基础的算数来说,万顷良田要比几百亩水田重要的多,但对于面临‘我家真的有一头牛’的选择时,这些大户根本就是善财难舍的。 更何况这些家族在官场上也不是没有助力,让他们为一群泥腿子让利,属实是想多了。 这就是标准的地主阶级阻碍生产力发展了。 但汉军哪管你这个? 尤其是济南府豪强还在之前做出了武装抵抗的举动,更给了何伯求收拾他们的借口。 如同林氏等大家族被强制分家,按照官府田册的存档与具体户口,进行族内分田。 家族主脉主房直接被迁徙到别的地方。 以后你们族内想要祭祖,乃至于再次设置共同的族产,官府管不着,但也别想再出现所有田地归于一族的情况了。 “彭大海,好好干。”刘淮点了点头,俯身拍着彭大海的肩膀说道:“尽心尽力,早晚有大前途。” 彭大海听闻此言,立即觉得骨头都轻了三分。 (本章完) 第655章 为有源头活水来 第655章 为有源头活水来 儒学的变革注定是意义重大,却也注定是在一开始润物细无声的。 寻常百姓所关注的,终究还是生老病死,柴米油盐。 而政治派系领袖所关注的那就更多了。 刘淮与魏胜在私下里敲定了一些事情,再与魏如君郎情妾意了片刻之后,就立即马不停蹄的赶往兖州,去处理孔氏那一摊子事情去了。 而魏胜则以山东元帅府的名义,召集统兵大将与地方官员代表,来济南府商议接下来的战略。 统兵大将倒还好说,但是地方官员确实是不能擅离职守。 随着地盘变大,许多事情已经不是在州衙开个小会就能将事情解决的了。 汉军的摊子再大一些,可能就得有巡查御史、刺史之类的官职出现,来沟通地方与节度府了。 不过山东义军毕竟不是军国体制,地方官员的意见有的确很重要,魏胜也不得不将罗谷子、张孝祥、徐宗偃等官员召集过来,共商大事。 正月二十,在从飞虎军中抽调了三百甲骑作为贴身护卫之后,刘淮终于抵达了他忠诚的兖州。 孔氏作为地主,也早早得知了刘淮抵达的消息,就在刘淮路过兖州州治嵫阳时,第四十九代衍圣公孔拯已经抱着新绣好的‘汉’字大旗,与其弟曲阜令孔摠一起,在曲阜城外等待。 这两人算是北孔的第三代当家的,他们的爷爷就是孔端操,也就是北孔的始祖了。 孔拯与孔摠两人都已经算是垂垂老矣,在曲阜之外等了许久,却没有见刘淮抵达,只能再次遣人去问。 待到一个时辰之后,才有人回来禀报。 刘大都统刚刚进入曲阜的地界,就在一处兵站停住了,似乎在与那名声好大的朱熹商议大事,根本没搭理孔氏族人。 孔拯羞愤交加,却终究不敢拂袖而去,只能在寒风中继续等待。 “朱夫子做得好大事。”刘淮大踏步的进入兵站中的屋舍之后,立即就被吓了一跳:“朱夫子,如何清瘦成这副模样?” 原本朱熹是那种身强体壮之人,算得上膀阔腰圆,岂料仅仅两三个月未见,他就已经瘦了许多,连着宽袍大袖都变得宽松起来。 “刘大郎,许久不见。”朱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含笑说道。 比几个月之前,朱夫子的气质更加内敛,原本十分张扬的性格仿佛也在这几个月间沉淀下来,从一把锋锐的长剑,变成了收拢锋芒的剑鞘。 刘淮在朱熹屋舍中缓缓踱步,左顾右看。 朱熹的屋舍之中有些杂乱,却还是能看出分界线来。 东侧相对要整齐一些,书桌之上放着许多公文,还有加急的批示,不时有小吏前来,放下一摞文书,或者将几本文书取走。 而西侧则是杂乱无章,墙上贴满了各种纸张,角落里还摆放着一张木床,此时也是半张床堆满了各种书籍,书桌上更是一片混乱,打开的书本到处安放,以至于明明是极大的书桌,竟然只剩下面前两个巴掌那么大的空间容朱熹书写文书。 刘淮看着贴在墙上的一张纸,缓缓念道:“猜忌当疏,论证当细。啧。” 他歪着头看着朱熹:“朱夫子,我给你改一下这句话,更加通俗易懂可好?” 朱熹眼前一亮:“我早就知道刘大郎是个内秀的,且说来,我为刘大郎执笔。” 刘淮指了指那张纸:“倒也不用书写,只是两句话的事情。正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朱熹闻言愣了愣,随后立即就在纸上笔走龙蛇,口中喃喃自语:“妙啊,妙啊!” 朱熹虽然开创了新的格物法,也总结了几个关键地方,却还没有彻底形成理论,也没有书写成册。 战争开始之后,朱熹又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大军后勤之中,根本没有工夫进行系统的整理。 直到如今,战争终于结束,大军大部也已经解散之后,朱熹方才有时间书写自己的论著。 朱熹有种预感,这本《格物论》如果真的能写成,那他在后世八成也能混到一个朱子的称谓。 摇头晃脑许久之后,朱熹方才抬起头来:“刘大郎,你这番前来,不单单是要与我讨论格物的吧?” 刘淮搬来一个干净的椅子,坐下之后笑道:“有何不可呢?这可是千古大事,总要比收拾孔家要重要的多。若是朱夫子《格物论》书成,那今后的大儒就多了。” 格物致知嘛。 格物是为了致知,是为了寻求真理。寻求到了真理,那不就成大儒了吗? 方法论的重要性就在于此了,找对了格物方法,自然会有人寻求真理,并最终完善自然科学的。 朱熹笑了笑,方才叹气说道:“只是我这文章堪称叛经离道,到时候免不了一番口诛笔伐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新理论的出现都是这样,这也就是儒学已经哲学化的宋朝了,如果是儒学教派化的东汉年间,说不得就是一轮血雨腥风了。 刘淮却满不在意的说道:“朱夫子多虑了,到时候让那些士大夫与我来辩,朱夫子与那些人还有些面皮上的牵扯,我却是无法无天,无牵无挂的。” 听着刘淮的狂言,朱熹再次笑了出来:“事情不是这样做的,学问上的事情,如何能用刀兵强求呢?” 朱熹虽然对《格物论》比较有信心,却依旧还是有些忧虑的。 他担心自己的学说被排斥,到最后为儒学找出了一条路来却又被读书人所抛弃,那岂不是会死不瞑目? 刘淮伸手又从墙上摘下一张纸来:“你要对汉人有信心,也要对读书人有信心。” 历史上到了近代之时,当发现出路之后,中国的知识分子只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就毫不犹豫的放弃了坚持了两千年的学说,充分拥抱了现代科学。 就中国知识分子这种极端实用派的性格,只要稍稍引导,立即就会将朱熹的《格物论》奉为圭臬。 “只不过,朱夫子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总得格出一些什么东西方才得以服众吧?”刘淮将手中纸张放回墙上,随后摊手以对:“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推行新学。” 朱熹早有准备,将两本文书递了过来:“我格出了两件事。” 刘淮接过两本文书,仔细翻看起来。 这其中详细记载了朱熹发现蛆虫与苍蝇的关系,并且通过实验反驳了‘腐草为萤’一说。 这两篇文章除了行文方式依旧是之乎者也之外,与后世的调查文学已经差不多了。 尤其朱熹为了证明格物论的有效性,还详细的叙述了之前所走过的弯路,犯过的错误,也就使得整篇文章都显得更加翔实可靠。 刘淮翻阅了许久之后说道:“朱夫子,这两篇调查报告,还有一些错误。” 朱熹挑了挑眉毛:“哦?” 刘淮正色说道:“其实无论是苍蝇,还是萤火虫,都不是直接产下子嗣,而是产下虫卵。待到虫卵孵化之后,方才有幼虫出现,直到变成成虫。” 朱熹会意:“哦,如同蚕卵那般吗?” 刘淮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朱熹思维如此发散,点头说道:“正是蚕卵一般,只不过比蚕卵小得多,小到看都看不清。” 朱熹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说道:“无妨,只要继续格物下去,终有一日能看清楚的。” 刘淮思索片刻:“朱夫子可曾见过一种可以将字放大的水晶吗?可以让眼睛老之人继续视物。” 朱熹摇头:“只是听说过罢了,两浙有富商家中有水晶叆叇,效果如刘大郎所说的那般,将眼前之物放大,听说还能生火。” 叆叇就是眼镜的雏形了,在宋代《洞天清录》中有过记载。水晶放大镜出现更是早,最起码在唐代的时候就已经有雏形了。 刘淮缓缓说道:“我去年就召集了一些手工匠人来研磨水晶,如今也有几块堪用的镜片了,到时候我组装一物,以助朱夫子来看到虫卵。” 刘淮每每有出奇之举,所以朱熹倒也不奇怪,只是含笑点头说道:“那就辛苦刘大郎了。” 军械局研磨水晶是为了制作望远镜,但如今为了拉拢朱熹这名儒学扛把子,刘淮不至于连几个镜片都舍不得。 所谓投桃报李,此番刘淮前来,做了给朱熹新学说保驾护航的承诺,又协助他完善《格物论》,朱熹也是要给予回报的。 也就是要为刘淮清理曲阜孔氏而站台了。 两人再次商议了一会儿,随后刘淮告辞离去。 朱熹起身相送,只不过到了门口的时候,刘淮再次转身说道:“朱夫子,你那《格物论》,我再补充一条,如何?” 朱熹点头以对。 刘淮缓缓说道:“格物须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 朱熹呼吸有些停滞,片刻之后拱手笑道:“刘大郎要不就莫要主持山东军政,随我一起做学问可好?” 饶是知道这是朱熹在用这种方式称赞自己,刘淮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他笑着摇头转身,翻身上马之后方才说道:“朱夫子,文章千古事,可著文章之人,也得要有饭吃有衣穿方可。如今,就让我积跬步,而让朱夫子至千里吧。” 说罢,刘淮对朱熹拱了拱手,上马行进不过百步,听到身后屋舍中的长啸之声,也不由得露出微笑来。 (本章完) 第656章 孔子世家分南北 第656章 孔子世家分南北 为什么哪怕是金国这种蛮夷都要封赏曲阜孔氏? 不是因为孔氏还有什么往圣绝学,而是因为孔子与儒家是绑定的,只有尊崇孔子,才能让天下读书人相信,官家还会任用儒门士子来当官。 尊崇孔子的一种重要方式就是封赏孔子的后人,也因此,孔氏不仅仅有衍圣公的公爵之位,还有曲阜县的县令一职。 理论上来说,曲阜就是孔氏的封地。 这件事棘手就在此地了,参照近代意大利人对梵蒂冈教廷有多么束手无策,就可以想象,曲阜孔氏是个什么地位了。 想要收拾他们不是不成,而是对于大部分政治领袖来说不值当的,孔氏无非一家比较大的豪强罢了,再沾点世家的边沿,最多也就是祸害一县之地,根本不能成大患。 天下读书人只是尊孔,又不是唯衍圣公马首是瞻,不可能跟着孔氏造反的。 而若是一个处置不妥当,引起政局动荡,那可谓是得不偿失了。 但是对于刘淮来说,不说正是儒学改革的关键时刻,单单为了山东一系列政策能实施下去,也得狠狠打压一下孔氏。 度田、分地、授田等一系列政策,之所以能磕磕绊绊的一路实行下去,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自魏胜以下,无数人起了带头作用。 魏胜与刘淮二人自不必说,何伯求带着沂州一群豪强投靠过来之后,也将原本聚集在他手中的庄园土地测量清楚,按照周边百姓户数进行了授田。 再比如辛弃疾,辛氏的祖产在济南府四凤闸,此时已经光复。辛弃疾手中甚至还保留着前宋时所颁发的地契,但他根本没有去索要的意思。 如果今日刘淮看在孔老夫子的面子上,给曲阜孔氏开口子,明日某个大将指着身上的伤疤,同样让刘淮网开一面,该如何是好? 人人都这么干,法度还要不要了? 仿佛也知道刘淮来者不善,在寒风中等待了数个时辰的孔拯与孔摠根本不敢回城,不多时已经是鼻涕满面,开始迎风流泪。 别说,这么一来,这老哥俩真的如同喜迎王师,情不自禁,涕泗横流的模样。 “我早就说过,莫要派人搅合,莫要派人搅合,你非不听,如今可好,起了祸事了,你说该怎么办?” 等待到不耐烦的时候,当代的孔氏家主,衍圣公孔拯不由得低声埋怨起来。 面对至亲兄长的指责,孔摠有些羞恼的说道:“孔端起那厮谁的招呼都没打,直接就走了,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让我十二个时辰看着他不成? 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与那天平贼……军耿节度搭上了线,横在门口的强梁,难道咱们孔氏不应该服软吗? 后来孔端起更是成了耿节度的谋主,咱们更得巴结着方才可以了。这些事阿兄你也知晓,怎么如今就全成我的错了呢?” 孔拯哑口无言,只能恨恨跺脚,一瞬间不知道该恨谁。 直到现在,老哥俩还以为刘淮是要因为孔端起的反叛之举,来亲自找孔府要说法。 此番说不得得大出血了。 “你说这刘大郎此时也是宋将了,如何行事还这么跋扈?”孔摠嘟囔了几句,随后眼中一亮:“阿兄,你说江南那一支,是不是就能搭上线了?山东此时皆是宋境,岂不是可以通过大宋来压制这些兵痞?” 孔拯一瞪眼:“那到时候咱们北孔是衍圣公,还是南孔是衍圣公?我不争气,没有生出儿子来,衍圣公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这可是祖父忍辱负重得来的爵位,难道你就想这么轻易弃了?” 孔摠抿着嘴不说话了。 孔端友与孔端操兄弟俩在建炎年间是为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方才一支留在曲阜,一支随着赵构南渡的。 究竟谁为主谁为次,终究还是得看北朝兴盛还是南朝强悍。 如果金国能一统天下,那么北孔就是忍辱负重,留在北地行教化;南孔就是贪生怕死狼狈逃窜。 如果宋国能收复中原,那么北孔就是认贼作父,为虎作伥;南孔就是坚贞不屈,护卫君王南渡。 宋国肯定不会认金国所册封的北孔啊!若真的让南孔回到曲阜认祖归宗,到时候北孔全都得成旁支。 刘淮所率的兵马,名义上是宋军,却大多数都是山东本地人,这也就给了孔拯辗转腾挪的空间。 “来了来了!”有小厮狂奔而来,一路大声嚷嚷着:“有骑兵从西边来了!” 孔摠长舒一口气:“来吧来吧,总该有这么一遭。” 很快,百余汉军就已经疾驰而来,刘淮被甲骑护在中间,看着前方城楼上高高飘扬的‘汉’字大旗,不由得微微一愣。 虽然知道曲阜孔氏有‘世修降表’的传统,但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令人有些绷不住。 “臣孔拯(孔摠),拜见将军!”孔拯穿着祭祖的时候才穿的全套衍圣公礼服,带着一群人向刘淮恭敬行礼:“我等盼望将军,犹如枯禾以望甘露,如婴儿以望父母,如今山东光复,全赖将军,还请将军受我等一拜。” 刘淮板着一张脸,看向了打头的孔拯:“你就是当代的衍圣公?” 孔拯心中一突:“正是。” 刘淮没有下马,任由孔氏族人在自己面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他用马鞭拍着手心说道:“我听闻宋国也有个衍圣公,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闻此问,孔拯还是有些头晕目眩之感,他喘着粗气说道:“留在曲阜,祭祀祖庙之人,自然才是孔氏主脉。” 果不其然,没说两句话,孔拯就将孔子抬了出来。 刘淮微微一笑,终于翻身下马,随后淡淡说道:“起来吧。” 孔拯刚刚舒了一口气,直起身子,还没有扶一把老腰,就听到刘淮说道:“既然来到曲阜,不可以不祭拜至圣先师,衍圣公,且领路吧。” 孔拯有些呆愣之态。 刘淮一副武人作风,他究竟要干什么,孔拯想过许多,却没想过刘淮第一个要求会是这个。 但……孔拯好像还真的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即便刘淮行事糙了一些,没有穿礼服,又没带着太牢,可对于一名乱世军头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也因此,孔拯直接将刘淮引到了祠堂,并且孔氏族人也迅速准备好了祭品,穿戴好了礼服。 刘淮带着十余名亲卫,身上盔甲都没有解下来,就来到了这祠堂之中,明显就是来找茬来了。 果不其然,就在孔拯正在布置香案之时,刘淮指着香案之后的祭台说道:“为何那里空着许多?孔圣人牌位之后那处空档是什么?还有,为何没有孔圣人的画像?” 说着,刘淮看着已经满头大汗的孔拯,冷笑出声:“还有,至圣文宣王的印绶何在?你可万万莫要拿着金贼予你的册封来糊弄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果说一开始刘淮询问牌位之后空档还情有可原,毕竟空了那么大的一块位置属实是有些不协调,但后面两问却是有的放矢,问到了点子上。 因为牌位之后原本是‘孔圣及亓官夫人楷木像’,相传为子贡所刻。 而原本墙上挂着的是‘孔子佩剑图’,乃是吴道子所画的真迹。 至于刘淮要的‘印绶’全称应该是‘至圣文宣王庙祀朱印’,乃是唐玄宗的时候,赐予孔氏的。 庙祀朱印与衍圣公印是不同的,庙祀朱印为衍圣公主持孔庙祭祀、管理礼制事务的官方印信,盖用于祭文、公文、谱牒等,象征着正统祭祀权。 这三件宝物,全都在孔端友跟着赵构南渡的时候,一起带到了南方。 孔拯这里倒是有新雕刻的‘庙祀朱印’,却是金国前任皇帝完颜亶赐下的。即便他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刘淮面前掏出这枚印玺来啊! 孔拯已经汗如雨下:“将……将军,靖康年间,天下大乱,曲阜也遭遇贼人冲击,宝物遗落。可这孔府、孔庙却是做不得假的。” “曲阜做不了假,孔庙也做不得假。”刘淮朗声说道:“难道你们孔氏就做不得假吗?谁知道你究竟是真正的孔子直系后人,还是外系旁支,鸠占鹊巢?!” 孔摠听得刘淮越说越不像话,有些愤愤然的说道:“将军,孔府中有族谱收藏,若将军不信,可以细细翻阅,挨个对照。” 刘淮抱着胳膊,看着孔摠冷笑,直到将这厮逼迫的低下头来,同样汗如雨下之时方才说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将军,军中皆是认符牌不认人的。你要么现在就将庙祀朱印拿出来,要么……哼……” 孔拯算是彻底服气了,这刘大郎翻脸简直如同翻书,刚刚还有说有笑,没两句话就要下狠手了。 但是面对刀子,孔拯也只能服软,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将军,小老儿驽钝,猜度不到将军心思,还望将军能指点一二。” 刘淮脸上终于显现出一丝微笑来:“你们既然没有‘庙祀朱印’,凭什么来主持祭祀至圣先师?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话说的就有点过分了。 因为对于孔拯孔摠来说,孔子可不仅仅是至圣文宣王、万世师表,而且更是孔氏的祖宗。 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祭祀祖宗吗? 孔拯与孔摠二人各自悚然之余却是各自恍然。 原来刘淮此行而来是要夺取祭祀孔庙的权力。 果不其然,刘淮下一句话就是:“我将会在徐州设立文庙,以孔夫子为主祭,以历代先贤为陪祀。曲阜的祠堂,从此之后,只能为家庙,懂吗?” 这其实不算是刘淮的原创,从唐朝开始,各地孔庙就已经如雨后春笋,到处落地开。 历朝历代也怕孔子后人拿孔子的身份作文章。 但谁像刘淮这般一点情面都不留? 不过形势比人强,在刘淮的逼视下,孔拯艰难点头称是。 他担心反驳一句,刘淮就会用小宗入大宗,乃至于匪类冒充孔子后人的理由,将孔氏当家之人全都逮捕。 罪名都是现成的。 受金贼的册封,为金国臣子,得金国印信。 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硬吗? 别说这是对孔子不敬,这是为孔夫子扫清门户。更何况,南边还有孔子一脉呢!大不了将南孔再请回来。 想到这里,孔拯心中猛然一慌:衍圣公的爵位,不会被撸了吧? 果真,刘淮下一句就说道:“至于衍圣公之位……” 孔拯与孔摠二人不由得止住了呼吸,抬起头来看着刘淮,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照理说,我与金贼势不两立,金贼的官职,我是不认的。”刘淮抬头看着万世师表的匾额,缓缓说道:“却也不能不给孔夫子的一点薄面。” “孔拯,你知道我在山东实行的政策吗?知道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吗?” 孔拯咽了两下口水:“回将军,乃是度田,授田。” “真是聪明。”刘淮虽然口中赞扬,却依旧面无表情:“那这般聪明人,是不是知道事情该怎么做了?” 孔摠终于忍耐不住,气急败坏的说道:“刘将军,莫要欺人太甚!我们是夫子后人!乃是名副其实的衍圣公嫡传!这些田产乃是至圣先师的祭田,如何能分出去?!” “哦?”刘淮似笑非笑的说道:“华夷之辩都不懂的孔夫子嫡传?要不要我写信给宋国,让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评论一下,孔夫子南北两支,到底谁是嫡传?” “阿摠,闭嘴!”孔拯呵斥了一句之后,对刘淮躬身行礼:“将军,我等的确是孔夫子的嫡传,这是毋庸置疑的,之所以留在北地,受金贼敕封,无非是看到中原民生艰难,想要为平息天下战乱出一份力罢了。 如今山东有将军这样的大英雄拨乱反正,我孔氏又如何不出自己一分绵薄之力呢?定然遵守将军的法度!” 维护孔夫子是南孔与北孔的共识,但两者之间也是有微妙关系的。 此时已经不是孔端友与孔端操二人兄友弟恭,配合默契的时代了,双方已经有了几十年的隔阂,关系再亲也淡了。 别的不说,刘淮如果将南孔请回来,别说土地田产照样得吐出去,衍圣公的爵位也肯定保不住。 既然都是要损失田产,还不如让利益最大化。 刘淮满意点头:“既然如此,我后日就将新的曲阜县令派来,孔氏族人要分出七成去外地,我也会迁来流民,来曲阜授田。孔氏要分家,族产的大头要造册按照户口授田。” “孔拯,你的衍圣公之位,先在我手里寄存,若是办不好……” 刘淮没有说后果,但脸上的冷笑已经揭示了一切了。 孔拯心中滴血,却还是躬身行礼应诺。 而一旁的孔摠虽然同样行礼应诺,却是恼怒异常。 对孔氏如此苛刻,难道就不怕天下读书人寒心吗? 刘淮满意点头,随后说道:“今年春耕之后,我就要在山东开始乡试了,到时候我还是希望能有衍圣公出谋划策的。” 孔拯浑身一哆嗦,不敢接茬。 而孔摠则是诧异抬头,惊骇欲死了。 这刘大郎还真不怕山东士子寒心!他特么要开科举了! (本章完) 第658章 山贼水匪剿未尽 第658章 山贼水匪剿未尽 毕再遇在得到刘淮的保证之后,自然不会第一时间去告知小情人这个喜讯,而是马不停蹄的投入到了公事之中。 所谓成家立业,现在成家已经有些眉目了,能不能立业,就看在兖州干的怎么样了。 在刘淮走后,毕再遇就迅速进入了状态。 刘淮给毕再遇留下了一百飞虎甲骑,已经算是不少的兵马,他需要在罗怀言等地方官吏抵达之前,在曲阜打开局面,从而让文吏们一到此地就能投入工作。 通俗一点来说,就相当于为罗怀言等人搞定滩头阵地。 作为刘淮的亲卫,毕再遇也算是在中枢厮混过,见识过大风大浪之人,无论政治斗争还是战争都经历了一个遍,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 毕再遇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孔氏长老掰扯,也不是去拉拢孔氏的族人与佃户,而是到处与百姓拉起家常来。 孔拯与孔摠二人倒也不敢得罪这么多甲骑,只是冷冷看着毕再遇施为,就等着这毛头小子出个大丑。 一开始,曲阜百姓还是对毕再遇有些戒备,而且畏惧居多,毕竟这厮顶盔掼甲,一副赳赳武人打扮,任谁看了都害怕。 但几日之后,毕再遇就凭借着出色的口才与侃大山的本事,融入了百姓之中。 虽然口音不同,但毕再遇还是坚称自己祖籍是山东兖州,父亲从军后与赵宋官家去往了江南。 如今父亲抗金战死,他作为儿子,自然要将父亲的尸骨带回兖州埋葬,只不过几十年世情变化,人世无常,故乡也难寻了,所以还得劳烦各位父老,到时候必有重谢。 再加上毕再遇时不时散一些小钱,助一些孤寡,不过十日,就已经被一些百姓接纳。 到了这时候,话题也终于能深入下去了。 然而毕再遇却还依旧没有说什么分田分地的问题,而是到处夸耀自己的武勇。 说帐下积攒了多少颗人头,论沙场击破了多少贼军,类似破阵杀敌如入无人之境,什么牛都敢往外吹。 这一吹,果然就有人有了回应。 小将军,你这么厉害,曲阜的山贼管不管? 毕再遇立即就来了精神。 且说山贼水匪这种东西在封建社会是免不了的。 人口密度与生产力就摆在这里,山川地势也摆在这里,自然会有人会到山中聚集,无非是多少罢了。 如同三国时的黑山贼,还有在靖康建炎年间在河北抗金的太行山义军,动辄以十万计。 就算朝代吏治清明,但封建时代也总有人活不下去。更何况还有许多真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匪类暴徒,这也就导致了山贼水匪根本剿不干净。 回到曲阜这里。 曲阜北、东、南三面环山,有凤凰山、九仙山、石门山、防山、尼山等百余座山头分布,中西部是泗河、小沂河冲积平原,位于鲁中南山地丘陵区向华北平原的过渡地带,构成了东北高、西南低的基本地势。 这种地势代表着曲阜可以在乱世中得到一定的保护,却也代表着藏身之地众多。 藏身之地众多,也就代表着山贼众多。 历朝历代,兖州周边山贼不断被击破,却又不断聚集,直到新中国的时候,方才将曲阜左近的土匪彻底剿灭。 而曲阜山贼之中最大的一股,当属石门山上的‘摸着天’李谦。 山贼与山贼是不一样的,有的是豪门大户养的猎狗,还有的是收保护费居多的地方势力,也有如李秀在东海起义失败后那般暂时落草避风头的倒霉鬼。 但总的来说,这个群体中良莠不齐,也的确是有好汉,但大部分人都是残暴阴险,出尔反尔的王八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就比如李谦这厮,他就属于那种无法无天,什么都敢干之人。 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将泗水县的一家富户儿子与儿媳劫走,并且索要重金。 富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该怠慢,甚至都不敢报官,连忙变卖家财,凑出了赎金。 然而即便付了赎金,三日之后儿子和儿媳才被用水桶从山寨上提下来。 不用水桶提不成,因为二人都已经被剁碎了,捧都捧不起来。 那名富户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被气死了。 如同这种出尔反尔,收了钱再撕票的破事,李谦没少干,再加上其人时不时就带领山贼下山劫掠,乃至于黑吃黑,早就成了曲阜一害。 只不过石门山山势虽然不高,却十分险要,以至于官兵清剿了几次,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毕再遇用拉家常的方式从侧面打听了一番之后,倒也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打着哈哈,将这事给推过去了。 乡人还以为是小将军畏惧了,倒也没有恼怒,顺势说起了其余话题。 但是这事儿却没有过去。 五日之后,毕再遇终于踩好了石门山周围的地形,他趁着夜色,带领五十甲士,一举攻进了山寨,不仅仅直接将几个匪头阵斩,更是将那‘摸着天’李谦从被窝中揪了出来,打断双腿之后,与二百余山贼一起,被押到了曲阜县城中。 这下子可算是彻底轰动全县了,许多百姓扶老携幼,来到县城中看热闹,也有许多人来寻自家被掳走的家人。 被毕再遇从土匪山寨中解救出来的以女子为多,她们之中有些人还能找到家人,有的干脆是远行探亲的家眷,连家乡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去。 认亲现场,一时间哭声震天。 毕再遇穿着全套盔甲,带着这二百多名山匪游街,不仅仅是在曲阜县城中示众,更是到了曲阜的村镇中,借此来宣读靖难大军的政策。 游了整整三日之后,毕再遇亲自主持公审,前县令孔摠等一众曲阜官吏也同样前来观礼。在众目睽睽之下,毕再遇宣读了李谦的罪状,随后将其与其余罪大恶极的一百五十名匪徒一起斩首示众。 全县沸腾欢呼,毕再遇趁机以剿匪无力的罪名,当场处置了曲阜县的县尉,随后他掏出刘淮的手令,并以飞虎军正将的身份暂领县尉一职。 如果毕再遇一开始就来夺权,那孔摠肯定是要出一些幺蛾子的,但全县百姓都感念毕再遇恩德的形势下,哪怕以孔摠多年县令的威望,也终究不敢逆着所有人行事。 毕再遇趁热打铁,宣布要召集在册的乡兵,以从石门山山寨中的缴获为赏赐,来清扫曲阜周边山贼水匪,还曲阜一个朗朗乾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在每人五十大钱,每天一顿干饭加肉的诱惑下,有五百余曲阜乡兵弓手应募。 毕再遇从飞虎军中挑出二十个人来,在乡兵中担任军官,率领这些乡兵操练。 孔摠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毕再遇这番眼缭乱的操作之下,彻底丧失了对县中武力的控制权,只能拍着大腿叹息不止。 在二月初,高敞与罗怀言带着一群官吏抵达曲阜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么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情况。 “罗二郎,我觉得若是咱们晚来些时日,说不定毕大郎就将所有事情都办妥了。”高敞看着那片整齐的乡兵军营,有些苦笑着说道:“你这好友,手段当真不凡。” 罗怀言捏着下巴,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毕大郎自然是不凡的,可他能做的,也就是保证政事能推进下去。而政事,终究还是得需要高知州来做了。” 面对这等高帽子,高敞连连摆手:“罗二郎,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即可,传出去就成笑话了。” 罗怀言却说:“高知州,你信不信,咱们与毕大郎一见面,他也得这般言语?” (本章完) 第659章 分田种术嗟何晚 第659章 分田种术嗟何晚 “高知州,罗二郎,你们终于来了!唉,我折腾了许多时日,也只是拉拢住了一些土兵罢了,具体政事,还得两位去做啊!” 果真,毕再遇见到高敞与小伙伴罗怀言后,并没有诉说自己的功绩,而是直接诉苦起来。 高敞原本还觉得罗怀言料事如神,刚想要奉承两句,却见到罗怀言已经皱起了眉头:“毕大郎,是要出什么事情了吗?” 毕再遇叹了口气,先是为高敞与罗怀言二人各自倒了一杯茶后方才说道:“春耕事情就是麻烦,土兵都是要回家种地的。若不能在半月之内快刀斩乱麻的将事情解决,或者找到更多财货作赏赐,我是稳定不住土兵的。” 罗怀言用手指摸了摸额头:“这倒是个麻烦。” 在农业社会,春耕的重要性无以复加,所有事情都得为它让路。 高敞摊手说道:“而且孔氏族人也得迁徙出去一批,流民迁进来数千人,这些都得在春耕结束前完成,否则来年就要饿死人了。” 毕再遇点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担心孔氏族人就是打着拖延一番的主意,既然大郎君重视春耕,不愿意让山东再饿死人,他们就干脆会利用这一点。 只要拖延过两个月,到时候咱们反而不能让他们走了,青黄不接的春荒之时,若是饿死了人,实在是有损大郎君的恩德。” 罗怀言闻言眯起了眼睛:“你说,孔氏怕不怕死人?” 毕再遇嗤笑以对:“罗二郎,咱们都在大郎君身侧厮混许久,难道还不知道吗?这些豪门大户哪里能把人当人看?死上十几个人,在孔拯他们眼里算什么?” 罗怀言摇头含笑说道:“毕大郎,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如同这种豪强之家,当家的自然不会担心底下的死伤,但当家的就不怕死的是自己吗?” 毕再遇沉默片刻,方才说道:“罗二郎,你说的有理,倒是我被一叶障目了。” 高敞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他看着面前这一文一武两名少年郎,心中连连感叹,果真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与此同时,早就注意到高敞一行人的孔摠也在感叹,的确是小瞧了那个小家伙。 他原本想着,毕再遇虽然有一百甲骑,却因为人生地不熟,应该没有办法打开局面。 等拖上一些时日,孔摠就可以用春耕为理由,向刘淮请求暂缓分家。 山东局势一天一个样,如今看着刘淮是烈火烹油,但那耿节度难道就不是繁似锦吗?战事一起,身死军灭也只在旦夕之间罢了。 再拖上一年,说不得天下还会有变。 孔摠与兄长孔拯不同,孔拯的年岁太大了,又没有儿子,只想安安稳稳,不想着折腾。 在历史上,孔拯就是在今年将衍圣公的爵位传给孔摠的。 但孔摠却不想偌大的家业败在自己手里,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自救的。 可谁成想,毕再遇竟然用剿匪为抓手,轻易的掌握了县中最大的一股军事力量。 这五百土兵在乱世战场上根本不够看,但要论及维持本县治安,这些土兵没准要比数量相同的飞虎军还要管用。 这样一来,孔摠的计划已经泡汤了一半。 他毕竟还是不敢与汉军对着干的,所以只能在暗中下令,让旁系族人还有佃户都细细查验土地,万万不可疏忽。 就在罗怀言等人抵达的第二日,毕再遇就将那五百乡兵聚集了起来,开诉苦大会。 在官吏与文书充足的情况下,诉苦大会开得堪称异常顺利,不过几个时辰之后,罗怀言就已经锁定了三个大户作为目标。 十分巧的是,这三家全都是姓孔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卷宗被书写清楚,人证物证俱在,毕再遇直接率领乡兵上门拿人抄家,到了下午,就将这三户人家的当家的全都捉拿起来。 第三日清晨,毕再遇再次在曲阜县西市场召开公审。 虽然这次没有像上次审判山匪般引起巨大的轰动,却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待这三人所做之事被一桩桩一件件宣布出来的时候,慑于孔氏的淫威,百姓们还不敢说什么。 等到这三户人家真的被抄家带走,押解到济南府杀头的时候,曲阜县逐渐暗流涌动起来。 山东乱了这么多年,乱成这个样子,豪门大户起势怎么可能是勤劳致富的? 尤其是孔氏兼任曲阜县令,孔氏做事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做的违法事太多了,以往是没人想管,没人敢管,可如今曲阜似乎终于来了青天大老爷了,岂不是可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的传来,使得曲阜有些沸腾起来。 那三家大户的田产被丈量清楚,返还被占的田产之后,高敞下令,从土兵开始,进行授田。 这下子,民意算是彻底压不住了。 在罗怀言等人抵达的第六日,又有状纸被送到了高敞面前,在罗怀言又细细审阅一遍之后,毕再遇二话不说,又带着土兵拿下了五家大户。 这次可不得了,其中一家乃是曲阜孙氏,与孔氏一直联姻,而且属于黑白两道通吃之人。这种人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他们关闭了庄园大门,开始武装抗法。 毕再遇定下了赏格,由飞虎军甲士在后压阵,下令土兵进击。 血战了一下午后,孙家人被杀了一半,孙氏的家主被揪了出来,以行刑的方式,当众斩杀。 在毕再遇拿着庄子里的财货赏赐完土兵之后,高敞与罗怀言二人连夜都没有过,直接开始按照官府中的田地底册对孙家庄的奴仆庄户开始授田。 原本惊魂未定的孙氏庄客看着手中地契,一时间竟然真的平静了下来,只知道跟着军士大声呼喊口号:感谢魏公恩义,感谢刘大郎君恩义。 第八日,在快刀斩乱麻的清扫完八家大户之后,曲阜百姓彻底相信,曲阜终于来了个青天大老爷,被充作鸣冤鼓的大军鼓从头到尾就没有停过,状纸犹如雪般飞了过来。 罗怀言翻阅着状纸,笑着对高敞说道:“高知州,你说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有冤情?” 已经在纸堆中翻阅了一圈的高敞摇头以对:“应该不太多吧。” 罗怀言抖了抖手中的一份状纸:“我大约看了一眼,其中有四成是真的有冤,有两成是断不清的杂事,还有四成大概是看到有分田分地一说,来诬告的。” 高敞皱眉:“曲阜县的百姓,胆子有这么大吗?” 罗怀言摊手:“高知州,小子我也是跟着父亲耕读过的,如何不知道这些农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憨厚又狡猾、朴实又奸诈,既是民又是贼,能咬一口,就会上来咬一口。” 说到这里,罗怀言一叹:“仓廪实而知礼仪,归根结底还是世道不好,世道将他们逼成了不争就死的模样,难道还能怨得了他们吗?想要活下去难道有错吗?” 高敞见罗怀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有些好笑。然而他下一刻就意识到,这必然罗怀言所记下的刘淮的言语,恰逢其会,感叹出来罢了。 “罗二郎,那咱们现在还等吗?” “等!为什么不等?我就不信孔氏还能继续撑得住!” 罗怀言信誓旦旦的声音刚刚落地,门外就有军士禀报:“高知州,罗参谋,有一自称孔摠的人求见。” (本章完) 第660章 用其中于民 第660章 用其中于民 当孙家庄被攻破的时候,孔摠就已经将所有事情都捋清楚了。 孔摠想要发动高门大户暗中作小动作,罗怀言就以授田的名义,发动普通百姓来收拾豪强大户。 所谓拉一派打一派就是如此了。 如果单单凭毕再遇带着一百飞虎甲骑,外加几十个官员小吏,那么就算有大义的名分,也很难迅速平定曲阜的局势。 可现在百姓已经被发动起来了,庄户盯着庄主,佃户看着地主,相当于豪强大户在与整个曲阜对抗,这要能顶得住就有鬼了。 孔摠进入大帐之后,二话不说,就对坐在主位的高敞跪倒在地。 “小老儿不识天威,还以为自己的这番小动作可以瞒过官人的火眼金睛,真真是不知所谓,还望高知州能饶过小老儿一回。” 高敞一开始还要起身相扶,听到了一半,反而稳稳坐了回去:“孔县令,你这是认输了吗?” 见已经把话说开,高敞也不再客气。 孔摠点头说道:“小老儿认输,不日就会分家,把族人迁出曲阜。” 罗怀言笑着说道:“孔县令,你可千万莫要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什么叫‘不日’?到底是在几日?” 孔摠沉默片刻方才说道:“千头万绪,总该有半月时日。” 罗怀言收敛笑容:“五日。” 孔摠愕然。 罗怀言却言语不停,从案几上拿出一本文书来:“孔县令,你也莫要想着迁出去几支旁支,我这里已经有详细文书,这些人是必须要迁出去的。” 说到这里,罗怀言俯身盯着孔摠的双眼:“十三户人家,占着整个曲阜账册上三分之一的耕地,这还没有算上隐田隐户,不整治你们,曲阜百姓哪里有地可以耕种?难道都让他们去石门山吗?” 孔摠看着书册,只是翻看了几页,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终究还是忍耐不住,起身对着罗怀言说道:“佃户在我们家做佃户,终究还是能活下去的,你这小子,难道真知道官府是什么德行吗?” “老夫现在就告诉你们!” “金国的官府横征暴敛,每亩地要收六成的税,自不必多说。” “之前宋国的官家难道就好到哪里了吗?” “石纲听说过吗?” “西城所听说过吗?” “若不是我的祖父以大智大勇,将这些田产土地纳入自己管辖,并且用孔氏的名义将百姓变为佃户保护起来,曲阜也早就是流民遍地了。” 孔摠恶狠狠的瞪着罗怀言,然后转头看向了高敞。 “高知州,这厮一个小娃娃,不知道此等内情也实属寻常,可如何你也有了这种心思。在你们口中的土豪劣绅,如何不是小民得以对抗官府的依仗?!你现在将地方所有良善人家一扫而空,来日官府的手再压下来,谁来抵挡?” “就凭那些没离开过家百里的小民?还是说那些所谓的乡长里长?到时候,这些人全都得任官家宰割!” “高知州,你不仅仅是知州,更是山东的乡人,你且说句公道话,难道清扫天下所有大户,对小民真的是一件有百益而无一害的事情吗?” 这就是具体做事之时的复杂之处了。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东汉末年,河北天灾严重,尤其是爆发了黄巾大起义之后,百姓更是拖家带口逃亡。 有些百姓逃到了太行山中,有些百姓则是逃到了幽州,成为豪强的徒附。 当时幽州的官员不仅仅没有阻止,甚至还要协助豪强吸纳流民。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官府是没有办法赈济这些百姓的,如果不让豪强吸纳,那这些流民要么就变成流民军,要么就要活生生的饿死了。 百姓在豪强庇护之下当佃户,好歹还有一口吃的,但是普通小民面对官府的铁拳,那可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对于孔摠的质问,罗怀言也不能回答。 却难不住高敞,只听这名海州底层小吏出身的官员只是微笑说道:“孔县令读过《中庸》吗?” “自然是读过的。” “我的学问浅薄,还请孔县令来解一言: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为舜乎。这其中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究竟是何意?” 孔摠家学不错:“量度以取中,然后用之。”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做事要从不同的对立面出发,做到无过无不及,择善而从,恰到好处。 这也就是《中庸》的核心思想了,过犹不及。 但是高敞却微微摇头:“我却听到一个新解,唤作:执中而变。” 孔摠脸色微微变化。 却听得高敞继续说道:“孔县令,这天下万事万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地主大户向前数上五代,没准就是勤恳农民;如今孤苦佃户向前数上五代,也许就是土豪劣绅。 至于官府更是如此。今日的官府政治清明,明日的官府可能就会横征暴敛。今日豪强阻碍百姓,明日乡绅说不定就会成为百姓的救星。 我既然为官一任,打压豪强还是扶起豪强,也应该审时度势。而如今的形势则是百姓明明可以过得更好,却因为你们一己之私而打断,让我如何不用手段?” 孔摠面对这种实干派倒也无话可说,只能盯着高敞良久:“你难道以为……以为将我们孔氏迁走之后,曲阜就不会再出豪强,不会有人再行兼并吗?” 高敞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自然是会再有的,可我只是一名地方官员罢了,如何能管得了千古事呢?正如同流过曲阜的泗河、小沂河难道不是年年整修河道吗?哪怕有一日,洪水泛滥,难道还要因为如今我修河勤奋,而指责于我不成?” “你我皆是凡夫俗子,只能顾得到眼前。” 说到此处,高敞终于沉下脸来:“但是孔县令,若是眼前之事,还是有人想要阻拦,那我用些狠辣手段,孔县令也莫要责怪。” 孔摠彻底无奈,拿着手中的书册,对高敞拱了拱手,踉跄转身离去了。 罗怀言看着孔摠的狼狈模样,对着高敞说道:“高知州,刚刚你说的那些,是真心话还是敷衍这厮的言语?” 高敞却没有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贤侄,我与令尊相识日久,倒是有几句真心话想说给你。” 高敞原本就是海州小吏,与前海州朐山县县令罗谷子本来就相熟,后来在罗谷子任海州知州时,他又当了朐山县知县,两人配合许久,已经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朋友,所以他这声贤侄倒也是理所当然。 罗怀言见高敞要说正事,也不敢怠慢,立即起身行礼:“阿叔请言。” 高敞捋着胡须说道:“这次立功,让都统郎君看到你的手段之后,就脱离这摊子事情,莫要再沾手了。” 见罗怀言有些不解,高敞将话说的更加明白了一些:“大郎君是要一统四海之人,可国家既然接受了宋、辽、金、西贼所有的地盘,也自然会接受这几国的麻烦。 这几国不抑兼并,肯定会有许多盘根错节的高门大户,到时候就得挨个拆分,发到北方各地。” “这是要得罪人的,我可以为都统郎君做此事,却不想让你也陷进去。你跟那毕大郎都是好儿郎,不应该蹉跎在此事上。” 高敞说罢,不顾罗怀言已经惊愕抬头,直接就下了命令:“待那毕大郎将曲阜周边清扫一遍之后,你们就立即出发,去济南府将人犯与卷宗文书亲自交于都统郎君,到时候可能还能赶得上春日祭祀。” 罗怀言刚要说什么,高敞却已经拍着罗怀言的肩膀说道:“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你们,乃至于有些嫉妒,因为你们必然会成长在国家蒸蒸日上之时,而我的前半辈子却只能活在浑浑噩噩的乱世。” “呼……”沉默了半晌,高敞长舒了一口气:“不过我也已经比先人们好多了,最起码,我终究能看到盛世的一角了。” (本章完) 第661章 身侧群盗尚纵横 第661章 身侧群盗尚纵横 罗怀言将高敞的言论对毕再遇说了之后,毕再遇对这话有一半是不以为然的。 毕再遇是要走武勋的路子,地方大族有怨恨那正好。 毕竟,武勋与地方大族和和美美,融融泄泄,你想要干什么?想要勾结地方造反吗? 但与此同时,毕再遇也不得不承认,这事对于罗怀言的确是个麻烦。 因为这名小兄弟是要走仕途的,早早落下个酷吏的名头,毕竟不好。 但不管如何了,既然有高敞在前面顶着,小哥俩一文一武,打着让刘淮看看本事的主意,开始更加卖力的做事。 对于孔氏的分割迁徙工作已经开始,罗怀言跟孔摠已经将话挑明白了,那几户孔家族人不走,他就会亲自来帮忙。 毕再遇也没有闲着,开始带着土兵剿匪,不过数日,就已经攻破了三个山寨,一个水寨。 在此过程中,那些土兵也迅速变得悍勇起来,其中颇有几名勇士被提拔到了都头的位置上,弓手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几日之后数量就高达千人。 这些土兵弓手虽然不能跟各路正军交手,但欺负一下山贼土匪还是没问题的。 即便刨去那些着急回家春耕的青壮,土兵总还能剩下三四百人。 有这几百人在手,毕再遇觉得即便自己走了,高敞也能稳定局势了。 二月十五日,就在所有事情快刀斩乱麻的完结,春耕与授田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时,突然有人来报。 兖州州治嵫阳附近,泗水与沂水的交汇处,有山贼水匪闹事,并且困住了医学院的教授。 护卫只有百余人,此时一边与山贼交手,一边派遣人抵达兖州求援。 毕再遇闻言吓了一跳,他可是在军中厮混的,如何不知道随军大夫是何等重要之人? 而能批量教授随军大夫的医学院,更是重中之重。 以往这些医学教授哪怕随军作战,也是身处大军的最后方,身旁跟着精锐骑兵,可以随时撤退,谁知道怎么就来到了兖州地界,并且还莫名其妙的被匪徒给围了? 毕再遇不了解内情也没关系,他现在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得马上出兵救援。 一百飞虎甲骑再次跨上战马,跟随毕再遇出发。 紧随其后的则是四百曲阜土兵,由罗怀言亲自带队,乘着大船,沿泗水一路南下,一定要在出大事之前,将医学院的那些宝贝疙瘩救下来。 要说这是一场对毕再遇的无妄之灾倒也未必。 因为现在在嵫阳冒头的千余山贼水匪事实上都是被毕再遇撵走的。 没办法,这厮在曲阜的剿匪行动实在是过于轰轰烈烈的,以至于各个山头的山贼们朝不保夕,不得不向南逃窜。 当然,指望山贼能有军队的秩序,那纯粹是扯淡。 下山逃窜的山贼一开始总共大约三千多人,他们在尼丘山南麓歃血为盟之后,合军一处,分封座位,大当家到十当家一应俱全,想要干出一些大事业来。 果真是豪杰辈出,人才济济。 然而到了第二日,山贼大部就自行散了一大半。 开他妈什么玩笑,一群山贼,竟然还想要做大事,大当家想要发疯,小的们可不想。 剩下的一千多人在几名头人的带领下,直接投奔了小沂河上的曹节曹大官人。 这厮原本是走水上生意的大豪,后来被金国猛安谋克南迁搞得失去了庄园土地,没办法,在小沂河与尼丘山的险要位置,立起水寨,借此自保之余打家劫舍,维持生计。 他本来就是个心思重的,见到这么多豪杰来投奔,立即就起了野心,想要先去攻打嵫阳县,然后在兖州自立为王,扯旗造反。 但曹大官人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粮食不够。 他本来在水寨中聚了几百人,尤其刚刚过了一个冬日,粮食早就紧紧巴巴了,此时涌来千余人,更是让粮食彻底不够吃了。 更麻烦的是,由于双方人数差距,不过两日,曹节的话语权就已经被大大稀释了。 再过上几日,这水寨之主还指不定是谁呢! 因此,曹节不得不带着一千三四百人离开了尼丘山水寨,倾巢而出,准备沿着小沂河向西进行劫掠。 在这期间,这群土匪正好遇到了医学院师生们所乘的大船。 曹节一眼就看出来这三艘大船的不凡,因为不仅仅舰船坚固,旗帜新颖。岸上还有数十武人随行保护。 这要么是大户人家,要么就是运送大宗货物的商船。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曹节大赚一笔了。 没说的,小的们,随我上! 可令曹节没想到的是,这三艘船以及其上的百余士卒不仅仅不凡,而且不凡的有些过头了。 三艘水轮船面对顺流而下的水匪的时候,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在转头逃离失败之后,立即靠岸,试图与岸上的士卒汇合。 而岸上的骑兵同样强悍,虽然仅仅只有五十人,但面对千人土匪的时候,依旧不慌不忙,有人突围求援,有人用弓箭迟滞匪军,还有十余名骑兵干脆打了个反冲锋,竟然将山贼联军的三当家当场斩杀,使得匪军前锋一片混乱。 趁着这个机会,骑士与船队在小沂河上一处圩子汇合,并且凭借着圩子的矮墙迅速布置防御工事。 且说,这种村庄之所以被称为圩子,就是因为建立在水湾之中,周围还有一圈保护农田的堤岸。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三艘大船躲在堤岸之后,虽然空间是有些紧紧巴巴的,却还是能被保护起来。 曹节见状,立即就起了坏心思。 他命令那些山匪联盟从正面进攻,乘坐小船的本部兵马则按兵不动,就是打着消耗山贼实力的主意。 最好再打死两个当家的,到时候曹节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吞并这支山贼大军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区区百人汉军,竟然能将圩子防御得这么严密,以至于一千多山贼三面围攻也拿不下来。 这下子,曹节更加确定这三艘船中必然有些大宝贝了,在派人劝降无果之后,立即下令,再次发动猛攻。 当然,守军的滋味也不太好受。 汉军基本上全都是甲士,人数却也太少了。 为了保证圩子防护严密性,这些汉军不得不全体出动,连个轮换的时间都没有。 “唉,渠帅,你说若是没有这些大夫作拖累,咱们是不是早就把这些山贼踩死了!”一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汉军刚刚出声抱怨,额头就挨了一记栗凿,当即发出哎呦一声。 被称作渠帅的,自然就是侯安远了。 这厮在卫所课程结束之后,就自告奋勇的参军,充当医学院教授团的护卫。 对于想法的转变,侯安远的对外说法是要报恩,用一身泼皮武艺,替小孙去报答徐尔雅的救命之恩。 当然,少年慕艾的原因也有,而且看出来的人不在少数,可终究没人闲得蛋疼,去宣扬一个游侠儿的小心思。 侯安远毕竟是街头霸王出身,在经过卫所中系统化的军事教育之后,更是混得如鱼得水,再加上其人也算是卫学的高材生,没俩月就捞上了个什长的职位,身上也能披上甲胄了。 待到山东大战开始后,随军大夫跟着大军从南到北行动,医学院的教授们也没有闲着,同样忙碌起来。 杨倓与徐尔雅等医学院骨干自然也不能闲着,在战场的后方进行护理工作,前线经过简单处理的伤员都是由他们进行仔细诊治的。 侯安远在这期间,也算是跟着医学院教授们转战南北了。 在南线大战结束之后,医学院教授们带着学生们,在新光复的州县中开始了巡回义诊。 这自然是刘淮所支持的,毕竟要让普通百姓感受到光复好处的方式,除了发放生产资料,给予财货粮食之外,最重要的也就是基础生活保障了。 医疗服务自然也是生活保障的一种。 刘淮划拨了许多预算,让杨倓放开手去干。 杨倓还想要名垂青史,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也就顺势行动起来。 但具体做事之后,杨倓就发现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况。 以金国的民生而言,百姓的绝大部分病症都是因为营养不良而引起的,理论上只要好好吃上几顿饭,用心调养一下身体,就能缓过劲来。 中药中大米堪称百灵药,大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可这些地区刚刚光复,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来保证所有人一个不剩的全都吃饱? 不得已,杨倓只能采购了一批粮食,与药材一起,用大船拉着,一路义诊,一路开药罢了。 对于巡诊的重大意义,侯安远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却能明白,万万不能让医学院的大夫们出事。 他瞪着眼睛对刚刚发言之人说道:“魏三,你真是瞎了心了,若没有徐郎中在,说不得小孙已经死了,咱们这一路行来,杨教授他们救了多少人啊!你现在竟然想要扔下他们,当真是……” 魏三缩了缩脖子,讪笑说道:“渠帅,俺没这意思,只不过这种挨揍的打法属实让人受不住,卫所的教习们都说了,一味防守是没用的,只有打出去,将贼人打怕了,才能彻底安生下来。” 话声刚落,魏三头上又挨了一记栗凿,侯安远干脆扯过这厮的耳朵来说道:“咱们的目的是为了杀贼吗?错!是为了保护医学院的安全!就算咱们将外面那群贼人肠子都碾出来,但凡伤着一个郎中,到时候咱们就是万死难赎其罪!” 魏三再次缩了缩脑袋,身上的铁裲裆随着哗啦作响。 其余三人看着魏三挨训,皆是有些好笑。 “不过你们也不要怕,援军就快到了,到时候老子非得……” 侯安远的狠话还没有放完,只听得站在房顶上警戒的时旺大声说道:“注意!有贼人!” 说着,时旺用身边火盆点燃了箭上的油布,拉弓向着南方一射。 伴随着一声惨叫,隐藏在夜色中的身影再也遮掩不住,脚步加快,向着圩子土墙冲来。 “戴头盔!”侯安远将顿项放下后,大声下令:“阿鸿,老赵,你俩人只管用长枪往前捅就成!魏三,你在右边护住阵型!” 侯安远右手拎着手刀,左手拎起一面小盾,回头对房顶上的时旺大声说道:“阿旺!箭不要停!” 时旺半蹲在房顶,倚在一处烟筒旁边,微微一瞄,就将一名山贼射翻在地:“放心,老子今日就算手指头断了,用牙也能射箭!” (本章完) 第662章 少年心事总是愁 第662章 少年心事总是愁 侯安远守着的地方处于圩子的正南面,按理说应该是山贼重点进攻地点。 但是山贼联盟这种畸形军队,也就别指望他们有什么战术能力了。 除此之外,这处圩子毕竟不是军事要塞,一开始建设的时候,也没有人考虑军事方面的事情,最多也就是垒砌土墙与堤坝来防水防兽,再防一些小规模贼人罢了。 也因此,圩子四周四面漏风,山贼联军仗着人数众多,从四面八方同时开始了进攻。 要说曹节曹大官人还是有些急智的,他知道白天根本打不过正规军,所以选择了夜袭,只要能冲进圩子中到处放火,哪怕这些汉军再能打,也会自乱的。 但他也没有想到,他寄予厚望的山贼联军竟然如此弱鸡,呼啦啦的冲上去,只是围着圩子打了一会儿,就又呼啦啦的退了回来。 死伤了不过几十人,还有许多是在夜间自相踩踏的,就让这些山贼丧胆,不敢再进攻了。 更让曹节无语的是,就这短短片刻,竟然折了山贼中的六当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不是有人信誓旦旦的发誓,亲眼见到六当家已经当先冲进了圩子,曹节已经默认这厮已经趁着夜色逃跑了。 饶是如此,在混乱之中觉得前途不大,开小差的山贼也不在少数。 曹节见状,也不敢再强迫山贼去攻打圩子,只能继续围着,并且时不时在外围敲锣打鼓,不让汉军睡觉。 这可把这支汉军都头气得七窍生烟。 如果按照平日的打法,现在早就他娘的冲出去夜袭的了。 但是正如侯安远所说的那样,医学院教授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让山贼趁机杀了进来,哪怕死一个医学院教授,那他们哪怕把所有山贼剁碎了喂狗也换不回来。 而且还有一点,那就是之前小沂河上明明有水匪现身,现在却没有踪影,更是让人觉得如同暗处隐藏着一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来咬人一口。 圩子之外的敲锣打鼓之声持续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清晨,才算安生了一些。 侯安远哈欠连天的将其余几人叫醒,刚想要吃一些干粮,就见有几人抬着饭桶过来,挨个小阵地分发饭食。 而见到扛着一摞木碗之人,侯安远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当时就要躲避。 这人侯安远认识,乃是一名唤作甄宝玉的军中文吏,是江南出身,在靖难大军南下两淮参战之时加入军中,曾经做过刘淮的贴身文书工作。 当然,侯安远比较重视这人倒也不是因为这些,还是因为他似乎与徐尔雅徐大夫走得比较近。 对此,侯安远没有觉得愤怒,也没有嫉妒,而是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甄宝玉出身书香世家,虽然家庭在兵灾中败落了,却还是受过完整教育的,也算是白面书生。后来他也算完整经历过了巢县大战,也有一定资历。 在汉军急速扩张的过程中,有一定文化,立场站得稳,有资历这几点太重要了,若不是甄宝玉确实年岁太小,说不得已经外放到地方,成为县丞、主簿之类官员了。 侯安远自认为只是一个泼皮,面对甄宝玉天然矮了半头,因此连嫉妒之情也生不起来。 “诸位昨夜作战辛苦了。”甄宝玉摆开木碗,挨个盛满粥食,又挨个递给军兵:“我们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为诸位将军做些餐饭了。” 饭食很简单,只不过是粟米与麦子一齐煮成的粥罢了。但是其中还放了些许干菜,甚至还有一条巴掌大的咸鱼,足以让士卒们饱餐一顿,缓解一下疲惫了。 几人都是大肚汉,所以一碗饭肯定是不够的,甄宝玉拿着木勺,在桶旁边等待着有人加饭。 魏三回头看看侯安远的脸色,低头思量片刻,一边喝粥,一边对着甄宝玉笑道:“甄小哥,俺说话直,你莫要怪罪啊。” 甄宝玉一边接过另一名军士的木碗,一边点头说道:“你说吧。” “以甄小哥你这般的才华相貌,又曾经跟随都统郎君厮混过,如何不继续在节度府或者元帅府谋个官职,而要跟着医学院到处跑呢?莫非这里的前途比较远大不成?” 甄宝玉呵呵一笑:“那你们是为何要沿途护送杨教授呢?” 魏三不由得看了一眼侯安远:“职责所在,军令如此,不敢违反。” 甄宝玉敲了敲木桶,将木勺抖落干净:“正是如此,我也有军令在身,都统郎君将我派遣到医学院作文书工作,我同样不敢违反。” 魏三听得此言,干脆就继续说的更明白了一些:“俺看着甄小哥与那徐大夫走得很近,不知道是不是……” “魏三,闭嘴!”侯安远低声呵斥了一句。 甄宝玉何等聪明,立即就察觉到了气氛有异,他只是思量一下就将事情理顺了,不由得再次笑出声来:“哈,你们想哪里去了,我家夫人在江南的时候,就参与了卫生队,当时就与徐大夫交好,后来经历过巢县那几场大战后,干脆义结金兰,徐大夫相当于我的小姨子,关系自然就近了一些。” “再说了,以徐大夫的身份,万万没有与人做妾的道理。” 最后一句话不单单是对侯安远所说,更是为了自证清白。 毕竟甄宝玉一个大男人不怕,却还得为徐尔雅辩解一二的。 此言一出,不单单是侯安远瞬间无地自容,其余几人也是面色古怪,互相对视一眼,开始闷头吃饭。 片刻之后,还是魏三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出言询问:“甄小哥这个年纪就已经结亲了吗?是谁家的小娘子,这般有福气?” 甄宝玉沉默片刻,就连手中握着的木勺也停顿了许久方才说道:“倒也没什么遮掩的,我娶的乃是我家表婶。”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下子,周围几名军兵都竖起了耳朵。 只听得甄宝玉继续说道:“金贼南下,我家遭了兵灾,家中只剩下婶子带着三个弟妹过活。婶子妙龄年纪,我原本想要以母事之,却又忧心婶子空耗韶华; 我也想让她改嫁,但一来我等皆是孤苦无依,不知道夫家脾性,到时被欺负了也没有娘家撑腰,二来婶子也舍不得我那幼弟幼妹,也就作罢。 后来,都统郎君知道了我的心事,也就在中间作了媒,让婶子嫁为我夫人,幼弟幼妹从此以父呼我,才算是将此事了结。” 侯安远等人听了,倒也没有出言调笑,只是连连叹气,一时间只能说‘能好好过活就好’。 婶子嫁给侄子,这种事情莫说封建时代,就算是现代,那也是要被人说三道四的。 但乱世之中,也就那么回事了。 总还要想办法活下去的,不是吗?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刘淮亲自来做媒,倒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表态了。 谁要对这婚事说三道四,到时候亲自跟刘淮抗议去。 侯安远听得只觉得心情畅快,饭都连干了两大碗,还要再说一些场面话,却听到房顶上的时旺端着饭碗说道:“贼人好像又要来了!” 侯安远将碗中的粥一饮而尽,打了个饱嗝后,将木碗塞回到甄宝玉手里,抹了一把嘴:“甄小哥先到后方去吧,接下来就是我们武人的腌臜事了!” 甄宝玉知道自己在一线也帮不上忙,反而担架队那里缺人手,收好木碗之后,只是拱手口称保重,就向后撤去了。 侯安远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踩在土围子之上,向外眺望。 果真,圩子以外烟尘滚滚,似乎要有什么大动作。 “吹角!提醒都头!”侯安远大声下达了命令,随后又将披膊与裙甲往身上绑:“又要来买卖了!” 曹节的确是要发动总攻了,却不是因为主动想要来的,而是形势所迫。 准确的说是山贼联盟的几个当家的不干了。 虽然奉你曹节为主,却也不能真的将我们当成下属吧?如今你曹节保存实力,一直不让自己心腹上去攻打圩子,反而让曲阜群豪来为你打头阵,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两天之内没了两个当家的,曹节你再不表示一下,信不信当众火并了你?! 曹节对此当然有一番说辞。 毕竟曹节是水匪出身,麾下贼众都是水上好手,陆战还是要靠山贼豪杰。 山贼们表示你少来这套,被包围的是个圩子,那三艘满载财货的大船就在圩子之中,你们不是水军厉害吗?现在就打进去! 如此讨价还价半天,曹节与山贼的大当家达成了协议。 山贼与水匪同时发动,从所有方向发动最后一次进攻。 所有人都没说如果还没有奏效该怎么办。 但曹节知道,这次如果再失败,那他的威望就没了,原本的山贼联军肯定会四散离去的。 为了能保住这支堪称天下掉馅饼得来的军事力量,曹节给水寨二当家曹鬼下令,让他一定要想办法攻进圩子,也让曲阜群豪看看小沂河大官人的手段。 无论汉军还是山贼,全都饱餐了一顿,随后在上午辰时,展开了厮杀。 汉军虽然也是精锐,但毕竟是连续战斗了一天一夜,都是疲惫异常。 在如此多的山贼连续进攻之下,汉军也不得不向后退去,缩小防御范围。 “船上都是金银财宝,还有好多女子,只要攻下来,都任你们玩乐!”有土匪跨过了圩子,大声欢呼起来:“这些狗东西已经完蛋了!咱们有三千人,他们一百人都不到!一人撒泡尿都能淹死他们!杀!” 山贼的士气再次被鼓舞起来,为了虚无缥缈的财帛,数百人前赴后继的向着圩子中冲去。 “渠帅,咱们也得退!”魏三大声呼喊了一句,随后靠在墙壁上,让房顶上的时旺踩着他肩膀蹦了下来:“刚刚俺听到身后鸣金了!” 侯安远拼着甲胄坚固,双手持刀在圩子缺口处乱砍乱杀了片刻,斩杀了六名山贼,直到头盔上被砍了一刀之后,方才退了回来。 这一刀虽然没有让侯安远受伤,却也让他感到头重脚轻,耳中轰鸣作响,所以并没有听到鸣金。 “你们也都听见了吗?”侯安远大声询问,同时拍了拍头盔,试图缓解耳鸣症状。 时旺连连点头,同时搭弓放箭:“听到了!咱们快些走!” 五人且战且走,不多时就抵达了圩子中的第二道防线。 随船的文书与大夫用桌椅砖块为基础,仓促建造了类似街垒似的矮墙,与周围房屋地势连接在一起,成了可以被依仗的防御工事。 侯安远还没有舒一口气,就看到北侧有浓烟升起,并且有一二惊呼声传了过来。 都头脸色煞白的回头望去,随手一指侯安远,叫着对方的外号:“侯渠帅,你带着你的人,再给你一个什,到后面去看看!” (本章完) 第663章 泼皮萌儿会杀人 第663章 泼皮萌儿会杀人 侯安远耳鸣症状并没有消失,也听不清都头所言,但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到河边去看看。 虽然身着重甲,但在侯安远不计体力的狂奔之下,还是很快抵达了圩子北侧。 在这里,两处河堤犹如左右双臂一般,伸进了小沂河,形成一片人工的港湾。 村民就在这圩子之中停泊渔船,收拾鱼获。 而如今,这片水圩子中停着的三艘大型水轮船,其中一艘已经冒起了浓烟。 圩子上还有几名汉军士卒,正在与攀登上来的水匪搏杀。 河堤并不是十分宽阔,也不是十分坚固,无论是汉军还是水匪,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互相搏杀,不时有人惨叫着跌落到水中。 水圩子的缺口处,已经有五六艘小船驶入进来,不停的向外射火箭,有些落到了水轮船上。 曹鬼在船头大喊大叫:“都给老子住手!别他娘的射火箭!都他娘的住手!” 然而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哪里有人能听得到曹鬼的话呢? 此时曹鬼看着那艘冒着浓烟的大船,心中也在滴血。 这可都是战利品啊!怎么能付诸一炬呢? 想到这里,曹鬼不由得有些后悔,不应该让各船升起火盆的。 原本指望水匪能突破水圩子,用火箭遥遥点燃村中屋舍,可谁成想到,这些水匪真的是烂泥糊不上墙,竟然因为几支从水轮船上射来的箭矢,就急吼吼的用火箭展开了反击。 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 曹鬼让自己乘坐的首舰向东偏了偏,带着其余水匪尽量远离其余两艘没有着火的水轮船,生怕再给点着了。 原本他还想着用跳帮的方式登船,如今看来还是算了吧,老老实实登岸之后,与那些山匪对汉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战胜后再分配战利品吧。 这些即将登岸的水匪,正好跟前来支援的汉军对上。 这时候侯安远理论上应该先去处理即将登岸的水匪,但他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侯安远原本看到那群医学院教授都已经下船,在一处院子里集合之后,心中已经安定下来,然而环视人群,却没有见到徐尔雅的时候,他立即就提起了一口气。 侯安远不顾耳鸣依旧,上前拉着正在大呼小叫的杨倓喊道:“杨教授,徐大夫呢?!” 杨倓焦急说道:“徐大夫在船上!船上火起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下船,但她却说船上还有些记录没有拿,就折返回去了。可这都小半刻了,她却还是没出来!” 侯安远只是模模糊糊听清了几个字,却在杨倓的比比划划中大约知道了徐尔雅似乎依旧在船上,不由得大急。 “时旺!你带人收拾贼人!”侯安远一边大声下令,一边解下身上盔甲:“徐大夫还在船上,我去把她救出来!” 时旺接过侯安远的头盔戴上,随后就被其中汗臭熏得头晕,不由得将顿项掀开:“你会水吗?” 侯安远被冷风一吹,觉得头痛稍缓,耳鸣却依旧没有减缓,根本听不清时旺在说些什么。 他将脱下所有铠甲之后,将一柄短刀别在腰间,向着已经出现明火的水轮船冲了过去。 “渠帅会水!”魏三将侯安远脱下的披膊系在身上,大声说道:“渠帅之前为了给俺们找吃食,潜到河里摸鱼,能憋半刻钟呢!” 时旺闻言放下心来,甩了甩已经有些疼痛的手指,将扳指换了个位置:“魏三,护住我!你们几人,三人一组,甲士在前,堵着那些水匪杀!” 另一边,侯安远刚刚跑到码头上,就看到水轮船与码头之间的搭板晃了几下,掉落在水中,而冒着黑烟的水轮船也渐渐升起了明火,逐渐远离岸边。 侯安远见状,不仅没有止步,反而迈开大步飞奔向前,踏着码头的边沿,一声暴喝,飞跃而出。 他原本想要抓住船帮,却因手一滑,直接跌落到了水中。 侯安远却没有气馁,立即抓着船舷侧边的凸起处,向着船上奋力爬去。 “呼!呼!”侯安远感受着寒风的吹拂,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也逐渐变得僵硬起来,不过抓着船舷的手却时不时感受到一片火热,显然是有些船舱已经烧了起来。 这让侯安远不由得心中有些慌乱。 “不会的,不会的,徐大夫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如此想着,侯安远抓住了船帮,登上了甲板,随后就用袖子捂着口鼻大声吼道:“徐大夫!徐大夫!” 此时火焰已经在甲板上升腾起来,并且引燃了船帆,使得整个桅杆变成了巨大的火炬,巨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在这种情况下,莫说侯安远的耳边依旧轰鸣,听不清东西,就算他能听清,也不见得能听到徐尔雅的回应。 “静心,静心!我来过这条船的!”侯安远捂着口鼻,脑中还在急速思考:“我当时,是来搬运粮食,书房,书房就在……” 如此想着,侯安远立即转身,来到舵楼的第二层,一脚将大门踹飞了出去。 命运没有捉弄侯安远,他在这处书房中看到了晕倒在地的少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少女手中还拖着一个牛皮布袋,看着其中的形状,大约有三四十本书册。 此处浓烟更甚,想来是徐尔雅上船之后,火速将笔记收纳到牛皮布袋中,却在不知不觉中缺氧,以至于刚走了几步,还没有出舱就昏倒在地。 侯安远连忙上前,扶起徐尔雅,用湿漉漉的袖子擦了擦对方的脸:“徐大夫!徐大夫!” 见到徐尔雅没有动静,侯安远将她扛在肩上,随后拎着牛皮包来到甲板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甲板的空气比较清新,还是因为被扛着的时候比较痛苦,徐尔雅咳嗽了两声,转醒了过来。 “徐大夫!这一兜子书太重了!带不走!带不走的!”侯安远感觉到动静,把徐尔雅放在甲板上,喘着粗气说道。 在经历了一夜厮杀,又折腾了许久之后,哪怕以侯安远这种活力十足的泼皮性子也是感到一阵疲惫。 他的双手都在颤抖,浑身也是一阵无力,他清楚的意识到,如果想要救下徐尔雅,是绝对没有办法扛走这几十本书册的。 徐尔雅同样喘了几口粗气方才说道:“那就不要管我,救这些书册,这里面……这里面有一百二十五条人命,一百二十五人死了,方才有的结果!不能毁在这里!” “啊?”侯安远见到徐尔雅嘴巴一张一合,却是听不到任何言语。 徐尔雅见状,干脆指着那一牛皮袋子文书点了点头,随后又指了指她自己,连连摇头。 侯安远知道了徐尔雅的意思,却根本不可能接受,然而他瞟了一眼那一袋子书,却猛然想到了之前对小孙做手术时,杨倓的言语,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颤。 总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如此想着,瞥了一眼甲板下升腾出来的黑烟以及隐隐闪烁的火光后,侯安远将目光投向了岸边。 此时这艘水轮船已经飘出了大约十步,已经无法一步跳回去了,而且以侯安远如今的臂力,也很难将这么多书册扔到岸上。 这年头书册不只怕火,更是怕水,笔墨在水中一过就会晕开,到时候神仙难救。 侯安远感受着周围的热量,心中焦急,却猛然看到了两步外的一团缆绳,心中立即就有了主意。 他连忙上前,拔出腰间短刀,割下一段缆绳,用绳子将牛皮袋子封口后,又缠了几圈。 将牛皮袋子缠成了大粽子后,侯安远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的一头,在空中抡了几圈,凭借惯性,这袋子文书就如同流星锤一般向岸上飞了过去。 侯安远也来不及看结果了,他立即俯身抱起依旧昏昏沉沉的徐尔雅,大声说道:“徐大夫,捂住鼻子,等会儿用嘴喘气!” 见徐尔雅点头,并用手捏住了鼻子后,侯安远抱着徐尔雅,从船舷处一跃而下,跳进了水中。 初春冰凉的河水迅速灌到了两人每一个部位,从高处落下的冲击使得徐尔雅脱离了侯安远的怀抱。 侯安远在水下闭着眼睛,左手奋力抓去,感觉抓到一只手后,立即向着河面游去。 “呼,呸,徐大夫……”侯安远抹了一把脸,咧开大嘴,刚刚想要询问对方有没有事,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满脸虬髯胡须的面容。 曹鬼在登岸的时候,被岸上的汉军甲士打入水中,潜行到此,还没找到方向就被一只大手拉了上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此时也正在发懵。 但两人也只是各自懵了片刻,立即就意识到对方是敌人。 侯安远是更加焦急的一方,因为他不知道徐尔雅会不会游泳,他立即用左手抓住了曹鬼的手腕,随即从腰间拔出短刀来,自水下向前刺去。 可曹鬼也是浪里白条般的人物,他经历过的水中厮杀太多了,如何会在阴沟里翻船? 曹鬼见到侯安远右肩膀一沉,就知道这厮是要有水下的小动作,也顾不得右臂被捉,双腿连连扑腾,直接踹到了侯安远的右臂上。 在水下用招原本就费力,更何况侯安远已经疲惫得不得了了,胳膊挨了这一击后,右手短刀竟然直接脱手。 “你这小贼人!真当你曹爷爷不会杀人不成?!”曹鬼狞笑着伸出手去,掐住了侯安远的脖子,用力向下摁去。 侯安远也顾不得抓着曹鬼右臂,奋力挣扎起来。 两人在水中缠斗片刻,各自呛了几口水后,侯安远还是落入了下风,呼吸渐渐困难,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柄匕首从身后插进了曹鬼的后颈。 原本占据上风的曹鬼脸色一凝,随后就奋力回头,想要看清楚是谁,在最后的意识中,他只看到了一名在水中扑腾的白面书生。 “操,竟然毁在萌儿手里……”曹鬼心中莫名升起一阵不甘,随后就丧失了意识。 侯安远也差不了多少,他浑浑噩噩的向着水底沉去,只不过很快就被人拉着胳膊从水中拽了出来。 “呼,呼!”侯安远感觉着有人用双臂环绕着自己胸口,向着岸上游去,待到后背接触到硬地面的时候,他方才剧烈咳嗽起来,并且强行睁开眼睛:“咳咳咳……咳,徐……咳……” 救他上来的甄宝玉浑身颤抖着说道:“放心吧,我……我先把她拉上来的……已经被学徒们架着……架着去换衣服去了……” 见到侯安远还想要挣扎起身,甄宝玉干脆摁住了他,安慰道:“援军已经来了,贼人已败,不用你拼命了,待会儿……待会儿就有人来给你换衣服……阿嚏,阿嚏。” 侯安远其实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伴随着耳边越来越严重的耳鸣,他终于抵抗不住晕眩与疲惫,昏了过去。 (本章完) 第664章 旧怨刚去添新愁 第664章 旧怨刚去添新愁 “吹角!吹角!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来了!” 毕再遇翻身下马,身上甲叶子还没有停止响动,就跨上了另一匹主战战马。 他拎起长刀,命令不停:“让咱们的人,还有所有贼人都看清楚,飞虎军来了!” 说罢,毕再遇用长刀指了指圩子之外的一伙人:“这伙人必然是贼首!随我先杀此人!” “喏!” 战马飞驰而出,骑士呼喝不停。 一百甲骑摆出了最为常见,也是最易使用的锥形阵,犹如一杆长矛一般,向着曹节处冲去。 “这……哪里来的骑兵?还这么多?!”曹节原本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圩子中的战事,但很快就发现了急速靠近的甲骑。 他们这种山贼兵马,自然不会如同正规军那般编制齐全,更不会放出斥候游骑去掌握周边信息。 也因此,直到甲骑已经冲到眼前,曹节才发现有这么一支兵马杀过来了。 曹节都慌了,其余匪首自然就更加不堪了。 “快走!快走!咱们打不过的!”有人高声呼喊起来。 有人则是更加干脆,立即跨上了马骡,转身四散而逃。 霎时间,围绕在曹节身边的近二百山贼水匪就已经散去大半。 毕再遇不管其余人,只是盯着那面里胡哨的大旗,纵马践踏。 只是一轮冲锋,曹节曹大官人就带着雄心壮志,到下面去与兄弟相会的了。 随手挥刀将大旗砍倒,毕再遇依旧没有管那些四散而逃之人,而是高举长刀,向着圩子一指。 飞虎军此时还能聚拢起来七八十骑,没有片刻停顿,再次跟着毕再遇发动了冲锋。 圩子外围的山贼都算是各路当家的心腹,他们将边缘山贼派出去打硬仗,自己则带着山贼中的精锐在后方准备捡便宜。 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便宜没有来得及捡,死亡却已经要先到了。 山贼们先是目瞪口呆的看着曹节被践踏如泥,随后则是更加惊恐的发现,骑兵竟然冲着自己来了,在圩子之外的三百余山贼瞬间乱成了一团。 有人想要逃跑,有人想要冲进圩子,用矮墙来减缓骑兵的冲击力,更有人觉得己方实力可堪一战,竟然在某个当家的指挥下,平地列阵。 说句马后炮的话,若是山贼一开始就用结阵来应对,虽然还是不一定能挡住飞虎军,却还是能给飞虎甲骑一些伤亡的。 但三百人乱成这种程度,也就没有任何抵抗的意义了。 毕再遇找了个刁钻的方向,从最混乱的一处阵型中直插进去,不仅将身前数十人踏在马蹄之下,更是驱逐着近百溃军将混乱扩大起来。 当山贼的阵型被毕再遇从中劈开之后,这群山贼中的精锐也扛不住伤亡了,四散奔逃。 在这些山贼的带动下,攻入圩子的数百山贼也变得慌乱起来,毕再遇只是率领甲骑,在圩子外遥遥射了一轮箭,就让其中的山贼崩溃了。 毕再遇依旧没有追击溃军的意思,他立即带着人马进入圩子,心中还在默默念着:“医学院的祖宗们,你们可千万别出事啊!你们要是有个好歹,军中还指不定多少人想要吃了我呢!” “我乃飞虎军正将毕再遇,杨教授何在?”来到那处街垒左近,毕再遇摘下了头盔,只是看了一眼那已经烧成火炬的水轮船就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这要是医学院的教授都在这船上,被水匪一锅端了,那毕再遇的武勋之梦,差不多也可以停止了。 扯着脖子喊了两嗓子,毕再遇见没人回答自己,干脆再次向前了两步:“都头何在?!” “都头到后面收拾那群水匪去了。”这时候终于有人回应,语气却有些不客气:“那什么毕将军,若你真的有闲,可否去助我家都头一臂之力?” 毕再遇点头:“你们三十个下马,多拿弓箭,随我来!其余人都去追杀溃兵,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来围攻我军!” 说罢,毕再遇就带着三十名步行骑士,抖着浑身明晃晃的盔甲,跨过布满尸体的街垒,向着水圩子处走去。 彼处的战事已经到了白热化。 虽然曹鬼已经变成了真水鬼,可水匪打家劫舍也是有传统的,不会因为一两个首领的失踪而停止,八艘小船载着三百余水匪,从圩子东侧登岸,随后就与严阵以待的汉军厮杀在了一起。 水匪虽然没有盔甲,在甲士面前伤亡不小,但汉军甲士毕竟已经厮杀了许久,外加一夜都没有睡好,人数又少,很快就落入了下风,让越来越多的水匪登岸。 汉军不得不结成一个个小阵,以应对水匪的围攻。 就在这关键时刻,毕再遇带领三十飞虎军加入了战场。 飞虎军的体格相比于普通汉军更加健壮,武艺更加超群,盔甲也更加严密,外加长短兵刃俱全,堪称冷兵器时代的绞肉机。 他们先是齐齐用弓射了三轮箭,在给水匪造成了二十余伤亡后,三十飞虎军列成了前后两排的阵型,长兵在前,短兵在后,直接杀入了水匪之中。 犹如顽童在马蜂窝上狠狠打了一棍一般,近三百水匪在被毕再遇杀入腹心之后,嗡的一声四散溃逃。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向西!把他们都逼进水里!”毕再遇高声下令,随后凭借重甲,硬顶着水匪的刀劈,不管不顾的向前砍杀。 水匪基本上都会游泳,然而在自相践踏着,如同下饺子一般跌入水中时,再好的水性也发挥不出来十一。 岸上的汉军将水匪逼到冰冷的水中之后,在岸上用长枪弓箭发泄着怒火。 “都头何在?!都头何在?!” 毕再遇见大势已定,摘下头盔喊道:“军兵伤亡多少?医学院的教授们呢!” 都头终于有时间应声了,他拄着长矛,喘着粗气说道:“军兵有二十多的伤亡,医学院教授全须全尾的!都在那边院子里,你想要去,就自己去看!” 毕再遇点头,拉住身侧的一名飞虎军:“你去告诉罗二郎,让他带着乡兵赶紧来收拾残局,已经不用他们打了,但这么多俘虏我可捉不过来!” “喏!” …… 侯安远苏醒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他睁开了双眼,摸了摸脑袋,发现已经裹了一圈纱布,耳朵中虽然还有一些低鸣,却也已经能听到虫鸣鸟叫与周围的说话声,不至于如昨日那般成半个聋子。 侯安远扭着头四处张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屋舍之中,似乎是一间民房,他刚想要坐起来,就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不要乱动,你的头被砸了一下,只能静养。” 侯安远缓缓扭头望去,看到书桌后,正在奋笔疾书的徐尔雅。 “徐大夫,你……你还好吧?”侯安远往日的伶牙俐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他搜肠刮肚了许久,终于蹦出来几个字。 徐尔雅嗯了一声,在书册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后,方才抬头展颜一笑:“我还没有感谢昨日的救命之恩。” 侯安远更加局促,面红耳赤的憋了半晌方才说道:“职责所在,担不起一个‘谢’字。” 徐尔雅正色说道:“要谢的,既是感谢你救我一命,更是要感谢救下了那些书册,多少人的性命心血得到了保全,这都是将军的战果。” 如果在平日面对其余人,以侯安远的泼皮性子,可能立即就要笑嘻嘻的询问,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然而此刻侯安远却更加窘迫了,嘟嘟囔囔许久方才说道:“徐大夫,我……我不是将军……” “唉,你不要乱动。”见侯安远想要扭动脖子,徐尔雅赶紧向前,将对方摁住:“你脑袋,或者脖子受了暗伤,这种伤现在医学院莫说没有办法医治,就连是什么伤都搞不清楚。你只能静养。” 侯安远只能连连点头,随后想到徐尔雅的嘱咐,竟是连头都不敢动了。 “徐大夫,徐大夫。”侯安远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二人时光,屋外就有人大喊了两声。 随后毕再遇推门而入,他今日没有穿戴盔甲,只是穿着一身黑色戎装,却衬的身材更加雄壮。 他只是微微一拱手,随后笑道:“徐大夫可让我好找,哦,侯兄弟醒了?” 徐尔雅微微点头:“刚刚醒,不过还得静养一段时日。” 毕再遇搓了搓手:“没受伤就好,侯兄弟,你可知道你立下大功劳了?杨教授亲自给你报的功,此次功劳应该在我这斩将夺旗之上。” 侯安远顿时就有些激动。 别看这三人都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但事实上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罢了。 只不过他们本身在某一方面天赋异禀,再加上或是生活苦楚,或是家逢骤变,在这杀人如麻的乱世中不得不离开童年,强迫自己成熟起来,以寻求活路。 也因此,三人其实还有一些少年心性的,就比如侯安远,听闻有功劳之后,立即心中起了盘算。 如果能提高一些地位,是不是就能离徐大夫更近一些了? 不过……若是就此被调离了医学院的护卫队,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对了,徐大夫,我差点忘了正事,杨教授唤你去一趟。”毕再遇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还有,这是给你的。” 侯安远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徐尔雅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是王十娘,知道是毕再遇为他的小情人捎信,就丝毫不见外的将其塞进怀里,对着侯安远点了点头:“你莫要乱动,我去去就来。” 毕再遇与徐尔雅一前一后的离去,只剩下侯安远在床上愁眉苦脸。 如果对手是甄宝玉,他还敢争一争,但对手是毕再遇,同样是武人,他怎么能争得过这般人物。 可真的是好愁人啊。 (本章完) 第665章 兵马整顿上下难(上) 第665章 兵马整顿上下难(上) 少年心思对于本人很重要,但在天下大势之中,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甚至于医学院教授在小沂河畔遇险,对当事人来说可能算是快意恩仇,生死离别的大事,可对于整个山东来说,也不过是送达到地方长官与节度府的一处卷宗。 到了二月下旬,随着春耕的全面展开,魏公与刘大郎二人要在北清河,也就是济水祭祀此番大战中死难将士之事也通过官方与民间的渠道,传遍了整个山东。 而且祭祀的时候还要对此战有功将士当场论功行赏,当场将赏赐发下去,这就唤作目下而决。 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毕再遇与罗怀言还没有什么反应,兖州知州高敞就急速写完了报公文书,让两名半大小子护送着医学院教授,立即回到济南府。 理论上来说,兖州之事还有些尾巴没有完成,但对于高敞来说,他的官吏系统走入了正轨,已经能独立完成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用毕、罗二人协助了。 高敞将话说得很明白,这种类似‘群英会’的会议,对于这毕、罗二人是不可缺少的。 哪怕不能充当主角,站在角落如同喽啰,也必须得到会场站着,混个脸熟方才可以。 这就是重要的资历。 至于杨倓……这可是个想要青史留名都想疯了的家伙,他根本不可能错过这种机会,几乎在消息传来的第一时刻,就立即疯狂心动起来。 就这样,几人一拍即合,毕再遇带着飞虎甲骑,护送着其余人,一起向济南府进发。 这毕竟不是军队行军,速度比较慢,紧赶慢赶,抵达济南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三月初一。 毕再遇与罗怀言二人,一个是节度府护卫小头目,一个是节度府文书机要,在节度府中自然也算是畅通无阻的。 不过片刻,两人就进入了节度府,并且见到了在案几前与文书较劲的刘淮。 “你们两个小子,干的不错。”刘淮笑道:“高知州已经向我报功了,你们总算没有辜负我这些时日的教导。” 毕再遇与罗怀言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口称不敢。 刘淮从文书之中拿出一本来:“不过还是有些不足,毕大郎,你在剿匪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山贼会联合起来的情况,提前早做准备。这是罗二郎的兄长写来的剿匪心得,你先看一看。” 毕再遇接过文书之后,当场打开。 罗怀言听闻还有自家兄长罗慎言的关系,也连忙将脑袋伸了过来。 两人只是大约看了一遍,就面露苦笑。 罗慎言的文书写的十分详细,其中既有探查地势的方法,也有辨认土匪眼线的具体操作,甚至还有一些驱虎吞狼,使得山贼内部自乱的毒计。 但这些方法最起码都得好几个月方才能奏效,也只有罗慎言这名去年在涟水枯坐半年的大将才有这种水磨工夫。 毕再遇与罗怀言二人说好听点是为了检验学习成果,通过刘淮的考验,说难听点就是捞政治资本去了,根本没想在兖州待多久,也就很难用得上这些方法了。 刘淮见到两名半大小子是这副表情,心中也有些了然,又拿起另一本文书说道:“这次医学院教授团遇险,听说有一名唤作侯安远的卫所少年兵立了大功,我看杨倓的报功文书,将他列在了毕大郎之前。” 毕再遇点头:“正是如此。” 见到另一个当事人都没有异议,刘淮干脆说道:“这侯安远我有些印象,是斩杀金国海州知州高文富的功臣,只不过当时忠义军也是草创,难以酬功。此番他既然已经参军,加入了卫所,就自斩杀高文富开始积功吧。” 两人自然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只不过罗怀言却犹豫问道:“大郎君,此番是不是还要整编兵马?” 刘淮没想过罗怀言竟然如此敏锐,他笑着问道:“你听谁说的?” 罗怀言:“猜的,大战之后整顿兵马乃是理所当然,只不过这次祭祀有这么大的动作,集中如此多的大将,大郎君这里若没有说法,反而是有些奇怪的。” 刘淮伸手点了点罗怀言笑道:“你这小子,当真是聪慧,那你说说,我准备要怎么整编兵马?” 罗怀言也没有想过这话头会落到自己头上,额头上落下了一滴冷汗。 余光见到小伙伴毕再遇十分没有义气的向侧边挪了两步,罗怀言知道此番终究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是不是要有正军与镇防军的分别了?将领也要区分一下,地位高低也要得到确认。” 刘淮哈哈笑了两声:“罗二郎,你真的是太聪慧了,你且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罗怀言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是从我兄长那里想到的。” “哦?” “我兄长所率领的,乃是靖难大军左军,是咱们汉军中的正规兵马,却因为要防备宋国,而枯坐一年。” “这种兵马都是为了野战决胜的,守城不仅仅是浪费,更会将原本的军心士气磋磨干净,军心一旦开始懈怠,再想要拉起来,可就难了。” “从另一边来说,守城也用不着这么精锐的兵马,只需要普通镇防军,再加上城中青壮民夫,佐以合格将领,再配上意志坚定,行事妥当的民政主官,就能将城池守得固若金汤了。” “尤其是宋国兵弱,数千人守城,守上一个月,就足以等待援军抵达了。” 说到这里,罗怀言再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说道:“而且以小子妄言,我兄长是有一等一本事的,但有些大将却是跟不上了。我军与金国……还有宋国必然有一战,到时候就是天崩地裂的决战,让这些能力不足的将领上阵,不仅仅要危害全军,也是在害他们。” 刘淮笑着点了点罗怀言:“罗二郎,你可知,你这一番话如果传出去,会引发多大的议论?到时候你兄长在军中也不会妥当。” 罗怀言擦了擦额角汗水说道:“我是被大郎君从芦苇丛中拽出来的,跟随大郎君日久,如何不知道大郎君的性子?若非大郎君从不负人,哪里有这么多的豪杰誓死追随呢?”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拍马屁的臭毛病。”刘淮脸上笑容不改,直接挥手说道:“去吧,先回去歇息些时日。毕大郎,今日的言语,莫要说出去。” 毕再遇知道事关重大,立即应诺,摆出一番我做事你放心的架势。 罗怀言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对着刘淮恭敬一礼说道:“大郎君,我还是以为,只要对于天下有利之事,大郎君就可以光明正大行事,不用担心其余言语。若是有人从此起了怨怼,也是他不识大体,当有惩戒。” 两个半大小子离开后,刘淮方才拿起另一卷文书,一阵苦笑。 罗怀言的话倒是有一定道理。 封建时代嘛,政治军事领袖基本上就是皇帝了。 虽然山东之地还是天下一隅,却也算是土皇帝了。 而皇帝威福自享,也算是这个时代的惯例。朱熹还在完善他的学说,心学更是萌芽而已,从思想上限制皇权还是井中月水中,连理论都没有完善。 在这个时代,皇帝往往不以大局为重,反而会要求别人为大局为重。 为什么? 因为皇帝就是大局本身。 就比如赵佶赵构父子二人。 一人用石纲与西城所来满足私欲,搞得江南这种富庶地方都要造反。 一人为了自己能得一时苟安,把主战派杀的杀贬的贬,任凭汉家故地沦陷于胡虏。 但那又如何呢? 赵佶被金国捉到五国城享清福后,宋国这边还不是要捏着鼻子喊出‘迎回二圣’的口号吗? 赵构杀了一圈主战派,并且与朝中投降派沆瀣一气,宋国大臣也是想着让他禅位了事,难道还真的要做清算吗? 这就是皇帝,这就是皇权。 可话又说回来了,刘淮毕竟是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好青年,骨子里是愿意把人当人看的。 他不会陷入袁术的那般误区,认为我是皇帝,所以你们才会忠于我,而是因为你们忠于我,所以我才是皇帝。 也因此,刘淮处理这些事务的时候,有时候过于小心翼翼了一些。 可关键就在于,军中之事关系着北伐胜负,乃至于山东的生死存亡,不得不做罢了。 “唉。”刘淮皱起了眉头,再次从书桌上拿起一份名单,皱眉思索起来。 (本章完) 第666章 兵马整顿上下难(下) 第666章 兵马整顿上下难(下) “辛五郎,此番唤你过来,是因为一件麻烦事。” 当日夜间,刘淮对着刚刚抵达的辛弃疾正色说道。 辛弃疾心中微微一颤。 还记得上次刘淮露出如此表情的时候,正是因为天平军划分卫所的时候,刘淮来让辛弃疾协助解决。 这又是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刚刚从东平府赶到济南府,连新宅子都没有去过,就又有麻烦事了吗? 辛弃疾心中如此想着,但面上丝毫不显,他伸手接过刘淮递来的文书,发现是一串名单。 其中不仅仅有天平军的将领,还有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之人,甚至刘淮本部人员相对来说比较多。 名单的最上方写着‘军职调动人员名单’几个大字,不由得让辛弃疾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大郎,这是……” 刘淮摆手,又拿出了另一张纸:“不忙,还有这份单子,一起看看吧。” 第二张纸的标头写着‘升迁人员名单’几个大字。 辛弃疾看着其中名字,有的人是他熟识之人,比如他的族弟辛元英,还有他的部将潘槐,都是悍勇可靠的将领。 这下子辛弃疾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莫非这是要扩军? 不应该啊,现在山东兵马已经有许多了,再扩军下去,除非立即杀入宋金统治核心的富庶之地,否则莫说赏赐,就连粮食也不太够了。 以山东的民力地力,难道还能支撑十万大军不成? 可如果不是扩军…… 辛弃疾看向了第一份名单,眉头紧锁。 “这是要……裁撤他们吗?” 刘淮摇头:“五郎你想多了,这里面许多都是有功之臣,哪里是说裁撤就能裁撤的?只不过其中有些人的能力已经难以率军野战了,与其之后在战场上身死,还不如此时让他们去到州府当钤辖之类的武官。” 辛弃疾恍然,此时再看第一份名单的时候,心底就有数了。 比如其中的天平军将领,也是他的族弟辛文远。 他的本事最多还是在军中统筹事务上,打仗就稀松很多了。 之前他之所以能在天平军中担任千人统领,最多的还是因为耿京要平衡军中的各方势力,同时安抚辛弃疾罢了。 对于志不在此的人,辛弃疾出面劝一劝,大概还能成功,只不过其中某些人就有些麻烦了。 比如张安国。 这厮是天平军中排名十分靠前的大将,论打仗手艺也不错,可关键就是,他的江湖气实在是太重了。 张安国是标准的两宋武人,贪鄙悍勇两头冒尖,如果是这也就罢了,毕竟封建时代参军是为了吃饷,想要让人人都是五讲四美好青年,根本不现实。 但是这厮还有个毛病,就是一身的江湖匪气,经他手的兵马,很容易就染上重人情,轻军法的土匪山寨作风。 诚然,类似张安国似的军头,也有一定的魅力所在,只要他认作兄弟之人,从此就有了羽翼遮风挡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向心力也很强。 理论上只要张安国敢冲,他那些在军中拉拢的弟兄们就敢跟着他冲杀,战斗力也可以得到保障。 就如同《亮剑》中的李云龙一般,虽然不少人批判他有军阀作风,却不耽搁有许多人喜欢他,如果现实中有这么个人,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可关键就是李云龙能配合赵刚的工作,可张安国连军中文吏与军法官都忍不了,虽然不至于做出杀人藏尸的恶劣行径,他却也让带头将军法官孤立,使得工作难以展开。 这厮完全是想要在军队中搞一言堂,将军队变成他的私兵。 土匪化的军队难道能打天下吗? 对此,刘淮自然是恼怒的,他还是忍着性子再三写书信劝告,然而张安国在书信中赌咒发誓保证,反过来就继续我行我素,甚至找茬鞭笞了军法官一顿。 这就是给脸不要了。 可刘淮却依旧不能轻易处置处罚张安国。 莫说他的天平军元老,就凭他剁下石盏斜也脑袋的功劳,刘淮也得忍让一二。 否则立下如此大功之人,都能被轻易处置,谁还会拼死冲杀? 至于不管更是不可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军中文吏与军法官都是由节度府指派,若是人人有样学样,将其殴打驱逐,那汉军到底是谁说了算?刘淮还是各路军头? “大郎,你是想要将这些人明升暗降吗?”辛弃疾看着名单,许久之后方才说道:“还是说从此之后弃用?” 刘淮点头后复又摇头:“这也算是一种酬庸,征战辛苦,的确得以官爵与财货相酬,可绝对不能再让他们占据重要位置了。 五郎,你可知道我与宋国的虞相公已经说开?” 辛弃疾缓缓点头。 “接下来的斗争形势越来越严峻了,我必须得做宋国与金国联手的准备。到时候以忠义军、靖难军为骨架的汉军就是我等唯一的依仗,不能打硬仗的,都得到地方任官。” 辛弃疾长长叹气:“大郎,乱世之中,兵权最重,因为这是重新定富贵,分高下的时候。今日是个裨将,只要敢豁出命去博一把,明日说不得就能封侯称公,可到了地方任职,如果没有好的机会,那就只可能按部就班排资历了,此生也就看到头了。 大郎,你这不单单是要夺人军权,更是要断人财路……会有人出怨怼的。” 刘淮对此也无奈:“可若是他们在上面挡着,那些有本事,有军功之人就彻底上不来了。上头人一旦庸碌,连带着这些有本事的一起沦丧,岂不是更加令人心痛?” 辛弃疾闻言只能连连摇头:“大郎,你是想要让我去说服张安国他们吗?” “不是。” “哦?” 刘淮诚恳说道:“之前山东西路卫所组建的时候,五郎已经为我背负了一些怨言,如今怎么还能让五郎继续担责的。只不过你为我副贰,总得与你有过言语。” 辛弃疾缓缓点头,再次看着手中的名单,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我对这份名单没有异议,明日召开大军议的时候,我会带头同意。” 刘淮舒了一口气:“有五郎支持,那大事可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辛弃疾就告辞离去了。 不过辛弃疾回到自家房舍之后,却没有立即入睡,而是召来了三名住在一起,十分得力的族弟。 正是辛文远、辛元英、辛经纬三人。 “五哥,有什么事情吗?” 辛文远见到辛弃疾正襟危坐,莫名有些紧张的询问。 辛弃疾将目光从三名族弟脸上扫过,指了指辛文远说道:“明日大军议,无论都统郎君说什么,你都不许有一字反驳。” 辛文远一愣,直接蹦了起来:“我……我做何事了?都统郎君竟……竟要杀我?” “坐下!”辛弃疾一阵无语,低声呵斥道:“谁说要杀你了?” 辛文远愣了片刻,方才瘫回到了座椅上。 见其余两人也是面色惴惴,辛弃疾叹了口气,只能据实相告:“刘大郎想要将你的军职革除,转为民政或者地方武官。” “至于你们二人。”辛弃疾又看向了辛元英与辛经纬:“各有封赏,职阶也有所提升。” 辛文远呆愣了片刻,随即如同虚脱一般瘫在椅子上,良久之后方才说道:“阿兄,就这点小事,难道还需要提前商议吗?我刚刚还以为……还以为要身死了……” 辛弃疾看了辛文远许久,缓缓言道:“你不觉得这是刘大郎在打压你吗?” 辛文远擦着额头的汗水:“这算什么打压,我是不是冲锋陷阵的料子,阿兄你还不知道吗?咱们兄弟几人,有人能用心文事,反而是件好事,打完天下,最该有人去治理的。” “更何况,我与大铁枪的性命还是都统郎君亲自救出来的,此时又是下属,其余人可以与都统郎君起怨怼,我们二人却是绝对不可的。” 辛弃疾猛然想起了那是近两年之前的事情了,当时耿京派几人南下联系宋国,到最后反而被金贼当签军捉了。 李铁枪与辛文远恰逢其会,在签军营中见到了刘淮,一起发动了暴动,方才有后来的一系列生死纠葛。 辛元英听到自己要升职,心中大定:“兄长,人各有志,阿远没有怨气,不代表别人没有。明日军议,很有可能要出事。” 辛经纬却撇嘴说道:“怎么可能出事?底下兵卒刚刚分了地,入了卫所,正在感念都统郎君恩德。上面的将军们就算再气愤,拉不起兵马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单骑投奔金国或者宋国不成?” 辛弃疾一时间也只能缓缓点头称是。 (本章完) 第667章 北伐路线分歧多 第667章 北伐路线分歧多 三月初二,大军议。 其实有许多人已经在私下里把这个会议唤作大朝会了,在事实上也差不了多少,不仅仅是武将参加,在山东两路说得上话的地方官与中枢文官也参与了进来。 当然,这话是不能让陆游陆先生听到的,否则到时候吃了挂落,谁也救不了。 此番军议的大致内容,与会人员心中还是有数的。 无非就是赏罚进退罢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无论升迁还是贬谪的名单,想要定下来也不是刘淮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最起码得跟心腹做些商议,并且整理报功文书,收集各种资料,并且与各个山头的代表人物作沟通商议,就如同昨日跟辛弃疾的交心一样。 而这些派系大佬也会如同辛弃疾一般,跟自己的心腹透露口风,要一些保证或者作一些保证,从而维持各自派系的稳定。 这不奇怪,军内无派,千奇百怪,这么多政治诉求混杂在一起,人也是不可避免的要分出派系来。 有一定人事推荐权的高阶文官自然也会有些心腹来做事,当目标统一的时候,也自然有政治同盟,随之出现的则是各个派系的领袖。 当然,汉军派系还处于十分基础而且混乱的阶段,并且有向更加混乱发展的趋势。 就比如原本主客矛盾,大约是山东北地人与宋国北伐之人的矛盾,在王友直掺和进来之后,河北人的势力也逐渐冒头。 而可以预见的则是,随着北伐的深入,到时候河北人与河南人的团伙势力会越来越大。 更加理所当然的是,这些新加入汉军之人,是根本不可能效忠宋国的。 面对这种局面最绝望的应该就是陆游了,虽然他的官职犹如坐了火箭一般,此时已经板上钉钉的京东两路宣抚使,但他却根本拉拢不过来几个人。 为此,陆游与虞允文之间已经用书信展开了好几轮的骂战。 总结一下就是。 陆游:大宋得北伐。 虞允文:你先拉拢汉将,到时候配合大宋一起北伐。 陆游:你不北伐中原,我拿什么去拉拢山东人? 虞允文:你不拉拢山东人,我怎么能全力北伐? ……总归来说,就是这么复杂而又简单的罗圈架。 隐藏在两人焦虑背后的事实,则是山东宋国话语权被急剧稀释。 如果说南下两淮之前,自立派与忠宋派还可以斗得旗鼓相当的话。 在张荣战死,东平军上下对宋国离心离德;耿京战死,天平军集体加入汉军的今日,魏胜也只能勉强拉住人心,却根本管不了底下人心长草了。 除此之外,从宋国北上之人也有许多不妥当起来。 不说潜心完善儒家学说的朱熹,也不论本身就是超级大愤青的陈亮,就连张孝祥也完全投入进了北伐大业之中,完全忘了拉拢人心的职责。 至于宋军中最为出彩的悍将员琦,此番立下大功之后,更是一门心思投入到了军事训练中去,与张孝祥互为表里,准备在北伐事业中留下些许名声。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志向定下之后,往往会付出全部身心,尤其还有同路的志同道合之人时,很容易就陷入进去,再难自拔。 此时此刻,陆游虽然高居魏胜右首第一人的位置,然而环视元帅府厅堂中的山东文武,心中渐渐感到冰凉起来。 如此下去,山东就真的不归国家所有了。 刘淮站在魏胜的左手边,手里握着文书,负手而立,默默的看着众人,直到所有人落座之后,方才轻咳了两声,随后看向了魏胜。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厅堂伴随着这两声轻咳变得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魏胜眼见这一幕,只觉得欣慰,他抚着长须说道:“诸位一路辛苦,此番还是由大郎来主持会议。” 见到魏胜如此表态,陆游有些失望,然而座中却不乏有人长舒一口气。 二元政治实在是太不稳固了,虽是义父义子,今日其乐融融,明日刀兵相向也不是不可能。 例子都是现成的,就是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和他的宝贝儿子,两人再亲密无间,待到一人主政一人主军时,也会逐渐起了生分,结果就是赵武灵王活生生的饿死在沙丘宫。 但如今看来,魏胜与刘淮这对父子终究还是妥当的。 刘淮对魏胜躬身一礼,随后打开了手中文书说道:“此番大军议,由山东义军元帅,忠义军节度使魏公主持。应到六十五人,实到六十三人。” “具体参会人员为权京东两路宣抚使陆游、靖难大军节度府长史何伯求……” 刘淮将人员名单念了一遍之后,也不由得喘了几口粗气后方才继续说道:“此番军议,首要之事,是要确定北伐议程,统一思想;第二件事则是要对高阶文武官员进行职位任免,军职也要划分清楚;第三件事是要确定军中法度;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刘淮环视一圈之后方才说道:“要如何恢复北地民生。” “从第一件事说起,各位皆可畅所欲言。” 刘淮所举出的议题的确是十分重要,而且也都是所有人隐隐约约意识到的问题。 尤其是第一条与第二条,大家基本上都听到了风声。 但第三条却让人有些犹疑起来。 军中的事情难道不是刘淮一言堂吗?尤其是确立军中法度之事,如何要拿出来议论? 这要是议论出一个军为私有的结果,你刘大郎认不认? 当然,事实上倒也没有人如此找死。 而第四条就更让一些聪明人惊愕了。 因为要议论的并不是如何恢复山东民生,而是北地民生。 这两者差距太大了,北地可是把淮河以北全都囊括进去了,这刘大郎究竟是说错话了,还是真的雄心壮志至此? 就在众人沉默思索中,一人已经起身说道:“当然要北伐,如今河北士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如何能弃之不理?” 众人望去,果不其然,率先发言的正是王友直。 作为传统意义上的河北人士,王友直还在天平军的时候,就已经找好了自己的政治定位。 那就是河北武人的老大哥,以及他们在汉军中的引路人。 因此,也只有往河北打,才能体现出他的价值来。 虽然王友直也知道这两年山东得继续积攒家底子,很难立即就发兵北伐,与金军在河北决战。 但他却必须要做出姿态来。 这就是所谓的题不一定要会做,但卷子翻得一定要响。 “正是如此!”随之应声的则是另一个意料之中的人,正是刘淮的‘军师将军’梁肃。 这厮乃是河北奉圣州出身,也就是后世的涿鹿附近,此时出来为王友直帮腔,也是在情理之中。 甚至以后河北人在中枢的派系首领,差不多就是梁肃了。 但见到梁肃出言,王友直并没有打狗棍跟上,反而满脸犹如吃屎的表情,随即扭头不言语了。 这两个人虽然都是河北人,但一个是金国降人,一个是起义军头,可谓是恨比天高怨比海深,在没有并肩作战过的情况下,王友直对梁肃虽然称不上是仇恨,但膈应却是免不了的。 见到一文一武两人几乎将矛盾摆在台面上,李通起身打圆场道:“我军自然是要向河北北伐的,却要从长计议。” “确实如此。” “等到完颜雍与完颜亮那厮两败俱伤的时候,咱们积蓄完实力,再一齐向北,到时候一举将河北拿下来。” “说的有理,只不过完颜亮与完颜雍打不起来如何?” “呵,金贼要有相忍为国的心思,我将门口马粪吃干净!” “完颜雍我不敢说,完颜亮一定会要闹幺蛾子的。这厮的心性就是如此,从他疲敝天下也要南征就能看出来,他就是个只想自己过痛快的主。” 众人议论纷纷,而陆游则是愈加不安起来。 自山东北伐河北的计划倒也不算错,但到时候还有宋国什么事呢? 如果发展到那种形势,就是刘淮进攻河北,宋国北伐中原。两方势力各打各的,一起对付金国俩皇帝。 可是陆游毕竟是在山东义军与宋军中都待过一段时间,更是担任过镇江府参谋军事,成为叶义问事实上的副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是清楚知道宋军与汉军战力区别的。 一句话总结就是:指望宋军能独立北伐中原,还是他妈的算了吧。 宋军中不是没有能打的,但襄樊与两淮能战敢战的宋军全都塞进巢县绞肉机里去了,没几年工夫根本缓不过来。 这在某种意义体现了一种悖论。 敢战之人本来就稀少,但每次逆境之时,所要付出牺牲的都是敢战之人。到最后登上高位都是怯懦之人,敢战之人将会更少。 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了属于是。 就比如说采石五统制,最为英瑞之人乃是时俊,可偏偏是他要在巢县大战中承担大任,也要承担最大的风险,以至于死得最为壮烈。 到如今,淮西大军中能挑大梁的除了李显忠之外,积功而上的竟然是张振与戴皋两名一败再败的败军之将。 单单靠他们,难道真的能北伐成功过吗? 因此,宋国如果想要收复中原,还于旧都,是一定要有山东义军来作配合夹击的。 “诸位。”陆游知道自己不出头不行了,起身对魏胜拱了拱手,随后来到了舆图之旁:“且听我一言。” 陆游的威望还是很高的,众人立即停止了议论。 陆游用剑鞘指着舆图说道:“我听闻大家都想要北伐河北,我也想,但其中有一个重要风险。” “河北地势一马平川,却又有山西形胜,居高临下,我军自山东北上,侧翼与后路几乎全都漏了出来,如果有一支兵马自山西东出,截断我军后路粮道,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思来想去,若是想要直下河北,必须满足以下三个条件。” 说着,陆游用剑鞘指了指太行山脉:“其一,太行八陉不能放着不管,最起码要派兵堵住白陉……” 陆游指向了太行山最南端,靠近洛阳的一处山口,随后剑鞘向北:“滏口陉,井陉,蒲阴陉几处。从而堵住晋地兵马来河北参战。” “其二,要有大量的骑兵,不是那种只会骑马的步兵,而是弓马娴熟之辈,在河北撒开,保护粮道。” “其三……”陆游剑鞘在河北平原画了个圈之后,一路向北,直直指向燕山:“大军主力一刻不停,越快越好,直接杀到幽州,攻破幽州城,并且将军都陉与榆关堵住,截断关内与辽东的交通。如此才能将河北金军一扫而空。” 榆关就是山海关,军都陉上有居庸关。皆是险要之地。 “这,这得需要多少兵马……”在座的不乏战略能力超群的人才,闻言喃喃说道:“而且还得要这么多骑兵……” 陆游朗声说道:“我算了算,非得八万正军,十万民夫不可。” 刘淮有些瞥了一眼陆游,心中逐渐了然。 在从军许久之后,陆游的战略战术能力已经练出来了,这番谋划也算是可圈可点,而且有一定可取之处。 历史上南朝北伐到河北的时候,就总会遇到兵锋顿挫,粮食不济的场面,以至于功亏一篑。 唯一成功的明朝北伐,徐达还真的如同陆游这番谋划的一样,直接杀到燕山,攻克大都,方才能平定河北。 即便如此,但刘淮还是肯定陆游玩了活,因为他发现,陆游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竟然忽略了两点。 其一是山东水军非常强盛,再发展几年,无论是通过河北的运河还是直接海运,以水军押送粮草,都可以极大的减少金军骑兵威胁。 其二则是,既然大前提乃是东金西金大战到疲敝,那么完颜雍哪里还会在晋地剩下许多兵马?早就派出来跟完颜亮拼命去了! 陆游肯定是要为宋国说话,阻止汉军率先北伐河北。 果然,陆游下一刻就继续说道:“如此多的兵马,就算将整个山东刮了地皮,也养不起。 而另一番谋划则要轻松许多。” 陆游用剑鞘指向了太行八陉之一的白陉。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堵住白陉,那就不如直接向西收复中原,攻打洛阳,随后与大宋一起,清扫河南地。” 陆游先是指了指洛阳,随后剑鞘又指向了襄樊,自襄樊向南阳盆地,随后在汴梁上点了点,以示宋国的北伐路线。 这条北伐路线很经典,就是隆中对中的“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也是岳飞的第四次北伐路线。 关羽的威震华夏,岳飞的郾城大捷,足以证明这条北伐路线的可行性。 这还没完,陆游再次指向了宋国的两淮,随后沿着汴河一路向北,直达汴梁。 宋国两路北伐大军,在地图上会师之后,陆游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光明的前景一般,笑着说道:“如此,中原可复。” “再之后,大军合军一处,从洛阳渡河北上,沿着汾河一路向北,直扑太原,收复雁门关!至此,晋地可定!” 话说到这里,再愚蠢的政治白痴也发觉事情不太对了。 会场中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套计划的可行性很高,但前提是山东真的为宋国所有,以半包围的态势围剿中原金贼,足以称得上势如破竹了。 可如果将山东义军算作独立势力,那么这番场面就成了山东义军冒着被完颜雍从河北偷家的风险,向西进攻中原打硬仗,随后又一路向北,在山西崎岖地形中与金军重步兵厮杀。 付出了这么大的伤亡,结果全都是为宋国火中取栗,什么都捞不着。 虽然理论上可以跟宋国抢个先手,争夺中原之地,但这就相当于跟宋国撕破脸了。以宋国的政治操守,到时候与金国玩一招‘联虏灭寇’也不是不可能。 刘淮似笑非笑的看着陆游,倒也懒得反驳。 这倒不是他能忍得了为宋国当马前卒,而是在座之人有更加忍不了的。 “啪。” 一只大手重重拍向了桌子,随后就有人厉声说道:“陆先生,你如果想要为宋国牵马执蹬,自可以去做,却不要耗费我们山东儿郎的性命。” 众人望去,不是何伯求又是谁呢? 只能说你永远都能相信何三爷的革命热情。 刘淮干脆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看戏。 何伯求几乎已经须发皆张,他起身拍着桌子对陆游怒道:“我们山东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们宋国?宋国有难,我们去救了;宋国需要功劳,我们送过去了;但如今,你竟然想要山东儿郎们为宋国尸骨无存,凭什么?就凭那两个赏钱吗?陆先生,我今日再问你一句,宋国对我们有何恩德?!” 陆游脸色铁青,可眼见会场中人皆是愤愤之态,而少数宋国出身之人,要么低头不语,要么则是有些惊惶,他一时间只能看向了魏胜。 “何三郎,这是军议。”魏胜缓缓说道:“无论对错,军议总是要让人说话的。否则咱们又为何要弄这么大的阵仗,直接用书信传达命令不就成了?” 何伯求粗重喘息了几声,方才躬身对魏胜行礼:“元帅,我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还请见谅。” 说罢,何伯求也不看陆游,直接落座。 陆游同样气愤,却终究说不出‘大宋对诸位恩重如山’之类的假话,也只能回到位子上生闷气不言语了。 会场上一时寂静。 见到气氛有些僵硬,刘淮终于起身打圆场说道:“此番军议,乃是大略,不讨论具体细节,因为这些都是要根据时事随机应变的。” 说到这里,刘淮嗤笑出声:“说不定明日宋国就要出兵北伐呢。” 这句不算俏皮话的俏皮话终究起到了一些作用,引起了一番哄笑。 这番插曲过后,军议走入了正轨,随后如同李通、罗谷子、张孝祥等中枢或者地方亲民官都起身做了发言。 最后,刘淮综合了各方的意见,做出了总结。 山东接下来两年要坐山观虎斗,同时大力发展民生,建设卫学社学,发展商贸,鼓励农事,积攒粮草布匹财货。 军队也要加强操练,汉军各部趁这个机会整编一二。 绝对不能有一丝松懈,金国在被连续斩杀了数名使者之后,已经不会再来与山东义军议和了,因此,两边的战事将会直到某一方彻底灭亡,才会停止。 北伐是立命之本,是存身之根,山东上下,一定要将北伐进行到底。 “下面咱们说第二件事……”刘淮的目光缓缓移动:“许多地方光复了,防御态势也要进行整备,现在,宣布各部人事任命。” 会场中的人神色各异,有人暗中捏紧拳头,暗道终于要来了。 (本章完) 第668章 随风潜入暗夺权 第668章 随风潜入暗夺权 “……罢张安国天平军前军统制官一职,新任邳州军辖。” “诸位可有异议?” 出乎绝大多数人意料,会场竟然是鸦雀无声。 不管是升迁还是闲置之人,或是欣喜,或是面无表情,或是心有不甘,却皆是一言不发。 不止如此,颇有几名神色狠厉之人在座中扶刀四顾,想要看看到底有谁要有反对意见。 辛弃疾见状,在座中感叹。 果真如辛经纬所言,刘大郎威望已铸,已经可以威福自享了。 辛文远也只是在昨日误会自己要被杀的时候,反应有些激烈了一些,而如今只是从主将变成了地方官熬资历,从一线野战军变成了二线守备部队,又不是从此断了前途,还能有什么怨言呢? 辛弃疾扭头看向了张安国,却只见此人面色铁青,双手紧攥,却也终究无话可说。 平心而论,刘淮对张安国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张安国更是知道这一点。 别的不说,一个派系的政治领袖,在面对军令不通之时,没有让军法官直接动手处置,而是给一名新附统制官连续去了好几封书信,好言相劝,已经算是十分给脸了。 张安国这纯属是给脸不要脸。 当然,张安国也不是硬要跟大政作对,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一个人的立身之本是不能轻易动摇的,否则之前靠着这个根本聚拢的人心就会烟消云散,到时候寻到另一个根本来聚拢人心还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就比如刘淮,如果他扔掉抗金这个立身之本,从此之后与金国和和美美的共存,山东义军的人心立马会垮掉一大半。 张安国的立身之本就是兄弟义气,所以在兄弟犯错的时候,不管对不对,他都要硬着头皮顶回去。 这等性格在草莽之辈中实在是太常见了。 刘淮倒是借此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历史上辛弃疾能够轻易的把张安国捉回来。 因为历史上张安国背叛并且杀了耿京之后,他就相当于将立身之本的义气扔了出去,被义气笼络而来之人就会离心离德,让辛弃疾率五十人轻易踏营而入。 如今被发往二线,张安国也算是求仁得仁。 刘淮再次询问:“有人有何异议?现在可以当众提出来。” 依旧没有一人出言。 这种场面反而让所有人惊诧不安起来。 刘淮询问三次之后,见还是没人说话,就想到继续下个议题。 然而魏胜却是缓缓说道:“你们没有说的,老夫反而要说两句。” 顿了片刻之后,魏胜声音逐渐变得郑重:“老夫知道你们之中,有人不满,有人觉得明明是元老,却要受到薄待,是上边的人凉薄,不公正,是下边的人野心大,捅刀子。但老夫告诉你们,不是这样的。” “北伐艰难啊。”说到这里,魏胜莫名一叹,方才继续说道:“你们大多数人都年轻,只见今日形势一片大好,就觉得志得意满。 可如同老夫这般年纪的人,都曾经见过更好的形势,也曾经见过如此大好形势,却最终功亏一篑。” “中原河北关中沦陷数十年,幽燕西域塞外更是数百年未见汉家威仪。难道这几十年,几百年间,就没有英雄豪杰,名臣大将试图恢复吗?” “有的,但是太难了,一切都太难了,身前的敌人,身后的敌人,明枪暗箭处处逼迫,以至于如此多人,都失败了。” “如今有这番局面,既是千万人共同搏出的结果,更是天幸,之后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军中更是得如此,能者进,无能者退,赏罚妥当,方才是正理。” 刘淮看着侃侃而谈的魏胜,如何不知道自家这位义父是在为自己背怨? 他有心想要跟魏胜说一句,无所谓的,他根本不怕其余人有怨气,但终究不能拂了这位老人的好意。 魏胜指了指自己说道:“就如同老夫,自觉在军政大事上不如大郎后,不也是不再带兵了吗?但是老夫却还是不服老的,难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因为如今稍受挫折,就一蹶不振了吗?” “不敢。” “不敢。” 几名被安排到地方钤辖的忠义军军官起身行礼。 “都坐下。”魏胜摆了摆手:“如今是大军议,不用行此虚礼,大战还要继续,之后还会有立功的机会,终究不会以此时来定尊卑上下。” “喏!” 某种异样情绪在轰然应诺声中被压制下去之后,刘淮顺势开启了下个议题。 军中法度。 “……以上就是军中法度的全部内容。” 大约宣读强调了一下军纪之后,刘淮就正色说道:“但我想说的不只是这些,军中军法官与文吏,都是自节度府与元帅府委任的。” “有些将领,将麾下兵马当做私产,动辄鞭打军卒不说,更是支使军法官如支使牛马,你们这不只是不尊重军中法度,更是不把元帅府与节度府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刘淮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当然,有些军法官仗着节度府的权势作威作福,欺辱军事主官,也当有惩戒。” 有几名军官听到前一句的时候还暗中擦汗,但到后一句的时候,就立即放松下来。 但刘淮的下一句话,就让人心都提了起来。 “而发生这些矛盾的原因,说到底还是上下不通,内外生疑而造成的。因此,想要解决这些问题,首先要交流畅通。” “从一开始就参与北伐之人,随着我父出征,咱们彼此亲近,自然没有隔阂。 可如呼延总管、王友直王统制这般在之后方才加入我军之人,没有交心,到时候起了生分就不好了。 呼延总管之下的统制官,我更是无从了解了。” “就比如此番在呼延总管麾下的那名军法官,竟然发生欺辱统制官之事,而季成季统制却因为是初来乍到而忍气吞声,到最后若不是呼延总管彻底忍耐不了,告发到节度府,我说不定还会被蒙在鼓里。” “这样早晚会出大事。” “因此,我在这里定下个私人书信往来的制度。副统制及以上的军官,州通判及以上的地方官,每半个月,都要给我写一封书信。” “这封信不会公之于众,甚至其中内容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得知,只是你我之间的言语罢了。” “若有不可言说的苦处,道听途说的风闻,最近读书的感悟,练兵行军的心得,乃至于某种小菜好吃,某地天气干爽,父母安康,儿女孝顺之类的事情都可以写在其中。” “你我交心之后,欺上瞒下的事情自然就减少了。” 刘淮虽然说话的时候笑呵呵的,而且说完之后,也有些人面露感动之色。 但聪明人已经隐隐约约的发觉,如果这种制度能坚定的执行下去,那么山东所发生的大事,刘淮就能了若指掌。 因为每半个月写一封信的规定是死的,而且内容没有任何要求,也就是说不能用公务繁忙而推脱。 写不了公文,难道一张条子都写不了吗? 到时候自然会漏出一些信息来。 更为重要的是,这封书信是完全保密的,也就是说可以放肆攻讦同僚,暗中说坏话。 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利益不相同,中间就会有言语相悖的情况,就给了刘淮调查的抓手。 在这种制度下,想要瞒过刘淮,理论上只能是一个州府,从驻军到民政官,乃至于之后可能会有的台谏巡查,锦衣密探全都共执一词,同心同德方才可以。 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 刘淮这倒也不是原创,而是学的带清的密折制度。 密折制度终究只是制度罢了,它无所谓好坏,决策者可以通过这种制度来保证信息畅通,只不过有人会拿这种权力而作威作福,有的人会运用权力来做出更好的决策。 当然,所有的制度都有漏洞。 密折制度到了乾隆时代,就被人摸清楚了套路,王亶望就让甘肃上下所有有权力写密折的人跟他一起欺骗乾隆,说甘肃有大旱,从而要来一大堆秀才名额,发卖之后全省官员一起发财。 但是现在这套密信制度刚刚出现,倒是可以用一用。 对此,会场中的人更加没有反对了。 少部分聪明人知道这是刘淮在集权,但一个军政领袖想要集权,有什么错误吗? 或者说,你都加入了这个军政集团了,这时候不帮助政治首脑集权来表忠心,难道还要上眼药吗?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能跟政治首脑交心拉关系的机会何等难得?谁要反对,他们反而要先反驳的。 丝滑的将第三条通过之后,终于到了‘如何恢复北地民生’这个宏大议题上来了。 而正因为这个议题实在是过于宏大,以至于一开始依旧无人发言。 “都统郎君,那就由臣下先来吧。”会场中沉默片刻之后,还是李通这个前金国宰相起身出言。 “所谓北地民生,不单单指的是山东。换句话来说,就是需要施加恩德的,并不只是山东百姓,还有中原河北士民。”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与金国接壤的州府要接纳流民,并且统一赈济,然后到山东各州府,进行授田。” “如今山东两路,人口依旧没有恢复到前宋的水准,还有大片荒地等待开垦。” “这些流民却不能仓促授田,而是要进行民屯,统一管理。两年之后,方才能解散民屯,进行授田。” 李通说完最重要的一条硬性要求之后,开始侃侃而谈,述说自己思量已久的计划:“所谓恢复北地民生,无非就是发展‘士农工商’罢了。” “对于士,不仅仅要任用,更要培养。都统郎君已经在卫所中建立了卫学,地方建立社学之事已经刻不容缓。” “原本去年就应该推进这番计划,却因为连番大战耽搁了时日,已经不能再拖了。” “社学的建设数量,应该记录在地方官员的考核中,以此为升迁或者贬谪的依据。” 这几乎已经算是全盘抄了明朝的基层教育政策了。 但李通还是玩了个招,没有将如何任用‘士’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毕竟展开乡试这种事情,闷声大发财就好,到时候就用政令颁布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事情办妥了。 不给陆游等人的反应时间。 李通继续侃侃而谈:“对于农,则还是兴修水利,减免徭役等一系列手段。此番要继续减免农税,三成的税率太高了,今年要减到一成才好。 新开垦的土地进行三年免税,以此恢复人口与耕地。” 摊子小的时候,由魏胜亲自盯着,还能说收三成税就收三成,没有苛捐杂税。 但扩大到山东两路,就不能维持这么高的税率了,因为封建时代系统性的腐败是无法避免的,上面定三成,底下小吏就敢收五成。 这根本不是靠人的意愿就可以避免的。 如果让行政力量监督到每个小吏,那庞大的冗官机构就能将山东拖垮了。 也只能尽量从最上面减少税率,再辅以巡查机构的监督,方才能让农业税减少一些。 说实话,若如今是太平盛世,这一成农业税也够高了,但这毕竟是战时,想要十五税一,乃至于三十税一,以如今的山东来说根本不现实。 就这十税一,也有人觉得税率太低了,当即就有人想要出言反驳。 李通却是眼疾手快,摆手说道:“莫忙,我知道如此税收可能会下降,到时候若是军饷都发不出来,将会出大乱子。而这就要落在‘工’与‘商’上了。” “首先说‘工’。工包括许多,如同编草鞋,打家具,做铜器,甚至茶叶,酿酒,明矾,煤炭都可以算得上‘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这些行业官府不能全部插手,否则就如同前宋一般,成了与民争利的恶政,到时候必然会造成行业萧条。” “官府可以插手的行业,无非就是盐、铁两项罢了。” “首先是盐,无论是海州还是日照,都有优良的盐场,每年产盐量巨多,足以称得上一笔巨大收入。” “其次是铁,原本山东东北处就有几处巨大铁矿,而收复徐州之后,铁匠也不再缺少,来年就可以打造铁器,贩卖出去。” 听到这里,梁肃起身打断了李通的言语:“都统郎君三令五申,要稳定市场,莫要在百姓生活物资上收利过甚,李参谋此番不是要与大政背道而驰吗?” 李通摆手笑道:“孟容误会我了。非是与民争利,而是为民解忧,公私两便。” “哦?” “孟容想的乃是山东一隅,在魏公与都统郎君的英明决断之下,民生恢复,盐铁价格稳定,但对于整个北地,乃至于整个天下来说,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孟容有所不知,两淮的盐价已经到了三百文一斤,而中原河北的盐价已经到了有价无市的程度,咱们为何不能将盐铁卖到这种地方去呢? 哪怕一百文一斤盐,也可以急速平抑盐价,与我与民皆有益处,何乐而不为呢?” 李通摊手以对。 宋国的盐价确实是太离谱了。 唐末五代十国混战的时候,盐价也没有到过这种程度,只能说宋国的官吏实在是太有能耐了。 虞允文也想要平抑盐价,但是江南大盐商可不仅仅是商人,更是权贵的白手套,其中甚至有赵构的股份,这盐价你怎么平抑? 另外多说一句,自从接手了赵密那十几座酒厂之后,赵构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江南最大的酒商了,太上皇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梁肃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李参谋所言有理,可难道就不会资敌吗?” 李通没有挖坑,问谁是敌人这种废话,而是径直摇头:“不会的,因为咱们的商人不与官家做交易,直接与当地豪强接洽供货。这些大户与咱们自然不是一条心,可与宋金两国官府也不是一条心。” 陆游拍案起身,气得血灌双瞳,然而在所有人将目光投过去的时候,他也只能长叹一声,又坐了回去。 陆游是宋国官员,是士大夫,更是读过圣贤书,体验过民间疾苦的儒者。 李通这番谋划的的确确是要坑宋国官办盐场一把,但哪有如何呢? 一直在坑害百姓的,难道就不是宋国官府自己吗? 现在山东节度府有办法让宋国百姓吃上较为便宜的食盐,陆游却要出言反对,到时候有人站出来质问陆游到底是不是站在百姓一边,他该如何作答? 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了。 李通心思七窍灵通,自然知道陆游所想,但他只是瞥了一眼后就将此事揭过,继续回应梁肃的询问:“至于铁器,孟容就更不用担心了。” “咱们贩卖出去的,皆是锄头与铁锅之类的具体器物,会成为百姓家的日用品。若是宋国或者金国收罗民间铁器,那就会直接丧失百姓人心。” 说到这里,李通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是不会这么蠢的。” 算是给宋国找补了一番。 李通也曾经做过基层父母官,所有政策都是需要人来实施的,就比如官府要收集铁器,肯定是要派遣兵卒或者衙役去挨家挨户的征收。 这些衙役兵卒怎么可能只是收取铁器? 到时候不抄家似的将所有财货卷走就怪了。 立即就会民怨沸腾的。 宋国就做过类似的蠢事,宋徽宗赵佶喜欢江南奇石,建造艮岳,在江南收取石纲。 当时在江南主持此事的朱勔堪称指谁,谁就会破家灭门,只要说你家有奇石,没有也得有。 不交出来,就掘地三尺的搜,如狼似虎的兵卒破门而入后,事情如何发展就由不得别人了。 当时江南大户破家者无数,直接引发了后来的方腊起义。 梁肃自然也知道宋国这档子破事的,闻言又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陆游,方才说道:“既然李参军思量清楚,那在下就并无他言了。” 李通点头,继续说道:“而想要实现这些收入,就得靠‘商’了。” 说到这里,李通同样看了陆游一眼:“陆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宋国商税收得十分重。” 开始商谈正经政事之后,陆游也将刚刚的情绪抛之脑后:“如果按照朝廷本身税收来说,倒也不算多,只不过,若算上官营以及地方设卡税收,那就真的没数了。” 宋国的商税也是玄学。 此外,对于宋国的商业来说,最大的问题还不是税收,而是官营。 官府为了更方便的攫取利润,将类似茶叶之类的物资列入官营后,很快就能把市场挤得萧条下来。 “那么以陆先生看来,这种税收制度,究竟是否合理呢?” 陆游闭口不言。 张孝祥见状,在座中说道:“李参军莫要挤兑陆先生,税收乃是国家大政,若非宰相,也难以插手。” 李通似笑非笑的询问:“张知州,在下无意干涉宋国内政,但此番是要谈论山东商税的,若是宋国税收合理,咱们也不妨择其善者而从之。” 张孝祥一滞,却终究说不出来宋国商税制度一个好来,也只能叹息。 李通几句话就将陆游、张孝祥、梁肃这三名士大夫逼退,当即心中就有些志得意满起来,但他面上不显,转身对着刘淮诚恳说道:“魏公,都统郎君,我曾经为金国宰执,对金国也是知之甚详。 金国的商税更是混乱,不单单是吏治,更是因为各地猛安谋克户成为土皇帝后,商路是根本难以通畅的。” 李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猛安谋克户分封中原之事,虽然是完颜亮干的,但身为宰执,这破事那还能跑得了他? “也因此,无论宋金,商税税法皆是难以借鉴,而大唐距今也过于遥远,难以搬来使用,因此,咱们山东的商税该如何征收,需要细细思量。” “但首先一点,则先需要一部来出面谋划此事。”李通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魏公,都统郎君,臣下请设立山东两路转运司,臣请自任为山东两路转运使。” 会场中鸦雀无声,其中一半人恍然大悟,眼神在陆游与刘淮之间两回逡巡,表情有些古怪。 陆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山东宣抚使,理论上是山东两路最高军政长官。 但是他的兵权与人事权被元帅府与节度府夺取,如今财权都要被新设立的转运司夺走。 那么陆游这个宣抚使还有什么权力? 就是个泥塑相公罢了。 更何况,想要担任转运使的,还是李通这名绝对跟宋国不是一条心的金国前宰相,如今刘淮的私人,如何不让人浮想联翩呢? 刘淮抢在所有人说话前,皱眉询问:“李先生,你说的这个转运司,是拗相公之前的,还是之后的?” 拗相公就是王安石。 北宋的官制十分混乱,但从转运使的职位来说,王安石之前,转运使除了管地方税收、漕运,还有司法权,堪称权势滔天。 王安石变法之后,转运使就基本只能主管一路的财权,权力大大缩水。 “自然是拗相公之后的转运司。”李通诚恳以对:“不单单如此,山东市舶司也不应该划归到转运司之中,应该成为一个独立部门。而且……” 李通对何伯求拱了拱手,以示没有恶意:“航运提督事关重大,此时可以由大郎君派遣心腹担任,但之后必须得由大郎君,或者大郎君之子来担任,否则就有可能生变。” 此时航运提督由何伯求的儿子何子真担任,干得也算是有声有色。 但李通在冷眼旁观许久之后,也大概摸清了海运的利弊,然后就惊出一身冷汗。 总结一下就是,海船的自持性太高了,撒出去之后就彻底没影了,这要是当了叛军,都没有办法剿灭,别说当海盗了,在化外之地立国都成! 更何况刘淮为了治理黄河,提出了海运代漕的想法,这航运提督还能威胁粮船商道,只要在关键时刻,在海上一横,就可以跟朝廷讲条件了。 所以,趁这个机会,李通就将担忧之事当众讲了出来,并提出,只有皇帝或者太子才能兼任航运提督,其余人都不成。 这件事也算是强行复刻带英的经验了。 只能说天下聪明人都是相通的。 魏胜与刘淮低头窃窃私语了几句,魏胜方才说道:“航运提督之事,暂且放一放,转运司是否当成立,诸位举手表决,老规矩,三分之二就算是通过。” 以往的军中老人经历过这种场面,只道是魏公与都统郎君将军事上的习惯带到了政事上,倒也不奇怪。 但新附之人就有些惊讶了。 这种事情竟然还有举手表决的?难道不是最上边之人一言而决吗? 可随即,继聪明人意识到这是山东本地班底防止宋国夺权之后,不那么聪明的人意识到,这可是掌管两路经济的部门,一旦成立,得创造出多少官位,又有多少空缺? 到时候一些还在基层苦熬的亲朋岂不是有了晋升之位? 很快,一只只手高举起来,竟然是全票通过的局面。 “好,那接下来定转运使的人选,除了李先生,还有谁想要毛遂自荐,或者举荐他人?”魏胜继续询问。 这事实在是太急迫了,李通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而魏胜随即打狗棍跟上,俨然是想要将事情在今日就定下来,一副只争朝夕的样子,着实让人觉得诧异。 不过这可是转运使,是掌握财权的计相,如何能轻易让与其余人呢? 所有人都低头思索起来。 张孝祥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陆游,咬了咬牙起身说道:“我张孝祥自荐。” 呼延南仙见到之前搭档过一段时间的同事,有些意动,想要赞同,却随之暗自摇头。 张孝祥跳出来的太急了,而且他的立场也不算十分坚定,很有可能会起反效果。 果然,听闻此言,原本对金国降人十分腻歪的义军首领们皆是脸色一变。 呼延南仙暗自苦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呼延南仙这种金国降人与山东反金义军是很难尿到一个壶里,而是应该与同样为客的宋国文臣组成联盟。 但关键就是宋国的政治操守与信用实在是太差,真让宋国主持山东大局,到时候把山东作为议和筹码送给金国,谁能受得了? 也因此,虽然之前不同戴天,但为了抵抗宋国的侵染,金国降人与山东义军竟然组成了政治同盟,倒也算是政治奇观了。 “还有谁?”魏胜继续问道:“还有谁要自荐?” 刘淮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罗谷子:“罗先生……” 罗谷子摆手笑道:“我的志向在于治河,计相非我所能,也非我所愿。” 魏胜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那就举手表决吧。” “同意张孝祥张知州的举手。”说罢,魏胜竟然当先将右手举了起来。 这自然引发了一阵低声讨论,但更加令人惊诧的是,刘淮竟然没有举手。 会场之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究竟是这爷俩矛盾公开化,还是这表决真的如此神圣,真的所有人都能各抒己见? 不过魏胜毕竟是山东义军的盟主,自然是有一些无条件追随之人。 陆游刚刚有些激动起来,心却又缓缓沉下。 因为哪怕是魏胜,也只是带动了十余人,竟然还没有三一之数。 魏胜缓缓点头:“既然如此,同意李先生任转运使的,请举手。” 刘淮举起了手,随后一众一直盯着刘淮之人同样举起了手。 “……四十六人,已经超过三分之二。”魏胜看向了有些失魂落魄的陆游与张孝祥,随后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意有所指:“众意不可违,李先生,这转运司的担子,就交予你了。” 李通躬身行礼,先是对魏胜与刘淮二人,之后对着会场众人团团一揖,属实有些志得意满之态。 (本章完) 第669章 万众一心群山可撼 第669章 万众一心群山可撼 三月初三,大军议的第二日。 历城以北,北清河河畔,祭台高筑。 由魏胜带头,昨日参加大军议的所有人都再次聚集在了一起,神情肃然。 这是春日祭祀,既是为了风调雨顺,又是为了祭祀去年大战之中阵亡的将士。 与此同时,江南,临安,虞允文也捧着捷报文书,缓步登上了朝堂。 在龙椅上端坐的赵眘,虽然他已经竭力维持表情,但眉眼间的喜色却是根本遮不住的。 今年是隆兴元年,赵眘刚刚登基,就能在北伐上取得这种战果,如何不让人心情激荡? 此番大胜的消息传来之后,就连朝中的一些老臣也对赵眘恭敬有加,不复之前孩视。 还得是山东刘大郎啊! 想到了刘淮,赵眘脸上笑容更甚。 这可是第一个向自己输诚的实权大将,应当好好表彰才是。 此时已经成为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的史浩脸色却有些阴沉。 赵眘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自然是有些天真的,但史浩却是人精。他自然知道山东刘大郎究竟是什么情况。 子系中山狼啊! 有这么一支兵马在外,统兵大将简直分分钟就能起野心,今天恭顺异常,明日直接称王都不是不可能。 可偏偏以虞允文为首的主战派一直在朝中说刘淮的好话,以至于史浩有时候想要提醒一下自己的傻学生都不成。 之前刘淮与赵眘私下见面的时候,史浩就与刘淮当面争吵了一番,这时候史浩再说什么,赵眘先入为主,都会将其当作敌对攻讦,可信性立即就下了五成。 如今的局面,赵眘作为宋国新主,就如同新上任的家主,赵构就相当于颐养天年的老太爷。 而家中则是老掌柜与新掌柜并立,有的精进,有的庸碌。 这些掌柜中,也不一定是老的就一定会忠于赵构,年轻的就一定会忠于赵眘,还是要看究竟跟着谁才能做大买卖。 现在,虞允文作为大掌柜,配合着二掌柜刘淮,成功的打下来一片市场,以后的地位前途不可限量。 史浩虽然成为了参知政事,甚至还兼着枢密使的职责,却依旧不满足。 然而想要成为独相,他总该拿出一些政绩来方才可以。 在北伐的赛道上已经太挤了,不仅仅有张浚这等老人,更有虞允文这等新锐。 而且这毕竟是要与金军决死的,史浩怎么能战事上跟虞允文争呢?争不过啊! 所以也只能剑走偏锋,开辟新赛道了。 想到这里,史浩脸色更加阴沉了。 原本史浩在去年腊月的时候就做了谋划,想要将立场变为缓进派,或者说是主守派。为此,他不顾关中形势一片大好,想要劝谏赵眘强行让吴璘撤军。 别看这事离谱,但的确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首先,那些失了势的主守派、主和派一定会支持这个史浩的,哪怕不是为了国家大政,而是为了自己的官位不被主战派取代,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其次,吴璘是资历大将,四川安抚制置使沈介根本压不住他,只能任他施为。这种军头在外自行其是的状态在大唐可能很正常,但在宋国就不对了。 最后,吴璘跟他兄长吴玠不一样,吴璘是一名恭谨之人,现在又是新皇初立,有岳飞的例子在前面,只要中枢下达诏书,就不怕吴璘会抗命。 在真正历史上,还真的让史浩把事情干成了。 当时吴璘在关中受了一点小挫折,赵眘的退兵诏书抵达之时,已经是腊月,诏书的言辞十分严厉,下令吴璘撤军回到蜀地。 吴璘为了避免猜忌,同时也是维护新皇的威严,只能仓促下令撤军。 宋军收复的关中失地,三路一十三州全都再次被金军占领。 宋军撤退途中遭遇金军的追击,死伤两万余人。 但如今的情况又有些不同。 史浩搞破坏的时候,山东义军正在与金军打得激烈,虞允文身在两淮,虽然搞不明白具体军情,却也能知道战事紧急,所以一直在给赵眘上书,请他一定要坚持,千万不要起议和的心思。 这可是赵眘登基后的第一战,若是能打赢,哪怕只是小胜,也足以稳固皇帝位置了。 在了真正历史上,虞允文没有主政两淮,而是去了蜀地,路途遥远,没有时间跟赵眘分析清楚局势,等到吴璘撤军之后,万事休矣。 但如今虞允文身在庐州,如果不嫌麻烦,挑一个休沐日直接回到临安,亲自面见赵眘都成,自然不会让对方犯了糊涂。 在虞允文的坚持下,赵眘没有下令山东义军撤军,也就顺势没有答应史浩的请求。 另外还有关键一点。 此时关中金军力量不如历史上强悍。 一方面是金国分为东西两个,而且还在互相打内战,无暇支援关中。 另一方面则是,历史上那些去关中跟吴璘拼命的金军将领,有许多来到了山东河北战场来稳定局势。 就比如完颜守道,若不是他来镇守大名府,没准就被耿京一鼓而下了。 也因此,吴璘的作战计划非常顺利,甚至要比历史上还要多占了两个州府。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下子史浩不仅仅暴露了政治倾向,引起了张浚等人的注意,更是什么成果都没有捞到,堪称偷鸡不成蚀把米。 如今虞允文督山东义军,取得了这么大的战果,赵眘的北伐意志将会更加坚定,而虞允文更是要一飞冲天,从此地位难以动摇了。 脸色不好看的不只是史浩,张浚更是如此。 他倒不是期望北伐失败,而是期望北伐能在他的手中成功。 这已经不仅仅是志向,更像是一种执念了。 在朝中大臣神色各异之中,虞允文捧着几封报捷文书,当场大声念了起来。 内容大约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打了一场仗,击杀了多少敌人,俘获了多少敌人,有敌军头颅,还有金鼓旗帜为证。 其中某某作战英勇,率先突破敌阵,当赏赐;某某死战不退,最终战殒,当追封后事。 然后就是一些拍马屁的话,什么‘伏惟陛下以德政治天下,北伐大军所到之处,百姓赢粮而景从……’‘天兵到处,贼军裂胆……’之类的言语如同不要钱的往外蹦。 赵眘只觉得心怒放,在龙椅上连连点头。 “陛下,此番大捷,所赖的,乃是陛下之恩德,北地百姓盼望天军,如枯禾以望甘霖,饥儿以望父母,所以大军到处,所向披靡,金军丧胆,贼酋奔逃。” 虞允文念完他亲自润色后的报捷文书,随后对着赵眘躬身一礼:“陛下,天下将平,大宋当兴!” 虞允文的语气平和,却充满了十足的力量。 仿佛被他的言语所感染,其余大臣同时躬身对赵眘诵唱赞歌。 “大宋当兴!” “大宋当兴!” 赵眘有些激动,就连身上的绯袍与脑后的幞头翅都颤抖起来。 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来,透过大殿的正门,看向远方的天平,仿佛真的看到了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临安府望仙桥东,凤凰山以北的秦桧旧宅,此时已经被赵构定为了养老之地。 原本秦桧就将宅子建的制逾王侯,在经赵构修建了一番之后,更是富丽堂皇,宫殿十余座,鳞次栉比,亭台楼阁园林景观一应俱全,奇异草,迭石为山,号称飞来峰,万寿山,乃是临安绝景。 此时的赵构,也在一处亭台中看着天空,手中捏着一盏茶,听着杨沂中的汇报。 “……官家,事情就是这般了,耿京已死,山东西路已复,金贼在徐州的三个万户,或死或逃,已经不成气候。” “官家,这次真的是中原可望,金贼可破了。” 杨沂中说到这里,听见赵构饮茶的声音停止,立即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当即闭口不言。 “正甫,你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赵构淡淡询问。 杨沂中沉默半晌之后,却没有正面回答:“回禀官家,人心已经有些不稳了。” 赵构呵呵一笑,随后面色转冷。 杨沂中说的人心,并不是宋国朝廷或者百姓,而是主和派的人心。 如今理论上赵构依然是主和派的主心骨,但如果让赵眘继续这么胜利下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胜利,这些主和派为了能保住荣华富贵,也会有许多人要转变立场了。 到时候赵构还能剩下什么?还能在朝中有影响力吗? 到时候赵构岂不是要看便宜儿子赵眘的脸色来过日子? 杨沂中这话的意思很简单,北伐胜利,对于国家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说不清楚。 但对于赵构为代表的主和派来说,那几乎就是灭顶之灾了。 “我早就跟大哥儿说过,等我死了之后,任他折腾,如今看来,这孩子大了,心思也多了,不会听我的话了。” 赵构冷笑了几声后,将茶碗挥手扔到了亭子外的湖水之中。 …… 水上涟漪泛起,祭台之上,魏胜缓缓将杯中酒水倒入了济水之中。 随后,魏胜退后几步,将亲手点燃香烛,插在了香炉之中。 他的言语并不算是激昂,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用周围人能听到的声音,举起酒杯,朗声说道:“敬耿节度,敬为抗金牺牲的士民,尚飨!” 刘淮同样举起酒杯:“尚飨!” 声音一圈一圈的传递出去,直到最外围数千观礼的士民,同时对着祭台躬身行礼,并且齐声念祝:“英灵尚飨!” 声音浩荡,如同春雷,滚滚向四方,一时间竟然真的压过了济水波涛之声。 刘淮身在其中,心中莫名感叹起来。 仅仅千人齐心协力的祝祷,就能压过大河奔流之声。 而十万人,百万人齐心协力,又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 《第五卷,霸图各未立,割据资豪英完》 (本章完) 第673章 润物细无声 第673章 润物细无声 傍晚时分,罗怀言回到了朐山县城中的家中,父子三人难得重聚,皆是欣喜异常。 罗慎言恰逢休沐,回来探亲自不必说,罗谷子如今刚刚被任命为知徐州事,总领山东西路修河诸事,掌水部曹,也算是得到了一定的升迁。此时正在交接海州事务。 罗谷子与梁球这二人一正一副,先要实地考察被黄河夺了河道的泗水,并且定下各种分流或者攻沙计划,为之后彻底治理黄河打下基础。 这注定是一场艰巨的任务。 罗慎言也不轻松。 自从地方钤辖上任之后,正经野战军终于放开了手脚。 州钤辖与分路钤辖职权范围涵盖军队屯戍、防御及地方治安管理,如果有外敌突然入侵,地方军事长官就可以组织兵马,进行防御。 罗慎言所率领的靖难大军左军,也可以离开涟水,汇聚在济南府,以作集中训练与调动了。 这也就导致了一家三口在今日短暂相聚之后,就得各自分别,各奔前途了。 如果按照正经的朝廷惯例,此时罗怀言就不应该出仕,而是应该一边在罗谷子身边侍奉,一边读书准备科举。 但就山东这幅遍布草台班子的模样,也就无所谓这种小事了。 酒足饭饱之后,父子三人在书房中饮茶论事。 “大郎,你此番最为凶险,靖难大军是山东的立身之本,若是大战开始,你总还是要上一线的。” 罗慎言笑道:“那也是两年之后了,待到民生与军力恢复之后,方才会再有大战。” 罗谷子放下茶盏,摇头叹气:“这是魏公与刘大郎安抚下边的说法,咱们是希望有两年时间来恢复气力的。可难道去年咱们就不是这般想的吗?” “咱们想要安生过日子,金国宋国不见得这么想,更何况如今宋国皇帝初立,金国又分为东西两个,谁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动作,若是到了时机,咱们不动也得动了。” 罗慎言表情肃然,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身为主力野战军的统制官,大战一起,他不顶上去还有谁能顶上去? 面对父亲与二弟,罗慎言甚至连豪言壮语都不敢放一句。 大丈夫临阵斗死,寻常事尔,这话说给袍泽听还可以,说给亲人听,就平白让他们担忧了。 “父亲,不说我了,二郎这番又有什么差事?可是要正式进入仕途?”罗慎言转移了话题。 而罗怀言却摇头以对:“父亲,兄长,我不能说。” 罗谷子倒也不生气:“不能说就不能说,既然是机密,那知道之人肯定越少越好。” 罗怀言张了张嘴,还是黯然以对:“孩儿要出远门,不能在膝前尽孝,父亲……” 罗谷子当即摆手:“不要说了,你要去的地方,也不要让老夫知道。若是老夫需要知晓,刘大郎自然会亲自说与老夫的。” “现在的关键则是……”罗谷子看着罗怀言:“二郎,你两年之内,必须回家三个月,将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你也莫要反驳,到时候,老夫亲自跟刘大郎分说。” “你若是自己相不中,那老夫就要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娘子。” 罗怀言哭笑不得。 罗慎言见到二弟吃瘪,却没有幸灾乐祸之心,而是头皮发麻。 果真,罗谷子马上就将矛头对向了自家大儿子:“至于你,大郎,今年就要完婚。” “父亲……可是……” 罗谷子横眉竖目:“你莫非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与军中一名护士互相看对眼了,你非得私定终身之后,方才告诉老夫,让老夫去提亲吗?” 罗慎言更加尴尬:“没有这样的事情,父亲,此时国事为重,没有时间来想私情……” 罗谷子更加生气:“放屁,照你这么说,天下大乱之时就不用结婚生子了?如若这般,魏晋南北朝,唐末五代,还有如今这乱世,汉人早就死绝了。” “都统郎君……” “你莫要看刘大郎,他今年也一定要完婚的!前汉霍去病喊了许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却也是有子嗣的!” 罗慎言无奈,看了一眼正在憋笑的二弟,只能说道:“我回去之后跟阿贞说一说。” “这才对。”罗谷子饮了一杯茶之后,方才按下怒火,缓缓说道:“你口中的阿贞,家世如何?” “啊?”罗慎言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父亲诈了,刚刚还言之凿凿的说什么‘私定终身’,怎么现在连女方的姓名家世都不知道? “哼!”罗谷子哼了一声:“你可知曹副院长已经写信给我,说起你的不妥当之处来了?他的原话甚是难听,让我告诫你,不想娶妻就莫要纠缠,麻利滚远点。” 曹副院长大名唤作曹喆,乃是医学院的副院长,他为随军医师与护士出了好几次头了,此时写信来呵斥,也实属寻常。 军中都是和尚庙,如果是别的军队,或许还有随军妓女的存在,但汉军的建军思想与纪律就决定了后勤营地中不能有军妓。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年李陵觉得军队战斗意志不坚决,就将军妓全都杀个干净,如今汉军哪能这么干? 当然,如果驻扎在某地时,四周百姓开展买卖,跟军士一些皮肉生意,原则上军法官是不管,也没法管的。 这也就导致了汉军中阳盛至极,军中除了随军洗洗缝缝做饭来赚钱的大婶,也就是野战医院中有些女子了。 理所当然的是,这些医生护士都是宝贝中的宝贝,若是军中有人敢侵犯他们,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但更加理所当然的是,一些还没有婚配的高阶军官,在与这些女子相处日久之后,难免会心生情愫。 这其中自然会有始乱终弃,或者抛妻弃子的存在,对于军事主官,军法官也没办法当场处置,一般也只能上报。 在这期间,曹喆没少跟汉军军官打官司。 而如今,曹喆察觉到罗慎言的这档子事后,立即就给罗谷子来信,说明情况。 虽然从公家来说,罗慎言乃是忠义军元老,刘大郎爱将,曹喆绝对不想跟这种人起冲突。但他更要维持野战医院在军中的地位。 有一两件腌臜事也就罢了,若是没完没了,野战医院直接改名叫野战妓院得了! “阿贞……”罗慎言脸色有些发红:“阿贞大名唤作王从贞,是淮西人。她家满门,皆在金贼南下的时候没了。她东藏西躲,等到我等打跑了金贼后,实在走投无路,加入军中做缝洗工作,后来又被吸纳进了医院。再后来,他们第九队就一直跟着左军了。” 罗谷子拈着胡须叹道:“果真是个可怜女娃,咱们家规矩小,既然她的双亲都没有了,自然就以曹副院长与杨教授为亲长。老夫亲自与他们言语,两个月内就办喜事吧。” 罗慎言讷讷不敢言语,见到罗怀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由得恶向胆边生:“父亲,我这里没有什么问题了,不如让二郎也到医学院里转一圈,寻个良配?” 罗怀言还没有反驳,罗谷子直接恼怒:“你把医学院当成什么了,予取予求的红粉之地吗?给我滚出去!” 别看哥俩一个是主力军统制,一个是即将担负重任的政坛新秀,但他们在自家老爹面前却只能狼狈抱头鼠窜。 两人出门之后,各自对视一眼,方才笑了出来。 “你说父亲这么大火气,是不是因为身边也少个贴心人呢?” “可能吧。父亲正当壮年,应该续弦的。” “都!给!我!滚!”听闻书房中的怒吼,罗慎言与罗怀言彻底不敢待了,立即一溜烟的跑回了各自屋舍。 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尤其是一家三口皆是宦游人的情况。 第三日,罗怀言就离开了家中,登上了朐山县港口的一处帆船。 此处,已经有十名两淮出身的汉军在此等待,他们身处各个舱室,并不知道有彼此存在。 这些人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仅在山东有家有业,更是与宋国有着解不开的仇怨。 比如其中一名唤作苏宽的,曾经就是宋军,后来加入靖难大军与金军在两淮厮杀。 战后,按照军中政策,苏宽在淮东分了一块地,可刚刚耕种,就被大户勾结着宋国官府一起夺了过去,甚至连安置流民的村子都屠了个精光。 此人可以说对宋金两国都没有好感,若不是靖难大军恰逢其会,清理两淮侵占授田的情况,说不定苏宽早就已经在淮东扯旗造反了。 “苏宽,你的身份是广元商号的大伙计,现在广元商号已经在临安站稳了脚跟,你到了之后,直接到西市去寻广元号的商铺,跟他们的掌柜的说是老家来人,并且将此封书信给他,大掌柜自然会安排你做事。” “喏!” “不要试图联系别人,自然会有人来联系你。” “喏!” “还有,正如之前交待的,只有有人拿着这枚令牌来找你的时候,方才是自己人。” “喏!” 苏宽早就已经记住罗怀言手中令牌上的纹,却还是仔细打量了一番。 罗怀言点头,将手中的一个包裹放在了舱室的吊床上:“里面有户册还有银钱,一切小心。” 说罢,罗怀言走出了舱室,左右看看四周无人,来到了另一处舱室,并且推门而入…… “扬帆!启航!” “起锚喽!” 在水手的船歌号子中,罗怀言只感觉到脚下一动,帆船向着外海而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艘舰船将会在十三日之后,抵达临安。 其上的货物会让几家大户发一小笔横财,而其中的十几名乘客,将会如同墨水落入大海一般,悄无声息的融入宋国之中。 (本章完) 第674章 间谍网罗四方事 第674章 间谍网罗四方事 时间进入了五月份,当天气逐渐转热的时候,刘淮埋在宋金两方的暗探,都送来了第一封情报。 事实证明,有许多情报的缺失并不是因为敌人有多强的保密意识,而是因为传递不及时而导致的。 就比如之前的完颜亮伐宋。 这是何等规模的战事,完颜亮发动了全国总动员,调动军队,征收钱粮,打造军舰,这都是遮掩不住的。 只要将消息汇总,就足以得到这个可怕的事实了。 可宋国是什么反应呢? 他们直到完颜亮迁都汴梁的时候,才反应过味来,却依旧是将信将疑。非得等到刀斧砍在脑袋顶上方才有所觉察。 也因此,刘淮早就想要在宋金两国建立间谍网了。 然而这个时代的间谍却与后世的谍战片不一样。 一方面是消息传递速度过慢,间谍不仅很难传递有时效性的情报,更难以实时接到后方大本营的命令。 这也就得要求间谍的能力、忠诚度与主观能动性更高一些。 另一方面,间谍也是人,也得需要吃饭,可刘淮又不可能无限预支经费,到时候养出一帮间谍腐败分子来就搞笑了。 这就需要一些随时能支用的经济路线,来作为间谍的后盾。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商路走私网。 事实上,哪怕在后世,间谍与商业也是分不开的。而如今更是如此,就比如已经前往幽燕的刘蕴古。他之前在宋国的身份就是一名商贾,也因此被宋国淮西转运使杨抗怀疑上了。 刘淮在走私商路大概打通了之后,立即着手向着宋金两国派遣间谍。 幽州那里还只是草创,渐渐铺开摊子,而宋国这边则是直接被下了重注,第一批抵达临安的间谍就有五十多人,由罗怀言亲自带队,开始了潜伏。 “现在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刘淮先打开了刘蕴古送来的情报,看到第一句话时,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是一封有关草原诸部的情报 蒙兀乞颜部之前在趁着东金国北疆还没有恢复,主力南下打内战之时,攻打临潢府。 金军主力随即极速回援,在潢河畔逮住了乞颜部的尾巴,斩首数百,俘获两千人,缴获牛羊马匹共两万余,看起来也算是一场大胜。 乞颜部的可汗也速该在此战后,仿佛也意识到了此时蒙兀人与金国还是有实力上的差距,直接向金国称臣,并且迅速取代了塔塔儿部的生态位,开始依靠金国,欺压其余蒙兀诸部。 刘淮看得直嘬牙。 这莫非就是父子之间的心有灵犀? 难道从也速该开始,就要走历史上蒙兀人的成功之路了吗? 在真正历史上,乞颜部也是先在金国麾下混饭吃,借着金国的势力,一点一点吞并周围部落,最后壮大起来的。 可这样一来,东金北方的乱局就暂时平定了,会不会立即南下攻打山东? 仔细想了想,刘淮觉得这种可能性还是比较小的。 金国也是连年征战,早就元气大伤了,完颜雍又不像是失了智的战狂,怎么想都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才对。 想到这里,刘淮不由得想起老朋友完颜亮。 这厮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疯子,与完颜雍相比,这种人才更加值得警惕。 可如今间谍网草创,依仗的还是海运系统,这也就导致了汴梁的间谍网组建起来更加艰难,现在还没有情报发回来。 草草的看完有关幽燕物价的情报之后,刘淮将文书递给申龙子:“归档吧。” “喏!” 间谍网建立起来之后,自然会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管理,刘淮倒也没有制度创新,而是直接照搬了明朝的锦衣卫来给这个机构命名。 申龙子就是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 当然,此时锦衣卫也是草创阶段,连个正经的衙门都没有,只是跟节度府挤在一起,同时干着刘淮随身秘书的工作。 不过锦衣卫已经开始从军中招募良家子,充当校尉与文书了,这个部门未来必将是权力重大。 “罗二郎,但愿你能给我一些惊喜吧。”刘淮打开了第二个包裹,拆开最后的一个信封后,仔细阅读起来。 片刻之后,刘淮放下了手中文书,表情随之变得复杂。 宋国可真的是不让人省心啊。 且说宋国的朝堂争斗是瞒不住人的,这不是说有人去专门打听这事,而是宋国无论皇帝还是官员,都没有这方面的保密意识。 而且宋国百姓的参政意识也很高,尤其是士大夫阶层或者预备士大夫阶层,伏阙之事层出不穷,用民意来倒逼政事决断也屡见不鲜。 这还是南宋,北宋之时宫闱之事都瞒不住人,在樊楼的最高层就能一览皇宫大内的风采,堪称离谱至极。 也因此,罗怀言仅仅抵达临安不到一个月,就得知了许多重要消息。 这些消息根本就不用打探,整个临安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首先,虞允文的报捷文书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宋国朝廷已经把此次大胜当作了赵眘继位后的开门红,主战派声势大振,北伐之声也愈加盛大。 虞允文也随之升官,现在是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依旧是江淮宣抚副使,算是以正经宋国宰相的身份,来总揽两淮军政事务。 叶义问不仅仅是能力差,在去年冬日的一场风寒之后,身体也弱了许多。此时他也彻底息了夺权的心思,变成了一个人形图章。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形势不是一片小好,而是一片大好啊! 在这般形势之下,另一种思潮慢慢抬头。 金国已经不堪一击,现在趁机立即北伐中原,必然可以一鼓而克,到时候克复中原,还于旧都,岂不妙哉? 对此,赵眘似乎也有些意动,连连召唤张浚、陈康伯、张焘、辛次膺等人,询问北伐举措。 其余人还有些持重,张浚干脆当场自请为兵马大都督,催促赵眘立即发动北伐。 对此,刘淮的评价是,投降派与速胜派是一体两面,此言诚不欺我。 当然,与那些脑子里全是官位的废物官员不同,虞允文还是能稳得住的。 他一边上书劝阻冒进,两淮还没有准备好,宋军也还没准备好,此番出兵,败多胜少。另一边发动自己派系的官员,想办法在朝堂上进行阻拦。 虞允文倒也不敢用力过猛,到时候把赵眘雄心壮志打击没了,那就惨了。 他主要运用的办法,就是向赵眘哭穷,不仅仅自己哭穷,而且拉上了山东一起哭。 两淮山东经历了数场大战,已经残破不堪,还得要两年的时间作恢复。 虞允文在赵眘心目中还是有些地位的,他费尽心机,终于敷衍了过去。 但刘淮也知道,虞允文也不可能拖很久了,因为主和派现在已经集结在了赵构身边,这名太上皇可是人老心不老,到时候还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别的不说,杨沂中此时依旧在统率殿前司,掌握着临安最大的一支军事力量,聪明人都能看出其中意味。 如果赵眘不能通过北伐胜利再进一步夺权,进而聚拢自己的班底,最后宋国发生政变都不奇怪。 情报到这里还没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刚压下去速胜派,赵眘这个宋国现任官家又开始作妖了。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赵眘既然已经登上了皇位,也该让自己的犬马获得好处了。 要说赵眘的近臣并不少,除了史浩这名被主战派着重盯防的参知政事之外,还有曾觌、龙大渊、张说、王抃、甘昪等人。 曾觌与龙大渊算是正经科举出仕,而其余的人都是小吏、外戚、宦官之流,属实是上不得牌面。 赵眘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开始也没想过提拔其余人,只想要让龙大渊与曾觌升官。 官职也不大,只是任命他们二人为干办皇城司与枢密副都承旨,算是稍稍占了一点情报与军事的边。 这个任命立即得到了朝臣的一致反对,奏疏如同雪般飞来,直接将曾、龙二人打为了奸佞,甚至有人要诛杀他们。 这立即引起了赵眘的警惕与愤怒。 朝臣可能在嫉妒二人一飞冲天,但对于赵眘来说,这就是某种危险的信号了。 此时殿前司还由杨沂中执掌,一方面是因为杨沂中的确恭谨,不仅仅对赵构忠心耿耿,同样对赵眘礼敬有加,哪怕在秦桧的压迫下,杨沂中也没有对赵眘出过手。 另一方面则是赵构与赵眘的心照不宣。 赵眘毕竟不是赵构的亲儿子,赵构也得留下一点后手才行,普通人是可以用社会舆论与官府来监督的,但是对于皇帝来说,这两点是完全没用的。 赵构对此深有体会,他亲爹的尸骨还在五国城埋着呢! 为了赵构的安全感,赵眘可以将殿前司让出去。 但皇城司与枢密院这两个要害部门,都不让当今官家安插心腹,相当于不让赵眘获得一点安全感,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赵眘盛怒之时,甚至喊出了:“太上皇的时候,这些都是小事,如今你们怎么就敢逼迫我?!” 因此,赵眘展示出了不同寻常的刚愎自用,将劝谏之人,无论是尚书还是言官,全都贬斥出朝。 你们不是不想跟奸佞同朝为官吗? 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不止如此,赵眘原本还想着慢慢给心腹升官,现在也不用等了,直接以去年山东大捷为借口,让他们进入朝廷当官。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立功的。 如今,朝廷官员算是不敢劝了,但私底下的内斗却是免不了的。 这就是在历史上,孝宗朝持续十七年的宫府之争的开端了。 如果按照历史发展,那么赵眘近臣与朝廷重臣,将会以地方财权为抓手,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斗争。 但是如今,两者的争端一开始就有些走歪。他们没有立即开始争权夺利,而是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如今最容易立功升官的军国重事上来。 也就是北伐了。 看着罗怀言总结出来的情报,刘淮再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这么多的投机分子参与了进来,宋国的北伐还靠谱吗? 刘淮赶紧摇头。 一不小心就要犯大错。 怎么能有宋国军事行动靠谱的错觉呢? (本章完) 第675章 西军大将西川老 第675章 西军大将西川老 六月,陇右。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为闷热的时候。 吴璘端坐在德顺军城的城头,看着关西连绵的群山,心中思绪万千。 吴璘今年已经六十有二,一生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一时间,他竟然也理不清自己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吴璘在年少之时就追随父兄与西夏作战,并且早早就闯出了声名,累迁閤门宣赞舍人。 但这些声名在风起云涌的两宋之交却是没什么用的,面对新崛起的金军,就连西军老大哥韩世忠也只有狼狈逃窜的份,更何况是他呢? 后来在决定关中归属的富平之战中,虽然吴玠吴璘兄弟二人拼死作战,却依旧大败。 西军中的大将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 从此之后,天下再无西军。 再后来,完颜兀术试图从关中入蜀,吴玠吴璘在大散关、仙人关一线与金军厮杀,在无比绝望中,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大胜。 在这场被后世称为和尚原之战中,吴玠展现了自己的指挥能力,不仅仅一举将金军主力精锐打垮,更是将金军第二代将领中的佼佼者完颜撒离喝打得痛哭流涕,将啼哭郎君的诨号牢牢安在了这厮身上。 如今想来,那场大胜竟然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后来,兄长吴玠没有看到反击回到故乡的那一刻,在绍兴九年含恨离去。 就在吴玠死后的第三年,也就是绍兴十一年,金国撕毁和议,大军南侵,而吴璘也终于看到了一丝回到家乡的希望,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请战。 当时的吴璘只是四十岁出头,正是一名大将的黄金年纪,无论是军略还是武勇,都到达了人生的巅峰。 吴璘率军一举攻入陇右,势如破竹,终于在剡家湾遇到了金军主力,一战将金军五万兵马击溃,吴璘趁势东进。 可谁成想到,就在胜利在望之时,朝中竟然下令撤军了。 北伐功败垂成,岳飞被冤杀,次年,‘绍兴和议’达成。 吴玠吴璘兄弟拼死守卫的和尚原,竟然就这么轻易的割让给了金国,一时间,西川宋军军心士气萎靡,就连吴璘也颓唐。 吴璘原本以为此生就这么囫囵过去了,可命运仿佛在跟他开玩笑一般。吴璘竟然在六十岁的年纪,还能有北伐的机会。 想到这里,吴璘低头看着布满皱纹的双手,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贼老天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让他在最勇敢的年纪遭遇大败?为什么让他在最稳重的年纪被弃置不用?又为什么让他在天人五衰之际,又有了如此机会? 如果这贼老天果真有识,性子是不是有些过于恶劣了。 就在吴璘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股烟尘出现了山岭之间,并且似缓实急的靠近了城池。 为首之人是一名雄壮大将,身后的旗手打着一面‘吴’字大旗。 “少郎君来了!” “少郎君来了!” 无论是城头,还是城下,都有士卒百姓大声欢呼起来。 就连吴璘也面露微笑,缓缓点头。 此人正是吴璘的第五子,也是文韬武略最为出众的一个儿子,吴挺吴仲烈。 别看吴挺今年才二十六岁,却已经是屡立战功,已经官拜武昌军承宣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中军统制。 而且吴挺的官位也不是靠着父亲恩泽,是真的一刀一枪的拼出来的。 之前在与徒单合喜的战斗中,他身先士卒,率领轻兵直冲敌阵,差点就将徒单合喜阵斩马下。 “父亲,孩儿回来了!” 吴挺摘下头盔,咧着大嘴笑道。 吴璘恢复了不苟言笑的姿态,淡淡点头:“一路上可还安生?” 吴挺点头:“金贼兵马已经不够了,他们只能缩回去,一路上莫说游骑,连探马都没遇见一个。” 这倒是实话。 完颜亮发动南侵的时候,徒单合喜属于偏师中的偏师,只有武威、武定、威略、威果、威勇五个万户正军。 这些兵马虽然战力还算可以,但人数少了一些,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可以凭借战争的突然性,打宋国一个措手不及,攻破散关,抵达黄牛堡。 可一旦宋军反应过来,吴璘发动了反击之后,金军兵力捉襟见肘,只能撤往了陇右关中,以作防守。 如果按照历史发展,在完颜亮死在瓜洲渡,完颜雍继位之后,就会派来援军,从而止住金军的颓势。 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两个将领,一个唤作完颜守道,一个唤作完颜璋。 但是如今,完颜守道自不必多说,在大名府与山东义军厮杀。 完颜璋也没有率军去支援。 这厮曾经是完颜撒离喝的部下,在完颜亮大开杀戒,将完颜撒离喝杀掉之后,他就一直被完颜亮闲置,只能寓居在在中都大兴府。 有这层政治立场在,完颜璋是绝对与完颜亮尿不到一壶里去的。 也因此,完颜雍正式在辽阳府称帝后,完颜璋立即杀掉了中都留守蒲察沙离只,向完颜雍投诚。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完颜璋的政治操守实在是太差了,他投靠了完颜雍之后,先自摄中都留守,方才被完颜雍任命的。 因此,完颜璋总是觉得完颜雍会对自己不满,想要趁机联络一些官员,趁着完颜雍祭祀祖先的时候,将他杀掉,立兵部尚书完颜可喜为皇帝。 但完颜璋游说到渤海万户高松的时候,高松并不愿意反叛。 完颜璋见事情将要败露,干脆带着其余人出首告发完颜可喜,直接把他坑死。 但不管完颜璋的政治操守如何了,他的军事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 在历史上,完颜璋率领一路兵马,在与吴璘的对战中颇有斩获。 但如今完颜亮还没死呢,关中还在完颜亮的治下,完颜雍吃饱了撑得向关中派遣援军? 因此,完颜璋现在依旧在河北训练军队。 没有这两支来援的兵马,徒单合喜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金军只能不断的收缩防线,以至于如今连探马游骑都撒不出去许多了。 吴璘对此倒也不奇怪,只是平淡说道:“这倒是一件好事,你看最近的邸报了吗?” 面对父亲的询问,吴挺点了点头:“回禀父亲,看了。” “父亲是要说山东刘大郎吗?” 吴璘点头,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这山东靖难大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前年还在淮西打了一场天大的胜仗,今年又光复了山东,当真是英雄豪杰。” 吴挺却皱起了眉头:“听说这刘大郎不许朝廷委派知州,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吴璘瞪了吴挺一眼,随后方才缓缓说道:“这话不要乱说,边地知州一般都是武人担当,只是惯例罢了。” 吴挺毕竟年轻,在这方面反应比较慢,但被父亲呵斥之后,他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随之涨红。 因为以前的西军,以及现在的吴家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们有一个统称,那就是西军将门。 与寻常军阀不同,西军将门听调也听宣,宋国官家一声令下,他们也会舍生忘死的拼命,但身处宋国与西夏的边境,无疑让他们有更高的主动性。 比如之前的种氏,还有半军阀性质的折氏。 吴家既然继承了西军残部,就基本上把西军的臭毛病继承了个七七八八,这也就导致了到吴璘这一代,自主权已经极大了。 这事也不能简单用好或者坏来形容,因为宋国官家在临安,离巴蜀实在是太远了,在蜀地主持军政的,无论是哪个都会有极大自主权,把吴璘撤了,也会有其余人顶上来的。 但这毕竟是引人侧目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攻讦,吴璘都有些习惯了,他此时反而与刘淮有些共情。 有这个前提在,吴璘更不能有山东不妥当的说法,因为这完全是给自己挖坑。 到时候中枢觉得山东不妥当,蜀地也不妥当,你们一起改正,吴璘岂不是傻眼? 呵斥完吴挺之后,吴璘顿了顿方才说道:“山东既然已经光复,中原已经可望,若是咱们能收复关中,则故都也可收复了。” “我原本以为,这番事业只能在你这代人身上完成,如今看来,老夫竟然能在死之前,看到天下这一角,也算是足以告慰兄长了。” 吴璘说到最后,脸色潮红,不停的咳嗽起来。 “父亲,你的身子……”吴挺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吴璘,却又被甩开。 “无妨。” 话虽是这般说,但吴璘却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与刘锜一样,吴璘也实在是太老了,早年间身上留下的伤口,到了这个年岁已经成了催命的符咒,以往大战中血流数斗依旧生龙活虎的大将,到了此等年纪,也只能是忍受着病痛作战了。 在此次出征之前,吴璘就已经是乘坐肩舆行动。 为了攻打德顺军,吴璘强行跨上战马鼓舞士气,却在德顺军被攻下后,几乎晕厥过去,被速速送往后方休养。 这也就是为什么西路宋军在攻打金军偏师的时候,时胜时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因为最高指挥官的身体不行,时不时就得回到宋国休养,没有统筹的宋军面对集中兵力的金军时,自然会出现各种问题。 不过此时吴璘的身体已经调养了一番,自认为足以应对接下来的战事了。 “无妨。”吴璘摆手说道:“让你探查的事情,可有结果?” 见说到了正事,吴挺脸色也随之郑重起来:“回禀父亲,金贼依旧在那几个道口上屯兵,关中并没有大规模增兵的迹象,我军此时聚集兵马,一定能突破原州!” 吴璘点头:“关中民生如何?可看清楚了?” 吴挺面露复杂之色:“父亲,关中似乎是在屯田,又似乎不太像,我找人打听了几句,税收大约在五成,但百姓却依旧愿意种地,果真奇怪。” 吴璘叹了口气,扶着城头说道:“不奇怪,五成的粮食也能活下去了。如今关中贫瘠……嘿,也不知道张中彦那厮在作甚……” 吴璘的话声刚落,就听到有人登上城头。 “禀相公,有书信送达。”军使躬身将一封信送到吴璘面前。 吴璘只是一看信封落款,脸色就不由得一凝。 (本章完) 第676章 德顺故人书信来 第676章 德顺故人书信来 书信的落款是‘德顺军故人’。 虽然这只是一种遮掩手段,而且显得有些故弄玄虚,但吴璘一眼就看出,这必然是张中彦的来信。 因为张中彦在富平之战后投降金国,当时他的职位就是知德顺军。 对于这名以往的战友,后来的叛徒,如今的金军西路军二号人物,吴璘倒是没有什么鄙夷之情。 富平之战,吴璘就是当事人,如何不知道前因后果? 本来战败也就战败了,天下没有不败的兵马,也没有常胜的将军,该贬斥就贬斥,该责罚就责罚。 哪怕是要杀人,总该整编了兵马,安抚住军心,然后让有司来按照国家法度,明正典刑的杀才对。 关键在于张浚是个眼高手低的货色,他在富平之战失败后,没有任何缓冲,直接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开始对参战各方治罪。 折腾一圈之后,张浚以败军之罪,将刘锜的亲哥刘锡贬斥,斩杀了赵哲及其部将张忠、乔泽,使得军心惊惧。 在这种情况下,环庆路将领慕容洮叛投西夏,泾原路将领张中孚、张中彦、李彦琪叛降金军,也就不奇怪了。 虽然后来张中孚与张中彦兄弟二人又有一些反复横跳般的举动,但根子上还是因为富平之败。 别的不说,如果要论战败之罪的话,张浚这个最高指挥难道不是罪责最大之人吗? 吴璘对此也是心有戚戚,在之后虽然与张中彦也对阵过几次,却终究没有深仇大恨。 而此番张中彦来信明面上是要邀请吴璘阵前一叙,但其中意味,两人都明白。 无非就是张中彦觉得金国不行了,想要改换门庭,只不过因为已经叛逃过一次,张中彦担心宋国还会翻旧账,所以来找吴璘投石问路。 此时张中彦正率领这一支汉儿军驻扎在凤翔府,如果能将其招降,那么吴璘也不用费尽力气去啃泾河通道了,直接沿着渭水就能杀进关中,夺回长安。 这个时代的陇右之地可不是宋国之前的那种状态。 为了与西夏对抗,整个陇右都成了大前线,在数次野战失利后,宋军定下的战术就是修筑堡垒,稳扎稳打。 从西夏李元昊立国到富平之战宋国彻底丢掉关中陇右,一共八十多年,宋国就修了八十多年的堡垒。 这个城堡,那个军寨,层层迭迭,密密麻麻,让进攻方看了都头皮发麻。 吴璘在之前为什么拼着身体虚弱,也要猛攻德顺军? 就是因为德顺军的军堡太多了,如果不在金军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攻下,还不知道啃到哪年去呢! 如今张中彦想要带着凤翔府一起降宋,那真的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不过吴璘也不是听风就是雨的小年轻,他本能的还是有些一丝怀疑。 人做事总是要有动机的,张中彦早不写信,晚不写信,为什么要在此时送来信件? 这其中是发生了什么了吗? “派遣探马,装扮好,继续去关中探查,我要所有的情报。” 吴璘对身侧亲卫下令后,又招手将一名参谋军事唤来。 “你去联络在关中的暗探,我要所有的消息,来往客商多少,乃至于物价高低,我都要。” “喏!” “小五,你过来替我写回信,其中大约就是老友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家中子女安康之类的废话。 在最后写上一句: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人心人心思定,天下将安,还望早做准备,借以存身。” “喏!” 士卒吏员们纷纷忙碌起来,而吴挺却是皱起了眉头:“父亲,是不是要改一下计划?” 吴璘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此时一动不如一静,我不知道张中彦是怎么想的,又为何有这般举措,但我的军略,岂是一人一言就可以更改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宋军依旧将主要兵力放在原州,打通泾水通道为主要目标了。 吴挺也只能点头以对。 父子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看着城外的景色,各自思量起了战事以及前途。 话分两头。 张中彦的确不是在用诱敌之计,而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在真正历史上,张中彦不想跟宋国拼死作战,所以在与徒单合喜一起攻破大散关之后,就处于二线看戏的状态。 后来完颜雍统一金国,并且派来了援军,张中彦也乐得轻松,替完颜雍劝降了忠于完颜亮的关西将领之后,受封宗国公,继续率军在关中作总预备队。 完颜雍虽然对张中彦大体满意,却还是忌惮对方在关中陇右的人望,不敢让他继续率领兵马立功,在战后就将张中彦调到了中原等地任官。 可如今无论完颜亮还是完颜雍,都似乎已经忘了关中一般,这哥俩各有一摊子处理不完的麻烦,根本没有兵力,也没有将领来支援关西。 这也就导致了,关西大局,全靠徒单合喜与张中彦二人来维持。 徒单合喜一个异族征服者,自然是我行我素,对于关西民力没有一丁点怜惜,为了胜利,想怎么榨就怎么榨。 可张中彦不成啊。 他是传统的西军将门出身。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西军将门是与关西父老捆绑在一起的,关西父老认他们,他们也得保护关西父老。 比如吴玠守卫仙人关的时候,当时关西已经被金国占领,但关西父老硬是从敌占区运出粮草来,支援吴玠的抗金斗争。 再比如张中彦的兄长张中孚主政关西的时候,伪齐想征收重税,直接被张中孚硬顶回去了。 若是张中彦敢背叛的关西父老,那么他立即就会被本地子弟兵抛弃,如同无根之萍,死期马上就要到。 但是,金军守卫关西兵力不足,也是实实在在的,徒单合喜不止一次要求张中彦征发签军,强征钱粮,但张中彦一直在敷衍。 然而事到如今,吴璘都要发动全面攻势了,徒单合喜也急了眼,给张中彦发出来最后通牒。 如果张中彦还不愿意干活,那徒单合喜就会派乌延吾里补去干脏活,到时候无论关西是生灵涂炭,还是十不存一,你张中彦都不要怪我! 面对此等情况,张中彦也只能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了。 吴璘吴二郎,看在同为西军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 “阿叔,怎么样?吴太尉回信了吗?” 威勇军总管张从进有些焦急的询问。 张中彦有些无奈的看了看自家大侄子:“阿进,我那兄长是何等沉稳的性子,怎么就生出你这个暴脾气来?” 张从进就是张中孚的儿子了。 张中彦比张从进年龄大了不到十岁,也算是少年相知,所以虽然二人以叔侄相称,但言语上却不是十分客气。 “好好好,我暴脾气,我有错。”张从进敷衍了两句之后,又询问道:“那现在阿叔可以跟我讲一下,到底有消息吗?” 张中彦将书案上的书信递了过去:“你自己来看。” 张从进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皱眉说道:“最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中彦嗤笑了一声:“还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让咱们拿稳立场,并找点东西作进身之阶,毕竟这些年我经历的破事太多了,大宋不一定还能信得过我。” “呃……”张从进也有些无语。 张中彦与他死去大哥张中孚的人生经历堪称复杂,那已经不是用三姓家奴可以概括的了。 在富平之战后,两人投降了金国。然而以当时金国的行政能力,吃了幽燕、河北、晋地都有些撑,根本无法有效控制广大的中原地区。 所以,金国立了一个齐国,以刘豫为皇帝,将山东、中原、南阳、关西一股脑的塞了进去。 齐国既是小弟,又是与宋国的战略缓冲。 张中彦弟兄俩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齐国将领。 这还没完,完颜挞懒执政金国之后,推动宋金和议,双方终于在绍兴八年和议成功,史称天眷议和。 从此,宋国向金国称臣,金国撤销齐国,将河南与陕西赐给宋国。 身为陕西诸路节制使知京兆府的张中孚,是事实上的陕西统治者,自然就回归的宋朝。 宋国自然也不放心张中孚兄弟二人继续待在陕西,就让他们入朝,自此又变回了宋臣。 然而天眷议和这种条约无疑是谁都不满意的。 绍兴九年,完颜兀术发动政变,杀完颜挞懒。 绍兴十年,完颜兀术撕毁天眷和议,南下侵宋。 后来就是我们熟悉的完颜兀术被岳飞暴打,以及赵构秦桧卖国的故事了。 在随后的绍兴和议中,完颜兀术专门要求,让张中彦张中孚弟兄二人回到金国,赵构自无不可。 这也就是张中彦此时依旧在金国当官的原因了。 宋、金、伪齐、宋、金,这么一圈走过来,如果指望宋国还能无条件的相信张中彦,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叔侄两人商议了一番对策之后,张中彦叹道:“想要让大宋不疑我,最起码咱们得把凤翔府献出去,让开陈仓道,但是如此一来,咱们就要先被金军围攻了。” 张从进低声说道:“阿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想要改换门庭,无论如何都得走上这么一遭的。再说了,关西父老也会支持咱们的。” 张中彦瞥了张从进一眼:“你阿叔我是个没本事的,不是兄长厉害……唉,若是兄长如今还在,形势就大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唱名。 在得到允许之后,亲卫领着一名军使走进了屋内。 “参见张节度。”军使是个女真人,见到张中彦后拱手说道:“俺是奉俺家都统的军令来的,还请节度去原州军议。” 张中彦有些惊讶:“大战之时,我身为大将,如何能擅离职守?” 军使闻言也不恼:“俺家都统说了,这般闷热天气,女真儿郎们难受,难道宋军就能痛快?只要张节度派遣心腹镇守住陈仓,凤翔府无妨的。” 张中彦听到此处,知道是徒单合喜铁了心让他去原州了,一颗心也渐渐往下沉去。 (本章完) 第677章 一人可当十万兵? 第677章 一人可当十万兵? 有人总结过中国的权谋模式。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通知某人来开会或者吃饭,并在这期间突然暴起,将其诛杀。 何进、尔朱荣等一系列前辈,用人头滚滚的结局,证明了这种手段的可行性。 可即便知道其中可能有危险,张中彦也无法反对。 因为这厮的确是心里有鬼的,如果不去参加军议,很有可能就会引起徒单合喜的怀疑。 更关键的在于,张中彦只是刚刚与吴璘搭上线,还没有开始动员与串联,若是仓促起事,也只能拉着心腹投奔宋国了。 怀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张中彦带着亲卫,随着军使沿着陇右山路一路向北,顶着六月的暑气,仅仅三日就抵达了原州。 “张节度,还请稍待,俺去通报一番。” 在大营之外,女真军使言语客气,随后就驱马向前,对着营寨望楼大声呼喊起来。 与守门的军官交流了几句之后,大门轰然大开,一名年轻将领驰马而出:“张节度,请随我来。” 张中彦眼见这名留着辫发的女真军官面生的紧,更是心中泛起了犹疑,勒着马缰绳,止步不前。 年轻军官见状,倒也没有催促,只是在原地等待。 “小将军,我这些亲兵……” “都可以带进去,如此大的军营,难道还没有几十人吃饭的地方吗?进去之后自然会有安排。” 被堵住话头之后,张中彦终于横下心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顾不了许多了。 见张中彦昂头阔步的坦荡模样,年轻军官微微一笑,就当先引路而去了。 张中彦一边驱马前行,一边看着沿途营寨,仔细估量着其余几军的战力,猜测他们在与吴璘厮杀几场之后,是否已经受到了重创。 直到帅帐门口的时候,张中彦方才觉得自己过于不礼貌了,竟然没有问这年轻军官的名字。 “还未请教小将军高姓大名。” 年轻军官咧着嘴巴,笑道:“我大名唤作完颜王祥,乃是威胜军第一将,归德尹,我父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平章政事,元宜公。” 张中彦心中一突。 完颜王祥的名字他也只是曾经听过,但完颜元宜那可就是鼎鼎大名了,哪怕在中枢官员中,这名契丹出身却又被赐姓完颜的尚书也算是佼佼者。 出将入相不外乎是了。 但是完颜元宜所率的威胜军不是在淮西全军覆没了吗? 怎么现在又蹦出来个威胜军第一将? 而且跑来关西干什么? 莫非…… 来不及多想了,帅帐已经在眼前,张中彦唱名而入,首先看到的就是徒单合喜。 但张中彦立即惊讶的发现,徒单合喜竟然没有坐在首位,而是坐在了左手边第一人的位置。 张中彦反射性的去看主位右手边第一人,虽然时间久远,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此人正是当今的平章政事、兵部尚书完颜元宜。 那坐在首位之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张中彦只是扫了一眼,随后跪地叩首:“臣张中彦,参见陛下!” 完颜亮坐在首位,含笑说道:“张卿且起身,见到俺,是否惊讶?” 张中彦也没有客气,麻溜起身,老老实实的回答:“回禀陛下,自然是有些惊讶的,因为臣在凤翔府,同时也是关西人,消息灵通,却没有听闻有大军路过。 然则天下乃是陛下的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自然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我等作臣子的,自然不应该过多置喙。” 完颜亮指着张中彦,对徒单合喜大笑出声:“阿喜,你瞧瞧张卿的言语,这是对俺微服而出有意见啊。” 徒单合喜附和笑了两声。 张中彦却拱手说道:“不敢。” 完颜亮挑了挑眉毛:“哦?不是没有,而是不敢有?” 张中彦默然不语,竟然是直接默认了。 见到张中彦这幅模样,完颜亮也不恼,而是继续看向了徒单合喜:“阿喜,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徒单合喜沉默片刻之后,方才面色复杂的说道:“陛下来到俺这里已经有数日了,俺一直没有跟陛下交心……陛下此举,属实是有些冒险了。” 此次完颜亮只带着一百甲骑,没有通知沿路官员,也没有通知徒单合喜陕西最高军政长官,直接来到了原州大营之中,召集各个行军猛安来发放赏赐,奖励功劳,加官进爵。 颇有一种高祖夺韩信军的感觉。 但一来完颜亮不是高祖,二来徒单合喜也不想当韩信。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也因此,这几日间,虽然完颜亮与徒单合喜这一君一臣虽然表面上相处融洽,但底下已经是暗流涌动。 双方都在暗中尽力拉拢行军猛安与行军谋克这一等级的军官,并且给了许诺。 完颜亮想要掌控这支大军的原因自不必说。 徒单合喜此时心中也长了草,不是想要待价而沽,而是想要直接向完颜雍献地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完颜亮的支援迟迟不到,徒单合喜在关西维持艰难的原因,更因为徒单合喜的跟脚在老西路军。 他本身就是完颜娄室的亲卫出身,后来干脆当了完颜娄室亲管猛安的百夫长,与西路军的一些二代们太熟了。 比如完颜毂英、完颜谋衍、纥石烈良弼、完颜守道…… 这些人的大多数都已经归顺了完颜雍,自然就会写信来劝说徒单合喜归附。 可关键是,去年完颜亮与完颜雍大战一场之后,完颜雍又面对来自北方蒙兀部落的入侵,到现在还没有时间派遣兵马。 这也就导致了徒单合喜十分犹豫。 若是完颜亮已经死了,徒单合喜转换门庭自然是无比丝滑,但如今他也怕投靠完颜雍之后,完颜亮这个疯子不顾一切,率领合扎猛安杀到长安来,断掉金军关西大军的粮道。 可如今完颜亮亲自来了,但是只带了一百亲卫外加完颜元宜这一名中枢官员。 如果徒单合喜野心与胆识再大一些,此时的剧情就应该是,徒单合喜轻易扣押住完颜亮,将其软禁起来,嘲笑一番对方大意之后,想办法让完颜亮病死。 然后再向完颜雍通知这个好消息,从此之后金国结束分裂,再次捏成一个拳头,他徒单合喜就是再造大金的功臣。 然而事情没有如果。 完颜亮敢近乎孤身前来,就是因为断定徒单合喜是个谨慎之人,没有这个胆子。 完颜亮同样谨慎,他潜伏而来,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找徒单合喜,而是迅速找到了他在军中的心腹,并且给他们加官进爵,许配婚姻,以此来稳定他们。 待到徒单合喜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完颜亮已经拉拢了一批人,足以保护自己的安全了。 “哈哈哈,阿喜。”完颜亮大笑了几声:“你们不是一直在说吴璘攻势凶猛,需要援军吗?为何如今俺亲率援军来了,你却是这番模样?” 徒单合喜微微一愣,随后瞥了一眼完颜王祥。 意思很明显。 指望这个小家伙带着一百骑就能改变整个关西战局? 这厮莫非是项羽再世? “阿喜,莫要看王祥了。”完颜亮指了指自己说道:“俺这个皇帝,难道还比不上十万精兵吗?” “呃……”徒单合喜只能回答道:“陛下一人,自然是能当十万雄兵的,但这吴璘在关西人情众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陛下有个好歹,那大金国的将来……” 徒单合喜嘴上说的虽然好听,但实际上心中也是对完颜亮有些鄙夷的。 还可以当十万大军。 如果按照这么算,那巢县当时集结了十三万金国正军,早他娘的将宋人撵进巢湖喂王八了! “大金的将来,不还有乌禄呢吗?”完颜亮缓缓说出了完颜雍的女真名,不顾其余人惊愕的眼神:“若俺死了,自然有乌禄收拾江山,可这不是俺还没有死呢吗?” 说着,完颜亮起身摊开了手:“阿喜,张卿,俺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别看完颜亮在南征之前犹如疯了一般清洗国内,连太后都杀了,但他对关西的这两名主将还是很好的。 乃至于要引为心腹的。 对此徒单合喜与张中彦也不否认,同时起身拱手:“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 完颜亮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郑重:“现在俺要为大金击破吴璘,你们愿不愿意随俺一起来?” 如此行状下,两人又哪里能说不愿意呢? “愿为陛下效死!” 完颜亮笑着摆手:“不用你们去死,要活着。活下来才能克敌,活下来才能安享富贵!” 徒单合喜表完态之后,将话题引向了正轨:“陛下,咱们要如何克敌制胜呢?” 完颜亮笑着看向了张中彦:“此时,还得落到张卿身上。” 张中彦顿时感到头皮发麻:“陛下,我……臣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完颜亮闻言笑出了声来:“张卿,俺也知道你没这份本事,因为关西人心是属你兄长张崇王的。” 崇王就是张中孚了。 “不过张卿,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关西人心从此属俺呢?” (本章完) 第678章 人间世事乱如麻 第678章 人间世事乱如麻 六月末。 刘淮还不知道一场阴谋已经针对吴璘展开了。 他现在也是很忙。 却不是在忙婚事。 这事其实是有些过分的,别说魏如君有怨言,山东上下也是有很大意见。 因为这场婚姻不仅仅是一场男婚女嫁,更是代表着魏胜的势力将被刘淮全盘接手,上下都不会生疑的那种。 魏胜是有亲子的,刘淮虽然身为义子,威望卓著,却终究不如再加上一层女婿的身份妥当。 对于老忠义军出身的人来说,刘淮已经成了靖难大军都统,相当于另起了一摊子,那自己虽然是魏胜的心腹,此时还算不算刘淮的自己人呢? 若是刘淮连魏如君都不愿意迎娶,那么他还愿意接纳我吗? 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去找出路? 细究下去,很有可能就会上下生疑了。 因此,这场婚姻已经不是单单的两人结亲,而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 除此之外,刘淮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了,在普遍早婚早育的宋代,此时已经是大龄青年。 将他当作主君的文武官员,也会想要富贵绵延,封妻荫子。 刘淮没有子嗣哪行?岂不是说明哪怕打下皇位后都没人继承吗?刘淮又是一个一打仗就舍生忘死的性子,如何不让臣下着急? 可关键就是,既然所有人都已经将刘淮迎娶魏如君当作一场政治联合,那么刘淮就不能事前纳两个妾室生儿子,也不能将他与魏如君的婚事草草办理。 反而应该大张旗鼓的办,如果有条件还得让全天下尽知,刘淮要迎娶魏胜的女儿,并把她当作夫人,以后如果刘淮称王她就是王后,称帝她就是皇后。 正因为这场婚事筹备时间长,而且需要的礼节有许多,所以,这场婚礼的筹备工作才被各种突发事件打断。 之前就因为河北金军有些异动,刘淮率领一千飞虎甲骑屯驻博州,而耽搁了一些时日。 随后又是到了雨季,黄河水位也随之增长,刘淮又亲自坐镇徐州,来处理河道上的情况。 而如今,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梁肃就带着最新的情报,到节度府来寻刘淮了。 “都统郎君,臣亲自到中原各地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些情况。” 刘淮批阅了一封文书,眼见梁肃如此郑重,就立即给对方倒了一碗酸梅汤,正色以对:“梁先生,莫要慌张,究竟发生何事了?” 梁肃接过酸梅汤,一饮而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臣之前向都统郎君请令,去中原探查一番,却发现中原某些地方似乎恢复了一些民生,臣多方打探,才发现竟是我那师兄石琚石子美来到陈州主政,此时已经官拜河南尹。” 刘淮闻言皱起了眉头:“石琚?我记得梁先生与我说过,他明明是完颜雍那一方的臣子,怎么到河南……还是汴梁南边的陈州主政了?” 梁肃闻言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般情况,但我想来,可能是纥石烈良弼在完颜亮与完颜雍中间斡旋了一番。” 刘淮摇头说道:“果真是不可思议,金国两个皇帝,竟然还能被斡旋,国家都打成了这番模样,竟然还能互相任用对面的臣子,还真不怕祸起肘腋。” 刘淮觉得不可思议,梁肃倒是觉得有些理所当然:“都统郎君这就是灯下黑了,宋国与咱们的关系又如何?陆先生还不是在山东主持政事吗?即便在五月那档子事情之后,大郎君之势已经不可阻挡,他们不还是继续为国做事吗?道理都是一样的,相忍为国嘛。” 刘淮一时间也只能苦笑。 五月的时候,山东举行了第一次乡试。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二十日,算是一场仓促的人才选拔,题目是大儒朱熹所出的,选出了大约二百多士子,分配到节度府、军队、地方勘磨。 这种明目张胆的僭越,算是彻底惹恼了以陆游为代表的宋国出身文臣。 他们成群结队的来到元帅府,质问魏胜,山东到底还是不是宋国的领土! 陆游还算是清醒,他没有直接来质问刘淮,因为他生怕刘淮真的破罐子破摔,脑袋一热,当场扯旗造反。 但陆游脑子清醒不代表他面对山东大势有什么办法,只能带着还忠于宋国的臣子,来到魏胜面前,期望他来压服刘淮,让他停止僭越。 这也是忠宋派此时唯一一招了。 对此,魏胜也只能暗中叹气。 正如他之前在大军议中所说的那样,北伐实在是太艰难了,有如今的局面不容易,从山东遴选人才又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魏胜又如何会反对呢? 从这里就能看出如今的山东三巨头:魏胜、陆游、刘淮,三人的具体差别了。 魏胜是将北伐放在首位,宋国放在次一等的位置。这不是说他不忠于宋国,而是为了北伐,他可以做出一些僭越的事情,却不可能真的脱离宋国,去当一名军阀。 陆游则是将宋国放在首位,北伐放在次一等的位置。在他看来,如果北伐成功的不是宋国达成的,那最终结果毫无意义,但他会尽量在维持宋国在山东统治的同时,推动北伐。 至于刘淮,在这名穿越者心中,北伐就是一切,一切都为了北伐,挡在北伐前面的所有东西,包括宋金两国,都会被他碾碎。 你跟历史车轮去说去吧! 因此,魏胜也只能敷衍,将这次乡试说成了‘专业人才选拔考试’,直到尘埃落定后,方才艰难糊弄过去。 此番乱象之后,山东本地派与忠宋派的矛盾几乎是摆在明面上,别说官吏了,就连民间都开始讨论切了山东前途,究竟是自立还是要归宋。 在这期间,卫所中的学校出乎意料的起了重大作用。 因为卫学中的孩童,每次学校放饭之前都大喊三声‘谢魏公恩义,谢大郎君恩义’,以至于这些孩子的父母也大约听熟了这番言语。 对于他们来说,能给他们土地、饭食的,不是远在天边的宋国,而是魏胜与刘淮父子二人。 这种思潮很快就将忠宋一派压过去了。 但陆游能怎么办呢? 能一走了之吗? 现在宋国在山东的存在感本来就已经很低了,他们若是再走了,山东与宋国岂不是要彻底决裂? 也因此,陆游等人只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继续工作起来。 至于山东乡试的事情,到虞允文那里就被截住了,没有往宋国中枢上报。 陆游担心刘淮会成为乱臣贼子,虞允文为此写了一封长信劝说陆游。 曹操难道天生就是奸贼吗? 不是的,他也曾想当征西将军曹侯,也曾经刺杀过董卓,更是在关东联军撤军的时候,独自西向拯救汉帝。 但后来怎么就成了汉贼了? 无非是时势使然罢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所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就是这个意思了。 刘淮起野心是很正常的,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起野心。 如魏胜与陆游这等纯臣才是少数,但只要宋国能将大势拿捏住,就一定能压住刘淮的野心,让他继续当宋国的高官显贵,而不是诸侯王。 陆游对此等说法自然是点头认同,同时又有些嗤之以鼻的。 你就在两淮拿捏天下大势吧!我看你不出兵北伐,如何以大势来压过刘大郎一头。 当然,对于这等内情,刘淮是不知道的,他只道自己与陆游起了嫌隙,这几日也都躲避着对方,生怕见面之后再争吵起来。 梁肃又是灌了一碗酸梅汤,打着水嗝问道:“都统郎君,河南若是恢复民生,那咱们攻打中原就艰难了,要不要用些手段?” 刘淮不置可否,反而询问起来:“你那师兄,具体是如何恢复民生的?且与我一一说来。” 梁肃知道刘淮当有此问,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封文书来:“都统郎君,这是臣整理并且记录的,还请过目。” 刘淮翻开书册,查阅起来。 其实这件事也不复杂。 纥石烈良弼以最快的速度,跟完颜雍与完颜亮哥俩商议好,定下了以石琚为河南尹,总管河南南部七州民政的事情。 完颜亮自然是知道石琚的能力的,但还是不放心对方的立场,干脆同时将蒲察世杰升职为河南诸军都统制,将整个河南南部的军事力量都托付给了他。 也算是最基本的制衡。 同时,完颜亮以张浩为尚书令、太傅,以仆散忠义为都元帅、太保,一文一武,负责国家军政大事。 这才让完颜亮腾出手来,化身微操大师,亲赴关西解决那一摊子麻烦事。 而石琚带着一千精锐金军来到陈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只一日,他就将州中几名大户一扫而空,其中甚至有一户是女真人。 获得钱财之后,石琚立即招兵买马,兵马很快就到了一万人。 这一万人基本上就是农民军,根本打不了硬仗。 当然,石琚也没有想要凭借这些兵马来打硬仗,他立即向所辖的七个州发出警告。 官员大户,识相的就到陈州来见我,十天之内,人不来我就去。 面对如此凶恶的府尹,大部分人还是屈服了,有的献出钱粮,有的献出土地。 有了这些土地财货作资本后,石琚却没有进行授田这等精细活,而是立即下令,就地组织军屯民屯。 各地的军屯民屯数量,与政绩直接挂钩,若做的好,做得多的,会有赏赐与提拔。 但谁做的不好…… 须知道,石琚连知州都杀了一个了。 有些人找到了蒲察世杰,想要让他出面,与石琚斗一场。 可石琚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蒲察世杰偃旗息鼓了。 依照我的办法,在秋后能提供万石军粮;你替他们出头,将我赶走,秋后就去喝西北风去吧。 蒲察世杰闻言立即就不搭理各地官员的请愿了。 这些官员无法,只能按着石琚的命令,进行军屯民屯。 这其中自然出现了许多乱子。 什么百姓田产被强征,莫名其妙的成了官家佃户;什么家中三个儿子都被征走当兵参与军屯;什么军官上下其手,将军屯士卒剥削一空等乱七八糟的破事层出不穷。 但从宏观上来说,石琚这一手,的确将百姓牢牢控制在了土地上,避免了大规模流民的产生。 没有流民彻底摧毁秩序,那么对于官府来说,一切就在控制之中。 见刘淮啧啧称奇,梁肃询问:“我这师兄如何?” 刘淮点头说道:“凶厉狠辣,快刀斩乱麻,虽然行事粗粝,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过,如今的关键却不是他……” 说着,刘淮眯起了眼睛,看着手中文书,犹如将其看透一般:“关键是纥石烈良弼。这厮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东西两个金国沟通配合的桥梁,若不能先除掉他,完颜亮与完颜雍很有可能不会放手一战的。” 梁肃想了想:“纥石烈良弼身在幽燕,咱们想要杀他,除了直接刺杀或者反间计,大约就是借刀杀人之类的手段了。” 刘淮思量片刻,摆手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想要杀掉纥石烈良弼任重而道远,不是现在就能做到的,还是得先解决面前的事情。” 梁肃闻言皱起了眉头,重拾了刚才的话题:“都统郎君,河南若是大治,那对于咱们是很不利的。要不要……” 刘淮闻言直接摆手:“不要这样想,能安定天下的,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石琚多救几个百姓,难道还能是错误不成?” 梁肃摊手说道:“那该如何是好?” 刘淮笑了一声,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来,拾起毛笔开始书写:“既然身为同志,就应当多交流治政心得才对,我写一封信,还望梁先生能想办法送到石琚手中。” 梁肃还以为要行离间计,刚要做些补充,就听到节度府有人闯入。 “刘大郎!刘大郎!” 刘淮抬头,见到是陆游之后,不由得有些惊讶。 两人在乡试之后,关系就有些不尴不尬,刘淮也尽量避免与陆游的直接接触,谁想到陆游竟然直接找来了。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刘大郎!要出事了!”陆游挥舞着一封文书,表情有些难看的说道。 刘淮连忙接过文书,只是看了两眼,就知道了陆游这等沉稳之人会这么慌张了。 (本章完) 第679章 南朝四处流言起 第679章 南朝四处流言起 这是虞允文写来的文书,其中意思总结起来就是:宋国的主战派势力急剧膨胀,其中有许多人已经变成了速胜派。 这些速胜派觉得金国分裂成了两个,就算还有兵马,也不可能将仅有的底牌摆在被半包围的河南了。 因此,全军应该从两淮,襄樊,山东同时出战,配合陕西的吴璘,一起打出隆中对般的攻势。 一举将金军全都撵回大河以北。 原本虞允文还能敷衍,但现在蒲察世杰在边境秣马厉兵,石琚在河南恢复民生,速胜派觉得若是放任情况这么发展下去,那么克复中原的机会很有可能就要消失了。 这些速胜派中的代表,就是曾觌与龙大渊等幸进团体。 这些人骤登高位,心态是十分不稳的。 他们的权力来自于皇帝的赐予,属于空中楼阁。于此同时,他们代表宫中的利益,与外廷斗得不可开交。 政争中的危险也不少,杀人不见血的,也因此,幸进集团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在这种情况下,龙大渊等人想要通过军功迅速获取实权,也就理所当然了。 幸进集团对于赵眘的影响力是很大的,在不断的请求下,赵眘终于心动了,并给出了自己的信号。 这个信号就是让张浚担任枢密使。 刘淮看到这里就是一阵无语。 他娘的,宋国是不是疯了,在天气这么热的时候发动战役? 这种大规模战事,要么就是在春耕之后,要么就是在秋收之后,总归不能因为大规模征召民夫而影响农业。 但六月份算什么? 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该秋收了,到时候还打不打? 然而这还不是陆游脸色难看的原因,或者说不是主要原因。 更令刘淮无语的还在最后。 虞允文在书信的最后,着重说明了突然在临安流传起来的一条流言。 魏胜要自立称王了。 对,是魏胜,而不是刘淮。 流言中明确说明,如果不想让山东不为国家所有,就应当将魏胜召回朝中。 若是魏胜不敢回来,那就必然有异心,应该立即杀掉他! 这条流言在前几日已经被御史拿到朝会上来说了。 虽然皇帝与百官还是信任山东义军的忠义的,可若是继续让流言传下去,早晚会有人怀疑,并且有人试探的。 当然,在明眼人看来,这条流言根本就是经过人为精心设计的。 因为此时魏胜是山东与宋国的联系枢纽,若是他真的离开山东,那么北地大势该如何发展就难说了。 可若魏胜不离开山东,拒绝回到朝中任职,那么他不管他有什么借口,叛臣身份都会落实,这名一生忠耿的老将,就会落得一身骂名。 而且给魏胜造谣要比给刘淮造谣简单的多。 如果给刘淮造谣,在谣言产生的一开始,就会引起虞允文、叶义问等一连串的人应激反应,第一时间发动一切力量将谣言压下去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刘淮是真有可能造反的。 对此,刘淮也只能感叹,刚刚还想用流言的方式来对付纥石烈良弼,现在就被金国用同样的手段先下手为强了。 而且具体操刀之人很有可能是纥石烈良弼。 “刘大郎,现在该如何是好?”陆游见到刘淮脸色数变,不由得焦急询问。 刘淮此时也已经平静下来,不动声色的问道:“陆先生可将这封信给我父亲看过?”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陆游摇头,苦笑说道:“我担心魏公会直接入朝自证。” 以魏胜耿直的性格,这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宋国将会有的反应,无疑是十分混沌的。 有可能顺势塞给魏胜一支兵马,让他在两淮继续当大将; 也有可能将其留在朝中养老; 也有可能见识到魏胜的忠义之后,给他加官进爵,让其回到山东,以制衡刘淮。 任何正常的朝廷,大约都是选第三项的。 但大宋,那可不是一般的国家,骚操作如山如海,不可以常理度之。 陆游也害怕啊。 刘淮将手中文书递给了梁肃,思量了片刻之后说道:“陆先生,你给我个准话,虞相公那里还能不能按部就班的组织北伐了?” 战争不是喊口号,不是热血上头就要抡刀子互砍,而是要将细心的积攒钱粮,要耐心的训练军队,鼓舞军心士气,最后还要有一个完整的战略战术计划。 即便都准备充足,还会有各种意外的出现,让人手忙脚乱,更何况是轻敌大意,直接北上呢? 仓促北伐的结果必然就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陆游闻言也沉默了片刻,随后摇头说道:“不知道。” 梁肃有些气急败坏,将文书扔在桌子上:“去年给了虞相公那么大一个功劳,他如愿当上了宰执,难道他连这点事情都阻止不了吗?” 刘淮阻止了两人即将爆发的争论,对梁肃说道:“陆先生不是说虞相公会顶不住压力,出兵渡淮,而是担心有人会得到朝中之人的许诺,擅自出兵。” 梁肃愕然,转头看向了陆游:“你们宋国将军的胆子能有这么大吗?” 这话问出口,梁肃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果真,下一刻刘淮就笑道:“宋国的大多数将军,率兵北伐,与金军硬碰硬的胆子没有。但出兵劫掠,占便宜捡漏的胆子不止有,而且很大。” “而且,宋国的兵马是要层层掣肘,层层压制的,即便虞相公也不可能获得两淮全部兵马的指挥权,有一两支千人兵马,在统制官一级的驱使下擅自行动,倒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刘淮也再次摇头以对。 “如果他们擅自出兵败了还好说,无非就是打击一下赵官家的自信心,拖延几年再进行北伐。” “就怕他们一旦胜了,给了其余人鼓舞,到时候虞相公就要彻底压不住了。” “天气炎热,行军困难,金军以逸待劳,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场大败。” “损兵折将事小,若是让宋国再次起了议和的心思,主和派再次登上高位,那就要有大麻烦了。” 刘淮说完,又低下头来,在纸上奋笔疾书。 陆游见状,不由得焦急说道:“刘大郎,你怎么还能沉得住气?” 刘淮一边给石琚写信,一边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人要一个一个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急什么?先让我写完这封与石琚石相公的书信再说。” “石琚?你要做什么?”陆游那原本已经被刘淮平静的言语安抚妥当的心情再次波动起来,不由得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向了刘淮。 陆游是听过石琚名字的,虽然不知道这厮如今在河南南部主政,却也知道他是金国高官。 难道刘淮是要写信提醒金国,要应对宋国的冒进? 刘淮闻言翻了个白眼说道:“陆先生,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会做出联虏灭宋之事吗?罢了,我知道你也不信,以后我写给石琚石相公的文书,你都先阅览一遍,帮我校对一番如何?” 陆游虽然脸皮薄,但毕竟也算是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闻言不止没有惭愧离开,反而转身坐在了侧方座椅上,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竟然就地等待起来。 (本章完) 第680章 以信为刀以刺心 第680章 以信为刀以刺心 所谓七月流火。 按理到了农历七月,天气就应该如同《诗经》中的这句名言一般,逐渐转凉,但是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天气依旧燥热不堪。 石琚感觉自己盔甲之下的衣袍应该已经湿透了,但他却依旧站立在烈日之下,扫视着将台下肃立的一万大军。 这支被称作长枪汉儿军的兵马正是石琚新组建兵马的核心,如今已经训练了几个月,列起阵来,倒也算是有模有样。 石琚虽然有两万的军额,却不可能将这些兵马全都训练成正军,一来时间不够,二来钱粮也不够,到最后只有一万正军,配着一万辅兵这种配置,倒也算是有模有样的撑起了摊子。 此外,石琚还命令河南各地组织团练,将团练使的名头不要钱的发放出去,算是打了豪强一巴掌的同时,给了他们一个甜枣吃。 最后的结果就是河南南部的团练犹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一个州有七八名团练使,比较穷的只有一两百人守着庄子,比较富的足以聚集数千兵马。 当然,这些团练兵马大多数都是甲没有,马暂无,军饷为零的货色,可终究是搞得热热闹闹,犹如军阀蜂拥而起一般。 对于这些团练,河南的金国官员自然也是拉拢与戒备并存。 而地方团练使也不会因为任命文书是由石琚发放的,而对石琚言听计从,感恩戴德。 乱世之中,终究还是要看实力的。 此番就是石琚在展示自己的肌肉。 也因此,来到陈州观礼的不仅仅有蒲察世杰与张守素这一文一武,各地比较有名头,麾下能拉出数千兵马的团练使也基本上全都来了。 “分列!” “列鹤翼阵!” “守!” 伴随着一声声的军令,旌旗招展,金鼓齐鸣,传令官在阵列的缝隙中来回穿梭,传递军令。 不多时,将领们就指挥着麾下步卒进行了数次变阵,竟然丝毫不乱。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一般人可能觉得这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大军来回走动罢了,但蒲察世杰这等军中悍将脸色瞬间就变了。 对于他们来说,能在混乱的战场上听到并坚决的执行命令,而且执行的一丝不苟,步卒能列成大阵,就已经有资格跟金国正军正面交锋一场了。 面对这样的军队,金国正军即便能战而胜之,损失一定也会不小的。 而那些地主豪强出身的团练使就更加畏惧了,这种大规模军队调动属于屠龙术,许多人别说会用了,连见都没有见过。 “石相公果真好手段,短短数月就将一群乌合之众,训练成这副模样,此等手段,老夫不及矣。” 待到傍晚,大军归营,石琚几人勉励了一番那些团练使后,也回到了帅帐之中。 蒲察世杰几乎迫不及待的发出了一番感慨。 “是啊,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石相公一名文士,竟也能如此知兵呢?”张守素也捋着白的胡须感叹。 这厮在巢县之战后原本想要投靠完颜雍,却因为族兄张浩在汴梁被牵扯住一直没有成行。 等到完颜亮如闪电般归来之后,他更是哪里都去不成了,被隔在涡口,被迫当了一名忠臣。 至于完颜奔睹,去年九月就在涡口一命呜呼,去见完颜阿骨打去了,以至于如今张守素就如同浮萍一般,除了涡口那几千兵马,什么都没有,更是因为立场动摇而在完颜亮与完颜雍之间左右不是人。 但还是那句话。 此时乃是乱世。 在平世中被皇帝怀疑那就是天塌了,但在乱世中,有兵就是草头王,只要继续掌握涡口兵马,那么张守素的地位就依然稳如泰山。 这厮可是从渤海高永昌建国的时候就活跃于政坛的老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这番景象,只能算是毛毛雨。 听到张守素与蒲察世杰的吹捧,石琚解下身上最后一件铁裲裆,随手挂在衣架上,只穿着湿透的短打素衣笑着回应:“两位都是老将,可莫要折煞我这书生了。” “我招募的兵马,本来就有些从军的底子,甚至有些人都是从两淮战场上跑回来的,只差些整编罢了。” “而我麾下的将军,也是纥石烈相公精挑细选的。” “再加上训练充足,军饷完备,裱糊一支兵马,其实并不算是难事。” 石琚拿起一个大蒲扇,一边扇风,一边似笑非笑的说道:“我这铁枪汉儿军,自然是比不上武捷军与涡口兵马的。但胜在后备兵马齐全,河南汉儿皆能从我召唤。” 蒲察世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武捷军在去年从徐州撤退的时候伤亡惨重,尤其女真骑兵更是如此,今年同样招兵买马,补充军队。 但关键是在河南南端哪有什么女真契丹人?汉人倒是遍地都是,可要是将汉人都吸纳进来,武捷军中的女真人话语权就会被急速稀释,到时候蒲察世杰总管的位置都很难坐稳。 折腾了几个月,武捷军方才堪堪补上了二十个谋克,距离满员还有一定距离。 “还有张相公。”石琚得势不饶人,看向了张守素:“我早就说你在涡口多招纳一些汉人,你非不听,如今是不是又有人闹事,需要我去平定一下?” 张守素苦笑说道:“他们无非也是想回家罢了,总共六千多人,若是石相公南下厮杀一番,边防都要不得了。” 话题终于到了正轨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此番二人前来,也是为了与石琚商议该怎么完善河南防线。 宋国再怎么弱,那也是万里大国,若是被他们渡淮占了便宜,那该怎么办? 难道还真的指望仆散忠义放弃镇守汴梁,南下来救援吗? 更何况仆散忠义还得应对南阳方向,根本是没有余力的。 现在河南南部数州,除了数量已经不太清楚的团练兵马还有地方守军,最大的三支野战军,一支在寿州、一支在涡口,正面应对宋国,一支在陈州作总预备队。 正军人数加起来大约三万人,也是金国在河南南部维持统治的最后军事力量了。 当然,对此石琚还是有些不满足的。 在他看来,待到今年秋收之后,还得进行下一轮扩军,他麾下这支汉儿军的规模最起码要将武捷军压死才可以。 否则他凭什么在这数州之地军政一把抓? 石琚掌握了话语主动权,还来得及继续压迫二人,就有人快步进入了大帐。 这名明显是石琚亲兵打扮的甲士浑身汗津津,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一番奔波,他没有想到帅帐中还有其余人,当即就有些迟疑。 “阿文,这是张相公与蒲察总管,有什么军情,可以当众说来。” 石琚看到了亲兵在给自己使眼色,但在这种本来就是互相戒备生疑的场合中,他反而要示之以诚,光明正大的将所有政事军事挑明,以示自己无私。 亲兵无奈,只能拱手说道:“刚刚有人来到大营外,说是有相公家书。俺们看着此人面生,想要将他一起请回来,不过他将包裹递给俺们之后,直接拨马就逃了。” “俺们终究不敢伤他,到最后也没有追上,不得已,只能带着这包裹回来了。” 说着,亲兵从腰包中摸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双手奉上。 在座之人皆是聪明人,如何不知道事情蹊跷? 如果真的是亲人来送家书,那还跑什么? 石琚倒是不慌不忙的放下茶盏,伸手接过信封后,掂量了一下重量摇头笑道:“这哪里是家书,说是公文都不奇怪。二位不妨与我一起参详一下,说不定是陛下予我的军令呢?” 石琚口中的陛下自然就是完颜雍了。 蒲察世杰笑了一声:“没准真的是家中思念过甚呢?石相公自便吧。” 说是自便,但蒲察世杰却连起身回避的想法都没有,只是斜眼看着坐在首位的石琚,大有你不让我看我今日就不走的意思。 张守素虽然没有明说,却也大约用实际行动将意思表明了。 石琚摇头失笑,拆开了信封,从其中倒出了数本书籍,外加一封薄薄的书信。 石琚皱起了眉头,首先拿起了那几本书籍。 “《格物论》,朱熹……” “《商税法》……” “《授田法》……” “《屯田法》……” 石琚将数本书籍放到一边,然后拿起那封书信,撕开了封口。 此时蒲察世杰与张守素已经来到了案几之前,他们并没有十分没有礼貌的探头去看石琚手中的信纸,而是皱着眉头拿起了案几上的几本书来。 “朱熹的名字,我也听说过,似乎是有南朝下一代大儒之称,这《格物论》,难道是他的新作?” 张守素喃喃说道:“格物以致知吗?呵,这朱熹果真自大,竟要要为往圣绝学开辟前路……” 虽然口中言语轻蔑,但只是翻看了几页,张守素的表情就慢慢凝固起来。 任何一个通读圣贤书的儒者,都会或多或少意识到儒学中存在着一个大问题。 以往这些问题可能都是雾中水中月般朦胧,但真的有人完整将方法论论述出来之后,任何登堂入室的儒者都会有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战栗感,随后就是深深的恐惧与畏服。 “这……这《格物论》……” 见到身边的张守素已经有些失魂落魄,语无伦次,蒲察世杰虽然奇怪,但没有多想,而是拿起一本署名魏郊的《徐州五县授田笔记》,仔细翻阅起来。 其中文采并不华丽,许多都是大白话,却十分朴实详细的记录了徐州治下五县是如何对普通百姓授田,其中又出现了哪些问题,又是怎么将这些问题全都解决的。 最后,魏郊还展望了正常一家五口的收入水平,以及税收能有多少。 末页上还有山东靖难军节度府一些批示,让转运司专门印刷一些,发放到各地授田官员手中,以作参考。 蒲察世杰从来不只是个武夫,他在民政上也有许多建树,只是看了这一本《笔记》,就大约能看到背后的许多事情。 比如完整的技术官僚体系,健全的反馈机制,安全的地缘环境等等。 如果其余几本书籍都是这种等级的文书,那…… 想到这里,蒲察世杰也有些不寒而栗起来:“这……这些……都是……” 石琚看完了书信,长叹一声之后,摊开手来,语气复杂的说道:“正是山东刘大郎送来的。” 三人看着书信与书籍,一时间没有言语。 (本章完) 第681章 旧畏未去又生惧 第681章 旧畏未去又生惧 三名金国有数的大臣在一个案几前,面对着几本书籍与一封信件齐齐沉默,场面有些怪异。 因为以这三个人的心性,理应当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才对,但他们还是内心波涛汹涌,以至于面上都起了波澜。 片刻之后,还是石琚强笑说道:“这大约只是刘大郎的恐吓罢了,做不得数的。” “恐吓吗?”张守素依旧拿着《格物论》,喃喃自语的说道:“这是恐吓?” 蒲察世杰咬牙说道:“自然是恐吓,刘贼这厮用这些不着边际的论调,让咱们胡思乱想,自乱阵脚,其心可诛!” 不过说完这句话之后,蒲察世杰心中也觉得怪异。 他明白刘淮又是写信,又是送来书籍,一定是有所图谋的,也感到了一丝恐惧与恐慌,但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心情是因何而来的。 这种怪异心情,反而让他觉得更加惶恐了。 张守素此时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对石琚说道:“儒学将要大兴了。” 石琚与蒲察世杰听到这么没头没尾的话皆是一愣。 这话说的,儒学什么时候没有兴盛过? 不过石琚也是儒者,立即就意识到,张守素手中之书很有可能就是儒学更进一步的关键。 张守素有些失魂落魄,看着《格物论》的封皮,面色复杂半晌,方才突兀落下泪来,在石琚二人目瞪口呆中,啜泣良久方才说道:“这书……为何……为何要在老夫暮年之时方才出世?人生苦短,人生苦短啊!” 眼见张守素竟然有嚎啕之势,蒲察世杰将《格物论》从张守素手中抢过来。 然而这名身经百战的大将竟然没有勇气翻开这本书,而是犹如触碰了一块火炭般,将其扔到案几上,同时,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犹如躲避瘟疫。 石琚看着面前哭泣的老臣,畏惧的大将,终于将方才复杂的心情理顺。 蒲察世杰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变调:“石相公,刘大郎信中写的是什么?他……他为什么要给你写信?” 石琚苦笑两声,将手中几张信纸递了过来:“都是一些治民的方法,其中还将我称为志同道合的同志,也是莫名其妙。此等粗浅离间计,哪怕拿到陛下面前,我也是有话说的。” 蒲察世杰接过信纸,迫不及待的看了一番。 果真如石琚所言,这封信里没有劝降,没有说天下形势,也没有刘淮最擅长的华夷之辩。 刘淮在信中只是犹如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问候家人安康之后,说起石琚最近的施政政策,夸赞了几句之后,又说了几点不足,再论了一下山东的情况。 最后,刘淮在信中说,石琚同志还是经验不足,太年轻太单纯,应该多学习一个。 正巧我手头有几本山东施政的内参,你好好参考一下,毕竟你的志向是要安定汉地,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学习正确方法,也能少走几年的弯路。 “这……这……”蒲察世杰看完信件,嘟囔半天也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如果是一方军政领袖对另一方政权的宰相说这话,虽然语气有些居高临下,但还算是应有之义。 但石琚已经年过五旬,被刘淮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经验不足,属实是有些怪异了。 然而从刘淮过往的战绩,还有山东这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架势来看,这厮居高临下指导谁,谁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石琚叹了一口气,看着蒲察世杰还有已经清醒过来的张守素说道:“这些都是刘大郎那厮对咱们的恐吓。” 蒲察世杰捏着信纸,心中虽然也摸着了一点边沿,却还是觉得模模糊糊:“还望石相公明言,这如何就是恐吓?” 石琚再次叹气说道:“刘大郎虽然没有炫耀武力,没有说他治下富强,但他却用了更加浅显的方法,直接述说自己的治国与治军方法。” “这就是阳谋。他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了,还让你学习其中道理,你能有什么办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就是要用煌煌大势压来,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张守素擦着眼泪说道:“有时候老夫真希望自己是个蠢材,无法通过这些文书看懂背后意味。” 蒲察世杰沉默片刻,还是询问道:“难道咱们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就不能按照刘大郎的方式来治理河南吗?” 石琚嗤笑了一声:“蒲察总管,你莫要将刘大郎当作什么节度使,什么都统。他是新崛起的汉人王朝的国王,以后很有可能就是皇帝。” “也因此,他可以在自己打下来的土地上为所欲为,可以施行任何他认为正确的政策。” “蒲察总管,你虽然是女真国族,却终究不姓完颜。咱们没办法全盘照搬刘大郎的施政方式的。” “而且,我敢确定。这其中有给汉人分田,组织汉儿军以及汉人官吏的选拔方式,就算没有,也不难打听。蒲察总管,这些你敢用吗?” 蒲察世杰默然不语。 他怎么可能敢用呢? 到时候河南地将军是汉人、官吏是汉人、士农工商也全是汉人,石琚就可以就地称帝了。 石琚也没有想让蒲察世杰回答,只是反问了几句后,就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几本书籍:“如果再让刘大郎养精蓄锐两三年,到时候河南这里,即便抵挡得住宋国,也挡不住他横扫中原了。” 蒲察世杰想到这番前景,也感到一阵绝望。 这就是煌煌大势,当刘淮以此等大势碾压过来的时候,两个金国皇帝可能还会有抵抗之力,河南数州只能沦为历史滚滚车轮下的齑粉了。 张守素恢复过来之后,反而比蒲察世杰的心态要好得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厮直接说道:“那咱们也不能让刘大郎这么简单的就得逞,必须要做些事情。” 石琚满意点头:“确实不应该这般颓唐。” “蒲察总管,你的军略最高,之后,我会协助你招募训练兵马,协助武捷军迅速扩军。但你得保证,一定要对汉儿军一视同仁方才可以。” 蒲察世杰想了片刻,方才艰难点头。 “逆……汴梁的陛下,应该无力去攻打山东了。幽州的陛下,应该还有些余力,蒲察总管,张相公……” 说到此处,石琚严肃起来:“你们二人都是汴梁那位陛下的心腹,我也没有拉拢你们二人的心思,可山东刘大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心腹之患了,不得不处理。” “到时候我需要你们二位配合幽燕那位陛下一起来攻打山东,二位可千万莫要推辞,也莫要用叛逆这等言语来敷衍我!” 说到最后,石琚已然声色俱厉。 蒲察世杰与张守素先是看了看案几上的文书,又互相对视了几眼,终于还是艰难点头:“那就依石相公所言。” 石琚终于满意,此番借了刘淮之势,终于定下了主次,也算是了结了一番心事。 其实刚才石琚撒谎了。 对于石琚来说,金国能不能立即攻打山东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河南汉地此等错综复杂,人心叵测的环境中确立主导地位。 只要有这等地位,之后的事情石琚就有名义去做了。 虽然有些曲折,但石琚最终还是得偿所愿,心情也随之畅快起来。他再次翻看了几遍刘淮所写的书信,随后亲自研墨,并在案几上铺开信纸。 “石相公,你这是要做什么?” 石琚淡淡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若没有回信,岂不是平白输了气势?蒲察总管,张相公,你们二人可有什么想说的吗?咱们一起来润色一番。” 二人原本还担心石琚通敌,此时听闻竟然要一起写下这封信来,不由得俱是怦然心动。 (本章完) 第682章 张仪为秦说连横 第682章 张仪为秦说连横 隆兴元年八月。 随着秋风从北吹拂向南,无论南北都进入了秋收的行列。 在农业社会中,秋收的地位毋庸置疑,按照常理来说,各方政治势力应该将精力全都放在收获粮食上来,放松军事对立。 但事实上,后世的编年体史书上,会以‘天下煎熬’四个字作为自这个月以后数年的注脚。 这是过去几年中最差的一年,同时也是未来几年中最好的年景。 对于许多地方来说,今年可能是未来几年中最后一次丰收之年。 乱世真的要到来了。 然而首先拨倒多米诺骨牌之人,却不是宋国的名臣大将,不是金国的两位皇帝,也不是已经逐渐崛起的蒙兀汗王,更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休养生息的山东豪杰。 而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西夏,兴庆府。 移剌道饮着杯中茶水,望着驿馆中的佛像,皱起眉头。 身为传统的儒家士大夫,移剌道对于佛道并不是十分反感,但他却觉得西夏有些过于崇佛,以至于在驿馆中都有如此巨大的金身佛像,属实是劳民伤财。 移剌道不知道的是,西夏崇佛的风气虽然由来已久,却是当今西夏皇帝李仁孝继位之后方才变得骤然兴盛的。 作为西夏的第五位皇帝,李仁孝虽然是党项族,却已经被汉化的差不多了,西夏国内更是儒风鼎盛。 在十八年前,李仁孝仿照宋国制度,建立太学,随后建立孔庙,祭拜孔子,建立科举制度。 除了选拔人才之外,更重要的是压制晋王李察哥一派。 但是具体实行起来就出了各种情况。 李察哥为李仁孝父亲李乾顺的心腹,属于宗室大将,逼杀北宋西军的‘天生神将’刘法,不止一次拯救过西夏小朝廷,堪称劳苦功高。 但李察哥属于那种贪财好色恋权却又忠于西夏小朝廷的宗室,加上年岁又大了,其实并没有夺权的心思。 可李察哥一派的其余人就不一定了。 李察哥心腹中,其中有一人唤作任得敬,本来是宋国小官出身,在靖康之变后投靠了西夏。 任得敬本身也有些才干,在镇压西夏内部叛乱的时候屡立战功,在加上他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乾顺,也就有了一层外戚的身份,在十余年前获封西平公。 李察哥也有意加深自己在朝中的势力,想要举荐任得敬入朝。 但是西夏小朝廷中还是有些明眼人的,理由也是摆在眼前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个汉人在党项人的朝廷中不要想着去谋取高位,即便是外戚也不可能! 其中反对最为激烈的,就是濮王李仁忠了。 但第二年李仁忠就病死了,李察哥趁机举荐任得敬来到朝中,李仁孝也不得不同意,任命任得敬为尚书令。 后来没过几年,李察哥也病死了,这下子任得敬彻底无人可制,升任国相,权倾朝野。 李仁孝到此时才想要全力打压任得敬,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在晋王李察哥死后,西夏全国除了任得敬,竟然没有靠谱的大将了。 这要是将任得敬处死,西夏岂不是不设防了? 就这么稍稍犹豫的空档,任得敬野心日炽,以其弟任得聪为殿前太尉,任得恭为兴庆府尹,又命族弟得仁为南院宣徽使,侄子任纯忠为枢密副都承旨。 至此,任氏家族把持了西夏王朝的军政要职。 羽翼丰满的任得敬进而胁迫李仁孝封他为楚王,从此出入仪仗,几乎与李仁孝不相上下。 李仁孝不得已,除了大力推崇儒学,提拔士大夫官员之外,还要崇佛,期望以宗教方面来压制任得敬。 只能说是病急乱投医了。 结果自然是收效甚微。 如果按照历史发展,在几年之后,任得敬就会试图分裂西夏为南北二国,让李仁孝去北方吃沙子去。 这个历史事件史称‘任得敬分国’。 至于移剌道这名外交人才如今为什么会在西夏,那就说来话长了。 移剌道在徒单部族兵覆灭之后,并没有跟着徒单贞与徒单永年这两名倒霉蛋一起行动,而是迅速剪掉辫发,化妆成了一名和尚,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抵达了河间府。 待回到幽州之时,完颜雍也从军报上得知了此战的结果,但他对于移剌道倒是没有过多责怪。 平心而论,移剌道已经完美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把天平军都搞分裂,可以说是此番大战最大的战果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后来金军棋差一着,没有平定山东贼寇,可以说是天意,非战之罪。 也因此,在论功行赏之后,移剌道被提拔为同知中都路都转运事,类似计相的职位。 不过还没有在位子上干上半年,随着天下形势发生变化,完颜雍再次想起了这名凭着一张嘴就分裂天平军的外交天才,将其派到了西夏,以赠送西夏皇帝李仁孝经文的名义,来拉拢西夏。 这次完颜雍依旧给了移剌道很高的自主权,让他根据具体形势来决定对策。 宋国与西金如今正在关西对峙,这两个国家都是完颜雍想要灭掉的,然而他身在幽燕,对于关西形势把握不住,具体要进攻哪一方,还是得让移剌道探查一番方才可以。 “天使久等了。” 移剌道在驿站中歇息了一日之后,就有一名须发皆白,梳着奇怪飞鸟发髻的老臣前来拜见。 移剌道只是矜持点头,保持着天国上使的风范。 西夏老臣倒也不恼,反而再次恭敬行礼:“在下唤作热辣公济,乃是大白高国的御史尚书。” 西夏虽然也有一些部落化遗风,但毕竟立国时间比金国还要长,中枢权力也还是有的。 御史尚书作为宰相之下的第一人,也算是位高权重了。 换句话说,这名唤作热辣公济的党项人,是可以替李仁孝做些决定的。 “既然主事的人来了,那咱们就直入正题吧。”移剌道十分无礼的在床榻上箕坐着,单刀直入正题:“你们西夏皇帝马上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热辣公济闻言一愣,随后也不再假装恭敬,负手冷笑说道:“呵呵,天使这番说辞,我倒是听不懂了。难道你们陛下要从幽燕发兵,跨过瀚海,来攻打兴庆府吗?” 移剌道似笑非笑的说道:“有何不可吗?” 热辣公济被气笑了,直接摊开双手:“那你们来啊。” 互相用垃圾话试探了一番后,移剌道见没有占到便宜:“我听说你们国家有个楚王,似乎唤作任得敬的,掌管内外军权,制逾皇帝。这厮如果有朝一日想要真的当皇帝,该如何是好?” 热辣公济再次冷笑了几声:“那时候我们大白高国就学习一下大金的治政经验,学习一下大金是如何处理叛逆的。” 你们金国都裂成两个了,还有什么脸来指责我们西夏权臣势大? “啧啧啧……”移剌道自然理解热辣公济的讽刺,却没有恼怒,只是啧啧称奇:“以热辣公的意思,你们皇帝也是完颜亮那般无道之君吗?” 热辣公济知道落入了移剌道的言语陷阱之中,但是在密室之中,又只有二人私下言语,所以他也不怕:“若是天使只想要与陛下说这些话,那老夫恕不奉陪。” 说罢,热辣公济转身欲走。 若是金国现在没有分裂,那么热辣公济肯定不敢这样做的,但如今金国分裂成了两个,还指不定是谁求着谁呢! “热辣公,且慢。” 果真,在热辣公济走到门口的时候,移剌道终于下了床榻,整理了一下衣冠后躬身一礼:“刚刚在下言语之中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见到移剌道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热辣公济也瞬间没了脾气。 两人毕竟都是国家重臣,即便互相再看不顺眼,也得以国事为重。 “天使,刚刚的言语且都过去,此番千里迢迢赶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陛下送一些经书吗?” 面对热辣公济的疑问,移剌道缓缓说道:“自然是来救你们大白高国陛下的。” 热辣公济当即就要作色。 移剌道却不管不顾,直接说道:“刚刚我说的哪里有错吗?你们楚王声势已经大到了此等程度,宫中府中皆有亲信,还有子侄兄弟为统兵大将,更有王爵在身,金鼓礼仪一如皇帝,想要更进一步,有什么奇怪的?” “而且,任得敬是汉人。他不仅不是李氏皇族,甚至不是党项人,难道你们这般老臣,就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他篡位不成?” 热辣公济一开始还十分愤怒,但听到最后时也沉默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如何能不怕呢? “天使可有什么办法?”作为任得敬的死对头,热辣公济自然是想要干掉对方的,可哪里有这么简单? 移剌道笑了:“热辣公可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如今热辣公所畏惧的,无非就是任得敬手中的兵权罢了。然而这厮兵权是如何获得的呢?还不是到处厮杀,镇压叛乱得来的吗?” “大白高国的皇帝,如果想要收拢兵权,是脱不了一场大战的。” 热辣公济闻言摆手:“天使说笑了,如今大白高国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如何能出战呢?” “呵呵,你们陛下竟然还以为自己有的选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移剌道一脸高深莫测:“现在你们畏惧害怕,想要致任得敬于死地,难道任得敬就没有找机会杀掉你们的心思吗?没准现在他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此处,移剌道啧了两声,看向了窗外:“你说如今,在兴庆府手眼通天的楚王殿下,知不知道你我密谈?而他……” 移剌道看向了额头已经布满虚汗的热辣公济:“又在与谁密谋什么呢?” (本章完) 第683章 应奏班超定远功 第683章 应奏班超定远功 聪明人做事往往走一步看三步,不仅仅善于给自己算账,同样善于给敌人、给盟友算账。 就比如现在,移剌道就在给热辣公济,以及此人身后的李仁孝算账。 他更是在西夏皇帝一派面前,将任得敬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对于李仁孝来说,他想要获取军权,自然要御驾亲征,率军出战,战胜之后方才能运用赏赐来拉拢士卒军官。 而对于任得敬来说,他如果想要再进一步,同样要在战场上立功,然后给自己的心腹加官进爵。 军事强人往往就是政治首领,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成立。 想要成为政治首领,最快的捷径就是先成为军事强人。 到这里,移剌道的账还没有算完。 因为关西吴璘与徒单合喜的账他也得算一算。 移剌道这时候还不知道完颜亮已经抵达了关西,不过就算他知道了,结果也不会改变,因为这两方人马在关西大战,就一定会来联络西夏。 吴璘是西军出身,西军与西夏已经打出了世仇,双方绝对不可能达成统一协议。 可吴璘也不用联络李仁孝,他直接与掌握兵权的任得敬勾兑就可以了。 到时候如果能让任得敬夹击金国之余,分裂西夏,那就更好了。 在真正历史上,与任得敬勾兑,行此计策的正是虞允文。 只不过当时金国已经平定了内乱,打退了隆兴北伐,所以任得敬分国的行动在金国的协助下,被李仁孝轻易平息了。 至于徒单合喜…… 以移剌道对这厮的了解,徒单合喜必定懒得管天下大势,政局稳定。 西夏谁有兵权,徒单合喜就会找谁,最多也就是许诺财帛女子与土地,到时候将延安等地割给任得敬,不怕他不出兵。 所以,结论就是,但凡吴璘与徒单合喜不是蠢到家,那么现在这二人就会派遣使者,暗中来与任得敬商议出兵之事了。 只不过现在不知道的是,任得敬究竟会倒向哪一方。 然而无论任得敬倒向哪一方,对于李仁孝来说都是坏消息。 任得敬只要出兵,并且取得了一定的胜利,那么西夏国主的宝座,李仁孝就很可能会坐不稳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西夏皇宫中,面对热辣公济,今年四十岁的李仁孝张口结舌起来。 这名西夏皇帝身材消瘦,眼睛细长,脸颊也深深凹陷,不知道是不是被权臣压制已久的原因,李仁孝眉宇之间始终有一股散不开的忧愁。 此时,李仁孝听到热辣公济转述的言语,只觉得脑中混乱无比,一时间连思路都没有办法理清楚。 “这就是移剌道所有言语了。”热辣公济见到李仁孝这副懦弱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陛下,为了大白高国的国祚,咱们还是得做一些事情的。” 李仁孝更加慌张:“难道真的要出兵吗?朕……朕不知兵的。” 热辣公济再次叹气说道:“陛下,现在乃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不管陛下是否出兵,楚王是肯定要趁机作乱的。若是他擅作主张,率兵出征,开疆拓土后,如同前宋那般黄袍加身,该如何是好?” 李仁孝更加惊慌了。 他是西夏的承平皇帝,没有经历过祖先李继迁、李元昊开拓的艰苦,甚至没有经历过父亲李乾顺数次国家生死一线的恐慌,以至于被权臣相逼,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难道真的要上阵厮杀吗? 军中尽是任得敬的耳目,谁知道会不会在身后突然射来一支暗箭? 热辣公济继续劝道:“陛下,若是要趁机夺回军权,那么陛下必然要御驾亲征。而既然要御驾亲征,则要召集全国兵马,不仅仅是各个军司与禁军,步跋子、铁鹞子、撞令郎都要集结。 这些兵马就不全是任得敬的心腹了,陛下带着他们,趁宋金双方厮杀之际,夺下一两个州府,就可以趁机收拢人心,乃至于……”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说着,热辣公济向大殿四周看了看,仿佛担心即便在这皇宫内院之中,也有他人的耳目,将声音压到极低说道:“乃至于临阵处置任得敬。” 李仁孝嘴唇发白,双手有些颤抖,但终究还是不能发一言。 热辣公济见状,第三次摇头叹气:“移剌天使说了,若是陛下依旧无法下定决心,不如仔细探查一番任得敬究竟在干什么,他又有什么密谋。若是让这厮将所做的大不敬之事落实处,咱们却毫无准备,那悔之晚矣。” 李仁孝慌忙点头,可随后又艰难开口:“热辣公,咱们难道就不能求助大金吗?移剌天使就没有得到大金皇帝的言语,要出兵帮咱们平叛吗?” 热辣公济摇头说道:“陛下,若是金国没有分裂,没有内战,不用陛下吩咐,老臣就去亲自求援去了。可如今金国这副模样,又哪里能管得了大白高国呢?” 李仁孝思量片刻,也只能叹气点头。 他对于任得敬已经恨极,自然也早有一些准备。 李仁孝的弟弟,越王李仁友就是李仁孝所留的后手。 表面上来看,李仁友畏惧任得敬,远离朝政。 但暗地里,他聚集了一些党项头人与士大夫官员,并且秘密训练了许多兵卒与暗探,以对抗日渐跋扈的任得敬。 在真正历史上,七年之后,当任得敬已经彻底难制,并提出分国后,正是李仁友出面诱捕了任得敬的羽翼,并成功将其诛杀的。 当然,此时李仁友的势力还是处于比较弱小的阶段。但他作为兴庆府的坐地虎,打探一些事情还是比较容易。 不久之后,热辣公济就带着最新的情报,再次来到了驿站中。 “天使果真神机妙算,果真有两拨人马暗中进入了楚王的府邸……” 移剌道伸手打断了热辣公济的吹捧,正色说道:“什么时候来的?哪一方的人马?领头的是谁?” 热辣公济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一支是五日前抵达,另一支则是八九日前,他们抵达楚王府后就没有离开过,探子无法在楚王府中行动,所以……” 移剌道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就探出了这么点东西?” 热辣公济拱手以对:“惭愧。” 移剌道的言语依旧不客气:“你当然应该惭愧,大白高国若都是你这般行事,早晚得亡国。” 在热辣公济将要反唇相讥之前,移剌道整理了一下衣冠:“也罢,既然其中有徒单合喜的使臣,徒单合喜又是逆亮的大将,那他就是我家陛下的敌人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任得敬与逆亮同盟。” 说着,移剌道拍了拍热辣公济的肩膀:“从这点上来说,我家陛下与你家皇帝,是有共同敌人的。” 热辣公济感受着拍在肩膀上大手的力度,有些不适的想要躲开,却强忍着没动:“以天使的意思……” 移剌道咧开嘴巴说道:“班超之事,我可为之。” 热辣公济皱起眉头:“可是……天使想要如何进入楚王府呢?” 移剌道哈哈一笑,随后迈步走到案几前,拿起案几上的一方砚台,在手上掂量了一下,转头看向了热辣公济:“你敢为大白高国流血吗?” 热辣公济看了看移剌道,随后又看了看对方手中的砚台,恍然大悟。 不多时,在驿馆官员、仆从、小厮的众目睽睽之下,驿馆中突然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并且不时有桌椅被推翻、瓷器被打碎的声音。 在几声惨叫之后,热辣公济捂着额头,顶着满脸的鲜血,从驿馆中狂奔而出。 在他的身后,那名唤作移剌道的金国使节正在举着一方砚台追杀,大有斩尽杀绝的意味在其中。 无论是金国的使节团,还是西夏的官吏,见状都有些茫然。 这……这是谈崩了吗? 可即便谈崩,又何至于此啊?! (本章完) 第684章 楚王宅邸寻常见 第684章 楚王宅邸寻常见 “哈哈哈哈!热辣公济这老小子,也有今日!” 楚王府中,听闻心腹的汇报之后,任得敬笑得前仰后合,根本停不下来,以至于到最后脸色涨得通红,剧烈咳嗽起来。 任得敬是一个标准的两宋武人,大方脸,宽体格,满脸连鬓胡子,方口大耳,大大咧咧。 但是如果谁以貌取人,觉得任得敬就是一个纯粹武夫,那就要吃大亏的。 就比如热辣公济,当任得敬获封西平公的时候,热辣公济虽然觉得一个汉人地位有些太高了,却也没有将一个爪牙之辈放在心上,直到任得敬入朝之后,方才提起了警惕,不过已经太晚了。 任得敬的弟弟,殿前太尉任得聪在旁边附和笑了两声,随后皱眉说道:“如此说来,东面金国的使节,竟然与陛下闹翻了?这真是……天赐良机啊。” 任得敬看了一眼自家傻弟弟,冷哼一声,指着另一名弟弟,兴庆府尹任得恭说道:“二弟,你给三郎这个夯货讲一讲其中门道。” “是。”任得恭已经彻底脱离了武人的形象,一身儒士打扮,同时也是任氏家族之中才学智谋最高之人,也因此,任得敬将其放在兴庆府尹这个位置上,算是看住西夏小朝廷的第一道防线。 “三郎,金国的使者与陛下是否闹翻,其实并无伤大雅。这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热辣公济那厮与金使合伙演出的一场戏。” 任得恭缓缓说道:“但无论如何,就算是一场戏,那么金使也是想要通过这场戏来表示,他们愿意跟兄长做交通,愿意向兄长作许诺,最起码想要跟兄长先见一面。” 任得敬满意的看了一眼任得恭,随后又瞪了一眼任得聪:“好好跟你二哥学一学!他娘的天天舞刀弄棒,有什么出息?来日怎么担当大任?” 任得聪被训斥得低头不语,片刻之后方才讪笑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把金使请来?” 任得敬一阵无语。 任得恭摇头说道:“老三,现在还不是跟陛下撕破脸的时候,咱们任家还得需要积蓄实力。若是现在就将金使迎进楚王府,那就太不给陛下面皮了。” 任得敬继续补充道:“而且,金使一开始不来寻我,现在却要与我分说,谁知道他究竟是打得什么主意?” 任得聪再次被训斥了一番之后,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破罐子破摔的说道:“那若是将东边金国的使者接过来,西边金国的使者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杀了?” 面对如此蠢人,任得恭涵养再好也不由得有些恼怒,语气也随之加重:“三郎,咱们是要待价而沽的,无论是金国还是宋国,谁出价高咱们就要暂时跟谁,怎么能在出价之前,就将其余路都堵死呢?……嗯?” 说到此处,任得恭心中有些犹疑起来,看向了自家兄长:“东边金国的使臣,打的不会就是这般主意吧?他想要学班超?” 任得敬思量片刻:“倒也说不准,只不过楚王府这么大,我身为主人,几天也转不周全。若没有人带路,东边金国的使节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人。无妨的。” 任得恭点头。 确实是这个道理。 中国的历史实在是过于齐全了,各种奇谋妙策阴损招数到了宋朝之时,已经差不多被用了个遍。 更关键的是,中国还有一套成语系统。 你可以不认识班超班定远,但只要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成语,自然就能通过成语故事来了解千年前的一场军事冒险。 奇谋妙策,终究还是占着一个‘奇’字,当所有当事人都有防备的时候,自然也就难以使用了。 “那就这样吧。”任得敬下了结论:“等到那什么……移剌道离开兴庆府后,就将其请过来,我倒要看看,这厮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第二日,移剌道仿佛与任得敬心有灵犀一般,火速离开了兴庆府,不过走到半路关口时,被早有准备的西夏士卒拦下,随后一行二十多人乔装打扮,再次被带了回来。 楚王府占地面积巨大,也因此,移剌道一行人的从偏门进入时,并没有引起多余人注意。 但是刚一进楚王府,金国使节团就在移剌道的示意下,拿出藏起来的旌旗,高高举起,有鼓吹的吹打起来,没有鼓吹之人则是欢呼鼓噪。 一众西夏武士纷纷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移剌道,只觉得这金国都裂成两个了,但使节的派头却依旧不小,不知道是真的虎死不倒威,还是死撑着面皮。 但是没有任得敬的命令,这些西夏武士倒也不敢用暴力来阻拦金国使节团的行为,只能一边将他们围住,一边去寻主事之人。 移剌道见状微微一笑,在身上挂上印绶,手持节杖,停在了楚王府主道上,身子如同松树般挺拔,仿佛真的如同大国来宣谕的使者般,等待着臣子的拜见。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过了大约一刻钟,已经穿戴整齐的任得敬脸色不善的从大殿中快步走出。 虽然心中不满,但任得敬却依旧穿着礼服,带着几名礼官,同样仿佛如同来领旨一般,在移剌道面前恭敬行礼:“外臣任得敬,参见大国天使!恭请大金皇帝陛下圣安。” “免礼!”移剌道板着脸说道:“圣躬安。” 两人仿佛君臣一般,一板一眼,一问一答,直到将正常流程都走完之后,移剌道方才在任得敬的引导下,来到了楚王府的大殿中。 礼官、侍卫还有金国使节团中的闲杂人等纷纷退下,待到周围只剩下心腹之后,任得敬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毕竟任谁经历了这么一场下马威后,心情都不会太好。 任得敬大大咧咧的坐在王位上,先是饮了一杯酒水,方才问道:“移剌天使,你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现在就可以说了。” 移剌道连个座位都没有,依旧抱着节杖,在王宫大殿的正中央,面露惊异之色:“难道不是大王想要见我吗?” “哈哈哈哈!”任得敬大笑了几声,随后神色一厉,将手中酒杯重重掷在地上:“移剌天使,本王看你也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你终究还是小瞧了我。 你当我真看不出你与热辣公济那厮演得哪出戏吗?” 说着,任得敬的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你莫不是打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把戏吧?” 移剌道也不再装傻,咧嘴笑道:“大王的意思是,我能带着二十多人的使节团,杀穿这偌大的楚王府,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别国使节杀干净?” “若我真的有这番能耐,那我直接冲进汴梁,去将逆亮杀掉不好吗?” 任得敬闻言脸色变得和煦,笑眯眯的说道:“既然如此,天使又是为何来寻我呢?” 见话题再次转了回来,移剌道也再次换出那副惊诧的表情。 任得敬见状,只能摇头说道:“那本王就再换种说法,移剌天使想要我大白高国做些什么呢?又为何与热辣公济没谈拢呢?” 移剌道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我自然是想要联合大白高国来进攻逆亮了,只不过你们陛下不敢要御驾亲征,面对中分关西的条件,也不动心,真的是…… 唉,想当年,景宗皇帝立业之时是何等豪迈,怎么大白高国到了这一代,就成了这副模样?” 任得敬面上不显,但心门则是怦怦直跳。 这契丹奴出的主意果真狠辣,若是李仁孝真的敢御驾亲征,将党项部落全都聚集起来,那首先要遭殃的就是他任得敬了。 不过还好,李仁孝过于懦弱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不懂其中的弯弯道道,以至于没有与移剌道合流。 想到这里,任得敬又有些犹疑起来。 移剌道是不是真的想要见自己? 莫非真如他所言,是自己多想了? 而若是自己没多想,移剌道又是为何放弃与李仁孝的政治交易,转而与自己勾兑呢? 电光火石之间,任得敬已经心思百转。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摸到了一些想法,却终究还是抓不住。 “天使这一路奔忙,也累了,先在楚王府盘桓歇息几日可好?” 说着,任得敬拍了拍手,就有甲士上前,对着移剌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移剌道没有推辞,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对任得敬拱了拱手,随后转身离去了。 这种潇洒的姿态更是让任得敬摸不到头脑。 莫非移剌道真的是来游山玩水来了? 若非如此,面对天下局势风云变幻,这厮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本章完) 第685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上) 第685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上) “移剌相公,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使节团武官首领完颜速哥同样有些焦急询问。 别看这支使节团的核心成员只有二十多人,但都是文武双全,心思灵敏之人,是完颜雍从年轻一代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就比如完颜速哥,此人乃是宗室大将,虽然只有三十岁,却是本事惊人,在历史上也是平定契丹叛乱的功臣。 由此可见,完颜雍是真的很重视这次出访,是很希望西夏能动起来在关西搅局的。 在这种压力下,如同移剌道这种老油条还能施施然,但完颜速哥却是压力巨大,生怕一不小心将差事办砸了。 移剌道饮了一杯酒,随后笑着说道:“老夫不是跟你说过吗?没有能凭借一张嘴就能将事情办成的使节,都是得顺势而为的。而老夫等的,就是势。” 完颜速哥心中有些闷气,在言语上也就不那么客气了,他坐回到椅子上,嘟嘟囔囔的说道:“势没有到,但醇酒妇人可是一个都不少,移剌相公你倒是都笑纳了……” 移剌道笑容更甚,他摊手说道:“速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难道楚王没有给你送这些东西吗?你不要又怨得何人?” 完颜速哥正色说道:“我为武官,出使如陷阵,是不能近女色,也不能饮酒的。” 移剌道抚掌大笑:“你真的是国家的麒麟儿,老夫不如,老夫不如啊。” 见到完颜速哥神情变化,似乎是想要发作,移剌道声音变低,轻声说道:“那你说,你麾下的那些武人,他们养精蓄锐了许久,能不能上阵杀人呢?” 既然已经说起了正事,完颜速哥倒也不好继续在作色:“回禀相公,自然是能杀人的。” “那就等着,严阵以待。”移剌道放下酒杯,眼中露出一些精芒来:“我估计,也就是这两日了。” 完颜速哥知道移剌道的意思是这两日就会出事,他本能的有些紧张,可还是强笑问道:“为什么是这两日?” 移剌道以一种教诲的语气说道:“因为这两日秋收就要结束了,到时候各方就会动一动。而如同咱们这般在外奔波之人,总该给各自主君一些交待的。” 完颜速哥恍然大悟,却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移剌道言语中还有一层意思,接下来的天下大势该如何走向,很有可能就要与他们在西夏的行动息息相关了。 “我……我回去准备一番。”完颜速哥起身在屋舍中来回踱步,随后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看着刀刃说道:“移剌相公放心,谋略上我是个废的,但要论厮杀,我大金勇士,不惧任何人。” 移剌道含笑说道:“那就好,此时就依仗速哥的武勇了。” 与此同时,身处楚王府西南角的宋国使节,西北角的完颜亮使节,都已经开始磨砺刀刃,狞笑着想要动手了。 移剌道不是神机妙算,他是根据天时地理人心来做出的推断,却要比掐指一算准上万倍。 吴璘、完颜亮二人派来的使者都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都知道对方就在楚王府中,却因为双方都是潜行至此,根本探查不到对方究竟在何处。 但移剌道不一样。 他一抵达楚王府,就打开了旌旗,打起了鼓吹,声势实在是太大了。 此举固然逼得任得敬不得不亲自以王侯迎接天子使节的礼仪来迎接,整个楚王府都被搞得鸡飞狗跳,却也让移剌道一行难以遮藏身形,被其余两方使节轻易查探到了居住位置。 这自然是移剌道的谋划之一。 所谓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反正移剌道的目标是杀掉这两拨使臣,让他们来找自己,反而会省点事情。 至于吴璘与完颜亮派来的使节同时怂了的可能,在移剌道看来,那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这场差事并不是寻常的贺寿贺旦,而是正经的军国大事,不仅仅关系到关西的局面,更是很有可能以点带面,引起天下大势的变化。 大家都读过史书,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敢干,难道我就不敢干吗?。 当所有使者都这么想的时候,那局面必定是班定远大战傅介子了。 天色将明之时,月色西垂,旭日未升,正是一天中最为黑暗的时候,也正是杀人之时。 首先动手的是完颜亮派来的使节团,他们人数也是二十人,但他们却没有集体出动,留下两人留守之后,又派遣三人到偏殿放火,剩余的十五人方才沿着摸清的道路,摸黑向着东北方杀去。 然而刚刚行进了一段路程,刚刚抵达楚王府的中心区域的时候,这些鬼鬼祟祟之人就被王府侍卫发现,并且立即就要爆发冲突。 西金的使节团首领并不想跟王府侍卫厮杀,留下两人继续纠缠之后,就继续向着移剌道杀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与此同时,一处偏殿中的火焰也逐渐升腾而起,原本安静的楚王府也彻底变得沸腾起来,许多侍卫与仆人从睡梦中惊醒,前去救火。 但西金使者却发现,着火的地方不是他派人纵火的那处偏殿。 他娘的,竟然还有人浑水摸鱼! 然而到了此时,退也不能退了。 伴随着火势越来越大,西夏侍卫甲士也开始调动,西金使节团十几人隐藏在暗处,向着东金使节团所在的位置扑去。 楚王府虽然占地面积巨大,却终究还是王府,在疾行两刻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然而西金使节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另一群黑衣人翻墙而入的场景。 随后,院落之中骤然响起了剧烈的喊杀声。 “宋狗!你完颜爷爷在此等候多时了!” “金狗!今日,俺就用你项上人头,祭奠关西!” 喝骂与惨叫声交杂在混乱的夜空中,火焰也逐渐在屋舍中升起。 “快快!……你们是何人?!站住!” 原本西金使者想要坐山观虎斗,到最后再收拾残局,然而西夏侍卫此时已经全部动员起来,其中有一股数十人的甲士沿着街道狂奔。 西夏侍卫听到喊杀声就已经惊骇欲死,此时见到十余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所在街角,第一时间就将他们当作了潜入王府的贼人。 这些西夏侍卫可不是只有随身短兵的使节团,他们兵甲弓箭俱全,当即就是一轮箭雨覆盖了过来。 “啊!” “入!我等是大金使节!你们安敢!” 饶是西金使节团在第一时间躲避箭矢,但还是有两人倒在箭下,当即一死一伤。 “官人!如何是好?!” 西金使者望着逐渐逼近的西夏侍卫,面目狰狞:“如今连王府都点了,楚王必定会震怒!” 说着,这厮指了指处于厮杀混乱中的东金使节团驻地院落:“将他们都杀光!咱们就能活下来!” 西金使者再也不管那些西夏侍卫,直接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叛贼!宋贼!今日俺就将你们一并收拾了!” 就这样,近五十人手持短兵,身着布衣,在一处不算宽敞的院落中展开了混乱的厮杀。 侍卫头子头皮发麻,可在如此混乱的场景中,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待到周围聚集了三十余甲士之后,侍卫头子知道不能再等了,当即就要引军强行闯入。 “慢着!”一声暴喝从黑暗中传来,一名衣冠不整的文士带着两名随从来到此地。 侍卫头子认出此人乃是任得恭,恭敬行礼:“二爷,两拨黑衣贼人冲进去厮杀,混战一片,末将难以分辨,还请二爷责罚。” 任得恭喘着粗气,摇头说道:“不要多想,这事不怪你们。现在听我令,赶来的侍卫都由你指挥,把这处院子围起来。凡是逃出来的都绑了!” 说到这里,任得恭也不由得狞笑起来:“呵呵,都想要当班超是吗?愿意杀就杀吧!活下来的人才是班定远!” 侍卫头子有了主心骨,立即行动了起来。 无论宋国还是金国的使节,在入王府的时候,手中长兵,身上甲胄都已经被收走了,此时大约人手只有一把短刀,以往破阵杀敌的无敌勇士,在如此黑暗的乱战中,也只能犹如街头斗殴的地痞流氓一般,用最狠戾的手段,展开最无底线的厮杀。 直到东方日升,天色放亮之时,两座偏殿中的火势方才被扑灭。 而此时,院落中的厮杀声首先停止,随后,惨叫声也渐渐虚弱起来。 似乎是终于决出了胜者。 (本章完) 第686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下) 第686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下) 任得敬披着一身纱衣,坐在一张太平椅上,打了个哈欠,随后朗声说道:“里面的人,既然已经打完了!活着的就滚出来吧!” 话声刚落,宅院的门还没有打开,一名小厮却从北边狂奔而来。 “大王,宫中派人来了,说是看到王府走水,前来告慰大王。” 任得敬冷笑说道:“是看我死没死吧?咱们那个陛下,真的拿刀来杀我的胆子没有,但借刀杀人的胆子不只有,而且很大。” 小厮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连连躬身。 “二郎,你亲自去一趟,将陛下的使者引到这里来。”任得敬对任得恭嗤笑说道:“我觉得八成是热辣公济那厮,若论谁最迫不及待的看我死,必然是他了。” 任得恭也不多言,转身离去。 不多时,头上依旧带伤的热辣公济迈着四方步,来到了任得敬身前:“参见国相。” 任得敬看着热辣公济,将他看得浑身发毛之后,方才啧啧说道:“你与那移剌相公商议的好大事情,竟然将我都绕进去了。” 热辣公济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回答却是滴水不漏:“移剌相公将老夫打伤,已经被驱逐出去了,又有何商议?” 任得敬笑道:“那莫非是我想错了?” 热辣公济礼节不改:“无论国相做了何等推断,必然是想错了。” 任得敬点了点头,也不再跟热辣公济较劲,而是再次高声说道:“谁打赢了?现在还不滚出来?难道要我亲自去请吗?” 片刻之后,院落大门打开,一个浑身浴血之人拎着刀从其中走出,来到了任得敬身前,咧开嘴巴,露出一排白牙。 任得敬定睛一看,正是那名唤作完颜阿速的使团武官。 他身上的血不仅仅是敌人的,他身上也有数道刀口,此时只是被简单包扎了一番罢了。 推开如临大敌的侍卫,任得敬伸手一指完颜阿速:“你们的移剌相公呢?是成肉馅了?还是成马蜂窝了?” 完颜阿速想着移剌道教给他的话,朗声笑道:“移剌相公好得很,是末将知道接下来场面不好看,方才让移剌相公暂时回避的。” 任得敬皱眉说道:“难道是还要杀本王不成?” 完颜阿速举起已经满是缺口的短刀,狞笑说道:“楚王殿下,我等为大金使者,前来出访大白高国。回程之时却被你阻拦,带到这王府之中。我们只住了几夜,就遭遇了贼人夜袭。 楚王殿下,你说我身为大金武官,代表国体国格,只要有一息尚存,是不是该向楚王讨个公道?” 任得敬嘎巴一下嘴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点头说道:“如此说来,竟还是本王的不是了?” 还没等完颜阿速回答,任得敬就已经将事情前因后果理清楚了,大笑了几声:“哈哈哈哈,你们那移剌相公果真是好手段,明明事情是他引起来的,却一点泥水都没落身上,错全是其他人的,自己则是干干净净。本王佩服。” 说着,任得敬将手中银杯一扔,对着完颜阿速挥了挥手:“小子,莫要再演戏了,让你们移剌相公出来作言语,反正如今其余使节都死干净了,只有这么一个能喘气的,他还担心什么?” 热辣公济眉头一挑,当即就有些眉飞色舞之态。 移剌道果真是好本事,没几天就将其余两方使节斩杀一空,这下子任得敬就没办法与关西的其他两家谈拢了。 而无论是吴璘,还是完颜亮,也都不会再信任任得敬。 别说什么东金使节杀的人,这是政治!任得敬是政治领袖,就算使节团在西夏境内被雷劈死了,那也是任得敬干的。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当然是看守者的过错。 任得敬没有了外援,西夏皇帝李仁孝就可以与东金结成同盟,从而一起将任得敬压制住。 那一砚台自己没有白挨。 “呵呵。我果真是小瞧楚王了。”片刻之后,移剌道扶着胳膊,从院落中缓步而出,看着任得敬说道:“谁都以为楚王是个赳赳武夫,可谁成想楚王竟然心中有如此沟壑,不仅仅长于军略,连阴谋诡计也是一流的。” 移剌道似乎不只是胳膊上受伤,就连腿上也挨了一下狠的,以至于只是走到了院落大门口,就停住了脚步,靠在了门框上。 “过奖过奖。”任得敬摇头失笑:“移剌相公才是真的一流人物,不仅是胆色过人,更是将人心算计的清楚明白,一套连环计下来,连本王都不好斥责于你。” 移剌道脸色突然有些怪异:“楚王,你现在无法斥责,过一会儿可就不一定了。” 任得敬皱起眉头,下一刻就睁大眼睛,看向身侧的热辣公济:“住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已经太晚了,完颜阿速近在咫尺,他听到移剌道的信号之后,直接狞笑着伸出血淋淋的大手向前一抓,随后短刀猛然刺出。 “好胆!” 侍卫甲士大喝出声,挥刀便砍,但完颜阿速已经早有准备,一击即中脱身而走,连滚带爬的回到了移剌道身边。 热辣公济捂着自己的胸口,不可置信的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伸手指了指移剌道,随后又用惊异的目光看向了面色复杂的任得敬,靠在墙上,缓缓坐了下去。 侍卫甲士刚要追击,任得敬就已经起身,厉声暴喝:“住手!” 说着,任得敬从亲卫手中劈手夺过来一张弓,将箭搭在其上,指向了移剌道:“贼厮鸟,这次你总该给我个交待吧。” 移剌道笑了两声,看着只剩一口气的热辣公济,摊手说道:“楚王,热辣公,我的目的从来就是要促成西夏迅速出兵关西,至于你们何人主导,乃至于究竟要攻打谁,我都是无所谓的。” “热辣公,我之前给过你们机会的,只要西夏皇帝能下定决心,御驾亲征,那么我大金就会倾力协助。” “可谁让你们的陛下文弱至此呢?” 面对移剌道嘲笑的面容,热辣公济脸上同样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随后捂着胸口,脑袋一歪,就此死去。 移剌道一瘸一拐的向前走了两步,逐渐逼近任得敬。 移剌道脚步缓慢,身材也不算高大,更是因为乱战而受了伤,所以明显显得无比虚弱。 但任得敬面对逐渐靠近的移剌道,却觉得犹如一座山当面压来一般可怖,他手中的弓箭都在颤抖,往日引以为傲的勇气,此时给不了他一点安全感。 “也因此,我就找上了你。”移剌道来到了任得敬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拨开了指向胸口的箭头:“在我看来,也只有楚王这种当世英雄,方才能成就大事了。” “楚王不是想要割据银夏二州,以成楚国吗?大丈夫既然胸有大志,腹有良谋,建国立业,两个州哪够?我以大金天使的身份,将整个西夏国祚,外加关西诸州郡,全都封赏给你。” “只要楚王打下来的疆土,大金都会承认,如何?” 任得敬呼吸变得粗重,心中的欲望也逐渐升腾而起。 在历史上的六年以后,任得敬权力就会变得极大,他公然向西夏皇帝李仁孝提出“分国”,要求李仁孝分一半国土归他统治。 史称任得敬分国。 虽然此时任得敬还没有如此猖狂,却还是有了极大的野心。 沉默片刻之后,任得敬强行摁住了翻腾的情绪:“天使刚刚所说,不在意我进攻关西哪一方,敢问是真的吗?” 移剌道点头笑道:“自然是真的,无论是逆亮还是吴璘,都是大金的大敌。而楚王则是大金的盟友,因此,无论损害哪一方,只要最后土地人口财货能落到楚王手中,大金都是十分开心的。” 打死完颜亮除内患,打死吴璘除外患,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 任得恭在一旁听了半晌,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口呵斥道:“移剌相公,也就是说,大金不会给我等任何支援,只要我们去孤军奋战,在关中厮杀是吗?” 移剌道假装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仿佛想不明白任得恭为何会问出此等弱智问题一般:“这位任相公,自古以来,打天下难道不靠自己,却要靠别人吗?任氏要立国,大金给个名义不就成了,若是我大金出兵,打下的领土究竟是大金国还是楚国?” 任得恭面对移剌道的呵斥,脸色有些苍白。 而另一边的任得敬却是想得更加明白。 此时他已经没的选了。 即便西金与完颜亮的使者已经被移剌道想办法给宰了,任得敬作为西夏的重臣,也可以不选择与东金合流,施施然的坐山观虎斗,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可如今西夏皇帝李仁孝的心腹热辣公济,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楚王府吗,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如今任得敬能依仗的,除了东金,还有谁呢? 还能是声名鹊起的山东刘大郎吗?那也太不靠谱了。 “也罢。”任得敬颓然将弓箭扔到了一旁:“移剌相公果真是好手段。” 任得恭心中莫名慌乱起来:“大哥,咱们该怎么办?” 任得敬心下一横:“告诉老三,让他控制住陛下与百官!召集大白高国全部兵马,陛下要随我一起,御驾亲征关西!” 听闻此言,移剌道原本紧张的心终于放下,忍不住畅快大笑起来。 (本章完) 第687章 出兵皆仓促 第687章 出兵皆仓促 如果从马后炮的角度来讲,此时任得敬政变的时机尚未成熟。 因为此时党项贵族还没有彻底文弱化,一些党项老将还是很有实力的。 一旦发现任得敬控制了皇帝,他们很有可能以激烈的方法来应对。 如果真的让党项人打着护卫皇帝的旗号聚集了兵马,那任得敬就得先打一场内战,再论其他了。 但架不住移剌道这名金国使节公开的与任得敬站在了一起,支持西夏以倾国之力征讨关西。 西夏还是十分畏惧金国的,这不仅仅是小国的生存智慧,更是因为当日完颜娄室以八百骑,击败了西夏大将李良辅所率三万精兵,给西夏以极大的震撼。 这一战结束后,不仅仅让当时的西夏皇帝李乾顺杀掉了自家皇后,辽国公主耶律南仙,更是让西夏人对于金国的畏惧刻在了骨子里。 此战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如今也不是女真满万不可敌的年代了,但西夏依旧对金国毕恭毕敬。 也因此,在移剌道的站台之下,任得敬控制着皇帝,对西夏展开了总动员。 西夏乃是小国,即便总动员也不可能召集多少兵马,与宋辽金的每一次大战都在亡国的边缘挣扎,每次总动员,如果不能占上大便宜,整个国家都会趋于崩溃。 然而此时,任得敬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当了曹操,那么大汉究竟会有如何下场就不是他能所想的了,他最先要做的,乃是保证自己以及家族的性命。 也因此,必须要进攻关西,而且必须要打得漂亮。 九月份,西夏集结了五万正军,任得敬带着皇帝李仁孝越过了横山,兵分三路,向着关西发动了进攻。 东路一万人,由少部分汉军与大部分党项人组成,由任得聪率领,自银州出发,进攻绥德军。 西路一万五千人,汉军与党项部族兵大约是五五分,由任得敬的族侄任纯忠率领,由卓啰和南军司出发,向兰州进发。 中路两万五千人,由一万五千任得敬嫡系主力汉军,再加上西夏传统的步跋子五千人,铁鹞子重骑两千人,质子军三千人,共同组成。他们从灵州集结,沿着白马川,进攻环州。 再加上随时可以充作‘撞令郎’炮灰的五万民夫,这次西夏一共出动了十万大军,是真真正正的不成功便成仁。 除了人力之外,各种军资与粮草也被强征到了军中,以至于明明是刚刚秋收,西夏某些地方已经开始了零星的饥荒。 而从军队构成上就可以看出来,这个时期的西夏军队已经从一支以党项人为主的兵马,转变成了汉军势大的军队。 这也是任得敬得以在如今这个时代跟西夏皇帝分庭抗礼的原因。 而这三路西夏兵马南征的路线也是有讲究的,几乎就是将北宋神宗朝五路伐夏的路线倒过来用的,倒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拿来主义。 任得敬的这套打法堪称一视同仁。 因为此时环州与兰州都被吴璘所收复,而绥德军则是在金国手中。 这倒不是任得敬慈禧老佛爷附体,觉得自己有能耐一挑二,而是他希望东西两路中的党项兵可以在大战中多消耗一些。 另外,任得敬也不希望真的把某一方打垮,如果吴璘或者徒单合喜哪一方撑不住崩溃了,那么任得敬就得直面胜者。 以西夏的军力,浑水摸鱼还可以,打主力会战还是算了吧。 西夏不比中原大国,死伤一万正军,国家差不多就要完蛋了。 九月中旬,西夏刚刚出兵数日,好消息率先从东路军那里传来。 任得聪率军突袭了绥德军,一举攻下城池,收拢兵马之后,兵锋直指延安府,一时间关西震动。 西夏这根搅屎棍在此时出兵,大大出乎了吴璘与完颜亮的意料。 在他们看来,西夏的国力比较弱,所以他出兵少了,根本没办法攻下关西城池,而若是出兵多了,国内就会出问题。 这二人拉拢任得敬,更多的还是指望他能够牵制敌人侧翼,没有指望他有率主力大军发动会战的本事。 可谁成想到,任得敬不止来了,而且拉上了西夏皇帝,带着大白高国的倾国之兵来了。 完颜亮不必多说,吴璘几乎是用了一日才消化完这个消息。 德顺军帅帐中,夔州路安抚使李师颜不可思议的说道:“西贼这是疯了吗?” 吴璘看着地图默然不语。 大将张舜中借口冷笑说道:“西贼不是疯了,而是觉得有便宜可占,利令智昏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另一名大将惠逢翻看着各地传来的军情,皱起了眉头:“不太对啊,西贼皇帝都来了,那李仁孝这么有种?” 吴璘终于开口说道:“不是西贼皇帝来了,而是西贼楚王任得敬,挟天子以令诸侯,强行带着他们皇帝来了,这其中差别巨大。” 见到诸将有人茫然,有人恍然大悟,吴璘也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任得敬是想要篡位了,所以他才想要一场大胜。却又因为陇右地形,外加还打着浑水摸鱼的心思,所以不会主动来攻我大军。” 众将看着舆图,互相对视几眼之后,吴挺方才硬着头皮说道:“父亲,即便西贼不敢来与我军硬碰硬,可是几万兵马自北方压来,咱们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吴璘原本看着沙盘若有所思,此时听闻吴挺的言语,目光一凝:“五郎,你想要说什么?” 吴挺有些惶恐,左右看了看方才说道:“如今西贼来搅局,我军还要按照原本计划进军,是否有些托大?会不会出岔子?” 吴璘有心想要呵斥自家儿子惑乱军心,但他随即想到,他这名儿子可是以悍勇豪烈闻名军中的勇士,就连他都犹豫了,只能说明其他将军更加犹疑,更加畏惧。 想到这里,吴璘反而笑了出来,看着众将说道:“你们难道还害怕西贼不成?这又不是李元昊立国之时了,西贼哪还有什么战力? 我跟你们讲,我的父兄祖辈都是在西军厮混的,我祖父打西贼还只能在堡垒中防守,到了我父亲那一辈,就能出去与西贼野战了。 而到了我与兄长二人参军的时候,西贼只能固守在各个城池,依靠山峦地势来截断我军辎重,方才能击败大宋。” 吴璘在一众中生代将领面前侃侃而谈:“所以,如今的西贼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如今,咱们的大敌,依旧是金贼!” 吴璘指向了沙盘:“现在,咱们有这么好的一次机会,如果能成功,那么关西金贼将会被一举歼灭!到时候收拾区区西贼,易如反掌!” “这个险,值得一冒!” 李师颜看了看其余人,虽然他觉得这番鼓舞士气的说辞也有些道理,但他依旧还是得将丑话说在前面。 “节度说的的确有道理,但咱们就真的这么放任西贼不管吗?若是兰州与环州有失,德顺军这里也不会妥当。” 环州在东北,兰州在西北,西夏军若是攻占这两个地方,就能立即对德顺军展开钳形攻势,到时候宋军所有出战的兵马,都得被断了后路。 吴璘点头说道:“此事轻重,我自然知晓。我已经派遣严忠、杨从仪二人分别前往兰州与环州,虽然各自只有千余兵马,但关西士民之心是归属大宋的。万万没有与西贼合流的道理。” 李师颜连连点头。 关西士民与西夏打了近百年,早就打出世仇来了,投降给金国是实力不济,却绝对不可能向西夏投降的。 见到由于西夏出兵而有些混乱的军心渐渐稳固起来,吴璘指着舆图开始了此次大战的布置。 “李师颜!” “末将在!” “张舜中,惠逢二人皆听你指挥,合军两万五千正兵,进攻原州!” “得令!” “吴挺!” “在!” “予你一千精骑,算上你的五千本部兵马,共计六千人,沿着渭水,越过凤翔府,别的任何事情都不用管,直接冲向长安。只要拿下京兆府,你就是这番首功!” “喏!” “赵铨!”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六千兵马,驻守德顺军,我将全军后路交付与你了!” “喏!” “我亲率剩余一万大军,为诸军之后援。” 分派完毕之后,吴璘立于舆图之前,缓缓说道:“关西不属国家三十年,如今国家掏空了巴蜀的赋税,在关西集结了六万兵马,正是豪杰用武之时!万勿辜负官家天子,也勿要辜负西川百姓的劳苦。一战而定关西吧!” 众将轰然应诺。 (本章完) 第688章 螳螂欲捕蝉 第688章 螳螂欲捕蝉 完颜亮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以至于如今关西大战已经开始,但无论吴璘还是任得敬,都不知道这位金国皇帝已经白龙鱼服,来到了关西,成为事实上的最高指挥官。 这也跟徒单合喜与张中彦的某种小心思有关。 完颜亮能不能一人当十万兵,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的是,不能让完颜亮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了。 若是完颜亮靠着皇帝的威望,彻底掌握了关西金军,这二人就真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然而即便不想,却架不住完颜亮是正经的金国皇帝,虽然只能暗中行动,却也足以拉拢起一票人马,成为这支大军事实上的指挥官了。 “俺的使者没有回来,这任得敬却杀过来了,呵,果真好大的胆子。”完颜亮看着军报,笑着说道:“诸位,可有克敌之法了?” 徒单合喜与张中彦皆是沉默不语。 完颜元宜则是冷笑出声:“西夏兵弱,此时更是篡位奸臣率军出征,士气一定不稳。宋人怕这些货色,大金天兵如何会怕?” 金军与西夏军是同一生态位的更高阶,所以完颜元宜自然不会怕他们。 徒单合喜在一旁撇了撇嘴。 西夏兵力再弱,这也是十万大军,就算全都是撞令郎那种炮灰,也是不容小觑的。 哪怕十万头猪也能拱死个把人,更何况十万人呢? 张中彦却是出言接口说道:“完颜相公说的有些道理,只不过西贼入侵,即便大金兵马能稳坐钓鱼台,宋军却是不能坐视的。他们一定会有些动作,到时候就有可乘之机了。”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这也是移剌道用尽手段,也要让西夏尽快南下的原因了。 如今宋金在关西处于僵持中,也是微妙的平衡状态,只要有外部势力来攻,就一定会打破这个平衡,让宋金两方动起来。 至于西夏进攻哪一方,或者说宋金双方先要对哪一方发动反击,东金都是无所谓的。 相对于金国而言,吴璘一个重大弱势就是,他真的是关西子弟,他真的在乎关西父老,他麾下的兵马也真的有许多是关西出身。 这也就导致了,吴璘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关西落入世仇西夏之手。 他一定是更加急的一方。 将事情盘明白之后,完颜亮也立即下令,对关西六个万户的金军发动动员,各自镇守一地,准备进行防守反击。 “的确是可乘之机。”完颜亮在沙盘前点头说道:“张卿,关西大户都已经被拉拢过来了,你居功至伟,此次有他们作支援,俺觉得胜算有了七成。” 张中彦拱手一礼,笑容有些苦涩:“陛下谬赞了。” 这些时日,关西有名有姓的大户基本上都被完颜元宜与张中彦拜访了一遍。 都是一些很粗显的拉拢,但最关键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大金以陇右之地,包括官职、土地与人口在内的所有东西,封赏功臣。 只要是出力的,都会获得封赏。 当然,以金国见了鬼的政治信用,绝大多数关西豪强一开始是不信的。 也只有一小部分本身与金国有牵扯,外加家道中落想要搏一搏的破落户,带着少量的钱财粮草投军。 完颜亮在两个月中,发动了几场小型战斗,真的将夺回来的州县一部分封赏给了跟随自己的豪强。 这些原本是底层的小地主破落户,摇身一变,厉害点的成了县太爷,就算只是出工不出力之人,也分了数百亩耕地,原本的陇右士民全部被贬为农奴,被赏赐给了功臣。 堪称是金国版本的立木为信、千金买骨。 而且效果也十分显著,并且直接造成了好几个后果。 一是陇右百姓兔死狐悲,同仇敌忾,要跟金军斗到底。 二是还在金国治下的关西之人有些畏惧与愤怒,因为他们在陇右也是有些亲戚,此时尽皆家破人亡。 第三,也是最为理所当然的是,有一些关西豪强意识到,这是一个重新定贵贱,分高下,放肆兼并的机会,下一次遇到这种机会,很有可能就是几十年后了。 千载难逢,不容错过。 他们派出了舞刀弄棒或者舞文弄墨的子弟,参与到了金军之中。 算上那些闻风而动的泼皮流氓,只一个月,金军就招募了近两万兵马,其中最为精锐的一千五百骑兵此时正在完颜王祥麾下听令。 这种风声自然是瞒不过吴璘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也是完颜亮最接近暴露的一次。 如果吴璘在中枢厮混过,那么他就会迅速意识到,如此干脆的将某地赏赐给某人的决定,徒单合喜作为臣子,是绝对没有资格下的。 只有皇帝才能下达这种命令。 但很可惜的是,吴璘政治智慧是够的,但自从从军以来,一直在边地厮混,从来没有在中枢勘磨过,以至于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警惕性,只是将此当作金军鼓励士气,拉拢人心的手段。 张中彦作为具体执行人,自然也收获了一些好处,最起码关中大户都对他感恩戴德。 但他以兄长与自己在关西声望为背书,事实上造成的结果就是陇右与关中对立,整个关西也变得分裂。 这不是张中彦想要看到的。 关中人是关西父老,难道陇右人就不是吗?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张中彦如何能坦然面对。 然而张中彦自己也知道这事还远远没有到完的时候。 因为这些时日,张中彦除了在完颜元宜的陪同下,去接见关西大户之外,根本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 相当于被软禁了起来。 而且他的印信也被完颜亮收走,临时保管,在这些时日中,已经不知道通过军令的渠道,发出去多少信件了。 此时虽然在军议之中,张中彦也只能暗自叹气:“吴二,可不是我有心诓骗你,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这时候,也只能期盼张从进能机灵一点了,可千万别把张家也带到沟里去。” “张卿?张卿?” “啊?”张中彦回过神来,发现众将都在看自己,不由得脸色一红:“陛下,末将失态了。” 完颜亮笑着说道:“无妨……刚刚说到军事,大军依旧如之前分派,张卿以为如何?” 张中彦扫了一眼沙盘。 发现沙盘上代表大军的旗帜几乎没有怎么变,依旧是威勇军镇守凤翔府,三支大军镇守原州,一支大军镇守泾州。 五支大军一字排开,自北向南形成一字长蛇阵,以应对吴璘的进攻。 从排兵布阵的角度上来说,并没有什么错误,可却让张中彦心中变得惊慌起来。 因为完颜亮此时明显是对他有所防备,那为什么还要让张从进率领威勇军驻扎凤翔府呢? 难道就不怕张从进放开凤翔府的道路,让吴璘直接冲到长安去? 到时候后路一断,在关西的五万金军全都抓瞎。 完颜亮是傻子吗? 自然不是的。 徒单合喜是愚忠吗? 自然也不是的。 能让他们定下如此军略,那自然是有后手的。 至于后手在哪里,张中彦就属实不知道了。 没准现在合扎猛安都到长安了! 军议结束之后,张中彦想要回到自家帐中休息,但刚刚走出帅帐,就又被人叫住。 完颜亮作推心置腹状:“张卿,俺知道你心中有怨。” 张中彦慌忙想要表忠心,完颜亮就摆手说道:“张卿,你我交心,勿要虚言。若是俺易地而处,说不得怨气更大。” 说着,完颜亮拉住了张中彦的双手,恳切说道:“张卿,这些时日委屈你了,但俺在这里给你个许诺,若是此战能保住关西,那么俺将会裂土封王,以王爵相谢。” “张卿辗转多国,如何不知道宋国是什么德行?当日令兄崇王在天眷议和归宋之时,宁肯受到宋廷猜忌,而已不愿意得授节度使,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张卿即便信不过大金,也应该信得过自己。关西士民,在张卿治下,日子要比宋国好过太多,即便为了关西士民,张卿也应该自勉的!” 听到完颜亮的肺腑之言,张中彦心中波澜不惊,脸上却是已经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陛下知遇之恩,臣敢不效死!” 完颜亮也欣慰点头。 果真是一副君臣相得的景象。 (本章完) 第689章 黄雀亦在后 第689章 黄雀亦在后 当然,无论完颜亮与张中彦这对君臣是如何勾心斗角,战争的爆发却不是任何人能够阻止的。 十月一日,随着秋收彻底结束,吴璘率先出击,宋军沿着陇右崎岖的山道,直扑原州。 在真正历史上,原州之战结局不太好,老将姚仲被完颜璋在这里打得大败,仅仅将领就阵亡了三十余人,也极大挫败了宋军的信心。 可如今由于世界线发生了变化,不仅仅是完颜璋没来关西,姚仲更是早早就受了伤,回到西川养病去了。 去年宋军试探性的进攻了一下原州,却因为后续兵马接应不上,而小败了一场,并没有伤筋动骨。 而原州之所以这般重要,就是因为此地胡河、阳水、蒲川河三条泾河支流流过,堪称陇右北部地区的交通枢纽,只要占领此地,进可攻退可守,就算攻不进关中,也可以固守,保证陇右的战果。 此时由李师颜率领两万五千宋军主力,正向着原州猛攻,一日直接就在内应的配合下,拔了平安寨、新城寨、西壕寨三处营寨,自西北向着原州包去。 金军同样不甘示弱,徒单合喜率领两万大军出兵,却没有管李师颜,而是直接向西翻山越岭,作势去攻打德顺军。 这种一切攻势转换家的行动直接把李师颜整懵了,他果断派遣惠逢率领六千兵马,越过平安寨,试图阻拦徒单合喜。 但是谁知道徒单合喜乃是虚晃一枪。 他分出了一些兵马,在新城寨附近埋伏了惠逢,随后趁着惠逢麾下六千兵马混乱之际,亲率骑兵从侧翼攻杀。 如果不是吴璘亲率一万兵马为后续赶来支援,说不得惠逢就会战死在这里。 随着李师颜率军南下,与吴璘合兵一处,双方大军又成了对峙之势。 如今的形势虽然是宋军在原州占优,但因为泾州金军还没有动作,所以最终胜负如何,依旧是未知数。 然而宋军不知道的是,镇守泾州的威果军不是不想出动,而是因为他们在之前与宋军的战斗中已经损失了大量的兵马,现在成建制的谋克不过四十个,属实是伤筋动骨了。 更何况威果军此时士气低落,如果强行驱动他们厮杀,不仅不能破敌,甚至有可能将全军士气都带的崩溃掉。 现在双方主力大军在原州僵持住了,所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偏师的方向。 十月初三,吴挺绕过陇州,抵达了凤翔府的边界五里坡。 “水!”吴挺下令麾下军士用一刻钟时间换马,歇息,咕咚咚灌了两口凉水之后,方才抹着嘴巴说道:“军使派遣出去了吗?” 一名参谋军事喘着粗气说道:“已经派出去了,按照之前约好的,此时张从进那厮就应该来到五里坡了。咱们的军使如果机灵的话,一会儿就会带着张从进来到郎君面前。” 吴挺驱马到了一处山坡上,遥遥眺望。 过了五里坡之后,向东南行进三十里就是宝鸡,也就是陈仓。 而陈仓以东,就是广阔的关中平原了。 只要过了陈仓,那吴挺麾下这一千精骑外加五千骑马步兵就算是鹰飞天空,虎入山林,根本无法阻挡了。 现在的关键就是张从进麾下那支汉儿军了。 “将军,将所有的宝都押到张从进身上,是不是有些过于鲁莽了?”参谋军事左右看看,随后低声对吴挺说道:“五郎君,在下不是非要在此时动摇军心,而是心中越来越慌。” “李九,你怎么说?” “节度信任张中彦是一码事,但让咱们信任张从进则是另一码事了,这中间隔着好几层呢。”唤作李九的参谋军事继续低声说道:“就算张中彦与咱们同心同德,难道张从进就跟咱们同心同德吗?” 因为张中彦与吴璘的交通属于机密中的机密,也因此,除了有数的几名大将,其余人谁都不知道。 李九虽然是吴挺的心腹,却也只是统制直属的参谋军事罢了,根本无权参与高阶的军事会议。 他也只是在出发之前方才知晓此事的,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此时终于能问出来了。 吴挺瞥了一眼对方:“李九,你以为我不慌吗?父亲将决胜负的一手给了我,相当于将关西局势的安危也托付给了我,我身上的担子如何之重,你可晓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虽然吴挺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李九还是胡乱点头:“五郎君说的对。” 眼见李九如此行状,吴挺也只能叹了口气,对李九交底:“原本父亲还想要仔细勘磨一番张中彦,最好明年春耕之后,一切都妥当了,再与金贼决战。可谁成想西贼竟然入寇了……” 说到这里,李九也恍然大悟。 李九年轻,并不是虽然祖辈是逃难到川蜀的关西人,但到了他这一辈,早就对西夏没有了切身感受。 就比如现在,越南入侵中国,与日本再次入侵中国,国人的反应肯定不会一样的。 而吴璘为代表的老关西人,对于西夏的入侵同样是反应激烈。 这可不是任得敬自立为楚国,向宋国称臣之后,协助宋军进攻金国。 而是任得敬作为国相,带着西夏皇帝李仁孝御驾亲征来吞并关西。 这是从根子上完全不同的两个政治事件。 若不是还有一些战略上的清醒眼光,吴璘为代表的老关西人,说不得已经放下金军不管,直接回身收拾西夏去了。 吴挺只是浅浅的点了一句,随后就看到几十名骑兵打着一面张字大旗,从东南方向沿着邢水飞速驰来。 为首的一名昂藏骑士亲自驱马离近之后,朗声说道:“我乃张从进,谁是吴挺,出来见我!” 虽然张从进的言语十分不客气,但吴挺知道如今时间紧迫,不是撕扯这些小事的时候,直接带着亲卫打马向前:“张总管,我就是吴挺,你可有信物?” 张从进上下打量了一番吴挺,对于这名最近声名鹊起的大将如此年轻而感到诧异,不过这种诧异的心情只是维持了一小会儿,他就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件晃了晃,随之摊手。 “你的信物呢?” 吴挺从怀中掏出一枚腰牌,随手扔给了张从进。 张从进接过腰牌之后,只是简单的扫了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家叔父常用之物,随即一边将腰牌塞回到怀里,一边将书信递了过去。 吴挺接过书信扫了几眼之后,同样将其塞到怀里,对着张从进扯开嘴巴笑道:“张总管,可还有其余安排?” 张从进摇头:“事不宜迟,现在就跟我一起走!长安空虚,可以一鼓而下!” 吴挺却没有自乱阵脚,而是正色说道:“不忙,还有两件事要说清楚。你们威勇军随我一起来吗?” 张从进没有撒谎,果断摇头:“不成,你们也知道,我叔父近些时日被叫到了原州,随后就被徒单合喜那厮用商议军情为由软禁,不但不让返回,更是连私下书信都不能交通。 只靠我一人,最多也就是让威勇军让开道路,仓促间根本不可能拉起全军立即反金。” 见吴挺将要皱眉翻脸,张从进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能拉出千余马军的,到时候我让副官带着这些兵马随大军一起行动。而我亲自与你同行,可好?” 张从进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也不由得转厉。 在他看来,这也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在张中彦失去消息的这些时日里,张从进也承担了巨大压力,他也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按照之前与吴璘的约定继续推进下去的。 如果吴挺真的给脸不要脸,大不了一拍两散,你回你的德顺军,我依旧在凤翔府当我的大金忠臣,你有本事就打穿陈仓。 诸葛亮都没有打穿陈仓,你打穿了,你比诸葛亮还牛逼。 吴挺上下打量了一番张从进之后,复又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说道:“那就如此吧,还望张总管带路。” (本章完) 第690章 以小博大势在必得 第690章 以小博大势在必得 “你说,张从进那小子,是不是已经将贼人放进来了?” 完颜亮此时已经披挂整齐,站在军营的高台上,望着南方,喃喃自语。 作为通盘计划的执行者,扶刀侍立在一旁的完颜王祥犹豫片刻,方才接口说道:“回禀陛下,臣不知道。” 完颜亮原本也没指望有人回答,此时听闻完颜王祥的言语,反而被勾起了兴致,不由得揶揄说道:“王祥,你可是年轻一代的翘楚,难道对局势还没有猜测?” 完颜王祥正色说道:“回禀陛下,臣有些猜测,但若是说出来,不仅仅会冒犯张相公,更是会耽搁陛下的决断。所以不敢说。” “啧。”完颜亮笑着侧头说道:“王祥,你也算是跟着俺一起共过患难,如何不能明言?莫要学你爹爹。” 完颜王祥沉默片刻后方才说道:“臣觉得张从进张总管应该会投靠宋国,但正因为他在张相公被隔绝在原州之时,也敢下决断,所以才更加危险。” “哦?”完颜亮有些诧异。 完颜王祥却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局势混乱,不说能成事之人,想要做事,敢于做事之人就很危险了。 也因此,若是张从进谨守陈仓也就罢了,但若是此人真的胆大包天,陛下反而不应该出战了。” 完颜亮直接笑出了声:“呵呵,如王祥所言。若是张从进不投敌,那俺的布置没有用武之地,自不用出战;若张从进投敌,那此人就是胸有大志,想要做事的武人,俺因为要避他锋芒,不该出战。” 完颜王祥表情更加严肃,当场躬身行礼:“陛下,臣要说的就是这个,陛下万金之躯,不应该在此地犯险,还请陛下在此地安坐,臣自去将宋狗与叛将的人头取来,献于君前!” 完颜亮伸手将完颜王祥扶起,随后叹了口气:“若是在南征之前,俺麾下猛将如云,自然不用俺出面。可如今他们尽皆折损在了南征途中,还活着的忠臣可万万不可再亲身犯险了。 唉,只可惜俺在南征之前过于狂妄自大,不懂得这个道理,以至于酿成了如此大的祸患。” 完颜王祥刚想要继续劝说:“陛下……” 完颜亮摆手说道:“不要多说了,如今天下大乱,正是应当提三尺剑,扫荡天下的时候,如果俺安坐汴梁,看着臣子厮杀,这个皇位俺坐着烫屁股。” “且去组织兵马,将你的大旗也打出来,让那些关西汉儿也看看,大金将军的威仪。” 完颜王祥只能再次行礼:“喏!” 就在完颜亮与完颜王祥闲聊间,四千骑兵已经在校场中列阵。 其中两千五百骑是金国传统的女真甲骑。 原本金国西路军五个万户骑兵也不少,但由于经历了近两年的战争,战马已经损失了不少。 而且金国大乱,分裂成两个,金国最大的群牧司就在临潢府,正是完颜雍平定契丹叛乱的地方,此时乃是东金辖地。 也因此,西路军的战马没有得到正常的补充,以至于有许多甲骑只能步战厮杀。 可以说这两千五百甲骑已经是西路军最后的成建制机动力量了。 其余的一千五百余骑,则是关西大户前来投军的子弟私兵。 相对于乱了大几十年山东来说,关西也乱,但乱的方式却不一样。 此地是直接面对西夏军事压迫的前线。 别管后面西夏是不是堕落了,立国之时李元昊可是吊打了各路西军,给宋国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以至于韩琦将废除几十年的亲兵制度都捡起来了。 在此等情况下,关西多习武也是理所当然,这也是西军将门崛起的原因之一。 这些从投军的两万人中,遴选出的一千五百随身携带战马的骑士,在经过了两个多月的训练之后,战力虽然比不上金国正军甲骑,但十几人一组,充当轻骑骚扰敌阵还是可以的。 此时这些关西骑兵面对猝然的集结也有些惊慌。 为了保密,新招募的两万汉儿军,外加两千五百金军甲骑都驻扎在邠州,距离关中平原百里,不算近也不算远。 在这里,有群山做阻挡,既可以隔绝内外消息,也不至于在需要出兵支援的时候来不及。 完颜亮也知道吴璘是关西大将,肯定在关西广有人脉,对于关中发生的大事都会有了解,根本就是瞒不住的。 所以,他在与完颜元宜商议之后,想出的办法不是隐瞒与封锁,而是误导。 要用九真一假的情报,来误导吴璘的战略行动。 事实上完颜亮已经成功了。 吴璘知道有两万汉儿军聚集在了邠州,但是他却没有放在心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因为这种新招募的兵马,没有经历过数个月的训练,根本上不得阵。 更何况他也有把握,即便关西汉儿有人投靠金国,也不可能对他刀兵相向,尤其人数上万之后,各方思想驳杂,开大阵迎大敌的时候,也根本形不成合力。 这就是两万签军罢了,就算强行出战,也只是一触即溃的下场。 完颜亮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根本没有指望这两万汉儿军在此战得以起到巨大作用。 完颜亮的目的是以两万汉儿军为遮掩,着重训练一千五百汉儿骑士。 而那两千五百甲骑,则是早早被光明正大的调到了邠州,明面上是为了压制汉儿军,但真正的作用就是在关键时刻作为核心主力出战。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了! “将俺的金吾纛旓打出来,现在也不用遮掩了。” 完颜亮对着新任殿前司指挥使徒单守素说道:“让俺的亲卫一起大喊大金皇帝在此,以提振士气!” “喏!” 徒单守素大声应诺。 他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原本是武胜军副总管,就是被鄂州大军与靖难大军夹击的倒霉鬼大怀贞的副手。 在历史上,他本应该跟着完颜亮一起进攻到两淮,到最后跟着完颜元宜一起弑君,在瓜洲渡将完颜亮干掉。 可如今历史出现了些许偏差,徒单守素留守在了汴梁,并因为保护太子有功,所以成为了新任的殿前司指挥使。 一个在原本历史中杀死完颜亮的凶手,现在成了完颜亮贴身禁军的首领,也属于历史的黑色幽默了。 但不管如何了,原本就有些喧哗的校场,在那面异常华丽的金吾纛旓被升起之后,更是变得异常嘈杂。 早有准备的五名行军猛安立即带着亲卫呵斥弹压。 “参见大金皇帝陛下!” “参见大金皇帝陛下!” 完颜亮带来的百余亲卫同时高呼起来,带动的周围许多人也纷纷欢呼,在某种怪异的狂热情绪席卷整个校场之后,完颜亮方才在将台上亲自挥舞大旗。 校场中随之一静。 “俺是大金皇帝完颜亮!”完颜亮奋力嘶喊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国家大义,也没有自夸豪勇,而是直接用利益相诱:“杀贼一人者,赏地十亩,一贯钱!杀贼十人者,升百夫长!赏钱百贯! 从什长起,杀伤过当者!皆升任官职,爵升三级!” 完颜亮每说一句,就有几名军使骑着战马出发,在军阵之中来回传话,并且引起一片欢呼。 待到所有言语说完,校场中的欢呼声已经震天动地。 完颜亮将手中旗帜递给亲卫,随后在将台上跨上战马。 战鼓声随之轰然震响。 “上马!” “上马!” 在各级军官的命令声中,四千金军纷纷上马。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完颜亮直接带着自己的旗帜,与亲卫一起,当先驱马驰出的营寨,随即片刻不停,沿着泾水向着东南急速行军。 “追随陛下!” “跟上来!跟上来!” 金国骑兵见到自家皇帝如此英勇,不由得士气大振,也随之快马加鞭。 这支金国西路军最后的机动精锐兵马,终于露出了獠牙。 (本章完) 第691章 仓促相逢兵马急 第691章 仓促相逢兵马急 当骑兵放弃所有辎重,忽视所有损失,一人三马沿着既定目标,玩命狂奔的时候,速度是十分惊人的。 金军从清晨出发,到了未时(下午一点),就跨过了百里的山道,抵达了关中平原的泾阳县。 “什么?宋狗竟然没有来?” 完颜王祥揪着泾阳县县令诧异问道:“你说的可是实话?” 泾阳县县令被揪着衣襟,满脸堆笑着说道:“将军……我……几千人行军,声势浩大,烟尘三四里外都能看到,我又怎么会注意不到呢?是真的没有。” 完颜王祥扔下县令,铁青着脸,直接站在了马背上,看着四方情况。 现在游骑已经撒出去作探查去了,此时还没有回报。 但正如县令所说的那样,大军,尤其是大队骑兵,行军路线根本是瞒不过人的。 别的不说,如此多的战马,一路上留下来的马粪就足以画出一条清晰的黑线了。 也就是说到了此时,宋军似乎还没有越过凤翔府,来到关中腹地。 这是因为什么? 是宋军懦弱,还是张从进立场坚定? 庙算的一切还算不算数? 完颜王祥陷入了莫名的惶恐之中。 “王祥,不要慌。”完颜亮驱马来到完颜王祥身边,先是扔给对方一个水袋:“咱们的谋算不会出错的,既然宋狗还没来,那咱们就去找他去!” 说着,完颜亮对徒单守素一挥手。 大军随之转向,沿着渭水一路向西。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战马已经有些疲惫的时候,完颜亮猛然察觉,西方天空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黄烟。 虽然隔着几座土丘,看不清楚,但完颜亮还是立即勒住缰绳,停在了一处小丘之上。 “止步!” “整军!” “集结兵马!” “快!” 军中旗手与吹打立即行动起来,用鼓声与旗帜来指挥着军队集结。 步卒的强行军都会导致大量的掉队,更何况是骑兵了。 金军今日狂奔百里,最起码掉队了三百骑,即便及时赶到的兵马同样有些疲敝与混乱。 然而完颜亮依旧敢长途奔袭后作战的原因,宋军只会奔袭的更远,身体上也会更加疲惫。 大家都疲惫,都混乱,就相当于大家都精神饱满,军容整齐。 “小胡,周遭你熟。”完颜亮召来在关西新招募的亲卫,指了指身前几处低矮的丘陵说道:“这地方是哪里?” 小胡吞咽了一下口水,仿佛不想说,但在完颜亮的逼视之下,只能讷讷开口:“回禀陛下……马嵬坡,这里是马嵬坡。” “马嵬坡。” 距离金军不到十里,吴挺看着挡在大军之前的几处小丘,脸上抽动了几下,随后看向了面如黑炭的张从进。 “张将军,似乎这马嵬坡之后,有人在迎客啊。” 张从进死死盯着东方天空的烟尘,勒马沉默了下来。 正如同吴挺这六千骑兵不可能遮掩身形一般,金军同样不可能在急行军中想办法遮挡烟尘,所以双方相距十里的时候,就是明牌了。 如果在正常平原上互相撞见,什么整肃军兵集结兵马都见鬼去吧。 无论吴挺还是完颜亮,都会直接率领骑兵开始冲锋,哪怕身边一时间只能聚集几十骑, 以此来扰乱敌军阵型,先声夺人。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中间有这几个小丘挡着,不仅仅使得敌方阵势难以直接观察,更是很难立即排兵布阵。 也因此,宋金两名主帅俱是陷入到了犹豫之中。 “张总管?”吴挺还要继续揶揄试探,张从进却是突然勃然大怒。 “你这厮好没有道理,我亲自来到你的军中,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将你放进了关中,你却要疑我?却要疑我?!” 张从进愤恨难当,指着马嵬坡之后的天空:“我若是事先作埋伏,如何出了这般声势?这他娘的也叫埋伏?” “而且,我若是想要杀你,在凤翔府就动手了,我在军中的心腹也不少,拉他们造反可能不行,杀你一个宋人难道不成吗?” 张从进勒马逼近了吴挺,吐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方的脸上。 “放肆!” 吴挺的亲卫纷纷扶刀呵斥,而张从进的亲卫同样面露狠色。 眼瞅着这两名主将就要在大战之前做一场,还是吴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做唾面自干状,笑着说道:“张总管好大的火气。” 张从进却是丝毫不领情,暴跳如雷的说道:“你这小子懂个屁!这烟尘得有几千骑兵才能折腾出来,这可是几千骑兵啊! 他们不去到原州厮杀,反而到这里来等你,说明早就知道你要来了。也早就知道我会放你进关中。我的叔父还在原州,他有危险了!” 吴挺依旧不恼。 他自然知道张从进口中的叔父就是张中彦,所以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这是不是张中彦将他们出卖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 大义灭亲嘛。 “不对。”吴挺突然灵光一现:“金贼也是在碰大运,也是仓促行军,否则不至于露了身形。他们也是刚刚抵达!” 张从进也是聪明人,他从心乱如麻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立即点头说道:“正是如此,现在合该以快打快,我率本部兵马为前锋,直接冲过去!” 吴挺直接拒绝:“张总管,莫怪我说话直,你的嫌疑还没有抹除,若是一去不返该如何?” 张从进气急:“那你说该怎么办?!让我守你的后路,你能安心吗?” 吴挺摇头以对:“自然是不能安心的。张总管,你依旧与我一起行动,还请给你的副将下令,让他护住我军的左翼。” “护住左翼……”张从进刚刚想要反唇相讥,却又转头看了一眼马嵬坡口,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是想要步战?” 吴挺回头看着已经逐渐集结起来的兵马,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张总管,我麾下有一千精骑,剩余的五千儿郎都是步卒精锐,遇上马嵬坡此等地形,合该天意!” 张从进闻言也不由得点头,当场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了军令,随后召来亲卫,让他将其交给副官。 到了此时,吴挺终于满意点头:“张总管,其实如今还有一个,也只有一个破局方法了。” 吴挺拔出长矛,向着马嵬坡之后遥遥一指:“我从来没有指望此战能顺顺利利,妥妥当当。那些拦路的狗东西,无论有多少兵马,直接咱们以大军推过去,碾死他们,关中不照样是大宋予取予求吗?!” 张从进见到吴挺这副豪迈模样,心中莫名就平静了下来,随后就升腾起一片火热。 “正是如此!金贼仓促赶到,马军疲惫,正是大丈夫用武之地!” 见张从进表态之后,吴挺不再犹豫。 就在两名主将争执商议的时间中,总数七千的宋军混编兵马已经收拢得差不多了。 随后,吴挺下令,命令统制官章文率领一千宋军为前锋,分别占据马嵬坡的几座小丘;参谋军事李九率领一千精骑护住大军右翼。 吴挺带着剩余四千骑马步兵为主力,缓步向前。 “现在还不下马列阵吗?”张从进眼睁睁的看着有金军出现在了小丘之间,而宋军这里有几百骑马步兵迎了上去,不由得焦急询问:“待会儿厮杀起来,就来不及了吧?” 吴挺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之色:“张总管,我麾下的步卒可与别的不一样。” 张从进有些不太相信,但接下来发生在马嵬坡的小规模遭遇战,就让他惊得睁大了眼睛。 (本章完) 第692章 骑马步卒列迭阵 第692章 骑马步卒列迭阵 有人说,金军是以骑兵为主体而组建的一支军队。 这句话对也不对。 因为如果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东亚的传统精锐骑兵,应该都得身备三仗乃至于身备五仗。 上马扛枪能冲阵,拉弓能袭扰;下马立矛就是方阵,抓起刀盾就是散阵。 如果不是全能手,怎么能被称为精锐呢? 再加上金国喜欢临时捉签军,也就有了金军是少数精锐加上垃圾海的说法。 宋军一开始的建军思想也是如此,但到了靖康之变之后,由于战争对手的变化,各个战区的元帅也只能适应。 与岳飞的大开大合,长驱直入,打主力会战的战略思路不同,由于西川、汉中与陇右地形复杂,所以吴家兄弟走的是防守反击的路数。 具体实行起来就是占据一个让金军不得不攻的位置,随后用神臂弩配合着地势,对金军造成极大杀伤,等待金军疲惫之后,再进行反击。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吴璘所改进的迭阵法十分奇葩。 第一排是长抢手,大部分时间是坐在地上,将长枪斜插起来。 第二排是弓箭手与强弩,单膝跪地等待。 第三排是神臂弓手,站着等待。 在这期间,如果有条件的话,骑兵在两翼掩护,在长枪手身前布置拒马。 敌军正面冲到百步的时候,神臂弓手先射击,随后是其余弓弩手。 这种阵型不能算是完全毫无用处,但与后世营销号中所吹捧的三段击却也不是一回事,战力也不能划等号。 根本原因是,射击燧发枪是不用什么体力的,而无论是拉弓放箭还是给劲弩上弦,都是得需要力气的。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在急速射出二十支箭的时候就会双臂酸软,接近力竭。 所以,指望弓弩手以大量箭矢打击敌人之后,还能上阵肉搏,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因此,指挥官与普通军卒都有一种心理准备,在一场战斗中,远程射击与近战厮杀只能二选一。 相比于惨烈的近战,远程射击可是太舒服了。 这也就导致了吴璘所部的宋军发展越来越畸形,远程火力无比强悍,近战厮杀能力越来越弱小。 在历史上,一开始吴璘所部所向披靡,因为任谁看到这么多弓弩手都会害怕。 更何况还有啼哭郎君完颜撒离喝的例子在前,谁也不会让儿郎们再次白白送死。 而后来完颜璋之所以能在原州一举将老将姚仲击溃,就是因为他看透了迭阵的本质,并且真的找准机会。 完颜璋派遣一路兵马从侧翼或者绕后,绕过最前方负责肉搏的宋军,随后自带另一支兵马,穿着重甲勇猛向前厮杀,将肉搏宋军击溃之后,整个宋军就瞬间大乱起来。 吴挺麾下这支兵马虽然精锐,却依旧是吴璘手把手训练出来的,同样是一支由弓弩手为主力的军队。 但是与其余宋军不同的是,这支人数高达五千步卒有大量的马骡,可以骑着马骡机动作战。 他们马上本事十分稀松,不擅长骑战,但可以依靠强悍的机动能力,迅速转移出现在敌军意想不到的地方。 章文此时已经率领一千兵马,迅速占据了马嵬坡周围两座小丘,随即在距离完颜亮不过两里之处,下马列阵,在两座小丘之上布置好的迭阵。 这一手可把完颜亮整不会了。 在他看来,宋军也只有两种战法。 要么宋军骑兵在平原上正面冲来,要么宋军步卒远远列阵,缓缓推进到小丘上。 因此,完颜亮根本没有让金军先去占领制高点。 可谁成想到,宋军会有这么一手? 这么一来,金军岂不是直接丧失了地利,一照面就小输一阵? 而此时章文也是满头大汗。 “列阵!列阵!这操蛋的地势!太他娘的缓了!各个都分出一半人来,用长枪顶上去!” “拒马?!我到哪里去给你找拒马?你他娘的看我像不像拒马?!” “弓弩手都留着一些力气!准备肉搏厮杀!” “呼!” “喝!” 此时天气虽然凉爽了许多,然而完颜王祥面对此等局面,还是瞬间额头布满汗水。 他娘的现在遇到的宋军怎么全都是硬茬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在两淮时那些一触即溃的宋军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完颜王祥也知道,能充当奇兵执行任务的,必然都是精锐,但他还是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自己流年不顺,撞了太岁了。 “王祥!” 眼见又有宋军骑兵从小山丘之后冲了出来,完颜亮大声下令:“带着汉儿军轻骑,先顶上去!” “喏!” 完颜王祥立即举起长矛,指了指身侧二人:“胡宇,你带本部兵马,先去袭扰。孙政,刘彦,你们二人随我来!” 胡宇就是刚刚点破此处乃是马嵬坡的关西将领,他闻言不敢怠慢,带着四百余汉儿骑分散向前,以弓箭扰乱宋军阵型。 胡宇这几人都明白,此番先派他们出战,是因为完颜亮担心他们见到吴璘所派的兵马之后反水,所以先要让双方先打出伤亡仇恨来,才能放心。 但是大宋的恩德,西军的恩义,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对于胡宇等新生代来说,宋国只是父祖口中一个虚幻的符号,而他们的青年时代几乎全都是金国人。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当老一代人落幕,新一代人崛起的时候,新的思想与道德观都会以新一代人所成长的环境而决定,而不会直接继承。 这也是虞允文觉得这就是宋国收复中原最后机会的原因。 自中原南下想要收复失地的北人,留在中原翘首以望王师的父老,都会被时间无情的磋磨。 在新一代的世界观中,天下本来就是南北分裂的样子,为什么要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去改变这一切呢? 现在正是新旧交替的关键点,也因此,在关西一地,与吴璘暗通款曲之人有很多,但想要为金国效力之人也不少。 以胡宇为代表的关西汉儿就是后者。 也因此,胡宇面对宋军的时候,虽然也对父祖口中的吴太尉有些畏惧,但只要吴璘不亲自来,他根本就是不怕的。 “我乃吴挺!关西将门!尔等……” 吴挺带着百余亲卫,自两座小丘跃马而出,拎着长枪在阵前高呼自名,耀武扬威。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胡宇一声暴喝:“将门你妈!” 一边怒骂,胡宇手上也没闲着,直接弯弓搭箭,一箭射向了吴挺的面门。 双方相距不过三十步,吴挺没有想到胡宇竟然这般不给面子,他猝不及防,仓促间只能微微偏头。 “吱!” 箭头与头盔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爆发了一连串的火,箭矢随后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吴挺扶着头盔,勃然大怒:“直娘贼!给脸不要!” 说罢,吴挺带着亲卫直接向前冲杀。 胡宇本来就是为了袭扰宋军,见状也没有与吴挺正面冲杀的打算,而是分散开来,以五到十人为一队,放箭袭扰。 张从进带着二十多名亲卫,抱着一杆长刀,看着这一幕冷笑出声。 有亲卫低声询问:“总管,咱们要不要去帮忙?” 张从进摇头:“呵呵,本来就应该驱散这些轻骑的,如果小吴将军连这点破事都解决不了,那还北伐个屁,早些回家哄孩子去吧。” 然而只是笑了两声,张从进的笑容就变得自嘲起来。 这名打着胡字大旗的汉儿口音明显是关西人,他们见到北伐而来的宋军之后,不但没有闻风而降,反而直接杀了过来。 叔父的谋划出了错漏了! 关西士民即便对归属感不强,但对宋国更是如此。 想到这里,张从进不由得看向了身后的张字大旗。 事情还是不对。 关西父老不认金国宋国,难道还不认关西张氏吗?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询问,就直接开打了? “总……总管……看前面。”亲卫的声音有些颤抖,将张从进从沉思中唤醒。 张从进连忙转头眺望。 待他看到那面硕大的金吾纛旓刺破了烟尘,出现在了战场之后,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本章完) 第693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上) 第693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上) 张从进浑身一个激灵。 他终于将所有事情理清楚了。 徒单合喜为什么会有胆子软禁张中彦,金军为什么能在关中内线集结一支精锐兵马,这些关西子弟为什么心甘情愿的在金军麾下效力。 因为金国皇帝亲自来了! 虽然现在金国也只剩下半拉,完颜亮治下也不算平静,怎么看都是冢中枯骨的迹象。 但他终究是正经八本的金国皇帝……嗯……金国皇帝之一。 有这个名义在,完颜亮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插手金国的所有事务,拉一批打一批也好,做口头许诺也罢,终归会拉拢一些人心的。 而金国皇帝出现在战场上,对于金军士气的提升简直就是立竿见影的。 最起码见到完颜亮摆开拐子马大阵,缓缓向前准备接战的时候,胡宇所率领的四百多汉儿军群情振奋,纷纷高呼起来。 “陛下出阵!陛下出阵!” “万岁!” “万岁!” 一般宋军也认不出金吾纛旓是个什么东西,可宋军终究不是聋子,他们听到金军的齐声欢呼之后,皆是微微一愣。 待到金军欢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之后,宋军齐齐耸动,已经摆开的大阵犹如被风吹过的麦子一般,翻滚抖动起来。 “肃静!” “不许言语!” “列阵!前进!” 各级军官纷纷大声下令。 吴挺所部都是精锐,各级指挥官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知道既然金国皇帝以进攻姿态出现在了这片战场上,那么在完颜亮没有死或者逃跑之前,金军的士气会越来越高,而宋军的士气则会越来越不妥当。 即便现在宋军人数占优也是一样! 而且宋军长途奔袭而来,本来就是占关中防守空虚的便宜,只要能攻下长安,关中父老很有可能就会担壶提浆,以迎王师了。 可在完颜亮的坐镇之下,宋军能不能通过攻下长安的办法,完成以点带面,来让金国在关西的统治崩塌,那确实是个未知数了。 必须得主动进攻!必须得打出去! 宋军统领官们迅速行动起来,原本用作防守的迭阵合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横阵,互相配合着向前压迫。 吴挺也发现了战场上情况有些不对,他在强行将胡宇所部轻骑驱赶走了之后,立即回到了自家大旗之旁。 “吴将军!完颜亮亲自来了!事情要糟!”张从进焦急说道:“整个谋划都要出大问题,关中已经不是可取之地!” 吴挺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汗水与血水的灰尘,定定的看着那面金吾纛旓,并没有气馁或者无措,而是渐渐变得兴奋与雀跃起来。 “张总管,你说,只要斩了完颜亮,砍了那面什么鬼画符旗,此战,是不是就能这般了了?!” 张从进看着吴挺,心中瞬间混乱如麻。 我他妈难道不知道擒贼先擒王吗? 但古往今来,又有几次真的在万军丛中取了敌将首级? 关羽斩颜良能在史书上记一笔,其余猛将名将悍将为什么不这么干?就是因为不想吗? 是他娘的做不到! 但是吴挺与张从进不同。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正是敢想敢做,胆子比天大的年纪。 在吴挺看来,完颜亮如果躲在中军大帐里,他并没有什么办法,但既然敢从层层保护中出来,在战场上露面,这就是在找死了。 这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 然而张从进还是想要劝一劝:“小吴将军,可万万勿要冒进!金贼皇帝既然都来了,说不得还有后手等着咱们,先退回到凤翔府……” 张从进刚说到一半,就见吴挺以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住口犹疑起来。 “小吴将军……你为何如此看我?” “啧,我原本还以为张总管与张节度的关系很好,现在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要张节度的命了吗?” 吴挺一开始还是缓缓出言,到最后干脆指着他身后的张字大旗,对张从进呵斥出声:“张总管,你如今已经在完颜亮面前露相了!完颜亮既是算计我,又是算计了你。若是不把完颜亮宰了,他回到原州之后,即便兵败如山倒,难道还会缺少捧着鸩酒的甲士吗?到时候,张节度岂不是十死无生?” 张从进听到张中彦的名字,原本因为突然接收大量信息而有些混乱的大脑突兀平静下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是的,张从进不可能卖了张中彦。 以公论,张中彦是关西汉儿派系首领;以私论,张中彦是如父如兄。 现在就是张从进为张中彦效死的时候了! “小吴将军,你说的有道理!”张从进摘下长刀的刀罩,脸色狰狞的说道:“我此时就回到军中,亲率兵马厮杀!” 吴挺看着张从进的表情,心中微微犹豫。 虽然可能性小,但此时依旧无法排除张从进与完颜亮唱双簧的可能。 但吴挺也只是微微犹豫罢了。 毕竟这是一千精骑,在战场上可发挥的空间太大了。 “好!张总管,你一定要留出兵马,护住我的左翼。”吴挺用长矛遥遥指了指金军拐子马大阵:“现在轮到我军进攻,根本无法据守,这个地形就有些差了。” 张从进勒着马缰绳,仔细观察了一下金军军势后说道:“金军都是骑兵,这种地形,步卒是追不上的。马军当先冲阵纠缠,以何种信号为准?” 吴挺闻言终于扯开嘴巴,笑了出来:“张总管,我如何会让你打头阵?且看我右翼何时冲杀,左翼骑兵就何时出动吧!” 张从进闻言缓缓点头,随后一拱手,就拎着长刀,带着自己的张字大旗,转身离去了。 还没走几步,张从进就听到身后发出一声暴喝。 “杀金主!” “杀金主!” 一开始只是吴挺一人奋力嘶喊,随后则是他的亲卫一起大喊。 虽然大军在行进途中禁止说话,但是张从进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宋军的气势瞬间暴涨,从刚刚那种犹疑恐惧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是啊。 刚刚只道金国皇帝来了,我军要倒霉了。 怎么没想到只要宰了金国皇帝,就能荣华富贵一生呢?!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率先向金军发动进攻的依旧是章文。 这厮原本率军在马嵬坡上驻扎,以地势来阻拦金军。 可谁成想,攻守之势转变的如此之快,在宋军其余兵马绕过小丘,并且下马列阵,向着金军攻去之后,章文麾下一千精锐就显得有些脱节。 因此,章文立即下令解散阵型,全军上马,向着金军扑去。 这支骑马步兵迅速逼近了金军拐子马大阵,顶着对方轻骑甲骑的骚扰,迎着飞来飞去的箭矢,就地列阵。 金军自然不会坐视宋军大摇大摆的摆开阵型,很快就有三个谋克从三方包夹而来。 但金军还没有靠近,就兜头挨了一阵箭雨。 宋军军中的弓弩手实在是太多了,下马之后,数百手持强弓硬弩的宋军就开始四面乱射,一个照面就将仓促来迎击的金军射得抱头鼠窜。 “快!快!”章文大声下令:“长枪顶上去!老赵,小孙,你们各自带两个都,都顶上去!” “六阵!列六阵!” 趁着这个宝贵的时间,章文所部迅速列成了一个六阵,如同一根钉子般,歪歪斜斜的插在金军的侧前方。 如果金军不处理章文所部,那么完颜亮所摆开的拐子马大阵进退就会被迟滞。 吴挺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出声:“章老三果真是好样的!此战得胜,这厮当是首功!” 话声刚落,金军终于有了些许动作。 有一支人数大约百人,打着徒单旗号的精锐甲骑从拐子马大阵中脱离出来。 他们并没有直接进攻章文的六阵,同样也没有啃平铺过来的宋军横阵,而是拿着火把与箭矢,开始驱逐章文留在后方战马。 你不是想要当钉子不动吗? 那就别走了! (本章完) 第694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下) 第694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下) “王祥!” 见到完颜王祥似乎想要对这看起来就很坚固的六阵动手,完颜亮挥手制止了他,随后指了指马嵬坡之后。 “你亲自带着汉儿军,从两翼绕过去!宋军的战马肯定就在后面,都给俺驱走!” 完颜亮不愧为接受过成体系教育的军事贵族,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宋军这套战术的漏洞。 如果宋军真的是身备三仗的精锐,金军如果想要对战马下手,自不必多说,宋军全军一起上战马,马战决胜负即可。 但是宋军大部分都是骑马步兵,临战之时,只能将战马放在战场后方,留下小股兵马看守。 而如同章文这般长驱直入的,也只有将战马放在阵型之后一点,等待后军接应,少部分看守战马的宋军,面对金军骑兵的驱逐毫无反手之力,只能带着马群转身就逃。 宋军的果断保住了战马,但也使得章文所部暂时失去了机动力。 而现在完颜亮需要完颜王祥做的,就是让整个宋军的机动性都消失。 “喏!”完颜王祥大声应诺之后,就带着剩下数百汉儿骑从战场两翼向后冲去。 宋军两翼的骑兵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分出兵马阻拦完颜王祥。 双方就地开打。 可是如此一来,宋军两翼的骑兵陷入了与金军的混战,但是中间的步卒却依旧前进,造成了一个短暂的脱节。 不是没有宋军军官发现了疏漏。 但一来宋军步卒大阵距离完颜亮的金吾纛旓不过四五百步,已经难以变阵,二来两翼混乱之后,不仅仅是宋军骑兵难以出动,金军甲骑更是难以完成侧击。 所以吴挺只是稍稍犹豫了片刻,就下令继续进军,务必先要与章文合军一处。 完颜亮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抛开宋军骑马步兵的战术之外,这场遭遇战竟然是与郾城之战竟然是差不多的局面。 当日岳飞同样是率领大量步兵与少部分骑兵,正面对上了完颜兀术的骑兵大队。 当日岳飞的战术与今日吴挺想要用的战术差不多,都是要用少量骑兵纠缠住金军主力,步卒大阵趁机前压,用长枪劲弩将失去机动能力金军绞杀在大阵之中。 完颜兀术没有办法,只能命令铁浮屠在错误的时间,正面冲击宋军步卒大阵,以至于一败涂地。 如果从历史战例的角度上来说,吴挺所做的决策完全正确。 可关键就是,完颜亮也是知道战例的。 也因此,他绝对不能让宋军骑兵来主动搅乱金军阵型,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相对于吴挺来说,完颜亮的求胜欲望更强。 对于吴挺,乃至于整个宋军来说,战败之后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逃回宋国。 到时候将蜀道封闭,继续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无论如何都能缓过这一口气来。 可对于完颜亮来说,他拉下脸来,亲自来与臣子夺权,手段用尽,才造就了如此一个机会。 别说此战若是输了,就算胜得不是那么漂亮,那么对于完颜亮的威望也是巨大打击。 以完颜亮此时的境地,再遭遇如此打击,那就不是关西彻底失控的问题了,说不定立马就是全家死绝的下场。 可以说,直到现在为止,完颜亮都在为仓促南征宋国的失败而买单。 既然失败是要流血的,那么想要挽回局势,自然也是要拼命的。 此时环卫在完颜亮身边的是二十多个谋克的女真骑兵,都是最为传统的女真甲骑,也是西路军最为精锐的一批人马。 这就是完颜亮翻盘的本钱了! “守素!”完颜亮对着自家殿前司指挥使说道:“随俺一起,正面碾过去!” 已经驰马赶回的徒单守素望着宋军军阵,不由得劝道:“陛下,难道要正面冲阵吗?” 完颜亮笑了一声,随后拎起长枪:“俺知道守素你的意思,只不过,那吴家小子不是岳鹏举,俺也不是俺的叔父!” 徒单守素微微一愣,随后就不由得抬头看向了那面已经移动到骑兵大阵最前方的金吾纛旓,头皮当即就有些发麻。 “陛下……” “好了,莫要再说其余。”完颜亮挥舞了两下长枪:“这次,俺为大军的前锋!” 徒单守素目瞪口呆。 然而还没有待他反应过来,完颜亮就已经在阵前奔驰起来,并且举着长矛,与金军甲骑的兵刃互相磕碰:“大金的儿郎们,跟着皇帝,一起杀贼!杀贼!” 金军的士气随之爆棚,齐声欢呼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亮在阵前奔驰了两圈之后,带着金吾纛旓回到了军阵最前方的中间位置,随后与亲卫一起,向着宋军步卒大阵缓步前进。 二十多个谋克,两千余金军甲骑轰然启动。 战马先是缓步向前,随后则是小步慢跑,到最后则是奔驰到极速。 双方都是长途奔袭而来,都是仓促应战,金军即便精锐,也没有来回撕扯宋军阵型的能力了。 宋军这边同样如此,奔袭之后结阵行军,即便有马骡协助赶路,却依旧是有些疲惫。 吴挺看着金军甲骑在金吾纛旓的带领下如同泄洪之势,排山倒海而来,心中同样惊骇。 但他还是保持了一名大将最基本的冷静,立即下达了命令:“止步!列阵!” 他身侧的亲卫立即吹起号角,同时奋力摇动一面黑色旗帜。 宋军立即停住了脚步,一个个迭阵瞬间建立起来,除了在最前面两排竖起长枪,其余人都拿出弓弩来,准备用弓箭来阻拦金军甲骑的冲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堪称训练有素。 可就是太训练有素了。 吴挺一见这幅场景就知道要糟。 迭阵一般都得靠地势来让敌人进攻的速度减慢,让敌人的数量减少,从而让弓弩手对敌人造成极大的杀伤。 毕竟弓弩手手中拿的是弓箭,不是马克沁,不可能一扫一大片。 如今金国皇帝都亲自冲锋在最前方了,明显是红了眼要拼命的架势,怎么还能盼望金军会犹犹豫豫,给宋军杀伤的机会呢? 最起码前五排都应该扎起长枪,才能应对如此凶猛的正面突击。 仅仅依照军事惯性,而列出的两排长枪阵,在金军如此不急生死的架势之下,很难扛得住。 骑兵正面冲击枪阵,不是能不能的问题,精锐的骑士配上合格的战马,赴汤蹈火都可以,何谈不能呢? 而是值不值的问题。 现在完颜亮用行动告诉吴挺,他不止觉得值,就算把他的性命也摆在赌桌上,他都觉得值。 “多扎长枪!多扎长枪!” 吴挺连忙高声下令。 然而骑兵奔驰何等迅捷,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放箭!放箭!” 在隆隆的马蹄声中,各级军官大声呼喊。 宋军怀着某种麻木的情绪,按照日常训练的习惯,神臂弓手先发,硬弩次发,随后立即俯身上弦,而最前方的弓箭手则是不停放箭,要在第一刻将手中的箭矢全都发射出去。 箭矢与弩矢嗡的一声升腾而起,落到了正在奔驰的金军骑兵阵中。 “啊!!!” “杀!!” 饶是许多箭矢被重甲挡下,但在第一排的金军甲骑还是成了一个个刺猬,有几十匹战马前蹄一软,在奔跑中摔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士掀飞出去。 但还有些许战马是带着皮制面甲与护颈的,它们身上虽然也插着箭矢弩矢,但大多数都是皮肉伤,反而激发了凶性,战马的速度不减反增,带着金军骑士向着枪阵正面砸去。 宋军一轮箭矢虽然射翻了几十名金军骑士,但只是引起了两三处小规模混乱,根本没有让金军的整个冲锋阵型停滞下来。 而那两三处人仰马翻之处也迅速被金军甲骑绕过填补。 随着身前的侍卫被射杀,此时完颜亮已经来到了冲锋的最前方,他望着越来越近的两层枪阵,奋力嘶吼起来:“杀贼!平宋!” “杀!” 在这一刻,作为锋矢的金军金军甲骑各施手段,或者拉弓放箭,近距离射杀宋军;或是挥舞长兵,拨开迎面刺来的长枪;或者干脆不管不顾,用盾牌遮住头脸,将战马加到极速,和身撞了进去。 战马的嘶鸣声、喊杀声、惨叫声与骨骼与皮肉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组成一组地狱交响曲。 这一刻伤亡之惨烈,几乎不能用言语形容,以至于吴挺都短暂的忘记了身为大将的职责,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吴挺就强行将眼睛睁开,呼喊了一句自己也听不懂的命令之后,高举长矛,带着百余亲卫甲骑,打马上前。 “杀金主!” (本章完) 第695章 矢交坠兮士争先 第695章 矢交坠兮士争先 完颜亮所亲率的这次冲锋,如果从马后炮的角度来说,时机拿捏的堪称巧妙。 提前几分,宋军两翼的骑兵不会陷入与完颜王祥的厮杀,可以来迎击金军。 推迟几分,吴挺就很有可能反应过来,让更多的弓弩手拿起长枪长刀等肉搏兵器严阵以待。 而这一刻,恰巧就是宋军最为脆弱之时。 可即便是找准了时机,但战争的胜负终究是要用铁与血来拼搏出来的,这一刻的伤亡还是让双方主将都有些心痛起来。 金军骑兵自不必多说,最起码有百余骑连人带马的砸到了宋军阵型之中,砸出一片康庄大道的同时,连人带马被长枪戳成了马蜂窝。 宋军的双层枪阵终究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并没有一举击溃,在被捅穿几个口子之后,勉强维持住的阵型,只不过由于金军的冲击而变得歪歪斜斜起来。 可关键是,宋军是由数个迭阵列成了横阵,也因此,当最前方的枪阵被撕开口子之后,迭阵之间空间就成了金军骑兵分割大阵的通道。 身处枪阵后方,依旧拎着弓弩的宋军,面对往来奔驰的金军甲骑猝不及防,有的扔下弓弩,想要近战肉搏,有的想要继续搭弓放箭,场面瞬间变得极为混乱。 “看我旗帜!列阵!列阵!额……”有宋军军官想要维持秩序,但刚刚喊了两声,他的动作就出卖了他军官的身份。 几支女真重箭从前方攒射而来,虽然大部分被盔甲挡下,但一支五之外射出的重箭却射穿了他的头盔。 宋军军官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闷头栽倒在地。 完颜亮将硬弓放回到马鞍侧方,随后拎起长枪,向前一指。 “冲!” 完颜亮此时已经带着几十名骑兵与金吾纛旓一起蹈阵而入,作为一名深谙女真甲骑战法的军事贵族,完颜亮知道既然已经开始生穿硬凿,那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凿穿敌阵!杀!” 完颜亮大声吼道。 然而回应他的则是另一声暴喝。 “你!哪里!也去不得!” 吴挺并不知道究竟谁是完颜亮,这些金军都是身着重甲,黑色罩袍,盔甲上连个纹饰都没有。 但吴挺还是能看到那面金吾纛旓的,他知道,既然代表着金国皇帝的大旗在这里,完颜亮也一定会在此地。 只要将这几十骑杀掉,砍断这面金吾纛旓,此战就能了了! 完颜亮也不多言,闷头上前,带着亲卫甲骑与吴挺厮杀在一起。 对于完颜亮来说,这是十分危险的。 因为此时他还在宋军阵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周围的宋军步卒就会停止混乱,被组织起来,对他进行围杀。 不过完颜亮毕竟不是孤军奋战。 徒单守素带着最后五个谋克的甲骑,沿着前锋撕开的路线,一起涌入。 原本还在勉力维持的宋军大阵面对如此凶猛的冲击,终于支撑不住,被正面冲击到的两个迭阵彻底崩溃,千余宋军成了溃兵,在金军骑兵的驱逐下四散奔逃。 迭阵不擅于近战肉搏的缺点,在此时展露无遗。 吴挺虽然从周围的喊杀声与惨叫声中判断出来,宋军大阵似乎不太妙,但他依旧咬紧牙关,在马上将长枪轮转如飞,与亲卫配合着杀向金吾纛旓。 在吴挺看来,这几乎已经是翻盘的唯一希望了。 完颜亮见状,反而哈哈一笑,也懒得跟吴挺继续纠缠,分出来支援的几十骑拦住吴挺,而他则拎着长矛,继续向大阵后方突击。 吴挺目眦欲裂,却在甲骑的纠缠之下,半点移动不得。 就在宋军即将全面崩溃的时候,章文终于率军赶到,捅了金军的屁股。 要说章文在此战就是个劳碌命,他先是作为全军先锋占领了马嵬坡,却因为宋军要转守为攻,不得不再次一马当先,来到金国骑兵大阵之前列阵挑战。 原本还以为金军会先处理掉他,谁成想,完颜亮不按套路出牌,压根就不管后方可能会出现的隐患,直接率军正面冲击宋军大阵了。 这下子可把章文整不会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有这么玩中央突破的吗?军事冒险有瘾是吧? 虽是心中腹诽,但章文却立即解散了六阵,随后率领本部兵马,跟着金军骑兵的屁股杀来。 因为章文所部的战马都被金军驱赶走了,一时间也聚拢不齐,只能依靠大脚板赶回战场,所以难免会慢了一些。 不过好消息是,他总算在战局恶化到不可救药的之前赶来了。 现在的战场已经是全乱了。 金军派遣轻骑,与两翼宋军骑兵混战在一起。 而金军的甲骑则是如同一支楔子般,深深钉入宋军大阵之中,几乎将四千宋军主力步卒打崩。 而又有一千宋军步卒从金军身后赶来,将金军甲骑的主力堵死在宋军即将崩溃的步卒大阵之中。 如今这种混乱局面,一时间都说不好是谁在包围谁,也道不明到底谁更占便宜一些。 如果说真的要论一个胜负手的话,那就看完颜亮是否能凿穿宋军的步卒大阵了。 若是能凿穿,宋军大阵很快就会崩溃;而若是凿不穿,等到吴挺将大阵稳住之后,迎接金军的必然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到时候完颜亮就要为他的鲁莽行径付出代价了。 就在这艰难的僵持阶段中,张从进带着二十多名骑兵,从战场左翼,沿着军阵之间的缝隙,来到了宋军大阵的最中央。 张从进先是帮助吴挺将金军甲骑击退,随后不顾吴挺马上就要转身追击完颜亮,直接拉住对方的手说道:“小吴将军,不能再打了!趁着有机会,咱们赶紧退吧!” 吴挺血灌双瞳,喘着粗气大声说道:“张总管,你看看这战场,此时如何能退?!” 张从进闻言有些难堪,却还是在纷乱的战场上勉力出言:“再不走,我麾下儿郎就要溃了。” 吴挺不可思议的说道:“金贼汉儿军才有多少兵马,你麾下可是有一千骑兵,怎么就要溃了?张总管,这就是你带的兵马?恁的废物!” 张从进在马上晃了一下,强忍怒气说道:“我来之前也不知道皇帝在此处!他娘的,完颜亮这厮怎么就来了?!小吴将军,哪怕是你我这般人,见到金国皇帝御驾亲征之后,都会有些畏惧,更何况是我麾下的兵马?” 吴挺脸颊抽动了几下,终于意识到了之前所疏漏的地方。 面对金国皇帝,宋军可能会震惊,也可能会畏惧,但终究是势分敌我,互相厮杀是没有心理障碍的。 但威勇军不同。 他们原本就是金军,此时与金国皇帝刀剑相向,就相当于弑君。 这世界上类似成济那种二杆子毕竟是少数,想要当街弑君,不经过一番心理建设,几乎是很难克服心里的那道坎。 这种犹疑不定的心情,表现在战场上,就是作战之时畏畏缩缩,趋于保守;而传导在张从进身上,则是让他感到兵马无法如臂使指了。 一开始,张从进也没有反应过来,但当部下不停的向他确认,金吾纛旓之下究竟是不是完颜亮的时候,张从进也终于发觉了事情不太对。 迅速理清楚原委之后,张从进立即下定了决心,他娘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再打下去他这一千骑兵很有可能是在战场上最先崩溃的一方。 吴挺听完张从进的劝告之后,在马上犹豫了片刻,终于狠狠一拍马鞍:“我也想要先收拢兵马,缓一缓再说,但金贼这么多的骑兵,咱们怎么撤回去?!” 张从进见吴挺也有了退意,终于长舒一口气:“这个简单,小吴将军,你先派遣靠谱兵马到马嵬坡上列阵,然后全军一起后撤。由我来殿后。” “咱们乱,金贼也乱,我就不信他们就不收拢兵马,乱糟糟的直接向前追。” “骑兵收拢起来更麻烦,到时候我军无论如何都会快金贼一步。” 张从进的话声刚落,就听到左翼一阵剧烈的喧哗声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代表着张从进副官的张字小旗倒了下来,虽然随后就被扶起,但在军心却在这一时间切切实实的动摇了,以至于战线更加曲折起来。 吴挺见状,也只能咬牙恨恨说道:“那就按你说的,不过……” 吴挺指着远方的金吾纛旓说道:“总不能让这厮继续猖狂下去,堵住他!” (本章完) 第696章 两淮相公谩嗟吁 第696章 两淮相公谩嗟吁 别看宋军即将崩溃,金军打得也相当艰难。 原本金军除了凿穿陷阵的甲骑之外,其余没有破阵的甲骑都应该继续波次冲锋。 但章文率军抵达之后,这些甲骑不得不转身与章文所部厮杀,导致了并没有继续跟随前锋生穿硬凿,扩大战果。 在连锁反应之下,在最前方突进的完颜亮立即就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走!”完颜亮虽然表现的不要命,但毕竟还是惜命的,见状迅速带着亲卫沿着大阵缝隙冲了出去。 吴挺见状气得七窍生烟。 完颜亮这厮实在是滑不留手,而且做事太果决了,说撤就撤,根本不给吴挺任何机会。 “去他娘,咱们也撤!” 吴挺恨恨的骂了一句,随后就带着兵马边打边撤,收拢部下,以马嵬坡为防御阵地,阻拦金军的追击。 完颜亮与完颜王祥合军一处之后,见到宋军行止有序,溃军已经到了马嵬坡之后,作收拢聚集,临阵宋军尽皆军容整齐,金军也不敢继续冲杀,同样收拢兵马列阵。 双方就这么在马嵬坡下对峙起来。 奔袭数日,埋伏数旬,筹谋数月,最后竟然是打了个平手的结果,自然是谁都不满意的。 对于吴挺来说,奇兵虽然失败,却终究还有在原州厮杀的正军。 而且不管怎样,奇兵终究吸引了金军的注意力,并且让完颜亮露了身形。 如果再算上凤翔府张从进已经扯旗反正,宋军其实并没有太亏的。 可对于完颜亮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他本来就是想要通过战争来赢得威望,从而将关西牢牢攥在手中,只要没有胜利,甚至没有大胜,都算是失败了。 无非是立即死亡与慢性死亡的区别罢了。 仿佛也知道时间在自己这一方,或者因为宋军同样拿关中金军没有办法,吴挺率军回到了凤翔府,与威勇军合军一处,占据陈仓要道,对关中虎视眈眈。 既然宋军撤了,那就是金军的大胜。 完颜亮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宣扬起自己的胜利来,并且大赏全军。 然而这种胜利毕竟不是真的胜利。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完颜亮似乎是真的要败了。 但是完颜亮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因此,在十月二十日,完颜亮向汴梁发去了调兵的命令,命令完颜鹿城率三千合扎猛安,仆散揆率一万新组建的汉儿军自汴梁出发,支援关西。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决定,因为谁都知道今年中原不稳当,汴梁的兵马越多越好,方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局。 但不知道此时的西金都元帅仆散忠义是真的忠义非常,还是觉得自己还能应付接下来的局面,他果真派遣了援兵出发。 如此大规模军力的调动是根本瞒不住人的,尤其是合扎猛安一人五马,行动起来声势堪称浩大。 十一月初一,当金军主力抵达京兆府,也就是长安,完颜亮亲自带着张中彦检阅兵马,以作耀武扬威的时候,关西大战混乱的局面也传到了山东与两淮。 “咳咳……”叶义问头上绑着一方帕子,将手中的文书抵还给了虞允文:“虞相公,事情老夫已经大致明了了,你怎么看?” 虞允文早已打好了腹稿,接过文书后缓缓出言:“吴太尉那边也是没法子,谁让西贼掺和进来了呢?若易地而处,我也只能出兵厮杀,只有先打垮金贼,方能处置西贼。” “咳咳……”叶义问闻言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立即剧烈咳嗽起来。 虞允文上前拍打叶义问的后背,片刻之后方才缓了过来。 叶义问止住了咳意,摇头说道:“唉,咱们庙算的挺好,说是金国分裂成两个,他们必定不会共存,只要他们打个精疲力竭,就是我大宋北伐之机。 可如今看来,天下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总会有乱七八糟的人跳出来搅动局势,实在让人忧愁。” 虞允文叹气说道:“自古做事都是这般,能一帆风顺的才是少见,大多数还是得越过层层艰难险阻,方才能得到一丝胜机。” “是啊。”叶义问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来:“老夫身子骨不成了,接下来该如何去做,还是得看虞相公你的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叶义问在秋后巡查各地兵马,感染了一场风寒,身体就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 他今年已经六十六岁,平日里也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在这个年纪经历病患本来就犹如过鬼门关一般。 虞允文默然片刻。 虽然叶义问不知兵,也曾经闹出来一些幺蛾子,但他的性情比较柔软,能够容忍虞允文的夺权。 这要是再换一个正经的江淮宣抚使,说不得还会因为权力问题而起波折。 想到这里,虞允文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另一封文书来:“有商贾传来的中原近报,汴梁有兵马调动到关西。” 叶义问闻言却并没有喜色,而是瞬间有些惊慌起来:“这封文书,可万万不能让朝中看到,否则……咳咳咳……” 虞允文并没有再上前为叶义问抚背,而是沉默着等待老者咳完之后,方才叹了口气说道:“叶相公,瞒不住的,金贼如此大的声势,只要用心探查,如何会查不到呢?” 叶义问闻言连连摇头叹气:“陛下若是知道,那可……那可如何是好?” 两人此时忧心的都是一件事。 并不是宋国将要放弃北伐,而是宋国朝堂主战派中的速胜派越来越多,看到蝇头小利之后,就鼓动赵眘立即北伐。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北伐中原这等大事,哪里能仓促就能开始的呢? 但是随着如龙大渊之类的赵眘亲信进入朝堂,并且立稳脚跟,他们对于赵眘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这些人是完全不知兵的,在他们看来,金国一败再败,输了又输,到现在就如同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只要有人上前踹上一脚,就会轰然倒塌。 我军现在兵强马壮,为什么不立即开始北伐? 与此同时,张浚一派也在鼓噪造势,甚至开始攻讦虞允文等人,说他们是畏敌不前。 赵眘到了此时还在犹豫,没有下令北伐,只是因为叶义问与虞允文联手,将事情顶了回去。 这两人可是明白人,且不说宋国与山东微妙的关系,就说金军可是还有几支强悍兵马的。 宋军北上是要发动进攻的,金军只要在某个坚城坚守些时日,待到宋军精疲力竭之时,就能将宋军一举击溃。 此时两淮宋军有攻必克,守必坚的能力吗? 根本不可能的。 前线一失败,那些此时的速胜派肯定就会心理崩溃,就地变成主和派或者投降派,到时候才是北伐机会尽失,万劫不复。 也因此,叶义问面对这封情报的时候,才会有这般反应。 虞允文见到叶义问脸色铁青,继续正色说道:“叶相公,不管关西打成何种模样,两淮一定要稳住。我已经给吴拱与成闵两位太尉写去了书信,痛陈利害,一定不要主动请战。” 叶义问在床榻上支起身子,有些自嘲的笑道:“老夫倒是不担心襄樊,吴、成两名太尉皆是国家干臣,却也是直面金贼的大将,谁昏了头,他们也不会昏头的。” 虞允文点头:“事情就是这般了,叶相公,若是中枢遣人来问,还望叶相公能与我齐心协力,压制朝中的那些佞臣。” 叶义问缓缓点头,默然不语。 直到虞允文转身离开之时,叶义问方才再次出言:“虞相公。” “叶相公还有什么吩咐?” “虞相公,老夫之前的言语不作假。”叶义问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老夫是真的不成了,虽说忠于王事,虽死无憾。但今后,虞相公就得想办法独自支撑了。” 虞允文沉默片刻后,对着叶义问重重一揖,随后转身离去了。 看着虞允文远去的背影,叶义问咳了两声之后,只觉得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连忙躺在床榻上。 晕眩许久之后,叶义问终于再次清醒过来,他看着头顶屋舍的房梁,一时间莫名悲从中来。 自己蹉跎了一辈子,无能了一辈子,废物了一辈子,在人生的暮年,终于有机会参与进天下大势中去,却因为身体老弱,疾病缠身而无能为力。 甚至天下大势都有可能因为自己的虚弱而变得更糟。 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催人心魄之事吗? (本章完) 第697章 山东健儿意气长 第697章 山东健儿意气长 大约同一时间,汴梁金军出动的消息也传到了徐州。 由于山东距离汴梁比较近,刘淮又派出了许多间谍在汴梁打探消息,所以他手中的情报要更为详细。 刘淮不仅仅知道出战了多少人,都是哪支部队,甚至连主将的名字都已经知道。 因为这档子事来开大军议肯定是不值当的,所以刘淮只是聚集了一些亲信,来商议此事。 “其实没什么可商议的。”辛弃疾率先出言说道:“如今完颜亮已经到了关西,他跟吴璘吴太尉厮杀落入下风,又从中原调兵遣将,支援关西。而咱们面对的无非是战是和罢了。” 刘淮伸手在面前的火盆上烤了烤,随后笑道:“那以五郎之见,是战是和呢?” 辛弃疾还没有说话,张白鱼已经大声说道:“如此好的时机,咱们怎么可能放过?只要能攻下汴梁,西金立即就会崩溃,到时候中原岂不是唾手可得?” 梁肃却皱眉以对:“国家战略,最怕的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到时候不止想要的没拿到,已经得到的反而会脱手。既然已经定下了休养生息的计划,就不应该为眼前的蝇头小利而改变。” 张白鱼笑着说道:“梁先生你这话就没道理了。咱们原本的计划是坐山观虎斗,看着金贼互相消耗国力。 今日虽然东西两个金国没有互相厮杀起来,但完颜亮那厮却在关西与吴璘、西夏杀得难分难解,在哪里消耗不是消耗?如今正是时机了。” “若错过这个机会,说不得宋国就要来捡便宜了!”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梁肃一时间都不知道从何反驳。 刘淮看着若有所思的辛弃疾:“五郎,你还没有说,究竟是应该在此时开战,还是应该继续蛰伏?” 辛弃疾对张白鱼拱了拱手,以示接下来的言语没有冒犯质疑,随后正色说道:“大郎君,如今的问题不是战或者不战,而是即便开战,我军养精蓄锐的第一刀应该落到何处,难道应该去中原厮杀吗?” “中原之地也是四战之地,且不说有一堆名城大邑,就算我军能攻克,也将会面对东金与宋国的南北包夹。彼时即便中原设下一百个钤辖,也还是四处漏风,防守难度太大。” “也因此,我军的应去的地方乃是河北。” 刘淮挑眉说道:“哦?之前大军议中,陆先生所说攻取河北的难处,难道五郎不认吗?” 辛弃疾正色说道:“自然是认的。但千难万难,只要攻下河北,就是我军休养生息之地。中原即便此时能唾手可得,之后的麻烦也会让我军疲于奔命,再难以应对宋金两方。” 因为是在私下里,互相都知道彼此是什么人,所以辛弃疾倒也没有忌讳,就差直接说出‘宋国乃是需要应对的大敌之类’言语了。 果真,其余人听罢没什么反应。 毕竟都是久经考验的野心家了,谁不知道谁啊。 刘淮点了点头,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琦,笑着说道:“萧将军可有所得?” 萧琦微微一愣。 他对于今日能参加这种私密会议本来就有些惊讶,此时听闻刘淮询问,更是有些慌乱。 且说萧琦自从在去年投降之后,就一直主持群牧司的工作。 毕竟这厮乃是临潢府契丹人,即便是贵族出身,小的时候也没少给女真人养马放马,让他管理群牧司堪称专业对口。 但萧琦毕竟是成名的大将,也是契丹人中响当当的豪杰,虽然如今不再掌兵,可一旦出来做事有些成果,自然会被契丹人奉为主心骨。 若说此时在山东的契丹人可不少,本来就有契丹的猛安谋克户被迁徙到山东,如耶律兴哥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后来又有契丹人主动来投,比如耶律括里、耶律扎八等契丹起义军遗种。 再后来,又因为神威军投降,山东又吸纳了数千契丹青壮,这也就导致了契丹人颇有汉人之下第一民族的感觉。 对此,刘淮的做法倒也简单。 战场上的俘虏都去劳改,劳改结束的契丹人,还有契丹猛安谋克户全都改姓改风俗,打散之后编户齐民。 至于如耶律兴哥那些投靠过来之人,这就属于少数了。刘淮对他们也有充足的尊重,让他们继续有契丹的风俗与姓名。 这已经算是一套标准的流程了,不仅仅是契丹人这般,一些女真人、奚人、渤海人、蒙兀人同样如此。 可所谓,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 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了,怎么可能不去迎合政治领袖的喜好呢? 如同阿典论将姓名改为典论一般,那些被刘淮优渥对待之人也纷纷改变姓名与习俗。 就比如耶律氏,纷纷拿出耶律阿保机的祖训来作挡箭牌,直接改姓成了刘。 刘淮瞬间多出一群本家。 待一两年头发长长之后,除了口音上略有差距,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汉人,哪个是契丹人了。 对此,萧琦也只能感叹,幸亏汉人百家姓中的萧氏源远流长,而且老祖宗有先见之明,没有抱着述律的姓氏不放,也算是免除一番尴尬。 当然,对于成为契丹人主心骨这件事,萧琦是打心眼里拒绝的。 败军之将,正是该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怎么能当出头鸟呢?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政治,谁让你个头最大,你不顶上去,高层就没有契丹人的代表,那怎么成? 刘淮自然也发现了这种苗头,但他觉得无所谓。 一个政治团体,内部怎么可能没有派别? 只要别耽搁正事就行。 而且派系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会随着利益关系的改变而瓦解与重新组建。 就比如梁肃,这厮原本属于金国降人一派,跟李通抱团取暖。 现在随着前来投奔的河北人越来越多,这厮摇身一变,成了河北士大夫的首脑人物。 河北士大夫们是想要立即出兵河北,打回老家去的。 但李通却因为身是掌管钱粮的转运使,而一再驳斥河北士大夫们的激进想法。 也因此,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梁肃都与李通水火不容起来。 萧琦虽然不想出头,但面对刘淮的询问,却也不能闭口不答。 再加上他的确有独到的见解,所以只是犹豫一下之后,就起身拱手说道:“禀大郎君,末将以为,完颜亮之所以到如今还没有迁都,还是有些信心与北伐军较量一番的,不可轻视。” 萧琦果真是有些见地,话声刚落地,梁肃就一拍手说道:“着啊!” 眼见有些人还在纳闷,梁肃当场解惑。 北宋定都汴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里与江南沟通方便,水道便利,便于运送钱粮,商贸往来。 也因为如此,完颜亮为了方便出兵南征,方才迁都到汴梁。 现在江南属于宋国,宋金之间贸易断绝,也就没了什么江南漕运往来的事情。 而与金国南征便利相对应的则是,宋军北伐也很便利。 到如今,完颜亮还没有迁都,只能说他真的有些把握面对东金、宋国、山东三方面的夹击。 但这也就引出另外一个问题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亮怎么如此有种?”王世隆皱眉询问:“这厮是真的有把握,还是狂妄自大惯了?” 萧琦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禀大郎君,臣以为,逆亮还是有些把握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因为整个河南地有仆散忠义坐镇。” “仆散忠义。”刘淮自然知道此人是谁。 仆散部的族长、如今西金的都元帅,历史上金国的都元帅,岂是泛泛之辈? 王世隆继续问道:“这人有什么能处吗?” 萧琦正色说道:“在我看来,金国如今只有两个大将,一个是纥石烈志宁,一个就是仆散忠义。其余人,或是能力有差,或是地位不足,或是历练不够,都要差上一截。” 说到这里,萧琦不由得苦笑一声:“如今这两名大将,分属东西两个金国,却都当上了元帅,真是天意造化弄人。” 王世隆听罢,嗤之以鼻:“还以为此人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也是功名不显,谁知道这厮是不是吹出来的?” 面对刘淮心腹大将的质问,萧琦不敢反驳,只能沉默以对。 刘淮却为萧琦辩解:“此人我知之甚详,他乃是在完颜宗望统军的时代,就以弱冠从军,进攻辽宋两国的,也在前线立下了大功劳,方才有如今的地位。 如今金国的宿将都被完颜亮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也就成了军中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萧将军,你难道是说仆散忠义会有些谋划?” 萧琦点头说道:“仆散忠义不是束手待毙之人,我军在秣马厉兵,臣怀疑仆散忠义同样在磨砺刀斧,谁第一个攻来,就会面对他的第一波攻势。大郎君,万万不可小觑啊!” 刘淮点头。 这就是从实际角度来说进攻汴梁的危险之处了。 萧琦的暗示很明显,让宋国去抗仆散忠义的第一波攻势,山东兵马在后面捡漏才是正理。 刘淮见到其余人皆是缓缓点头,目露了然,只有老将雷奔沉着一张脸,面露不悦。 他难道还在对宋国抱有希望? 不应该啊。 前几个月,雷奔就将家眷从宋国全都迁到山东来了,怎么看都不像是看好宋国前途的样子。 刘淮直接询问:“雷叔,这是军议,有什么话可以直说的。” 雷奔起身,环视四周,面色有些愤懑:“本来俺不应该在正经军议中说这些的,但既然大郎君问了,俺也不好再遮掩。” “大郎,你当着如此多山东豪杰的面,给俺一句准话。”雷奔嘹亮的声音将周围几人震得耳朵生疼:“你究竟还娶不娶二娘子?若是你真的变心,有其余相好的,直接说出来。俺相信大哥也不会因为这事与你起了生分。” “但如今你娶又不娶,分又不分,究竟是什么道理?女娃子的韶华才有几年?你非得将二娘子拖成老姑娘才甘心吗?” 雷奔是魏胜的老部下,也是看着魏如君长大的,此时忍不住要为她鸣不平,属实理所应当。 若是雷奔因为其他事情而呵斥刘淮,那辛弃疾、张白鱼这些人早就恼火了。 可此时却是在说刘淮与魏如君的婚事,外人根本插不上嘴,众人一时间只能面露古怪之色,等待刘淮的决定。 因为大部分人都对刘淮未成婚焦急异常,除了因为前途与刘淮绑定的关系之外,还有类似王世隆这种妹妹侄女众多之人。 刘淮不娶妻,王世隆都不敢出言将家中未出阁的女子塞到节度府填房。 刘淮原本还以为是天下大势的大议题,听罢雷奔愤懑之言后,也微微一愣,随后就苦笑说道:“雷叔,我这一年在忙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觉得是我怠慢阿君呢?” 雷奔闻言更加愤怒:“俺知道大郎君是个大忙人,不是在练兵,就是组织社学、卫学,还有兴修水利、地方吏治等一堆麻烦。可抽出两旬来完婚,真的如此艰难吗?” 刘淮再次笑了两声,不过笑声变得有些尴尬:“哪里能简简单单来迎娶阿君呢?雷叔,是要风光大办的。可每次准备到一半,就不是这边出毛病,就那边出大事,我也不得不来回奔波,屡次错过吉日……” 眼见其余人也要皱眉劝谏,刘淮赶紧举起三根手指:“雷叔,我在此给你个承诺,我立即与父亲商议婚事,必然要将此事在开春之前办成。” 雷奔怒气稍减,对刘淮躬身说道:“大郎君莫怪俺脾气大,实在是……” 话声刚落,只听到帐外有人唱名:“报!博州军情!十万火急!” 府衙中刚刚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而刘淮脸上的讪笑也随之消失不见,瞬间就从一名面对家中长辈催婚的狼狈晚辈,变成了统领千军的大将。 “进!” “说军情!” “喏!” “河北金贼有些异动,有纥石烈志宁的旗号出现在了大名府,河间府似乎有大军调动。” “元城漕船往来,运送许多粮草,似有甲胄在其中。” “王总管让俺来请求援军,详情尽在文书中。” 刘淮亲自上前,接过文书后,只翻看了一下,就正色下令:“我将立即亲率亲卫,前往东平府,以作王友直后继。” “管崇彦!” “在!” “你率三千飞虎军!向东阿汇合!” “喏!” “张白鱼!集结三千东平军水军,北上东平府!” “喏!” “辛弃疾!” “在!” “你亲率一万天平军,进驻东阿!” “喏!” “梁肃!” “在!” “发令给各个卫所,准备动员!若是战事升级,则要集全军之力,与金贼作决战!” “喏!” “其余人各司其职!等待命令!” 在轰然应诺声中,一直站着的雷奔微微叹气。 二娘子莫非与大郎君八字不合? 怎么就这么犯冲呢?! 真该找个佛道高人看看了! (本章完) 第698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第698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东金兵马集结在大名府,既有可能来攻打山东,也有可能去攻打汴梁。 如果从金国内部的角度上来说,攻打汴梁的可能性甚至还大一些。 所谓叛徒比敌人更可恨,完颜亮与完颜雍这兄弟二人虽然在纥石烈良弼的调和下,有了一定的默契,但双方的仇怨是根本不可调和的。 天无二日,大金国怎么可能有两个皇帝? 所以,完颜雍想要趁着完颜亮向关西调兵,来骗来偷袭,一举攻破汴梁,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可这种事情,哪里能靠猜测来解决呢? 这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几万大军怼到脸上,攻入山东境内烧杀抢掠一番,秋收之后百废俱兴的景象可就要一扫而空了。 十一月初三,刘淮赶回了东平府,并且与留守在此地的罗慎言汇合。 然后刘淮发现,纥石烈志宁的确已经带着近万先锋抵达了大名府,却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驻扎在大名府不动了。 要知道现在王友直的天雄军有五千兵马,纥石烈志宁若是直接率军来攻打博州,或许还能打王友直个措手不及。 但在王友直警惕起来后,想要用万余兵马攻克聊城,不是不可能,但损失一定会无比巨大。 十一月初五,管崇彦率领三千飞虎军甲骑,进驻东平府东阿,蓄势待发。 在这里,管崇彦既可以支援西面的阳谷县,又可以支援博州,堪称骑兵的最佳机动位置。 就在这时,纥石烈志宁动了。 一万金军骑兵从大名府出动,却并没有直接扑向山东,而是一路向西南,直抵白马。 这里就是关羽斩颜良之地,在此地南渡黄河,只要再行进百里,就是汴梁所在了。 仆散忠义立即就有了反应。 他并没有在汴梁布防,因为这种纯商业性质的城市,讲究的就是四通八达,是根本无法防守的。 因此,仆散忠义率领两万兵马,向北来到了黄河南岸,与纥石烈志宁隔着黄河对峙。 两名在历史上互相搭档,亲密无间的金军大将,在此时却成为两个金国的执剑人,不得不说是命运的玩笑了。 仆散忠义驻马在河堤之上,吹着冬日的冷风,看着一艘打着白旗的小船逐渐驶近,抬手一指。 亲兵会意,吹起号角,让水上的舰船让开道路,不要阻拦。 小船来到河堤后,似乎是人生地不熟,找不到渡口,又因为冬日黄河水位下降,所以一时间也够不到河堤,场面有些尴尬。 不过好在岸上金军都是知机的,他们迅速垂下一个箩筐,片刻之后,终于将那名东金官员拉到了河堤上。 “都元帅。”来人躬身行礼。 仆散忠义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元忠,你为何亲自来了?难道就不怕我杀你?” 乌古论元忠坦然说道:“若是逆亮在此,我是不敢的,可若是只有都元帅的话,你我相交多年,难道就因为我来传递几句闲话,就要杀我吗?” “而且,为以示对都元帅的尊重,总得有些说话算数之人,我不来,那就只有那几名相公亲自来了。” 仆散忠义看了一眼乌古论元忠,又将目光看向了滔滔黄河:“既然来了,我也不能不让你说话,有何言语,现在就说来。” 乌古论元忠诚恳说道:“元帅乃是我女真贵种,又曾经在四太子麾下为将,如何能看着国家一分为二?如今我陛下励精图治,四方仰德,还请元帅能看在开国先祖的份上,能与我家陛下齐心协力,保住国祚。” 仆散忠义沉默片刻:“你是想要让我背叛我的陛下,去投效你的陛下?” 乌古论元忠言语变得更加恳切:“元帅,我是想要让你忠于大金国。如今大金分为两部分,未来国祚如何,全在都元帅的一念之间。” “就算元帅不为国家考虑,难道还不为关外的仆散部考虑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仆散忠义笑着摇头:“你们莫要用这种言语欺我,难道乌禄还能将仆散部杀光不成?那他还能用谁呢?” “至于陛下……唉……” 仆散忠义一声长叹:“我也知道陛下有许多错处,性情也过于残暴了一些。” “但是……” 说到这里,仆散忠义语气也变得诚恳:“但是,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知遇之恩’四个字。陛下是真的将倾国之兵交于我的手中,并且亲自进攻两淮,来为我拉扯宋国兵力,以期让我能攻克襄樊。” “而我带领如此多的兵马,却终究只能攻下樊城,功亏一篑,终究是负了陛下。” “饶是如此,陛下也没有怪我,而是将我升任为都元帅,总管河南地的所有兵马,这是何等的荣宠。” “元忠,你说咱们二人易地而处,你难道会因为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语,而背叛主上吗?” 乌古论元忠沉默了片刻,竟然是直接落泪。 “呜呜呜……乌者……”乌古论元忠泪如雨下,不由得遮住脸叫着仆散忠义的女真名哽咽说道:“乌者……你说的的确是一番道理。只不过……只不过大金的国祚,竟然如此莫名的在此处折断……我身为国家重臣,又是在开国英雄羽翼下长大,如何不心如刀割?而且……” “而且,今日之后,不是乌者你死,就是我的岳丈、妻子、袍泽死绝,如何不让我心中悲痛?” 乌古论元忠强行止住了哭泣,眼睛通红的上前拉着仆散忠义的马缰绳说道:“乌者,我再劝你一句,能不能以国家为重?” 仆散忠义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话:“元忠,我还想要问你,能不能以国家为重?莫忘了,乌禄才是叛逆!” 话说到此处,两人俱是无语,曾经的好友对视片刻之后,乌古论元忠用刀子割下衣服下摆,扔到了地上,随后直接转身离去了。 望着代表着割席断交的那片衣袍,仆散忠义长叹一声,亲自下马拾起,仔细折好之后,放回到怀中。 半个时辰之后,纥石烈志宁看着眼睛通红的乌古论元忠,脸色有些不好看。 “乌者怎么说?” 乌古论元忠摇头叹气:“他说的够多了。” 纥石烈志宁脸色变得铁青,指着黄河南岸大声吼道:“乌者,你个石头脑袋的贼汉子!” 如今完颜亮在关西亮相,河南仆散忠义独掌兵权,可以说是反正的最好机会了。 但是仆散忠义却为了狗屁的知遇之恩,而决定忠诚到底,这是何等的荒唐?! 你难道只想要自己忠义的名声,而不想要国家了吗? 生完闷气之后,纥石烈志宁还是说起了正事:“元忠,你看到乌者兵马如何了吗?” 乌古论元忠点头:“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旌旗招展,军列整齐,盔甲罩袍分明,堪称天下精锐。” 纥石烈志宁:“比我的兵马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纥石烈志宁冷笑一声:“那就莫要在这里干耗着了,走!” 说罢,其人竟然是不再发一言,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回到军中,竟是直接就要拔营离去的模样。 乌古论元忠也不见怪,同样翻身上马,回望黄河对岸,长叹一声后,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699章 幽州间谍奔波忙 第699章 幽州间谍奔波忙 刘淮算是彻底摸不清金军的路数了。 大军集结起来是要烧钱的,这是客观规律,不是说你在进攻方,士气高就能不吃饭了。 汉军如此,金军同样是如此。 大军出动一次,只要不赚,就是亏了。 如果是金国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消耗山东民力,那就属实是异想天开了。 金国没有集结全部大军,汉军同样没有进行总动员,而且汉军是内线防守作战,无论怎么说,消耗总比金军要少。 如果不想要进攻,金军折腾这么一番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扰刘淮准备大婚? 怀着这种想法,刘淮干脆亲自带着亲卫,进入了博州聊城,近距离观察金军的动向。 除了将王友直吓了一大跳之外,刘淮没有收获到任何情报。 纥石烈志宁似乎只是趁着冬日,带着大军游览一番河北景色,然后欣赏了一番大河落日,将山东河南两方势力都搞得鸡飞狗跳之后,又施施然的回到大名府不动了。 堪称离谱至极。 “都统郎君,这是不是金贼的疑兵之计?” 聊城城头,王友直听着游骑探马探查出的情报,沉默半晌,方才面色古怪的对刘淮说道。 刘淮同样一脑门子雾水:“大军调动是根本难以遮掩的,尤其如今河北南部数个州府,都有人归心,金贼即便能瞒得住一家一户,怎么可能瞒得住所有人呢?更何况我军放了这么多游骑探马,若是金贼从其余州府攻来,我军早就发现了。” 王友直沉默半晌,摇头说道:“不管如何了,都统郎君还请回到东平府,勿要在聊城多待了,此处由末将驻守足矣。” 刘淮从沉思中回过心神,笑着说道:“怎么,担心我胡乱指挥,坏了你王总管的局面?” 王友直连忙摆手:“都统郎君说笑了,都统郎君乃是天下名将,如何会怕这些宵小?只不过,所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若真的开始大战,都统郎君在外统领大军,前来支援,才能妥善处置全局。” 面对明显的‘引喻失义’,刘淮只是哭笑不得,却没有反驳或者纠正,只是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博州就拜托王总管了。” 说罢,刘淮也没再废话,直接转身下了城墙。 待到刘淮走远之后,王友直方才长舒一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在他身边的副将陈仲阚也同样长长舒气,擦着额头汗水说道:“咱们这个将主,果真是……” 虽然是在私底下,但王友直依旧保持了谨慎:“勿要胡言。” 陈仲阚连忙摇头:“我怎么敢说都统郎君的坏话?只不过……实在是过于喜欢冒险了。” 王友直也只能缓缓点头。 这年头说书人有很多,话本小说也逐渐流行。 而两人最常听的自然就是《三国志平话》了。 此时两人心中同时想到的,则是江东小霸王孙策。 同样的勇猛无畏,同样的轻剽无前,也同样在乱世中打下了一大片基业。 但是孙策也因为自己的轻剽而付出了代价。 将军难免阵前死,瓦罐不离井口破,哪个大将也不可能十二时辰披甲,准备作战,总有松懈的时候,到时候几支箭矢就会威胁性命。 孙策还有孙权来继业,虽然孙权菜的要死,却还是能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可刘淮连个同姓的兄弟都没有,难道要将大局交给魏胜?那不就相当于交给宋国了吗? 可魏郊、魏昌这哥俩能作后备力量,挑起重担吗? 王友直与陈仲阚两人胡思乱想了半日,还是王友直出言嘱咐:“下次咱们写私信的时候,都劝一劝都统郎君,莫要这般涉险了。” 陈仲阚摊手苦笑:“都统郎君如何会听咱们的?” 王友直摆手:“大郎君听不听是他的事情,但咱们要谨守臣节。” “还有啊。我也不是多事的人,但大郎君要赶紧成婚生子了,要在私信中委婉提醒一下。” 眼见王友直越说越没溜,陈仲阚干脆将亲卫撵得更远了一些,两人看着西北方,也就是大名府元城的方向,齐齐沉默下来。 但是两人还不知道的是,虽然元城的万余金军精锐没有撤退,城头上也依旧挂着纥石烈志宁的大旗,但此时的纥石烈志宁与乌古论元忠二人已经离开了大名府,向着中都大兴府一路狂奔。 大兴府也就是幽燕的核心,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燕京。 此时,大兴府已经变成了金国的中都,完颜雍为了联合关内关外,同时为了安抚幽燕豪族,在大兴府也举办了登基典礼,并且大赏群臣,暂时将国家的首都定在了这里。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纥石烈志宁归来之时,虽然没有人出城迎接,他也没有打出旗号来,但他毕竟有几十亲卫,在大兴府街道上前行也是声势浩大,瞬间就引得许多人侧目。 纥石烈志宁原本只是板着脸,思量国家军政大事,突然发觉似乎有人紧紧盯着自己,不由得抬头,如电般的目光直接射向了临街的一处酒楼上。 “哎呦!” 酒楼上向下好奇张望之人仿佛被吓了一跳,直接从椅子上跌倒,顺带带翻了桌子,发出哗啦几声脆响。 纥石烈志宁嗤笑了一声,只当是有人在看热闹,倒也没有在意。 酒楼上的刘蕴古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看着跑进来的小二与仆从,有些恼羞成怒的说道:“还不赶紧来收拾。” 小二点头哈腰,随后就打扫起来。 这时候掌柜的也闻声上楼,见到这幅场面,不由得赔罪说道:“是小老儿招待不周,刘官人见谅,见谅。” 刘蕴古一挥手,在仆从侍奉下褪去脏兮兮外袍,又换上了新袍子,大方说道:“没事,与你没关系,再上一桌好菜,我要在此招待朋友,勿要误了时辰。这些碗碟损失,我三倍赔偿!” 酒楼掌柜知道这名最近在幽燕商圈声名鹊起的刘官人手眼通天,从不虚言,所以只是连连拱手赔笑。 片刻之后,新的吃食与酒宴在桌子上摆好,所有人都退出了这方雅间,刘蕴古刘大官人如同从来没发生过之前那些波折一般,回到了桌案之后,自酌自饮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终于有人登着楼梯抵达。 刘蕴古起身微笑迎接:“温敦将军,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温敦奇志大咧咧的直接坐到了椅子上,烤着火炉子,先是吃了一口温酒,方才长舒一口气说道:“依旧个屁,天寒地冻,差点没掉了半条命。” 说罢,温敦奇志就拿着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大口吃了起来。 刘蕴古见状也不怪,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温敦将军,这是你的家书。” 温敦奇志见状立即扔下筷子,双手在衣服上一抹,随后恭敬接过,打开之后,仔细阅读起来。 刘蕴古再次自饮自酌了片刻之后,温敦奇志方才将家书放进信封里,又小心放回怀里,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吸了吸鼻子方才说道:“刘官人见笑了。” 刘蕴古摇头说道:“家书抵万金,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温敦奇志平复了心情:“既然刘官人有这份心意,我们忠孝军的缴获,就拜托刘官人发卖了。” 温敦奇志原本是神威军的行军猛安,在被纥石烈良弼带回到北方之后,他因为女真人的身份受到了重用,并且在完颜雍组建新军中,当上了忠孝军的总管。 这支兵马不是按照传统的猛安谋克制编练的,而是按照汉军制度来组成的,所以忠孝军满员只有六千人。 但即便如此,忠孝军也算是一支比较强悍的力量了。 在当上总管之后,温敦奇志所面临最为迫在眉睫的一件事,就是要给大军找一名随军商人。 不找不成,这年头大部分军队本身就是靠劫掠发财的,而且掠夺的东西从人口、牲畜到衣物、铁锅、锄头无一不包。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就是这个道理了。 时时刻刻扛着一堆锄头铁锅、牵着一群猪羊、绑着一群奴隶的士卒是没有战斗力的,所以就得需要随军商人来折现。 可随军商人也不能扛着一大堆铜钱到处跑,所以收货之后,也就开出兑票来,让士卒回到城中的时候再行兑换。 这也就导致了温敦奇志必须得为忠孝军找个信誉好,实力雄厚的商人来。 可他偏偏因为族人都在山东,一时间也找不到靠谱之人。 关键时刻,有本地出身的汉儿军将领引荐了刘蕴古,说此人手眼通天,不单单与各个豪门大户有关,更是与汉地有生意往来。 刘蕴古与温敦奇志一拍即合,此次在忠孝军出关清扫一遍蒙兀小部落后,温敦奇志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通过刘蕴古来发卖奴隶、牛羊、皮子了。 只不过温敦奇志没想到的是,刘蕴古竟然给了自己这么一份大礼,真的从山东拿来了家书,以至于此时温敦奇志连价都不好讲了。 刘蕴古知道温敦奇志所想,摇头笑道:“温敦将军,莫要担心儿郎们的收益,你我之间做的是长期买卖,我如何会坑害你们?还是按照之前咱们商议的价格来。” 温敦奇志点头,却又有些犹豫:“你是要将这些东西都卖到汉地吗?” 刘蕴古再次摇头:“是哪里价格高,我就往哪里卖,是不是汉地无所谓,高丽、倭国乃至于蒙兀人都可以,若非西辽过于遥远,你这些东西也确实是卖不上价,说不得我都要往西域走一趟。” 温敦奇志听着刘蕴古大咧咧的说着通敌的计划,目瞪口呆之余,只能讷讷说道:“难道刘官人就不怕国家法度吗?” (本章完) 第700章 东金朝堂商议急(上) 第700章 东金朝堂商议急(上) 面对温敦奇志的疑问,刘蕴古只是嘿嘿一笑,亲自起身给对方倒了一杯热酒:“趁热吃,趁热吃,先暖暖身子。” 温敦奇志捏着酒杯一饮而尽,看着刘蕴古默然不语。 刘蕴古嘿嘿一笑,摊手说道:“温敦将军,有买就有卖,即便咱们不卖,也会有其余人卖。这钱为何咱们不去赚呢?” 温敦奇志摇头说道:“刘官人,我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只不过,这么多皮子、筋、牛羊,都是可以作为军资的,这么做,岂不是在资敌。” 刘蕴古笑声更大了一些:“哈哈,温敦将军,这些在北方是很常见的,但在南边,就十分紧俏了。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温敦奇志闻言终于有些恼怒:“刘官人,我如今跟你说的,不是钱多少的问题。这是掉脑袋的差事!” 刘蕴古见温敦奇志死脑筋的样子,也就压低声音,将话说的更明白了一些:“温敦将军,你可知道,就大兴府面前的卢沟河,有多少野渡口吗?” “二十八个!整整二十八个!”刘蕴古伸手比划了一下,以示数量繁多。 温敦奇志也被吓了一跳:“这么多?” 刘蕴古声音再次压低:“这是我知道的,还只是大兴府的,从北边桑干河那段开始算,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温敦老弟,你真当官家不知道其中的门路吗?但谁敢管?你知道都有谁参股吗?你断人家财路,人家会断你活路的。” “我跟你说,这事就算相公出面都没办法,相公也是要士卒、衙役干活的,他们也自然有银钱孝敬,所有人都会在这笔买卖里吃上一口。” “除非你能把河运都禁了,否则这买卖停不了!” 一番话说完之后,温敦奇志已经彻底蔫了。 这里面水太深,根本不是一名总管该管的,也不是他能管的。 刘蕴古见气氛有些沉默,立即说道:“温敦老弟,你看我这嘴,一说起来就没完,吃酒吃酒。” 两人又对饮了几杯,温敦奇志犹豫开口:“只是不知道刘官人的生意……都有谁参股……” 见刘蕴古没有说话,温敦奇志立即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我没有打探刘官人背后之人的意思,只不过……” 刘蕴古点头:“只不过是担心全军的缴获打了水漂。温敦老弟,这事你可以放一万个心。我只能说两个人,一个是如今的河州防御使韩铎,另一个是当今的李石李相公。 我给你们的汇票,韩氏也认。你就算信不得我,难道也不信韩氏吗?” 李石自不用多说,乃是当今皇帝完颜雍的亲舅舅。 韩铎的身份也不简单,乃是金国开国功臣韩企先的次子,乃是幽燕韩氏的领军人物之一。 温敦奇志恨不得将耳朵堵上。 若不是刘蕴古在身前,温敦奇志现在就会狠狠抽自己两耳光。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这种事情知道多了有什么好处?! “吃酒吃酒!”温敦奇志连忙打断了刘蕴古的言语,大声嚷嚷起来,并且用筷子夹着山珍海味,塞到嘴里大嚼起来。 刘蕴古自然也不会多话,两人说起了闲话,就在酒酣耳热,刘蕴古正准备将歌姬叫进来的时候,温敦奇志又说起了正事。 “慢来慢来,我不缺小娘子,你也不用在这里迎合我。”温敦奇志打着酒嗝叹气说道:“我的老部下们,有许多家人都迁到山东去了,如今消息断绝,如果刘官人有门路的话,不妨寻一寻他们,带几封家书过去。” 刘蕴古眯起眼睛,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犹豫询问:“山东的情况,温敦老弟也知道一二,若是有书信往来,这样是不是过于影响军心了?” 温敦奇志举起酒盏,苦笑一声:“如今还担心什么影响军心?家人天各一方,乃至于势分敌我,有封信缓解思念之苦,终究算是好事。” 刘蕴古想了想,随后拍了拍手:“也好。” 门外进来一名青衣打扮之人,对刘蕴古行礼:“阿郎有何吩咐?” 刘蕴古指着青衣人,对温敦奇志说道:“这是我的家生子,郝楠,以后就由他与将军作言语了。” 温敦奇志上下打量了郝楠一番,方才说道:“刘官人麾下果真是人才济济。” 至此再无多言。 温敦奇志离开之后,郝楠方才低声对刘蕴古说道:“刘叔,你说这厮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刘蕴古摇头:“温敦奇志虽然是可以发展的间谍,而且他家中也有书信传达,但我却不想吸纳他,只想与他有些合作关系,从他这里旁敲侧击,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郝楠摇头。 “因为此人有自己的功业在此,就不会因为家人而轻易改变想法。”刘蕴古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这种人,只能依靠大势来压迫,要明明白白用大势告诉他,他的功业就要烟消云散,再配以家人劝告,方才能让其反正。” 郝楠若有所思的点头。 “你这些时日,与忠孝军的军将都打好关系,多让几分利也无妨,对了,刚刚让你打探的事情怎么样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郝楠连忙说道:“已经打探出来了,正是纥石烈志宁,我们的人跟到皇城左近就撤回来了。他此时应该面见金国皇帝去了。” 刘蕴古皱起眉头:“纥石烈志宁,他为何连仪仗都不打?又是这般匆忙?” 这个问题同时也在李石等一众金国臣子心中萦绕。 纥石烈志宁不是率军去河北南部,应对山东义军可能会发起的冬季攻势,顺道看一看能不能趁机攻打汴梁去了吗? 怎么现在亲自轻骑回来了? 而且完颜雍立即就要开启大朝会,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怀着种种疑问,东金的朝臣们汇聚到大殿中来。 要说此时金国虽然已经汉化的差不多了,但终究还有些部落遗风,所以众人也不讲什么礼节,直接在大殿中各自找座位坐下。 完颜雍的黑眼圈显得更严重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国事繁重,还是因为最近新纳了好几个蒙兀契丹妃子,他的声音都变得有些虚:“既然都到齐了,志宁,你将情况说与大伙听听。” 纥石烈志宁起身说道:“我此番南下,一是为了试探汴梁,二是为了试一试山东的成色。” 李石皱眉询问:“结果如何?” 纥石烈志宁:“先说山东贼军,他们自然是不凡的,我大军还没有进驻大名府,博州王九就已经反应过来,天雄军立即集结,严守城寨。” “我抵达大名府的第三日,山东刘大郎的旗号就已经出现在了东阿。” “第五日,张白鱼与飞虎军的旗号也在东阿。” “同时,东平府的天平军也在集结,探马说,看到辛弃疾在须城聚兵。” 在场之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兵事,上过战场,他们立即就明白过来,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在聚兵究竟是何等精锐。 完颜谋衍起身询问:“也就是说,山东贼只用了不到五日,就能在博州一带集结万人以上的大军,并且做出前后支援的动作?” 纥石烈志宁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若是轻兵突袭,面对万余兵马也不能占到便宜,若是大军一齐南下,速度必慢,那么山东贼也会趁机聚兵,到时候必然是一场决战。” “山东城池层层迭迭,山东贼众更是气势已成,不是攻下一两座城池就能完全处置的了。” 完颜谋衍还要再问,就听完颜雍阻止道:“谋衍元帅,且先听听志宁说一说汴梁之事。” “喏!” “至于汴梁……唉……”纥石烈志宁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身侧沉默不语的乌古论元忠:“乌者那个石头脑子,说要报逆亮的知遇之恩,要与天下所有人对抗到底了。”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愤怒有之,不屑有之,但更多的人还是连连摇头叹气,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仆散忠义可是从灭宋的时候就活跃在战场上的将军了,当时其人虽然是仆散部的少族长,却是实实在在的从行军谋克百夫长干起,一步步成为如今的西金都元帅。 可以说,仆散忠义就是名将必起于行伍这句话的注脚。 而且,他为人热心和善,性格光明正大,当日仆散师恭仗着完颜亮的宠信,何等权势滔天,但仆散忠义就是敢当场呵斥。 他的朝中好友更是无数,比如如今总管河南南部军事的蒲察世杰,就与仆散忠义少年相交。 如此人才,如果能拉拢过来,那应该何等妙事? 如今仆散忠义独自在汴梁掌握军权,没有任何人能掣肘,他既然此时还要报完颜亮的知遇之恩,那就真的是铁了心的要为完颜亮拼命了。 汴梁乃是四通八达之地,也因此,仆散忠义要面对四面八方的进攻。 山东刘淮、河北纥石烈志宁、晋地完颜毂英、两淮虞允文、襄樊成闵,都有可能向汴梁进军。 仆散忠义就算全身是铁打的,又能打几颗钉? “如此说来,我军应该趁着逆亮抵达关西,率先攻打汴梁吗?” 完颜福寿与仆散忠义交情不深,见周围人都陷入到了某种情绪中,硬着头皮出言说道:“此时仆散忠义的兵力少,咱们还可以放肆处置,到时候说不得饶他一命……” 纥石烈志宁直接打断了完颜福寿的言语:“福寿将军,万万不可,我深知乌者此人,他一定准备着凌厉一击,就等着谁先攻过去了。 到时候我军说不得就真的要与河南大军一决生死,岂不是平白被宋国与山东贼众捡了便宜?” 这也是东金内部一直在克制的原因。 如果不是担心汉人势力,就凭夺妻之恨这一条,完颜雍早就亲自引军,将完颜亮碎尸万段了。 完颜福寿闻言无奈摊手:“难道咱们要继续休养生息?” “自然不能!” 关键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纥石烈良弼终于发言,殿中重臣精神纷纷一振。 (本章完) 第701章 东金朝堂商议急(下) 第701章 东金朝堂商议急(下) 纥石烈良弼不只是金国的宰相,更是能凭一张嘴就让完颜亮给予军权治权的厉害人物。 再加上其人乃是女真国族,堪称众位宰相之首,金国朝堂中的定海神针。 也因此,纥石烈良弼一出言,大殿之中立即就是一片寂静。 “良弼相公请说。”面对此人,完颜雍自然也不敢怠慢,声音都变得缓和许多。 纥石烈良弼起身说道:“事到如今,是不能再将山东贼众当成一群贼来看了,他们除了建立国号,已经与崛起中的汉人王朝别无二致,如果再不全力出手,待他们发展起来,大金可就真的有灭顶之灾了。” 此言一出,有许多人都不淡定了。 完颜福寿皱眉说道:“良弼相公,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危言耸听了?我大金如今也是万里大国,如何会怕山东一隅。” “哦?”纥石烈良弼转身看向了完颜福寿:“曷苏馆路似乎有三万户女真国族,也有几十万汉儿,福寿将军能不能将那些土地,从女真部族中收回来,再赐给汉儿呢?” 完颜福寿闻言脑袋有些发懵,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纥石烈似乎也是女真姓氏吧? 你莫非脑袋懵了?要为汉人张目? “这……良弼相公说笑了。” 纥石烈良弼正色说道:“不,我没有说笑。福寿将军,你想一下,如果你继续让汉儿为奴,他们会为你效死吗?可若不让汉儿为奴,女真国族难道要自己下地种田吗?这是两难的选择,不是吗?” 两难个鬼! 完颜福寿虽然不敢反驳,但心中却在腹诽。 当然是让女真人继续骑在汉人头上作威作福才对! 纥石烈良弼言语不停:“也因此,一旦开战,福寿将军只能从这三万户中抽调兵马。” “但山东不同,他们通过授田,将整个山东的汉人全都纳入治下,编户齐民。一旦开战,刘大郎就可以从山东百万户中抽调兵马。” 完颜福寿心中仿佛抓住了什么,有些慌乱起来,却还是:“百万户……哼,我大金难道还会怕汉儿百万户不成?” 纥石烈良弼嗤笑出声:“福寿将军想岔了。” “刘大郎只要攻下任何汉地,就可以将汉儿用授田的方式纳入治下,比如大名府有二十万户,刘大郎只要攻下大名府,立即就能得到他们。可咱们女真国族呢?” “福寿将军,你说女真国族要生出二十万户来,需要多长时间?” 完颜福寿要能回答出来这个问题,女真族也就不是少数民族了。 虽然听着一群女真贵族谈论如何欺压汉儿有些尴尬,但李石还是坚定的站在了外甥完颜雍一方,立即接口说道:“良弼相公的意思是,山东贼即便现在国力与我大金有些差距,但这差距只会一天比一天小,因此,咱们能早动手就要早些动手,因为山东贼越来越强大,总有一天会让大金都无法处置。是吗?” 纥石烈良弼点头:“正是如此。” 如果对手比你更会发育,那就你的唯一选择,也就是趁早将对手摁死。 金国……或者说每个异族政权都会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吸纳提拔汉人,那国家很快就会变成汉人政权。 排斥贬低汉人,那国家很快就会无人可用。 胡无百年之国嘛,就是这个道理了。 这种矛盾直到清朝的时候才搞出解决办法,而如今的金国君臣却是想不到的。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完颜雍天纵奇才,也没有稳定的内外环境来供他做改革了。 从政治上将利弊剖析清楚之后,纥石烈志宁说道:“以良弼相公之见,现在就要征发大军,征讨山东吗?” 纥石烈良弼却坚定摇头:“不成,咱们还得继续等下去,等其余人动起来,方才可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否则,我军就会面对山东贼的全力反扑,而且到时候仆散忠义必定会作壁上观。” “无法将汴梁搅入战局,那么山东贼的所有兵力,都会来到济南府、东平府、博州一线,与我军厮杀。到时我军即便胜了,也会损失惨重。” 纥石烈志宁摇头以对:“若是时机一直不到,该当如何?” 纥石烈良弼正色说道:“那就遣使去江南,与宋国约定,夹击河南!事后将整个河南地割与宋国!”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朝臣纷纷侧目,就连完颜雍也有些惊讶:“良弼相公,你不是一直在说,要克制,莫要先与迪古乃厮杀吗?” 纥石烈良弼躬身说道:“只是派出使者,与宋国作约定罢了,到时候咱们找借口拖延出兵即可。” 完颜雍依旧皱眉:“宋国会相信吗?须知道议和的使者连两淮都过不去,就被那虞相公撵回来了。” “议和是另一码事,这是不一样的。”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而且,此番约战,并不是真的要与宋国达成协议。 宋国小皇帝新君初立,也是要拿出战果来让朝臣归心的。这就是给那些主战派一个借口,让他们仓促北伐,将汴梁也拖入大战。” “宋军与仆散忠义只要出兵作战,山东既然名义上打着宋国的旗号,就不可能再坐视了,最起码会牵扯一部分人马在徐州,到时候,我军进攻山东就会顺利许多。” 纥石烈良弼这套说辞已经把各方政治、军事、人心都算透了,因此,大殿之中的所有重臣只是低头思考,一时间倒也没人反驳。 “另外,我也算帮了乌者一个大忙。”沉默片刻后,纥石烈良弼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让宋国仓促北伐,总比准备万全之后,可乘之机要大得多。” 众人低声讨论了一番,随后完颜雍拍板说道:“事不宜迟,以贺旦使的名义,出使宋国。此番可能会有危险,谁敢去?” 其余人还没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乌古论元忠就出列:“陛下,臣愿往。” 完颜雍立即就有些犹豫了。 乌古论元忠可是他最为堪用与信任的女婿,如今相当于总领宿卫,直接保卫完颜雍的安全,堪称心腹中的心腹。 完颜雍也相当于篡位而来的,虽然已经过了近两年,却依旧有些不踏实。需要这名能力出众的女婿来保护自己。 若是乌古论元忠莫名折在宋国,那可就是极大的损失了。 纥石烈良弼不愧是聪明人,他迅速就想出了个办法:“陛下可以将那劳什子太上道君皇帝与渊圣的棺椁还回去,如此一来,元忠必然会安然无恙的。” 完颜雍立即点头。 赵佶与赵桓已经死了许多年了,他们的尸体依旧没有下葬,停棺在感应寺,此番若是乌古论元忠打着交还宋国两位皇帝棺椁的旗号出使,不仅仅两淮要痛快放行,宋国也绝对不敢动手杀人的。 封建时代,孝道大于天。 乌古论元忠向纥石烈良弼躬身一礼:“此番一定会马到功成,让宋国主动开战。还望陛下能做些准备。” “朕晓得,朕晓得。”完颜雍连连点头,随后看向了大殿中的众臣:“诸位,国家颓唐了许多时日,同样面临各方威胁,所幸先祖护佑,上下齐心,终于渡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如今我大金国势恢复,兵马整顿整齐,四周安定,也该收复失地,使国势幽而复明了!” 说着,完颜雍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声音变得有些凶狠:“当日,汉高祖败于项羽之手时,曾经说过: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 “而朕今日则要说,朕欲以河南之地奖赏群臣,谁可与共功者?!” 这下子,别说完颜福寿,就算纥石烈志宁这等人物都怦然心动了。 河南平原,膏腴之地,这得分出来多少个王爵,又得有多少万户千户? 岂不是立业之基吗? (本章完) 第702章 江淮相公书信来 第702章 江淮相公书信来 当然,完颜雍这番话算是标准的引喻失义。 因为以结果来论,被刘邦分封到关东的外姓诸侯,最后的结果是不太妙的。 但是金国重臣毕竟没有腐儒般,一个茴字要分六种写法的臭毛病,既然完颜雍当众做出了许诺,那就先应着再说。 乌古论元忠对此更无异议了。 他娶了公主,是完颜雍的宝贝女婿,儿子就是完颜雍的外孙,立下功劳后,在中原封王怎么了?谁敢有什么反对意见? 也因此,乌古论元忠打起十二分精神,迅速起了赵佶与赵桓的棺椁,并且带着几名已经老迈不堪的宋国公主,快马加一鞭的向着江南狂奔。 这条路自然是很难走的。 因为中途不仅要过完颜亮的势力范围,更是要面对山东义军的探马游骑。 仆散忠义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待到他知道乌古论元忠是完颜雍派到宋国的贺旦使之后,就将其放行。 当然,此时仆散忠义不知道这厮是要与宋国约定,南北夹击河南。 在仆散忠义看来,东金的主要势力范围在河北、晋地、辽东,距离江南十万八千里,就算宣战,那也只能是隔空对骂。 议和就议和吧,反正无论如何,西金都要独自面对宋国的北伐。 至于山东义军。 仆散忠义早就看透了,刘淮根本不是个安分的主,他甚至认为,刘淮会在宋金交战最为激烈的时候,果断出现,将宋金两方主力一起灭掉。 当然,这就是仆散忠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刘淮就算要征讨宋国,也得堂堂正正的开战,如果帮着金国攻打宋国,哪怕是渔翁之利,那也是与山东义军最高政治纲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相悖的。 闲话少说。 待到乌古论元忠与石琚搭上线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二月初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东金已经消停的时候,东金却再次向大名府增兵。 元城城头上甚至出现了完颜璋、完颜守道、耶律窝斡、夹谷清臣等人的旗号,可以说除了完颜毂英在晋地不动之外,东金大将的旗号全都出现了。 刚刚松弛下来,正在准备婚事的刘淮一阵紧张,再次亲自到东阿坐镇。 然后……然后东金又没动静了。 隆兴二年,大年初一,刘淮站在东阿城头,与一群士卒一起过年,心中莫名恼怒起来。 他娘的,要不直接打过去吧! 总让东金这么牵着鼻子走也不是个事,得主动去做点事情了。 然而出兵毕竟是一件牵扯重大之事,无论如何,都要过了春耕之后再说。 正月十五,就在河北局势犹如个火药桶一般,两个金国外加一个山东对峙气氛将要凝固之时,正在监督博州堂邑大营建造的刘淮终于收到了虞允文的消息。 待见到这个消息竟然是淮东大将戴皋亲自带来的,更是让刘淮惊讶不已。 正在此处督运辎重粮草的陆游、何伯求二人闻讯也快马赶来。 “刘都统,陆相公,何相公。”戴皋浑身犹如汗蒸一般,虽然天气寒冷,却依旧汗如雨下,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累的。 大帐之中,刘淮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虞允文如此焦急。 刘淮端起一杯热茶,塞到戴皋手里:“慢慢来。” 戴皋直接将茶盏放到一边,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厚厚的油纸包,躬身行礼:“刘都统,茶慢些饮,如今要先说公事。” 刘淮接过油纸包,撕开之后,里面是几封厚厚的文书。 仔细一看落款,他才发现,这些并不仅仅是虞允文的私信,甚至还有叶义问的文书。 “虞相公有何言语,你一边说,我一边看。” 戴皋连忙点头。 “第一件事,乃是叶相公病重难起,我来的时候已经偶有昏厥……” 果真,能让戴皋亲自来传达的消息,肯定是不同凡响的,第一句话就让刘淮等人陷入了惊愕与深思之中。 这与叶义问究竟是不是废物无关,而是他既然病重,江淮宣抚使的职位必将空置出来,必然会引起其余大臣的争夺。 在这个需要政局稳定的关键时刻,这就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叶相公病重的消息现在朝堂是否已经知晓?”刘淮立即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朝堂又是什么反应?” 戴皋看了一眼陆游,不由得压低声音说道:“虞相公将此消息封锁,除了三位,也只有少数人方才知道……” 陆游睁大了眼睛,不由得惊讶出声:“虞相公隔绝内外,好大的胆子!” 刘淮摆手,示意陆游不要在这种时候发表这种不团结言论:“戴将军,我还有一问,虞相公又是怎么瞒得过去的呢?须知,叶相公也是有属吏的。” 戴皋犹豫片刻,方才说道:“一来,两淮终究还是虞相公任事;二来,叶相公是从去年就开始感染风寒,身体时好时坏,我们都已经习惯,只是近日才彻底垮下来,让人猝不及防。” 刘淮从一堆书信中翻出两封来,递给陆游:“陆先生,这是叶相公给你的信。” 陆游默然接过,也没有撕开封口,一时间沉默下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戴皋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就是朝堂上的争端了。” “东金派遣使节来交还了太上道君皇帝与渊圣的棺椁,官家与太上皇大赦天下,再过几日,传令的使者就会抵达山东了。” 刘淮嗤笑一声:“完颜雍倒是找了个好机会,若是不用这般借口,金使在两淮就被挡回去了。我猜,有这般机会,金使应该不会放过,会趁机提出议和吧?” 戴皋点头:“英明无过于刘都统,金国使者与大宋约定割河南之地,金国与大宋从此为兄弟之国,双方以黄河故道为界。” 刘淮似笑非笑的问道:“官家答应了吗?” 戴皋摇头:“金国使者的言语刚说完,张浚张相公就用笏板劈头盖脸的砸过去了,正旦大朝会乱成一锅粥,金使还有朝中主战主和之人吵成一团,但终究还是勉强阻止了和议。” 刘淮再次笑出声来:“张相公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可还是有几分立场的,不至于与金贼媾和。” 戴皋可不敢接这话,只当没听见:“但是在大朝会结束后,官家将虞相公叫到了宫内,询问北伐是否准备妥当,这次虞相公几乎是用尽了手段,又以春耕之事为由头,方才止住了官家立即北伐的念头。” 说到这里,戴皋莫名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虞相公出宫之后第二日,临安就有流言生起,说虞相公与金贼私下媾和,养寇自重。” “宋国所有人都已经等不及了。”刘淮捏着信纸,长叹一口气:“也对,虞相公压了两年,准备了两年,耗费的钱粮无数,终归是要给朝堂一个交代的。” 戴皋同样点头,却没有什么沮丧畏惧的神情,而是正色说道:“刘都统说的对,我等养精蓄锐两年,总得上报天子朝堂,下报黎民百姓的。” 面对此等豪言壮语,刘淮只是微笑摇头:“继续说。” 戴皋:“还有一件事,张浚似乎与太上皇走的非常近,并且将其中一个孙子嫁给了杨沂中的孙子。” 刘淮再次啧啧称奇。 在淮西兵变之后,赵构可是被气得发誓,宁可亡国也不再用张浚,为何现在两人又合流了? 不过转念一想,张浚在赵构手底下当了几十年的臣子,赵构又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张浚的成色。 但此时已经不是赵构当皇帝了,官家是赵眘,赵构莫不是想要通过将张浚推作主战派首领的方式,来破坏北伐? 刘淮细细思量片刻,还是觉得有些过于阴谋论了一些。 “继续。” “第四件事,关西吴璘吴太尉在正旦日传来捷报,收复了凤翔府,威勇军总管张从进反正,金贼已经不堪一击,希望襄樊与两淮能出兵作配合。” 刘淮等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终于恍然大悟,想明白为什么虞允文会突然压不住朝中主战派了。 因为吴璘说金国不堪一击。 因为完颜雍明显要卖了完颜亮,而且河南也的确是空虚。 因为江淮宣抚使的位置将要空缺,虞允文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控制两淮军政。 因为张浚很有可能将要起势了。 几种原因迭加在一起,政潮犹如惊涛骇浪般扑来,虞允文又不是独相,实在是压不下去了。 “不对啊。”陆游却皱眉问道:“既然吴太尉说关西金贼不堪一击,那么又为何催促两淮与襄樊出兵呢?” 刘淮笑着摇头:“自然是因为事实上金贼不是那么不堪一击,否则陈仓都已经打下来了,吴太尉为何不横扫关中呢?但吴太尉又不能不自称节节胜利,因为他害怕朝中会下令关西撤军。” 陆游闻言也只能连连叹气。 刘淮又看向了戴皋:“戴将军,还有其余要说的吗?” 戴皋摇头:“没有了。” “那好,我却有一问。”刘淮正色说道:“两淮出兵,与金贼厮杀的终究是还是你们这些大将,你害怕畏惧吗?” 戴皋沉默片刻,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起了旁事:“刘都统,你可还记得为了断采石矶浮桥,而战死的盛新盛统制?” “自然记得。” “我前几日为了参加大朝会,跟随虞相公顺江而下,在船上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老盛。” 刘淮默然片刻,方才说道:“我记得你说过,在采石之战前,你们五人只是点头之交。而在那几日人心惶惶,也终究没有心情深交。” 戴皋点头:“正是如此,说来不怕刘都统笑话,我连那厮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他在我梦中也是模糊一片,只不过我知道此人是老盛罢了。” “我告诉他,我们在两淮大胜了,他没有白死,我们终究战胜了金贼。” “而他却问我,真的彻底战胜金贼了吗?” “我直到从梦中清醒,依然不能回答此问。” “刘都统,其余人末将不知道,但两淮当日打成了那副模样,我们的兄弟袍泽,至亲故友死伤累累,我是憋着一口气,与金贼决死的。” “这两年来,我等秣马厉兵,不敢有一日松懈,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向金贼复仇,生擒敌酋问罪于前。” 刘淮静静听着,片刻之后方才笑道:“我终于知道为何虞相公让你来报信了。” 随即,刘淮正色说道:“你回去告诉虞相公,既然是汉家北伐,那么我绝对不会坐山观虎斗,即便不能与宋军合兵一处,也会与金贼奋力厮杀的。且让虞相公宽心。” 戴皋重重点头:“有都统郎君这番话,北伐大业唾手可得!” 说罢,戴皋将已经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起身拱手,竟是连口饭食都不吃,就要离去了。 (本章完) 第703章 坏事何须嗔鬼怪 第703章 坏事何须嗔鬼怪 江南,临安。 提举皇城司公事龙大渊急匆匆的来到了相公府衙,一路上铁青着一张脸,跟谁也没打招呼,急匆匆的来到了右相史浩的官衙之中。 虽然龙大渊是官家近臣,深受赵眘宠爱,但这厮毕竟是管着皇城司这种特务机构,被一般士大夫所不齿。 因此,龙大渊一路上遇见之人,虽然大多数都恭敬行礼,却也都是纷纷避让,颇有一种躲避瘟神的感觉。 对此,龙大渊自然是见怪不怪,他见到史浩之后,不顾其余属吏与官员的反应,直接将他们撵走,清空了屋子。 虽然这是十分没有礼貌的事情,但见到龙大渊一脸焦急的神情,包括史浩在内的所有人,终究没有废话,默默配合起来。 如果在寻常朝代,宿卫与外臣勾结,那纯粹是在找死。 但是宋朝不一样,宰相的权力十分大,关键时刻是可以直接冲进皇城的。 事实上,宋朝有许多关键时刻,宰相为了能及时应变,可以直接睡在皇宫中的。 更何况两人在赵眘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是老同事,私交也还算可以。因此,龙大渊亲自来寻史浩,虽然有些奇怪,但按照法理来说,倒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为何如此急促?”史浩只是抬了抬眼皮,直到府衙之中只剩下他与龙大渊之后,方才淡淡问道。 龙大渊上前几步,低声说道:“皇城司探知了消息,叶义问叶相公已然病重,却没有向朝中上书,这厮与虞彬甫其心可诛!” 史浩放下毛笔,眯起眼睛:“消息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龙大渊焦急说道:“皇城司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叶相公最近在吃的药方,都被交到我面前来了。” 史浩一阵无语。 皇城司自然是有本事的,但你龙大渊却是个纯纯的废物。 别忘了,皇城司是从杨沂中手中交出来的。 杨沂中掌控皇城司三十年,树大根深,结果龙大渊去了之后,连人事变动都没有,十分丝滑的就接手过来了。 你就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吗? 可偏偏龙大渊被皇城司的那几个提点、干办、勾押、押司哄得五迷三道,再加上他本身身份低微,没什么心腹。以至于史浩都不好出言作提醒的。 就比如如今这事,那是皇城司对龙大渊的提醒吗? 那分明是杨沂中给龙大渊为首的一群赵眘近臣露出的消息! 史浩想到此处,心中又是微微一动。 杨沂中是不是也想要借龙大渊之口,将这消息告诉自己呢? 史浩随即不动声色的说道:“龙提举,你为何要与我来说此事,而不是直接说与官家?” 龙大渊闻言叹气,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还不是虞相公吗?他现在可是深受官家信任。我也是官家宠臣,他人都好对付。只不过若是与虞相公闹起来,就不是比谁更受宠信了,而是要比治国能耐,我……我如何比得过他呢?” 龙大渊说到此处,似有羞赧之色。 史浩直接嗤笑出声:“你是想让本相去跟虞相公打擂台?” 龙大渊再蠢,也知道其中有陷阱,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我只是想要与史相公说一声,江淮宣抚使的位置很有可能要空出来,史相公要早做准备。” 史浩却直接摇头:“我可没那么多门生故旧可以安插,也轮不到我来安插此事。龙提举算是想岔了。” 龙大渊闻言摊手说道:“那该如何是好,我为提举皇城司,面对如此重大的消息,总不能装聋作哑,否则到时候东窗事发,我岂不是也成了叶相公的同谋?” 见到龙大渊依旧在打机锋,史浩也懒得再绕弯子。 “龙提举,接下来都是暗室之言,出了这门,本相是不会认的。” 龙大渊立即起身行礼:“还望史相公能给一条明路。出了相公之口,入得我耳,不会有半人得知!” 史浩点头说道:“之所以去年在秋后没有发动北伐,是因为主政两淮的叶、虞两位相公的反对。” “而如同龙提举这般新晋之人,却是做梦都想要在北伐之中立下功勋,以此来稳定地位,是也不是?” 龙大渊有些难堪,却还是点头说道:“史相公洞若观火,我不如也。” 面对此等浅显的称赞,史浩直接当没听见:“如今既然叶相公病重,那么龙提举就想办法向陛下推荐有资历主政两淮,又有心气立即出兵的,不就成了?” 龙大渊身体前探:“你是说……张浚张相公?” 史浩摇头:“皇城司举荐,陛下圣心独裁的事情,我如何能置喙呢?” 龙大渊却依旧有些犹豫:“可是虞相公那里……” 史浩正色说道:“龙提举,皇城司建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宿卫官家安全,外加探查消息,不被外朝蒙蔽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你将探知的大事禀报上去,乃是职责所在。若是虞相公对你发火,那反而是他的不是了。 若是叶相公真的病重,那么虞相公就是欺瞒官家的小人,你怕他作甚?若是叶相公安然无恙,你无非就是低头向官家与虞相公认错,顺带处置下皇城司信口胡言之人,能有什么后果?” 龙大渊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史相公果真真知灼见,来日必有厚报!” 说罢,龙大渊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宰相府衙,到宫中求见赵眘去了。 史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来。 第二日,宫中传来消息,召右相史浩,进宫奏对。 入得宫中,行礼完毕,赵眘就将屋中的宫女宦官全都撵了出去,殿中瞬间只剩下他与史浩两人。 史浩就坐在了锦墩上,看着脸色难看的赵眘问道:“官家有何要紧事,需要臣来分忧?” 赵眘伸手将一封文书递给史浩:“皇城司的文书,你且看一看。” 史浩只是草草翻阅了一下,就对赵眘说道:“官家,若是此事,昨日龙提举已经与我说过了。” 赵眘微微一挑眉:“那先生如何说的?” 史浩:“照实说的,皇城司不应该对官家有隐瞒。” 赵眘长叹一声:“可叶相公与虞相公二人,也不应该对朕有隐瞒的。” 史浩此时反而为虞允文说起话来:“臣说的皇城司不该对官家有隐瞒,是让他们有什么说什么,可不是保证皇城司探查出来的一定是对的。” 赵眘刚刚还对虞允文有些恼怒,此时闻言也犹豫起来:“那……那是皇城司无用?” 史浩看着自己这位仁弱的傻学生,心中暗自摇头,也将话说的更明白了一些:“官家,确实不能以皇城司的一言来治国家大臣之罪。官家可派遣太医,到淮东去探望两位相公。 若一切安好,那就开一些安神药物即可;若叶、虞两位相公真的有所隐瞒……到时候再斥责也不迟。” 赵眘闻言连连点头,怒火似乎也变小了一些。 “朕只是不明白,叶相公与虞相公是想要干什么,难道真的只是贪恋权位吗?” 赵眘烦躁的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他了。叶相公病重之事大概不是空穴来风,江淮宣抚使,先生可有人选?” 史浩摇头:“臣不知兵。” 赵眘知道自己这个老师此时属于主守派,闻言也不见怪:“先生觉得张浚如何?” 面对与昨日龙大渊相同的问题,史浩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万万不可!” “哦?” “此人志大才疏,绝不可为具体事务,若是官家坚决要用此人……”史浩起身,将头上官帽摘下,放在锦墩上:“还请罢臣的宰相之职。” 赵眘万万没想到史浩会做出如此激烈反应,他慌忙起身,拉着史浩的手说道:“先生何至于此,朕……朕再考虑考虑。” 赵眘好说歹说,终于安抚住了史浩。 而史浩也用公务繁忙为借口,离开了宫殿。 走出皇宫之时,史浩回望着宫墙,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张浚一定会当上江淮宣抚使的,只要叶义问再也无法任事,张浚就会成为最好的人选。 速胜派需要张浚立即来发动北伐。 主战派需要张浚来举起主战赤帜。 暗中的主和派需要用张浚的无能来破坏北伐。 张浚堪称众望所归,以赵眘优柔寡断的性格,如何能违背众意? 但是史浩还是要当着赵眘的面,坚定又激烈的提出了反对,就是因为史浩要在前线大败,诸臣无能的时候,如同未卜先知的救世主一般,出现在赵眘的面前,从而获得总揽宋国朝堂事务的权利。 最终成为独相,主政天下。 史浩想到此处,心头一片火热。 他连忙压住心中的欲望,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宫城的朱墙,随后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704章 生生死死皆命也 第704章 生生死死皆命也 事实也正如史浩所想。 叶义问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而所有人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这名老人身上,而是放在了江淮宣抚使的职位上来。 此时身为枢密使的张浚立即获得了各方的支持,声势变得十分浩大,一时间风头无两。 虞允文在朝中的盟友也只能暂避张浚的锋芒。 赵眘数次召见张浚,询问北伐之事。 在张浚口中,北伐自然就是天兵到处,所向披靡,百姓箪壶提浆,以迎王师,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景了。 赵眘本来耳根子就软,听到这番话之后简直是心怒放,恨不得立即就发动北伐,收复中原,立不世之功。 二月十日,就当春耕全面开启的时候,赵眘干脆命令张浚前来探望据说已经病入膏肓叶义问,并且暗中给了他一张旨意,若是叶义问真的病重不堪用的话,那么他就可以以枢密使的身份,成为权江淮宣抚使,总领两淮军政。 对此,张浚自然是心怒放,他立即亲身来到庐州,并且一刻不停,直接来到宣抚使的府衙之中。 原本张浚认为,临安的传言有些不实,叶义问最多也就是得了一些病,无法视事之余又贪恋权位,以至于瞒着中枢,想要拖延一些时间。 但直到张浚与虞允文见面,并跟着对方来到府衙的后堂,闻到浓烈的药味之后,方才感到一丝不对。 如果这是演的,那也太真的一些。 张浚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虞允文,大踏步的向前,推开了房门,走进了后堂最大的一间屋舍之中。 叶义问面如金纸的躺在床上,虽然容貌形销骨立,身体虚弱,却还是挣扎着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了门口。 待到看清楚张浚的身影之后,叶义问惨笑两声:“张相公,我真的不想是你出现在这里。” 张浚搬来凳子,坐在叶义问床前:“叶相公,如何不愿意是我?”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叶义问直接回应:“因为张相公与我一样,都是废物。” 张浚闻言怒火中烧,可见到叶义问的模样,还是压住了火气。 然而叶义问却不想放过张浚,继续说道:“只不过我还要比张相公强一些,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听到这里,张浚终于不耐起来,他直接起身踹翻了凳子以示愤怒,身手矫健,根本不像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叶相公,我是来探望病人的,为何要恶语相向?” 叶义问艰难摇头:“我已经要死了,可身为国家重臣,面对张相公,却又如何不去谈公事呢?” “张相公,且听我一句劝,回家安享晚年,莫要掺和北伐之事了。到时候一身功名毁于一旦事小,耽搁了国家大事,方才悔之晚矣!” 张浚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指着沉默不语的虞允文大声说道:“叶相公,你是想说他是吗?国家未来的安危就靠此一人是吗?就是因为我打败了富平之战,而他打胜了巢县之战?” “可当日富平之战是何等情况,众将勾心斗角,怯懦避战,金贼锋芒正盛,若是虞相公去了,也未必能胜。” “而在巢县,各路名师大将汇聚,金贼后路被断,又是强弩之末,若让老夫来,也未必会败。” “你们为什么就因为富平之败,就认定老夫没有军略?就认定老夫发动北伐必然会失败?!” 张浚最后几句话声音巨大,乃至于有些放声嘶吼的意味。 叶义问睁着眼睛,艰难的看着张浚,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张相公,你这番话说的如此纯熟,是不是已经在心中演练过许多次了?是不是在午夜梦回,想到西军之时,就是这般说服自己的?” “自己没有错,全是别人的错误,全是天气太热,是风沙太大,是地势太差。” “张相公,你有没有想过,当日虞相公麾下只有一些残兵败将,外加山东义军罢了。他能做出此等大事来,张相公真的可以吗?” 张浚闻言愈加愤怒,却在喘了几口粗气后,沉静了下来:“我不想与一将死之人作口舌之争。” 说着,张浚从怀中掏出一方麻绢。 虞允文认得这样东西,因为他也见过。 宋国官家在任命其余官员的时候,圣旨一般写在特制的丝绸之上,唯独任命宰相的时候,反而会将旨意写在麻布上。 所谓宣麻拜相,就是如此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我这里有……” “张相公!”叶义问却打断了张浚的言语,声音一开始高亢,但又迅速虚弱下去:“张相公,你难道还要与我这个将死之人,抢时间不成?” “你……哼!” 张浚哑口无言,只能负手而立。 别说张浚了,就算皇帝赵眘亲自来这里,也不可能打断一名宣抚相公的将死之言,甚至反而得仔细聆听才对。 “虞相公。”叶义问对虞允文伸了伸手。 虞允文上前几步,躬身一礼:“叶相公请吩咐。” 叶义问艰难拿起枕边的一封文书,并且递了出去:“这是老夫的告罪文书,也是遗奏,还请虞相公呈给官家。这次隐瞒朝廷,全是我一人贪权之过,与他人无关。” 见张浚扫了一眼文书封皮,叶义问摇头笑道:“张相公,这封文书里,有我弹劾你的言语,就不给你看了。” 张浚闻言拂袖转身。 虞允文连忙接过文书,点头说道:“我会将其呈给陛下,一定不会污了叶相公的身后名。” 叶义问摇头,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虞相公,我都到了这般境地,哪还想着什么身后名。正如陆务观给那张荣的绝命诗所言,死去元知万事空啊。” “这国家局面,就要靠你维持,真的是苦了你了。” “北边局势复杂,做事的时候要慎之又慎,不只是对金贼,对山东也是如此。” “大宋自有体统在此,只要将刘大郎纳入体统,就不怕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有,迁都……” 说到这里,叶义问剧烈喘息起来。 而背过身子,负手而立的张浚却趁机冷笑出声:“叶相公,你之前说的没错,你果真是见识浅薄,而且有自知之明。” “要我说,北地的形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只要能够与金贼厮杀时战而胜之,什么山东刘大郎,什么各路豪杰,都是土鸡瓦狗罢了。” “关键就是最开始的几仗。” “可你们在两淮蹉跎许久,竟然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去,当真是谨小慎微。” “关西的吴璘吴太尉都已经拿下了凤翔府,接下来就是关中……” 张浚正在侃侃而谈,却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张相公,张相公……” 虞允文的声音有些酸涩:“莫要再说了,叶相公已经……” 张浚慌忙转身,却见到叶义问已经闭上眼睛,气息全无了。 隆兴二年二月十日,就当宋国北伐即将全面展开之时,叶义问病重而亡,时年六十七岁。 叶义问之死犹如风中秋叶一般轻飘飘落下,所造成的一系列后果,后来史官才能有个完整的总结。 可当场的两名宋国高官皆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就连刚刚还在出言呵斥的张浚都感到一阵战栗。 虽然早就想要江淮宣抚使的位子,但如今这的天降大任,张浚却没有志得意满的感觉,而是没来由的升起惶恐之情来。 不过张浚终究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他迅速平静下来,举起手中的麻布说道:“叶相公去了,此乃陛下旨意,老夫暂代江淮宣抚使,虞相公认还是不认?” 虞允文也没有接过那封旨意,只是冷冷说道:“其上可有书舍人制词、书行?可有给事中书读?可有宰执副署?若无这些,臣不敢遵令。” 张浚自然知道手中的只是赵眘的一封手诏,根本没有正规流程,虞允文当场驳回实属正常。 “虞相公这般说话,老夫自然是不能反驳的,既然虞相公想要正经的旨意,那老夫就去请正经旨意!” (本章完) 第705章 北攻南守各自为战 第705章 北攻南守各自为战 “……事情就是这样了。” 三月十日,魏胜站在博州堂邑大营的望楼上,听着刘淮汇总的情报,脸色十分复杂。 片刻之后,魏胜方才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想来,竟然与叶相公只有书信往来,未能见上一面,属实可憾。” 刘淮同样叹气。 原本历史上叶义问还有几年的寿数,现在却因为在两淮奔波致使身体虚弱,今年就一命呜呼,确实是令人没有想到的。 无论如何,如今的叶义问终究是主战派的大佬之一,并且确实在完颜亮南征之后,稳定了两淮的局势,堪称居功至伟。 “如今江淮宣抚使空置,以大郎来看,谁会来主政两淮?会是虞相公吗?” 刘淮摇头:“虞相公资历太浅,能力又太强,是不可能成为宣抚使的。能主政两淮的,必然是张浚那厮!” 这可是属于‘勤奋的蠢货’那一路顶级的人才,眼高手低,肯定是要坏事的。 魏胜却是点头以对:“如此说来,大宋北伐已经势不可挡?” 刘淮同样点头:“已经不可阻挡,最迟今年春耕结束之后,宋国就要北伐了。” 魏胜转身看向了刘淮:“大郎,已经不能再拖了,谁在南,谁在北,大郎可有决断了?” 饶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问,之前也与许多心腹幕僚有了商议,但此时刘淮还是犹豫。 无论山东还是宋国,以往的计划是要与金国比拼战略定力,等着两个金国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时候,再出兵北伐。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两个金国的战略定力比宋国还强,完颜雍面对欺压自己十几载,并将妻子逼杀的仇人,竟然完全忍住了不动手。 而宋国却因为关西大战所引起的连锁效应而彻底忍不住了。 叶义问很重要,又不那么重要,他只是导火索罢了,宋国这颗火药桶早晚会炸,无非是或早或晚罢了。 天下将要迎来新一轮乱战。 而山东的地势是一个大漏斗状,所以山东义军就会直面中原与河北两地。 的确,宋国北伐第一阶段无论如何都不会将战线推到黄河,但看完颜雍在大名府摆开的架势,也不像是要善罢甘休之态。 宋国北伐在中原打成一团乱麻,就算山东汉军要坐山观虎斗,总得在徐州留一些兵马,以作应变的。 到时候,完颜雍不趁机派遣东金大军南下攻打山东就见鬼了。 也因此,汉军北线战场注定要打得十分艰难,因为这是东金主力,同样是养精蓄锐许久,同样士气高昂,同样训练有素。 可南线战场的盟友可是宋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盟友的宋军反而要更危险一些,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高阶士大夫与太尉大将什么时候就会脑抽,将你卖了。 山东此时是二元政治体系,因此,刘淮与魏胜两人自然需要一南一北,各自为战。 刘淮倒是无所谓,无论与宋国勾心斗角还是与金军主力正面厮杀,都不在话下。 与人斗,其乐无穷,他根本都不在怕的。 但是魏胜则必须到另一个方向主持军务。 魏胜要么面对金军主力的泰山压顶,要么则是会与宋军并肩作战,遭到不可预测的危险。 也因此,刘淮犹豫了许多时日,终究没有下定决心。 他担心无论做出何等抉择,到最后终究还是会后悔的。 魏胜见自家义子面露犹豫挣扎之色,不由得笑着上前拍了拍刘淮的肩膀:“大郎,你莫不是真的将老夫当成病夫了吗?为何连偏师都不让老夫统帅?” 刘淮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若父亲年轻十岁,我绝对不会有所犹豫。而是……父亲,老不以筋骨为能,您又是受过重伤,此时也是刚刚恢复罢了。” 魏胜笑着说道:“既然大郎觉得老夫不能承担大任,那老夫就坐镇徐州如何?” 刘淮知道他无论如何都得做抉择了,因此闻言也只能艰难点头:“不过我还得嘱咐一句,父亲在南线,万万不可轻易出战,只在徐州安坐即可。 待到孩儿清理完河北金贼之后,再到徐州支援,一举清扫中原!” 魏胜闻言反而摆了摆手:“大郎,军事上万万不可急躁,此次很有可能是金贼决战,稍有差池,就是满盘皆输了。” 这的确也是实情。 战争急躁的一方就很有可能会露出破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山东养精蓄锐这么长时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临阵的时候可以从容一些,不会被粮草等问题所困扰吗? 刘淮并没有当场答应魏胜,而是询问道:“父亲,你若是坐镇徐州,需要多少兵马?” 魏胜早有腹稿:“我要带着忠义军李火儿、鱼元、尉迟明月三部,共八千正军,加上各地镇防军,只守不攻,足以应对中原局面了。” 刘淮仔细思量了一下,正色说道:“还是不够,父亲还需要答应我几个条件,否则我宁可让辛弃疾驻守徐州,也不会让父亲出战的。” 魏胜笑着摇头:“果真是儿大不由爷,竟然管上老夫了。也罢,谁让你才是当家的呢?且说来。” 刘淮也笑了:“父亲言重了,大战将起,终究还是军事为先的。我如今不是以儿子对父亲的身份说话,而是靖难军节度使对山东义军元帅的正经军议,还请元帅一定要答应我,而且要说到做到。” 魏胜有些无奈:“大郎,莫要如此郑重,有话直说即可。” 刘淮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无论宋国作何调令,元帅一定不要贸然参战,否则就会成了宋国大将的垫脚石。” 见魏胜似乎想要反驳,刘淮直接打断他的言语:“这不是不可能,我之前与宋国大将刘宝闹成了那副样子,这种懦弱小人不敢来报复我,却如何不敢对父亲用腌臜手段?须知君子可欺之以方。” 魏胜笑着摇头:“老夫竟然还成君子了,不过若依大郎所言,此战老夫岂不是要一直作壁上观?岂不是有失人臣本分?” 刘淮就怕魏胜在这上面认死理,连忙说道:“只有一种情况,元帅可以出战。那就是虞允文虞相公亲自来到军中,并且与元帅一起进军,方才可行。” “到时候宋国的腌臜事,自有虞相公阻挡,元帅只需安心作战即可。” 刘淮相信虞允文,并不是对其人的政治操守有信心。而是因为虞允文但凡还想要制衡刘淮,想要控制山东,就不可能让魏胜出事。 可以说事到如今,魏胜一人的政治意义已经远大于他的军事能力了。 “另外,元帅也不用担心虞相公会在此番政潮中落败,因为虞相公依旧是官家的心腹,官家依旧需要有这么一个知兵的帅臣在军中制衡张浚,他的地位稳如泰山。” 魏胜思量片刻,眼见刘淮言语无法动摇,也只能无奈抚须点头:“那就依大郎所言。不过老夫却也不是畏战之人,会将此事写成正经公文,递给虞相公。” 刘淮再次反驳了魏胜:“不成,元帅,这封文书要由我来写才对。” 魏胜更加无奈:“都依你。” 刘淮微微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其二,我让管崇彦率三千飞虎军、萧盆奴率三千白马军驻守济州,给他自主行军之权,以此来连接南北。” 魏胜皱起了眉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同意。 飞虎军作为山东义军中的精锐,在经历数轮扩编之后,人数已经到了三千人,而且皆是一人四马,其中有两匹主战战马。 这三千甲骑皆是身备三仗的勇士,他们不只有全身重甲,有一千人还有皮制或者铁制的半身马甲,堪称汉军版的铁浮屠。 飞虎军往往不会独立出战,还有一支人数大约为三千的轻骑跟随出动,平日充作辅兵,战时则为游骑探马。 这支轻骑的番号唤作白马军,乃是耶律兴哥以前的副将萧盆奴所率,骑士皆是归化的契丹人出身,弓马娴熟,作战风格狠辣。 刘淮此时的安排,就相当于将六千骑兵按在济州作总预备队。 而且,刘淮既然有了这番安排,肯定会暗中吩咐让管崇彦着重观察徐州局势。就相当于在不伤害魏胜自尊心的同时,给了他一番安全保障。 就算大败亏输,有飞虎军这样一支精锐骑兵在手,逃生的机会都能多不少。 可关键在于,刘淮可是天下闻名的骑将,少了这六千骑兵,在战场上不知道要少几成胜算,也不知要多几成危险。 魏胜果断摇头:“这个为父不能依你。淮北水网密集,飞虎军到了彼处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还是在河北用处大。” 刘淮也摊手说道:“那父亲还是在沂州坐镇吧,我去唤辛五郎来。” 说着,刘淮就作势欲走。 魏胜连忙拉住刘淮,咬牙说道:“那就依你!” 刘淮这时方才满意点头。 既有徐州坚城可守,外围又有精锐骑兵可作支援,在他看来,就算被围城,魏胜坚持数月也不成问题。 有这数月的工夫,刘淮有把握找出机会来,把完颜雍的主力兵马全都弄死在元城之下! 魏胜眼见刘淮这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不由得皱眉说道:“大郎,这次婚事又要揭过,阿君那里老夫再替你安抚一二,不过此战过后,无论如何都要成婚了。从简就从简,你们二人再这么拖下去,确实是不像话。” 刘淮闻言重重点头:“父亲说的对,这场大战打完之后,我就回沂州去结婚。” 话声刚落,刘淮微微一愣。 在大战之前说这话,是不是有些太不吉利了? (本章完) 第706章 北伐壮志仓促起 第706章 北伐壮志仓促起 四月初一。 临安,皇宫。 赵眘望着张浚昂首阔步而出的背影,看着身前案几之上一摞奏请北伐的文书,心中有些激动的同时,又有些莫名惶恐起来。 他想要询问周围人的意见,可史浩、龙大渊等近臣都不在,也只能将心中的犹疑全都吞到肚子里,仔细翻看起案几上的奏疏来。 “张浚、王十朋、胡铨、虞允文、陈俊卿、王大宝……”赵眘默默念着奏请北伐的朝中重臣之名,却没有翻看他们的奏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右手侧。 这里也有奏疏,只不过相对于主战的来说,这几封奏疏实在是过于少了一些。 赵眘拿起其中两封,仔细看着奏疏上的名字。 “陈康伯、史浩,朕的左右丞相……”赵眘看到这两个名字之后,心中的激动也渐渐消失了。 如今陈康伯与史浩成了暂时的政治同盟,形成了主守派的中坚力量,他们在奏疏中力陈利弊,认为现在依旧不是合适的北伐时机。 其中,史浩的言语最为有理有据。 他的主要反对理由是宋国兵弱,防守有余,进取不足。而且出兵耗费巨大,国库有可能撑不住。 此外,史浩再次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张浚希望中原豪杰群起响应纯粹是痴人说梦,中原绝对没有豪杰。陈胜吴广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都能灭亡秦国,如果此时北人期待大宋兵马才能成事,那他们就根本不是豪杰了! 对此,张浚用一句话就顶回去了。 难道山东的魏胜、刘淮、辛弃疾等人不是北地豪杰吗? 史浩被驳得哑口无言。 虽然原本历史上张浚与史浩持续五日的大辩论被张浚一句话杀死比赛,但史浩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意见,坚决不同意此时北伐。 以至于任张浚为江淮宣抚使的任命被史浩打回来两次,最后还是陈康伯出面来副署的。 赵眘抚摸着两本奏疏,心中犹豫不定,不过片刻之后,就从书案的一角拿起另一封文书,仔细翻看起来。 这封叶义问的遗书赵眘已经看了许多遍,对于其中内容,也已经背的滚瓜烂熟。 虽然两位江淮宣抚使都有欺瞒中枢的意味在其中,但是叶义问毕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倒也无可厚非。张浚都为叶义问求了情,因此其人的生荣死哀倒也没有任何意外。 至于这封遗书的前半部分倒是老生常谈,唯独最后一条,显现出叶义问叶相公的真知灼见来了。 “迁都建康……” 念及这四个字,赵眘心头火热一片。 临安被赵构经营良久,赵眘想要彻底独立自主,最起码还得再等十年,等赵构彻底老迈,不能任事之后,方才能为所欲为。 如果迁都到建康,就能脱离赵构的影响,另起一炉,重建赵眘自己的班底。 理由都是现成的。 临安距离中原太远,不能及时沟通往来,而建康正巧合适。 当然,临安的利益集团也是盘根错节,即便赵眘是皇帝,也不可能说迁都就迁都。 可若是能恢复中原,乃至于收复开封故都,到时候以赵眘的威望,谁还敢反对? 想到这里,赵眘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朕诏令,即刻北伐……” 四月五日,虞允文看着手中的皇帝亲笔诏书,默然不语。 两淮的主要将领们都在帅帐之中,静静看着手持宝剑,高居主座的张浚,同样面露肃然。 “虞相公,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面对张浚的质问,虞允文只能放下这封绕过三省与枢密院的非法诏书,长叹一声,艰涩开口:“没有。” 虞允文这次不得不跟着张浚上书北伐,因为他担心如果再次拖延下去,他就会被扫出北伐的行列。 到时候让张浚独自来乱搞一气,那才是悔之晚矣。 但这并不代表虞允文赞同赵眘与张浚二人的冒进! “好!”张浚将宝剑拍在案几上,扫视着帐中诸将,一一点名:“李显忠、邵宏渊、刘宝、张振、戴皋、杨春、刘汜、李横、魏友、王方、贾和仲,你们可要遵从诏令,出兵北伐?!” 邵宏渊刚想要说话,李显忠却已经闪身而出,拱手大声应诺:“末将遵命!” 邵宏渊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只能随大流一起躬身说道:“谨遵将令!” 张浚再次点头,声音也逐渐高亢起来,就连脸上也显出一丝不正常的酡红:“既如此,五日之后,全军渡淮,出师北伐!”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喏!” 在哄然应诺声中,虞允文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了北方。 大约同一时间,赵眘的诏书同样送到了主持襄樊军政的参知政事,湖北、京西宣谕使汪澈手中。 汪澈感受到了赵眘的决意,并没有如历史书上那般,将这封三无诏书封还,而是直接交于了吴拱与成闵二人,让他们着机行事。 面对皇帝的诏书,两名太尉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再加上两人也是秣马厉兵近两年,只是略微商议一下之后,就由成闵率军两万出征,从南阳盆地走方城夏道,直入中原。 两日之后,魏胜看着手中赵眘单独写来的诏书,心中波涛汹涌,有心想要立即率军对金军发动进攻,但想到与刘淮的约定,还是强自忍耐下来。 隆兴二年四月十日。 被推迟了一整年的隆兴北伐正式开始。 已经养精蓄锐两年的宋军,打‘克复中原’,‘还于旧都’的旗号,沿着铺设好的浮桥,蜂拥渡过了淮河。 席卷整个中原、荆襄、关西、河北的大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横率淮东大军两万兵马,从濠州钟离渡淮,沿着涡河进军。 李显忠率池州大军三万兵马,从寿春渡淮,沿淝水进军。 邵宏渊率淮西大军两万兵马,从颖口渡淮,沿着颖水进军。 三路兵马齐头并进,自东南向西北,如同一张大网一样,向着汴梁进发。 四月十五日,三路兵马分别被河上坚城所阻拦,随即发动了攻城。 与此同时。 山东,汉军自堂邑到阳谷的庞大防线已经形成。 这条防线并不是后人臆想中的壕沟、铁丝网、拒马铺满了整片山野,而是由两座坚城、七座营垒、十五个镇子所组成的机动防御体系。 用作决战的从来不是神秘兵器,而是人本身。 如果金军觉得城池与营垒之间的缝隙过大,可以穿过的时候,就会知道这些城中的汉军野战军是何等强悍了。 若是金军不想要啃这条防线,想要从北方进行战略机动,那么禹城、历城、聊城外加济水所形成的更大的战略防守三角形就会充分发挥作用。 刘淮此时却没有在堂邑,而是身处聊城,手上捧着赵眘发来的北伐诏书,根本不顾帐中诸将的怪异表情,直接冷笑出声。 “梁先生有何感想?” 梁肃闻言连连摇头:“太仓促了,虽然虞相公早就有所准备,但四月五日下诏书,四月十日宋军就全军北伐,实在是太仓促了一些。” “别的不说,最重要的粮草齐全了没有?莫要与前宋五路伐夏一个下场。” 刘淮点头,随后又看向了若有所思的辛弃疾:“五郎,你有何想法?” 辛弃疾摊手苦笑:“之前让金国内战的谋划全都成空,又能如何呢?唉……明明是应该‘待天下有变,遣一上将将荆州之兵出宛洛’,可谁成想‘天下未变蜀先变’呢?” 在场众人即便文化知识较低,也知道三国故事,闻言皆是沉默摇头。 剧本写的很好,但所有角色都不听导演的招呼,各行其是,那就尴尬了。 刘淮见状立即出言稳定军心:“五郎,事到如今就莫要说丧气话了。经历了这么多,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天下事,靠别人是靠不住的,终究还是应该咱们去做!” 辛弃疾也反应过来刚刚那番话可能会泄了士气,立即应和:“正是这个道理。” 刘淮随即起身,拔出剑来,对着那一副巨大的舆图说道:“如今我军面对的正如地图上所示的那般,金贼在大名府屯驻重兵,正在伺机而动。” “我军终究还是要灭掉面前这些金贼,再论其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军可能会面临金贼猛攻,完颜雍亲自来率军厮杀我都不意外。”刘淮用剑指了指大名府,随后又指向了堂邑:“而我的命令则是,无论哪一处营垒与城寨遭受进攻,都不要指望大军会立即抵达,最起码得撑过五日,消磨完金贼士气后,才会有援军赶来,由此达成里应外合的目的。” “我会亲率三万大军主力,驻扎在东阿;何长史会率领两万兵马驻扎在济阳;全军会通过济水通道快速往来。” 说完排兵布阵之后,刘淮正色说道:“此战乃是席卷整个天下的决战,也是我山东义军倾尽家底的大战,由不得不重视,诸位各自回营,用心坚持,一定会等到我军全面反击的那一日!” “喏!” (本章完) 第707章 铜墙铁壁势难克 第707章 铜墙铁壁势难克 四月二十日,大名府。 这一日,原本因为大军聚集而无比喧闹的元城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跋扈的将军们也夹起了尾巴,整理好铠甲与罩袍,恭恭敬敬的出城三里来迎驾。 午时不到,完颜雍的銮驾缓缓抵达,金国文臣武将尽皆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完颜雍从巨大的马车上走出,只是与领头的纥石烈志宁微微寒暄之后,就跨上了御马,随后当先向着元城行去。 一众文武抵达了原本的州府衙,如今的行宫之后,方才各自分坐,说起了正事。 但首先发难的却是纥石烈志宁,他径直瞪了一眼李石:“李相公,你们就是这般当宰执的吗?竟然让陛下来到元城! 此地距山东贼刘大郎不过百里,距汴梁仆散忠义也不过三百里,这等距离,马军旦夕可至!若陛下出了什么事,尔等百死难赎其罪!” 李石默然不语。 完颜雍毕竟是皇帝,而且是实权皇帝,他若是下定决心想要做某件事情,李石怎么可能拦得住?! 可此时纥石烈志宁明明就是用攻击李石当作向完颜雍输诚的手段,让李石也不得不配合纥石烈志宁表演。 然而他心中也有恼怒。 明明纥石烈良弼也伴驾而来,可纥石烈志宁却不敢找他的麻烦,而把自己当做了靶子。 果真是欺软怕硬! “志宁,莫要怪阿舅了。”完颜雍哈哈一笑,直接摆手跳过了这个话题:“朕的精锐大军都在这里,元城分明才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志宁手握如此多大军,难道还保不住朕的一条命吗?” 纥石烈志宁昂然拱手:“大金最精锐的七万大军已经集结在此,莫说什么山东贼刘大郎,就算宋国以倾国之兵来伐,末将也能为陛下吞之!” 纥石烈志宁口中的七万大军是正军的数量,如果算上数量庞大的辅兵与转运粮草的民夫,此时金国大军很有可能已经突破二十万了。 这也是金国在研究了刘淮过往的战例之后发生的改变。 因为汉军的战斗意志实在是过于坚决了,签军除了空耗粮食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万签军拉到战场上,肯定能对宋军起到恐吓的作用,并且牵扯宋军兵马。 但是汉军往往会直接分出几百兵马来,从正面将签军击溃。 到时候签军不止无法起到扰乱敌阵的作用,反而会冲击到自家阵型。 完颜雍听着纥石烈志宁的豪言壮语,却再次摆手说道:“若是宋军北伐,别说志宁这等天纵神将,就连朕这不知兵之人都能处置一二。但这是山东贼,需要拿出十二分的手段来应对。志宁可有把握?” 纥石烈志宁重重点头:“自是有完全把握的,山东贼的阵势漏洞百出,只要冲杀过去,攻克一两个城镇,就可以打通缺口,到时候无论是向东包抄济南府,又或者南下进攻徐州,都可以断掉山东贼博州重兵的后路,届时山东贼就会不战自溃。” 完颜雍哈哈大笑,看着行宫之中耶律窝斡、夹谷清臣等将领:“有诸位精兵悍将在此,何愁大事不成?” 皇帝抵达,自然不能干坐着喝西北风。 完颜雍说了一些军略,亲自勉励了众将几句之后,宴饮就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不曾有酒,但也是宾主尽欢。 待到诸将拿着赏赐各回本营之后,完颜雍方才留下来纥石烈志宁与纥石烈良弼两人,以作私下商议。 所谓大会定小事,小会定大事,如今才是正式商议大战略的时候。 完颜雍揉了揉眉心,也不复之前轻松的模样:“志宁,此时你要跟我说句实话,你有把握在多长时间灭掉山东贼?” 纥石烈志宁思量片刻,方才苦笑两声说道:“十个月。” “十个月?”完颜雍有些惊讶。 纥石烈志宁虽然知道时间有些长,却也没想到完颜雍会是这番姿态。 这年头攻打一座城池,耗费一年半载都是寻常事。 如今博州与东平府西部已经成了堡垒群,金军攻城速度再快,也得需要些时日慢慢拔除堡垒。 十个月的时间不止不宽裕,反而十分紧张。 纥石烈良弼出言说道:“志宁,大军出征,钱如流水,粮草更是多的不可计数,即便秋收之后还能收获一些粮草,但若是五个月之内没有解决山东贼,咱们就只能暂时撤兵,从长计议了。” 纥石烈志宁有些不甘的捏了捏拳头:“然而若是丧失了这次机会,让宋人与山东贼一起合力扫清了中原,那接下来就更难打了。到时候徐州再无牵扯,山东贼的兵力都会到河北来。” 不只是更难打,如果让宋军将战线推到黄河故道边上,那么下次的战场很有可能就在河北了。 完颜雍沉默半晌方才说道:“就不能再快一些吗?” 纥石烈志宁摇头苦笑:“刚刚在大军议中,有些话末将不方便说出口。山东贼的阵势摆的太大了,整个山东北部都已经密不透风,营垒密集,不是说攻下一两座城池就能处置妥当的。” 这番话与之前大军议中所说的大相径庭。 却都是实话。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今刘淮将兵力都堆在前线,明摆着是来打战略决战的,这也就使得山东后方空虚。 理论上只要能撕开这层层堡垒群,执行一个战略迂回,就能吃掉山东重兵集团。 但是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这些时日纥石烈志宁亲自率领亲卫充作游骑,甚至派遣小规模部队去突袭试探过。 他是真的眼睁睁看着山东防御体系逐渐成型,兵马逐渐汇聚的。 这套防御系统到底有多厉害,纥石烈志宁是心知肚明的。 一句话,那就是金国要拿出打战略决战的势头来应对山东汉军,否则就别想要得胜了。 “良弼相公可还有什么说法?”完颜雍见纥石烈志宁并无他言,转头看向了纥石烈良弼:“是要征签吗?” 纥石烈良弼摇头:“地方民生刚刚恢复一些,维持民夫转运已经很难了,若再征发签军,秋后的粮食就接应不上来了。” 说实话,但凡是异族入主中原,总会将汉人百姓充作炮灰。 但金国已经立国这么多年,竟然还将征签当做一个制度,属实是绝无仅有的。 纥石烈良弼即便想要拨乱反正,也只能慢慢改。 纥石烈良弼将手放在地图上,沿着济水向东一划:“志宁将军既然说正面的山东贼强悍,若是向东,从济南府,乃至于棣州与滨州绕过山东贼主力呢?” 纥石烈志宁嘿嘿一笑:“那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了,后勤辎重难以转运,除非我等直接攻破几个名城大邑,否则就很有可断粮。 良弼相公,这也就是末将之前不想用此计的原因了。这是国战,终究不能你一言我一语的按照侥幸来行动。” 纥石烈志宁所言有理。 河北与山东东部接壤的地方唤作沧州,是在前宋之时黄河神龙摆尾入海之地,此时正是一大片盐碱地外加沼泽,百姓稀疏,是难以转运粮草的。 金军难以从此地进攻山东,山东也难以从此地进攻金国,都是平等的。 “既然陛下与志宁都没有其余办法。”纥石烈良弼正色说道:“那臣就说一下谋划。” 说着,纥石烈良弼的手向南一划。 “山东贼既然在博州囤了重兵,刘大郎也出现在了此地,那么徐州就绝对不会有许多兵马,我亲自率领精锐,去彼处寻找机会。” 完颜雍沉默下来。 说实话,如果这个提议不是纥石烈良弼说出的,那完颜雍肯定以为这是这人想要投敌了。 但纥石烈良弼的政治立场是毋庸置疑的。 就算有人疑惑,但一路看着纥石烈良弼行事,也都承认了此点。 纥石烈良弼是真的要为大金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纥石烈志宁皱眉说道:“山东贼即便再颟顸,也不可能不在徐州留一些兵马的。良弼相公要带多少精锐南下,才能撼动整个山东的局势?” 纥石烈良弼:“非是我撼动局势,而是你。志宁刚刚不是说博州难破吗?只要我在河南做出一些声势,调动刘贼兵马,志宁岂不是有机可乘了?” 纥石烈志宁却没有被这番言语所动,而是再次追问:“良弼相公,你到底需要多少兵马南下?” “刘贼可不是宋人,若是良弼相公带走许多兵马,说不得他就要集中兵力,先来攻打大名府了。” “大名府距离河间府甚远,我可没有时间与钱粮把这里建成博州那副模样,元城是不可能坚守的,说不得到时候就会重蹈济南府覆辙。” 纥石烈良弼伸出一个手指:“一万正经兵马,不过我要夹谷清臣统军。” 说着,纥石烈良弼对完颜雍拱手说道:“石琚石相公已在河南一年有余,从来往文书来看,石相公已经尽收河南之心,此时若是臣能率领一支兵马,出现在彼处,那么河南地就可以归陛下所有了。堪称一举两得。” 完颜雍原本还有些犹豫,但是听闻此言之后,心中却是微微一动,随后犹豫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清臣走一趟如何?良弼相公乃是国之干臣,不应亲身犯险才对。” 纥石烈良弼语气愈发诚恳:“陛下,早在去年之时,臣就与石相公相约,一定会亲率兵马到河南参战。另外,河南局势复杂,有宋人、山东贼、仆散忠义还有我军,非重臣不能处置妥当,夹谷清臣虽然忠勇,却还需要时间来磨炼。” 完颜雍再次沉默半晌,方才探身,握住了纥石烈良弼的双手:“良弼相公放心,朕一定不会让良弼相公孤军奋战,到时候一定会妥当临阵作决断的!” 纥石烈良弼看了看被握住的双手,沉声说道:“这就是第二件事了,陛下不应该在大名府多待了,此地着实险恶,山东刘大郎用兵天马行空,说不得就会直接来攻。 然而陛下却也不能回到大兴府,而是要在河间府居中调度,以作前线兵马的策应。” 完颜雍再次沉默半晌,重重点头:“良弼相公所言有理,此地就交于志宁了。” 纥石烈志宁立即起身拱手应诺。 完颜雍同样起身,竟然是立即就要出发。 不过出发之前,完颜雍还是回头对纥石烈志宁正色许诺:“此战了结后,山东河南平定,到时候志宁当为都元帅!” (本章完) 第708章 人心杂驳城难破 第708章 人心杂驳城难破 完颜雍走了,纥石烈良弼却没有立即出发。 因为此时东金正处于与山东汉军对峙期间,任何军事动作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与此同时,刘淮看着手中的书信,随手丢到一边之后,面露冷笑。 梁肃连忙捡起了书信,快速扫了一遍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之色。 辛弃疾见到两人皆是这番模样,不由得询问:“大郎,发生何事了?” 刘淮没有回答,梁肃却摊手说道:“张浚张相公大发官威,让我军派遣主力前往河南,与宋军合军一处,南北夹击河南金军。” 梁肃举了举手中的信件:“这厮甚至给我军定下了最后期限,若在十日之内再不出兵,就要如何如何了。” 辛弃疾瞬间理解了刘淮那副无语的样子。 因为他也想要吐槽,却因为槽点太多,而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吐起了。 “张相公难道就不知道我军身前有这么多金贼兵马?” 梁肃摊手回答:“张相公不知兵的,可能在他看来,我军有坚城得守,足以高枕无忧……” 刘淮在这时终于开口:“张相公只是不知兵,却不是傻子,他如何不知道河北战局?” “只不过他不在乎罢了。” “山东丢不丢,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张浚只要收复河南,收复汴梁,成就他的功业即可。” 陆游在一旁饮着酸梅汤,闻言摇头笑道:“刘大郎将人心看得太坏了一些。” 刘淮却也没有反驳:“可能是这般吧。” 辛弃疾将这个话题揭过,同时接过梁肃手中的信件,仔细翻看了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我倒要看看,河南空虚到这种程度,为何还要我军南下夹击……” 话声刚落,辛弃疾就已经愣住,随后破口大骂出声。 “什么叫李横顿挫于蒙城,李显忠围攻下蔡,邵宏渊攻汝阴不克?这他娘的不就是一座坚城都没有攻下来吗?!” 辛弃疾的失态情有可原。 这三座城可都是靠近淮河,照理说应该是砍瓜切菜般的被攻克才对,怎么都过了好几日,宋军还在围城不说,竟然还让张浚有了需要山东汉军南下夹击才能破城的感觉? 颇有一种计划很完美,但第一步就出了偏差的感觉。 就在陆游都有些尴尬时,刘淮却再次为宋国说话:“五郎,攻城这种事情,还是得看天时地利人和的,只要城中有心坚守,拖上十天半月也实属正常。” 辛弃疾也不是不知兵,闻言缓缓点头,却还是叹气说道:“难道虞相公就没有预料到如今情况,事先拉拢一下金贼的守将吗?” 刘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梁肃说道:“梁先生,正好你在这里,且替我写一封回信吧。” 梁肃立即在案几上摊开信纸,研墨润笔。 “我听闻,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如今大军北伐,耗费良多,武者在战场上不顾生死,文士在营帐中殚精竭虑,所谓天下盛举,万世瞩目,不过如此。 张相公身为北伐主帅,若连临近淮河的三座城池都不能攻克,让金贼如何看你,让我们这些外将如何看你?在天下人心中与史书之中,将会如何为张相公记一笔? 就这么写吧,然后润色一下。” 刘淮说罢,就走出帅帐,巡查营地去了。 梁肃奋笔疾书,陆游默然不语,而辛弃疾却依旧拿着信纸,比对着帐中挂的巨幅地图喃喃自语:“啧……就隔着一条淮河,拉拢一些金军,难道很难吗?” 大约同一时间,下蔡城下,辛弃疾的疑问也被张浚所问出。 不过他的语气就不是太好,已经算是质问了。 虞允文在李显忠围城大营的一处望楼之上,抬头看着城墙,闻言摇头失笑:“张相公,这天下事,万万没有只需我出手,不允许别人还手的道理。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主政河南南部数州的就是金贼的宰相石琚了。 这位石琚石相公可是手段了得,短短几个月就收拢了河南人心,以至于之前的说法都不算数了。” 张浚有些气急败坏之态:“拉拢这些人,无非就是给一些许诺罢了,虞相公如何不敢给呢?” 虞允文有些诧异的看了张浚一眼,问起了旁事:“张相公,这些我都有具体文书记录,难道没有翻阅一二?” 张浚闻言脸色一红,随即拂袖说道:“老夫年纪大了,又有眼疾,十几箱子文书,如何看得完?” 虞允文闻言直接沉默了。 虽然张浚说的是实情,也是情有可原,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张浚身为此次北伐的主帅,却对于整片战场的情况知之甚少。 甚至很有可能大部分都是脑补。 然而这可是战争,张浚可以用老眼昏,精力不济来敷衍虞允文,但这种理由金军的刀枪会听吗? 片刻之后,虞允文方才说道:“张相公,这些人大多都是河南豪强出身,石琚给他们的许诺是一县一州之地,并且可以拥有私兵。这种许诺,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给出的。而且,就算我许诺了,那些河南豪强也绝对不会信。” 张浚哑口无言。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是啊,这已经算是独立诸侯了,虞允文别说答应,就算在朝中提出商议,也会被千夫所指的。 另外,河南豪强也不是傻子,他们在宋金边境,平日也干些走私的活计,如何不知道宋国的情况? 河南豪强叛离金国,应了宋国的许诺,接下来就是充作马前卒炮灰的命。就算能安然活到河南被宋国收复之后,等待自己的也是杯酒释兵权。 甚至这杯酒是不是鸩酒都不好说。 过河拆桥也属于老赵家的传统艺能了。 面对如此后果,河南豪强吃饱了撑得去主动投靠宋国? 沉默片刻之后,张浚依旧不死心:“难道就不能试试?” 虞允文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显忠。 李显忠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围城之前,末将与城中守将杜无忌有过书信,这是他的回信。” 张浚接过信纸,随后眯起眼睛,仔细阅读起来。 信中的意思很简单,杜无忌的言语也十分客气。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宋国,犹如苗傅、刘正彦之类的佞臣会被杀,犹如岳飞这般的忠臣也会被杀。 那我若是投降宋国,究竟是要当个忠臣,还是当个佞臣呢? 李显忠久经世事,一见这封信就知道杜无忌是在消遣自己,连信都懒得回,直接下令大军建立围城营地。 而对于张浚来说,岳飞之事属于他难以明言的痛苦。 在淮西之变,郦琼投敌之后,张浚与岳飞已经处于决裂状态,但这绝不代表张浚想让岳飞去死。 若是此时有岳飞在此,哪里还用得着费尽心力去啃区区一个下蔡! 张浚将书信掷到一边,对虞允文说道:“虞相公在两淮筹谋良久,难道就没有全盘计划吗?” 虞允文拱手说道:“自然是有的,那就是以雷霆之势,攻城破军,只要连着攻破三座城池,将城中的贼将拖出来明正典刑,接下来的河南豪强,自然就会归顺大宋了。” “既然大宋与金贼给的富贵,他们选择了金贼的富贵。那大宋与去死之间,他们也会选择大宋的。” 虞允文说破了豪强墙头草的本质,却依旧不能让张浚安心。 因为仅凭一张嘴是无法破军杀将的。 “李太尉,几日方能破城?” 李显忠似乎早就有腹稿了:“若是依旧按照如今的速度,无论如何都得二十日。” 张浚皱眉:“太慢了。” 面对当朝宰执的呵斥,李显忠没有任何畏惧:“两位相公,在战前就已经探知清楚,金贼在河南南部最起码有三万精锐野战兵马,但现在依旧没有出现,末将必须留出兵马作防备。” “而且汴梁那里也有数万兵马可以支援,若是末将丝毫不留手的进攻,金贼突然出现,那末将是无还手之力的。” 张浚直接打断了李显忠的诉苦:“十日之内,攻下下蔡,如何?” 李显忠打狗棍立即跟上:“那就让淮东大军后续兵马勿要继续沿涡河进军了,让他们与我军汇合,受末将节制。 二位相公,涡河根本用不到那么多兵马,彼处已经被山东刘大郎清扫了一遍,如今魏公更是亲自在徐州坐镇,实在不成,还可以让魏公出兵支援。” 李显忠也不含糊,立即就想趁机节制更多兵马。 张浚立即转头询问:“虞相公,你可能调来魏胜来参战?” 虞允文摇头:“之前刘大郎已经传信来,除非我亲自到魏胜军中,否则忠义军只会坚守徐州。” 张浚闻言睁大眼睛:“刘大郎是要做什么?他还是不是大宋的臣子?!这是想要挟持国家宰执吗?!” 虞允文看着张浚的双眼沉声说道:“张相公,我刚刚就说过了,只有胜上两场,才能让河南豪强被震慑。难道仅仅说的是河南豪强这些人吗?” “金贼自不必多说,山东义军孤悬在外,与金贼的几场硬仗下来,心底也都长了草了。” “还有咱们之下的这群骄兵悍将。” 说着,虞允文竟然直接指向了李显忠:“就比如李太尉,让他进攻下蔡一城,竟然也在这里讨价还价,完全不知道国家法度,这是谁给他的胆子?” 李显忠浑身一颤,立即拱手请罪。 虞允文不顾张浚眼神闪躲,声音变大了几分:“张相公,这次北伐过于仓促了,以至于人心杂乱。 此时刘大郎与李太尉还只是与咱们讨价还价罢了,你信不信若是北伐兵马稍有挫折,立即就会有更多麻烦找上门来?!” 面对一名实打实功勋在手的实权宰执,李显忠也终于支撑不住,他立即大声保证:“二位相公,末将与那些外将不同,乃是世受国恩。既然二位相公疑我,那末将也只能身先士卒,以死报之!十日之内,末将必然拿下下蔡!” 说罢,李显忠丝毫不停,立即离开了大帐。 (本章完) 第709章 为忠为佞难分说 第709章 为忠为佞难分说 宋国此次北伐的大将之中,有两人地位超乎寻常。 一人是率军出襄樊,进攻南阳盆地的成闵。 还有一人就是李显忠了。 而他们地位超然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他们都主动参与了巢县大战,在两淮力挽狂澜,使得宋国社稷危而复安,神器幽而复明。 用一句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二人都是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都已经用性命来展示过自己的勇武与忠诚。 必须多说一句的就是,为什么刘淮在山东闹得声势如此浩大,宋国朝廷依旧只是暗暗防备,却没有直接做出些激烈反制?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巢县大战之功在托底。 巢县之战如果在后世史家看来,那是因为完颜亮已经强弩之末。 但身在局中的宋国君臣,看到的则是金军兵锋势不可挡,已经饮马长江,但是局势生生的被宋国的名臣大将在巢县逆转了。 即便有一些擅自出兵的嫌疑,但既然结果是好的,李显忠等宋国大将自然会受到表彰与重用。 除了官爵上的提升,更重要的则是兵力得到了优先补充,赏钱与军饷克扣的情况也少了一些,吃食与训练也大约能跟得上了。 在细心调教一年之后,李显忠的池州大军虽然与顶级精锐有些差距,却也算得上是宋国战斗序列中数一数二的了。 既然是精锐,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最起码不会被区区土豪的地方兵马阻拦住。 在准备了三日之后,李显忠下令,对下蔡城展开全面进攻。 三万池州大军除了有八千精锐在城北防备金军之外,其余兵马一拥而上,各施所能,或是推着鹅车,或是扛着云梯,或是推着井阑,从四个方向一起向下蔡成发动了进攻。 宋军在付出了百余伤亡后,仅仅一日,就将下蔡的外城墙攻占。 第二日,李显忠亲自入城,张贴安民告示的同时,下令大军进攻内城。 不过三个时辰,内城城破,却没有抓到杜无忌,只抓到了杜无忌的弟弟杜有容。 细细拷问之下,李显忠才发现,杜无忌已经在昨夜趁着夜色混乱,带着精锐突围而逃了。 对此,李显忠倒也没有过于恼怒。 丧家之犬罢了,逃了就逃了吧。 李显忠将杜有容捉到张浚身前,复命下蔡城破的时候,张俊不由得对虞允文侧目起来。 这两日池州大军攻城是何等猛烈,张浚都已经看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些丘八们拼命不算什么。 虞允文一言既出就让李显忠不敢丝毫敷衍,这才是真本事。 作为实干型官僚,虞允文自然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客客气气的出言勉励了一番李显忠,随后对着杜有容说道:“杜将军,虽然你我之前势不两立,然而事到如今,你命在我手,还要为金国效忠吗?” 杜有容似乎因为反抗激烈,被打了一顿,他咧开嘴巴,牙齿都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 “看起来,你也是宋国相公?” “我是大宋的参知政事,江淮宣抚副使虞允文,自然能做些许诺的。” “呵呵,宋国的相公也敢上阵,当真是天下奇事。”说着,杜有容莫名叹了一口气:“如今我见了大金的宰相,又见了宋国的相公,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虞允文沉默片刻,方才问道:“为何一定要死?若说之前你们这些土豪还有些想法,如今见到我大宋军势之后,难道就不畏惧吗?” 杜有容被捆缚得结实,跪姿坚持不了多久,此时已经瘫坐在地上,但他依旧笑着说道:“虞相公待人诚恳,我也不能虚与委蛇。 就不说石相公将我们一群土豪提拔为知县知州的知遇之恩的,我还请虞相公回答我兄长之前那一问。” “我们投向宋国,究竟是要做忠臣,还是要做佞臣?” “来日,宋国与大金又要议和了。大金的执政相公若是说,必杀杜氏,方能议和,虞相公能保住我杜氏上下百口的性命吗?” 张浚听到此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羞恼、畏惧、惶恐夹杂的情绪:“速速将其拖出去斩了!传首四方!” 虞允文沉默片刻,也只能摇头叹气,挥了挥手。 李显忠见两名相公已经达成了决意,立即亲自提起杜有容,向外拖拽。 杜有容却没有恐惧,也没有恼怒,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你们两个宋国相公,当真好笑。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哈哈……” 张浚与虞允文的脸色都很难看,但终究无话可说。 岳飞被冤杀之事乃是实实在在发生过,哪怕上了史书都是无法辩驳的,在场三名宋国高阶官员更是这破事亲身经历者。 金国将领不愿意投降太正常了。 韩世忠这等敢为天下先的大泼皮如何? 岳飞被冤杀之后,韩世忠都心气全无了,难道还能指望金国将领能心向宋国吗? “虞相公,这……” “无所谓了。”虞允文对张浚摆手说道:“既然不能让他们敬爱,那就让他们畏惧吧。一路杀过去,彰显兵威,也是一条路。” 张浚也只能叹气点头:“只是没有捉到杜无忌,让这厮逃了,没能毕其功于一役,果真令人恼怒。”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被两名宋国相公念叨的杜无忌此时正带着几十名心腹一路狂奔。 小规模骑兵行动起来是十分迅速的,不过两日就抵达了陈州项城。 此地已经大军云集,军营连绵。 石琚所训练的两万新军在此地安营扎寨,如同一支蓄满势能的弓箭一般,蓄势待发。 杜无忌在大营之外出示了腰牌,很快就有守卫营寨大门的军官上前接应,并且直接将其引到了中军大帐之中。 “石相公!”杜无忌一进帅帐,就直接跪地,膝行向前,嚎啕出声:“石相公,末将无能,下蔡丢了。俺的兄弟也……呜呜呜……” 石琚不顾军议依旧在召开,连忙上前将杜无忌扶起:“无妨无妨,大战已起,下蔡一城一地的得失也已经算不得什么。你安然回来就好。 至于你的兄弟,只要咱们击败了宋国,就可以将人要回来。到时候你们兄弟二人加官进爵,一门两太尉,显耀门楣。” 眼见大帐中似乎有人想要出言反对,石琚直接转头呵斥:“杜家兄弟在前方坚守城池,虽然败了,但宋军声势如此浩大,败了不正常吗?反而在此种情况下,还敢直面宋军兵锋的,才是大大的英雄好汉。 莫说杜家兄弟二人,在蒙城的侯元谅、颍上的谢扶摇,不论胜败,我都是要好好嘉奖的。” 杜无忌这时方才发现,原来金军中有头有脸的大将都聚集在帅帐中,随即就发现自己失言了,不应该在此时到处嚷嚷,立即就停止了哭泣声。 杜无忌的行为往小里说是损伤士气,往大里说就是动摇军心了,石琚哪怕以丧师辱国的名义,将其斩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石相公,你让我们全军后撤,让开淮河防线,就是为了这般结果吗?” 蒲察世杰懒得去跟杜无忌纠缠,而是紧接着刚刚的语锋,继续对石琚发难。 石琚丝毫不相让:“按照蒲察将军的意思,我军主力就应该沿着淮河排成一条线,疲于奔命吗?” 蒲察世杰怒目圆睁:“那现在失城陷地,可是石相公的过错?!” 石琚与蒲察世杰两人关系其实是有些微妙的。 两人都想要保住金国,这是无可置疑的。 但是两人分属完颜雍与完颜亮两个势力,又是分属汉人与女真人两个民族,这也就导致了两人所思所想,具体施政方面都有隐隐对立之处。 就比如如今面对宋国的北伐军,石琚想的是先行撤退,避宋军锋芒,依靠中原坚城,层层阻击宋军,到最后再聚集精锐兵马,将宋军撵回去。 但在蒲察世杰看来,这纯属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河南地可是完颜亮所辖的土地,丢了之后那损害的是完颜亮的声望,哪怕土地能失而复得,这些汉儿豪强还能不能继续服从完颜亮的命令,那就是个大大的疑问了。 这其中很可能也有石琚的私心在其中,他是靠着汉人宰相的身份,以同文同种的名义拉拢河南豪强的。 这场仗打上两年,河南很有可能就有只知石相公,不知金国皇帝的景象了。 石琚嗤笑说道:“蒲察将军,如此国战,你只盯着一城一地的得失,当真可笑。” “那就让宋人安然抵达汴梁吗?”蒲察世杰拍案而起:“既然石相公贪生怕死,武捷军却是敢战能战的,且看着我们去厮杀吧!” “好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守素终于不耐,大吼出声:“你们二人,都是国家重臣,难道就这么让人看笑话?” 蒲察世杰与石琚两人终于沉默下来。 而帐中其余参加军议的将领面面相觑,见石琚挥了挥手,方才起身默默离开了帅帐。 待所有人都走后,张守素方才看着石琚缓缓说道:“石相公,你与我说实话,你与山东刘大郎书信往来,那厮是不是给你什么承诺了?” 石琚没想到张守素竟然是从这个角度来发难,当即就愣住了。 片刻之后,石琚勃然大怒:“你们两个老匹夫,哪次书信不是与你们一起看过?又有哪次回信不是先让你们看一遍?!当日一起说好的,不能在刘大郎面前露怯,今日却要怪罪于我吗?!” 蒲察世杰没想到张守素有此问,也没有想到石琚的反应会这么大,呆愣了片刻。 张守素捻须冷笑道:“这可说不准,毕竟只是一封信罢了,也不是很难藏,每日大营中军士文书往来这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封信,神不知鬼不觉的发往山东了。” 石琚闻言反而冷静下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蒲察世杰也加入了话题:“的确说不准,刘大郎爱极汉儿,石相公也深爱汉儿,你们二人算是臭味相投,难道就不会串通起来,为天下的汉儿做些事情吗?” 这句阴阳怪气实在是太到位了。 这些时日,为了避免河南汉人的大量伤亡,别说签军了,就连民夫辅兵石琚也拒绝大量征发,此时的军粮还是陈州府库来供给的。 石琚的志向是为了安定汉地,首先就得安定河南汉儿的民生。 但是对于蒲察世杰与张守素来说,石琚此举跟卖国无异。 若是因为粮草与民夫不济,输了大战,到时候整个河南都得输给宋国! 石琚闻言则是变得冷静了:“你们两个老匹夫,莫要再用言语挤兑,有话可以直说。” 张守素立即抛开了刚刚的话题,正色询问:“难道大军就在陈州枯坐?到底什么时候出动迎击宋国,总得有个准话!” 石琚刚要说话,就听到帐外有军使唱名。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被送达,石琚检查火漆之后,当众撕开,只是粗略看了一遍,就精神大振。 “张相公,你不是问什么之后出兵吗?!”说着,石琚将手中情报摊开:“现在就能出兵了!” (本章完) 第710章 伏波横海旧登坛 第710章 伏波横海旧登坛 “这是汴梁那边传来的消息。” “金贼都元帅仆散忠义率精兵突袭南阳,成闵成太尉猝不及防,两万兵马大溃,此时已经退守邓州穰城。” 济南府,刘淮将刚刚接到的文书递给了何伯求,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何伯求接过文书之后,只是翻看了一下,就无奈摇头:“即便早就知道宋国不堪,这也败得太快了一些,消息确定准确吗?” 刘淮摇头:“金国汴梁传的捷报,有可能会有夸大之词,可能成闵没有伤亡惨重,却终究是败退了的。 否则仆散忠义就必须在方城与成闵相持,这番大胜的言语也就不攻自破了。” 这年头打了打胜仗之后,都得露布报捷的,既是为了鼓舞士气,又是为了安定民心。 此时刘淮安置在汴梁的锦衣卫地位还不是太高,但是类似捷报这等露在明面上的消息,还是可以探查一二的。 可至于实情到底如何,也只有仆散忠义等当事人知道了。 何伯求低头思量半晌:“也就是说,宋国的两路大军已经被打退了一路,仆散忠义可以腾出手来到中原了。” 刘淮点头:“正是如此,最起码又得是一两万大军,说不得局势又会起变化。” 仆散忠义养精蓄锐,第一刀劈在成闵脑袋上,对于山东义军倒是个好消息。 但仆散忠义既然已经大胜,接下来肯定不会回到汴梁坐山观虎斗,而是会抵达淮北,支援蒲察世杰等人。 到时候中原局势就会有变化,若是虞允文那里再顶不住撤军,说不定就是两个金国合力进攻山东的局面。 古往今来,战场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这般模样了。 何伯求翻看了两遍情报,抬头对刘淮笑道:“大郎君,你这番不是专门来跟我说这些的吧?” 刘淮也笑了。 此时何伯求率两万正军屯驻济阳,堪称位高权重。 这两人会面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聊天逗闷子。 “我的意思是,中原形势既然如此危急,何子正何二郎就算出征,终究也牵扯不了多少兵马,是不是要缓一缓?” 何子正是何伯求的二儿子,此番要率新成立的海军,外加一些武装商船一起,自登州港出发(山东半岛的最北端,今蓬莱市),跨过渤海湾,去攻打曷苏馆路(今大连市)。成为插在敌后的一根钉子,威胁金国东京辽阳府,从而调动东金的兵马。 这个计划一开始是刘淮提出来的,却是李宝父子完善与推动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李宝将自家儿子李公佐都派来了,就等着跟随大军一起出发。 可如今中原要起大变化,何子正与李公佐绕后袭击辽东,依旧要冒极大风险,却不知道还能起多少作用。 也因此,刘淮亲自来询问何伯求,让他做出决定,是否依旧要将二儿子送往险地。 何伯求沉默片刻,方才负手说道:“从公事来言,阿正一旦率兵出击,并且在曷苏馆路站稳脚跟,就算再少,也可以吸引金贼的目光。能吸引过去一个谋克,河北这里就会少一百金贼正军。” “而且,我军商船众多,在海上来往频繁,登州到曷苏馆路旦夕可至,阿正也谈不上孤军奋战。 除非他太大意,以至于船被金贼一把火烧干净,否则终究还是有些退路的。” 何伯求叹了口气:“从私人来说,老三阿真做出好大的事业,成了海运提督,往返两浙江南山东河北,干得风生水起。” “这是阿真的运道,阿正也嫉妒不得,却也难免心中苦闷,有时还会借酒消愁,喝得烂醉。” “如今他既然想要做出一番功业,我是不能劝他的。” “就由他去吧。” 刘淮闻言也只能连连点头。 “那就这样吧,让阿正即刻出发。” 身侧的参谋军事早就写好了文书,等待着刘淮与何伯求同时印上大印之后,交于一旁等待多时的军使。 何伯求见刘淮眉眼中有些忧愁,知道他担心中原局势,立即劝道:“魏公那里,暂时还是不用担心的。” “哦?”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马上就要进梅雨季了,金贼多马军,在此时强行攻城占不到什么便宜,到了七月份的时候,这场大战的胜负无论如何都会有些眉目了,到时候我军就能有些动作了。” 刘淮叹了一声:“是啊,正如庙算一般,这场梅雨季不只是有利于我军防守,说不得还能帮宋国一个大忙,让虞相公能在河南坚持些时日。可是……” “可是父亲早年受过的伤太多了,一到阴雨连绵的时候,全身就剧痛无比,甚至难以行动。尤其是前年受伤之后更是如此,若不是我却是分身乏术,是绝对不会让父亲坐镇徐州的。” 作为魏胜的同辈人,何伯求倒是看得很开,他直接劝道:“大郎君,这都是命。若是让魏公留在济南府,身体固然清爽了,他反而会更加伤心的。” 刘淮默然片刻:“何三爷,你说得对。既然如此,那就早些了结此战吧。” 说着,刘淮翻身上马,顺势巡查了一遍济阳的防务,待了两日,直到何子正与李公佐两人,带着四十余艘战船,三千余兵卒从登州港出发之后,刘淮方才快马返回博州。 这一日正是五月初一。 而刘淮抵达博州之后,刚刚处置了一番公务,就听到有游骑探马来报,说是大名府似乎有兵马出动,人数大约在万人上下,可依照路线来说,金军似乎不是来进攻博州大营。 刘淮捏着下巴思量。 莫非是因为完颜雍发现仆散忠义的精兵强将去淮北与张浚作战,汴梁空虚,终于忍不住要南下攻打完颜亮的老巢了? 似乎也不太对。 早不内讧,晚不内讧,偏偏此时内讧,是不是有些过于凑巧了。 “传令给张白鱼,让他率领本部马军,探查情况。”刘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尽量莫要厮杀。” “喏!” 军使将命令传达到东平军时,张白鱼正在捧着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饭盆吃汤饼,闻言立即一抹嘴巴,对梁磐嘱咐道:“梁三哥,你且维持军纪,我去去就回!” 说罢,张白鱼点起二百骑兵,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大营,只是简单判断情报传递的时间差之后,就向着正南方阳谷县进发。 金军虽然都有马骑,却不都是骑兵,还有一些是汉儿军的骑马步兵,所以这一万兵马也不是乱哄哄的蜂拥而下,而是以波次行军。 这也就导致了纥石烈良弼已经到了黄河以北的白马县,但最后一支兵马刚刚抵达濮阳。 张白鱼一路狂奔,终于在此地捉住了金军的尾巴,精神立即振奋。 断后的夹谷清臣同样不是善茬,立即率领本部兵马列阵站定。 张白鱼见状,立即下令全军列阵,准备厮杀。 “四郎君,都统郎君的命令是尽量不要与金贼厮杀,只要探查出军情……” 有亲卫提醒,却被张白鱼如同扇苍蝇般轰走了。 “我难道不知道要以探查军情为主吗?但这般情况我又能如何,难道要靠过去,大声问两句?” 张白鱼有些兴奋的活动着肩膀,随后摘下大弓,指了指夹谷大旗:“你猜他应不应声?” “相反,只要打上一场,捉几个俘虏贼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而且,大郎君说的是尽量莫要厮杀,我有临阵决断之权,今日要带你们建功立业,尔等有胆子吗?!” 在张白鱼的鼓动之下,东平军骑士立即士气高涨,欢呼嘶吼起来:“杀!” “杀!” 夹谷清臣顿项之下的脸颊抽动了两下。 如果说几年之前,他还对山东贼有些轻视的话,在阻击刘淮的过程中差点被临阵宰了之后,夹谷清臣就已经将山东汉军当作同级别的对手来看待了。 二百骑看起来很少,但用作突袭斩首已经够用了。 须知,当日杨再兴就是率领二百骑,差点将完颜兀术阵斩。 然而此时事到临头,是根本无法再退的,夹谷清臣看着集结在身边的三百余骑,大喊出声:“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杀!” (本章完) 第711章 南北铁骑施手段 第711章 南北铁骑施手段 白马。 纥石烈良弼刚要登上渡船,却见到一名军使打马而来。 “良弼相公,有山东贼从后面追来,夹谷将军正在应付,他遣俺来跟相公说一句,速速率军渡河。” 纥石烈良弼皱眉:“山东贼来了多少兵马?” 这一问也是理所当然。 若是山东义军出动很多兵马,金军也不用在大名府与汉军堡垒群对峙了,甚至纥石烈良弼也不用渡过黄河,直接引军跟汉军作决战即可。 若是山东义军只有少量兵马追来,夹谷清臣难道还不能独自处置吗?又何必如此慌张? 军使说道:“如今只有几百骑,但后续可能也会有更多兵马追来,还请良弼相公早做准备!”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纥石烈良弼却不恼,将兵马交予副将,他则是登上了渡船,渡过黄河。 黄河不比长江宽阔,在类似白马这种优质渡口都有半永久式浮桥。 完颜亮为了防备完颜雍突袭汴梁,所以将浮桥收走,却不可能毁掉。 此番纥石烈良弼渡河,就是为了与张浩或者仆散忠义商议,让他们把浮桥摆出来,好让大军渡河。 昨日刚刚回到汴梁的仆散忠义在河南岸听罢纥石烈良弼的要求,不由得当场冷笑出声:“良弼相公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纥石烈良弼与仆散忠义也算是相知已久,闻言摊手以对:“乌者,不是我异想天开,而是局势就是这般。难道你还有兵力进攻徐州不成?” 仆散忠义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捏了捏有些裂口的右手说道:“此番我已经击溃了成闵,只要再将那张浚与虞允文斩杀干净,宋国北伐之事也就成了笑话,到时候区区徐州,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还需麻烦良弼相公,继续在大名府为我牵扯刘大郎了!” 此番话虽然有些阴阳怪气,但仆散忠义既然已经试出了宋军的成色,心中自然也就有八成把握。 什么宋军精锐,一群垃圾罢了。 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我仔细看过军报,成闵的鄂州大军主力参与巢县大战,伤亡十分惨重,最为精锐的背嵬军都被打残,短短两年,是绝对无法重新组建的。” 仆散忠义眼神一凝,沉声说道:“那依照良弼相公所言,我是捏了个软柿子?” 纥石烈良弼再次摇头:“我又没在南阳,如何知道成闵究竟还有几分成色?只不过……” 说着,纥石烈良弼指了指东方:“我是真的知道山东贼是何等强悍,再多兵马都不嫌多的。” 仆散忠义如同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纥石烈良弼,在原地踱步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良弼相公,你最近与阿撒有联系吗?” 阿撒就是蒲察世杰的女真名。 “自然是没有的。”纥石烈良弼坦然说道:“但与南边的石相公有些言语,不知道是不是会犯乌者你的忌讳。” 仆散乌者摇头说道:“若没有石相公,淮北数州根本无法恢复的这般快,他的本事,我是服气的。” “也罢,小娄室,既然你将阿撒从徐州放了回来,又派遣石相公来维持河南民生,我还是要给你一些面子的。” “我这就让人布置浮桥。” “我也会让各地官员为你这一万兵马提供粮草。” “但你只可以屯兵在亳州,小娄室,你不是要打徐州吗?亳州一地已经足够你折腾了。” “宋军北伐兵马,用不着你来操心,我自然会亲自处置。” “小娄室,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你这一万兵马,敢出现在涡河以西,那我就要将你当作偷袭汴梁的贼人了。” “到时候,什么宋军,什么山东贼我都不会再管,我直接带着大军,先收拾了你再说!” 每说一句话,仆散忠义就向前逼近一步,他的身材高大异常,很快就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压迫在了纥石烈良弼身前。 纥石烈良弼颇有唾面自干的风范,只是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随后笑着说道:“那老夫就与乌者分管一方,待击败山东贼,驱赶宋军之后,再论其他。” 仆散忠义笑着说道:“这方面,我还是信得过小娄室的。” 说着,二人互相击掌为誓。 随后,浮桥被迅速建立,纥石烈良弼所率领的大军迅速登上浮桥,在黄河南岸沿着黄河之畔的官道,向南进发。 果真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但是美中不足的则是夹谷清臣近乎狼狈的带着亲卫归队,把仆散忠义都吓了一跳。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是否有大军追来?!” 夹谷清臣狼狈摇头:“没有。” 仆散忠义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是山东刘贼亲自杀来了?” 夹谷清臣更加狼狈了,连连摇头:“也不是刘贼。” “是张白鱼。” “张白鱼?”对于山东汉军的大将,仆散忠义同样知之甚详,闻言立即诧异:“区区一个斗将罢了,如何就将你逼成了这般模样?” “张白鱼此时可不仅仅是斗将,他是东平军的总管,堪称山东有数的大将了。” 纥石烈良弼替夹谷清臣找补了一句,随后又对夹谷清臣说道:“战况如何?” 夹谷清臣将头盔摘下,挂在马鞍旁,额头汗水滚滚而下:“末将……不是他的对手……” 说到这里,夹谷清臣已经羞愤难当。 他不止不是没有打过张白鱼,更是差点被当场斩杀。 若不是兵马来援及时,张白鱼没有继续恋战,说不得夹谷清臣已经回不来了。 事实证明,在这种小规模的冲突厮杀之中,论及武勇,汉军这些起于毫末,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将领们,要比仅仅接受完整教育的女真军事贵族们强太多。 纥石烈良弼点头说道:“莫要放在心上,大将都是斗智不斗力。可如此一来,那我军行进方向很有可能已经被发现,快些渡河吧。” 夹谷清臣羞惭交加,一时间只能连连点头。 在连续败于汉军两名大将之手后,夹谷清臣原本的傲气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汉军可真不是如同契丹、蒙兀一般的软柿子啊! 另一边,张白鱼已经从俘虏口中拷问出了这次金军的目的地,不由得大惊失色。 但他却没有立即回到博州,而是立即写了两封文书,一封让亲卫交予身处济州的飞虎军统制管崇彦,另一封则交予身处徐州的魏胜。 有一万金国正军要南下中原,目的地很有可能是徐州,一定要早做准备。 目送军使远离之后,张白鱼立即率军回到了博州,将这个要命的消息告诉刘淮。 这毕竟是一万正经兵马,抵达河南之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在军使不计战马伤亡的狂奔之中,消息传递的速度是很快的。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飞虎军统制管崇彦,他立即召集了其余三人召开军议。 “飞虎军与白马军是全军精锐,难道就要如此轻出吗?”白马军副统制刘括,也就是之前的耶律括里,有些犹疑的说道:“要不要先去请示魏公一声?” 管崇彦与陈文本这两名主将还没有回应,白马军统制萧盆奴已经正色回应:“来不及了。再说了,都统郎君将咱们这支精锐放在济州,让咱们随机应变,不就是为了此时能有些用处吗?” 管崇彦立即点头应道:“老萧说的有道理,老陈,你还有其余言语吗?” 陈文本犹豫片刻,看着管崇彦:“七哥,非是我畏战,然而要打到何等程度,七哥有想法吗?” 管崇彦昂然说道:“我自然是想要以飞虎军兵马之利,直接将这一万金贼吞掉。但终究还是要临阵作决断的。萧统制……” 萧盆奴连忙拱手:“在。” “白马军三更造饭,五更出发,自单州渡黄河,在黄河以南归德府撒开,我要金贼所有情报。” 这自然是个苦差事,因为过了黄河以南,就脱离了山东汉军的势力范围,而且身后就是一条黄河,很难快进快退。 可以说,白马军只要渡河,就有背水一战的架势了。 不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让白马军享受与飞虎军差不多的待遇,不就是在这种时候等够不计生死的顶上去吗? 萧盆奴立即拱手应诺:“末将遵令,末将一定会迟滞疲惫金贼!等待飞虎军抵达战场!” 管崇彦立即点头应诺:“萧将军不负我,我自然不会负萧将军,只要白马军发现金贼踪迹,飞虎军也会即刻启程!” (本章完) 第712章 弄潮儿向涛头立 第712章 弄潮儿向涛头立 轻骑兵与冲击骑兵互相配合的战术,从三国时期发展到如今,已经趋于成熟,正是发扬光大的时候。 管崇彦有充足的把握,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以飞虎军不输金军合扎猛安的素质,必然能将这一万金军蹉踏了。 人数劣势又能如何? 战争又不是简单的比人数,否则也不要打了,大家如同古惑仔晒马一样,将大阵铺开,人数少的一方直接认输就可以了。 随着战斗计划的逐渐成熟,管崇彦等人信心充足,纷纷狞笑起来。 这次大战的首功,就这么送上门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然而望着帐外漆黑夜色的汉军将领们却没有想到,此时此刻,首战已经打响了。 “呸呸呸……”李公佐吐掉口中的海水,睁大眼睛,望着前方黑洞洞的一片,不由得抓着程凤焦急询问:“前方的确可以登陆吗?” 在黑夜中,程凤其实也有些辨不得方向了,不过他毕竟也是山东走私界的一员大将,很快就眯着眼睛认出了用作标识地点的高台。 “正是在此地,前方就是码头了,登上码头后,向北两里就是化成。那里虽然有个合厮罕猛安的名头,却只有三百金贼驻守。” 这些情报都是早就探查出来的,而且是早就在军议的时候就已经被李公佐牢记于心,但此时在心情紧张之下,无论是李公佐还是程凤,都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紧绷的神经。 抢滩登陆哪怕在现代,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军事问题。 即便已经训练过几次,但一场大风,一场降雨,不熟悉的水文,都会对登陆兵马造成巨大的伤亡。 更何况是夜间登陆了。 “何子正可千万别他娘的出事啊!”李公佐望着前方已经隐没于黑夜中的几艘大船,喃喃自语:“这要是一个不小心,跌进水里,找都没法找的。何子真那厮不与我拼命就怪了。” 李公佐乃是宋国武官,所以虽然在忠义军中功勋卓著,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建军元老,但在巢县之战后,他还是回到了浙西水军中任职。 也因此,李公佐除了宋国的些许赏赐之外,并没有在北伐中获得什么好处。 须知道,在魏胜一开始北伐的时候,李公佐就拉来了三百宋军甲士来助战,也算是忠义军中举足轻重的一支兵马。 当时,张白鱼还只是个侍卫、罗慎言还护着罗谷子逃难、王世隆还在高文富治下蛰伏。 现在,这些人要么主政一方,要么成了总管、统制。他们在山东分了土地与店铺,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而李公佐依旧在统领官上转悠,属实有些过于惨了一些。 但汉军是念旧情的,虽然势分两派,刘淮不能直接给李公佐升官加爵,但让他在走私生意中参一股还是没问题的。 就算李公佐志向高洁,视金钱如粪土,但李公佐麾下的老兄弟呢?跟着他南征北战的三百甲士呢?他们也不缺钱吗? 再加上双方都是并肩作战的交情,所以,李公佐很快就被拖下水。 虽然这年头水军自己做生意乃是惯例,但山东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们根本就是肆无忌惮的,不仅仅跟宋国、高丽、日本做生意,甚至将生意做到了金国。 这自然是需要武力保障,也因此,维护海运通道安全的海运提督何子真就成了海上一霸。 此时别说李公佐了,就连李宝本人来了,也不敢说就能用内河舰队在海上与何子真争锋。 出于对何子真的畏惧与尊重,李公佐一开始是强烈反对何子正打头阵的,但架不住何子正才是这支海军的主将,有说一不二的权威。 这厮也是憋得紧了,此时不止将李公佐抛在身后,更是如同海上赛跑一般,成了最前方的前锋。 “无妨,无妨。”程凤连连安慰李公佐:“俺兄弟赵大在船上,那厮可是走过好几次船的老手了,绝对没问题的。” “但愿吧。”李公佐沉默了下来,一时间周围只剩下了海浪与夜风之声。 何子正站在舵楼上,反射性的想要去摸酒壶,却摸了一空,随后才反应了过来,自从定下从海上进攻金国的路数之后,他就已经将酒全都戒了。 戒了也好。 酒鬼哪里能够建功立业呢? 何子正如此想着,随后对身侧的赵白英说道:“快到了吗?” 赵白英指了指前面的一处火光:“那里就是灯塔,如之前所画的海图,南边一里左近有一处暗礁,小心绕过即可。” 何子正握着舵轮,在黑夜中微微点头,随后大声下令:“举火!” 船上的火把被点燃,整艘船犹如灯塔一般,为后续舰船指引方向。 这自然会引起岸上敌人的注意,如果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兵马立即在码头上列阵,不用多,只要几百人即可,再多准备一些火把火盆,就可以让登陆部队损失惨重。 但是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夜间海上突袭在东亚属于一个全新的课题,之前几乎没有人经历过,也就没有人会殚精竭虑的去准备。 此时的合厮罕猛安完颜扫合也算是个能臣干将,但他也只是在码头上留守了几十人,以应对小规模盗贼海寇。 完颜扫合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支精锐兵马从海上杀来。 上行下效之下,码头上的几十名金军也就变成了收税官之类的货色,让他们对付一些水匪盗贼还成,根本不可能与正经兵马正面厮杀。 “大半夜的,又来船了吗?这季节也来?” 有一名金军打着哈欠,从床榻上起身,举着火把,来到了码头上,挥舞起来。 “不要管他!直接靠过去!”何子正大声下令。 然而他的声音刚落,就听到身后发出巨大的木板扭曲破裂之声,随后则是有惨叫惊呼的声音随着夜间风声传来。 何子正脸色难看的回头望去,却只见跟在身后的那艘战舰一头撞在了暗礁上。 暗礁顶住了战舰的船底,并且在船舷上划出一条巨大的破口,海水汹涌而入,使得舰船迅速歪斜沉没。 其上大约有百余士卒,有人已经落水,还有人则是在甲板上来回奔跑,拿着麻绳与木板向船舱冲去,试图挽救局面。 不过很快,这些人就不用忙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船只歪斜导致了火种失控,很快大火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船上蔓延开来,并且伴随着小规模的爆炸,使得战舰上的军兵一时间尽皆悚然。 “没救了!没救了!弃船!弃船!向着岸上游!”船上的军官大声下令,反正此地距离海岸已经很近了,此时海水也已经不是那么凉了,就算难以登岸,也可以撑到救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船上的军士纷纷跳海逃生之后,这艘战舰迅速燃烧起来,成了一个足以照亮周围海域的巨大火炬。 此情此景,只能说夜间抢滩登陆的确是艰难异常。 而汉军舰船见到这一幕,尽皆恐惧失措,犹疑不前。 关键时刻,何子正扯开了衣袍,露出了满是刺青的白腱子肉:“击鼓,进军!” 大将军鼓轰然作响,乘着夜风,压过波涛之声。 其余的将主同样反应过来,同样下令击鼓。 片刻之后,隆隆的鼓声连成一片,与海浪声和在一起,犹如风暴之前的闷雷一般传遍四方。 事到如今,金军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对头了。 “敌袭!敌袭!有贼人来!啊!” 站在码头上的金军只是呼喊了两句,就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喉咙,只能捂着脖子委顿下来。 何子正将手中大弓扔到一旁,随后高举长枪喊道:“大丈夫建功立业,正是今日!” 汉军士气终于有所恢复,纷纷跟着鼓声一起,大声呼喝起来。 汉军先是借着船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发射火箭,将码头上十余座草屋点燃。 刚刚从睡梦中起身的金军惊慌失措,更加难以组织起来。 数十汉军在何子正的带领下,趁机乘着小船登上码头,如同砍瓜切菜般将码头上的金军斩杀一空。 “吹角!给李公佐那厮发信号!码头已经夺下了!速来!速来!” 何子正一声令罢,立即带着十余名亲卫向这座小型港口的最北端奔去,试图堵住口子。 但这时候,港口上的百姓都被惊醒,眼见火焰四起,皆是惊慌失措,四散而逃。 虽然汉军立即维持了港口的秩序,但还是有百姓到处逃窜,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好端端的突袭打成了这副德行,何子正与李公佐尽皆愤懑异常,在东方出现鱼肚白之时,何子正干脆留下李公佐继续在码头上建立防线,安置舰船,而他则带着五百兵马,三艘大船,沿着辽东半岛东侧的海岸线向北。 按照之前的情报,合厮罕猛安就驻扎在化成关,只要灭了这个镇防猛安,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复州就算是光复了。 与此同时,身在化成关的完颜扫合也知晓了港口遇袭之事,不过他也只是慌乱了一下,随后就泰然自若起来。 这倒不是完颜扫合觉得自己是天生神将,能够带着这么点兵马去御敌于国门之外,而是因为化成关实在是太险要了。 这里被唤作关口纯粹是因为习惯而已,事实上,化成关已经无限接近于一个堡垒。 堡垒三面环海,皆是悬崖峭壁,只有一面封锁官道,堪称易守难攻至极。 别说合厮罕猛安还有二百多镇防军,就算只有几十人,完颜扫合也有把握将化成关守得固若金汤。 很快,二百多女真镇防军被组织起来,还有四百多个汉儿奴隶也被临时征发为签军,畏畏缩缩的站在了城头上。 完颜扫合向外眺望许久,问向副将:“军使已经派出去了吧?” 副将点头:“一早就出去了,只要咱们坚持十日,曷苏馆路的完颜布辉一定会来支援的,只不过还不知道这是来了多少贼人。” 完颜扫合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若是宋贼,来一千就不少了。若是山东贼,说不得还会多一些,却也不可能多过三千人了。” 话声刚落,完颜扫合就见到海上出现了帆影,官道上也出现了一队大约只有百人的兵马。 海上的舰船只有三艘,缓缓向着化成关驶来。 而官道上的百余兵马尤为古怪,他们看起来都是步卒,却骑着各类牲口,除了十余骑马之人,剩下的全是骑着骡子或者驴,还有几人骑着老黄牛,一看就是从港口上临时牵来的。 副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百余兵马当真好笑,人人扛着一架飞梯,难道想要用那玩意攻破化成关不成?当真是不知所谓。” 完颜扫合却没有笑,他突然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危机正在靠近,一时间竟然心乱如麻。 “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汉儿军队费尽周折,来到复州,难道就是为了逗咱们发笑的吗?” 完颜扫合呵斥了副将一声之后,就立即来到了关城的西南角。 他没有登上望楼,而是在城墙扶着女墙,看着已经下锚并且横过来的三艘战舰,默然不语。 副将也快步走来,与完颜扫合并肩而立,他眺望良久之后,方才挠头询问:“山东贼这是闹得什么名堂,莫非是八牛弩,射程也……” 话声未落,副将只见三艘船的甲板上升起一股浓烟与火光,随后就感到一阵破空呼啸之声从耳畔传来,一股犹如狂风一般的巨力从身侧推来的同时,副将感到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泼洒到了身上。 副将跌坐在地,耳边轰鸣作响,脑中的记忆犹如断线般空白了几分,随后终于在城墙上金军惊恐尖叫声中清醒了过来。 副将呆愣的看着刚刚完颜扫合所站立的位置。 完颜扫合的上半身与他身前的女墙皆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城头上一片扩散般的血迹,以及两条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大腿。 副将抬起双手,从脸上摸下一截肠子,喘着粗气,看向了城墙以外的海面上。 三艘战舰依旧犹如海上巨岩一般耸立不动。 “这……这是什么……” (本章完) 第713章 丛雷大炮摧千群 第713章 丛雷大炮摧千群 “这是大炮!” “这就是都统郎君说的大炮!” “这就是都统郎君说的战争之神,是战争之神!” 何子正一边用小拇指抠着耳朵,一边看着甲板上癫狂的炮手啧啧称奇。 原来这大炮每打一发,就得跳个大神啊?! 这么神奇的吗? 赵白英却有些气急败坏,他上前一脚将那炮手踹翻:“黄二,入你娘!这一炮你打哪里去了?!对着这么大的一座城墙,都能打飞出去,你他娘的也好意思拿一月十五贯的饷银?!” 黄二被踹了一脚,终于癫狂中清醒过来,眼神也清澈起来,他讪笑说道:“赵大管,俺们只在陆上试过几炮,谁想到海上风浪这般大?!不过赵大管放心,接下来几炮,万万不会出问题的。” 赵白英闻言更是恼怒:“黄二,你失手就失手!竟然还要扣屎盆子给海浪大?其余两船可都轰在城墙上了!我跟你说,你再给老子打马虎眼,真当我这火器司提举杀不得人不成?!现在,速速发炮!” 黄二不敢多言,连忙忙碌起来。 赵白英此时的恼怒是有原因的。 大炮研制工作从火药爆燃研制成功之后就开始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作为穿越者,既然已经要征战天下了,不制造大炮像话吗? 然而,即便刘淮有些心理准备,但具体开始研制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各种困难。 其中最重大的一项是由于材料问题,在保证威力的前提下,火炮做得轻一些,炮管壁做得薄一些,那么就经不起火药爆燃;而如果想要做成十分安全,不会炸膛的大炮,那么这大炮的重量就会重的惊人。 在这上面,刘淮是完全帮不上忙的。 他只能指挥一下军事发展的方向,却并没有铸造大炮的知识,最后只能开出高价赏格,乃至于拿出官爵来激励匠人们攻克难题。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一系列失败之后,匠人们用铁包铜的技术,造出了重达四千斤的第一代大炮。 这玩意在刘淮看来,实在是太重了,根本无法进行快速机动。 汉军的建军思路是配合政治攻势与战略攻势,来迫使敌军进行主力决战,这也就导致了汉军必须得有一定的战略与战术机动能力。 汉军从卫所娃娃抓起,进行队列训练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拖着个四千斤的大铁疙瘩,在一般的官道上都难以行军,若是遇上下雨,道路泥泞之时,更是老房子着火没得救。 如果按照刘淮的想法,此时最适合汉军的应该是拿破仑炮,也就是十二磅炮、八磅炮与六磅炮。 其中六磅炮重七百多斤,虽然也十分沉重,但也能勉强能双驾马车拉着到处跑了。 可这是汉军或者说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代大炮,不使用是没有办法迭代的,因此刘淮只能硬着头皮,又拨了一些款项,一共铸造了八门大炮,并且从军士中挑选忠诚与机灵之人,训练第一批炮手。 山东聪明人还是十分多的。 在山东高阶官员们看过新成立的炮兵部队秘密操练之后,这些聪明人立即意识到,这些大炮优点是威力不俗,保养简单,但缺点就在于过于沉重,算上火药桶与炮弹,转移就更加困难了。 但是如果将这些大炮放在船上,依靠战舰来进行机动,这些困难就能立即迎刃而解。 虽然这也极大的限制火炮发挥的范围,却也总比当个守城武器要好得多。 事情到这里,似乎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但是山东高阶官员,几乎异口同声的反对将大炮分派到海运提督何子真手下。 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自不用多说,关键就在于何子真的海军自持性已经很高了,再给他加上这种逆天的武备,若是有一日何子真反叛,沿海城池就全都得遭难。 甚至何伯求本人也表示反对。 他还希望宝贝儿子能善终呢! 而刘淮对此事的处理也堪称端水大师。 他顺从部下们的意见,将四门大炮分配给了东平军的内河舰队,而将另四门大炮分配给了将要进行突袭任务的何子正舰队上,以示对何家父子信任不减。 赵白英作为新任火器司提举,必然不能缺席火炮初战。 但他没想到的是,火器司一共造了八门大炮,结果还没有经历过一次实战,就有一门大炮因为舰船触礁沉没而沉入了海底。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如何不让赵白英心痛如刀绞? 尤其是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训练许久的炮手竟然连这么大的城墙都打不着,炮弹直接贴着女墙飞了出去,堪称丢人现眼至极。 两个结果加起来,赵白英暴跳如雷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对于完颜扫合来说,能成为大炮自发明以来的第一个战果而青史留名,也足以让他老怀大慰,含笑九泉了。 何子正却没有管赵白英的复杂想法,他遥遥眺望着已经大乱起来的城头,立即下令,举起旗帜,发出信号。 在官道上扛着飞梯的怪异骑兵看到信号,立即骑着牛马骡驴等乱七八糟的牲口向着城墙发动了冲锋。 此时的金军已经乱成一团,镇防军原本就不是金军的精锐,城墙上又混杂了大量的签军,他们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听着远方传来的轰隆闷雷声,还以为是龙王爷要发怒降灾,惊惶恐惧根本压不住。 那些跪下来叩首之人还算是好的,临近完颜扫合的军士皆是被残肢血液糊了一脸,疯了似的玩命狂奔,带动着不知情的金军也四散而逃。 汉军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阻拦,就跨过了已经年久失修的护城河,并且将飞梯架到了城头之上。 先登的汉军原本还准备着一场血腥厮杀,但看到城头竟然是这幅混乱模样,也懒得追那些溃军,从楼梯下城墙,轻易将城门口的十余名金军杀散,从内部打开了城门。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百余汉军蜂拥而入,喊着各种口号开始平定乱局。 待到城头上的“金”字大旗被拔掉,‘汉’字大旗升起之后,何子正方才下令:“停炮!停炮!省点火药吧!” “停!”赵白英举起一面黑旗,用力摇动起来。 待到其余两艘战舰上的炮手都停了之后,赵白英擦着额头汗水,对何子正咧嘴笑道:“怎样?” 何子正有许多想说的,也有许多意见要提,但他此时还是憋住了:“等到此战之后军议的时候,再一起讨论,并形成书面文书上交。” 赵白英也在汉军中摸爬滚打了一年多了,自然知道汉军中的规制齐全,规矩很大,听罢此言之后只能连连点头。 “老郑!”何子正一边指挥着士卒登上小船靠岸夺城,一边对着一名吐得稀里哗啦的中年文士说道:“我等攻下复州之后,就靠老郑你了。” 郑发三虽然晕船晕的要死,但听闻此言,依旧抱着桅杆,用一口浓重的辽东口音说道:“俺做事,将军放心,绝对不会误大郎君的事情。” 郑发三原名古里甲发三,乃是地地道道的女真人。 但他与普通女真人不同,在辽国的时候就属于熟女真,做着长白山野人与辽国贵人之间的海东青、珍珠、毛皮生意。 等到金国建立之后,郑发三一家又摇身一变,成了金国的地方官员,而郑发三更是因为能舞文弄墨,成了辽东的一名小吏。 照理说,这种人乃是大金国的基本盘,刘淮除非打到辽东去,否则汉军跟这种人是没有交集的。 但所谓你我本无缘,全靠完颜亮乱折腾,这厮不愧是隋炀帝杨广同等级的伟大政治家,他将辽东的猛安谋克户被迁到中原,郑发三也免不了这一趟。 而郑发三这个倒霉鬼其实并没有作恶,他刚到山东就遇到了开山赵大起义,猛安谋克户损失惨重,郑发三也吓破了胆子。 虽然开山赵被镇压下去,但以金国官府的民政能力,指望他们能够赈济那是不可能的。 也因此,郑发三冒充辽东汉人,跟在一群汉人流民之中到处游荡,直到魏胜率领北伐军平定山东,方才分了土地,结成了村子,安定下来。 而郑发三更是因为断文识字,成了忠义军的第一批文法吏。 待到山东举行第一次科举时,郑发三立即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一举取得了二十三名的好成绩,被招募进节度府为推官。 此次跟随舰队打回老家去,乃是郑发三梦寐以求的机会,也因此,他作为随行文官来到了辽东。 刘淮更是给了郑发三一个空白的任官文书,并给了他许诺。 打下复州,郑发三就是知州。 打下曷苏馆路,他就是宣抚使。 打下曷懒路,他就是经略使。 总之,刘淮给了郑发三新纳之地文官之首的许诺,具体能打出多么大的地盘,就看郑发三与何子正能用这三千汉军兵马滚出多大的雪球了。 “何将军,放心!”又呕出一口酸水之后,郑发三拍着胸脯说道:“复州这破地我熟,半月之内,不能拉出五千人马来,你斩我头!” (本章完) 第714章 运筹帷幄论兵马 第714章 运筹帷幄论兵马 郑发三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复州这地方土地肥沃,但由于这是金国皇家围猎场所,所以不允许百姓种地。 这条政策十分操蛋的地方就在于,金国皇室一般都去临潢府围猎,既是锻炼军队,又是亲切慰问契丹人,威慑蒙兀人。 这也就导致了复州理论上是皇家猎场,但皇家根本不来。 从女真人到充作奴隶的汉人全都过得苦哈哈的。 若不是环渤海经济带还有些商船往来,复州百姓基本上就只能吃土了。 在历史上,复州的问题是被那死鬼完颜扫合解决的,他在完颜璟在位的时候,上书请求开放田禁,方才使得百姓富足起来。 现在郑发三要做的,无非就是提前解除田禁,按照汉军的体统,编户齐民,授田分田罢了。 事实上,复州无论是女真还是汉人,又或者是少数高丽人,全都苦田禁久矣。 如今有汉家天军来解民倒悬之苦,立即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因为缺粮,所以赢粮而景从的景象倒是不多见,但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那就太多了。 不过半个月,郑发三就聚集了五千兵马,配合汉军水军,向着曷苏馆路进攻。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在五月初二,何子正与李公佐二人手忙脚乱的接收复州的时候,张白鱼也赶回了博州。 “一万金贼正军兵马南下试图进攻徐州?”刘淮眯起了眼睛:“消息可靠吗?” 张白鱼喘着粗气说道:“八九不离十,因为按照牲口脚印的数量,似乎真的是一万人。 我看着他们过的黄河,不是去徐州,就是去攻打宋军,总不能去掏汴梁去了吧?!” 梁肃闻言拱手说道:“大郎君,如今不是金贼要去何方的问题,而是真的有一万金贼正军南下了。 无论纥石烈良弼那厮究竟去往何方,大名府金贼实实在在的少了一万人,这是个机会。” 辛弃疾直接起身,似乎想要请战,但思量片刻后又坐下,只是握着剑,一脸跃跃欲试。 此时是否要开始决战,乃是刘淮需要做的决断,其余人只能将利弊分析清楚,根本肩负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刘淮扶剑在原地踱步,随后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梁先生,你汇总敌我情报,大名府的金贼还有多少兵马?” 梁肃早有腹稿,立即回答道:“应该还有六万精锐,算上辅兵与签军,则很有可能会突破十万大军。” 刘淮依旧询问不停:“以梁先生所见,此次分兵之后,金贼还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次分兵吗?” 梁肃等参谋军事早就有过预案,刘淮也知道,但他此时还是想要从梁肃口中获得准确的答案。 梁肃也有些紧张,微微喘着粗气说道:“有四种可能。 其一、蒙兀人或者契丹人造反; 其二,宋国北伐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入汴梁; 其三,关西吴璘击破完颜亮,从蒲坂渡过黄河,攻入晋地河中府。 其四,何子正与李公佐二人攻入辽阳府,全据辽东。 除此之外,金贼很难再次大规模分兵了。” “这四种可能性大吗?” “很小。” 刘淮有些咄咄逼人之态:“也就是说,此时很有可能是大名府最为薄弱的时候?” 梁肃硬着头皮回答:“正是。” 刘淮长舒一口气:“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传我将令,令何伯求亲率两万正军,沿着济水西进,与我汇合。” “张四郎,率东平军主力,北上博州,别忘了带上那四个大宝贝。” “喏!” “传令给罗慎言、王世隆,让他们留下兵马守城之后,率领精锐,进驻堂邑。” “令陆游、李通负责后勤辎重转运,勿要懈怠。” 刘淮说罢,随后看向梁肃。 梁肃会意,补充说道:“还有飞虎军。” 刘淮言语不停:“令飞虎军管崇彦严守济州,着机截杀纥石烈良弼。” 如果让纥石烈良弼率领这一万兵马抵达徐州左近,那无论对宋国的北伐军,还是魏胜来说,都是个巨大的威胁。 “还有吗?”刘淮朗声询问。 众人尽皆摇头。 “那就如此吧!”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以五月十日为期,全军进攻大名府!” 说到这里,刘淮狞笑出声:“金贼既然给脸不要,那咱们也不能放过这大好机会,给金贼开个眼!” “喏!” 汉军的集结是需要时间的,但是其余各条战线上的各路兵马,都已经蓄势待发,甚至已经有些抵达了战术位置。 此时此刻,纥石烈良弼依旧在沿着黄河行军,他的第一站是归德府商丘,也就是北宋时期的南京。 白马军也已经沿着浮桥渡过了黄河,四面撒开,探查金军的动向。 飞虎军则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向纥石烈良弼所在之地。 更往南,过了亳州一线之后,则是连绵的阴雨天气。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淮北地区已经正式进入了梅雨季节,而今年的台风似乎来的比往年要更早一些,以至于寿州北部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在这种阴雨天中,任何军事行动都会大打折扣,也因此,宋军的各路北伐兵马全都停止了脚步。 然而就在这连绵的阴雨中,还是有一支兵马,正在沿着颖水艰难向南行军。 到了傍晚,这支人数高达两万的金军安营扎寨,占据了一座镇子进行休整。 “士气低落啊。” 蒲察世杰巡视了一圈军营之后,到了后半夜方才回到了镇子最中央的一处屋舍中,将蓑衣扔在地上,随后脱下靴子倒扣,在火堆旁边摩挲起已经泡的有些发白的脚来。 正在案几之后翻看文书的石琚嗤笑出声:“早跟你说,这种天气,莫要穿靴子,穿着草鞋最好,你偏不听,这下可好,不止受罪,更是白白浪费了一双好靴子。” 蒲察世杰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总归不如你们这些文官,只要安坐帐中即可。” 石琚刚要再说什么,就听到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响起了马蹄踏水的声音。 军使随后唱名而入,并从皮包中拿出一封文书:“石相公,从陈州送来的书信。” 军使的说法很奇怪,因为军使一般还会受到发信之人的嘱咐,说一下军情大要。 但这封八百里加急的书信明显很着急,但军使却没有任何言语。 可石琚仿佛也不奇怪,接过之后,翻看了一下落款,脸上就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蒲察世杰搓着脚,抬头询问:“哪里的军情?” 石琚撕开信封:“还能是哪里?山东刘大郎送来的。” 蒲察世杰之前有关通敌的言语都是挤兑石琚,心中从来没有怀疑过当朝相公会叛变。 但是此时他反而犹疑起来。 操,石琚不会真的与山东贼有所勾兑吧。 怎么到了这种时候,两人还有书信交流? 但蒲察世杰依旧不动声色的说道:“信中说了些什么?” 石琚翻看着手中几张纸,嗤笑说道:“这次倒也说到正题了,刘大郎想要招降于我,真是莫名其妙。” 话虽然是如此说的,但说到最后,石琚的脸色却沉了下来,笑意全无。 蒲察世杰见状,直接上前,伸出手来:“给我看看。” 石琚倒也没有隐藏。 这封信上并没有如同之前那许多封一般商议文学、治民、学问之事,而是一封光明正大,言辞恳切的招揽书信。 “……闻石相公胸怀大志,以安定汉地为己任,然女真以小族临大国,若不能弱汉地之民,何以长久?” “……以昔日北齐神武帝之能,犹只能胡汉分治,故刘贵蔑言一钱汉随之死,高昂怒而拔刀以对。” “……如今以完颜亮粗放之性,完颜雍浅薄之才,使胡人安乐尚难,何况千万汉民?” “……故石相公以仕宦金国而求汉地安稳,无异于水中捞月,缘木求鱼。” “……如今我山东豪杰如云,猛士如雨,万众一心,皆为安定汉家之天下,还望石相公莫要自误,早日投我,共襄盛举。战乱一起,泥沙俱下,玉石俱焚,望石相公慎思之。” 说实话,这封劝降信文采确实不咋地,跟那封名垂千古的劝降信《与陈伯之书》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这篇劝降文书胜在言语简洁,一针见血,如果从天下大势上来说,哪怕蒲察世杰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难道要告诉石琚,今后大金国不以女真人为重,改要以汉人为主了? 蒲察世杰敢说,石琚敢信吗? 蒲察世杰光着脚,站在原地脸色时明时暗,片刻之后方才询问:“石相公怎么看?” 石琚坦然回应道:“刘大郎倒是有些见地的,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但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一个平定乱世。我的生平志向也好,他的雄心大志也罢,终归还是要安定了天下之后,方才能实行。” “因此……” 石琚的言语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不由得皱眉高声命令:“阿玉,去寻杜无忌,让他带着执法队去,看看究竟发生何事了!” (本章完) 第715章 宋贼女真皆大敌(上) 第715章 宋贼女真皆大敌(上) 作为军法官,杜无忌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原因是,即便在丢了下蔡,亲弟弟与私兵全都丧尽的情况下,石琚依旧愿意给杜无忌一次机会,给他数百精兵,让他能够继续在军中厮混立威。 虽然也算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却总比在后方闲置要好。 痛苦的原因则是,这支金军乃是女真国族与汉儿军混编的兵马,杜无忌的权威在汉儿军中还有些作用,到了女真兵马中就可想而知了。 他说话能顶个屁用。 而且更加复杂的是,武捷军这次来了六千兵马,其中四千是女真人,剩余两千则是新招募的汉军。 这些汉军在武捷军的体系中备受欺辱,此时跟着石琚的陈州军一起出动,立即就如同没娘的孩子见到亲舅舅,与陈州汉军抱成一团,开始与女真人分庭抗礼。 武捷军有些军官觉得这是分裂,是背叛,三天两头的开始闹事。 但前身是河南豪强的陈州军将领们哪管你这个?金国在河南的统治都要靠他们来维持,女真人装什么大尾巴狼?! 再加上雨中行军,着实艰难,令人烦躁。因此金军内部大的摩擦没有,小的却不断。 “闹什么闹?!都住了!”杜无忌披着蓑衣,手持一面硕大的铜锣,奋力敲打起来:“我乃军法官杜无忌,尔等不各自回营,为何在此聒噪?!” “杜老大,你来的正好!”一片混乱之中,一名斗笠被打掉,一张脸一边是泥水,一边是暗红血色的男子大声喊道:“跟俺一起,灭了这些胡儿。” 杜无忌只觉得头大如斗,大声吼道:“郭太初,你犯什么混?如何……” 但他的呵斥还没有结束,就听得一声怒喝:“汉家奴!你管谁叫胡儿?!” 杜无忌借着夕阳余晖与时明时暗的火把光芒,看到说话之人竟然是武捷军大将蒲察评,更是觉得头痛欲裂。 但是郭太初却根本不怕蒲察评,抽刀狞笑说道:“哪个贱种应声,俺就是在说谁!” 蒲察评闻言大怒:“好个汉家奴,你以为现在还是郭总管的时候吗?!” 郭太初原本愤怒大吼大叫都是为了维持主动权,但此时听闻此言之后,反而彻底忍耐不住,闷头抽刀就向前砍去。 蒲察评早有准备,同样挥刀以对。 两名大将就在军法官的面前,兵刃相交,互相做过一场。 他们麾下的亲兵见状,同样拔刀蜂拥向前,眼见一场大内讧就已经不可避免。 关键时刻,杜无忌还是挺身而出,直接率领执法队横在两拨人之间,而他则亲自挤进了蒲察评与郭太初之间,将二人分开。 因为已经扎营,所以无论汉儿军还是女真兵全都没有着甲,也没有携带长兵,这就给了着甲的执法队镇压的机会。 当然,执法队也终究不敢砍杀两员大将的亲兵,只是凭借盔甲坚固,将双方隔开罢了。 “你们二人都是武捷军的大将,照理说,我身为陈州军的军法官,没法管也管不着。”杜无忌高声说道:“但如今,我乃石相公任命,蒲察总管亲自副署,维持大军军纪,职责所在,不敢不尽心用力!” “你们二人有何等龃龉,现在就可以说给我!若是我无能,也可以到石相公与蒲察总管身前分说!砍杀同僚,算什么本事?!” 虽然杜无忌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有节,而且也堪称客气,但蒲察评却依旧不想给脸。 “你们这些汉儿奴,都是粮仓下的一窝鼠,让你主持公道,还不如向天买卦!” 到了此时,杜无忌也心生恼怒:“蒲察将军,唤你一声将军,是看在蒲察总管的面子上,否则老子为什么要给你个丧家之犬,败军之将的脸?!” 蒲察评听到一半,就想要继续发怒,但看到执法队数十披着蓑衣的甲士已经扶刀转身,冷冷盯着自己,还是强行压下火气。 “好啊!好啊!这大金果真变天了,汉儿奴们也扬眉吐气了。”蒲察评冷笑片刻,向地上啐了一口,随后转身说道:“咱们走!早晚让这些汉儿奴知道,这大金国是谁当家!” 女真人呼啦啦的离去,但事情还没完。 杜无忌皱眉看向了郭太初:“老郭,到底是为何生乱?” 郭太初张口欲言,却被杜无忌打断:“老郭,你想好了再说。这番言语要上报石相公的,蒲察评那厮也不是跟蒲察总管说不上话,到时候双方对峙言语不一致,那就是欺军大罪,是要杀头的。” 郭太初苦笑两声:“杜老大身前,俺如何敢胡说八道?” “大军扎营,各支兵马都在镇子里分得一片,石相公三令五申,不得扰民。俺们也照实遵守了,最多也就是多征用一两间屋舍,作伤员的安置。”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谁想到,蒲察评那厮竟然大肆占据房屋,并将百姓撵了出来。如果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这些王八蛋看到谁家的娘子漂亮,就要留下服侍。有几家想要反抗,反而被揍了一顿。” “俺虽然是幽燕汉儿,麾下却有许多人是河南出身,有些人乡梓就在左近,他们看不过去,就出言呵斥。” “谁知道那群胡狗,竟然直接动刀子杀人!俺赶来的时候,麾下弟兄伤了十几个,死了三个。这才与他们闹起来。” “这事儿郎们也都晓得,可以佐证,断不是虚言!” 杜无忌闻言有些愕然。 他虽然是军法官,却也是分身乏术,只能处置最为严重的地方,所以没料到还有这档子事。 “不能让他们在河南撒野!”杜无忌立即作出了决定:“我这就去禀报石相公!” 郭太初却拉住了杜无忌,并将其拉到一个角落,随后张望了一下,方才沉声说道:“杜老大,没用的,石相公管不了这些女真人,到最后,还得落到蒲察总管手里。 你难道还以为蒲察总管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处置军中大将,自家子侄?” 杜无忌想了一下,觉得郭太初所言有理:“老郭,你想怎么办?” 郭太初再次左右张望,随后再次压低声音:“杜老大,如今我军共有两万人,武捷军虽然有六千,但其中只有四千是女真人。剩余的两千汉儿军都是与陈州军一条心的,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些女真人全都……” 说着,郭太初做了个手抹脖子的动作。 杜无忌被吓了一跳:“老郭,咱们平日如此亲近,你为何想要害我?别的不说,你乃是幽燕郭氏的人,跟我来勾兑,你觉得我会信? 以后千万莫要再说这些话了,被别人听到,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郭太初依旧拉着杜无忌的胳膊不松手,苦笑低声说道:“杜老大,如今幽燕哪还有幽燕郭氏的名号?开国的时候,先祖就一步踏错,以至于被猜忌,死得不明不白。 到了后来,郭安国郭太尉因为入了当今陛下的法眼,郭氏方才有些起色,如同俺这种人也才能到了军中当个将军。” “然而如今,郭太尉在与山东贼厮杀时,也不知道是殒了还是被俘了,总之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蒲察太尉当家做主之后,虽然说是要一视同仁,但整个武捷军的汉儿都如同没娘的孩子,哪有好日子可过?” “杜老大,你在汉儿军中名头大,手腕硬,朋友多。俺跟陈州军的好友们也联络过一二,他们也是备受女真人的欺压。不如就由杜老大联络,在这两日就将这四千女真人处置了。” 杜无忌听郭太初越说越不对味,奋力甩起了胳膊,同样压低声音说道:“你疯了!面前就是宋贼,你竟然还想要内讧做过一场!当真是不知所谓!” 郭太初也只能放开了杜无忌的胳膊,可他依旧不死心:“杜老大,正因为面前是宋贼,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的程度,所以才得立即出手。 否则到时候真的与宋贼厮杀时,就是咱们汉儿军在前方厮杀,而那些大金精锐铁骑,屁都不用管,只会在最后捡便宜!” “杜老大,只要趁着夜间,围杀掉这群女真人,到时候咱们拥立石相公当河南王,杜老大也去当个真太尉!” 杜无忌闻言彻底不耐,盯着郭太初低声喝道:“老郭,我问你,你准备拿宋贼怎么办?” 郭太初跺脚说道:“现在关键哪里是宋贼?大金就算胜了,也是女真人胜了,跟咱们汉儿有何关系?你听到刚刚蒲察评那厮说的汉儿奴了吗?咱们是奴啊!为什么要贱皮子,为女真人的天下去拼命?” 杜无忌上前一步,揪住了郭太初的衣襟,咬牙切齿的说道:“老郭,我兄弟袍泽全都陷在了下蔡,都折在了宋贼手中,你现在说宋贼不要紧?难道我的弟兄也不要紧吗?” 杜无忌将郭太初推得踉跄了几步,随后转身就走:“老郭,我奉劝你一句,在击败宋贼之前,莫要生事,否则别怪我不念情面!” 郭太初望着杜无忌的背影,只能在雨中连连叹气跺脚。 杜无忌却不管郭太初的反应,带着执法队,回到中军石琚处复命,汇报起今日情况,只是将郭太初的私下言语全都遮掩了过去。 “……事情就是这般。两位将军都是位高权重,末将不敢擅专,还请石相公作处置。” 石琚沉默了片刻,直接唤来的亲卫:“告诉蒲察总管,让他收敛一二,莫要坏了河南形势!” 杜无忌犹豫片刻,方才说道:“石相公,还是下军令,让末将去处置几人,这毕竟是河南地,咱们的兵马又是河南汉儿组成,再这么下去,说不得就要影响军心士气了。” 石琚翻着文书,淡淡说道:“莫要再激起更大乱子了,暂且忍耐,待到将宋贼撵进淮河之后,本相自有说法,总不会让汉儿白死。” 杜无忌心悦诚服,拱手应诺。 (本章完) 第716章 宋贼女真皆大敌(下) 第716章 宋贼女真皆大敌(下) 杜无忌再次巡查了一遍镇子之后,时间已经快要到午夜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家营帐,只是脱下了披膊与裙甲,就穿着铁裲裆睡在了床板上。 可他注定在今夜无法彻底安眠了。 刚刚睡了一个时辰,正当小雨更加淅淅沥沥之时,有人冲进了营帐,推着杜无忌说道:“杜老大,出大事了。” 杜无忌摇晃着脑袋,睡眠不足加上劳累,使得他脑袋有些晕眩:“出什么事了?” “郭太初……”来人吞咽了一口唾沫:“郭太初死了。” “什么?” 这下子,杜无忌睡意全无,连甲胄都没有穿戴整齐,就披上蓑衣,带着十余名执法队甲士快步出发。 还没有抵达郭太初的营寨,杜无忌就看到了石琚,连忙上前见礼。 石琚没说什么,只是举着一把油纸伞,骑在马上招呼杜无忌跟上来。 “杜大郎,在今夜之前,郭太初还与别人起过冲突吗?” 杜无忌思量片刻后说道:“有,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而且也是与女真官兵闹起来的。” 石琚点了点头,随后来到郭太初所住的大帐。 在大帐之外,正有几个人被捆绑结实,瘫坐在泥地里,连连告饶。 “你们身为侍从亲卫,却他娘的没看见!那要你们何用?!”有汉儿军官大声喝骂:“今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全都杀了!” 杜无忌推开了围观之人,拉着石琚的马缰绳往里走。 郭太初是武捷军的行军猛安,照理说不关陈州军什么事,但这厮毕竟是金军中的中高级军官,此时莫名其妙的一命呜呼了,自然会引起一些小规模的轰动。 因此,有许多陈州军的军官都聚集在此地,打探情况,并且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眼见那名郭太初的副将似乎要开始当众拷打侍卫,石琚立即出言呵斥:“郭庆之,住手!” 唤作郭庆之的武捷军将领闻言皱眉回头,待从一片火把之中见到是石琚之后,面容立即由怒转喜,随后又转为悲伤。 郭庆之踏着泥水,向石琚快步跑来,待到离近之后,直接跪倒在地,膝行了几步,抱住石琚的马腿哭嚎道:“石相公,俺家兄长只不过与蒲察评厮打了一番,就被他派人暗害了。石相公要为俺们作主啊!” 在场的汉儿将军们听到此言,似乎是想要鼓噪,就见到石琚一脚将郭庆之踹翻:“你这厮可有人证物证?若有的话,本相自然会给你主持公道;若没有,本相就要治你一个惊军大罪!” 说着,石琚却将目光环视四周,似乎并不是在针对郭庆之,而是想要威慑那群准备鼓噪的汉儿将军。 郭庆之在泥水中滚了两圈之后,方才起身愤然说道:“石相公,我兄长与人为善,除了蒲察评,谁还有胆子,有能力,在大军中强冲大帐,杀人之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杜无忌不想听郭庆之的掰扯,松开马缰绳,快步走进了大帐中。 因为下雨的关系,所以帐外泥泞狼藉,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是到一片狼藉的大帐之中,有些事情就无法遮掩了。 这座帐篷虽然是临时支起的,却毕竟是行军猛安的大帐,所以倒也不是很小,大约是二十人帐的规制。 郭太初的无头尸体就躺在大帐的正中央。 大帐中只有三张床榻,一个由箱子垒成的案几,外加几个马扎罢了。 帐篷之后,有一个大口子,似乎是有人绕过了大帐前方的侍卫,从后方发动了突袭,划开帐篷之后冲了进来。 地上还有一串马蹄印,又似乎是来袭之人直接驱马杀了进来。 郭太初跟两名亲卫一起宿在这大帐中,两名亲卫似乎是在清醒状态下被重型兵刃杀掉的,身上有着巨大伤口。 而郭太初则是被一枪钉死在了床榻上。 来犯的敌人似乎是十分从容,甚至有心思将郭太初的首级割下来,扔到一边。 将案发现场大致看了一圈之后,杜无忌心里就有数了。 郭庆之说得有道理,有谁能在大军之中,如此轻易的就用突袭的方式杀掉一名行军猛安?! 想到几个时辰之前与郭太初的言语,杜无忌脸色也逐渐变得铁青起来。 “你们几个,找俩机灵的,从这破口追出去,找找哪里有马蹄印。” “你们两个,去看看郭太初将巡营兵马安置在何处了?为何没有警戒?!” “你们三人,都跟我来。” 杜无忌紧了紧蓑衣,只觉得虽然是夏日,周边的寒意却如同洪水一般,围拢而来。 然而杜无忌刚刚走出大帐,就见到石琚处似乎又发生了争吵,定睛一看,竟然是蒲察世杰带着几名女真军官赶来了。杜无忌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扶刀向前。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靠近之后,杜无忌才发现,大部分激烈的言语,乃是汉儿将军与女真将领所说出的,石琚与蒲察世杰还是保持了平静。 蒲察世杰缓缓说道:“石相公,这是我武捷军的家事,还望石相公勿要插手。”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石琚还没有说话,郭庆之却焦急说道:“石相公,这既是军事,又是国事,如何能轻易抛却呢?!” 郭庆之是真的怕了,尤其是在如今郭太初死得不明不白,第一嫌疑人乃是蒲察评的时候。 他担心若是石琚真的撒手不管,他根本活不到天亮。 蒲察世杰没想到自己部下竟然敢在这种时候给他上眼药,当即就是微微一愣,随后心中升起怒气。 可郭庆之已经豁出去了,干脆就将更多人拉下水:“老卢,卢鹤年,你怎么说?” 卢鹤年就是武捷军此次出动的两个汉军猛安中的另一个。 他呆呆的看着大帐之中,同样被吓得不轻,直到郭庆之叫了两次之后,方才反应过来。 卢鹤年呆愣的看了一眼蒲察世杰,仿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拱手说道:“总管,郭庆之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此次乃是合军一处。武捷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石相公为国家宰执,如何能不在场呢?” 说着,卢鹤年竟然不自觉的向着石琚挪了两步,虽然此时雨夜,看不太清他的小动作。然而卢鹤年这么一动,竟然隐隐出现汉人与女真人互相对峙的场景。 从这次出兵比例中就能看出来,女真人处于绝对劣势的状态。 此地的汉儿将军也自然与女真将领不成比例,如此情景,真的如同汉儿将军们要围杀女真将领一般。 眼见如此,蒲察世杰又惊又怒自不必多说,那些跟着蒲察世杰赶来的行军猛安、行军谋克们同样惊骇异常,扶刀戒备起来。 就在这气氛已经变得凝固之时,石琚缓缓说道:“蒲察总管,如今郭太初之死,郭庆之说乃是蒲察评所为,蒲察总管会如何处置?” 蒲察世杰闻言脑子有些乱,直接回头看向了蒲察评:“阿评,你要如何说?” 蒲察评昂然以对:“我今日与郭太初那厮起了争执不假,厮打之时伤亡几人,更是不错。但郭庆之想要用此一事,说我是杀郭太初的凶手,简直是莫名其妙。” 石琚冷然说道:“蒲察评,你今日为何与郭太初闹起来?可有个说法?” 面对一名正经宰相的询问,即便对方是汉人,蒲察评也不敢怠慢:“末将占了几个屋舍,郭太初那厮想要抢,末将不给,也就闹了起来。” 虽然与郭太初所言有些差距,但此时石琚倒也不想追究此事:“蒲察总管,我今日是不是已经下达了军令,勿要扰民。可你麾下的将领,竟然强占民房,该如何说?” 杜无忌本来在角落中听得入神,这时刚刚派出去的亲信大踏步的跑回来,低声汇报。 “那帐篷后面,再走上不到一里,就是蒲察评那个猛安的所在。我等顺着马蹄印,找到了一匹落单的马,似乎是缰绳被扯断,丢在了半路,我等检查了臀印,的确是第三猛安的,现在要不要牵来?” 杜无忌眼角一抽:“不忙。” 此时又有一人赶来:“杜老大,我询问巡营的,一开始还不承认,但逼问威吓之下,他们说了实话。当时他们赶到时,只是遥遥看到了一片影子,不过绝对是大金的葫芦头盔,是没错的。” 杜无忌更是头皮有些发麻。 可这人言语不停:“还有,我们在营寨外巡查时,蒲察评那边有个院子,血腥气很重,我们翻墙进去,最起码堆了五十具尸体,男女老少皆有,都是刀劈枪戳导致的,小陆在一具尸体上发现这个……” 说着,这人从怀中掏出半截箭杆。 杜无忌接过之后,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打量起来。 竟然是金国传统重箭。 这时,蒲察评辩驳的言语透过雨幕传来:“石相公为何凭空污人清白?我占得那几个屋子都没人的,不信,石相公可以遣人探查一番。 哼,明明是郭太初那厮没事找事,如今言语一转,就如同我欺男霸女,而他才是心思纯正的豪杰一般。当真岂有此理?!” 杜无忌看着蒲察评,心中一阵犯恶心。 这厮之所以在掰扯与郭太初冲突起因,并不是因为此事真的如此重要,而是在说:明明是郭太初没事找事,就算杀人,他杀我的可能性也要比我杀他的可能性大得多。 想到此处,杜无忌终于不耐,挤过人群来到石琚身旁,将所知之事低声告诉了他。 然而石琚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就对蒲察世杰说出了一番令杜无忌目瞪口呆的话来:“蒲察总管,本相觉得,这定是宋贼奸细所为,你如何想的?” 蒲察世杰狠狠瞪了蒲察评一眼,随后方才缓缓说道:“正是如此。” 犹豫片刻之后,蒲察世杰方才对石琚说道:“第六、第八两个汉军猛安,都随石相公的陈州军一起行动,如何?” 石琚点头:“如此也好。” 待两名大人物三言两语决定和稀泥后,纷纷呵斥部下归营,郭太初之死就像是路边死了一条狗般轻轻揭过。 且不说蒲察世杰如何对蒲察评大发雷霆。 杜无忌穿着蓑衣,带着执法队站在暗处,呆呆的看着郭庆之痛哭着收殓郭太初的尸体,心中一时间乱作一团。 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杜无忌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悲愤之情从心中涌动出来。 这结果竟然真的印证了郭太初所说,女真人与宋贼皆是生死大敌吗? 难道……难道石相公也不是汉儿的依仗吗? (本章完) 第71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71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梅雨季节的阴雨切实的影响了军事的部署。 金军被雨淋得士气低落,宋军同样在雨中沮丧异常。 日常训练是否完备,将领素质是否超群,物资是否充足,在这一刻就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人都在坚持。 但对于身在济州的管崇彦来说,战场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作为掌握着汉军最精锐力量的大将,管崇彦是有些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的。 飞虎军的使命应该与古往今来所有精锐部队的使命一样,在双方手段尽出,正处于难堪的僵持之态时,以雷霆万钧之力奋勇杀出,一路将所有敢于阻拦之人碾碎,从而保证胜利一定会属于己方。 正如同没人打扑克的时候第一把就出‘四个二带两毛’一般,全军精锐本来就应该是后手中的后手。 用后世的名言那就是:总预备队不动。 但是如今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 飞虎军被刘淮摆在了联通南北的位置上来,就注定需要他们来阻断金军的南北沟通。 也就是说,南北两面主战场都在对峙的时候,飞虎军就得开打了。 由此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管崇彦如此心中惴惴了。 飞虎军要给全军托底,他们身后是没有其余兵马的,别说败了,就算损失大一些,都会影响全局战略。 但不管如何了,既然已经决定出战,白马军都已经渡过了黄河,还能咋的? 小心探查,大胆拼命吧。 五月初五,飞虎军驻扎在单父城,身前的黄河上已经架起了六座宽阔的浮桥,征来的商船民船也已经就位。 单父距离归德府的府城宋城不过百里,白马军已经全员渡河,以五人、十人为一组,掌控战场,探查消息。 军情不断通过接力的方式传达到管崇彦手中,但是管崇彦却越来越犹疑起来。 原因很简单。 金国除了地方官给了些许反应之外,竟然没有正经兵马出现。 而归德府的反应也很有意思,直接要献城投降了。 管崇彦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是在平时也就罢了,但是如今正是大战即将开始的微妙时刻,管崇彦如果敢把飞虎军放在这种敌我不明的地方,就等着被事后论罪吧! 萧盆奴与刘括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却也不敢真的拒绝有人投诚,怕寒了其余地方之心,只能一边敷衍归德府上下,一边继续寻找纥石烈良弼主力所在。 功夫不负有心人,五月八日,白马军最北方的游骑,终于在考城以北的黄河南岸发现了金军主力骑兵的踪迹。 消息被层层上报,萧盆奴迅速聚集白马军,向北探查。 金国骑兵行动也十分迅速,到了五月九日,两千余金军就在夹谷大旗的指引下,向着宋城推进。 萧盆奴一点也不含糊,率领两千多白马军迎了上去。 原本萧盆奴想要带着骑兵将金军纠缠住,然后让飞虎军来做最后一击。 可金军骑兵也不是吃素的。 在夹谷清臣的带领下,两千金军只一轮冲锋,就将准备用弓箭迎敌的白马军击溃。 萧盆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溃军裹挟着向后退去。 白马军在大平原上四散而逃,夹谷清臣严厉约束麾下甲骑,只盯着最大的一处战团追杀。 萧盆奴刚刚收拢了几百轻骑,见状只能继续狼狈率军撤退。 虽然损失应该不是很大,但这算是白马军成军以来的第一败,实在是太丢人了。 当然,金军也没落得好。 五月十日,金军与白马军一追一逃,来到宋城附近,迎面碰到了飞虎军的五百骑先头部队。 统军的正是飞虎军副统制陈文本,此人乃是敢于去徒手抱刀头的莽撞人,见金军虽然依旧还有千人,却因为一路急行军而导致军容不整后,立即率领飞虎军从正面猪突猛进。 夹谷清臣被刘淮与张白鱼轮流殴打了之后,都对山东汉军有心理阴影了。他昨日刚刚在白马军身上找回来一点自信,还没有品味一下胜利的滋味,就被飞虎军突击到了脸上。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一方是金国寻常甲骑,一方是汉军中优中选优的精锐。 一方经历一日大战,一夜追击,师老兵疲;一方是养精蓄锐,士气高涨。 奋力一冲之下,强弱分明。 交战一刻钟之后,金军全面崩溃,夹谷清臣狼狈而逃。 但是陈文本却也没有办法立即追击金军,扩大战果。 因为他麾下只有五百重骑,剩余的飞虎军还在赶来的路上。 而一般情况下负责打扫战场,追击溃军的轻骑——也就是白马军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没有几天收拢,根本无法再次形成战斗力。 管崇彦得知战场结果之后,自然是恼怒异常。 然而更让他恼怒的还在后面。 金军似乎只来了这两千骑兵,在败了之后向南逃跑,一去不回。 而金军剩余的大几千兵马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随着轻骑被收拢,再次撒出去,具体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到了这时候,管崇彦方才拼凑出军情全貌。 纥石烈良弼渡过黄河之后,并没有沿着黄河进军,而是走的黄河南岔道。 随后夹谷清臣带着两千骑兵在考城以北吸引白马军的注意力,而纥石烈良弼则带着金军主力玩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沿着涣水直接抵达了亳州。 此时金军主力已经脱离了飞虎军的兵力投射范围,屯兵亳州永城,距离徐州彭城还有宿州符离皆不过二百里。 也就是说,飞虎军与白马军共计六千汉军精锐,费心费力谋划几日,又出动厮杀了一番,战果也就是二百多金军甲骑。 竟然是个杀伤大当的局面。 被摆了一道的管崇彦在羞恼之余,也只能写好请罪文书,分别送给刘淮与魏胜。 魏胜的回信很快。 魏胜先是夸赞了管崇彦的战果,称赞其‘果敢勇毅,大将之材’,然后话锋一转,让其不要再管纥石烈良弼了,区区一万兵马,他足以应付。 飞虎军的当务之急,是要回到济州,继续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支援北面战场。 而刘淮此时也顾不得发生在归德府的战事了。 跟即将开始的大战一比,发生在归德府的一系列战斗,都只能算是军事摩擦。 五月十日,就在陈文本将夹谷清臣打得狼狈逃窜的时候,汉军主力已经在堂邑集结完毕,并向着大名府进发。 这自然引起了纥石烈志宁的注意,并且立即做出了反应。 “金军出动了。” 刘淮驱马缓步而行,将手中刚刚获得的情报递给身边的辛弃疾。 辛弃疾只是扫了一眼,就皱眉说道:“纥石烈志宁真的是好大胆子,竟然带着这么多兵马出来,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军打决战了。” 刘淮笑着说道:“自从攻下历城之后,可能在金军眼中,所有的坚城都在咱们面前犹如纸糊。设想一下,如果他背城而战,我想办法让一支兵马绕后,炸了城门,甚至都不用进城,仅仅是城门已破的讯息,也足以让金军全军动摇了。” 辛弃疾连连点头,却又听到刘淮说道:“更关键的则是,纥石烈志宁这厮十分自信,觉得自家是金国名将,手握金军精锐主力,足以横行天下,谁也不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刘淮有些似笑非笑的说道:“说不定,在这厮眼里,此番还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毕竟,主力会战决定一切,只要能在决战中将我等击败,那金贼就能轻易席卷山东了。” 辛弃疾却已经大笑出声:“大郎,这难道不是你期盼已久的机会吗?如果咱们将这六万金贼主力围歼在此,河北岂不是任我军横行?” 刘淮也朗声笑出声来:“还是五郎知我!如今我军也是六万正军,老天爷终究是谁也没有偏向!” “究竟是北地腥臊百年之后,方才有英雄人物前来收拾;还是让我一战功成,恢复华夏。就看此战结果如何,就看诸位如何奋战了!” “喏!”周围几名将领轰然应诺。 隆兴二年,五月十一日,汉军正式越过黄河故道,踏入传统意义上河北地域。 天下震动。 (本章完) 第718章 看试手,补天裂 第718章 看试手,补天裂 批判的武器终究比不过用武器来批判。 喊了这么久“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金国看起来依旧稳如泰山, 但当汉军真的跨过了黄河故道,进入传统意义上的河北之后,这个口号终于显得更加真实起来。 对于汉人来说,这是自宋国在靖康之变以来三十七年,第一支正经汉人兵马踏上河北的土地。 而对于金国,尤其是女真人来说,将近四十年的经营,整整两代人出生之后,他们早已经将河北从异乡变成了故乡,从羁縻地带变成了核心区域,其上的猛安谋克户有许多都是在攻宋之时迁过来的。 因此,当刘淮打着‘汉’字大旗,引着六万正军,四万民夫踏上河北的土地时,整个河北就如同有人向沸油之中泼了一勺凉水一般,彻底沸腾起来。 纥石烈志宁立即引六万正军,五万签军自元城东出自不必说。 大名府,乃至于更远一些的冀州、开州都有汉人青壮拎着长枪,带着伴当,骑着劣马,越过层层阻碍,冒着兵荒马乱的危险,来到汉军之中来效力。 到了五月十三日,大军进入大名府境内,在一条唤作饮马河的小河畔扎营的时候,前来投军之人的数量竟然达到了三千之众。 这些人自然都是良莠不齐的,而且其中也有可能混着金国的间谍,所以刘淮将他们独立编成一营,遴选出勇武之人暂代军官。 由于这支兵马是在大名府聚集的,所以就用大名府的古称来为其命名。 可又因为天雄军已经被王友直所占据,因此,这支兵马只能找个更久远的名字。 正巧大名府在春秋之时唤作五鹿城,因此,被刘淮亲自授命为五鹿军,暂时与后勤营编制在一起,负责保护后勤辅助人员。 这虽然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还是狠狠壮大了汉军的士气。 颇有一种本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的感觉。 然而汉军的核心团伙却没有被眼前的繁荣迷双眼。 “因为这是第一次北伐到河北,历来第一次都是最简单的一次,所以才得慎之又慎,若是丧失了这次机会,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难。” 梁肃饮着酸梅汤,在一众将领以及参谋军事中缓缓说道。 石七朗立即收住了笑容,瞪着独眼询问:“梁先生,这话怎么说的?” 梁肃将手中空碗放在案几上:“石七郎,你听过三国故事吗?” “听过。” “听过挥泪斩马谡吗?” “自然也是听过的。” “当日是武侯第一次北伐,陇右五郡有三郡投降了武侯,仅有广魏郡和陇西郡拒不投降。陇西郡太守游楚坚决抵抗。曹魏整个朝廷‘朝野恐惧’。然而马谡丢了街亭,以至于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而那些忠于汉室的臣子,也同样只能跟着武侯回到了蜀地。 经此一遭之后,陇右就都是曹魏的忠臣了,武侯此后多次北伐,终究没了第一次北伐时的局面。” 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感时伤古,还是勾起了别的思绪,梁肃连连摇头叹气起来。 石七朗依旧有些莫名其妙,只当是文人的臭毛病。 一直负手站在舆图前的刘淮接口说道:“梁先生的意思很简单。河北士民不是命中注定要跟咱们走的。我刘淮并无恩德加于河北士民,如今来投军的三千人马,并不是来投靠我的,无论哪一支汉人北伐军至此,他们都会来响应。” “如果咱们失败,则这些忠义之人就会丧失在河北的立足之地,河北士民就会对咱们失望,下一次来投奔之人就会变少。” “失望许多次之后,河北也会变成了幽燕那副模样。汉尽作胡语,却向城头骂汉。” 赵光义第一次北伐幽燕之时,那也是百姓赢粮而景从的局面。 但在高粱河战败,驴车漂移之后,辽国大肆清理了一番幽燕,待到后来宋国再伐辽国,幽燕汉人配合的情况就越来越少了。 刘淮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梁先生有一点说错了。这却不是河北士民第一次响应北伐兵马,而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乃是王彦在太行山聚八字军、马扩在五马山聚五马山义军,联众十余万。” “第二次乃是岳元帅北伐,连结河朔,两河义军蜂起响应。” “然而这两次都失败了。” 在场众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节度府长史何伯求。 虽然岳飞北伐的时候,何伯求不在山东,可通过他的经历与事态后续发展,众人也能大约推算出河北的情况来。 说句实话,前两次河北士民皆是拥众十余万,群起响应,如今前来投军的只有三千人,相差实在是过于大了一些。 这其中自然有汉军刚刚起步的因素在,但在金国连续清理之下,人心转变也是不可避免的。 “故而,留给咱们的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诸位应当奋力努力。” 刘淮习惯在讲解具体战术之前,先说一下战略态势,众人也都习惯了,倒也不太奇怪,闻言轰然应诺。 “如今的形势很简单,金贼出大名府五十里,与我军相距不过十里扎营。”刘淮指着墙上比较完全的舆图说道:“周围都是大平原,无遮无拦,也没有什么地利以作屏障,即便有若干小河,却终究难以迟滞大军。” “金贼以骑兵为利,必然要发挥一下的。” “这几日,参谋军事们总结情报,金贼六万正军,轻骑与甲骑加起来,最起码要有三万。而我军只有一万骑兵。” 刘淮说到这里顿了顿。 辛弃疾立即接口说道:“金贼骑兵再厉害,也终究是要以威吓为主的。如今我军军心士气已成,以步卒大阵应对,金贼骑兵都不是铁打的,我就不信他们临阵能不疲惫!” 刘淮点头:“五郎这话说得有理,只要我军步卒大阵能维持,让金贼骑兵疲敝,则我军骑兵就能得以发挥了。” 这其实就是郾城之战中岳飞的打法。 以步卒大阵应对敌方骑兵骚扰,等到金军轻骑疲惫后,己方的少数精锐骑兵再突袭金军轻骑,步卒大阵随之推进,绞杀陷入混乱中的金军轻骑,以此来逼迫金军铁骑甲骑在错误的时间发动冲锋。 这是宋金大战多年,由岳飞摸索出来的一套行之有效的以步克骑之法。 但这需要汉军有高昂的士气,严整的训练。同样得要求金军有不得不打的理由。 虽然有着过往的战例,但一想到金军三万骑兵铺天盖地而来,还是有将领心中惴惴。 陆游思量片刻,还是犹豫说道:“刘大郎,要不要将济州的飞虎军唤来?这已经算是决战了,若这里败了,即便有这么一支精锐,魏公那里也是独木难支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陆游不是想要出卖魏胜,事实上,如果按照政治光谱划分,在座诸人中,最不想让魏胜出事的可能就是陆游了。 但决战的时候既然到了,自然是要将所有力量都压上才对。 而且飞虎军也只是起到沟通南北的作用,是总预备队,是保险,也不是说飞虎军一旦北上,魏胜就死定了。 如今这局面,是可以冒一冒险的。 刘淮思量片刻,还是艰难摇头:“陆先生,莫忘了,这次战机之所以能出现,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纥石烈良弼率一万大军南下。刚刚我收到了管崇彦的请罪文书,飞虎军虽然出战,却没能拦下这一万人,让他们抵达了亳州,此地距离徐州太近了。” 刘淮顿了顿,随后语气愈发诚恳:“而且,此次宋军也不是十分妥当,北伐太仓促了,而且统军的乃是天下闻名的大草包张浚,若是两淮宋军没有坚持住,那么纥石烈良弼很有可能会聚集所有兵马,进攻徐州,以此来威胁山东腹地,彼时……就真得需要飞虎军去拼命了。” 陆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并不是因为刘淮的言语毫不客气,更是因为刘淮的话他根本无法反驳。 难道在这里拍着胸脯说,宋军绝对不可能失败吗? 那成闵是怎么败的? 或者难道说张浚不是草包? 开什么玩笑? 刘淮见陆游不再说话,看向了帐中军将:“战略既定,营垒坚固之后,最迟后日就要正式开战,诸位还有什么说法?” 诸将虽是沉默摇头,却都用炯炯目光抬头看着刘淮,仿佛在等着对方作决定。 “既然如此,耶律兴哥、典论。” “在!” “辽骑营共计三千五百轻骑,全都撒出去!与金贼游骑探马作厮杀,以此掌控战场!” “喏!” 两名胡人出身的将领大声应诺之后,刘淮继续点将:“呼延南仙。” “在!” “将武成军交与副总管季成统率,你率本部一千甲骑,再与你两千甲骑,护住大军左翼!” “喏!” “张白鱼!” “在!” “将东平军交与副总管萧恩统率,你率本部七百甲骑,再与你两千甲骑,护住大军右翼!” “喏!” 两名骑将瞬间兴奋拱手。 “辛弃疾!” “在!” “你率本部天平军以及东平军,共计一万五千兵马,作第一锋!” “喏!” 辛弃疾起身拱手应诺,心中并没有被顶在第一阵的惶恐,反而因为重任在肩,而感到一阵兴奋与喜悦。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闻战则喜了。 “我自率靖难大军、忠义大军主力,合计两万兵马,为第二锋。” “何伯求。” “在!” “你率武成军,天雄军与张青所部,共计一万五千兵马,为第三锋。” “喏!” “陆游!” “在!” “五鹿军与大营就交于陆先生了。” “大郎放心,我就算是死,也会死在营墙上!” 将参谋军事早就商议好的阵容布置下去之后,刘淮只觉得没来由一阵轻松,这些时日由于决战将至的惶恐与紧张也消失不见了。 刘淮站在舆图前,摊着手说道:“诸位,河北山东中原士民在看着咱们,天下人也在看着咱们,史书也在看着咱们。 你我究竟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还是满嘴大话的草包,就看后日大战了!” 众将纷纷起身,拱手应诺之后转身出了帅帐。 大帐之外,阳光灿烂。 众人不由得皆在帅帐门口顿住了脚步,眯起了眼睛。 正在俱是沉默的时候,众人却听到有人大笑出声。 众人望去,却只见是一直以儒雅示人的梁肃手舞足蹈,仰天长笑。 “想不到,我梁肃区区一名腐儒,也能成为史书上的一笔,真是……真是何等幸事!” 辛弃疾只是看了一眼梁肃,随后就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天空,喃喃说道:“确实,这是何等幸事……家国破,金瓯缺,看试手,补天裂!” (本章完) 第719章 将帅皆不和 第719章 将帅皆不和 五月十四日,汉军轻骑大肆出动。 原本这两日游骑之间的厮杀就已经很激烈了,伴随着汉军的进一步加码,游骑之间的厮杀立即就从激烈变得惨烈起来。 纥石烈志宁毕竟是金国宿将名将,立即就从其中嗅出一丝味道来。 这是要正式开战了。 “俺倒是不怕什么山东贼,什么刘大郎,只不过咱们就不能守一下营垒吗?” 面对徒单海罗的询问,完颜璋揪着辫子上的金环,大声说道:“海罗,你说的好没有道理,若是想要据守的话,为何不在元城据守呢?何苦要引大军出城?不就是为了彻底吞掉山东贼吗?” 徒单海罗的涵养很好,面对一系列的质问,只是笑笑不说话。 但是其余人尽皆侧目,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完颜璋。其中有鄙夷,有不屑,也有微微的忌惮。 原因无他,因为完颜璋人品极其低劣,在陷害同僚争功诿过方面堪称金国小秦桧。 然而与他低劣的人品相应的则是其人高超的能力。 身为武将,其人带着一群新兵,在完颜雍继位初期轻而易举的平定了幽燕周边的局势,直接将蠢蠢欲动的山内契丹镇压下去。 随后,在去年蒙兀人入寇临潢府之时,又是完颜璋第一个率军出击,让蒙兀人没占到多大便宜。 仅仅两年,完颜璋就将麾下万余兵马训练成天下有数的精锐,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 当然,此地还是有人不想惯着完颜璋:“完颜将军,你这话说得就更没道理了,城池与营垒却是不一样的,背城而战与在营垒门口作战也不尽相同,这点完颜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完颜璋皱眉回望,却只见刘萼正在抠着鼻子面露不屑之色。 他刚要反唇相讥,就听到纥石烈志宁说道:“好了,莫要在此时起争执,这是军议,真当我这元帅是摆设不成?” 刘萼与完颜璋同时起身拱手:“不敢。” 饶是已经服软,但完颜璋与刘萼还是互相瞪了一眼。 这二人的矛盾来源很简单。 在幽燕这块地盘上,刘萼属于地头蛇,而完颜璋乃是过江龙。 双方矛盾乃是标准的主客矛盾,别说解决了,就算是缓解都很困难。 如今在大名府的六万精锐中有两万乃是幽燕汉儿军,归刘萼所统帅,有主客矛盾,又有民族矛盾,还是相同生态位上的大将,这两人能互相看顺眼就见鬼了。 强行压下两名大将的争执,纥石烈志宁继续说道:“背营而战不是不成,而是被山东贼打到家门口,对于士气影响太大。倒还不如摆明车马打一仗才好。” 耶律窝斡也立即出言赞同:“元帅说得有理,这些时日,俺们与山东贼厮杀许久,伤亡也有许多,这么僵持下去,谁受得了?” 完颜福寿立即点头:“确实如此,末将担心,若是在营寨外久持,契丹轻骑兵弱,是坚持不了太久的,到时候我军士气低迷,又出不了营寨,说不得就会直接大败了。” 这番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话一出,纥石烈志宁更加头痛了。 果真,下一刻耶律窝斡重重一拍案几,大声怒骂出声:“啖狗屎的小婢养的,你在说谁兵弱?!” 完颜福寿先是瞥了耶律窝斡一眼,随后对纥石烈志宁诚恳说道:“既然曹国公觉得契丹骑兵可以久持,那不如就再等几日,分个上下再说其他。” 耶律窝斡被噎了一下,随后一肚子闷气无从吐起,手立即就摸到了刀柄上。 照理说,完颜福寿与耶律窝斡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患难之交,又都是没有跟脚,只能充当完颜雍心腹的孤臣,应该互为表里,相互扶持才对。 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完颜福寿觉得自己居功至伟,凭借一张巧嘴救了耶律窝斡一命,经常在耶律窝斡面前摆架子。 耶律窝斡虽然想要夹着尾巴做人,但毕竟是契丹人的首领,脾气也是不小的。 一来二去,两人就结下了私仇。 此时耶律窝斡带着六千余契丹轻骑来参战,堪称十分给完颜雍面子,可谁料完颜福寿竟然依旧不给脸,暗搓搓的讽刺契丹兵弱,这让耶律窝斡如何能忍? “够了,今日是军议!曹国公,将刀收回去,你想杀谁?!”纥石烈志宁头大如斗,先是呵斥了耶律窝斡,随后看着完颜福寿说道:“福寿总管,即便你是有大功之人,却也不应该如此跋扈,欺辱同僚!” 将两人呵斥一顿之后,纥石烈志宁喘了几口粗气,继续主持军议:“多撒探骑,待山东贼出营之后,我军同样出营,以堂堂正正的野战,压垮山东贼,你们可还有别的说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完颜谋衍沉声说道:“有的,我以为,河北虽然都是平原,但是还是有一些河流的,这两日让民夫在河上多布浮桥,方便进退。” 纥石烈志宁眯起了眼睛:“谋衍将军觉得我军此番不能得胜?”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谋衍摇头:“非是如此,不过未虑胜先虑败,乃是军事常理,志宁难道敢说不是?” 纥石烈志宁思量片刻,方才微微点头:“谋衍将军说的有理。” 众将将两人争执看在眼中,都觉得有些无奈。 大哥别说二哥,你们两个主帅不也有龃龉吗? 不过这两人的矛盾却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而是有些暗流涌动的意味。 从职位上来说,完颜谋衍为都元帅府右副元帅,而纥石烈志宁是左副元帅,要比完颜谋衍高半头。 此番出战,纥石烈志宁乃是都统,完颜谋衍是副都统,相当于一正一副。 但是关键就在于,完颜谋衍是一开始就铁了心支持完颜雍的大将,又是手握重兵,还有一重完颜娄室之子的身份,资历深重。 另外别忘了,纥石烈志宁曾经收拾过完颜雍,亲手将其从曹国公府中捉走,将完颜雍一派搞的狼狈异常。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完颜雍但凡能任用纥石烈志宁,就算是心胸宽大了,此次主帅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完颜谋衍才对。 但是,纥石烈志宁的军事能力太强了,属于断档式的强。甚至比那些金国开国大将们只强不弱。 与他相比,完颜谋衍只能算是平庸了。 如果是进攻完颜亮,完颜雍还有可能会有政治方面的考虑,让完颜谋衍当主将。 但在进攻山东,忠诚方面毋庸置疑的时候,能力强悍的纥石烈志宁自然就会上位。 当然,对于这种结果,完颜谋衍能心平气和的接受才奇怪。 完颜谋衍自然不会去怨完颜雍,但对纥石烈志宁就不那么客气了,在军议的时候,时不时唱一下反调。 从军议的角度上来说,这种程度的反调可以查漏补缺,是应当鼓励的。 但是纥石烈志宁感受到主帅权威被挑衅,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军情紧急,诸位还有什么说法?现在就说来!” 纥石烈志宁起身,看着众将,朗声说道:“大金军议的规矩,你们都懂,我身为主帅,下决意之前一切都还好说。但决意下后,军令如山,全军都得服从军令,否则莫怪我行军法!” 说着,纥石烈志宁手已经扶住了刀柄。 这可跟刚刚耶律窝斡扶刀不同,身为元帅,如果横下心来,纥石烈志宁是可以合理合法砍掉军中任何一人的。 见纥石烈志宁发狠,帐中将领们俱是沉默。 “既然如此,那就听我军令。”纥石烈志宁等待了半刻钟,方才继续下令,声音也变得十分凝重:“临战之时,我军列拐子马大阵,骑兵夹着步卒,向山东贼迭次冲锋,如同开国之时一般,将这群贼人碾碎!” 诸将不敢怠慢,立即起身,轰然应诺。 事到如今,众将反而稍稍放松了下来。 拐子马大阵嘛,大家都太熟了。 然而众将各自回营准备之后,乌延查剌却停住了脚步,在帅帐中驻足。 面对这名今日一言不发的大将,纥石烈志宁也终究不能怠慢:“查剌有事吗?” 两人之前敌对,此时关系也不是很好,所以乌延查剌也就有话直说了。 “元帅,还是将陛下请来吧。”乌延查剌一开口就石破天惊:“哪怕陛下不能亲自临阵,在大营之中坐镇也好。” 纥石烈志宁却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沉默片刻之后,方才看着乌延查剌缓缓询问出声:“查剌,你的意思是,诸将不和,会影响大战结果?” 乌延查剌拱手说道:“末将不知。不过此地乃是大金精锐云集,再小心也不为过。说句丧气话,若是此番败了,难道河间府就能守吗?” 纥石烈志宁再次沉默了,心中天人交战片刻之后,方才缓缓摇头:“不成的,陛下乃是万金之躯,如何有亲临前线的道理?若是一个不小心,重蹈陛……逆亮在巢县的覆辙,该如何是好?” 乌延查剌无言以对,只能长叹拱手离去。 纥石烈志宁站在帅帐的阴影处,一时间心乱如麻,既有对自家前途的犹疑,又有对国家局势的思考,还有就是对即将开始决战的惶恐了。 呆立片刻之后,他欢呼走到在案几前,抽出一本文书铺开,再三提笔,却又再三放下,却终究难以写上一字,到最后也只能长叹了。 (本章完) 第720章 予尔开国公 第720章 予尔开国公 乌延查剌的主意其实很有道理。 国内无派,千奇百怪,每个政治势力的内部,都会有派系划分,利益纠葛。 甚至有许多人在私底下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天下乌鸦一般黑,真当汉军内部就是一团和气吗? 就比如此时身在辽东,齐心协力去掏金国屁股的何子正与李公佐二人,他们的父辈,也就是何伯求与李宝二人,那可是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的。 这种时候,就得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来平衡利益,调和矛盾了。 如果不是刘淮在又是拿家国大义聚拢人心,又是拿政治理想弥合内外,方才将仇恨仇恨隔绝在了上一代。何子正与李公佐二人早就互相捅刀子了。 类似的情况,在汉军临阵的六万大军中数不胜数。 也因此,无论如何,刘淮都得亲自来统帅大军,临阵搏杀。 可反过来说,只要刘淮还在军中,那么汉军将领之间的矛盾再大,也得老老实实的精诚合作,并肩作战。 如今金军面对的情况也差不多,本身就是好几大块弥合成的大军,内部矛盾堪称深刻。 但是只要完颜雍在这里一立,就能将这些矛盾全都压下去。 他甚至不用亲自统军,只要当个军中吉祥物,给纥石烈志宁来站台即可。 到时候谁敢阴阳怪气?谁敢炸刺? 可是不成啊。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刘淮乃是开国之君,亲身上马提刀打天下属于理所当然。 但完颜雍属于继往开来的守成之君,是一个成熟政治团体的首脑。 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谁敢真的让他上战场? 而且即便要作类似劝谏,那也是得纥石烈良弼等当朝相公来做决定,纥石烈志宁的身份太尴尬了,是不可能劝谏完颜雍来到险地的。 时间如潮,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慌乱,犹疑而停下。 五月十五日寅时(凌晨三点左右),汉军开始造饭,初见规模的汉军营垒中炊烟升腾,遥遥望去,如同龙王爷吞云吐雾,即将行云布雨一般。 这自然引起了金军的注意,已经厮杀数日的轻骑迅速将这个消息层层上报,金军大营也随之沸腾起来。 到了此番地步,刘淮心情倒是放松了下来,颇有一种另一只靴子落地的感觉,甚至有心思与毕再遇开起了玩笑。 “毕大郎,与王家娘子相处如何?” 毕再遇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结婚,他按照功劳分了一座济南府的宅子,几个店铺,几百亩土地,再加上刘淮以私人相赠的一些银钱,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毕再遇原本还因为即将开始的大战而有些紧张,此时闻言直接一愣,随后脸色赧然:“托大郎君的福,此次出征之前,我家娘子腹中已经有了孩儿。” 刘淮哭笑不得。 “这是你自己本事,怎么能成托我的福呢?这福也是能托的吗?” 周围亲卫与参谋军事闻言尽皆哄笑出声来。 毕再遇脸色更加红了,不过刘淮毕竟不能让自家心腹爱将过于窘迫:“毕大郎,初为人父,感觉如何?” 毕再遇沉默了片刻,方才一边勒着马缰绳,一边郑重说道:“很奇怪。大郎君,你也知道,我自从北上以来,就是个浪荡性子,不求功劳,不求财货,只求与金贼杀个痛快。 可自从知道我家娘子腹中有了孩儿之后,我就总是在想,如果是男娃,总该给他留下一份家业,让他吃喝不愁;若是女娃,也应该挣出一份厚厚嫁妆来,好让她能风光大嫁,在婆家能挺起腰杆。 如今,我的功名利禄之心竟是一日比一日深重,大郎君,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蝇营狗苟了?” 说到最后,毕再遇竟然有些不安起来。 刘淮笑了几声方才朗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以求封妻荫子,有什么蝇营狗苟的?以心持正,光明正大去取功名,哪怕留名青史,也得被赞一声英雄好汉,又哪里会被斥责?” 毕再遇闻言也笑了,前方兵马皆已经出营,按照顺序该是自己麾下这三百马军了,当即对刘淮拱手行礼:“有大郎君这一言,我心里就有了三分底气。大郎君,我要出战了!” 刘淮含笑挥手:“去吧。” 毕再遇对着周围几名相熟之人拱了拱手,随后驱马离去。 毕再遇要带着麾下三百骑兵,来到大军右翼,为张白鱼麾下,面对数倍于己的金军骑兵。 这必然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然而毕再遇只是向前走了十余步,就勒住缰绳,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刘淮高声询问:“大郎君,以我的功劳,来日开国,可能封侯?!” 无论刘淮身边的参谋军事,又或者是随军文士,还是亲卫将领,闻言皆是一惊,可随后又是觉得理所当然起来。 如果能将这六万金军吃掉,金国整个河北都不可能再守。 到时候,山东河北外加半个中原在手,如何就不能建国称制了? 只不过这是第一次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所以众人都有些激动,外加有一点惶恐罢了。 却并没有人反驳,而是纷纷以一种希冀的目光看向了刘淮。 刘淮自然也不会让这些心腹失望,声音更加洪亮:“到时候,予尔开国公!” 毕再遇得到准确的许诺,欣喜异常不说,其余人也都各自振奋起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此说来,这次岂不是就是开国之战?! 这些追随刘淮之人,虽然有许多是理想主义者,但更多之人却也是想着扬名立万,封侯拜相,想要一个远大的前途,搏一个封妻荫子。 此时听到刘淮当众做出的许诺,全都兴奋异常。 刘大郎将要开国的消息,犹如风中的蒲公英一般,随着大军的调动与展开不胫而走,到了大阵初步成型,向前进发的时候,这个消息传达到了统领官,乃至于都头一级。 最起码在将校一级,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情绪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心头一片火热。 此种情况,只能说政治领袖有野心是好事,最起码能让部下更加有盼头。 伴随着大军展开,身处最前线的辛弃疾,听着军使传来的新鲜传言,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向了中军处那面硕大的‘汉’字大旗。 身为饱读诗书之人,辛弃疾心中第一个念头只有三个字。 卯金刀! 果然是卯金刀! 这句著名的谶言,竟然要应在此时此刻吗? 当然,作为前军总指挥,辛弃疾也只是片刻失神罢了,很快,他就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战场上。 这毕竟不是春秋时期,双方主帅见面先叙旧,再骂一顿,斗将之后再打的时代了。 事实上,当汉军与金军几乎同时踏出大营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双方轻骑尽出,互相绞杀,想要掌握整片战场。 然而诡异的是,明明金军骑兵占据绝对的优势,却被汉军游骑打得节节败退。 这种情况不仅仅令双方一线将领惊愕异常,更是让金军游骑的总指挥,曹国公耶律窝斡惊骇欲死。 “你说什么?”耶律窝斡揪着大将耶律陈家焦急说道:“我军六千精锐,如何连这三千轻骑都打不过?!” 耶律陈家擦着额头汗水,苦笑说道:“这些轻骑,有好多人都是辽东口音,甚至……甚至还有人会说契丹话……儿郎们都是心中犹疑,自然……” 耶律窝斡大声打断了耶律陈家的言语:“俺不管这些,咱们又不是没跟同族抢过草场,也不是没跟女真人厮杀过,俺就不明白了,儿郎们有什么可犹豫的!” 耶律陈家终于无奈说道:“山东贼的轻骑与咱们打法不一样,咱们是以弓箭取胜。他们往往射上一箭,就会招呼其余人一起,拎着长矛冲锋。而且,他们身上还有铁裲裆,我军儿郎身上只有布衣。 我军游骑是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过,射也射不中,所以……” 耶律窝斡更加愤怒了:“让俺的亲卫与你一起去!俺就不信了,山东贼的轻骑难道都是不要命的不成?只要临阵打掉一两百人,难道还摁不住这区区三千人?!” “他们是三千,咱们是六千,若是败了,让朝中上下如何看俺?!” 汉军的轻骑虽然没有身着重甲,但一枚铁盔,一身铁裲裆还是有的。 这身装备其实欧洲线列步兵时代的重骑兵差不多,已经可以拿根长矛客串冲击骑兵了。 但这需要极高的士气与训练程度。 而这两点,在汉军这里是不缺的。 耶律窝斡话声刚落,与耶律陈家的胳膊还在纠缠的时候,又一名契丹大将曹逐斡狼狈而来,他右臂似乎被长刀划了一下,虽然已经包扎好,却依旧不断往外渗血。 曹逐斡还没有来到身前,就已经大声呼喊起来:“国公!俺见到……见到耶律老和尚了!还有耶律扎八那厮也在军中!国公早做准备!” 仿佛就是为了传达这个消息一般,曹逐斡不顾伤口依旧在溢血,转身回到了战场。 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看着逐渐已经转变为大混战的整片战场,耶律窝斡目瞪口呆,竟然彻底失神了。 良久之后,直到胳膊被耶律陈家用力摇晃之后,耶律窝斡方才回过神来。 但他依旧处于失能状态,只是喃喃自语:“老和尚……老和尚……撒八大王的兵马都监……大哥的……兵马都监……为何在此地?!” 耶律陈家大声说道:“大哥!莫要管这俩人是如何来的了,咱们到底还打不打?该怎么打?大哥可有章程?” 耶律窝斡张了张嘴巴,还没有说话,就见到前方一里之外,一面怪异旗帜被突兀竖起。 这并不是汉军形制的军旗,反而有些像草原上的大纛,其上有牛羊头骨作为装饰,由马尾扎成的绳索捆绑结实。 而大纛之上的图案,赫然是一头青牛与一匹白马。 如潮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开始还不甚整齐,片刻之后,声音汇聚起来。 “为撒八大王报仇!” “为撒八大王报仇!” 耶律窝斡呆呆的坐在马上,只感到遍体生寒。 当日他向契丹起义军领袖耶律撒八刺出的那一刀,历经两年多的轮转,终究是又劈回来了。 (本章完) 第721章 突营射杀呼延将 第721章 突营射杀呼延将 不管耶律撒八是不是被契丹人背弃,但他终究曾被契丹起义军奉为共主,并在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作为军事领袖,带领契丹起义军与金军厮杀。 之后虽然由于契丹起义军内部的派系之分,而最终导致了耶律窝斡的背叛,可耶律撒八终究在契丹人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此时汉军中有契丹人打出了青牛白马大旗,喊出了为耶律撒八复仇的口号,可以想象在金军契丹人中影响何等巨大。 这种影响立即就在战阵上显现出来。 此时已经改名为刘和尚的耶律老和尚身边只有二百多轻骑,带着青牛白马大旗,向着耶律窝斡大旗冲杀,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 周围的契丹兵马皆是慌忙分开,将道路让出来,真的犹如给自家统帅让路一般。 “杀耶律窝斡!杀逆贼!为撒八大王报仇!” 喊杀声越来越响,到了后来,不仅仅是金军中的普通契丹兵齐齐悚然,就连耶律窝斡的那几百铁杆亲卫也惶恐起来。 耶律陈家见状咬牙对耶律窝斡的亲卫大声说道:“带着大哥快走!这里我来阻拦!” 亲卫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立即拉着耶律窝斡,倒卷大旗,向后撤去。 耶律陈家刚刚指挥轻骑摆开架势,就见到那面青牛白马旗已经到了数十步之外。 他在大惊之余立即大声下令:“放箭!放箭!都迎上去,放箭!” 敢于正面与拼命冲来的冲击骑兵决死之人不多,但是敢于遥遥射箭之人还是有的。 很快,就有近百骑蜂拥而上,又从中分开,自两翼向着冲杀而来的汉军轻骑抛射箭矢。 汉军轻骑中为首的数人纷纷中箭,有的栽落下马,有的则是连人带马一起滚落。 冲在最前面的刘和尚胯下战马马颈中了两箭,唏律律一声悲鸣之后,就栽倒在地,刘和尚狼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辽骑营骑兵齐齐惊呼,而契丹兵则是纷纷振奋欢呼起来。 然而刘和尚却立即站起,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从肩膀上拔出一支箭矢,拎着长矛,赤红着眼睛,如同嗜血恶鬼一般扫向周围契丹兵。 很快,刘和尚就从其中看到了一个相熟之人,怒目圆睁,大吼出声:“萧六斤!你们杀了撒八大王之后,竟然还敢来杀我老和尚吗?!” 唤作萧六斤的将领闻言羞愧交加,竟然用罩袍捂住脸,随后拨马转身而逃了。 伴随着最后一支前去阻拦兵马被刘和尚骂退,耶律陈家额头汗流如注。 但他终究无法放弃这块作为轻骑绞杀战的战术核心位置。 “随我杀贼!” 耶律陈家聚集了周围数十名亲卫甲骑,缓步向前迎战,与刘和尚这百余轻骑厮杀在一起。 在丧失了速度优势之后,轻骑是难以与甲骑绞肉作战的,但是刘和尚已经是不管不顾杀疯了。 面对这些曾经的挚友,后来又在背后捅刀子的叛徒,刘和尚一边用长枪四面厮打,一边对着这些为金国厮杀的契丹人破口大骂。 如果说普通契丹兵面对突然出现的青牛白马大旗是又敬又畏,那么如同耶律陈家一般的原本契丹起义军核心之人,对于刘和尚就是羞愧居多了。 “耶律窝斡呢?!滚出来!给爷爷滚出来!恁的窝囊,你背主弑君的胆子呢?!” 耶律陈家眼见亲卫的士气都有些低落,只能硬着头皮高声回应:“老和尚!你他妈的少在这里装英雄好汉!当日情景,除了投降,可有他途?!” 耶律陈家本身就不善言辞,又因为理亏,所以言语硬气,其中意思可太软了,对于金军士气的打击可能要比之前刘和尚的喝骂更大。 果真,他身侧亲卫的士气立即就有些萎靡,即便在激烈的厮杀中,也不由得回头来看。 刘和尚也从声音判断出了说话之人的身份,隔着十数名处于混战中的骑兵,双目如电看来:“陈家!你这背主小人!” 说罢,刘和尚竟然高举起长矛,将这手中的唯一长兵奋力掷来。 耶律陈家猝不及防,只能低头躲避。 长矛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铛的一声砸在了耶律陈家的头盔上,将其砸得眼冒金星,拨马落荒而逃。 金军也随之轰然溃散。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陈家!逃什么?!当日背主的时候,不是很猖狂吗?!” 刘和尚犹如疯了一般,双手空空,却大喊大叫,不管不顾的狂飙猛进,直到被斜插过来的刘八拉住方才停住。 “扎八!你不随我一起杀敌,拦我作甚?!” 刘和尚对着已经改名为刘八的耶律扎八狂喷一气。 刘八却一点都不恼,而是喘着粗气说道:“和尚,已经足够了!咱们将金贼轻骑都驱逐走了,莫要再追了!再追说不得就要碰到金贼甲骑了!” 刘和尚闻言,眼中的疯狂之色方才减了三分,却依旧红着眼睛指着身后大旗说道:“扎八!都统郎君给我脸,我不能不应。今日之后,我就再也不能打出这面青牛白马大纛了,若是不能再今日,就将窝斡那厮祭旗,来日就没机会了!” 刘八却依旧冷静:“会有机会的,你刚刚没听说吗?都统郎君要立国了,以都统郎君的心胸,难道还会与你纠缠这些?!走吧,勿要误了都统郎君的大事!” 刘和尚也终于冷静了下来,带领麾下兵马缓缓退去。 虽然这支狂飙突进的轻骑撤了回去,但金军轻骑的溃败已经不可避免。 耶律兴哥与典论两人一南一北,控制着辽骑营三千余轻骑向前压迫,在整片战场上铺撒开来,彻底掌握住了整片战场的信息,并且从某种程度上截断了金军从两翼进攻的路线。 对于这个结果,刘淮仅仅是有些惊讶,纥石烈志宁则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在一旁的完颜福寿虽然也嘲讽过耶律窝斡,却没有想到这厮竟然如此不堪用,立即驱马来到了纥石烈志宁身前:“元帅,让甲骑冲杀一番吧,这般下去,平白没了士气,该当如何?!” 纥石烈志宁瞥了一眼完颜福寿,随后冷冷说道:“福寿将军,此番是国战,事关国家兴亡。这一次我暂且饶你,若是再有别的小心思,真当我不敢杀一大将来立威吗?” 完颜福寿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想要辩解什么,看见到纥石烈志宁的森然目光,终究还是将想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金军摆开的乃是拐子马大阵。 具体布阵有些类似变种的一字长蛇阵。 由耶律窝斡率领六千契丹轻骑,在汉军阵前挑战袭扰,一来绞杀汉军游骑,控制战场;二来扰乱汉军阵型,为生力军创造战机。 第二线则是由纥石烈志宁亲自统率的金军步卒与甲骑混合的大阵,其中精锐甲骑八千人,步卒大约两万人。 左翼的乌延查剌,右翼的徒单海罗各自率领八千甲骑,分布在中军两翼。既是可以作为包抄绕后的兵马,又能护卫中军两翼。 再之后第三线,则是完颜谋衍所率领的一万步卒,作为总预备队。 虽然说起来是很简单的三线阵,可由于人数众多,外加时代所限,只能依靠旗号与金鼓作简单指挥,所以有许多时候得靠统军大将的自由发挥。 就比如如今契丹轻骑全面崩溃的局面中,如果乌延查剌与徒单海罗觉得有必要稳定局势,早就从两翼派遣甲骑冲杀出去了,哪里用得着中军再下令?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行动的原因则是因为金军大阵摆得实在是太宽了,尤其两翼的骑兵,占据空间更是广阔。汉军与金军大阵之间大约还有五里,契丹轻骑虽然溃败了,却依旧没脱离这五里的范围。 若是金军从两翼出兵,这些契丹轻骑很有可能就会慌不择路,被金军甲骑驱逐着去冲撞汉军的步卒大阵。 汉军这架势哪里是一群溃败的轻骑能冲开的?到时候契丹轻骑不伤亡惨重就见鬼了。 纥石烈志宁不信完颜福寿不懂这个道理,但他依旧提出了,借刀杀人的算计展露无遗。 纥石烈志宁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会怜惜契丹人的性命。可正如他说的那般,这是国战,应该倾尽所有力量,不应该有一兵一卒的性命被轻易抛洒! 到现在这种时候,完颜福寿还想着与耶律窝斡那点恩怨,不只是上不了台面,更是其心可诛! 完颜福寿有些狼狈,但在纥石烈志宁转头看向前方军阵之后,还是勉强说道:“难道就要让山东贼遮蔽战场,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吗?” 纥石烈志宁缓缓摇头:“自然是不成的!” 他没有再给完颜福寿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令:“完颜璋!” “末将在!” 已经等待许久的完颜璋摩拳擦掌,大声应诺。 “予你一千中军甲骑,前去为大军驱逐前路!”纥石烈志宁沉声下令:“只要驱逐山东贼军轻骑即可,莫要追杀过深!” “这是军令!” 完颜璋原本还想要辩驳一二,闻言也只能拱手应诺:“谨遵将令!” (本章完) 第722章 虏骑千重只似无 第722章 虏骑千重只似无 身在大军之中,所能看到的事情是非常少的。 前后左右皆是人潮,再加上有禁言的军令,所以普通士卒身在其中,除了脚步声与金戈声之外,能清晰听到的也只有用以标定步伐的鼓声了。 当然,对于主帅来说,可以收集到的信息还是比较多的。 但在这种连土丘都难找的平原地带,将领们能获得的视野,最多也就比普通军卒高出一马罢了。他们获得信息的途径,最多还是得依靠军使与游骑来往传达。 由于游骑素质高低不齐,也就导致了主帅收到的消息不一定十分精准。 你说前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等风马牛不相及的情况也会时有发生。 这就得需要各部将领来作临阵决断了。 就比如如今。 刘淮皱着眉头对军使说道:“耶律兴哥真的如此说的?你再说一遍!” 在刘淮的逼视下,军使擦着额头汗水,强笑说道:“辽骑营已经大破金贼轻骑,耶律统制为刘和尚请功!同时还请都统郎君发全军甲骑,与辽骑营一起,驱逐溃军冲击金贼大阵。” 刘淮冷笑一声:“你回去告诉耶律兴哥,大军团作战,纪律要严。要按部就班,莫要抱着侥幸心思,看到机会就要冒险。你再替我问问他,那些溃军当真能撼动金贼大阵吗?!” 军使不敢怠慢,立即大声应诺,打马离去了。 一旁的梁肃虽然依旧紧张,却还是保持了一名参谋军事的本色:“大郎君,莫要如此严厉,毕竟是在请战,终归要比畏战要强。” 刘淮抚摸着沥泉枪,望着远方滚滚烟尘,摇头说道:“我倒不是信不过耶律兴哥。” “此番辽骑营打得确实漂亮,只不过耶律兴哥竟然绕过了第一锋的辛弃疾,而直接来寻我来请令。我担心……” 说到这里,刘淮摇了摇头。 这些归化的契丹人、女真人基本上都是把自己当作孤臣,所以虽然耶律兴哥在天平军之时就与辛弃疾交好,同归刘淮麾下之后,反而十分避嫌,少有交流。 可若是将政治上的臭毛病带到战场上来,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曹大车!”思量了片刻,刘淮将身上佩剑解下,对着亲卫说道:“将我的剑交于辛弃疾,我予他前线擅专之权!” 曹大车立即手持宝剑,前去传令了。 辛弃疾终究是战火中历练出来的资历大将,他虽然知道只要接过这把剑,就意味着只要来到一线厮杀的兵马全都会听从他的指挥。 但面对如此殊遇,辛弃疾脸色都没有变化,只是接过剑来,缓缓点头:“辛苦曹大郎了,还请曹大郎回禀大郎君,既然我在第一锋,就绝不会让金贼越过此条线!” 曹大车点头应诺,刚要转身离开,就见到在两军大阵之间的汉军轻骑一阵混乱,随后向两翼撤去。 随后一支金军甲骑透阵而出,似乎是将汉军轻骑已经彻底击溃了,并且要冲到汉军大阵之前耀武扬威一般。 辛弃疾只是抬眼看了一眼那面上书一个“璋”字的华丽大旗,就下令大阵继续向前推进。 得益于长期队列训练,所以汉军在以一个个小方阵摆成大横阵之时,也能保持横阵的整齐。 金军甲骑隔着几百步来回奔驰,根本恐吓不住汉军,也根本拦不住汉军大阵的前进。 更何况辽骑营只是分散,却不是溃败了,很快就在耶律兴哥与典论的指挥下,再次聚集起来,从四面八方对这支金军甲骑进行骚扰。 出战的一千金军甲骑很快分散,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 但这些金军精锐毕竟不是契丹兵可以比拟的,即便分散了,也还是能压着辽骑营打。他们不仅仅重新夺回了战场周边的控制权,更是将耶律窝斡那六千契丹溃兵接应了下来。 “辛五哥……”典论有些狼狈地通过步卒方阵之间的空隙,来到了辛弃疾的青兕大旗之下,表情难堪的拱手刚说了一句话,辛弃疾就有了回应。 “局势我已经看清楚了,辽骑营全都撤回来。”辛弃疾果断下令:“沿着方阵之间预留的空隙撤回来,到阵后重新整军。” 典论长舒一口气。 轻骑不是用来打硬仗的,而且此时随着双方大阵的不断靠近,大阵之间相距也不过一里,也失去了轻骑辗转腾挪的空间。 辛弃疾命令不停:“令,天平军李铁枪、时白驹、杜十八、辛元英,全军披甲,向前进击!令,东平军披甲!列车阵!” 说罢,辛弃疾又看向了依旧还没走的曹大车,皱了皱眉头,复又嘱咐了一句:“金贼这个架势似乎不仅仅是单纯的拐子马大阵,让都统郎君早做些准备。” 曹大车早就因为眼前这番大阵势而有些口干舌燥,闻言只能连连点头。 片刻之后,汉军第一锋有了些许变阵。 人数高达九千的天平军步卒突出向前,向金军中军攻去。 而天平军虽然也摆开了横阵,却不可能是真的没有任何缝隙,事实上,这个横阵是由四个小型方阵组成的,中间结合部就是留给辽骑营撤退的通道。 完颜璋见状眼中一亮。 当然,眼中一亮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 因为汉军是自东向西进攻,此时又是朝阳初升之时,所以金军乃是迎着阳光战斗。 饶是此时乃是清晨,然而隔三差五还是会直视阳光,搞得完颜璋不厌其烦。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此时,完颜璋眯起眼睛,看了看已经将两翼漏出来的天平军,拉住副将说道:“你亲自去一趟,去寻元帅,让他再发三千甲骑来,先吃掉这些山东贼!” 副将抚着额头汗水,同样看了一眼天平军的阵势,有些焦急的说道:“将军,俺大约也知道将军想要干什么,但太冒险了,元帅不会同意的。” 完颜璋闻言勃然:“他娘的爱同意不同意,老子乃是跟着撒离喝都统厮杀过的老将,难道还能看不清局势?!你跟他说,不管援军来不来,一刻钟之后,我都会去行我的军略。难道这大金天下,只有他一人是能臣忠臣不成?” 副将硬着头皮离开了。 他见到纥石烈志宁之后将话复述了一遍,原本以为这位元帅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纥石烈志宁竟然真的让完颜守道率领三千甲骑,从中军出战。 与此同时,纥石烈志宁下令步卒全军披甲,准备厮杀。 副将见状也只能感叹,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自家将军能看出来的事情,这位元帅如何能看不出来呢? “习列尼!”完颜璋大声呼唤着完颜守道的女真名字:“今日首功,合该咱们取得!” 完颜守道遥望那面天平大旗,大声回应:“老夫之前因为兵力不足,被天平贼围在元城,真乃是奇耻大辱!今日当有此报!” 完颜璋哈哈大笑,随后高举长矛:“冲!” 随后,金军三千余甲骑,追着辽骑营,沿着天平军各营之间的缝隙蜂拥而入,将天平军分割成不能呼应的四个方阵。 紧接着,刘萼率领近万金军步卒进击,对天平军发动了正面进攻。 这就是纥石烈志宁与完颜璋所发现的战机了。 天平军虽然是主动进攻,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脱离了两翼汉军的护卫,并且为了与之后的兵马形成波次,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就是事实上的孤军深入了。 完颜璋就是想要军事冒险,将天平军分割包围,再由金军步卒主力向前压迫,一举将天平军彻底击溃。 不管纥石烈志宁是无可奈何,还是真的觉得该搏一搏,事实就是他又撒出去三千甲骑,并且在第一时间让步卒全军压上。 只要能快速将天平军打崩,那么此战也就能十拿九稳了! 率领两千余甲士在战场南端,也就是天平军左翼的李铁枪,面对如潮水涌来的金军,心中莫名想起了在济南府刚刚起事之时。 说来奇怪,耿京带着他们起事,距今不过四五年罢了,但是由于这几年中经历的世事太多,以至于此时回想,仿佛竟然是上一辈子一般。 “放矛!” “甲士向前!” “列六阵!四面放箭!” “站定了!敢退者,斩!”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兵马,李铁枪麾下兵马并没有等待主将军令才有所行动,而是按照平日训练,迅速变化阵型,与金军正面厮杀起来。 在纷乱的战场上,李铁枪的思绪竟然更加纷乱起来。 当日跟着耿京一起起事的,只有六个人。 其中一人在第一战,攻打一处猛安谋克户时,脖子中了一箭,死了。 一人在纥石烈志宁与完颜奔睹亲率兵马的夹击之下,死得尸骨无存。 还有一人唤作刘炊饼,跟着李铁枪南下联络宋国时,被莫名捉了签,在逃跑之时阻挡金军追兵,被乱刃分尸。 到了耿京在东平府立业之时,六名老兄弟只剩下了李铁枪、张安国、邵进三人。 再后来,邵进叛了,狠狠捅了天平军一刀,连带着逼死了耿节度。 张安国心思不正,成了地方钤辖。 如今在往日起事七人之中,来到河北直面金贼倾国精锐的,竟然只有他李铁枪一人吗?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最近已经开始读书的李铁枪心中猛然浮现出这首诗来,随后心潮猛然间澎湃起来。 “将军,发信向后军求援吧!” “求什么援?!”面对副将的询问,李铁枪呵斥出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如何能指望他人来救呢?!你没有听过刚刚军使所言吗?!此乃立国之战!我告你们,我李铁枪,今日就要在这里死战到底了!” 副将闻言一愣,随后也咬牙说道:“将军想要如何去做?” 李铁枪放下顿项,拎起惯用的铁枪,向前一指,傲然说道:“刚刚辛五哥下达的军令乃是进攻,如今即便金贼势大,却哪里有只守不攻的道理?!我先亲自向前厮杀一阵,你为我后援,晓得如何去做吗?” 见副将重重点头,李铁枪高举长枪大喝一声,随后率领二百手持大斧的亲卫缓步向前。 金军虽然都有心理准备,知道汉军不好惹,却没有想到反击竟然到的如此之快,右翼接战的汉儿军统领官猝不及防,直接被李铁枪撕开了军阵,杀到身前阵斩。 金国汉儿军右翼立即就是一片混乱。 (本章完) 第723章 如意战车扞突骑 第723章 如意战车扞突骑 “怎么回事?什么叫攻不进去?!” 在完颜璋与完颜守道率领中军一半——也就是四千甲骑出战的两刻钟之后,纥石烈志宁对着狼狈退到身侧的刘萼冷冷询问。 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怒,仿佛刘萼不立即给个靠谱的说法,纥石烈志宁就会立即一刀斩过去一般。 刘萼面对此等呵斥自然是有些狼狈的,但他恼怒中同样夹杂着不可思议:“元帅,非是我等汉儿不尽心竭力,而是山东贼着实难攻……” 纥石烈志宁抬手打断了刘萼的废话,脸色阴沉的说道:“你是说,贼人不过万人,而且露出了破绽,由我军甲骑分割成数个阵型,然后步卒大阵压上,以优势兵力,竟然拿不下来?!” 纥石烈志宁越说越气,到最后反而平静下来,诚恳说道:“刘总管,刘节度,若是你们幽燕汉儿只有这般本事,就莫要天天说什么为国家柱石了。汉儿在女真国族之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刘萼闻言更加羞愤:“元帅,我的侄儿已经战死了一个,若是这样还不能说明汉儿军死战,我却也无话可说了。” 纥石烈志宁闻言,不顾将帅在中军起龃龉会引起军心震动,勃然大怒的回道:“刘节度!你看看那是什么旗帜?!不是忠义,不是靖难,只是天平!这只是天平军罢了! 那大旗也只是青兕,不是飞虎!这是去年之时,被良弼相公打得狼狈逃窜的天平军!而你竟然连他们都厮杀不过,如何能对上靖难大军? 你告诉我,擒不住辛青兕,如何对刘飞虎子?!” 金军以骑兵立国,自然是以精锐骑兵为主力,所以幽燕汉儿军并不是金军最精锐的战斗序列。 但在纥石烈志宁看来,对面的天平军也不是最精锐的汉军啊! 刘萼面对纥石烈志宁的怒骂,只是沉默以对,片刻之后方才艰难说道:“让大军两翼的甲骑出动厮杀吧,就算不是为了我们汉儿军……” 纥石烈志宁再次打断了刘萼的言语,断然拒绝:“不成,徒单海罗与乌延查剌二人各有去处,他们是要做一锤定音来用的,如何能轻出? 而且,我既然将两翼托付给了他们,就给予了他们自专之权,他们是需要根据局势来自决的。” 当然,纥石烈志宁也可以强行命令他们出战,但这才哪到哪?汉军最精锐的靖难大军还没出场,两翼的甲骑也没有出动。 更何况那支非常出名的飞虎军虽然已经在济州亮了相,但谁知道会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时已经来到了战场周围? 怎么可能不准备预备队呢? 见到刘萼又愤怒又沮丧而且还有些慌乱,纥石烈志宁不由得叹了口气:“刘节度,我再予你三千兵马,出战两刻钟之后,从天平贼阵型中撕开口子,与前途的完颜璋、完颜守道二人作呼应,能否做到?” 刘萼知道这是纥石烈志宁的底线了,立即点头应诺,拱手离去了。 纥石烈志宁却又扬声说道:“刘节度,人人都想要被敬重,但这份敬重却终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就比如如今,与你有些仇怨的完颜璋已经亲身杀入了山东贼阵中,分割了天平贼的军阵,而你却不能以精锐兵马攻破天平贼的哪怕一个小阵,来日天下英雄敬重完颜璋多一份,轻视你刘节度多一分,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刘萼更加羞恼,再次回头拱手,随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了。 当然,此时被纥石烈志宁所夸赞的完颜璋日子也不好过。 首先发现这一点的,乃是终于找到一处高地观察战场局势的刘淮。 平原作战就是这点不好,军队铺开的范围太大,而平原上又很难有绝对制高点,作为统帅,很难直观的看到全局。 因此刘淮虽然找到了一处缓坡,建立中军,却依旧只能透过烟尘远远眺望,并且根据军使传达的军情连蒙带猜。 “大郎君!天平军已经接战,金贼甲骑从阵型缝隙杀进来,被东平军所阻。虽然暂时无虞,可萧恩萧总管却让我来赶紧汇报大郎君。” 刘淮眯起眼睛,向战场望去:“萧恩怎么说的?是来请求援军的吗?” 姚不平连忙摇头:“萧总管说大郎君有全盘谋划,他不敢置喙,却因为东平军各部战力不平,担心会有小阵溃败,让大局出错。还望大郎君早做准备。” 刘淮闻言只是点头。 居高临下,刘淮终于大略将战场看清楚了。 虽然辛弃疾为第一锋,却也没有让所有兵马都一拥而上,而是列出了两个波次。 首当其中的就是九千余天平军精锐,此时已经陷入了金军的分割之中,分为四个小阵,与金军厮杀正酣。 六千余东平军步卒则是在第二线,依靠大车来行军的。 正式开打之后,东平军迅速披甲,并且用大车摆开了车阵,以作防守。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车阵自魏胜作军事长官的时候开始,就是忠义军的拿手好戏,此时更是被发扬光大,所有正军的辎重大车都逐渐换装成了如意战车,也因此,金军甲骑顺着天平军的缝隙,透阵而过之后,看到的就是一大片足以称作坚城的车阵。 的确是坚城。 如意战车本身就是十分稳固的四轮大车,安装上蒙着牛皮的木板之后,如意战车高度大约在两米以上,近百辆首尾连接在一起,就如同一座平地而起的木城一般。 而且这座木城比寻常城寨更加危险,弓弩手站在大车上放箭,长枪手在大车的缝隙间戳刺长枪,使得靠近的金军无不是伤亡惨重。 完颜璋是身先士卒的大将,在车阵前转了一圈就已经惊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想着就算无法将汉军轻骑追成溃军,也足以驱逐着他们来搅乱后阵,从而将天平军彻底孤立了。 但完颜璋眼睁睁的看着近百骑沿着预留的通道回到车阵之中,车阵随之闭合之后,整个人都麻了。 这他妈不就成了天平军背城而战了吗? 好不容易分割掉山东贼的前锋,竟然不能扩大战果,只能回头吃掉天平军吗? 完颜璋看着眼前犹如一个硕大刺猬般的车阵,又回头看向了天平军,心中十分犹豫。 战场是极其混乱的,步卒一旦散乱都很难列阵,更别说骑兵了。 因此,许多素质一般的骑兵根本就是属二哈的,纯粹撒手没,只有一次保持编制进攻的机会。 虽然完颜璋麾下的金军精锐不至于如此,但在这片战场上双方加起来十几万人,实在是太乱了,这支金军甲骑很有可能只还有第二次集群突击的机会。 看着金军这三千余甲骑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天平军与东平军车阵之间乱转,刘淮仿佛知道了金军的犹疑,心中也有了决断。 但他还没有下令,一旁的梁肃就说道:“金贼犹疑了!大郎君,咱们却莫要再等,还得继续增兵,否则这股金贼若是真的回头去拆天平军的小阵,说不得会再起波澜!” 所谓一个巴掌伸出来有长有短,前突的天平军四个统制部中,李铁枪与辛元英所部十分强悍,杜十八就要差一些,而时白驹就更是垫底了。 从此时的战场局势就能看出来,身处中军的辛元英与左翼的李铁枪皆是压着金军打,而右翼则是处于相持状态了。 完颜璋想要凭借着三千骑横扫天平军,纯粹是扯淡,但与金军步卒合力击破一两个小阵,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刘淮点头:“梁先生所言,正如我所想。传我将令,令靖难大军罗慎言、石七朗,率所部兵马,从东平军车阵两翼绕行,支援天平军。” 顿了顿,刘淮继续说道:“令雷奔率领三千选锋军,与东平军合军,进入车阵待命。与他约定以中军红旗为号,只要中军举起红旗,选锋军就需要从正面踏过去,无论是谁阻挡,都碾碎他们!” 参谋军事写定文书,盖上军印,军使拿起信物与文书立即出发。 军令很快传达到了三名将军手中,而他们并没有任何迟疑,迅速行动起来。 望着近一万大军出动,梁肃有些迟疑的说道:“都统郎君,需不需要让何长史派遣兵马到中军来?此时中军只有万人,是不是少了些?若是有金贼来突袭,恐有危险。” 此言一出,庞如归与王雄矣二人皆是怒目而视。 刘淮摆手笑道:“我这里有一万余兵马,如何能算少?又如何能有危险?而且……” 刘淮脸色变得肃然:“而且,何长史有自专之权的,若是他发现不妥,自然会派遣兵马来援。” 梁肃也只能点头。 这个时代由于信息传递速度缓慢,交通也不便利,刘淮又不是尤里,可以脑控别人。 六万大军分布广阔,也只能依靠各支兵马的主将随机应变了。 刘淮虽然没有继续言语,却一直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局。 果不其然的是,随着汉军自两翼增兵,如同一双大手一般,向完颜璋包抄过去之时,战场又有了新的变化。 (本章完) 第724章 分兵合战数重围 第724章 分兵合战数重围 乌延查剌在马背上已经站了许久了,以至于他的副将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从马上跌下来摔死。 但是因为乌延查剌脾气火爆,所以终究没人敢出言作劝说,生怕莫名挨上一顿鞭子。 而乌延查剌如此作态的原因倒也简单明了,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参战了。 金军此次来到大名府的一共有三万骑兵。 这些骑兵与草原上那些武装牧民不同,乃是真正的精锐。 哪怕看起来比较弱的契丹轻骑,面对辽骑营时的挫败也有八分在于心战之上,并不是真的不堪一击。 至于剩余的两万五千甲骑,乃是东金最后的家底子了。 须知道,金国在经历过一系列大战,又分裂成两个之后,东金已经不是以往那个横跨中原辽东的万里大国了。 而在期间的兵马损耗也是实实在在的,完颜亮那齐整的三十二军已经成过去时了,可以说,这两万五千甲骑是东金得以镇压蒙兀、契丹的最后依仗。 也因此,即便乌延查剌再急不可耐,却终究不敢将左翼的八千骑一掷而出。 至于添油战术,乌延查剌更是想都不敢想。 因为汉军骑兵也不弱,即便此时飞虎军似乎没在,但与乌延查剌相对的张白鱼此时也是天下闻名的骑将,他麾下近三千汉军甲骑也不是好惹的。 若是派出小规模甲骑挑战,到时候被张白鱼摧枯拉朽的灭掉,该如何是好。 所以这八千甲骑终究只能成建制的出动。 可如此多的骑兵,临战时根本没办法做统一指挥的,乌延查剌最多也只能指挥三千骑,剩下的都得交予副将来统领。 这也就导致了乌延查剌几乎只有一次能够出击的机会。 如果不能击溃敌军,乘胜追击,那么金军就会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在训练有素的汉军步卒大阵面前,这么做跟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张白鱼差不多也是一个想法,汉军骑兵人数较少,这也就导致了张白鱼的压力更大,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样,汉军与金军的两翼开始了激烈的静坐战争,除了游骑斥候依旧在厮杀之外,任由己方中军的步卒杀得血肉横飞,血流漂杵。 其实如果从后世军事学家的研究看来,骑兵等待己方步卒率先分出高下,再出动收拾残局,方才是大部分时间内骑兵的正确使用方法。 但是,这等待的过程实在是过于焦灼了一些。 “报!” 见两刻钟前派出去的军使返回,乌延查剌立即揪住了对方说道:“元帅可有何军令?!” 军使苦笑一声:“元帅依旧还是之前言语,将军可以待中军举黄旗为信号,也可以自专……元帅还说了……” 说到这里,军使有些吞吞吐吐,不敢言语了。 乌延查剌大声呵斥:“说什么了?” 军使声音压低:“元帅说了,以往铁锏万户有湖海豪气,如何今日却婆婆妈妈如同一名妇人?若是铁锏万户不敢担责,那他就要另遣大将来统领左翼了……” 说到最后,军使声音犹如蚊呐。 凑过来准备听纥石烈志宁军令的几名副将皆是面面相觑,随后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散开了。 乌延查剌知道这不是纥石烈志宁羞辱自己,而是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军令,使得纥石烈志宁也心神不宁起来,所以方才出言呵斥的。 但这也不妨碍乌延查剌脸色青红不定,心中七上八下,百味杂陈起来。 乌延查剌再次站在马上,迎着升高的日头遥遥眺望战场最中央,在片刻之后,终于有些失态的说道:“你们说,我手中此时握着国家精锐,倾国之兵,难道就要在国战中坐视成败吗?” 几名副将面面相觑,随后还是一名亲近的咬牙出言说道:“将军,自然是不成的。否则以史书论,你我所有人,都免不了一个贪生怕死,错失战机的骂名!” “阿速,你有什么说法?” 唤作阿速的副将立即大声出言:“将军,就算山东贼的马军同样精锐,人数上终究是劣势,我军分派兵马,绕行一二不成吗?须知,马军终究是要跑起来的,哪里有坐着不动的道理?!” 乌延查剌闻言却再次犹豫起来。 然而看着战斗越来越激烈的中军位置,他还是下定了决心:“阿速,予你三千马军,向北绕行,试试能不能绕到山东贼身后,但是勿要浪战,勿要强求!” 阿速立即兴奋点头,随后立即拨马回身,点起三千甲骑,披上盔甲,跨上战马,向北而去。 汉军斥候立即就发现了金军的异动,很快就层层上报,军情就传递到了张白鱼手中。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白鱼一边派遣副将率六百骑一齐向北,一边向统帅后军的何伯求求援。 何伯求自然也不含糊,派武成军统制官胡悦率两千五百步卒出发,向北行军,支援梁磐。 双方在主战场以北十里左右的距离就地开打,一时间难分难解。 这番经历,差不多在战场最南端的徒单海罗身上再次发生了一次,而呼延南仙与何伯求的反应也差不多,再次分兵应对徒单海罗的侧击部队。 精锐兵马之间的对决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乃至到了无聊的程度。 没有任何奇谋妙策得以施展的空间,因为任何计策都是出于对方犯错的基础上方才能实行的。 双方都不会犯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想要侧击的兵马很快就会被对方斥候发现,随后援军立即抵达,双方就地开始正面合战。 到最后,战线只会不断拉宽,在整条战线上各处都是正面合战,最终还是会以正面实力决胜负。 回到现在,乌延查剌虽然分出三千甲骑,却因为张白鱼也分兵,依旧保持着两倍左右的兵力优势,所以依旧还能坐得住。 但是身处中央战团的完颜璋可就彻底慌乱了。 凭空撞上木城般的车阵,就已经够倒霉的了,如今又有数千步卒从两翼绕过来,竟然试图将突入的金军骑兵包围起来,那就不是倒霉,而是惊悚了。 “习列尼!”完颜璋对着另一名主将完颜守道大声说道:“快些走吧!这非战之罪!” 完颜守道同样被局势惊得大汗淋漓,却还是保持了一些理智:“不……不能就这么撤……算上你一开始带出来的,一共是四千甲骑……” 完颜璋大急道:“你也知道是四千甲骑,这是中军的一半骑兵,若是被山东贼夹在中间,那就全完了!” 完颜守道上前抓着完颜璋的胳膊,朗声说道:“阿璋!你莫要慌乱,且回头看一看,天平贼小阵之间的空隙有多大?可以容得下我军快进快出吗?! 就算咱们撤出去了,仓促下又得损失多少兵马?!撤出去的马军更是难以收拢,到时候与此战平白没了四千马军有何区别? 而且,只要狼狈撤回去,那就算是败退了,对于士气打击是如何之大,你可曾想过吗?” 完颜守道毕竟是完颜希尹的孙子,家学是有些渊源的,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依旧能瞬间将利弊盘清楚,也算是能力超群了。 面对一连串的反问,完颜璋哑口无言,有些羞恼的说道:“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完颜守道喘着粗气指了指天平军那四个小阵:“为今之计,只有与步卒前后夹击,击破一股天平贼,以打开通路,以炫耀武功,鼓舞士气!” 这是一开始完颜璋所犹豫的两条路线之一,如果他当时放弃去攻打车阵,集中优势兵力去攻打天平军,很有可能此时已经有所斩获了。 事实上,完颜守道在两刻钟之前就已经提出了这番意见。 只不过当时完颜璋觉得这厮是与天平军有旧怨,再加上当时东平军似乎还有机会,所以这番建议就被完颜璋断然拒绝了。 然而伴随着战场越来越乱,参战的汉军越来越多,这些被夹在天平军与东平军之间的金军甲骑也变得散乱起来。 尤其是在进攻东平军的车阵数次却无果,骑兵的活动范围却被进一步压缩之后,完颜璋还能直接指挥的兵马不过一千余骑,其余的兵马全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之中。 此时做决断可能是最差的机会,却也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完颜璋咬牙说道:“那就如习列尼所言,先击溃天平贼!我看北侧的小阵似乎不甚坚固,就从那里着手!” 完颜守道立即点头说道:“正合我意!” 两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早就已经发现了天平军最右翼的小阵似乎最弱。 事实也正是如此,时白驹毕竟是年轻小将,用兵天赋也就是一般,只不过占一个勤恳诚勉罢了。 当然,这种将领才是一支军队的真正基石,依照如今汉军的建军思想,待到统一北方,人口基数进一步扩大之后,一支中人之上的将领,配上训练有素的兵马,再加上大量的预备役,就足以支撑一场战争了。 但在没有成长起来之前,突然被扔到这种战场上来,时白驹依旧有些进退失据,心中惊慌更是难免。 将领的弱势在战场上会被成百上千人无限放大,进攻不够果断,防守不够坚决,随之而来的则是士气的差距,在对比之下立即就会被有经验的敌将发现端倪。 屋漏偏逢连夜雨,率领三千生力军支援战场的刘萼同样将目标放在了时白驹身上。 刘萼自然知道自家右翼与中军被压着打,却并没有将生力军第一时间派去支援。 或者说,正因为右翼与中军处于劣势,刘萼才更要在其他地方找到突破口,以点带面,从而彻底拆掉天平军的横阵。 刘萼与完颜璋这对死对头仿佛心有灵犀,或者说两人互相看到了旗帜的呼应,从东西两方,同时向着时白驹发动了猛攻。 时白驹麾下只有两千久战疲惫的兵马,面对六千余金军的四面八方围攻,没有发生任何奇迹,坚持了一刻钟后,崩溃开来。 在接战近一个时辰之后,金军终于第一次有了斩获,各级军官纷纷士气大振。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他们高兴的还是太早了。 (本章完) 第725章 义之所感士忘生 第725章 义之所感士忘生 “时白驹所部兵马溃败了,那他还活着吗?” 从东平军车阵最北端绕行的罗慎言眼睁睁看着天平军最右翼崩塌,心中一阵七上八下。 原本他这三千兵马的站位应该是时白驹的右后方,堵住金军甲骑的退路之后,配合天平军稳固阵线,再与时白驹所部轮换作战。 现在罗慎言刚刚抵达位置,还在列阵,时白驹所部就发生了溃败,让他一阵措手不及。 探马勒着马缰绳,大声说道:“有人看到了时统制的旗帜,但战场太乱了,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 罗慎言望着混乱的战场,听着探马传来的模糊消息,知道自己是要到决断的时候了。 “传我军令,全军向前!山东父老以膏血供养我等至今,杀贼报国,正是今日!” 作为汉军核心主力的靖难大军自然出手自然是不凡的,三千兵马在行进的过程中摆开阵势,以五十人队组成一个个小方阵,互相配合清扫周边战场。 而与罗慎言坚决的进军相反,此时完颜璋与刘萼几乎已经拔刀相向了。 “完颜将军,如今天平贼已经溃了,你为何不率军追杀,难道要他们再行整军,反身来战吗?”刘萼有些失态的大吼大叫。 刘萼的愤怒是理所应当的,这是他麾下汉儿军所获得的第一个战果,在被压着打了许久之后,终于将汉军大阵拆了一角,而完颜璋竟然不配合他扩大战果,如何不让他恼怒异常。 完颜璋一开始没搭理刘萼,只是回头看着从打开缺口之中蜂拥而出的金军甲骑,直到被纠缠得确实烦闷之后,方才驱马向前几步,直接揪着刘萼的胳膊吼道:“你这厮没有眼睛吗?没看到我军是何等行状?!还怎么继续厮杀?!” 刘萼脸颊抽动了一下,深深后悔将麾下汉儿骑兵全都交了出去,否则如何会在此时受制于人?他只能耿着脖子说道:“完颜将军,平日吹嘘女真甲骑过万不可敌,难道就这么片刻工夫,就只能狼狈撤回了吗?究竟是大金骑兵不成了?还是你完颜璋废物?!” 完颜璋闻言勃然大怒,松开刘萼的胳膊,拔刀作势就要挥出。 刘萼同样想要拔刀,然而完颜守道却快他一步,直接用手中长矛格开了完颜璋手中佩刀。 “都少说两句吧!”完颜守道也有些气急败坏之态。 两员大将,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要到互相砍杀的程度,成什么样子?! 然而作为与完颜璋一起,统领骑兵出击的大将,完颜守道心中同样对刘萼愤怒异常:“刘节度,你这厮才是好没道理,若是你们汉儿军步卒能早些正面击溃天平贼,甲骑哪里会如此狼狈?” 面对这个已经诶纥石烈志宁提出过的问题,刘萼羞愤异常,却又不能否认。 幽燕汉儿军步卒就是无法正面攻破汉军的军阵,即便是已经被孤立的军阵也无法击破,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谁也辩驳不得。 说句实话,这也就是纥石烈志宁没在跟前,否则他一定会因为没把完颜雍叫过来而感到懊恼。 完颜亮有一万个错处,但他有一点,那就是敢上战场,乃至于敢亲自率精锐兵马冲阵。保证士气是一方面,但更多的则是大将们不敢当面打马虎眼。 就比如如今,完颜雍的金吾纛旓只要在中军一立,完颜璋早就带着大旗,聚拢一批甲骑,驱逐着溃军冲击汉军大阵了。哪还会在这里叽叽歪歪? 就这么耽搁的工夫,三人却猛然发现,原本已经开始有序撤出的甲骑又突然混乱起来。 完颜璋惊讶之余,还是派遣亲兵前去查看。 亲兵只是绕过一片甲骑,遥遥一望就回来,脸上布满紧张之色:“将军!是山东贼的兵马!山东贼又来了!” “有多少人?!” “不知道,可两三千人还是有的,前排皆是甲士,离这里不过两里了!” 完颜璋脸色立即就变得铁青。 此时金军甲骑最起码还有两千没有逃出来,若是被汉军堵住口子,那真是万事休矣。 “刘萼!”完颜璋还没有说话,却是比较稳重的完颜守道率先出言,竟是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如今我不想与你掰扯对错,但是大金甲骑还有许多没撤出来!让汉儿军全都顶上去!一定要趁着这股山东贼立足未稳,击溃他们!” 刘萼闻言脸色同样变得铁青。 完颜璋脸上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我大约还能拉出来五六百骑,从侧翼进攻山东贼,以牵制贼军!刘节度!正面就交于你了!” 说罢,完颜璋直接引兵离去,向北绕行。 刘萼在完颜守道的逼视下,只能下令:“令,刘庆率本部三千兵马,向东进军,只许进,不许退!令,章安率本部两千兵马,为刘庆后继。” 命令下完之后,刘萼如同躲避某种事物一般,慌忙向后撤去,也不知道是因为不敢面对汉军精锐,还是因为不忍去看接下来将要死伤惨重的幽燕儿郎。 刘庆与章安二人得到军令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只是简单收拢兵马,整齐队列之后,就依照军令,向前进攻。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但是他们毕竟经过了一场大战,疲惫与虚弱也是在所难免的。 刘庆所率的是后来从中军支援而来的生力军,还好一些。章安那两千兵马已经厮杀了一个多时辰,就算有轮换休整,也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但他们终究是幽燕汉儿精锐,士气还算高涨。 幽燕之地如果像完颜亮那般敲骨吸髓的征兵,此时再搞出七八万大军也不是不可以,但战斗力是完全没有保证的。 因此,此番只是抽调了两万余汉儿军精锐南下,刘萼一出手就是五千步卒,罗慎言的面子不可谓不大。 左军副统制丁大兴正在维持二十余个小方阵齐头并进,眼见竟然有金军步卒敢来迎击,立即挥师迎击。 双方在刚刚时白驹所部阵地之后数百步就地开打,再次将金军甲骑的撤退路线堵死。 金军进攻了半天,算是白折腾了。 刘淮依旧在中军位置,一边遥遥眺望,一边根据来往军使探骑的情报来拼凑战场的信息。 “罗慎言去护天平军侧翼了。”刘淮微微点头,随后就下达军令:“令,李秀率领破敌军,自车阵右翼西进,为罗慎言之后!” 梁肃这时也有些不安起来:“破敌军两千五百人,全都去吗?” 刘淮点头:“全都去!” 梁肃毕竟不是主将,多谋却不擅断,闻言紧张更甚:“如此一来,中军只有八千人了。” 说着,梁肃指了指金军两翼的骑兵大阵,吞咽了一下口水:“金贼主力骑兵还没动,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刘淮同样看向那规模庞大的骑兵,摇头说道:“原本还想用岳元帅的办法来炮制金贼,谁知道金贼竟然也有长进了。那就换一种办法吧。” 梁肃立即就明白了,原来刘淮竟然想要以身做饵,来勾引金国骑兵主力来攻。 也只有将金军的杀手锏逼出来之后,汉军这里的杀手锏才能万无一失的劈死金军。 刘淮见梁肃陷入思考之余,脸色苍白,不由得又是宽慰了几句:“放心吧,如今我军已经摆开了阵势,又有精兵悍将坐镇,难道还能让这万余金骑击溃不成?梁先生,你可太小瞧山东上下数年的积累与努力了。” 梁肃终于艰难点头。 刘淮在调兵文书上用印之后,又对军使正色说道:“告诉李秀,此番大战之后,破敌军将更名为东海军!” 军使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还是将原话传达给了李秀。 不得不说,刘淮对于人心的把控堪称精确,只是临阵一言,就让李秀感动的感激涕零。 破敌军乃是由张旺徐元东海起义余孽为跟脚,以海州健儿为骨架组成了一支兵马,在张小乙战死后,就由李秀统帅。 随着汉军一次又一次的获得胜利,破敌军中的参与过东海起义的旧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李秀担心有一天,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会忘了当日还有一个渔民,一个农夫,为了反抗金国的横征暴敛而揭竿而起,并为之身死族灭。 如今刘淮给了许诺,在战后将军号改为东海军,那么随着汉军征伐天下,逐渐壮大,在史书上都会写东海军军号的来历。那些寂寂无名的死在抗争道路上之人,也终究能名垂于竹帛,流芳后世,如何不让人感激涕零? 此时此刻,李秀捧着军令文书,抬头看着绣着‘李、张’二字的东海波涛大旗,咬牙说道:“小乙哥,咱们走!” 破敌军两千五百人向战场进发的声势是瞒不过人的,很快,统领金军右翼甲骑的徒单海罗就得知了这番消息,并且陷入了巨大的犹疑之中。 在经历了一次分兵之后,徒单海罗麾下还有五个猛安的甲骑,但他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与左翼的乌延查剌一样,他们都不怕死,就怕战争大势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崩塌。 在如此紧张的情绪中,徒单海罗十分想要与人交流一二,然而看看副将,又看看亲卫,发现他们同样紧张,也不由得息了说话的心思。 突然间,徒单海罗心思一动,对亲卫说道:“将那渤海姓高的叫来,我有事要问他!” (本章完) 第726章 蔡裔殒盗张辽止啼 第726章 蔡裔殒盗张辽止啼 高安仁还以为现在就要出战,强压着惴惴不安的心思,飞马来到徒单海罗身前,在马上叉手行礼:“徒单总管,是否现在就要出战?是要我为前锋吗?” 徒单海罗摇头,挥手让副将与亲卫离远一些,探身扶了一下高安仁的胳膊:“高二郎,我与你大哥相善,这你也知晓。而且我还与高总管有些渊源,因此,你我算是亲近之人,说话可以不用遮掩的。” 顶头上司如此说话,高安仁还能说什么?一时间只能连连点头。 不过徒单海罗说的倒也不是谎话,虽然高安仁的大哥高安义乃是文官,却因为在久任辽东,与徒单海罗有了很多交集。 至于高景山则与徒单海罗的叔父是至交好友。 若非如此,此番即便高景山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南下,也不会让高安仁率领武安军最精锐的两个渤海族猛安,在徒单海罗麾下听令了。 “末将自然是想要与总管亲近的,可此乃战时,总不是叙旧的时候,总管可有什么军令吗?” 徒单海罗沉默片刻,方才正色说道:“听闻高二郎与山东刘贼交手厮杀过许多次,可知这刘贼究竟是什么人吗?” 高安仁沉默了。 徒单海罗等待片刻之后,方才出言询问:“为何不说话?” 高安仁抬头看着徒单海罗,艰难摇头说道:“非是不能说,而是末将担心说了,反而会让总管军略决断出岔子,到时候末将可就百死难赎其罪了。” 徒单海罗闻言也不恼,遥遥一指汉军中军方向,又指了指战场最中央厮杀之地:“刚刚刘贼又向前派遣了三千兵马,此时山东贼的中军空虚,我需要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战机。” 高安仁恍然大悟。 如果是寻常情况,敌人中军空虚到这种程度,而徒单海罗又手握精兵在两翼出击位置,早就不计生死的冲上去作斩首行动了。 但汉军的声名实在是过于煊赫,败在汉军手下的名师大将数不胜数,也就让徒单海罗心中起了犹疑,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出兵厮杀,以至于将高安仁唤来,想要通过分析刘淮的性格,来决定接下来的决断。 然而想明白了之后,高安仁却是心中惶恐起来。 如果自己夸大刘淮的本事,使得徒单海罗错过战机该如何? 可若是自己贬低刘淮,使得徒单海罗仓促轻敌又该如何? 这不就成了自己的错了吗? 这特么不是你的责任吗?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推到我身上来了?简直岂有此理! 高安仁一阵腹诽,犹豫片刻之后,方才决定实话实说:“总管,末将不想涨他人威风,可……可刘贼……” 说到这里高安仁摇头叹道:“刚刚总管说的那句,末将与刘贼厮杀交手过许多次,这话其实是不对的。” “哦?” “确切说来,是末将被刘贼击败了许多次,狼狈逃窜了许多次。” 徒单海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片刻沉默之后方才说道:“高二郎屡败屡战,却不丧志气,乃是大丈夫……” 高安仁摇头以对,正色说道:“总管,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大金所有精兵能将,只要是与刘贼对上的,全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能逃的就逃了,不能逃的基本上都死了。如果有人与总管说他与刘贼作战平分秋色,那肯定是在说大话的。” 徒单海罗摇头说道:“刘贼再厉害,也终究只是人罢了,莫要过于夸张。” 高安仁再三沉默,再次犹豫片刻后,方才艰难说道:“总管,你这番言语,我已经是第六次听说了……” “第一次乃是家父,当时还是忠义贼北侵海州,当时家父觉得能轻易战胜,结果却是海州城破,家父殉国。” “第二次乃是仆散达摩太守,他在沂州觉得忠义贼不堪一击,去夜袭天平贼。却被当时出使天平贼的刘大郎率一群残兵败将,反攻回来。到最后仆散太守与刘芬刘通判只能狼狈弃城而逃。” “第三次乃是我家叔父高公与韩棠韩公,在淮南皂角林之时,觉得刘贼只率几百骑,又是长途奔袭而来,可以试着进攻。结果则是武安武锐两面大旗被夺,我军前锋只能狼狈撤退。” “第四次乃是从叔父口中,得知陛下……逆亮所言,全军回师,与占据巢县的靖难贼决战。结果总管也知道,巢县一战,天崩地裂,就连逆亮都被刘贼擒了。” “第五次就是前年,良弼相公南下,率武安、神威两个万户平定山东。待天平贼被分裂追杀之时,良弼相公也说山东贼不堪一击。然后……” 不顾徒单海罗已经脸色铁青,高安仁摇头说道:“然后与刘大郎对上之后,神威军几乎全军覆没,我们武安军也只能狼狈逃回了河北。”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高安仁说罢,抬头看着徒单海罗的双眼:“总管,之前那些人都不是庸碌之辈,却最终死的死,逃的逃,擒的擒。这已经是第六次了,让我如何不犹疑恐惧呢?” 徒单海罗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夏日的热风灼烧着喉咙,心中有些后悔跟高安仁说这番话了。 “高二郎,如果照你这番言语,岂不是刘贼是根本无法战胜的了?他如果北伐,大金难道只能回到关外,过苦日子去了?” 高安仁摇头以对,诚恳说道:“总管,若是我如此丧气,那又何苦再次率军南下,与刘贼决生死?” “总管,我的意思是,千万莫要轻视刘贼,若非有万全准备,一定不要轻举妄动。” 高安仁说到最后,已经有些苦口婆心的模样。 徒单海罗闻言非但没有静下心来,反而更加焦躁了。 “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战机?何时才有万全的准备?” 高安仁闻言再次沉默,心中再次腹诽。 我特么是主将吗?你将这种要命的问题扔给我,打赢了还成,输了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就应该拿我的首级祭旗了? 徒单海罗见状也反应过来,摆手说道:“高二郎会错意了,非是向你问计,而是……唉……果真是令人心焦啊……” 高安仁闻言根本不搭话,只是保持着叉手行礼。 他当然能理解徒单海罗的焦灼,但是毫无办法。 事实上,高安仁心中已经有些怀疑,汉军中军薄弱乃是刘淮装出的假象,就是为了吸引金军前去进攻。 即便经过分兵之后,汉军两翼各自还有两千骑兵,想要绕过他们是不可能的,只能派出些兵马牵制。 即便与左翼的乌延查剌配合默契,到时候在汉军中军处会师的金军甲骑,最多也就是八千骑罢了。 而汉军中军再空虚,五千兵马还是得有的。 难道真的能轻易拿下吗? 对此,高安仁持悲观态度。 就在两名大将各自怀着心思时,一名身后插着红旗的军使从南边飞马而来:“徒单总管何在?徒单总管……啊……” 话声刚落,军使胯下战马前腿一弯,跌倒在地,连带着军使也滚成了满地葫芦。 亲卫上前,将军使拖拽起来,拉到徒单海罗身前。 “总管!八百里加急!”军使从怀中掏出一封湿淋淋的文书,不知道是浸着汗还是水。 徒单海罗拆开后看了一眼,随后脸色大变起来。 “阿五,你带着军使去寻元帅!”徒单海罗对着一名亲卫大声下令,随后又对高安仁说道:“高二郎,你且去回到军中,准备厮杀吧!” 高安仁只觉得后背汗毛直竖,拱手应诺,拨马转身之余,不由得高声发问:“总管,是战机已经到了吗?” 徒单海罗看向高安仁,但目光的焦点似乎在更西的方向,他一字一顿的郑重说道:“不是战机已经来了,而是战机快没了。” 高安仁被盯得浑身发毛,同样不由自主的向身后望去。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迭迭正在牵着马坐在地上进食的骑士,向更远方。 那是大名府方向…… (本章完) 第727章 秋风不用吹华发 第727章 秋风不用吹华发 金军虽然说是倾巢而出,却终究不是顾头不顾腚,后方一点防备都没有。 事实上,如果算上镇防军、签军、汉儿弓手等地方部队,东金在大名府周边营垒、军寨、村镇最起码还有五六万的兵马。 这些兵马拉出来打决战,那肯定是不成的,不过躲在事先准备好的阵地中迟滞敌军,还是能做到的。 元城更是天下坚城,周遭有河流环绕,金国早有准备之下,汉军战力再强,也不可能穿越层层阻碍,以偏师去偷袭攻下元城的。 即便有火药也不成! 而刘淮也不可能派出成千上万兵马去偷袭元城。 一来汉军精锐兵马就这么多,本来南北分兵就让兵力捉襟见肘了,若是再分兵,主战场可能就会被金军捉住机会,一举击破。 二来纥石烈志宁不是傻子,你分兵我也可以分兵,到时候依靠主力正军外加尚能控制的地方兵马,虎口拔牙将偏师吃掉又能如何? 元城既然碰不得,那么刘淮就要另辟蹊径,选择一个更安全的办法了。 早几个时辰之前,东平军老将呼延绰登上了舰船,感受着初夏微醺的风,思绪莫名回到了几十年之前的水泊之畔。 那时并不是五月盛夏,而是阳春三月。不过清晨的景色与今日却是差不多的。 月亮西沉,星光渐隐,东方出现鱼肚白,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芦苇与水波摩擦的沙沙声。 周围的年轻军将们皆是斗志高昂,眼中如同塞下了整片晨光一样闪闪发光,看向主将。 只不过,当时是在缩头湖,今日是在马颊河。 只不过,当日呼延绰只是看向张荣期待军令的普通军卒。而今日,他却成了万众瞩目的主将。 身份与时间的变化,使得呼延绰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哥,我们……我们来到河北了……”呼延绰喃喃自语,随后紧了紧罩袍,在初晨黑暗的掩护下不由得抹了抹眼角。 毕竟是统军大将,呼延绰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粗糙干瘦的大手抚摸着船舵,瘦小的身形如同隐藏着巨大的力量。 “阿绰,所有人都已经上船了。”东平军另一名老将李俊来到舵楼上,对呼延绰沉声说道:“启程吧,勿要误了都统郎君的大事。” 呼延绰点头:“拔锚!出征!” 安置在船上的大将军鼓轰然作响,八艘内河大船拔锚启程,沿着马颊河向着东北方行驶。 且说河北虽然是一片平原坦途,但河流还是有的。宋国的三易回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北宋时,束水攻沙只是个理论模型,最常用的治水方法却是分流。 其中理论倒也通俗易懂,黄河水流大,那就将其分成许多小的河道,理论上就不会发大水了。 当然,小河水流缓慢,泥沙更容易沉积,以至于更容易发洪水,那就是后话了。 马颊河就是在北宋时期产生的一条小河,它只有二十多步宽,在河北自西南流向东北,距离元城不过三十里。 东平军水军进入马颊河着实费了一番手脚。 舰船先从济南府出发,入北清河,也就是济水,随后转向黄河岔道,再通过黄河进入黄河故道,方才进入了马颊河。 这一路行来,实在是耗时耗力,即便天公作美,一路顺风顺水,也让呼延绰差点没赶上这场大战。 马颊河既然是这番走势,也自然成了金军退回元城的必经之路。 也因此,马颊河上的浮桥渡船准备的十分充足。 而且,负责此事的乃是完颜谋衍,这名老成持重的大将生怕会出岔子,后路被截断,所以不止将浮桥分散布置,甚至在马颊河上拉上了铁链,修建了堡垒,以作防备。 在完颜谋衍看来,即便汉军舰船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马颊河中,这么窄的河流,舰船也摆不开阵势。 到时候锁链一拦,营垒中的弓弩手一齐放箭,汉军舰船来多少死多少。 事实也正是如此。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二十几步宽的马颊河别说无法让舰船并行,就连单艘舰船前进也是异常困难。 岸上更是早早有金国的地方兵马发现了东平军的舰船,有些胆子大的金军甚至靠近过来,遥遥放箭。 东平军也不甘示弱,双方就在隔着河岸,互相对射起来。 一路上伤亡没有多少,却让呼延绰觉得不厌其烦,另外,他也担心有人用找来油料临时准备火矢,所以顺势放下四百步卒,让他们沿着河岸进军,顺带驱散金军。 这些前来骚扰的金军毕竟只是地方三线部队,面对东平军正军的进攻,瞬间溃散。 保证了行军安全之后,全军一起沿着马颊河继续进军,直指浮桥设立最密集的孟家渡。 此时的孟家渡东西两边皆已经变成了营垒,其中各驻扎着八百镇防军,在完颜谋衍看来,这已经是万无一失了。 营垒的守将也是这么想的,他在接到部下的汇报之后,立即就集中油料,制作临时的火箭,并且派遣几十名弓弩手登上营寨墙头。 任何舰船但凡敢靠近,就等着被点成火炬吧! 他们只要能坚持两刻钟,周围其余营垒的兵马就会抵达,到时候数千兵马汇聚,淹也能淹死这些山东贼! 当金军将领看到东平军舰船停下之时,心中就是如此想法。 但是伴随着五百汉军在岸上列阵,大炮开始轰鸣之后,金军将领就彻底傻了。 眼睁睁的看着营垒的一处木墙轰然爆开。木屑纷飞之余,连带着墙上三名金军腾空而起,重重落在地上,这名金将心中恐惧终于抑制不住,抢过一匹战马,狂奔离去了。 岸上的汉军趁着金军营垒一片混乱之际,发动了进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孟家渡夺下。 从大炮第一次轰鸣,到汉军彻底掌控这片渡口,不过两刻钟而已。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汉军没有时间收拢俘虏,斩杀了所有军官之后,将金军全都驱散,随后将渡口与浮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呼延绰站在舵楼处,居高临下望着浓烟逐渐升腾而起,刚要说一两句激励的话,身侧的李俊就叹了口气。 “怎么?阿俊,难道胜的不痛快吗?”呼延绰随意询问。 李俊摇头,拍着舵轮说道:“之前咱们都是用弓箭克敌,了不起在舰船上安个抛石机,拍杆也就足以横行江面了,可如今有了这火炮,咱们之前半辈子的水战经历全都成了个笑话。” “就如同这眼前的舵轮,方便直观,谁都爱用。而咱们这些老人,就如同之前的舵杆一般,已经被抛弃了。这天下变化一天比一天快,稍不留神竟然已经生了华发,成了老朽,如何不让人心生感叹呢?” 李俊说的虽然颠三倒四,但呼延绰还是明白了这厮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了,再加上身体衰老带来的惶恐罢了。 但呼延绰却无法安慰李俊,因为他时常也有这种想法。 山东越来越繁荣,汉军越来越壮大,刘大郎的野心也越来越炙热,新的事物与思想也越来越多。 这个世界,也让呼延绰越来越看不懂了。 也许他们这些老将注定属于上个混乱的时代,就如同之前那艘跟随呼延绰许久的座驾一般,在未来中注定不会有一席之地的。 呼延绰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驱逐出脑子,安慰李俊道:“不要再掰扯这些事情了,既然都统郎君将这重任交于你我,可见在都统郎君心中,你我还是可以成事的。 咱们也应该尽心尽力,拼却老命方才可以,莫忘了,四郎君还在都统郎君麾下厮杀。” 李俊重重点头,随后立即出发,来到第二艘船上。 在孟家渡口水面比较宽阔的位置,东平军的舰船开始轮换,由李俊率领第二艘打头阵,一路继续向西北进攻。 今日一定要将马颊河上的浮桥拆干净! (本章完) 第728章 何尝识会兵之机 第728章 何尝识会兵之机 “阿嚏!阿嚏!”被两名老将所念叨的张白鱼打了两个喷嚏,被迎面的热风一吹,俊俏的脸上瞬间唾沫星子瞬间糊了一片。 张白鱼用罩袍的袖子擦了擦脸,不仅仅没有擦干净,反而让唾沫、汗水与尘土在脸上胜利会师,并且搅拌均匀。 顶着一张大脸,张白鱼抬头看了看逐渐发挥威力的日头,无奈说道:“金贼怎么还不来?!他们是要在这里等着下崽子吗?” 没人回答他。 这时候,张白鱼才想起来,自家副将梁磐已经率领兵马,去截击绕后侧击的金军去了。 早知道金军如此有定力,哪里还用梁磐带兵出击,自己就将事情办妥了。 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斩首而还了。 张白鱼如此腹诽。 当然,即便梁磐不在,张白鱼身边想要凑趣之人也不会少的。 有亲兵大声说道:“四郎君,俺觉得金贼就是怕了你的威名了,所以才不敢来的。” 张白鱼闻言摇头笑道:“不敢来,难道就敢走吗?相距如此之近,若是金贼转身撤军,我就敢整齐兵马追上去,到时候管他八千还是一万骑,都得被我追杀崩溃。” 撤退,尤其是临阵撤退,更尤其是骑兵的临阵撤退,实在是过于艰难了,一不小心就会全军溃散。 但凡金国将领不是蠢猪,哪怕是要撤退,也得跟汉军骑兵狠狠厮杀一番,让汉军无力追杀才对。 张白鱼继续说道:“可既不敢来,又不敢走,难道就这么干耗着?!这日头越来越大,周围连棵树都没有,我能耗得住,金贼能耗得住吗?” 女真甲骑中有许多是辽东来的,气候上一时间适应不了也实属正常。 此时还是上午,太阳升起不多时,已经有些酷热难耐了,如果晒上一中午,待到午后再厮杀,汉军甲骑固然不好受,女真骑兵十停本事中能发挥出三停就谢天谢地了。 亲兵砸吧了一下嘴,觉得自家总管所言有理,当即说道:“可这也太难受了?要不要主动去挑战一番?!” 张白鱼怦然心动,却在看了看中军之后无奈摇头:“大郎君将精锐甲骑交予我,就是为了护住全军右翼的,而且此时中军似乎有些空虚,咱们杀出去倒是痛快了,到时候中军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亲兵却满不在乎的说道:“那可是都统郎君,谁能敌得过他?” 张白鱼还没有说话,已经有老成的亲兵听不下去,直接扇了他一下:“史大,你个混球,大郎君乃是君父,天底下哪有让君父冒险的道理?!哪怕你爹再能打,难道你会坐视你亲爹陷于险境吗?” 话糙理不糙,老成亲兵已经将政治风险说完,所以张白鱼也就没有再复述一遍,只是在史大讪笑中说道:“史大,还有一个关键,若是让中军起乱,那么前军就有可能会有危险。 到时候若是有人分兵回来救援中军,被金贼找准机会打个反击,整个大阵都有可能崩溃。须知道,前军此时大约已经有三万大军,绝对马虎不得。” 史大连连点头之余,也有些丧气:“四郎君,如此说来,咱们就只能继续等了?” 张白鱼闻言无奈之余,也有些焦急,眼睛不住往前军战场处瞟。 彼处已经打成了血肉横飞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少袍泽正在浴血奋战,也不知道多少军中好友已经天人永隔,张白鱼此时依旧手握两千余精锐甲骑,却始终不得参战,这让他如何能心平气静? 想了片刻之后,张白鱼咬牙说道:“反正是得让金贼主动来攻,那究竟是他们上赶着来,还是被咱们引来,都无所谓的。” “史斌史大郎,你有胆量吗?” 史斌闻言不由得兴奋的挥舞了两下长矛:“四郎君这话好没道理,俺史大的本事心性,难道四郎君不知晓吗?俺现在就单骑冲杀贼军去!” 说罢,这厮就作势欲走。 “回来!”张白鱼板着脸呵斥道:“毛毛躁躁,有勇无谋,成什么样子?!” “予你一百骑,在金贼阵前挑战斗将,若是他们敢来斗将,你就将出战之人全都宰了!若是不敢,祖宗十八代的脏话都可以骂,对面那厮唤作乌延查剌,你着重骂他。” “若是他们恼羞成怒,用大军来追,你就将他们引过来!” 史斌胆大心细,立即就明白了张白鱼的意思,点起一个都的甲骑,穿过纷乱的战场,向金军处冲去。 张白鱼站在马背上,看着史斌越来越远,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 但是史斌却没有走多远,只是抵达了两军中线后,就带着兵马转身返回,速度甚至比刚刚更要快一些。 张白鱼一时间有些发懵。 不过他没有好奇多久,只见远方天空烟尘突然剧烈起来,轰隆隆的马蹄声也剧烈响起。 金军甲骑终于要动了。 张白鱼心中一颗大石头落下的同时,立即下令,全军列阵,鼓声与角声立即大作起来。 已经养精蓄锐多时的汉军甲骑纷纷起身,牵着战马列成阵型,一边检查装备,一边活动手脚,随时准备上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白鱼的判断并没有错,乌延查剌是真的忍不住了。 在那封文书从徒单海罗处,通过纥石烈志宁,传达到了乌延查剌手中之后,所有高级将领心中都有了同一个念想。 要坏菜,后路要彻底没了! 军报中说的十分模糊,只说汉军有一种可以召唤天雷的武器,一路上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 完颜谋衍摆在后面的那些营寨,尤其是马颊河两岸的军垒,犹如纸糊的一样,在汉军舰船面前坚持不过两刻钟。 金国高级将领们一看就知道,这必然是刘大郎又在火器上搞出什么活了。 当然,另一边军报上还说,从马颊河上来攻的汉军舰船足有百余艘,这必然是扯淡。 马颊河才多宽,百余艘舰船自己就把河道堵塞了。 可关键就是,不论多少汉军,只要沿着马颊河走一趟,那么事先准备的浮桥全都得完蛋。 马颊河确实不宽,浮马渡河可以轻易渡过。 甚至如果狠下心来,派回数千正经兵马,绕着汉军舰船遥遥放火箭,就不信不能处理掉他们。 但还是那句话,在一支实力相当的敌对大军面前,作任何战术动作都是要冒风险的。 别说一条二十步宽的小河了,就算一个小沟渠,慌乱之下,都会让身经百战的战士丧命许多的。 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开,若是让溃兵来到战场,士卒知道后路被断,那才是万事休矣。 想到这里,乌延查剌不由得大恨。 为什么火药火器这种好东西会先出现在山东? 若是大金有几种此等利器,此时也能派遣小股兵马,绕到侧翼,去碰一碰汉军博州的堡垒群了。 你掏我后路,我也掏你后路。 大家后路都断了,就相当于大家后路都没断,战场还是均势。 不过事到如今,徒单海罗也没有其余想法了。 既然战机快要没了,那现在就应该趁着大军士气尚可,全力一搏! 而遥遥望着左翼的行状,原本犹豫的纥石烈志宁与徒单海罗也坚定起来。 既然撤退是死,被断后路也是死,等死,死国可乎?! 就在纥石烈志宁准备下令的时候,完颜谋衍从后军赶来,拉住了纥石烈志宁的衣袖,焦急说道:“元帅此时要出兵作决战吗?” 纥石烈志宁点头以对:“刚刚的军报,谋衍将军也看得清楚,山东贼要断咱们后路了。我担心,若此时还不出战,那咱们连最后一搏的机会都没有了。” 完颜谋衍深吸一口气,他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此时趁着军令未下达立即劝说道:“元帅,现在还不是山穷水尽的时候,如何能孤注一掷呢?即便马颊河被断,我军还是能撤往河间府的,到时候整军再战即可。可若是将这杀手锏抛出,胜了还好,败了的话,那连河间府都不得守了!” 纥石烈志宁死死盯着完颜谋衍,一字一顿的说道:“谋衍将军,按照你的说法,此时我军竟然算是败了?竟是应该扔下大名府不管,去保河间府的局面?” 完颜谋衍连连摇头:“志宁,非是我怯懦,而是战场大略乃是军议时定下的,怎么能因为一些军情变化,而仓促改变呢?这又不是有大军来夹击了。” “志宁如此行事,说一句干大事而惜身不妥当,却也占上一个见小利而忘命。” 最后一句话就有些重了,而纥石烈志宁竟然不气,而是长叹一声:“谋衍将军,你误解我良多。这非是小利,也非我一人之思……” 话声刚落,听到两翼骑兵大阵之中号角声与鼓声大作,完颜谋衍慌忙看去,只见乌延查剌与徒单海罗两部骑兵皆是振奋起来,轰然发动,如同夏日雷霆震动一般。 完颜谋衍有些恍惚之感,可见到纥石烈志宁微微发苦的面容之后,又有些恍然。 纥石烈志宁指了指身前正在绞肉厮杀的步卒大阵,继续说道:“山东贼一日比一日厉害,如今我正军步卒,以优势兵力,竟然连几个小阵都无法攻破,再过两年可还得了? 原本还以为山东贼火药用的已经出神入化,我大金也炼出了火药,也能持平一二,可谁能想到刘贼又有其余火药兵器了呢?” 纥石烈志宁对已经陷入恍惚的完颜谋衍诚恳说道:“谋衍将军,你还记得良弼相公之前所说的吗?汉人人数百倍于女真,而刘贼可以轻易让千万汉人归心。” “如今我大金相对于山东贼,乃是军兵锐士不得胜,火药兵器不得胜,人口后备不得胜。” “你看来今日乃是均势,但这可能是来日十年之间,我大金对刘贼最为优势之时。” “如今还有拼命的机会,实乃上天垂怜,开国英魂护佑,如何能等着十年之后,刘大郎以二十万大军,皆手持火药兵器来北伐呢?” “乌延查剌与徒单海罗二人皆是知道此事,方才按捺不住的,我又如何去阻止呢?” 纥石烈志宁言语诚恳至极,完全没有身为元帅的胸有成竹与趾高气昂。 而一直与他不对付的完颜谋衍直接沉默下来,片刻之后,方才咬牙正色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将所有兵马全都压上,我率后军一万步卒,立即参战!” 纥石烈志宁欣慰说道:“有谋衍将军相助,大事必成!” (本章完) 第729章 搴旗斩将大青兕 第729章 搴旗斩将大青兕 刘萼在前线指挥兵马继续与天平军厮杀,听着身后角声与鼓声大作,不仅仅没有松一口气之态,芒刺在背的感觉却是越来越重了。 且说金军为什么敢来与人数差不多的汉军大决战,那是因为在高级军官脑中有一个账本。 那就是:金军正军的步卒战力与汉军步卒差不多,但是骑兵要精锐许多。 到时候用三万步卒顶住五万汉军步卒,金军三万骑兵将汉军一万骑兵击溃之后,就可以将汉军包圆,万事大吉了。 然而与刘淮的庙算一样,算计的很好,但具体打起来就是完全另一种模样了。 刘淮最先的打算是用精锐甲骑缠住金国骑兵,然后用步卒大阵进击绞杀,从而复刻一遍郾城之战。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辽骑营实在是过于生猛,这些归化的女真人与契丹人打仗完全是不要命的,以至于金军六千多契丹兵,竟然被三千余汉军轻骑轻易击溃,到现在还没收拢起来。 如果说契丹人的失败是情有可原的话,那刘萼就有些罪无可恕的意味在其中了。 天平军突前的兵马九千余,被四千金国甲骑分割成四个小阵,刘萼率领一万四千余汉儿步卒进攻,打了近两个时辰,才在甲骑的配合下,拆了天平军最右翼的一个小阵。 就这,还没有尽全功,不止没有把这两千崩溃的汉军斩尽杀绝,甚至还没有拦住罗慎言所部的补位。 说实在的,就凭这种战果,若不是刘萼好几代人的跟脚在幽燕无误,纥石烈志宁都得怀疑这厮通敌了。 汉军正面几乎是无法撼动的,侧翼同样难以进攻,绕行侧击的兵马无不是在半路就被拦下,此时厮杀正酣。 战局脱离庙算如此之多,此时再加上汉军火炮的亮相,金军高级军官们心生危机感,想要主动出击,以挽回国家颓势,那就真的是理所当然了。 乌延查剌所想的与纥石烈志宁差不多,不过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的清醒,没有独走,而是用旗语与号角告知了中军他接下来的行动,待到纥石烈志宁的中军举起红色旗帜时,方才带着麾下甲骑列队整齐,陆续出动。 近五千甲骑蜂拥而出,声势极其浩大,而更加声势浩大的则是金军后军与中军的集体前移。 金国中军此时还有六千余步卒,四千余甲骑,后军则是一万步卒。 两万余步骑混编的兵马同时前压,使得在一线作指挥的辛弃疾立即紧张起来。 说实话,虽然汉军步卒的战力要比金军步卒高上一大截,此时也击溃了金军好几阵,甚至斩杀了两名汉儿军统制,一名女真行军猛安,但是天平军同样是有些疲惫了。 人都不是铁打的,在经历两个时辰的厮杀之后,即便有阵型内部的轮换,战力尚存,但普通士卒手脚酸软,腹中饥饿也是在所难免的。 金军全员压上,那么天平军还能不能支撑下去,那就真的说不准了。 辛弃疾站在一辆垫高的马车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局势片刻之后说道:“传我将令,让东平军放弃车阵,列阵向前。石七朗与李秀两部从两翼进攻,东平军从中翼进攻,先金贼一步,将金贼步卒击溃!” 汉军的望远镜已经做出来了,但由于使用的乃是天然水晶,工匠的手艺也在磨合之中,所以良品率不高。 再加上时间不长,所以也只做出来三个比较完美的,此时分别在魏胜、刘淮、辛弃疾手中。 当然,在平原战场,数万骑兵奔驰不休,以至烟尘四起,望远镜再厉害也不能穿过烟尘看人,也没有太大用处,所以辛弃疾只是用了片刻,就将其小心放回到木匣子里。 辛元英领命而去,刚刚找到军使,就见天平军之后喧哗声大作,鼓声与角声响起。军使穿过纷乱的战场,来到辛元英身前,大声说道:“辛统制!都统郎君有令,选锋军与东平军合军一处,正面迎击贼军。天平军暂时歇息片刻,再与大军一起西进!” 辛元英连忙带着军使来到辛弃疾所站的大车之上,军使将刘淮的军令复述一遍之后,辛弃疾望着身后真正裂解的车阵默然片刻,方才看向了辛元英。 “阿英,金贼的中军刚刚有动静,都统郎君的军令就抵达了,肯定不是临时下达的。你说,是不是因为大郎君担心我这里出岔子,敌不过金贼呢?” 辛元英原本额头就已经汗水淋漓,闻言愣住之余,更是浑身冒汗。 这简直就是个死亡问题,不过既然是军事,总管所问,他自然也不能不答:“大郎君与总管交心,乃是起于毫末的生死之交,如何是信不过呢?不过兵凶战危,战事惨烈。大郎君担心总管安危,也实属正常。” 辛弃疾扶着腰间重剑点头,以示认可了这个说法,但是依旧言语不停:“可我毕竟是大郎君亲自任命的前军总指挥,若是此番只有苦劳却没有功劳,如何能服众,又如何能在来日主持方面,为一任元帅?” 辛元英有些无奈,却又有些莫名惶恐,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对着自家将主外加兄长说道:“总管要说什么可以直接下令,末将虽然不才,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辛弃疾扶着重剑,缓缓点头,随后拔出剑来,向前一指:“我意在后续兵马抵达之前,先去拔了那面大旗。既是为后续兵马开辟前路,又是彰显我军威仪,堪称两全其美。” 辛元英顺着剑锋的方向望去。 辛弃疾所指的正是刘萼的刘字大旗。 辛元英有些愕然,不明白为何辛弃疾会突然如此激进,然而联想到他之前所言,立即有恍然大悟之状。 自家兄长可能因为都统郎君刚刚的命令,而担心中枢怀疑自己的能力,从而想要做出一些事情来给刘大郎看。 这……这二人难道在此时起生分了吗? 就在辛元英失神慌乱的片刻,又有几名军使从后方赶来,各自举着己方统制部的旗帜。 “辛总管,选锋军请令!” “破敌军请令!” “前军请令!” “左军请令!” “东平军请令!” 在辛元英目瞪口呆之中,面对几名统制官一起派来表态的军使,辛弃疾只是理所当然的下达了军令:“我将要亲率天平军率先进攻,为后续兵马赢得列阵时间。后续兵马列大横阵,以选锋军居中,向前扫荡金贼!” “回去告诉各家统制官,都统郎君不顾安危,亲自吸引金贼马军。诸位身为人臣,自当尽心竭力。此时前军第一锋已经集结了近三万兵马,而我这个临阵指挥的总管也将不计生死,此战必胜!” 各个充作军使的参谋军事或者副将纷纷拱手,立即转身离去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而辛元英则是有些赧然。 这哪里是刘淮与辛弃疾起了生分,互相生疑? 分明是辛弃疾早就预料到刘淮会将前线三万步卒的指挥权全都给自己,而辛弃疾则为了不辜负这份知遇之恩,要拼死作战到底了! “阿英!阵中还有五百养精蓄锐的兵马,予你三百,为我之后。”辛弃疾跳下大车,跨上战马:“我将亲率二百甲士,为第一阵!” “喏!” 辛弃疾这里还在组织兵马,而石七朗所部前军与东平军就先动手了。 被锁在天平军与东平军车阵之间的金军甲骑还有数百骑,他们是最先遭殃的。 已经养精蓄锐许久的东平军分开了车阵,蜂拥向前,以方阵进击,将金军甲骑逼迫到无法转圜的程度之后,上砍骑士,下砍马腿,很快就将这数百甲骑处理干净。 而从左翼绕行的石七朗所部两千余精锐步卒缓步向前,与李铁枪并肩而立,将战线继续拉宽。 刘萼担心汉军拉宽战线之后,会从侧翼来包围自己麾下步卒,不得不下令让千余预备兵马支援己方右翼。 此时的金军步卒大阵已经由于不断分兵,形成了两边重,中间轻的哑铃结构。刘萼身侧只有两千余人。 不过在刘萼看来,身后的纥石烈志宁已经集结兵马,发动总攻,最多两刻钟之后,就会有支援兵马抵达,此时兵力薄弱也无伤大雅。 然而就在千余兵马离开后不久,刘萼就猛然发现,身前正对着自己的天平军六阵突然分裂开来,形成一个个小阵,其中数百甲士在一面青兕大旗的带领下,大声呼喝着向自己攻来。 刘萼见状,竟有些不真实的虚幻感。 这……这好像是辛弃疾的大旗。 他不是汉军的前阵总指挥吗?怎么就直接杀出来了? 种种疑问只是在脑中闪过一下,然后刘萼就勃然大怒起来。 原本这厮就属于养尊处优,从小到大没吃过亏的那种勋贵子弟,再加上能力还算说得过去,以至于性子十分骄横。 可今日,刘萼被汉军压着打不说,又被己方各路将军嘲讽呵斥,心中早就窝火了。眼见辛弃疾竟然敢率领数百兵马,来攻打自家中军,刘萼直接就被气乐了。 “这大青兕轻视于我,你们谁能为我分忧?!”刘萼对着身侧亲信子侄大声说道:“谁敢去斩了大青兕的首级,以此扬名幽燕?!” 骄横的将军自然会有骄横的部将,很快就有几人大声回应:“末将愿往!” 天平军步卒方阵确实坚固异常,十分棘手,但辛弃疾既然从方阵中出来了,又是处于进攻姿态,以步卒配合骑兵进击,岂不是手到擒来?! 刘萼满意点头,指了指一人:“刘伯谋,你率本部迎击,张恨晚,李子合,你们二人为刘伯谋之后。共计一千兵马,一倍于大青兕,若还拿他不下,军法处置!” 三人立即点头应诺,随后带领自家兵马,踏着夏日的黄土,卷起阵阵黄色烟尘,向着辛弃疾杀去。 刘萼端坐于马上,拽起酒囊咕咚咚喝了一大口酒,随后冷笑出声,一双慧眼如同已经穿过烟尘,看到辛弃疾的首级摆在眼前一样。 有持重的将领凑过来说道:“节度,要不咱们还是做些准备吧。” 刘萼瞥了这厮一眼:“准备什么?大青兕带着几百疲弊之兵,我用了一千生力军来迎战,周围还有兵马呼应,元帅大军更是就在我身后,难道大青兕还能斩了我不成?赵三,你就是太小心了。” 唤作赵三的将领无奈,只能暗自对亲兵头子使了个眼神,让他做些准备。 刘萼敏锐的察觉到了赵三的动作,刚想要呵斥,就见有军使穿过滚滚尘土,飞奔而来。 刘萼见状向前一指,嗤笑说道:“你看,这必然是捷报传来,刘伯谋不愧是我家千里驹……” “报!”刘萼的话声未落,只见军使已经来到近前,虽然这厮满脸灰尘与汗水,使得别人看不清表情,但语气中的焦急却是遮掩不住的。 “天平贼大青兕出战,刘副统制不敌身死,前阵三百甲士已经溃散!” 军使说罢,也不顾刘萼的反应,直接转身返回了战场,似是惊慌至极。 刘萼手中酒囊哗啦一声落地,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节度……”赵三再次驱马向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刘萼将胡须上的酒渍擦干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烟尘帷幕,看着其中透过的影影绰绰的影子,笑着说道:“这定然是刘伯谋粗心大意之下猝不及防。无碍的,还有后续兵马……” 赵三立即拨马远离了一些,迅速告诫亲卫全都披甲上马。 然而亲卫刚刚披上甲胄,还没有给战马披马甲,又有军使飞马抵达。 这次来的军使更加仓促与狼狈,身上还插着一支箭矢,见到刘萼之后跌落下马:“李统领战死,张统领让俺来回报节度,大青兕厉害,早做准备……” 急匆匆的说完之后,军使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在地上昏死过去。 刘萼这次是完全呆住了,赵三虽然惊讶,却还能保持冷静,大声下令:“步卒列阵向前!” 在鼓声的催动之下,金军立即列阵,数百轻重步卒全都挡在了刘萼身前。 赵三更是直接拽下了刘萼的红披风,并系在了自己身上。 在隆隆鼓声中,终于有人从烟尘中走出,打头的却是面露惊慌的金国汉儿军,这些溃军很明显都已经彻底丧胆,连从两翼撤退都忘了,一头扎到金军的阵型之中,引发了一阵混乱。 随后出现的则是刚刚出战的三名金军将领大旗,不过不同的则是,这三面大旗皆已经被倒挂,旗杆矛头上各自插着一颗首级, 紧随这三面大旗之后,则是一面画着简笔犀牛的旗帜。青兕大旗之下,一排排甲士手持长兵,口中衔枚,犹如一面沉默不语的高墙一般,从正面缓缓压了过来。 刘萼终于承受不了此种压力,转身便逃。 赵三眼睁睁的看着刘萼离开,只是叹了口气,随后放下顿项,将红色披风系在身上,在刘字大旗之下,大声下令:“皆听我军令,进!” 辛弃疾眼见还有金军敢主动来攻,笑了一声,随后把两柄重剑插回剑鞘,从得胜钩上摘下长矛,身先士卒,带着二十余名亲卫甲骑,奋勇杀出,直指刘字帅旗。 (本章完) 第730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第730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战斗过程乏善可陈。 金军被溃军冲击得已然丧胆,再加上主将逃跑,更是心中恐惧。 在汉军甲士以丈八长矛将金军排头兵刺倒之后,金军的大崩溃就开始了。 辛弃疾将赵三的首级扔到一旁,也懒得辨认这究竟是不是刘萼,随后从亲卫手中夺来大斧,只两下,就将大腿粗的旗杆斩断。 刘字帅旗轰然落地,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带来的震动犹如水上的涟漪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最先感受到震动的正是处于步卒大阵最北端的罗慎言。 他的位置虽然比较靠后,却因为乃是后续进发的生力军,所以被五千金军步卒集中进攻,如果算上完颜璋那几百骑,可以说罗慎言在第一时间面对的是两倍于己方的敌人。 后续虽然有李秀率破敌军来支援,然而罗慎言一开始的狼狈却是免不了的。 与罗慎言厮杀的刘庆与章安二人,皆是幽燕汉儿出身,自然是要奉刘萼为将主的。 刘萼与完颜璋不对付,因此,这二人也对完颜璋有些排斥。 当然,这种排斥不是说要将命令硬顶回去,但是阳奉阴违或者执行不彻底却是免不了的。 这也就导致了明明金军在这片战场乃是步骑配合的兵马,却始终奈何不了汉军。 此时金国汉儿军看到刘萼帅旗坠落,皆是惊惧异常,偏偏完颜璋看到金军左翼乌延查剌所部甲骑已经集结出击,知道所有人都要拼命,连连催促汉儿军发动猛攻,让刘庆手足无措起来。 更加令人无奈的是,完颜璋虽然贪鄙低劣,但其人本事与志气还是有的,强令汉儿军出战后,立即亲自率领甲骑,对汉军的侧翼发动了进攻。 李秀带着亲卫与完颜璋周旋,而罗慎言则率领四千余兵马,对金军步卒发动了反攻。 “二哥,山东贼又攻来了,该如何是好?” 章安驰马来到刘庆身前,大声询问。 刘庆却没有回答,只是呆愣的看着刘字帅旗倒下的方向,直到被章安的催促惊醒,方才摇头说道:“这大旗都倒了一刻钟了,到现在还没有起来,必然是出事了。” 章安一阵无语。 刘萼那里出事了,我特么能不知道吗?否则何至于如此慌乱?否则何至于明明优势兵力,却连防守都艰难? 章安焦急说道:“二哥,你是节度子侄,又是副总管,当要在此时拿个主意!” 刘庆呆愣片刻之后,又是摇头苦笑:“都到了这番地步,明摆着是中原山东汉军强悍,我幽燕汉儿虚弱,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章安更加焦急,刚想要说什么,却听得刘庆摘下头盔继续说道:“完颜璋那厮是不是已经入阵了?” 章安:“的确如此。” 刘庆缓缓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老章,你现在就率军撤回去吧,与中军主力汇合之后,再去寻刘节度……若是刘节度已死……那你就回幽燕吧。咱们幽燕汉儿已经给大金扔下许多儿郎性命了,总不能全都死在这里。” 章安的确是有些悲观,也的确是想要撤退,却也没有想要做到如此程度,闻言愕然说道:“这……这如何能成?” 刘庆再次苦笑:“事到如今,那些元帅、都统、节度们看不明白,难道你我这种在前线厮杀之人还看不明白吗?山东贼……军已经成了气候,哪怕以堂堂之阵也拿不下来了。 既然拿不下来,那就会有后果。此战过后,哪怕只是平手,河北之地皆会义军遍地,奉汉家旗帜,接刘大郎印绶,下次山东义军再来,就是幽燕了,如何不提前做些准备?” 刘庆这番失败主义言语刚落,步卒大阵南端又是一阵嘈杂声音。 两人望去,虽然只是一片影子,也可以看到战场上层层迭迭甲士由东到西,如同黑色海浪一般涌动。 汉军再次向前推进了战线。 “唉。”刘庆摆了摆手,长叹一声:“老章,快走吧,趁着完颜璋那厮在阵中牵扯,为幽燕汉儿留些骨血。” 章安慌乱中也只能连连点头,随后问道:“二哥,那你呢?” 刘庆摸着发髻,笑着说道:“既然将完颜璋卖了,那咱们幽燕汉儿也得留下个人来堵大金朝堂的嘴巴才行,我这副总管人头不大不小正好。快走吧,莫要犹豫了。” 在刘庆再三催促下,章安心乱如麻,脑子一时间犹如浆糊一样,浑浑噩噩的离开了,待到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率军缓缓向后撤去。 章安一边收拢溃散的兵马,一边向战场望去。 在汉儿军主力撤退之后,汉军占据了绝对的兵力优势,不过一刻钟,就将千余金军尽数包裹在其中。 最先被击中消灭的乃是完颜璋,他的甲骑实在是太显眼了,陷阵失去速度之后,很快就被汉军甲士分割包围,斩杀殆尽。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完颜璋想要突围出去,却被汉军甲士拉下马来生擒活捉,带到罗慎言身前。 “你愿不愿降?” 面对罗慎言的询问,完颜璋虽然狼狈,却直接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汉儿奴!莫要以为你们胜了!想让老子归降,痴心妄想。” 罗慎言点了点头,随后对李秀说道:“李统制,虽然都统郎君给咱们临阵处置的权力,然而这种层级的大将,活着还是比死了有用的。” 李秀抹着脸上汗水,重重点头:“既然如此,将其双腿打断,捆绑结实,带到中军!” 罗慎言点头,随后看向了前方正在结阵自保的刘庆,亲自倒持完颜璋大旗向前,抵近之后将大旗掷在地上,方才说道:“金贼!完颜璋已被我生擒!尔等绝无逃生可能,还不快降?!” 话声刚落,只见刘庆扔下头盔,解下佩刀,卸下盔甲,走出金军阵型,跪倒在地,随后作五体投地状:“末将幽燕汉儿军副总管刘庆,请降!” 既然汉军强势,金国已经没前途了,又何苦回到幽燕再遭二茬苦? 此时直接归降,虽然冒有一定风险,但是收获也是无比巨大的。 哪怕刘淮不喜,也得千金买马骨的姿态来,善待于刘庆才行。 面对如此干净利落的归降,罗慎言也有些发懵,但他还是立即反应过来。 这可是第一个临阵投降的总管级大将。 罗慎言与李秀对视一眼,随后说道:“让你麾下兵马全都卸甲,将兵刃全都扔了!我军如何对待俘虏,相信你也晓得,临阵起义之人,绝不会折辱砍杀的。” 刘庆连连点头,很快,他麾下三百余甲士皆已经扔下兵刃,卸下盔甲,正式投降了。 罗慎言刚刚松下一口气,想要再做一些处置,却听到北侧犹如雷声般轰隆作响。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金军左翼骑兵在经历了一番艰难整军之后,终于全军出击。 张白鱼不甘示弱,同样率领两千甲骑迎上。 然而乌延查剌此时的战略目的已经不是吞掉这支汉军甲骑了。 乌延查剌分出副将带着两个猛安应对张白鱼,而他则是带着三个猛安成建制的骑兵,越过了汉军甲骑与步卒两里宽的结合部,向着刘淮所在的中军扑去。 眼见着三千甲骑擦着自家军阵边沿而过,罗慎言与李秀二人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恐惧与惊慌之色。 李秀率先平复了心情,对罗慎言正色说道:“罗统制,我率破敌军回援,你分出些兵马,看着俘虏。剩下的大队跟随辛总管一齐进攻金贼中军,可好?” 李秀的计划已经顾及了方方面面,所以罗慎言连连点头。 但两人还没来得及分兵,却只见中军处‘汉’字大旗侧边升起一面硕大的红色旗帜。 罗慎言与李秀……或者说已经在最前方列阵的三万汉军步卒的将领们全都明白了刘淮的意图。 因为这面旗帜,正是事先约定发动总攻的信号。 中军不需要前军回援,前军的职责是以步卒甲士大阵,横扫整片战场,将金军中军全都碾成齑粉! 军令如山。 即便有些惊慌恐惧,即便心中充满担忧,但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是使得各级军官严格执行了军令。 近三万汉军列阵完毕,以五十人为一队,成小型方阵,以十队为一营,列方阵,以六到十营为一军,列横阵。 近十个横阵左右相连,就成为一个横亘战场的大横阵,其中甲士林立,长枪劲弩俱全,各色旗帜点缀其中,犹如黑色波涛中翻涌上来的一朵朵浪。 汉军尚黑,无论盔甲还是罩袍都是黑色,整个大阵沉默伫立,宛若一条横亘在战场上的黑色巨龙一般。 纥石烈志宁与完颜谋衍二人刚刚整顿好兵马,见到的就是这番场景,身上的汗毛简直全都立了起来。 金军更是齐齐悚然,不只是幽燕汉儿军,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精锐甲骑同样心中惴惴,心下慌乱。 他娘的甲士也太多了! 辛弃疾却没有等待金军镇定下来,而是亲自擂响了战鼓,并且将大旗向前一指。 早就注意着这边情况的各军统制官齐齐振奋,同样擂起了战鼓。 汉军甲士大阵轰然启动,如同黑色波涛翻涌一般,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金军压去。 (本章完) 第731章 乱世践踏人如禾 第731章 乱世践踏人如禾 纥石烈志宁只是略微一扫战场,就看清楚了局势。 所谓一切战术转换家,金军想要凭借骑兵优势,以两翼直接突击汉军薄弱的中军位置,实行斩首行动。 而汉军也想要用最精锐的步卒来横扫金军的中军,从而孤立金军甲骑。 双方看起来胜算是五五开,但是架不住金军一万汉儿军外加四千甲骑,在汉军列阵之前就已经败退回来,此时已经乱成一团,军官正在驱赶他们到阵型之后重新列阵。 战场混乱,到现在纥石烈志宁都没有点清楚到底损失了多少兵马,只知道汉儿军的副总管刘庆,还有完颜璋似乎都没有回来。 至于那些死了的统制官与行军猛安,纥石烈志宁都不敢细想,否则他都要犹豫是不是还要接着打下去了。 此时面对横扫而来的三万汉军步卒大阵,纥石烈志宁麾下成建制的人马,大约有两万汉儿军外加四千余金军甲骑,还有两三千被重新收拢起来的契丹轻骑。 纥石烈志宁需要用这些本钱来应对汉军步卒主力推进,一直要坚持到徒单海罗与乌延查剌将汉军中军击溃。 “此战艰难了。”完颜谋衍系上头盔皮带,看着汉军步步推进,喃喃自语。 纥石烈志宁咬着牙,盯着战场片刻之后,方才放声大笑起来:“自古以来,大军决战,精锐厮杀,哪里有简单的?!诸位与我,一齐死战吧!” 完颜谋衍也笑了,此时他仿佛放下了所有芥蒂,对纥石烈志宁拱手说道:“元帅,那就由我来率领步卒迎上,元帅亲自率领骑兵,寻找战机!” 纥石烈志宁点了点头,看向了一旁刚刚狼狈逃回来的刘萼:“刘节度,我不怪你被那大青兕吓退,却不应该退到我这里来。 如今汉儿军依旧在你麾下听令,我也终究不能临阵处置了你。但你要记住,山东刘大郎打出的旗号不仅是驱逐鞑虏,更有救济斯民。你们刘氏在幽燕经营多年,许多州县土地都是你们刘氏所有,正是那刘大郎最不能忍的。 落到他手里,我等女真人只要没有血债,改名换姓还是能活下去的,而你这种人则是刘大郎必杀之人!孰轻孰重,刘总管想一想吧!” 呵斥了一番刘萼之后,纥石烈志宁语气放缓:“既然刘节度大旗已经丢了,就与谋衍将军一齐出发吧。我在此予你一个军令,谋衍将军不退,你就绝不能退!” 刘萼不知道是羞愧,还是被纥石烈志宁说服了,一时间只能连连点头。 两名金国高阶军官立即出发,来到了两万汉儿军的中军位置,竖起了大旗,建立临阵指挥体系。 而纥石烈志宁则率领四千甲骑,向北遥遥望了一眼依旧在收拢溃兵的完颜守道,又向南望了一眼正在统领契丹轻骑的耶律窝斡,心中莫名升腾起一阵悔意。 真的应该让完颜雍亲自来坐镇的。 不过这番思绪也只是在脑中转了一圈罢了,很快纥石烈志宁就摇了摇头,将其抛了出去。 此番最大的漏算,乃是没有想到山东贼甲士竟然有这么多,战力竟然有这么强悍,这不是来一两个人就能弥补的,就算完颜雍来了,也终究只会有一些士气上的提升,只能治标,却难以治本。 如今就看大金甲骑的了。 如此想着,纥石烈志宁蹬着马镫,迎着日光,向战场的最东端眺望。 彼处烟尘滚滚,只能看到旗影翻飞,人潮涌动,至于战场究竟是如何情况,他就一点都看不清楚了。 纥石烈志宁唯一知道的是,徒单海罗与乌延查剌二人几乎用了同一套战术,用一部分骑兵纠缠住汉军甲骑,随后主力兵马一拥而上,自南北绕行而来,如同一支大钳子一般,钳向了汉军中军所在。 这是近七千精锐甲骑,行动起来声势浩大,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而作为被巨型钳子夹在中间的坚果,刘淮只是下令让王世隆、王雄矣、庞如归等人列阵以待,随后从马上跳下来低头看着地上倒伏的禾苗,难得有些出神。 总数十余万的大军对决,战场宽度绵延二十余里,自然没有如此大的官道与空地。 所以大军终究还是会踩踏庄稼,踹平田垄,占据村镇,并且对周围百姓的民生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在这方面,汉军还是比较好的,还分发了一些粮食,让周围村民到远处躲避,另外还有军法官来回巡视,整肃军队纪律,避免残民害民。 金军则是保持了中古时代军队的正常水准,以兵过如篦的姿态来对待治下的百姓。 虽然纥石烈良弼等宰执已经三令五申,不允许再征签了。 但那是对后方大范围宏观上来说的,具体到大军行军路线上来说,某个村子男子全都充作签军民夫,女子全都充作军妓,老者到营中做饭,孩童被做成饭,那也是屡见不鲜的。 面对大军,没人会管,也没人敢管。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敢管这事最近之人是在河间府的皇帝完颜雍,其次则是在亳州的纥石烈良弼,你们有种就去告状,看他们管不管! 当然,金军可以不把百姓当一回事,但是刘淮不成。 而刘淮此时走神,也不是因为被金军军势吓傻了,而是在他看来,金军主力精锐只要将矛头指向自己,那这场大战汉军就已经有八成胜算。 如果金军甲骑配合步卒,对汉军步卒大阵进行围攻,金军还有三分胜算。因为到时候刘淮必然会率领中军前压,也就有了被金军击破的可能。 然而如今金军竟然想要直插中军,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是没牙的老虎不成? 刘淮伸手扶起禾苗,对梁肃说道:“梁先生,此战得胜之后,将会踩踏多少禾苗,大名府秋收之后会减产几何,参谋部可有规划?” 身为刘淮的军师将军,梁肃干的一般都是参谋长的工作。对于战后处置,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文书,却也早就有了讨论与腹稿。 可此时梁肃身在大军之中,面对如潮水涌来的金军骑兵,额头生汗,口中干涩,思绪更加混乱,竟然一时间难以回答这个简单问题。 刘淮见禾苗再次跌倒,摇头叹了口气:“最起码大名府与博州之间的村镇与县城都会遭到摧残,今秋减产是一定的了,到时候还望梁先生作个统计,莫要在秋后闹了饥荒,出了人命。” 梁肃终于苦笑说道:“大郎君,这是七千金贼甲骑,即便大郎君胸有成竹,我一个腐儒文士却终究没见识过这般战场,先处置了他们,再说救济百姓之事吧。” 刘淮摇头笑道:“这有何难?以我军训练有素,阵型坚固,甲士众多,金贼别说七千甲骑了,七万又能奈我何?” 梁肃听完刘淮的豪言壮语,心中安定了一些,却还是有些忐忑。 刘淮见状高声对二十余步外的王世隆喊道:“王五郎!梁先生觉得我军三个统制部,共计八千兵马,其中五千甲士,对上金贼精锐甲骑会有危险,你可有办法安梁先生之心?!” 王世隆思量片刻,随后朗声回答:“我看到金贼有六面行军猛安旗帜,开战三刻钟之内,我为大郎君夺来一面,如何?” 刘淮点头,随后对身侧的员琦说道:“员三郎,王五郎既然有如此雄心,则必然少不了一员悍将,你且去助他吧。” “这……喏!” 员琦原本还有些犹豫,因为王世隆让他这三百精锐甲士护卫在刘淮身侧,明显是为了保护这位大郎君的安全。 但是他转念一想,若此时拒绝,岂不是给了自家主君一种只认王世隆而不认刘淮的感觉? 这可是重大政治问题,不仅仅会坑了王世隆,还很有可能会把自己也陷进去。 因此,员琦只是微微犹豫,就大声应诺,随后带着三百甲士来到王世隆身侧。 王世隆见状也没有说什么。 因为刘淮身侧本来就有姚不平所率的三百飞虎甲骑作护卫,只要继续待在方阵之中,安全问题就是无虞的。 “员三郎,既然你来了,那就继续养精蓄锐,以作撒手锏,如何?” 员琦上次救援天平军的时候,也立下些功劳。但一来是侧击之功,二来击溃的终究不是金国正军,而是天平叛军,所以他的官职依旧是统领官,只不过麾下兵马换成了一些精锐。 员琦的功名利禄之心还是十分重的,否则他也不会放着宋国的统制官不当,来到山东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因此,这厮闻言大喜,立即下令麾下三百甲士在阵后就地坐下歇息,等待着金军甲骑发动进攻。 乌延查剌率先抵达了汉军中军位置,仅仅一看犹如钢铁刺猬一般的甲士阵型,心中就凉了半截。 这特么哪里是轻易攻下的阵势?面临如此多的甲骑,汉军竟然没有一丝恐惧,这莫不会也是精锐吧? 汉军哪里来的这么多精锐步卒? 乌延查剌心中连连暗骂,可事到如今,正面战场已经开打,该分兵的也分兵完成,大量的鲜血与生命已经扔了出去,精锐骑兵更是以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突围而来,难道还能有其余说法吗? 开战吧! 很快,十二个谋克的甲骑从骑兵大阵中分裂出来,数人为一组,骑着战马在汉军阵前逡巡,时不时突然抵近,用手中弓箭或者短矛,对汉军甲士发动袭击。 汉军自然也不甘示弱,神臂弩手迅速聚集起来,以长枪劲弩将射杀来犯金军。 双方一开始只是互相试探,但战斗的烈度很快提升,仅仅两刻钟后就趋于白热化。 (本章完) 第732章 迟疑步战厮杀紧 第732章 迟疑步战厮杀紧 乌延查剌亲自带着亲卫,混在普通军卒之中,在汉军中军大阵前绕行了两圈,不止没有缓解焦虑,而且更加头疼起来。 一般来说,一支军队即便训练再有素,战力再强,也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弱点。 这甚至是不可抗力造成的,因为将领的本事有高有低,每个军卒的素质也有上有下,有勇武悍烈的,自然也有怯懦混日子的。 这些弱点就是金军最好的突破口。 而试探这些弱点也十分简单,用骑兵围绕着敌方射击恐吓即可。到时候就可以根据敌军的反应而判断出哪里战力较弱。 以往无论是契丹、蒙兀、西夏还是宋国,他们的军队强悍之处比金军主力也不遑多让,但是弱点就太多了,金军只要能抓住一点猛攻,就可以以点带面,使得敌军整个崩溃。 但是汉军不一样。 这并不是说汉军一点弱点都没有,而是汉军军卒素质十分平均,即便再弱,也没有弱到不堪一击的程度。 此时徒单海罗也从大阵南侧赶来,乌延查剌没有藏私,直接述说了当前的难处。 徒单海罗拨马在汉军大阵前转了两圈,随后就认可了乌延查剌的说法,也有些无奈起来。 “查剌,元帅那里要应对三万山东贼,两翼兵马也都在互相纠缠,才为咱们寻到这个机会,不打是根本不成的。” 乌延查剌闻言同样无奈,又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海罗,这是我不想打吗?咱们带着全军精锐甲骑,等待许久,不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吗?可关键是……” 乌延查剌指了指汉军大阵,手指最后停在了那面硕大的‘汉’字大旗上:“就山东贼摆开的这番阵势,如何能轻易而下?到时候要死多少人?还有别忘了,我军的兵力虽然已经耗尽,但山东贼最起码还有几千人的后军,不管这些兵马战力如何,到时候从东边包过来,该如何是好?!” 徒单海罗啧了一声,随后默然不语。 这些问题难道他不知道吗?就是因为他没解决方法才在这里发愁的。 乌延查剌见徒单海罗不说话,言语郑重的出了个馊主意:“要不要换个目标?进攻山东贼的前军或者后军,不成就去将那些甲骑都收拾了?总不能在这里耗着吧?!” 徒单海罗连连摇头:“这么多的甲骑,此时已经有许多开始袭扰山东贼,哪里是那么好收拢的?即便收拢好,又得用多长时间?可就算时间足够,一来一回之间难道不耗气力,不耗士气吗?” 乌延查剌仿佛正等待此言,立即睁大眼睛怒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就在这里耗着吗?” 徒单海罗有些无奈摊手:“查剌,有什么言语都可以直说,何苦来试探?你是信不过我?还是担心我怕死不成?” 乌延查剌立即平静下来,仿佛刚刚大声嚷嚷的不是他一般:“为今之计,只能是下马步战,只要拆了山东贼的坚阵,甲骑冲进去,一举将刘贼斩杀,山东贼就能平定一半了!” 徒单海罗没有任何犹豫,立即点头:“那就这么办!” 破解强人政治的方法是什么? 最简单的就是将这个强人从肉体上消灭。 依照刘淮过往的战绩,外加其人的性格与汉军的表现,两名金军大将都可以轻易的判断出,刘淮就在阵中。 此时距离汉军政治核心不过五六排甲士而已,这让乌延查剌如何能忍耐得住?! 他娘的死伤再惨重,只要能把刘淮当场弄死,也是赚的! 怀着这种想法,乌延查剌回到北侧的本阵,率领十二个谋克的甲骑下马,对汉军中军发动了猛攻。 在另一边,徒单海罗有样学样,同样派遣心腹悍将带领步行骑士猛攻。 这些精锐女真甲骑其实不能单单算是骑兵,他们是传统的东亚武士,身备三仗,既能马战,也能步战。 东金占据河北、幽燕、辽东、晋地以及一部分草原,还是承着完颜亮的政治遗产,只能凑出二万多此等甲骑,足以见到这些骑士的宝贵了。 这些骑士都是军饷先领,战利品先拿,女人也要先抢,堪称赏赐厚重。 然而平日里为什么要对这些骑士如此恩养? 不就是为了在此时此刻,这些精锐能够赴汤蹈火,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吗? 所谓爱兵如子,用兵如泥,就是这个道理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战斗在瞬间提高了一个烈度,双方轮流派遣弓弩手在五步之内抵近对射,又有甲士列成长枪方阵,互相戳刺推搡。 轻卒从长枪丛林之间伏地爬过,用匕首与短刀捉对厮杀。 在战局陷入僵持之时,双方又几乎同时派出手持麻扎长刀与大斧的重装武士,以一种决死的姿态,互相绞肉厮杀在一起。 与此时此地相比,双方之前的厮杀都如同过家家一般。 这一刻钟所产生的伤亡,足以让徒单海罗痛苦的闭上眼睛,也让乌延查剌心惊肉跳,五内俱焚。 刘淮端坐于马上,看着汉军将士不计生死的搏杀,心中同样悲痛。 这些汉军将士是多年战乱历练出来的战士,是跟着刘淮走南闯北经历数场大战的精锐,也是被刘淮一个个授予田地,在山东安家立业的好男儿。 他们更是父母的儿子,儿女的父亲,妻子的丈夫。 在如此惨烈的战斗中,他们却如同塞进火炉中的一片树叶一般,默默的成了灰烬。 “这是必要的牺牲。” 刘淮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说服自己,然而心中却终究有一团火在涌动。 梁肃仿佛察觉了刘淮的心思,连忙上前,抓住刘淮胯下战马的马缰绳,不顾额头皆是汗水,声音颤抖慌乱,正色说道:“都统郎君,我知道你乃是天下名将,斩杀的大将比我见过的都多。然则此时绝对不是都统郎君出战的时候,此时你以一人之力,无非就是多一名甲士罢了,可若是伤了退了,军心士气都会受损,到时候会死更多人。” 刘淮抚摸着得胜钩上的沥泉枪,艰难点头说道:“梁先生,你说的有理……” 梁肃言语不停,继续劝道:“大郎君,如今你只要将帅旗继续立在中心,就能极大的鼓舞士气,万万不可轻出啊!” 刘淮默然,只是抬头看向了方阵的最北端。 由于刘淮身处一处高地缓坡上,所以对周围战斗情况一目了然,他看到方阵北边乃是金军进展最为迅速的地方,其中有一名手持两把金灿灿大锏的将领尤为瞩目。 而此时,手持双锏的乌延查剌似乎心有所觉,抬头望去。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步交汇在一起,刘淮脸色依旧冷峻,而乌延查剌似乎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举起铁锏指向前方,大声怒吼起来。 “刘贼!今日必取你狗命!” 临阵的汉军皆是大怒,在阵型缝隙之间向外射弩的弓弩手几乎同时将目标放在这个现眼包身上。 “将军快走!” 神臂弩五步之内破甲能力甚至要比女真传统重弓要强,乌延查剌的亲卫见状寒毛直竖,立即将乌延查剌拉到身后,随后举起大盾来阻挡。 牛皮包铁的盾牌十分坚固,但在这种距离面对神臂弩也没用。 两名持盾亲卫被射翻在地,乌延查剌只能暂时撤退。 而作为陷阵猛将,乌延查剌的位置是很靠前的,他这么一退,其余金军根本无法迅速补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汉军将战线又推了回来。 乌延查剌恼怒大吼,刚要静下心来,组织另一波攻势,就见副将靠了过来,脸色如常,但压低的声音却充满焦虑。 “总管,山东贼的后军来了!” 乌延查剌闻言眉头额角一起抽搐,随着副将的目光看向了战场的最东端。 彼处,一面何字大旗已经若隐若现了。 (本章完) 第733章 倚甲骑侵袭如火 第733章 倚甲骑侵袭如火 “何长史,你既然为后军主将,军令如山,按说所有的军令,我都不得反驳,可如今事关都统郎君安危,那么我这当臣子的,也不得不进谏了。” 在汉军三万主力大军与金军两翼同时发动进攻,前线出现不正常的巨大烟尘之时,武成军副总管梁远儿诚恳说道:“如今第一锋都已经打成了这番模样,中军也将能派出的兵马全都派出去了,如今金军主力骑兵明显要威胁中军,后军如今还有数千兵马,难道还不出兵吗?” 何伯求饮着酒囊里的酸梅汤,闻言抬起眼皮,对梁远儿说道:“武成军如今是你来作指挥,此番你脱离大军来此,难道就是为了这番言语吗?” 何伯求质问完梁远儿,又看向了王友直与张青:“你们二人也是专程前来,怀疑我有二心的吗?” 何伯求的资历与身份太高了,俨然有刘淮体系之下第一人的意思,两个儿子又都很争气,所以此时愤然出言,三人皆有些承受不住的感觉。 梁远儿诚恳说道:“这靖难大军上下,我等怀疑谁的忠义,也不会怀疑何长史的。只不过后军此时有三路兵马,三位主将皆有些犹疑,难道何长史不能给个说法吗?” 何伯求嗤笑一声,眺望着远方的滚滚烟尘,耳听着穿越数里抵达的隐约喊杀声与鼓声角声,挥手将周边亲卫斥退,随后正色说道:“原本老夫想要一力承当的,但是既然三位将军都是能抗事之人,老夫就与你们说一下。” “大战到了这份上,所有庙算都算不得数了,须得随机应变的。 原本咱们算着金国甲骑当由辛五郎对付,可此时辛五郎那边却以步卒开始决战,而金贼甲骑却从两翼绕行过来。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辛五郎的背后,我军两翼骑兵,中军,还有老夫这里四处罢了。” “其中,他们最有可能去撕扯的,还是都统郎君的中军本阵。 一来只要害了都统郎君,那么大事也就定了;二来,都统郎君也在不断分兵,分薄中军兵马,以此来引诱金贼。” “如此一来,都统郎君就成了一个饵,而咱们就成了一个网。哪里有鱼儿还没有上钩,抄网就搅在水里的道理?” 何伯求的话说到一半,三名大将其实就都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并且深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与何伯求掰扯这事。 诚然,从军事角度上来说,这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军事计划。 但这个军事计划的前提是将政治领袖置于险地,实在是过于有失人臣之礼。 这甚至会成为以后政敌的把柄。 就你们几个对主君见死不救啊?! 更为关键的在于,这完全是无妄之灾,如果三人不来质问何伯求,只是乖乖听令的话,那么所有有可能的罪责都是何伯求担着,与他们毫无关系。 现在可倒好,明明是何伯求的主意,成群策群力了。 “末将立即回到军中准备,等待何长史军令!” 三人狼狈而逃之后,何伯求只是笑了两声,就看着远方的战场,面色肃然起来。 他说的十分举重若轻,但是身上压力也是十分巨大的。 若一个支援不及时,致使中军溃散,那何伯求就百死难赎其罪了。 “报!金贼骑兵从南北而来!” “报!不下六千骑,金贼皆是精锐甲骑!” “报!……” “报!中军已然接战,只是远远听到厮杀声,却靠近不得战场!” 何伯求听着游骑探马所探知的军情,待到中军已然与金军开始厮杀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方才下令:“后军全军出击!所有人都去!一起上!” 此时后军还剩下八千多人,战力是参差不齐的。 武成军与天雄军各自三千人左右,一个前身是金国正军,山东良家子出身,另一个是大浪淘沙的河北义军,战力还算说得过去。 忠义大军后军,也就是张青所部的两千兵马就有些良莠不齐了。 本身张青就是张荣派遣而来的,并且将投奔于张荣的开赵、刘异等开山赵大起义余孽都塞了进来,此时虽然经历了许多场汰撤与整编,但是战力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事到如今,大战已经开始,无论强弱,都是要拼命的。 而何伯求所率的兵马一动,立即引起了徒单海罗与乌延查剌的过激反应。 两人并没有转身去攻打后军,反而孤注一掷,派遣少量八个谋克甲骑迟滞何伯求后,对中军发动了全面进攻。 然而徒单海罗没想到的是,面对金军精锐的猛攻,刘淮所在的中军依旧稳如泰山,但是派遣牵制何伯求的甲骑却立下了功劳。 张青所部行军散乱,被金军抓住时机,一冲而溃,统领官郑仔战死。 何伯求只能再次放慢脚步,以列阵的姿态,在金军甲骑的骚扰下缓缓前行。 徒单海罗没有浪费部下创造的机会,跳下战马,抄起丈八钢枪,带领麾下精锐对中军发动了突袭。 “稳住!稳住!后军八千大军已经来援!两刻钟,只要坚持两刻钟!”一名汉军统领官刚刚扯着喉咙喊了一句,就被一支抵近射来的女真重箭贯穿了头颅,一声不吭的栽倒在地。 军官的战死立即引起了汉军小规模的混乱,只不过在递补军官的呵斥下,汉军再次重振旗鼓,维持阵线。 梁肃再次看了一眼面容犹如铁铸一般的刘淮,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王世隆的大旗。 他知道,这次被刘淮留在中军的,其实并不是汉军中最为精锐的兵马。 汉军的两大王牌乃是选锋军与飞虎军,一步一骑,人数皆为三千。 飞虎军在济州联通南北不提,选锋军已经被刘淮派到辛弃疾处,充当进攻的矛头。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如果这两支兵马皆在此地的话,早就将金军甲骑吞了,又何苦处于相持乃至于微微有些弱势的阶段? 梁肃胡思乱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去看王世隆的军旗了。 刚刚王世隆夸下海口,开战三刻钟之后,为刘淮夺下一面金军猛安大旗。 如今已经正式开战两刻了,王世隆依旧还没有动作,莫非刚刚真的是在说大话? 思绪刚刚再次发散,梁肃却发现王世隆带领自己的亲卫向前移动,以应对越来越近的金军总管大旗。 而总管大旗之下的徒单海罗似乎也发现了王世隆的举动,同样不甘示弱的向其缓缓逼近。 两名大将隔着十余丈对峙起来,中间勇士争锋,豪杰赴死,双方甲士犹如疯了一般填进自家将主身前的血肉磨坊之中。 就在金军侧翼兵马调动之时,王世隆旗帜下又晃动起一面杏黄色的小旗。 员琦见到约定好的信号,立即带着麾下三百精锐甲士起身,以大阵为掩护,缓步来到金军进攻阵型最为薄弱的地方。 随后,三百甲士齐齐发喊,手持长刀大斧蜂拥杀出,直接将挡在身前的两个谋克击溃。 之后余势未减,微微转向,向着徒单海罗的总管大旗杀去,一路势如劈竹,如入无人之境。 有金军的行军猛安发现了汉军异动,立即引着亲兵向前阻拦,却被员琦一刀斩杀,并且夺过了猛安大旗。 梁肃不由得抬眼望天,发现王世隆果真言而有信,说三刻钟就是三刻钟,时间一点都不带差的。 就在王世隆发动反攻之时,刘淮终于动了。 “姚不平,带着甲骑,随我来!”刘淮拎起沥泉枪,放下顿项,随后示意骑兵将刘字大旗拔起,将汉字帅旗依旧留在中军:“梁先生,我要出战了,你且在此地稍待。” 说罢,刘淮不顾梁肃的阻拦,牵着战马,偃旗息鼓的向战场北端缓缓而去。 期间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无论汉军还是金军全都杀红了眼,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支人数高达三百的精锐甲骑已经抵达了冲锋的位置。 王雄矣原本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乌延查剌的身上,直到亲卫提醒,才发现刘淮已经带着甲骑来到了身后。 他一个激灵,立即就意识到了刘淮想要干什么了。随后心中一阵焦急。 大郎君你能不能稳重一些?! 马上就要称王建制了,如何还要亲自率军厮杀呢?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汉军上下还有前途吗?! 刘淮却不管王雄矣在想什么,只是高声下令:“王雄矣!为我开路!” 所谓军令如山,王雄矣劝谏之言在喉咙中转了一圈,也只能咽了回去,随后大声应诺。 忠义军精锐甲士随即集中兵力,沿着刘淮指出的缺口奋力杀出,为刘淮创造出来了一个十余丈宽的缺口。 “上马!”刘淮翻身上马,大声怒吼:“我乃飞虎子,随我一起,杀金贼!” “杀金贼!” “杀金贼!” 飞虎甲骑纷纷跟随着刘淮大声嘶吼起来,士气瞬间激昂。 刘淮一马当先,踏出了战团范围,随后率军划了一条弧线,在乌延查剌目眦欲裂中,一头撞进了金军甲士的身后。 这些精锐甲士猝不及防,直接被甲骑践踏而过,随后汉军甲士蜂拥上前,对阵型散乱的金军展开了屠杀。 乌延查剌所部下马步战的二十余个谋克,仅仅在这一撞之间,就承受了近三百人的伤亡,而且随着刘淮的狂飙猛进,伤亡有急速扩大的趋势。 这就是甲骑面对步卒的优势所在了,运用得当的骑兵可以在短时间之内,仅仅依靠践踏,就对步卒造成极大的伤亡,致使步卒的组织度彻底崩盘。 最关键的则是,陷入混乱之中的步卒,哪怕是甲士,也很难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办法来制止甲骑的狂飙突进,就如同现在有着铁锏万户之称的乌延查剌,即便他有万夫不当之勇,也只有狼狈逃窜的份。 “万岁!” “万岁!” 不知道从哪里首先开始的,在不绝于耳的万岁声中,金军由北侧前来夹击汉军中军的精锐溃不成军,狼狈逃窜。 从刚刚中军势如危卵到反败为胜,仅仅只是刘淮一次出击罢了,哪怕以梁肃的涵养,也不由自主的欢呼起来。 “飞虎子!” “飞虎子!” “飞虎子!” 刘淮带着‘刘’字大旗,拎着沥泉枪,在阵前奔腾而过,既是耀武扬威,也是为了扫荡溃兵。 中军南侧战场,听着汉军的欢呼声,感受着汉军反击力度越来越大,再遥遥望着战场北端,金军旗帜一个个折断跌倒,徒单海罗长叹一声,终于无法保持平静。 “走吧,都上马。”徒单海罗颓然对副官下令道:“你去收拢兵马,撤回元帅那里。我去寻乌延查剌那厮,大金精兵如今死一个少一个,能救还是救一救吧。” 副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不经意间一回头,看到前军主战场的形势时,不由得目瞪口呆起来。 (本章完) 第734章 凭甲士不动如山 第734章 凭甲士不动如山 刘淮的行为其实在西方中世纪到文艺复兴前期是比较常见的。 国王往往不是全军的指挥,或者说不仅仅是全军的总指挥,更是最强大的骑士。 国王会在关键时刻,率领最精锐的骑士杀入阵中,以个人勇武保证胜利。 政治领袖亲自上阵动手在中国也是屡见不鲜,刘邦、朱元璋、李世民、赵匡胤都有上阵杀敌的记录。 创业艰难百战多嘛,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到了刘淮这种地位,麾下有几万大军,依旧亲自上阵的,那就不多见了。但凡能遇到一次,都是十分紧急的情况。 可不得不说的是,个人勇武展示方式极为直观,只要当着全军的面,弄死强敌即可。 而效果也十分显著,几乎立即就会让围观者心折、敬佩乃至于崇拜。 在这方面,最典型的就是老前辈李世民,当他亲率甲骑一日九战,打崩宋金刚之时,唐军上下直接归心,以《秦王破阵乐》相颂了。 当然,正如同李世民会有李道玄这种小迷弟一样,刘淮的轻剽无前之勇同样激励了麾下一众年轻将领。 比如之前的辛弃疾,再比如如今的张白鱼与毕再遇。 汉军甲骑布置在两翼原本是为了牵制金军骑兵,但是令两名骑兵主将没想到的是,在经历了一系列分兵之后,如今的情况竟然成了金军精锐甲骑分兵来牵制他们了。 这让张白鱼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愤怒异常。 所谓以正合以奇胜。身为奇兵的精锐甲骑往往承担着胜负手的作用,如今金军倒是将杀手锏抛出去了,而汉军甲骑却被纠缠住,不得有动作,如何不让人恼怒? 在一轮又一轮的小型冲锋后,甲骑之间已经有了混战的趋势,数千骑兵的战场迅速扩大,渐渐从两翼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个小型战团。 这也是精锐骑兵对决之间的常态。 金国开国之时,女真骑兵曾有一句豪言壮语:若不能打百余回合,何以称马军? 打上百余回合应该只是吹牛,但精锐骑兵的确能够在数次进击,丧失编制之后,还能主动聚集,再次发动进攻。 相比之下,那些一溃过后,就很难收拢起来的契丹轻骑简直丢死人了。 而当双方都是精锐甲骑的时候,就会发展成如今这种情况,虽然双方骑兵都已经丧失了编制,以至于队自为战,乃至人自为战,却依然不停的拉开距离,再次互相冲击厮杀。 张白鱼身侧也只剩下二百余骑,刚刚冲散了一股金军后,遥遥看到又有一股兵马聚集,心中烦躁不已。 他转头看到另一个百余人战团将近,立即对着其中将领大声呼喊:“毕再遇!你不是想要开国公吗?!现在就有机会了!” 毕再遇同样被此番乱战搞得心烦意乱,感觉自己就像是有千钧之力,却一拳打在了上一样无力。 他闻言还以为张白鱼有了办法,立即大声回应:“张总管,咱们往哪里去打?!” 张白鱼掀起顿项,啐了一口满是尘土的唾沫:“不是咱们,是你!我再予你一百骑,你现在立即去都统郎君那里听令!” 毕再遇一愣,随后环视到处都是厮杀声的战场:“总管,那你这里如何?” 张白鱼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别管这里了,乱成这幅模样,一时片刻分不出个胜负,都统郎君那里才是关键。王世隆他们皆是步卒,我不放心。” 毕再遇再次环视一眼战场,重重点头:“我现在立即就去!” 说罢,毕再遇带着二百甲骑离开了战团,然而战场实在是过于混乱了,烟尘四起,杀声震天,时不时还有一两支金军甲骑不要命的突袭而来。 即便毕再遇强行收拢兵马,避免参战,然而方向上还是出了一些偏差,并没有向东南方中军处行进,而是走向了南偏西的方向。 众人脱离骑兵集团厮杀产生的巨大烟尘后,毕再遇眯眼一看。 操,怎么到步卒大阵决战的主战场来了? 此时辛弃疾所率领的三万大军主力已经与金军步卒大阵展开了决战。 三万兵马所组成的大横阵靠单个人是没有办法指挥的,甚至以依靠如今的指挥体系都很难完成,大部分都得靠军士平日训练,外加各个将领之间互相配合。 也因此,大横阵几乎每行进两百步,就得停下来,费半刻钟排列整齐,再次向前进击。 虽然这必然会贻误一些战机,但队列整齐压来所造成的压迫感是无与伦比的。 双方大阵相聚一里之时,金国汉儿军就有多处自行崩溃,靠着各级军官死死弹压,方才将逃兵处置干净,得以保持阵型完整。 在最前方指挥步卒的完颜谋衍与刘萼知道这样下去,很有可能还没有接战,全军士气就会崩溃,不得不派遣甲士出战。 到了此时,完颜谋衍也没有保存实力的心态了,亲自带着亲卫与女真、奚人、汉人混编的三千精锐甲士从战阵最中央前突,横于汉军最中央的位置。 完颜谋衍打得主意很简单,依靠着三千精锐甲士打穿汉军大阵,可能性不大,但是阻拦一二,使得这横扫而来的大横阵发生散乱,从而提升士气大,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完颜谋衍的计划十分完美,很可惜在第一步就出现了重大错误。 在大横阵最中央等待他们的,正是此战从头到尾都在看戏,此时都坐在辎重大车上前进的选锋军。 这支精兵从选拔开始就异常严格,没有六尺(一米八)的身高,几乎都不可能入选。身披三层重甲,手持长斧在行军五里后,还能脱下盔甲快跑两里,也只是入选的前提罢了。 当然,有如此苛刻条件,还有人趋之若鹜的前提则是,除了照顾战马的额外补贴外,选锋军的待遇与飞虎军几乎相同。 作为常备兵,选锋军不事生产,只要磨练武艺即可。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平时一日三餐,每天一顿肉食;战时两顿肉食。以此来保养身体。 立功之后,优先提拔。 授田按双倍来进行,如果家中耕不了那么多的地,则官府免费出耕牛,佃租出去。 一年更是有二百贯的军饷,战死之后,还有一笔厚厚的抚恤。若是独子,官府来赡养父母。如果有儿女,那官府出钱将其养大成人。 寻常的都头、队将的待遇都不一定会这么高。 而有如此高的待遇,经过如此严苛的训练,选锋军自然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面对完颜谋衍的挑战,辛弃疾只是暂时减缓了大横阵的行军速度,随后让选锋军出战。 战斗乏善可陈,选锋军仅仅身高上就要比金军高上半个头,完颜谋衍精心组织的一场进攻几乎是一照面就被碾碎,选锋军手持大刀长斧,保持着前进姿态,脚步未停的将金军精锐步卒踩成了齑粉。 完颜谋衍狼狈而逃。 本想露脸却露出裤衩子,丢脸事小,对金军士气打击之大难以用言语形容,目睹这一切金军中军位置也出现了骚动。 刘萼几乎是将麾下亲卫全都派了出去,方才再次弹压下去,但还是第一时间向纥石烈志宁派遣军使,让他赶紧率甲骑来支援。 刘萼的军使还没有抵达,逃回来的完颜谋衍却已经先一步来到纥石烈志宁身前,焦急说道:“元帅,走吧,此战咱们是胜不了了。” 虽然见识到汉军摆出大横阵前来扫荡那一刻,纥石烈志宁就有了些许心理准备,然而此时听到完颜谋衍这名宿将都这么说,心中还是陡然一沉。 然而纥石烈志宁却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前方战场,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汉军大阵,沉默下来。 完颜谋衍驱马上前一步,拉住纥石烈志宁的胳膊说道:“志宁,我知道你心中不服气,然而步卒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甲骑冲不过去,就是冲不过去。山东贼已经起势,可咱们还是太看轻他们了。” 纥石烈志宁摇头说道:“现在其实还有胜机的,只要步卒大阵能坚持片刻,我就立即亲率这四千甲骑,还有收拢起来的契丹轻骑一齐出击,绕到山东贼的侧后方,到时候……” 完颜谋衍焦急打断对方言语:“志宁!没有这个机会了!今日最大的疏漏就是没想到山东贼的步卒竟然能强悍到这种程度!刚刚我那三千精锐,连像样的反击都没做出,就被山东贼甲士撕了。 就如同我跟随父亲撕烂宋军阵型一样,轻而易举。你知道这是何意吗?!” “汉儿军面对这等兵马,必然会一触即溃的!” “咱们的骑兵根本不能独自应对如此多的山东贼!” 纥石烈志宁依然在犹豫。 这是倾国精锐,若是真的因为自己判断失误,而全都损失在这里,东金就算不能立即完蛋,也是会进入休克状态。 这种程度的责任,难道真的是一名左副元帅能担当得起的吗? 想到这里,纥石烈志宁又是一阵后悔,为什么不把完颜雍叫来了。 纥石烈志宁思量片刻,还是摇头:“谋衍将军,如今徒单海罗、夹谷回剌两人都深陷敌阵,我这里一撤,他们那里该如何是好?!若是他们击破山东贼的中军,咱们岂不是辜负他们了?” 完颜谋衍拉着纥石烈志宁的胳膊连连摇晃,焦急说道:“志宁,你为何在此时犯了糊涂?!若是那两人有一丁点机会,这大青兕敢这么肆无忌惮的进军吗?” 话声刚落,就见到有军使举着令牌赶来:“禀元帅,徒单将军让俺来报,山东贼的中军坚固,后军也赶来助战,我军无甚机会了,还望元帅早做准备。” 声音虽然不大,但听到纥石烈志宁耳中却是如同雷鸣一般。 完颜谋衍听闻这个消息之后也恍惚了一下。 如此广阔的战场上,消息都是有滞后性的,徒单海罗此时传来的军情是将要撤退,实际情况很有可能已经撤退,乃至败退了。 完颜谋衍松开纥石烈志宁的胳膊,颓然低头,仿佛老了二十多岁一样。 “志宁,带着马军走吧,马颊河虽然有山东贼,但我准备的浮桥与军寨足够多,山东贼不可能都拆了。马军只要向北行军,就能找到退路。” 纥石烈志宁摇头苦笑:“难道只能将马军撤出去吗?汉儿军步卒呢?” 完颜谋衍:“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就走吧!派遣军使,告诉所有骑兵,一齐向北走!” “至于汉儿军这里,我亲自去与刘萼分说!” 说罢,完颜谋衍一拱手,就要转身离去。 纥石烈志宁却反过来拉住了完颜谋衍的马缰绳:“谋衍将军……我……” 完颜谋衍此时反而转过来安慰对方:“志宁,此战虽败,却怪不得你,终究是实打实的沙场之败,所有人都尽力了,不过……” 说到这里,完颜谋衍也有些哽咽,直接扯过马缰绳,快马离去了。 (本章完) 第735章 已报生擒吐谷混 第735章 已报生擒吐谷混 平心而论,金军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也只是处于劣势,却并不是必败无疑了。 比较滑一点的解法就是以骑兵优势,对汉军进行骚扰,等待汉军疲惫之后,再进行决战。 比较刚一点的做法就是纥石烈志宁亲自打着元帅旗帜,冲锋陷阵。按照金国拔队斩的军法,理论上来说,只要纥石烈志宁敢拼命,那金军也会跟着拼命到底。 可事实上,这两种做法都不太可能。 汉军也是有精锐骑兵的,虽然数量不过万人,但敢打敢拼,战力强悍。 金军骑兵虽然数量众多,但是也损失惨重,绕过战场向汉军中军突袭的两部精锐骑兵能逃出来多少自不必说,契丹轻骑见吃了败仗,肯定会一溜烟的逃回临潢府的。 到时候汉军只要用骑兵纠缠,再用步兵进击,金国骑兵将会被也一点一点的吞噬殆尽。 至于纥石烈志宁亲率甲骑,猪突猛进一波,也是不可行的。 然而,关键就是他不可能还有回旋余地的情况下,拿着东金最精锐的骑兵去梭哈一波。 不是每个人都像完颜亮赌性那么大的,身为金国的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还能有全局的考量。 而随着汉军与金军步卒大阵之间相互接触,金军被压得不断后退,不少地方出现溃散,侧翼也被汉军步卒包围之后,纥石烈志宁终于死心,带着麾下六千余收拢来的甲骑向后退去。 他这一动,契丹轻骑也跟着向北移动,虽然普通金军不知道身后发生什么,但见到烟尘大作,总是会有些犹疑的。 “元帅这是要作甚?!”刘萼在步卒大阵的中军位置,旗帜已经重新立了起来,只不过是从子侄手中拿来的‘刘’字大旗,所以形制小了一圈罢了。 完颜谋衍回头一望,随后淡淡说道:“这必然是元帅找到了战机,想要拉开冲锋的空间,刘节度,此时莫要去管元帅了,还是应对山东贼为重。” 刘萼艰难点头。 因为完颜谋衍此时在他的中军处,所以刘萼从来没想过纥石烈志宁会撤退的可能性。 左副元帅总不能把右副元帅卖了吧?那成什么样子了? 但是理解归理解,随着汉军如同正面压过来的高墙一般稳固推进,金军步卒根本抵挡不住,溃散的区域越来越多。 一开始将领还能作一些弹压,但到了后来,汉儿军的军官们也绝望了,甚至有人带头逃了。 再次在阵前鼓舞了一番士气后,刘萼回到了中军,不顾上下尊卑,拉着完颜谋衍大声喝问:“元帅呢?元帅为何还不来进攻山东贼?!他再不来,步卒大军就溃了!到时候骑兵……” 说到这里,刘萼看着完颜谋衍似笑非笑的面容,声音一顿,终于恍然说道:“元帅……纥石烈志宁那厮已经逃了是不是?他将我们幽燕汉儿都卖了,带着骑兵跑了是不是?!” 完颜谋衍依旧含笑不语。 但其实已经不用完颜谋衍回答了,刘萼也不是想要个说法,而是为了说服自己罢了。 纥石烈志宁都能跑,我为什么不能跑?! 至于幽燕儿郎?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 刘萼骂了两句之后,直接带着亲兵转身向北逃窜。 而完颜谋衍则先是看着刘萼的背影,面露讥笑,随后叹了口气,戴上兄长完颜活女曾经戴过的头盔,拔出父亲完颜娄室曾经佩戴过的宝剑,大吼道:“大金的儿郎们,随我杀贼!” 完颜谋衍的亲卫原本已经有些恐惧,可此时见到完颜谋衍竟然亲身向前,纷纷鼓起勇气,引动了一些中军兵马,向着汉军大阵正面迎了上去。 “小将军,咱们咋办?”在战场边沿的毕再遇也陷入了犹豫之中。 不过面对亲卫的询问,毕再遇还是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说道:“娘的,走一步算一步吧,既然都到这里了,如何能再转回去?都随我冲一阵!” 亲卫立即振奋起来。 二百甲骑在这种战场上算不上能一锤定音的力量,所以毕再遇也没有傻乎乎的一头杀进金军步卒大阵中,而是选择绕过侧翼,他在击溃了一两股骑兵之后,从金军大阵背后开始了袭扰。 然而刚刚打了几个回合,射出几枚箭矢,捉住几名俘虏,毕再遇就看到有一股骑兵从金军步卒大阵中央位置奔出,向北而逃。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似乎沿途金军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以至于纷纷惊恐呼喊,也跟着向北狂奔。 毕再遇只是略一思量,就明白此人一定是金国高阶将领,立即兴奋起来。 开国公只是刘淮的应诺,军功却终究要靠自己拼命获取的。 这很有可能就是进身之阶了! “都随我来!” 毕再遇此时麾下还有近二百甲骑,迅速改变了方向,向北追去。 他越追越觉得逃跑之人身份一定不一般,因为这厮不仅仅是盔甲罩袍整齐,战马更是神骏,随行骑士虽然慌张,却从体型上来看也是精锐武者。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诸位,前方一定是金贼大官!捉住此人,相当于斩杀百人!”战马奔行之中,毕再遇大声吼了一声,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再次提速,终于捉住了这支骑兵队伍的尾巴。 这支骑兵乃是刘萼的亲兵,按理来说,战力是不俗的。 可这毕竟是败退之中,士气低落至极,骑士们见到毕再遇不要命的追上来,第一反应却不是反击,而是四散而逃。 其中有骑兵战马受伤,跑得不快,眼瞅着毕再遇的长矛已经快要刺来,惊骇之下指着最前方一名红袍骑士说道:“前面是刘萼!穿红袍的就是刘萼!” 毕再遇闻言,果真兴高采烈,只是用长矛磕了一下那名骑兵的头盔,就将其轻轻放过,一边驱马狂奔,一边大声喊道:“红袍的是刘萼!杀刘萼!” 汉军骑士们也纷纷大喊起来:“穿红袍的是刘萼!” “穿红袍的是刘萼!” 刘萼听到身后的喊杀声,本能想要让亲卫穿上罩袍,当替死鬼。 可见到亲卫纷纷躲避之时,刘萼却又立即想到,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赵三已经替自己身死,也只能脱下罩袍随手一扔。 有汉军将士眼尖,看到了这一幕,又大声喊道:“有白须的是刘萼!” “有白须的是刘萼!” 此时刘萼心中已经怪异起来,却来不及细想,挥剑将胡子割掉。 毕再遇心思活泛,此时一夹马腹,再次加速向前,已经哈哈大笑起来:“五短身材的就是刘萼!今日你虽然不是曹孟德,但合该我马孟起来生擒活捉!” 刘萼听着近在咫尺的怒吼声,心中恼怒,拎起长矛就向后刺去。 毕再遇此时可不是两年前的毛头小子了,身材与力气都已经长开,他轻易格开刘萼刺来的长矛后,直接将其从马上提起,随意一扔,就与前来护主的亲卫厮杀在一起。 不过片刻,随着后续兵马的抵达,这一小股金军就被彻底杀散。 毕再遇摘下头盔,用枪尾戳了戳趴在地上的刘萼:“装什么死狗,给我站起来!” 刘萼伏在地上,狼狈异常,满嘴塞满黄土,含含糊糊的大声嘶吼:“老子腿断了!你这黄口小儿,当真无礼,就算在你们刘大郎身前,老子……” 毕再遇听到这里直接下令:“黄柏,你带着一队人,先搜身,再把这厮押送回到辛五哥处,他断不会亏咱们的功劳。” 唤作黄柏的骑士点头应诺,随后询问:“小将军,你不去献俘吗?” 毕再遇毕竟是在中枢厮混过的,政治觉悟很高:“不用了,此战已经大捷,辛五哥已然将金贼步卒击溃,这里也不缺咱们这两百人了。 不过都统郎君那里还没有结果,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众人纷纷点头。 打不打是能力问题,去不去就是态度问题了。 毕再遇随后带着一百余甲骑转向,从汉军步卒大阵的右翼绕了过去,向东奔行。 战马全力奔驰,没有阻拦的情况下,堪称风驰电掣。 很快,毕再遇就遥遥见到了高高飘扬的‘汉’字大旗,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刚刚松下,就又提了起来,因为他看到有百余金军甲骑一路狂奔,迎面而来。 “迎敌!”毕再遇大声下令,随后一马当先,直接以直取中军的姿态,挥舞长矛,直插金军甲骑中心。 这股金军甲骑似乎是没想到,竟然会有一支精锐汉军甲骑从西面杀来,一时间措手不及。 面对毕再遇迎面刺来的长枪,为首的金将抡起两把铁锏砸了过去。 兵刃相交,毕再遇感受到长枪上传来的巨力,不由得咦了一声。 而那名金将似乎已经疲惫至极,遭遇如此一击,直接在金军的惊呼声中跌落下马。 毕再遇自然不会管这样一个落马之人,如同一把利刃般将金军阵型劈开之后,拨马转身,向金军身后刺去。 这百余甲骑本身就经历过一场大战,疲惫不堪,又是败兵,好不容易寻到战马逃出生天的,在毕再遇亲率汉骑的攻击下,死伤三四十人后,终于坚持不住,四散而逃了。 眼见毕再遇拎着长枪,缓缓驱马而来,从马上落下的金将努力支撑身体,摊开手来,笑着说道:“我乃静难军节度使,宿直将军,铁锏万户,乌延查剌。来杀我吧,予尔开国侯!” 若是平常,毕再遇肯定要贫嘴,掰扯一下静难军节度使是怎么回事,或者说个类似‘我擒不了许多人’之类的俏皮话。 但此时,毕再遇则是愣了愣,随后看向周围已经目瞪口呆的亲兵,大声说道:“我倒要看,谁还能疑我当不了开国公?!” (本章完) 第736章 谈笑凯歌还 第736章 谈笑凯歌还 “这静难军节度使与都统郎君的靖难大军可不是一码事。”学问渊博的梁肃看着被捆缚结实的乌延查剌,神情放松之余,竟开始科普起知识来。 “静难军乃是唐朝时所设,驻地在关西永兴军路邠州,一直沿用到了前宋,静难军节度使如今算是个虚职。” 毕再遇一脸憨笑,仿佛没听到没听到梁肃的话。 而有许多人,包括姚不平在内,都用一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着毕再遇。 这厮运气怎么这么好? 这厮不仅仅擒住了刘萼,甚至前来支援的时候,顺手击溃一股金军,就能捉来乌延查剌,这特么还有天理吗? 但是刘淮当面,这些人终究也不敢将嫉妒摆在表面上,只能咬牙切齿的口称恭喜。 毕再遇连连回礼,口称自己乃是捡便宜,大战都是诸位打的云云。 王世隆等人自然不太关心少年人之间的小动作,而是来到刘淮身前:“都统郎君,金贼已经撤了回去。” 刘淮双手搓着干土,将滑腻的血渍擦干净:“徒单海罗带走多少人?” 王世隆摇头说道:“局势太乱了,不过南侧杀死杀伤的金贼大约有六百多个,若算上没寻到战马而乱跑的金贼,金贼减员千人也有可能。” 刘淮点头:“那就是说,徒单海罗带走两千多骑了?” 王世隆闻言赧然:“末将无能。” 王世隆这番话是有理由的。 如果说徒单海罗带走的兵马还算齐全的话,那么乌延查剌麾下那三千多精锐就是彻底崩溃了。 刘淮亲率甲骑猛然冲出,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锤砧战术后,首先一件事就是驱逐了金军放置在阵后的战马。 金军的步战甲骑崩溃之后,一时间根本找不到战马,无法迅速脱离战场,只能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甲士相持之时,厮杀再惨烈,伤亡也只会持续产生,却不可能立即扩大。而在某一方崩溃的时候,才是真的会大量死人之时。 与徒单海罗部有序撤退不同,乌延查剌是被击溃,狼狈逃窜了,在这过程中,王雄矣部仅仅俘杀的金军就超过千人,堪称杀伤过当的典范,属于‘上获’中的‘上获’了。 相比之下,王世隆就矮了一头。 刘淮却摆手说道:“你那边毕竟没有骑兵,如此杀伤,已经功劳甚重了。” 安抚了王世隆一句之后,刘淮表情肃然下达了军令。 “令,中军三部兵马留下一部分看管俘虏,救治伤员,其余人全都向前军进发!” “令,何伯求率领未参战兵马,以行军队列,从北侧绕过战场,追击金贼!” “王五郎,这里全权交予你了。”两道命令下完之后,刘淮再次跨上战马:“既然大局已定,我且去辛五郎那里看一看情况。” “毕再遇!姚不平!你们二人莫要嚼舌头了!带领甲骑,随我一起来!” “喏!” 刘淮只是微微瞥了乌延查剌一眼,见对方虽然嘴巴被堵住,却依旧呜呜出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也懒得在意。 他只是让亲卫拔出‘汉’字大旗,随后率领甲骑向着辛弃疾所在的大横阵而去。 这面代表着汉军主将的大旗开始在战场上移动之后,汉军将士尽皆欢呼振奋起来。 “都统郎君出阵!” “都统郎君出阵!” “向前!向前!” 说一句马后炮的话,此时最为危机的时刻已经过去,汉军已成摧枯拉朽之势,刘淮此时哪怕亲自冲锋陷阵,对于战争的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是刘淮此举却并不仅仅是个战术动作,更是个政治信号。 你们的主君都要到一线去了,你们这些当臣子部将的,难道还要不出力吗? 看着远去的‘汉’字大旗,最先有反应,或者说最先失态的就是第三阵,此战充作总预备队的那几个倒霉鬼了。 张青此时依旧在焦头烂额的收拢兵马不提,何伯求作为元从旧臣也可以施施然。 梁远儿与王友直两人眼睛都特么红了。 尤其是王友直。 这位的目标可是当上河北武人的老大哥,结果呢? 除去一部支援侧翼外,天雄军主力兵马从头坐到尾,将总预备队不动发挥到了极致。 来日王友直再去拉拢河北本地武人,人家一打听他在此战中的表现,岂不是直接将他当成了贪生畏死之辈? 而且,大郎君要立国了,并且许了毕再遇的开国公之位,这场大战之后,彼此地位很有可能就是天壤之别了。 大家都是同一起跑线,论完功劳之后,别人这个侯、那个伯,你就能当个子爵,这谁受得了? 因此,在刘淮军令传达下来之后,武成军与天雄军爆发了惊人的执行力,为了转移迅速,甚至只留下来几百人披甲骑着骡马行军,剩下的人全都将盔甲放在了大车上,从北侧绕过战场,向西北方向冲去。 到底能堵上多少金军,分润多少功劳,就看他们行军速度到底有多快了。 且不说两名大将心急如焚,见到汉字大旗靠近,辛弃疾自觉地将自己的青兕大旗挪开,让汉字大旗占据了中军位置。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辛苦辛五郎,局势如何了?” 刘淮的战马还没有彻底停下,就高声询问。 辛弃疾指了指前方:“金贼骑兵撤了,步卒大阵也要崩溃了,只是有几处还在抵抗,末将正在指挥兵马,对其围攻!” 刘淮缓步向前,最前方的方阵之后,发现果如辛弃疾所言。 此时金军步卒已经全线溃败,但在中央位置还是聚集了数千兵马,簇拥在一面右副元帅的大旗之下,负隅顽抗。 这些金军明显只是强弩之末了,也根本无力反击,甚至好多兵马都是从两翼被驱赶过来的,但在结成坚阵的情况下,汉军还真的一时难以攻克。 但是,只要有这么一个方阵挡在中间,汉军就不可将这一股成建制的兵马扔在身后,放肆追击。 “右副元帅?” 刘淮皱了皱眉头:“完颜谋衍?” 辛弃疾点头:“正是完颜谋衍。” 刘淮笑着说道:“也算是老仇人了,前方临阵指挥之人是谁?可是贾瑞?” 辛弃疾再次点头:“正是贾忽律。” 刘淮立即下令:“那就告诉贾忽律,我只给他一刻钟,若是他不能收拾完颜谋衍,那我就亲自动手!” 辛弃疾知道这是正式军令,无法临阵反驳,只能派遣族弟辛经纬带着军令上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在一刻钟之内破敌,千万不要让大郎君再亲自出战了! 兵凶战危,到时候刘淮一个不小心,被流矢所伤,贾瑞就成罪人了! 贾瑞听到军令冷汗都下来了,回头望了一眼汉字大旗后,连忙拉住辛经纬说道:“我立即率军猛攻,你回去之后告诉五哥,一定要将大郎君拦住!” 辛经纬也连忙点头,随后又摇头大声说道:“贾忽律,都统郎君你不知晓吗?他说要亲身杀来,就一定会亲自来的!谁能拦得住?!快准备兵马厮杀吧!” 辛经纬说完之后,落荒而逃似的回到了中军。 贾瑞刚刚组织起一批甲士,就听到身后一阵大喊。 一开始还比较杂乱,但很快就整齐起来。 “都统郎君向前五十步!” 贾瑞再次回头望去,只见那面汉字大旗竟然真的缓缓前移,心乱如麻之余,心下一横,摘下头盔,狠狠掷在地上,振臂一呼:“诸位,临阵斗死,建功立业,正当此时!” 说罢,贾瑞就带着自家亲卫打头阵,向着完颜谋衍攻去。 五百余被组织起来的甲士纷纷士气大振,手持兵刃蜂拥向前。 这就是政治领袖督战的好处了,有刘淮在最后面看着,所有人都不敢不出力。 刘淮甚至不用说重话,只要问一句:你行不行,不行的话咱们交换位置,中军的位置你来坐,我亲自当前锋。就足以让各级将领拼命了。 而既然汉军真的开始拼命之后,已经丧胆的金军再也支撑不住,最后的阵型也缓缓崩解开来。 右副元帅大旗在晃动了几下之后,轰然倒下。 刘淮见状点头,随后驱马脚步不停,统帅着大阵继续向前横扫而去。 “报,贾将军捉住了贼寇完颜谋衍!” 有军使一路大喊大叫地来报捷,刘淮只是微微一勒马,就面色淡然的说道:“贾忽律当记一功。传我将令,让他勿要停留,继续进发,追击敌军!” 刘淮说罢,一刻不停,继续带着汉字大旗缓缓前压。 汉军同时振奋起来,以一种横扫千军的姿态,向前推去。 少数还在抵抗的金国马步军在如此大军的逼迫下,只能向后退去。 一开始只是一两步,随后则是数十步,到最后名师大将不能立足,精兵悍卒难以自持,金军全线的溃败终于开始了。 汉军两翼骑兵也终于摆脱了纠缠,换好备用战马之后,不顾疲惫继续向前追击,重新组织起来的辽骑营同样护卫在甲骑的两翼,有样学样的摆出了汉军版拐子马阵型,将那些落后的金军甲骑绞杀于阵中。 刘淮来到原本右副元帅大旗所树立的位置,看了一眼捆缚结实,被数名大汉摁在地上的完颜谋衍,回头对辛弃疾说道:“此番终于算是大胜了。” 辛弃疾却没有看完颜谋衍,而是看着另一边倒放在地上的‘金’字大旗,以及右副元帅的大纛,闻言点头说道:“是啊,终于大胜了。胜了……” 一时间,一路厮杀的辛苦,自起事以来的殚精竭虑,面对重大选择时的犹疑,袍泽战死时的痛苦,统统夹杂在了这胜利之中,百种滋味同时涌向辛弃疾心头,使得他竟然在战场上呆住了。 直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后,辛弃疾方才回过神来,拔剑指向了天空大日,放声嘶吼:“胜了!” “大胜!” “万岁!” “万岁!” (本章完) 第737章 汉军已合数重围 第737章 汉军已合数重围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纥石烈志宁率领骑兵回到了营寨附近,随后就在原地等待着兵马前来汇合。 随着骑兵部队陆续返回,纥石烈志宁心中越来越忐忑,甚至脸上都有了一些惶恐之色。 在他的算计中,此番虽然将汉儿军步卒全都卖了,却还是能将骑兵全须全尾的撤出来的。 别看此番战斗惨烈,但除了被夹在天平军与东平军中间的那两千多甲骑,在纥石烈志宁看来,没有哪支骑兵是处于死局中,基本上都是想打就打,想跑就跑的状态。 毕竟,汉军骑兵少乃是铁一般的事实。 但纥石烈志宁却没有想到,不仅仅完颜璋没回来,就连乌延查剌都没消息了。 而金军总共三万骑兵,纥石烈志宁只收拢回来两万出头,还有四千多是不顶用的契丹骑兵。 他娘的丢了好几千甲骑可还行?! 当然,纥石烈志宁也知道,这些甲骑不可能都被汉军杀伤了,大部分还是散落在这片战场上,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可关键是,汉军步卒虽然缓慢,却还是坚定的压过来了。 而金军之前之所以要急吼吼的主动出击,就是因为后路要被断。 两个因素加起来,已经不容纥石烈志宁在这里慢悠悠的收拢兵马了。 “徒单将军!乌延查剌在何处?你看到了吗?” 纥石烈志宁对刚刚抵达的徒单海罗大声询问。 徒单海罗步战了许久,又来回奔袭,此时已经精疲力竭,闻言在马上喘了好几口粗气后方才无奈摇头:“回禀元帅,末将攻打山东贼中军南面,而乌延查剌则在攻北面,我们二人没有合军……不过……咳咳……” 徒单海罗不知道是被尘土还是被水呛了一口,咳了几声方才说道:“不过,刘大郎似乎是亲自率甲骑从北面杀出了,我军皆是步战,伤亡惨重,也不知道乌延查剌……” 纥石烈志宁终于失态:“海罗,你是大金的宿将,为何不去接应一二?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 徒单海罗还算是冷静,闻言只是苦笑:“元帅,我那里虽然没有对上刘大郎,可也有山东贼悍将来厮杀,另外,山东贼的后军也包了上来,若我再耽搁些时间,说不得我也逃不出来了。” 徒单海罗说到这里,脸色发苦:“元帅,咱们还是轻敌了,不该来的,这场仗不该打的……” 纥石烈志宁也只能仰天长叹。 可怎么可能不打呢? 金国根本没办法跟刘淮比谁治下发展的更快,除非女真人放弃国族的身份,完颜雍也改个汉姓。 再过几年,当汉军整合了半个中原之后,来河北的兵马将会更多,火药与新型火器也会更多,到时候金国拿头打?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金军虽然失败,但核心战力还是保存了很大一部分,总不至于将整个河北都丢了。 徒单海罗咳了两声,站在马背上环视四周:“虽然还有近万兵马没回来,但是,元帅,营寨是不能守的。” 纥石烈志宁:“自然是这般,这般营垒不甚坚固,是无法坚守的,不过,我在犹豫,究竟要去哪里。难道要回河间府吗?” 徒单海罗犹豫片刻,方才艰难摇头:“大名府还是得守一守的,不说别的,哪怕是为了这近万散落在战场上的儿郎,都得在大名府坚持一二。” 纥石烈志宁再次沉默了,不过他知道,给他决断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退回大名府守城,自然是有些成算的。 大名府元城乃是天下坚城,地势险要,即便汉军火器锐利,也不可能几天就把元城炸平了。 元城中还囤积着大量的粮草,物资,金银,可以犒赏军士,来恢复军心士气。 另外,纥石烈志宁也不是要死守到底,将那大几千骑兵接应回来之后,能战则战,不能战全军以骑兵之利突围,退守河间府,拉长战线,为后续袭扰汉军后勤辎重作准备。 今日虽然败了一场,却终究不是不能打。 当然,危险性也是有的。 若是真的被汉军围死了,那别说接应的那大几千骑,就连这两万骑都得葬送了。 但是……为了近万女真甲骑,这险值得一冒! 如此想着,纥石烈志宁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就退守大名府,将此地战报……写与陛下,在战后,我当亲自去请罪!” 徒单海罗无言以对,只能点头:“元帅先走一步,我去把营寨烧了,将其中的签军民夫全都撵出来,往东赶。山东贼不是要救济斯民吗?且让他们去救济!” 纥石烈志宁点头:“那就辛苦你了。海罗……此番也不知道谋衍将军能不能回来,大金的忠臣经不起折损了,你……你一切小心。” 说罢,纥石烈志宁莫名想起完颜谋衍刚刚对自己的评价。 “说一句干大事而惜身不妥当,却也占上一个见小利而忘命。” 如今自己竟也在关键时刻无法豁出去,岂不是正应了那句干大事而惜身吗? 想到此处,纥石烈良弼微微有些茫然,在恍惚中拨马离去了。 徒单海罗微微摇头叹气,随后立即让麾下兵马去执行计划。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这招还是十分狠毒的,因为被刀逼着驱赶出来的签军并不是向着某个方向,以整齐队列逃跑,而是四散而逃。 营寨中算上民夫,一共有将近四万人,如此多的人漫山遍野的跑,不会对单个士卒造成影响,却会严重妨碍大股兵马的行军。 “让开!让开!”张白鱼率领甲骑,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向着金军营寨处前进,此时他已经可以看到彼处所冒出的黑烟,知道是金军在撤退前要焚烧营寨,心中更是焦急。 “王二,你去告诉耶律兴哥还是典论他们,轻骑莫要在两翼护卫了,让他们把这些百姓驱赶到北边,快!越快越好!” 然而当耶律兴哥接到命令的时候,犹豫了片刻,最终采取了最轻柔的行动。 面对一群恐慌的百姓,就如同炸了营的军队,被击溃的士卒一般,最好的办法就是任由他们到处逃,等到他们累了之后,再派遣兵马进行收拢。 其次就是一个字,杀。 用刀与血带来的恐惧,让百姓恢复清醒,并且服从命令。 张白鱼来不及等第一种方法奏效,可耶律兴哥却根本不想用第二种方法。 不说刘淮正在身后看着,也不论斩杀这些签军民夫到底算不算残民,就说辽骑营一群归化女真人、契丹人,他们想要继续在山东立足是要合群的。 哦,其他各军都很克制,就你们辽骑营迫不及待的举起屠刀,是不是心中有些怨望? 耶律兴哥心中既然犹疑,反应在军事上就是麾下将士同样畏畏缩缩。 张白鱼与呼延南仙二人恼怒之际,后方传来了军令。 令骑兵暂停追击金军,一部先去占据金军营寨,就地饮马休息,其余骑兵协助后续兵马收拢签军,并且完成对金军步卒的合围。 既然战场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那就先将这些幽燕汉儿拿下,再论其他。 张白鱼与呼延南仙二人无奈,却不敢不从军令。 此时恰逢王友直与梁远儿也率军赶到,虽然一路上掉队的人甚多,但还是有千余前锋抵达了金军营寨附近,随后连盔甲都来不及披,就开始列阵。 金军溃兵被夹住,发现无路可逃之后,终于开始大面积投降。 刘淮一路上驱马不停,一边走,一边口述军情政令。 他几乎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跟在他身侧的文书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匆匆记录。 “传令,让各部军法官都动起来。大战之后,军纪更要严明,严禁私刑虐杀俘虏。” “给陆先生传令,让他立即率领五鹿军护送行军医院前来此地。让五鹿军参与清扫战场。” “各部收拢兵马,所有轻骑甲骑在结束作战任务之后,立即去休息饮马。我需要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内,就能立即出发追击敌军!” “传我军令,此次俘虏众多,却不能枉顾军法,当行三十抽一杀!” “传我军令……” 刘萼瘫坐在地上,看着刘淮远远而来,又听到对方军令不停,周围参谋军事时不时还要补充什么,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刘淮都没看他一眼,就已经匆匆离去,不由得叹了一声。 由于靠近官道,而听了一言半语的丁大兴见刘淮没有停下来询问一二,也有些失望。 虽然刘萼不是丁大兴亲手擒获的,不能算他的功劳,但这毕竟是露脸的机会,让丁大兴期待了好一会儿。 他扔下了手中倒挂的刘萼认旗,对着刘萼说道:“你当真是好运道,既然大郎君发话了,待会儿就让医官们来给你治治腿。” 刘萼扶着腿,看着路过的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卒,嘴唇蠕动几下后,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兀那汉子,你们山东……山东义军为何能如此厉害?我亲手练出的兵马我知道,不是废物,却为何连一丁点便宜都占不得?刘大郎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丁大兴正在寻找地方收拢兵马,一开始不想搭理刘萼,但架不住这厮问个没完,终于不耐说道:“你这不是已经把关窍说出来了吗?自然是大郎君给了我们天大的好处,才会使得众人归心,豪杰效命的。” 刘萼摇头:“我还是不明白,这得需要多少财货?你们山东又得盘剥多少钱粮,才能养得起这么多兵马?” 丁大兴脸色有些鄙夷:“刘总管,看你的年岁是个长者,见多识广,为何如此浅薄? 天下岂止财货才是有用之物?我等在金贼治下的时候,无尺寸之地,官贼横征暴敛,盗贼四起,朝不保夕,常常吃不饱饭,更别说读书识字了。一场大水、一场旱灾、一次冰灾,很有可能就会一村一镇死绝。 然而魏公与大郎君来了之后,我等地也有了,粮也有了,房子也重新建了,儿郎子孙们也有书可以读,还可以参加科举,当上官吏,你说这难道不值得我拼命吗?” 刘萼只是静静听着,最后方才缓缓摇头:“兀那汉子,你是军官,是明事理的,自然也会知道这番道理。但我不信,难道山东大军中所有人,都如此明事理吗?须知,百姓都是最愚昧,最无知的,你们那刘大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将这番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给所有人。” 丁大兴明白过来,指了指那些甲士:“其实很简单,一颗贼头,山东中原授职分田五亩,河北职分田十亩。” 刘萼恍然大悟。 这真是厚赏。 幽燕的土地都在各个大族或者猛安谋克户手里,刘萼根本无法对士卒做这种许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开疆拓土,即将将所有政治势力清扫一遍,重新分配土地的刘淮,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财主! 想到这里,刘萼感受到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战栗。 刘淮大势已成,麾下有如此将领,如此军卒,以万众一心之势开辟国家,天下又有谁能阻挡呢?! (本章完) 第738章 缴获丰厚迷人眼 第738章 缴获丰厚迷人眼 大名府之战暂时告一段落,却终究没有尽全功。 纥石烈志宁当机立断保存了金军的实力,待到汉军将签军收拢完毕后,金军已经依靠最北方,东平军水军还没来得及摧毁的浮桥冲过了马颊河,方向似乎是向元城而去。 到了下午时分,休整完毕的汉军骑兵率先出发,来到元城附近,确定了金军的动向之后,就地扎营,建立围城营地。 汉军主力步卒也随之发动,不顾疲惫,向着元城进发。 此时的元城虽然依旧是坚城,而且在完颜亮与耿京轮番攻打之后又经历了几轮加固,然而由于黄河改道,所以元城已经不是之前被数道黄河岔流所包围的模样,城前只有一条永济渠以作依仗罢了。 然而即便如此,当纥石烈志宁以骑兵清扫外围,以黄河故道为防御阵地,建立起一种阶梯式防御体系时,还是让汉军有种狗咬刺猬似的感觉。 以汉军的火药储备,只要贴近城墙,缩小包围圈,在围城营地之内,再建立攻城营地,就一定能想办法将元城炸开。 但此时的关键就是,汉军想要贴过去,就得先把沿着黄河故道建立的军寨拔掉,而且还得在黄河故道与永济渠之间这数里的范围内与金军甲骑再厮杀一场,方才能做到。 当然,虽然事情困难,汉军终究是今日胜利的一方。汉军在沿着两条黄河故道建立营寨之后,以围三缺一的姿态,将城北放开,随即建立围城营地。 与此同时,大名府之战的结果也迅速扩散开来。 最先亲眼看到战场的,并且产生巨大轰动的,自然是陆游带来的五鹿军。 五鹿军乃是河北本地人组成的一支兵马,来源极其复杂,有的是河北豪强的旁支子弟,有的是想要谋前途的破落户,还有的干脆是混不下去的盗匪之流,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十分年轻。 他们自从出生后,就在金国治下当顺民,接受金国的横征暴敛。有些人在年幼的时候可能会见识过动乱,也听着父辈说过汉人江山故事,却终究没有想到,竟然在有生之年复见汉家威仪。 望着那些被剥下甲胄,捆绑起来的金军俘虏,再看看堆积犹如小山一般盔甲兵刃,这些河北人终于在战栗中接受了一个事实。 汉军真的大胜了。 河北真的要光复了。 也因此,五鹿军中,痛哭流涕者有之,手舞足蹈者有之,更多的还是欣喜若狂之人。 其中有许多人迫不及待的向陆游请令,请为露布报捷的信使,将这个消息传递四方。 陆游自无不可,各种文书旗帜纷纷发了出去。 不过陆游此时虽然也是欣喜若狂,心中却始终有些淡淡忧愁。 刘淮那句‘予尔开国公’的言语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而这次,陆游觉得刘淮有些突破他的底线了。 但是,战争终究是权力的催化剂,战胜者不会受到任何苛责。面对屡战屡胜,如今甚至能将东金主力大军击败的刘淮,陆游终究不敢再用之前的态度来说话了。 如果陆游是刘淮私臣部下,那么此时就应该顺势确立上下尊卑,顺势以刘淮为主君了。 可关键是,陆游自认是宋国的臣子,即便心中已经极其畏服刘淮,也还是要抗争一下的。 这必然很艰难,艰难到陆游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难道还能让刘淮从此不要与金军开战,开战了也只能打败仗吗? 陆游长叹一声,看着案几上厚厚一摞文书,长叹一声后,奋笔疾书,将自己麻痹在了繁重的工作中。 此事终究还是要与魏胜从长计议的。 五月十六日,大战后的第二日,随着五鹿军的河北人疯狂向外传递,大名府以及周围几个州县几乎全都知道了金军大败。 如果说是汉军来露布报捷,河北士民可能还会有些怀疑,但河北本地人回到家乡,一顿宣扬,瞬间就将此事坐实了。 最先有所反应的乃是金军在大名府外围设立的军寨。 这些军寨大部分都是由签军民夫驻守,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本地土兵与弓手之类的民兵,而他们的直接领导,或者说推举出来的临时领袖,自然也就是各个州县的奢遮人物。 而这些奢遮人物中,又有大量的豪强、吏员、地痞流氓、黑道大哥之类的人物。理所当然的是,这些人对于汉军政策是十分抵触的。 因此,即便金国残暴不仁,盘剥深重,但知道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还是愿意与汉军作对的。 可更加理所当然的是,指望这些人会为金国死心塌地的卖命,生死契阔,不离不弃,那也是扯淡中的扯淡。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当汉军确切战胜金军的消息传来之后,大名府冠县、朝城、南乐尽皆连夜绣汉旗,易帜宣布归顺山东刘大郎。 而到了五月二十日,捷报彻底在河北传开之后,自河间府以南十余州县,河北士民蜂拥起事,响应汉军北伐。 就在此日夜间,刘淮在布置完大军后勤路线,并且接见并勉励了新一批来投靠的河北士民之后,他终于有工夫来处理一下俘虏,清点一下收获了。 陆游顶着硕大的黑眼圈,也不知道是愁的还是累的,捧着文书在军议中说道:“此次大战,我军共伤亡三千五百七十二人。 其中临阵战死者,共有一千三百二十一人,还有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乃是重伤,须得返回后方休养。其余之人是轻伤,战地医院可以处理,只要休养一些时日,就可以继续参战。” 饶是知道这场大战即便胜了,伤亡也不会少,但到如此程度,还是让参加军议的军官们有些伤心与忐忑。 不过这毕竟是与金军主力决战,也算是意料之中。 这其中伤亡最重的,自然是顶在最前方的天平军,尤其是天平军时白驹所部,由于被击溃,两千余人的建制都被打残,统领官都战死两个,伤亡已然过半。 然而对于天平军来说,这场硬仗总归还是值当的。 因为天平军是在被金军埋伏,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刘淮从绝境中救回来的。 因此,天平军将领们总觉得低人一等,如今既然死战过一番,那天平军无论何人,都能昂头挺胸了。 陆游只是顿了顿,随即说道:“我军伤亡惨重,可战果也是惊人。阵斩的首级足有五千一百二十一颗,生擒的俘虏有一万六千二百人。 其中,阵斩的金贼将领,行军猛安与统制官一级有五人,行军谋克与统领官一级,有三十一人。 活捉的行军猛安十人,统制官四人。其中还有完颜谋衍、刘萼、刘庆、乌延查剌等总管级大将。” 陆游念到这里,呼吸也粗重起来:“缴获主战战马两千四百余匹,普通战马三千匹。全身扎甲一万领,还有些散落在战场上,还没有清扫完全。长矛、箭矢、弓弩、刀剑全都没有统计清楚,总数不会少于三十万。” 众将,包括刘淮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战争财,战争财,有战争就自然有财,但能收获如此重大,却令人意想不到的。 而这些缴获来源也不一。 那些主战战马,大部分都是乌延查剌倾情奉献的。当时金军下马步战,被刘淮找准机会,率领甲骑出击,首先就是将放在后方的战马全都驱散。因此才会有这么多主战战马。 至于盔甲,大部分是从金军甲士甲骑身上剥下来的,还有少数则是金军丢盔卸甲之后,被辅兵民夫从田野里捡起来的。 而且这都是经过简易整修之后就能派上用处的铁甲,那些破损的都没有算上。 可以说,这一战之后,只要军队素质与后勤能跟上,汉军再多出一万甲士那是板上钉钉的。 陆游继续说道:“至于缴获的粮草、金银、布帛与各类军资,如今还在清点之中,暂时没有准确数字,却绝对不会少的。” 虽然金军在撤退时,想要放火烧了自家营寨。但营寨设计之初本身就是需要防火的,仓促间能点燃的东西很多,但达不到火烧连营之势,就被赶来的汉军扑灭了,军资也被汉军所缴获。 刘淮见陆游放下手中的文书,搓着手说道:“此战辛苦诸位了,各军功劳都已经记好,待到战后一并封赏。时间紧迫,莫要废话了。” “首先军队补员,如今河北义军蜂起响应我北伐军,其中良莠不齐,可以吸纳一部分进入军中,但是要宁缺毋滥。”刘淮指了指随军参谋军事陈亮:“陈大郎,审查河北义军情况之事,就全权交于你了。” 陈亮整肃面容,起身应诺。 刘淮继续说道:“战利品如何分配,梁先生,你列出个章程来。” “喏!” 几句话将可能会出现争议的两个麻烦轻易解决之后,刘淮立即指着舆图,在元城周围画了个圈说道:“最起码有两万金贼骑兵就在这个圈里,想要吃掉他们,就得想办法砸开这个壳子,诸位可有什么办法?” 众将面面相觑,竟是谁都不敢言。 (本章完) 第739章 楚歌四合 汉卒重围 第739章 楚歌四合 汉卒重围 如果从马后炮的角度上来说,纥石烈志宁率军逃到大名府实属臭棋,甚至有些自投罗网的意味。 然而纥石烈志宁毕竟是金国左副元帅,是要为全局负责的。 一方面他需要在大名府收拢溃兵,另一方面,他是不可能一战之后,直接将河北南部全都扔了。 而且,大名府也是金军经营许久的据点了,纥石烈志宁还是比较信任大名府的防御体系的。 除此之外,纥石烈志宁也没有想到汉军的速度会这么快,他刚刚抵达元城后不久,张白鱼就带着骑兵追过来了。 金军士气本来就很低落,若是临阵撤退,说不得就会演变成大溃退了,所以纥石烈志宁选择暂时休整,想要等待鼓舞起士气来,再行撤军。 可谁成想到,汉军就连沿途城寨都不清扫,直接围上来了,并且围三缺一,明摆着是要将这些金军全都覆灭在这里。 而汉军后续的政治攻势更使得河北遍地狼烟,到处都是抗金的义军,金军很有可能会被这些义军迟滞,无法快速撤退。 纥石烈志宁此时已经有些后悔了,然而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见招拆招。 麻杆打狼两头怕。 汉军虽然气势如虹,也摆开了吃定你的架势,但高阶军官们在喜悦过后,心中也是有些发虚的。 首先,汉军虽然是得胜一方,却毕竟是一场决战,各部都有不小的损失,而且也有些疲惫。 而且随着汉军进攻,补给线也在拉长,后方的破绽也随之增多。若是有一支生力军插过来,断了汉军的后路,说不得此战会由胜转败。 金国到了油尽灯枯的阶段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金军还有两支主力大军,一支是身在晋地,防守蒙兀、西金、西夏的完颜毂英;还有一支兵马更近,就是身在汴梁的仆散忠义。 虽然仆散忠义率军北上与汉军决战,为东金火中取栗的可能性比较小,可若万一仆散忠义觉得唇亡齿寒呢?万一这厮有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呢?万一这厮大女真沙文主义上头,人如其名,忠义异常呢? 都说不准的。 其次,就是纥石烈志宁在大名府摆开的阵势了。 这厮不愧为天下名将,只是通过少量的军情与实验,就推演出了火药炸城的破解之法,那就是机动防御,层层抵挡,不让汉军接近城墙。 当然,纥石烈志宁毕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棍,不知道刘淮还藏着大炮这种利器,所以也没有准备应对之法。 有大炮之后,想要破解元城的防御体系就比较简单了,一路用大炮轰过去即可。 大炮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大炮轰,以土木为主体的营垒哪能扛住这种折腾? 但是……所以要说但是,因为黄河改道,外加金国在民政上的大缺大德,河北水系混乱无比,根本就没有从马颊河来到永济渠的水路。 因此,想要用大炮来攻破元城,那就得想办法将这四个几千斤的铁疙瘩从陆路运过来。 其中困难,让人想想就头皮发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金军都是骑兵,如果狠下心来,撒丫子跑,汉军该怎么去拦? 汉军骑兵经过大战,此时已经不到一万了,在元城这个大饺子中,就包了两万的金军骑兵。 就算放弃围三缺一也不成,因为汉军在建立攻城营地之前,是无法将元城城门彻底堵死的。 包围圈一大,汉军密度就会变小,就会有足够大的缝隙,让金军逃走。 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很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汉军好不容易推进了战线,攻下了元城,然后金国骑兵化整为零,逃回幽燕,让汉军吃一肚子灰。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倒也很简单。 那就是补充汉军的骑兵。 准确的说是将飞虎军与白马军都调过来,多了这六千精锐骑兵,汉军骑兵不足的情况就会得到极大缓解。 这个方案简单易懂,这帅帐中每个知兵之人都想到了。但所有人都默默将提议都咽了回去。 飞虎军这等王牌部队,为什么要在济州枯坐? 说好听点是为了联通南北,说直白一点就是为了保护徐州腹地,准确的说是为了保证魏胜的安全。 这既是国事,又是家事,身为部将,真的很难提出意见,否则很有可能被人指责陷君于不义。 “辛五郎,你来说。” 面对刘淮的点将,辛弃疾只能起身:“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应对内外,外加防备后路罢了。 围城营寨建立好之后,各处兵马不仅仅要看好元城的敌人,也要防备金贼外来兵马解困。” “至于后路,咱们也学习金贼,多设军堡与营寨。收拢了如此多的签军,确认能回家还不到两万,还有万余人是被强征来的,家都没了,放回去也没饭吃,只能落草为寇。还不如以工代赈,让他们能有口饭吃,得以活命。” 辛弃疾说完之后直接坐下了,他也是滑头,根本没有碰飞虎军的话题。 众将纷纷侧目。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你特么都是汉军军事体系内的第二人了,怎么能这么没有担当呢? 刘淮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何伯求:“何长史有何言语。” 何伯求刚刚起身,却听到帐外突然有些混乱,有脚步声响起,又有窃窃私语声。 随后,在帐外轮值的毕再遇唱名而入:“禀都统郎君,金贼前来袭营,天平军与左军已经开始接战。” 刘淮点头,示意何伯求继续说。 众将都是见识过大场面的,又有副将留在营中坐镇,所以无人慌乱。 何伯求毕竟是刘淮的元从旧臣,没有任何避讳:“大郎君,飞虎军与白马军能否调回来?” 没有出乎任何人所料,刘淮立即摇头:“不可能,河北局势虽然已经明朗,但河南还是乱着,东金、西金、宋国还有山东共计四方势力,而且纥石烈良弼也南下了,还不知道他会出什么应对手段。” “我也跟诸位说句实话,若不是父亲绝对不许,我都要将白马军驻扎在徐州的。” 诸将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也终究还是无言。 不过徐州也的确丢不得,若是徐州丢了,纥石烈良弼就可以顺势率军攻到沂州,那乐子可就大了。 何伯求似乎也没有意外,而是咬牙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多挖沟渠,将之前的陷马坑与拒马再多设立数倍,尤其城北,壕沟最起码要挖五条以上!” 众人又是纷纷侧目。 这毕竟不是工业时代,所有施工都得靠人力畜力来进行。 挖掘机五分钟挖出来的坑,让人来干,很有可能就是一整天的工时,还得被累个半死。 主持民夫事务的徐宗偃直接起身反驳:“何长史这方法不能说不好,不过这得需要多少民夫,又得需要多少粮草?我军是来吊民伐罪的,总不能学金贼那般征签吧?!” 何伯求不答,而是看向了张白鱼:“张四郎,接下来战事若是没有意外,很可能就是你来统领主力骑兵,你可有把握拦住金贼突围吗?” 张白鱼闻言摊手说道:“何长史,若是金贼要打,我自然是有把握能纠缠住的。可若是金贼要逃……是根本没办法拦的。” 何伯求转过身来,对徐宗偃正色说道:“徐通管,如今就是这般情况,两万金贼骑兵几乎没有受损,虽是士气低落,但战力犹存,铁了心逃走的话,是很难阻拦的。 可若是让这支兵马回到幽燕,被重新组织起来,再次临战,就不知道要用多少性命才能斩杀掉他们了。” 徐宗偃无言以对,但作为传统士大夫,他实在说不出强征民夫的言语来。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刘淮。 刘淮却看向了梁肃:“梁先生,明日白天,召集参谋军事,我与诸位实地走一圈,看看是否有可以凭借的地势,也要估算人力。优化方案。” “张青,派遣一支兵马,想办法将大炮运过来。” 何伯求与徐宗偃见刘淮亲自将这事揽下来了,倒也无话可说,默默坐回到了座位上。 反正围城营地一直都在建立之中,壕沟也没有停止挖掘,明日再去探查甚至都不能算是耽搁时间。 刘淮环视大帐,看到了作泥塑菩萨样的萧琦:“萧将军,城中还有许多契丹骑兵,你有办法招降一番吗?” 萧琦起身苦笑:“回禀大郎君,虽然我等都是……曾是契丹人,却终究不是一路人的。 我等都是山南契丹,大部分人都是跟着右都监投奔金国的,而耶律窝斡、耶律撒八他们,都是在辽国灭亡之后,方才成了金国子民,我等莫说说得上话,事实上是有深仇大恨的。” 右都监就是耶律余睹,这厮投降金国的时候,辽国末代皇帝天祚帝还活着,辽国都还没亡呢!也是第一批以猛安谋克制来重新编练的契丹人。 换句话来说,他们是契丹人中的首席二鬼子,虽然现在耶律窝斡也成了二鬼子,双方也是有历史仇怨的,不能说深仇大恨,却也算得上相见两厌。 至于刘和尚等人,更是与耶律窝斡恨比天高,仇似海深。 刘淮点头,却又说道:“还是应该试试的,耶律二郎,阿论,还有刘八,老和尚,你们都写信给城内契丹人、女真人,即便不能让他们反正,总能让金贼离心一二。” 几名契丹、女真出身的将领纷纷起身应诺。 刘淮见没人想要再发言,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各自归营作准备吧。” 梁肃却低声说道:“完颜谋衍那些人,大郎君要不要当众见一见?” 刘淮还没有回答,只见毕再遇再次唱名入内:“禀大郎君,已经击退金贼袭营,斩首八十二,生擒五十一。” 虽然不是大胜,也足以振奋一二士气了。 刘淮抚掌说道:“再晾一晾吧。与其在那几个瓮中之鳖身上费劲,还不如去见一下功臣,慰问一下军士辛劳。” 梁肃心悦诚服的点头。 (本章完) 第740章 壮心未与年俱老 第740章 壮心未与年俱老 五月二十五日,大名府之战的确切结果终于传递到了更远的地方。 首先接到详细军报的乃是完颜雍。 他的反应倒还是镇定,在随驾文武面前指挥有度,当即宣布让完颜毂英抽调兵马,出滏口陉,以居高临下之势,威胁汉军。 随后,完颜雍命令元帅右都监完颜思敬率领完颜速哥、完颜宗宁等两万金军,自幽燕南下,来充实河间府一线兵力。 河间府随驾的万余兵马分散出去五千,收拢北逃的溃兵。 纥石烈志宁虽然遭遇了此等大败,然而完颜雍却依旧对其信任有加,力排众议,以保住大名府,杀伤山东贼甚重为功劳,对纥石烈志宁大加赏赐。 虽然没有提升纥石烈志宁的官职,可完颜雍还是立即将其爵位升为定国公,并且封妻荫子,以示鼓励。 只不过当完颜雍故作轻松的开完朝议,并离开座位之后,侍立在完颜雍身后的完颜福寿明显看到,案几上的那封硬皮文书几乎要被捏烂了。 完颜雍根本不似表面上的平静。 想来也是,六万大军出击,打了一天之后,成建制的就剩下两万,剩下的或逃或死或降,这谁受得了? 只能说完颜雍没有吐血大吼:纥石烈志宁,还我军团!就已经算是涵养惊人了。 而完颜雍之所以依旧对纥石烈志宁信任有加,一方面是因为大名府毕竟还有两万精锐,不能不管;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完颜雍通过不同渠道传来的军报判断出来,金军除了纥石烈志宁没有在最后时刻,将家底全都砸上之外,各部都是真正在拼命的。 双方在主战场没有活,没有奇谋妙策,就是在互相硬碰硬的猛攻之下,汉军生生的将金军碾了过去。 这又能怨得着谁呢? 完颜雍能做的,也只有在此时尽力维持军心,并且救一救大名府的那两万兵马罢了。 然而完颜雍的谋划虽好,可再好的谋划都是人来执行的,人一多,自然会有人有些其余想法。 当天夜里,早就接到消息就等着完颜雍有所动作的河间府本地士民,在金军出发之后,打起了汉旗,就地起事,围困行宫,想要将完颜雍直接拿下,立下不世之功劳。 当然,这场起义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金国主力正军打不过汉军,那也只是打不过汉军罢了,收拾一些民兵还是绰绰有余的,很快,就有宿卫出击,直接将起义军击退。 义军也没有什么政治纲领,聚得快散得也快,很快就四散而逃了。 虽然看起来只是虚惊一场,然而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更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 完颜雍迫切的想知道,为什么河间府士民会如此孤注一掷,甚至敢来冲击行宫。 是不是已经有汉军主力摸过来了? 在拷问之下,完颜雍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河间府此时就闹事的原因很简单,正是因为汉金两军主力决战,互相硬碰硬的猛攻之下,汉军生生的将金军碾了过去。 这等实力,足以让河间府豪强官吏们博一把了。 完颜雍立即意识到,当大名府之战传开之后,各地人心也随之不稳,最起码河间府一地,也是要人心动荡了。 在群臣的劝谏之下,完颜雍留下完颜福寿继续镇守河间府,随后率领三千兵马,再次向后退去。 完颜雍的行动却引起了连锁反应,就连原本还算稳固的地方,也开始混乱起来。 不过金国上下也没什么办法了,谁让金军是实实在在的吃了一回败仗呢? 大约与此同时,此战的捷报也随着露布报捷,在山东传开,山东士民尽皆欢欣鼓舞不说,完整的文书也送到了魏胜手中。 “好!好!好!”魏胜三声好,喜笑颜开。 李火儿、鱼元、尉迟明月,算上徐州军辖周行烈四人皆是魏胜的老兄弟,将报捷文书传看了一番之后,同样欣喜异常。 “如此说来……如此说来,咱们这些老家伙,在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金瓯无缺,家国一统吗?”李火儿将文书看了又看,心中激动难言,竟然眼含热泪,声音有哽咽之状。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鱼元伸着腿脚,使劲拍了拍李火儿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大喜的日子,李二哥为何要做小儿女态?” 李火儿只是抚着文书摇头:“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大郎君竟然如此利索,就把金贼收拾得七七八八,简直如同卫霍再世一般。大哥,当日你捡到大郎君的时候,真的没有什么神异之处吗?” 魏胜原本也在抚着长须感叹,却没想到李火儿会将这话题拐到这上面来,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魏胜还没有反驳,鱼元就已经大声说道:“当日的情形,大哥不是与咱们说了好几遍了?冬日淮河相送,白鱼跃船,这还不够神异吗?要我说,当日淮河之下,八成有河神龙王护佑大郎君呢!” 众人闻言纷纷哄笑,但笑了片刻,又各自犹疑起来。 甚至魏胜都捋着长须,眯着眼,想着当日是不是有没注意到的神仙佛陀。 然而一来时间确实有些长久了,二来当日魏胜也只是个小军官罢了,哪里会想这么多呢? 魏胜摇头,将乱七八糟的念想赶出脑子,随后从李火儿手中拿回了军报,再次细细阅读起来,良久之后方才说道:“只可惜未能尽全功啊!竟然让两万金贼骑兵回到了大名府。” 一直沉默的周行烈摇头叹道:“没办法的,大郎君骑兵本来就少,若是金贼铁了心想逃,哪里能拦得住呢?” 魏胜点头:“阿烈一眼就看出了症结所在。大郎那里的骑兵少了些。” 其余四人也不是颟顸之人,立即就知道了魏胜想要干什么了。 自然是要调动身在济州的飞虎军北上大名府,协助刘淮围城。 但李火儿等人却没有立即出言阻止,只是在心中权衡利弊起来。 说句实话,就这么让一支精锐兵马在大战中坐着看戏,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如今山东义军虽然势大,却终究还没有脱离创业阶段,有十分力气恨不得用出十二分来,闲置两支精锐骑兵,乃是十分浪费的败家子行为。 纥石烈良弼率领一万兵马南下之后,一开始还引起了魏胜的警觉,但这厮似乎是真的为了牵制汉军而来,在亳州扎营之后,竟然死活不动了。 而亳州正处于济州、宿州、徐州的三面夹击之中,如果不是因为梅雨季节,使得宋军陷入了某种艰难之中,也让魏胜无法与宋军做呼应,说不得此时魏胜就要先动手拔除纥石烈良弼了。 当然,事先与刘淮所做,不主动出击的约定,也是魏胜依旧保持克制的原因。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因为刘淮要在河北打决战,所以徐州才要主守应变,可如今还要如此保守吗? 李火儿沉默片刻,方才说道:“大哥,就算飞虎军去了河北,徐州也是与宿州成掎角之势的,宿州钤辖张安国乃是天平军悍将,再加上我军一万多兵马,如何会怕纥石烈良弼?” 魏胜点头:“如此说来,你也觉得,应该让飞虎军、白马军去协助大郎?” 李火儿脑袋摇成拨浪鼓:“飞虎军驻扎济州,乃是大郎君为保护大哥你而定下的。我若是有一二谏言,岂不是恶了大郎君?大主意,还得大哥拿才成。” 作为军事领袖来说,没有任何手段能比打胜仗增长威望来得快,此时刘淮的威望已铸,哪怕李火儿这等老将也是要畏惧的。 魏胜闻言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你们几个啊……” 笑了几声之后,魏胜又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大名府那两万骑兵都是金国精锐,若不能趁着大败之后士气低落,外加金贼出了昏招,困守大名府的机会,一举歼灭。待他们回到后方,休整完毕之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将其剿灭。 另外,金贼虽然损失惨重,却终究没有覆灭,还是有些兵马援军的,大郎在元城围城,一个不小心…… 而咱们这里,除非金军主力来攻徐州,否则飞虎军只能在济州枯坐,完全无用武之地。要老夫说,咱们这险值得一冒。” 见其余几人面色肃然,魏胜又展颜笑道:“你们几个为何是这番表情?符离是坚城,彭城更是坚城,又是掎角之势。就算纥石烈良弼与那仆散忠义合军一处,没有几个月的围城,如何能拿下呢?这么长时间,足够大郎解决河北之事,支援徐州了。” 李火儿等人又是一阵思索,随后连连点头。 徐州这里的确是万无一失,怎么想都不会被金贼占到便宜。 “只是,管崇彦管七郎乃是大郎君心腹,大郎君多半有别的交待言语,我担心他接到大哥的军令之后,依旧待在济州,不敢妄动。” 魏胜笑着摇头,随后铺开一本空白的文书:“老夫即便再无能,也终究顶着个山东元帅的名头,再加上南线战场由我来主持,难道还无法调动一支兵马吗?” (本章完) 第741章 金牌军令催发急 第741章 金牌军令催发急 仅仅过了一日,五月二十六日,管崇彦就接到了魏胜的调兵文书,翻开一看,其上命令飞虎军与白马军立即出发,到大名府听命。 然后管崇彦就理所当然的陷入了慌乱。 一边是魏胜以山东元帅府的名义所发出的正经军令,一边是刘淮的千叮咛万嘱咐,似乎遵从哪一方都有道理,却又必然会得罪另一方。 因此,管崇彦赶紧叫来其余将官,将这封措辞严厉的调兵命令摊开来看,让众将都出出主意。 陈文本等人见状也是麻了爪子,有种神仙斗法,小妖遭殃的感觉。 但是军令如山,哪里能拖延? 几人商议片刻,还是陈文本给出了主意,先将这封文书快马送到大名府,让刘淮作决定,与此同时,全军现在开始收拾拔营,但是动作要慢一些,等到刘淮的确切文书之后,才能出发。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管崇彦等人迅速行动起来,如果刘淮强令飞虎军继续待在济州不许动,就将刘淮送来的文书送到徐州去,到时候就由这爷俩打架去吧。 然而魏胜早就防着管崇彦这一手了。 魏胜十分忧心由于飞虎军未参战,而使得河北战局未能尽全功。 因此,他在一天之内发来七封措辞严肃的军令,几乎每个时辰就抵达一名军使,一边宣读军令,一边质问飞虎军为何还没有出动。 管崇彦无奈,只能继续将文书接连不断的送往大名府刘淮处。 可随着军令的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第六封的时候,魏胜甚至写上了‘山东义军是不是只知道刘淮这个节度使,却不知他这个元帅’的诛心之言了。 管崇彦接到这封文书之后,终于有些吃不住劲了,立即带领六千骑兵拔营出发。 飞虎军与白马军毕竟是充作总预备队的精锐,时时刻刻都在准备出征,因此拔营速度是非常快的。 当然,这也与中下级军官急于立功有很大关系。 在济州驻扎了这么长时间,早就让骄兵悍将们坐不住了。 养精蓄锐的骑兵一旦开始急速行军,速度堪称追星赶月。 此番又是沿着黄河岔道,在山东境内行军,沿途又有补充吃食与饮水的兵站,足以抛弃辎重轻装上阵。 六千骑兵一日千里说不上,两个时辰奔行百里还是能够做到的。 待到六千骑兵抵达东平府寿张之时,管崇彦遇到了亲自来传令的毕再遇,毫无意外地发现对方有些气急败坏之态。 刘淮给毕再遇的任务,除了向飞虎军传递继续在济州驻扎的军令之外,还有一条则是,若魏胜依旧强令飞虎军出动,毕再遇就得拿着另一封诚恳至极的文书去见魏胜,当面请求魏胜收回成命。 可谁成想,飞虎军的速度会这么快? 管崇彦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从怀中掏出魏胜的军令,让毕再遇看了一番。 毕再遇的满腔愤懑瞬间烟消云散了,心中莫名对管崇彦升起一丝同情。 虽然这父子二人都是为了对方好,然而这二人又是极有主见之人,发展成如今你推我搡的模样也就不奇怪了,理所当然,被压迫在中间之人的滋味就不好受了。 消息传回大名府,刘淮对此等结果也只能一声长叹。 在第二日飞虎军抵达之后,刘淮甚至没有苛责管崇彦立场不坚定,而是迅速将六千骑兵安置到了元城以北,以作围三缺一的埋伏。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飞虎军与白马军既然已经抵达大名府,就不能再让他们回去了。 一来一回消耗体力还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军队来回奔波,却徒劳无功,就会造成士气低落。 若是作为全军精锐的飞虎军,寸功未立,却被一名元帅与一名节度来回折腾到散架,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直到现在,有了能与合扎猛安一较高下的飞虎军后,汉军主力才算是完全体。 而在城头,遥遥见识到汉军完全体的纥石烈志宁几乎瞬间就有了从城墙上跳下去的冲动。 怎么还藏着如此精锐的一支兵马? 山东到底有多少精兵? 正如同飞虎军的调动是瞒不住纥石烈志宁一般,身在亳州的纥石烈良弼同样知道了飞虎军离开济州,但是他没有丝毫欣喜。 原因很简单,纥石烈良弼知道了大名府之战的结果,而且是详细结果。 这自然不是探子从山东探知的传闻,也不是仆散忠义传递来的消息——事实上,由于河北局势混乱,烽烟四起,大名府乱成一锅粥,仆散忠义所探知的流言一大堆,一时间根本分不清真假。 纥石烈良弼之所以知道的十分清楚,是因为他麾下游骑,截住了刘淮向虞允文传递军情的军使,搜出了文书。 当然,刘淮在给宋国的文书中,自然是有所遮掩的。却也不耽搁纥石烈良弼将战况搞得一清二楚。 得知大名府之战的结果后,纥石烈良弼还能保持平静,夹谷清臣则是差点直接崩溃。 六万大军啊,那可是东金六万最精锐的兵马啊,就这么战败了?而且是这般惨败,竟然只有两万骑兵逃脱了战场! “清臣,定心。”纥石烈良弼端起茶盏,喝了一杯茶水之后,方才看着帅帐外阴沉的天气说道:“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若是静下心来,说不得还有翻盘的机会。可若是自乱阵脚,那么就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夹谷清臣喘着粗气,艰难点头:“国事颓唐至此,我身为国家大将,是万万不能坐视的,还请相公早做准备。” 纥石烈良弼再次饮茶,茶水打湿了胡须,然而这名极其注重仪表的金国宰执却毫不在意,只是缓缓说道:“河北的战况,只有你我知道即可,不许外传。” 夹谷清臣强抑心中恐惧:“这是自然。” 纥石烈良弼坐回到案几前,继续说道:“我写一封信,将这缴获的文书一起,派遣心腹精锐,送到石琚石相公手里。到时候他就会知道该如何做了。” 笔走龙蛇,一封书信很快就写完,纥石烈良弼见到夹谷清臣依旧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正色说道:“清臣,如今的局势已经是这般,你我都改变不了了。 不过,只要能攻破徐州,进而沿着沂水北上,攻下沂州,则可以重创山东贼,为大金赢得喘息的机会。因此,无论如何,咱们这里需要按照计划,继续行事!” 夹谷清臣终于坚定了起来,咬紧牙关,大声应诺,随后接过书信与文书,大踏步的离开,去寻自家亲卫去了。 在夹谷清臣离开之后,纥石烈良弼在座位上挺拔的身体,犹如被抽去魂魄一般软了下来,浑身大汗淋漓,一时间竟然只能靠着案几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强行抬起头来,望着帅帐之外的天空,只觉得天气虽然阴沉,日光却依旧刺眼,使得他不由得再次低头,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两行清泪自手指缝中缓缓流淌而出,纥石烈良弼无声的哭泣起来。 这不仅仅是因为奔波数年,天下事竟然最终还是走向最坏结果的痛苦。 更重要的是,纥石烈良弼身为金国宰执,又是师从完颜希尹,饱读诗书,战略眼光要高许多。他不仅仅是一名出色的宰执,也是一名十分聪明之人。所以他才能在这个时候,看到其他人还没有看到的结局,承受其他人还没有感受到的痛苦。 他知道,经此一战之后,汉人大势已经不可阻挡,而金国将会一日比一日萎靡下去,已然亡国在即了。 就算攻入山东腹地又能如何呢?无非是烧杀抢掠,毁掉山东秋粮罢了。最多也只能让刘淮手忙脚乱一番,难道真的能阻拦他覆灭金国吗? 然而在悲痛之余,纥石烈良弼双手从脸颊上落下,指印在脸上摁出道道红痕,心中猛然升起一股夹杂着愤怒与不甘的感情。 “谷神老师!你就在天上看着吧,看着学生为大金争取来一二国祚!” (本章完) 第742章 猜忌彼此人心乱 第742章 猜忌彼此人心乱 石琚此时虽然没有收到河北确切的军报,却也是十分不好受。 原因倒也直接。 梅雨季节实在是太恶心了。 这不是一场大雨,而是十几日乃至一个月的阴雨连绵,致使道路泥泞,人心低落。 而且连绵阴雨之间,还会有突兀的几次晴天,被雨淋透的军士被大日头一晒,整个人都会有种不妥当的脱力感,病倒之人也不在少数。 随军的粮食经过这番折腾,发霉自不必多说,有些麦子甚至开始发芽,将粮袋都胀破了。 石琚与蒲察世杰无奈,只能在路过沿途城寨时休息一两日,一来二去之间,行军速度也就理所应当的耽搁下来。 而相比于雨季来说,更大的麻烦在于金军内部也暗流涌动了。 准确的来说,就是女真人为首的异族与汉人各自抱团,并产生严重对立。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郭太初之死实在是太吓人了。 一名武捷军的正经行军猛安,在自家营寨中,稀里糊涂的丢了脑袋,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大概就是蒲察评所为,但就是没有办法治罪于他,甚至被上级官员联手遮掩了过去! 这谁特么受得了? 连汉人行军猛安都无法保证自身的安全,谁又能说自己一定能妥当? 也因此,武捷军中的汉人迅速与陈州军抱团,以至于到了如今,这支又有兵马陆续汇聚起来,人数高达两万四千的金军竟然分成了两派,互相提防。 当然,女真人同样觉得恐惧,因为这支兵马有两万汉儿军,却只有四千女真人。 正面起冲突女真人可能还会有一二胜算,但若是一起行军时遭遇突然袭击,又或者是遭遇夜袭,那女真人就很有可能会死个精光了。 而女真人的过激反应,也让汉儿军更加抱团。 双方形成猜疑链的时候,包括石琚与蒲察世杰在内,都已经无法阻止了。 而这些时日,杜无忌也在暗自调查,蒲察评为什么要来杀郭太初,而且是要以如此糙的手段,如此明目张胆的方式来做。 这厮毕竟此时算是军法官,军中也是有些人脉的,渐渐打听出来一个模糊的结论。 蒲察评很有可能是得知了郭太初在串联所有汉儿军,却又因为牵扯甚广,无法光明正大的处置,所以用了这般仓促手段。 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蒲察评一个正经金国军官斩杀‘叛逆’,也算是师出有名,甚至为了暗中行事,算得上用心良苦了。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女真人欺压汉儿,郭太初这么一个在幽燕有跟脚的中高阶军官,又何苦串联搞事呢? 如果继续往上盘,那就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了,根本就是搅不清的。 而杜无忌也根本不想搅清楚这问题。 因为现在是抱团站队的时候,任何想要说两句公道话的理中客,都会被两方同时厌弃,那就是在自寻死路了。 杜无忌披着蓑衣,在大军驻扎的八方镇中巡视了一圈,随后来到了中军处,还没有进入这座院落,就听到屋中似乎是有人在争吵。 他身形微微一顿,脚步却立即加快,走了进去。 如今看来,这支大军的高层似乎是还算妥当,可谁又能真的确定呢? 身为军法官,杜无忌此时也算是石琚的心腹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家恩主出意外的。 然而从角门进入大堂,在角落中脱去蓑衣站定之后,杜无忌方才发现,发生争吵的并不是石琚与蒲察世杰,而是一名浑身湿透之人,正在与陈州军大将张术争吵。 张术为陈州军大将,是被石琚从河北带来的帮手,杜无忌十分熟识,自不用多说。 然而杜无忌却惊讶的发现,那名浑身湿透,一脸狼狈之人竟然也是个熟人。 此人大名唤作谢九重,乃是颍州谢氏出身。 而他的兄长唤作谢扶摇,被石琚发掘重用,为权颍州知州,此时在颍州州治汝阴,与邵宏渊所率的宋军对峙。 杜无忌与这些人同为河南豪强,互相再熟识不过了。 不过谢九重平日里温文尔雅,不似兄长谢扶摇泼皮姿态,如何会在如今与张术争得面红耳赤? “恩相,都统,如今宋贼果真是没有防备的,我军只要南下,来到汝阴,与我家兄长里应外合,就必然能大破宋贼的。” 谢九重没有发现杜无忌进入大堂,此时也终于懒得与张术掰扯,转过身来,对着石琚叩首:“万万不可丧失这等机会啊!” 石琚与蒲察世杰坐在首位,脸上表情却是未变。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张术上前将谢九重拉起:“老谢,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如今我两万多大军来到八方镇,距离汝阴不过四十里,宋贼怎么可能会没有发现呢? 若是他们已经探知了我军,却装作没发现,以至于让你都落入圈套,前方为何就不是陷阱呢?须知我军连日行军,路上风雨交加,士气已经低落,若宋贼真的妥当起来,那我大军仓促出击,就是一触即溃的下场。” 杜无忌暗暗点头,只觉得张术不愧是打老了仗的宿将,简直是一语中的。 因为八方镇同样在颖水之上,在泰和与汝阴两城之间,距离围城的宋军也只有四十里,宋军再菜,也不可能无法发现蛛丝马迹吧? 谢九重却拉着张术的胳膊,直接跺脚说道:“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宋贼主将邵宏渊乃是个十足的颟顸之人,之前我军从颍上退军,于江坡镇设伏的时候,我等就已经看出来了。 宋贼两万正军兵马,竟然被我等一千人埋伏搞得手忙脚乱,而那邵宏渊直接就逃了,若不是他麾下还有几员大将拼死反击,说不得我军直接就能将其击溃。 这厮麾下宋军军纪不成,如此天气下斥候不愿多走,发现不了我军,也是寻常事!” 张术闻言却只是连连摇头,俨然根本不信谢九重的说法。 石琚与蒲察世杰也各自无奈。 从本能上来说,他们是不相信邵宏渊会如此蠢笨的,这厮毕竟是一路大军主将,麾下有两万宋国正军,如果算上民夫的话,人数很有可能会超过四万。 如此大军的统帅,怎么会连四十里周边的情况都不探查呢? 然而谢氏兄弟也算是本事不俗,不可能发现不了眼皮子底下宋军的动作。 石琚见到站在角落中的杜无忌欲言又止,立即出声:“杜大郎,你有什么说法吗?”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杜无忌只能硬着头皮从角落中走出,拱手说道:“石相公,宋贼即便有埋伏,如此平原之中,也是难以遮掩的。更加难以瞒过本地士民。 我军之中,河南本地人也是众多,何妨趁这几日,四面探查一番呢?” 石琚缓缓点头,而谢九重却更加焦急,豁然转身,浑身水渍被甩出:“杜大郎,你也是本地人,如何不知道这雨说停就停?汝阴城中因为被重重包围,士气也已经不是十分妥当,若是天晴之后,宋贼立即攻城,该如何是好?” 杜无忌闻言立即就有些恼怒。 因为他驻扎的下蔡城过于靠南,又是直面宋军的绝对主力李显忠,所以过早陷落,以至于亲弟被擒杀,部属离散。 听了谢九重的言语,杜无忌本能的以为对方是在嘲讽自己,但他还是压住心中情绪,在石琚身前拱手说道:“石相公,既然老谢疑我,那我就亲自带上几人,去汝阴与谢扶摇同生共死。就让老谢在这里安坐,等待大军将周围情况探查出来,如何?” 石琚却再次犹豫了,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缓缓点头:“那就辛苦杜大郎了。” 谢九重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言以对。张术依旧忧心忡忡,而蒲察世杰竟有松口气之态。 蒲察世杰如此姿态的原因虽然直接,却也是无法公之于众,尤其是当着谢九重的面。 除了邵宏渊是能将与蠢猪之外的第三个可能,那就是谢扶摇已经暗中投靠了宋国,想要将金军吸引过去消灭掉。 如今杜无忌既然自告奋勇,去汝阴城中探虚实,再好不过了。 不过就在杜无忌回到自家营中,收拾随身物什,安排军务之时,张术竟然冒着雨,踏着泥泞追了过来。 张术将亲卫赶到帐外之后,喘着粗气,对杜无忌正色说道:“老杜,此番有巨大危险。” 杜无忌却笑着摇头,只当是对方在犹疑谢扶摇的忠心:“老张,虽然你我都是汉儿,却因为一出身河北,一出身河南,而有些不同。 这么说吧,正如同河北汉儿不会投靠契丹人一般,我河南汉儿也不会投靠宋国,都是自取灭……” 张术摆手打断了杜无忌的说法,语气十分急促的说道:“老杜,这种事我怎么会想不到?也只有蒲察世杰那类胡人杂种才会怀疑老谢有二心。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还没等杜无忌从‘胡人杂种’的称呼所带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张术就已经正色来言:“宋贼不妥当,难道我军就十分妥当吗?我说句实话,算上武捷军的两个汉儿猛安,大军中已经有两万汉儿了。 临阵之时,若不留下一万兵马看后路,我是不放心那些女真杂种的。而那些胡狗也应是这般想的。大军临阵,分出一半兵马,互相提防,你说这仗怎么打?哪怕是宋贼再弱,可还有什么胜机吗?” 见杜无忌已经彻底呆住,张术方才叹了口气说道:“老杜,我今日与老谢争执,其实就是想要将事情缓一缓,反正宋贼兵弱,哪里那么容易就攻破汝阴? 趁这几日,不说直接将女真杂种都宰了,最起码也得分开行动才可,再等天气晴朗几日,士气妥当一些,哪怕宋贼有准备又如何,难道咱们还怕堂堂之阵不成?” 张术一番话说完,杜无忌已经沉默。 沉默片刻之后,这位最近在军中有了些许威望的军法官方才说道:“老张,我终究是要走一趟的,我也不说军法军令,就说谢扶摇已经奋战这么多时日,汝阴到底是什么模样,总得亲眼看一看方才可以。” 见杜无忌只是在说汝阴,没有对军中女真人之事表态,张术也只能长叹一声,拱手离去了。 而杜无忌一时间也只能坐在由木板与条凳铺成的床榻上,茫然不语起来。 (本章完) 第743章 水火不能容 第743章 水火不能容 当然,无论是杜无忌如何茫然,军令还是要执行的。 而谢九重也不想继续在八方镇安坐,看着自家兄长被围困。 二人带着几名亲兵,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向着汝阴进发。 四十多里路,其实并不是十分长,清晨出发,下午时分,几人就抵达了汝阴城外围。 然而出乎杜无忌意料的是,这一路上竟然真的没有见过宋军的斥候游骑。 也不知道是自家运气好,又或者是天气因素,以至于宋军似乎真的不担心有敌人来袭。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宋军果如谢九重所言,乃是个虚浮的大胖子,只要一戳就破。 眼见越来越接近宋军的围城营地,而谢九重却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减缓马速,杜无忌心中另一个想法就不由自主的冒出来了。 操,不会谢氏真的投靠宋国了吧? 否则不应该是趁着夜色,再摸到城墙下,等待接应吗? 这不会真的是羊入虎口了吧? 种种犹疑,直到一行人抵达了一处村子后方才得到了解释。 几人换上了破衣服,并且扔下战马,让村子里的人看管,随后拉起盛满粮食蔬菜瓜果的几辆大车,向着汝阴城北的宋军营地而去。 宋军既然在此设立营地,目的自然是要应对北方可能抵达的支援,照理说,此地防御应该最为严密才对。 但谢九重却竟然引着众人,驾车直直来到军营之外,与一名宋军军官调笑了几句之后,留下一大车瓜果,就堂而皇之的穿过了营地,来到了汝阴城下。 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在杜无忌目瞪口呆之中,汝阴城放下了吊桥,打开了城门,将这几辆大车放了进去。 “这……这是……”事情过于离谱,以至于杜无忌已经彻底懵了。 谢九重在进入城中后却只是闭口不言,跨上城门守将牵来的战马,带着几人向着府衙而去。 “老杜!哈哈哈,我就知道是你!”谢扶摇亲自出来迎接,一边哈哈大笑,似乎是想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就知道,你这厮肯定会来看笑话。” 两人都是在河南厮混的豪强人物,黑白两道通吃,平日没少吃过酒,也没少翻过脸,但事到如今站在同一战壕,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共同应敌。 几人在府衙坐定之后,杜无忌迫不及待的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何谢老二在宋人营寨中来往自如?莫非你们已经将宋人收买了?” 谢扶摇捋着满脸大胡子,苦笑摇头。 且说谢氏也算是名门大族,书香世家,在前宋时出过状元的家族,但是这些年天下大乱,想要维持家业,怎么可能只有文却没有武呢? 也因此,谢扶摇名字虽好听,也是文武全才,此时已经完全是武人做派了。 “老杜,你可将我的本事想得太大了。我若有这么多财货去喂饱城外宋军的胃口,如何不能直接扯旗造反呢? 到时候当个王爷岂不是快活?再封你老杜一个大将军当当,大家一起富贵!” 如此戏谑言语,自然是糊弄不住杜无忌的。 在杜无忌的逼视下,谢扶摇收敛了笑容:“其实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我派人扮作商贾,跟城外宋军将领交涉,说城中缺粮,快要饿死了,粮食能卖高价,到时候可以分润宋军一点钱财与粮食。” 面对谢扶摇的解释,杜无忌只觉得更加荒谬了。 按照常理来说,能在北面面对金军援军,并且阻断城中逃跑退路的宋军必然是全军的精锐。 其中的将领也必然是最厉害,最值得宋军主帅信任的大将。 怎么就可能为这些钱,来给城中让出粮道呢? 杜无忌摇头:“谢大,你莫要诓我,真当我没有走南闯北,见识世情吗?宋军将领是傻子吗?” 谢扶摇探来上半身,神秘说道:“老杜,其实原因很简单……” 说着,谢扶摇伸出两根手指:“这支宋军已经两个月没发赏,更没发饷了。 而且,粮食似乎也要断顿,前几日饥一顿饱一顿。这等天气,也很难到周边劫掠,你让宋军又能如何呢? 要我说,宋军那些统领、都头都是好样的,也不怎么贪财,可这上头的终究要想办法喂饱底下儿郎,也就只能如此了……” 杜无忌瞠目结舌,只觉得这些时日里的见识比以往几十年还要多。 军队欠饷很正常,金军内部也有这等情况,惨一点的比如那些签军,有口饭就不错了,还想要钱?! 但是,大战中还敢欠饷,乃至于连赏赐都不发,确实有点突破杜无忌这位朴素土豪的三观了。 天可怜见,杜无忌平日组织人手,在黑道当街头霸王,争夺商路,剿灭土匪的时候,也得先发安家银子、开拔赏钱才行。 如今宋军竟然能在无饷无粮的情况下,继续坚定围城,让杜无忌都不知道这宋军究竟是强还是弱了。 当然,这也是杜无忌见识短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宋军欠饷乃是常态中的常态,身在其中的人都已经有一套完整应对流程了。 一边打仗一边要钱乃是正常操作,不给钱我就不打仗了也是常事。 你以为‘射一轮箭,讨一次赏’是士卒们不识大体,事实上却是苦命打工人的经验之谈。 杜无忌理了半天,才将思路搞清楚:“如此说来,这也就是为何谢老二说此战可打的缘故了,宋军的士气肯定已经跌落的不成样子,到时候我军甚至可以将其一举击溃! 只是谢老二,你为何不与石相公明言?” 谢九重苦笑,而谢扶摇则直接接过了话头,脸上浮现一丝狡黠笑容:“是我不让老二说的。老杜,大军中是不是有人疑我投奔宋国了,想要将大军引入包围圈,包了饺子?” 杜无忌点头:“倒是有些人会这么想,只不过……” 谢扶摇一拍手:“着啊,我若让老二说实话,你说有人会信吗?岂不是会对我更加生疑?” 杜无忌艰难点头。 别说石琚不会相信,就算他亲眼所见,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之感。 谢扶摇见杜无忌已经问话完毕,立即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大军何时抵达?可有约期?” 面对故友,杜无忌也没有隐瞒,一边苦笑,一边将金军主力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下轮到谢扶摇兄弟二人目瞪口呆了。 “嘶……”听完之后,谢扶摇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是不小心揪下胡子来疼的,还是被局势搞得不知所措:“如此说来……如此说来,宋人士气低落,咱们也不是十分妥当?这场仗竟还是有的打?!” 杜无忌无奈点头:“正是如此,唉,就这么二百多里路,竟然闹出这么多乱子,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谢扶摇连连灌了几口茶水,方才平静下来:“老杜,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杜无忌沉默半晌:“我如今是一个丧家之人,只是凭借石相公的恩宠罢了。 唯一所念者,就是击败宋贼,保住家业,为心腹兄弟复仇。其次,也就是为石相公效命了。” 谢扶摇伸手遥遥点了点老友,随后收敛笑容:“确实得如此,无论是郭太初,还是张术,心中都太急了。 这两个北人搞错了顺序主次,他们也不想一想,不把宋人赶走,我们河南汉儿都有后顾之忧,如何能安下心来对付女真人?” 杜无忌不安的挪动了一下屁股:“如此说来,谢大,你也觉得应该先收拾女真人?” “不。”谢扶摇正色摇头:“不是收拾,而是应该将他们一个不剩,全部杀光。最不济也应该如那山东刘大郎一般,将这些异族打散安置,改姓名易风俗才对。” 杜无忌呆了一呆,但今日让他震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都有些习惯了,只是抬眼疲惫的看着谢扶摇,等待对方的解释。 谢扶摇见状,再三摇头:“你就是当土豪当傻了,以至于如今当了官,都转不过弯来。 我问你,女真人有多少户,汉人又有多少户?如今知县以上的官位,女真人要占六成,剩下的四成咱们汉人还得跟奚人、渤海人、高丽人、契丹人分,他娘的凭什么? 凭他们有刀吗?现在老子也有刀!河南局势,全是靠咱们这些有刀的汉儿维持,他们凭什么作威作福?! 老杜,杀光女真人,咱们就有六成的官位可以分,以往看不到的御史、丞相之类的清贵大官,就算你我不成,难道咱们悉心调教的儿孙也不成吗?” 杜无忌只觉得又是一阵恍惚。 这几日仿佛他遇到的所有汉儿军将领,都在跟他说一件事,那就是必须要跟女真人翻脸,只不过有人想早一些,有人想晚一些罢了。 事情真的到这个水火不容的程度了吗? 心中刚刚升起这般念头,杜无忌就自嘲一笑。 当然到这般程度了!郭太初的人头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走到如今不可挽回的程度了呢? 如果刘淮在这里直接就可以根据历史经验回答了。 掌握军事权力之后,谋求政治权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清末的淮军湘军如此,如今的河南汉儿军更是如此。 只不过由于现在女真人在河南的统治极其虚弱,所以爆发得无比迅速罢了。 当河南汉儿军成建制的建立之后,就会必然造成这个结果。 当然,这番道理,杜无忌是想不出来的,他只能对谢扶摇恳切说道:“老谢,你有番道理我是认的。无论如何,都得先击败宋贼方可行内部争斗。 我今日既然奉石相公的军令前来,总该要在汝阴看一看的,到时候回去复命,总能有个由头。” 谢扶摇闻言也没有反驳,只是无奈摇头起身:“老杜,我亲自带你走一遭。” (本章完) 第744章 兵刃严相加 第744章 兵刃严相加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经历一日奔波的杜无忌再次冒雨,回到了八方镇。 “……就是这般了,宋贼士气低落,此时出兵,正当其时。”杜无忌汇报完军情之后,整个人都有些脱力,几乎是要瘫倒在地。 石琚连忙让亲卫扶住对方,架到椅子上后,就有人端来滚烫的姜水,来为杜无忌驱寒除湿。 石琚却看向了蒲察世杰:“蒲察总管,你可有说法。” 蒲察世杰看了看杜无忌,又将目光投向了扶刀侍立在石琚身侧的张术,点头说道:“自然是有的。也很简单,既然宋贼如此不堪,那就直接打过去便可。 甚至不用夜袭,就堂堂正正的破营,堂堂正正的驱赶溃军,立即就能解了汝阴之围。” 石琚还没有说话,张术就已经出列,扶刀来言:“蒲察总管,如今出兵,又是谁来当前锋,谁来为后继?” 蒲察世杰闻言眉头一跳。 张术的身份十分复杂,乃是河北汉儿出身,又在金国正军中当过行军猛安,在石琚南下之时,被纥石烈良弼派过来,充当陈州军的统军大将。 因此,别看张术此时只是个统制官,地位上与蒲察世杰相差甚远,却因为双方分属不同阵营,军中阶级法也不存在,理论上张术可以不给蒲察世杰任何面子。 蒲察世杰此时只能耐着性子说道:“自然是按照规矩,步卒先进军接敌,骑兵寻找时机。” 陈州军多步卒,而武捷军自然是按照金国规制,以骑兵为主的部队。 蒲察世杰这番话就差没明说,让陈州军顶在最前面了。 张术却冷笑出声:“蒲察总管,这是突袭宋贼,需要依仗骑兵之利,还是由武捷军打头阵吧。” 蒲察世杰见竟然有汉儿敢蹬鼻子上脸,立即就要发作。 石琚却摆手说道:“都少说两句吧,蒲察总管,我也知道,这等天气,骑兵不好受,但步卒也是如此,还望蒲察总管能担待一二,率骑兵绕行汝阴城,攻击宋贼城南大营,截断宋贼退路。 我自率陈州军,推平宋贼其余三处大营,如此可好?” 蒲察世杰只能愤愤点头,狠狠瞪了张术一眼,随后起身离去了。 走入细密的雨中,蒲察世杰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只觉得一阵凄凉。 奋战半生,如今头发已然斑白。 蒲察世杰最为风光之时统帅武捷军,甚至可以牵制左监军徒单贞,怎么如今就落到了被汉儿统制官硬顶的程度了? 蒲察世杰再次叹气,走入雨幕之中。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已经休息数日的金军再次出发,只不过这次轻车简从,踏着泥泞的官道,披着蓑衣,冒着细雨,向着宋军杀去。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然而恶劣的天气以及路况对行军的阻碍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到了下午申时左右(下午三点),金军方才踏过了这条泥泞道路,来到宋军营地五里之外。 到了这种时候,宋军即便再迟钝,也发现金军的身影了。 宋军北营主将立即关闭营门,一边准备防御,一边派遣军使向城南的邵宏渊传递消息。 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因为经过这番艰难行军之后,金军士气十分低落,而且有许多人掉队,乃至于开了小差。 就连马匹众多的武捷军也只抵达了两千骑罢了,而两万汉儿军,也只到了七千人。 如果宋军将领胆子大一些,宋军的士气再高一些,此时全军直接杀出来,正面迎击,说不得就能直接将金军正面打崩。 但世上没有如果。 宋军在经历了连绵雨季外加军饷被克扣等一系列事情之后,士气同样低落,只是一门心思固守待援。 谢扶摇在城头遥遥见到金军主力真的来救援了,立即率领三千本部兵马出击,由两千守军牵制东西南三处宋军大营,而谢扶摇则带着最精锐的一千兵马,直冲宋军北营。 陈州军则是在雨中列阵,并且开始披甲,然而过了一刻钟,竟然连一队兵马都没有整饬出来,不由得让石琚皱起了眉头。 “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石琚的质问,张术有些狼狈的拱手行礼,雨水从他斗笠落在蓑衣上,汇聚成线后,又落到了地面:“好让相公知道,大军都已经走乱了,如今队将大约只能收拢二三十人,每个都也只有五六十人,还有人军械甲胄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属实混乱。” 石琚闻言点头,只是微微偏头,看了看已经领着仓促收拢起来的骑兵,绕城而走的蒲察世杰。 随后他直接解开蓑衣上的扣子,脱下之后随手一扔,不顾其余人的反应,缓缓驱马来到河南汉儿军大阵之前,也不说话,只是找了个比较高的地势,带着自家大旗,驻马肃立。 虽然石琚的那面大旗本来就吸满了雨水,无精打采的垂落在旗杆上,但河南汉儿军们透过雨幕,遥遥望见石琚身影之时,心中俱是振奋,竟然只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大约整饬出了三千兵马。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杜大郎,你在此地收拢兵马,收拢一队发一队,收拢一都发一都。”一刻钟之后,石琚浑身上下已经被打湿,而他则丝毫不在意,随即转身,带着帅旗向宋军大营而去。 “张术,随我来!” 张术此时也莫名振奋,大声应诺。 随即,已经完成整队的三千陈州军向宋军大营杀去。 宋军城北大营有六千正军,如果算上民夫,人数已经过万。然而宋军面对前后夹击的突袭之时,只觉得手忙脚乱,竟然被金军从南北两个方向推倒营墙,冲进了营寨之中。 双方的战斗立即进入短兵相接的残酷搏杀阶段。 此时城南大营的邵宏渊方才在酩酊大醉中得知金军抵达的消息。 也不知道是酒壮怂人胆,还是因为是真的有把握,这厮竟然披挂整齐,迅速点起兵马,发下赏赐,出营作战。 这些时日,邵宏渊过的很滋润。 因为在之前在淮南两路练兵的时候,虞允文隔三差五就要亲自来给士卒发军饷与赏赐,这就唤作目下而决,让各级军官没有下手的余地。 再加上虞允文时不时就要求大军出营列阵行军,这也就导致了军官们连空饷都吃不了。 虽说虞允文待邵宏渊不薄,提拔他做了一路兵马总管,但这日子哪里有之前威福自享着舒坦。 此番出兵之后,张浚与虞允文俱在池州大军之中,沿着淝水进军,距离汝阴近二百里,可算让邵宏渊逮着机会,肆意妄为一把了。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 邵宏渊在汝阴城下,每日寻欢作乐,与醇酒妇人为伴,听着恭维,真的以为自己乃是盖世名将了。 待到出营列阵,被小雨淋透,凉风一吹之后,邵宏渊仿佛才终于回过味来,茫然看着四面八方,第一时间竟然是低下头来,问身侧亲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俺又为何在这里?” 亲随早就知道自家阿郎是个酒蒙子,闻言也不奇怪,只是低声将刚刚传来的军情,与邵宏渊所下达的军令全都复述了一遍。 邵宏渊听罢之后,感觉自己如在梦中一般。 我真是有种,怎么就敢出营与金贼主力打野战了? 然而邵宏渊混沌的大脑还没有将此事想明白,只见一支金军骑兵绕过城池一角,踏过雨幕,在一面‘蒲察’大旗的指引下,向着宋军南大营扑来。 这支骑兵大约只有三百骑,却是声势浩大至极,颇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以至于邵宏渊虽然身处五千宋军的保护之中,却依旧没有任何安全感。 “孙旺,李文怀,你们二人在此地迎敌!”邵宏渊见状不再犹豫,大声对着麾下两名统制官下令,随后拨马转身便走。 两名统制官倒也是习以为常,并没有在意邵宏渊的举止。 在真正历史上,所谓的中兴十三处战功中,邵宏渊所主导的尉子桥之战,就是这二人带着弓弩手,与金军在桥上对射,以至于双双战死才将金军击退的。 而如今由于穿越者的搅局,邵宏渊在完颜亮南侵的时候,将李显忠当作垫背的,一溜烟逃了,因此也没有所谓的尉子桥之战了,因此孙旺与李文怀二将现在还依旧活着。 可是如今他们依旧要面对严峻的挑战。 武捷军被汉军打得很惨,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不掘开汴河以自守,却也只是被汉军打得很惨罢了。 这些已经两个月没有发饷的宋军,又如何能真的阻拦武捷军的拼死一搏呢? 开战不过两刻钟,孙旺战死,李文怀重伤,宋军城南大营出战兵马自左翼崩溃,转身向营寨中逃去。 金军随即衔尾陷入,与宋军在营寨中短兵相接。 如果说句马后炮的话,宋军到了此时,其实也不是一定会败的。 金军毕竟是长途奔袭而来,更因为内部斗争而有些离心,如果邵宏渊能狠下心来,率军跟金军拼命,说不定直接就能打出一场实实在在的大胜。 然而就在此时,宋军城北大营请求支援的文书送到,彻底击溃了邵宏渊最后一层心理防线。 这厮犹如历史上的尉子桥之战与隆兴北伐时所表现的那样,直接弃军而逃了。 至此,宋军南北两处大营彻底无救,宋军四散而逃。 在城东大营的宋军淮西副总管张振保持了冷静,他毕竟是虞允文的心腹,又是经历过巢县大战的,所以并没有惊慌失措。 然而张振即便保持了冷静,却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率领麾下五千兵马,一边收拢溃兵,一边向南撤去。 (本章完) 第745章 人情汹汹皆动荡 第745章 人情汹汹皆动荡 金军此战堪称毋庸置疑的大胜。 不仅仅击败了宋军,解了汝阴之围,更是将宋军大营的物资全部笑纳了。 然而,金军却终究没有能扩大战果,将溃军斩尽杀绝。 一方面因为金军经历长途奔袭之后,疲惫异常。 另一方面则是天色渐晚,眼看就要天黑,根本无法追击。 另外不能宣之于众的说法就是,经过此战之后,金军中的女真人与汉人之间的矛盾,不仅仅没有变小,而且急剧加重了。 原因甚至不是由于宋军遗留下来的辎重,而是女真人对于宋军俘虏开始了大肆杀戮。 宋军的生死,河南汉儿军管不着也不想管,然而宋军的民夫有许多是河南本地汉儿,他们是被宋军强征而来的,其中甚至还有之前数次大战中被俘虏的本地豪强。 汉儿军自然是要将他们救出来的,但女真人哪管这些,直接闷头杀过去,以发泄这些时日以来的郁闷。 陆续赶来的陈州军中有人见俘虏里面有相熟之人,立即就要救援,并且阻止女真人的大肆杀戮。 双方原本就有旧怨,又因为厮杀出了真火,以至于互相推搡了几下后,就直接抄刀子互相砍杀起来。 等待更高阶的军官前来阻止之时,双方已然各有百余伤亡。 这场内讧所造成的损伤,竟然要比与宋军厮杀所造成的还要多,属实是令人意想不到的。 从汝阴城中杀出的谢扶摇目睹此景,也觉得属实是开眼了,然后这厮就立即做出了决断。 特么绝对不能让女真人进城! 否则谁能保证女真人不会在汝阴城中干出些事情来? 这自然又成了新一轮矛盾激化的起点。 在石琚与蒲察世杰二人强行和稀泥之下,才算是将即将发生的大火并镇压下去。 只不过,当夜陈州军入城休息,而武捷军只能占据宋军大营,继续在雨中苦挨。 对于这个结果,如果说相忍为国,重视大局倒也没错,但是蒲察世杰依旧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若不是石琚带领亲卫,依旧住在城外,跟武捷军一起同甘共苦,蒲察世杰说不得此时已经率军攻打汝阴城了。 可即便如此,蒲察世杰依旧心下发狠,要立即给这些汉家奴一些颜色看看,否则他们还真的以为能翻天了! 只不过当天夜间,就在蒲察世杰刚刚入睡之后,石琚就急匆匆的找上门来。 蒲察世杰也只能起身披甲,见到石琚之后,没好气的说道:“石相公,发生何事了?莫非军中有了哗变?” 这两人的关系原本不错,但如今下面小的已经分出了立场,开始对立,连带着中层之人也变得水火不容,不可能不会对他们这些高层之人有影响。 石琚手中攥着一封文书,脸色苍白,肩膀上还挂着水珠,身上只着小衣,看起来竟似乎是被乱军撵出来的模样,但他听到蒲察世杰的调笑后,不由得跺脚说道:“蒲察总管,你先看看这个吧!” 说着,石琚将文书递了出去。 蒲察世杰翻看了一下,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是仆散忠义发来的文书,其中记录了大名府之战的过程,并且说山东贼军很有可能已经将东金主力击败,此时正在围攻大名府。 除此之外,仆散忠义还说,他已经亲率主力沿涡河南下,此时已经抵达亳州境内,准备对围攻蒙城的宋军动手。 待到仆散忠义击败宋军偏师之后,双方再约期一起进军,对宋国北伐军的主力李显忠部进行围攻。 到时候金军兵马总数将会超过五万,攻破李显忠那三万大军不成问题。 蒲察世杰仔细翻看了两遍之后,方才摇头叹气,心中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他确实十分理解石琚的失态。 完颜雍在大名府排出了六万正军,还是由名将纥石烈志宁所统帅,却在主力会战中,被山东汉军正面打爆,这岂不是说,西金的兵马也会在汉军面前不堪一击吗? 而损失了这些兵马之后,河北还能不能保住,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疑问了。 石琚身为完颜雍的宰执,又是河北士人,如果河北被刘淮光复,那么这厮又该如何自处呢? 不过,虽然金军在河北大败,但这些金军毕竟是属于完颜雍的,在蒲察世杰眼中统统都是叛逆,因此他虽然惊慌,却终究没有石琚的切肤之痛。 但是另一个消息就很让蒲察世杰开心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他的好友,西金的都元帅仆散忠义,要率金军主力南下了。 而这些金军主力中,占据绝对大多数的,毫无疑问将会是女真人。 到时候合兵一处,岂不是就能直接压过军中的汉儿数量? 到时候就该狠狠整治一下汉儿奴,让他们知道,这大金国,究竟是谁当家做主。 再次翻看了一遍文书之后,蒲察世杰方才开口说道:“石相公……河北太远,你我都鞭长莫及,如今也只有依乌者之言,先将宋军处置妥当,然后再去应对山东贼。 而且……而且良弼相公毕竟在徐州左近,他终究不会坐视山东贼继续猖狂下去的。” 石琚此时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了,没有注意到蒲察世杰的神色,不过他还是听出这是蒲察世杰在安慰自己,只能摇头苦笑:“阿撒,山东贼大势已成,哪怕以良弼相公的本事,又如何……唉……咱们早些做准备吧。 但是阿撒切记,一定要封锁消息,无论是河北战事结果,又或者是乌者率大军前来之事,现在都不能对外泄露,否则我担心军心不稳。” 说罢,也不待蒲察世杰回答,石琚就已经摇头转身离去了。 而蒲察世杰捏着文书,再次翻看了一遍,也是莫名一叹,唤来随军文书归档之后,就再次卸甲睡去了。 可这一夜的事情还没有完,那名随军文书乃是蒲察评的好友,他将文书誊抄了一份之后,将其送到石琚大帐中,随即就去寻蒲察评,将文书中的军情全都透漏了出去。 蒲察评由于仆散忠义所率的金军主力即将抵达,而有些振奋自不用多说。 另一边,跟随石琚来往的杜无忌见到一直以平静示人的石相公,竟然有如此惊慌模样之后,也对这封文书好奇起来。 在文书被还回来之后,这厮凭借军法官的身份,寻了个由头来到存放军中案牍库,趁着参谋军事整理之时悄悄瞟了几眼,立即就有些惊慌起来。 当然,并不是因为杜无忌对于金国前途有多么珍视,而是因为仆散忠义抵达后,几乎必然会影响金军的力量平衡。 如今汉儿军的实力远超女真人,可若是与仆散忠义合军一处之后,汉儿军人数与战力立即就会处于劣势。 待到击败宋军之后,女真人不趁机狠狠整治一番汉儿军就见鬼了。 即便不会将汉儿军彻底杀光,但是军中清洗之下,几乎所有汉儿军官都有生命危险! 杜无忌强行镇定表情,也顾不得厮杀的疲惫,借着检点军功的由头,通过竹篮被吊上了城头,直接拉起张术,来到了谢扶摇所在之所。 原本这二人还因为大半夜的被吵醒有些怨言,然而听到杜无忌将看来的军情小声说了一遍之后,些许睡意直接全扔到爪哇国去了。 “不对不对。”谢扶摇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沾着酒水,在身前案几上画着地图:“你说山东刘大郎在河北大名府打了胜仗,然后仆散忠义没有管河北,而是直接南下进攻宋国……我记得大名府与汴梁相距不远,他就不怕刘大郎杀个回马枪,直接把汴梁也灭了?!” 杜无忌闻言只能茫然摇头,对于囊括中原河北山东的大战略,他的确有些摸不清楚。 被消息震惊到呆愣的张术,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干涩的说道:“仆散忠义自然是怕的,但一来他得知此等消息的时候,八成已经将大军带出来了,若是回军,士气就要不得了。 二来,以宋国的战力,说不得一月之内,就要被撵进淮河了,刘大郎再有通天的本事,又怎么能在一个月内横扫河北呢?唉……” 明明在说刘淮没这份本事,但这名河北出身的大将还是长长叹气。 其余两人都是玲珑心思,如何不明白张术的意思? 刘淮一个月不能清扫河北,那两个月,三个月呢?半年一年呢? 以山东汉军正面碾碎金军主力的战力,莫说河北了,天下又有何人能当他奋力一击呢? 仆散忠义即便处置了宋军,难道就真的能对抗汉军吗? 谢扶摇与张术也只是普通袍泽交情,往日还有些主客之争,但由于现在民族矛盾高于一切,以至于这二人也站在同一战壕了。 他挥手将案几上的酒渍抹平,随后对张术正色说道:“我军万万不能与仆散忠义汇合,否则我等山东汉儿危矣!” 杜无忌点头:“正是如此,到时候,石相公也护不住咱们!但是要如何去做呢?” 谢扶摇沉默半晌,咬牙说道:“事态危急,现在就得开始串联,让各个将军、统制、统领知道事情紧迫,就算不能直接将胡狗杀光,也要早做些防备。 到时候若是强令咱们去汇合,直接鼓噪起来,甚至给石相公来一次黄袍加身,也无不可!” 杜无忌再次点头,豪强手段嘛,自然也就是这些玩意了。 否则还能如何,难道能投靠宋国吗? 张术沉默片刻之后,方才正色说道:“难道就不能去投靠刘大郎吗?” 杜无忌与谢扶摇同时色变,随后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却没有立即应声,而是看着张术,沉默下来。 (本章完) 第746章 或言东西奔波急 第746章 或言东西奔波急 张术想要投靠刘淮是理所当然的。 他是河北人,如今刘淮将要成为河北之主,张术的父母妻儿家族都会在刘淮治下,他不可能不动心。 尤其是张术此时手中还有一支兵马,还在军中关键的地位,是可以做出一些事情,积攒一些本钱的。 至于金国的恩义……现在汉儿与女真人之间都闹成了这副样子,如果再说什么恩义,那就真的要成笑话了。 而杜无忌与谢扶摇的沉默更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刘淮早早就将政治纲领摆出来了。 正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虽然这些河南豪强不是鞑虏,也是被恢复的中华其中一部分,但后两句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就要了老命了。 豪强之家,哪里是遵守纲纪的好宝宝? 到时候刘淮一指,说你们都是害民之贼,因为我要救济斯民,所以要把你们全剁了,又能如何? 这不是不可能,徐州、宿州豪强全都被汉军清理过一遍,河南土豪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么会得不到消息? 然而,这两名河南豪强没有立即出言反对,也是有一番理由的。 因为刘淮的目的终究是要救济斯民,不是为了屠光豪强。对一些抗金的土豪与士大夫,刘淮还是给予肯定与优待的。 哪怕在汉军之中,也充斥着大量的豪强子弟,比如辛弃疾、王世隆等人。 甚至魏胜本人,在起兵北伐前,也有一些豪强属性,否则他哪来的这么多钱粮拉起一支兵马来? 这让杜无忌等人有些一些思考,是否立下一些功劳,服从汉军的政治纲领后,就能成为一家人呢? 张术一看杜无忌与谢扶摇两人表情,就知道这两人在想什么,直接起身拂袖,愤然说道:“你们二人,竟然以为现在还有的挑吗? 我乃是正经大金军官出身,又是跟着石相公南下的,只要两个陛下不打起来,石相公就没有安危之虞。只要石相公没事,我自然不会有任何危险。可你们二人呢?” 在杜无忌与谢扶摇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中,张术干脆抬起手来,指着两人鼻子呵斥:“若那仆散忠义强要杀你们,在军中安插女真军官,谁能拦得住?石相公一个文人吗?” “就算石相公不想失了陈州军,到时候也只能全力与胡狗厮杀一番,算上武捷军那两个汉儿猛安,我军两万兵马,是绝对不可能敌得过金军主力的。” 张术越说越失态,指着自己说道:“原因简单,因为我就曾是正经行军猛安,我有把握,只用一个万户,就将陈州军彻底碾死!” 三人各自沉默,屋舍中一时间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之后,还是谢扶摇重重一锤案几:“他娘的,既然宋贼与胡狗都不让我们活,那就别怪我们拼命了!” 说着,谢扶摇看向了杜无忌:“老杜,难道你在此时还要犹疑吗?” 杜无忌此次倒是果断,摇头以对:“我既然将军情文书告知诸位,就已经做出决断的,只不过,蒙城的侯元谅还不知道此时已经到了刀斧相加之时,需要一个妥当之人去报信。” 谢扶摇摆手说道:“不能有书信落人口实,我让我二弟跑一趟,不说要投靠刘大郎之事,而只说我军如今情况。侯三郎是个伶俐人,自然会有判断。我去串联其余豪强。” 张术咬牙点头:“我现在就与老成、老郭他们说一声,放心,我不会说情报来源,只说得到消息,河北要被刘大郎占了,他们自然也会有些说法的。” “还有,刘大郎在河北,咱们够不着,但无论如何,也应该与徐州的魏公勾兑一二。” 其余两个各自点头。 杜无忌左右看了看,只能摊手说道:“那好像没我什么事了……” “你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谢扶摇打断杜无忌的言语,正色说道:“你是石相公的体己人,也该使出些手段的。” 杜无忌恍然点头。 三人又各自阴谋谈论一番之后,方才各自回营。 雨夜之中,悄无声息,杜无忌走出府衙之后,抬头望去,却发现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竟然是后半夜,已经快要天亮了。 与此同时,汝阴正北二百多里处的亳州。 卫真县最西方的一处镇子内,两万金军主力大军正在扎营休整。 金军以骑兵为主力,因此,这支仆散忠义亲率的大军之中牲畜也是众多的,平均下来,人手有三匹骡马,堪称阵容豪华。 正如同纥石烈志宁麾下那支两万多骑兵一般,这两万骑兵也是西金最后的精锐兵马了。 虽然当日攻入襄樊的金军主力大部分都退回到了汴梁,但牲畜损失惨重,失去临潢府群牧司之后,马匹补充困难,而每次战争,哪怕不交战,每次出战,战马的损耗也是少不了的。 到了如今,西金也只能组织二百多个谋克的马军了,让仆散忠义忧心不已。 可即便如此,敌人入境,难道还有不打的道理? 在方城夏道击败成闵之后,仆散忠义留下大宗正乌延蒲卢浑率两万步卒,防备成闵,只是休整了不到一月,就马不停蹄的继续出发,沿着涡河,突袭而来。 与石琚陷入的梅雨季节不同,山东西路附近雨水较少,足以让仆散忠义快速行军。 天色将明,仆散忠义从床榻上起身,扶了扶被盔甲硌得生疼脊背,随后戴上头盔,将长剑挂在腰间,就要出帐巡营。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就在这时,有亲卫唱名而入:“报元帅!营外有人求见,自称乃是大金宰执,这是腰牌。” 仆散忠义接过腰牌后微微一扫,随后扔了回去:“我就在这里等他们,将他们都带来。” 果不其然,很快纥石烈良弼就掀开门帐,大步走入。 “且先拿一份饭食来,腹中饥饿的紧了。”纥石烈良弼根本不见外,在仆散忠义的侧目中,来到了侧方案几,坐下后就对将自己引来的亲卫挥了挥手。 亲卫本能有些慌乱,没有动弹,只是看向了仆散忠义。 仆散忠义无奈,挥了挥手,随后对纥石烈良弼说道:“良弼相公,清晨至此,莫非只是为了来讨一顿饭?” 纥石烈良弼正色说道:“乌者,你是否知道河北军情了?” 仆散忠义点头:“自然是知道了,然而事到如今你让我做什么?难道让我率领主力支援大名府不成?” 他已经打定主意,若纥石烈良弼真的点头说个‘是’字,他就会立即把这厮轰出去,连饭都不给吃。 纥石烈良弼仿佛看穿了仆散忠义的想法,立即摇头:“自然不是。” 仆散忠义更是冷笑:“那该不会是让我碰一下东平府吧。” 东平府那边的防线也十分坚固,而且河网密集,还有梁山泊这种大湖作水寨,两万骑兵主力杀进去很有可能会被困死。 而且东平府距离大名府很近,汉军主力可以随时回援。 到时候纥石烈志宁倒是能逃出生天了,可仆散忠义被汉军缠住之后,八成就得损失惨重。 纥石烈良弼再次摇头:“自然也不是。” 仆散忠义叹了一声:“那良弼相公是想让我率军来帮你攻打徐州吗?” 见纥石烈良弼带点头,仆散忠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戏谑说道:“那不如良弼相公先与我一起去打宋贼,如何?” 面对此等明显的调侃之语,纥石烈良弼竟然点头以对:“可以,我这就命令夹谷清臣率军赶来,先为蒙城解围,再去攻徐州,怎样?” 仆散忠义思量片刻,摇头说道:“那宋贼李显忠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据守下蔡?若我军主力没有趁势将宋贼一举歼灭,到时候他们直扑汴梁又怎么办?就算他们不敢做任何动作,只是重新组织起溃兵,重塑军心士气,这场仗都算是亏的。” 纥石烈良弼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依旧摇头:“乌者,账不是这么算的。我猜石相公那里,也会有进展,到时我军将宋贼两翼击败,莫说宋贼主力,就连赵宋朝堂都会有所震动。这还没算上乌者你击败成闵一事。 到时候,以宋国朝廷之懦弱,说不定宋军就会直接撤军。 就算宋军不撤军,也必然是全军恐惧犹疑。我军也可以广布疑阵,牵扯李显忠,随后以主力攻打徐州。” 仆散忠义起身,在帅帐中缓缓踱步,计算着得失,良久之后方才一叹:“有件事,还是得与良弼相公说一声。” “我虽然击败了成闵,却没有给鄂州大军极大杀伤,斩获也不是很多。” 纥石烈良弼愕然:“那你为何敢扔下汴梁,来淮北参战?” 成闵可不是阿猫阿狗,乃是一个小号韩世忠。 试问金军所有将领,谁敢在韩世忠面前露出巨大破绽? 仆散忠义笑了笑,有些神秘的说道:“因为我亲手将成闵击伤,差一点就将其斩杀掉。” 纥石烈良弼更加愕然了。 成闵既然是小号韩世忠,那他本身的武力就肯定不会差,一员带着精锐亲卫的大将,想要杀伤实在是太难了。 仆散忠义是怎么做到的? 在纥石烈良弼疑问的眼神中,仆散忠义摊手说道:“因为成闵的背嵬军在巢县大战中,损失过于惨重了,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妥当,所以自然就被我占了便宜。” 纥石烈良弼立马恍然。 这必然是成闵想要亲率背嵬军来与金军打野战,却因为背嵬军战力下降,以至于被仆散忠义亲率合扎猛安突入到身前,方才被击伤的。 鄂州大军主力其实未损,还有一战之力,所以宋军也只是退守。 若吴拱来替换成闵,这支大军就会立即活过来,再次向着汴梁进攻。 仆散忠义见纥石烈良弼反应过来,叹了口气说道:“也因此,我需要尽快击败宋贼,迫使宋国议和。 若是耽搁久了,让鄂州大军继续从方城夏道杀入中原腹地,以乌延蒲卢浑的兵力,很难护得汴梁妥当完全。” 纥石烈良弼只是思量片刻,诚恳说道:“若我有办法,能够更快攻下徐州,进而杀入山东腹地呢?” 仆散忠义目光一凝,转过身来对纥石烈良弼说道:“什么办法?” 纥石烈良弼神秘一笑。 (本章完) 第747章 淮东大军心难齐(上) 第747章 淮东大军心难齐(上) 六月初一,蒙城。 刘宝望着天上的乌云,有些百无聊赖。 攻城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需要事无巨细,耐心的建立围城营地,再建立攻城营地,其中既要防备外围的援军,又要对抗城内的突袭部队。 随后建立抛石机阵地,起砲砸城,将城中士卒搞得士气全无,粮食耗尽,就可以推着井阑、云梯攻城了。 不成就挖地道隳城,挖沟渠引水淹城,用抛石机抛火球来烧城。 按照这套流程,对付坚城,甚至需要数个月乃至于一年时间。 当然,如果敢于拼命的话,城池也很好攻陷。 派遣精锐,蚁附攻城,夜袭、飞梯、偷袭等各种方法都用上,城内守军只要不是精锐,早晚会被打崩,只不过伤亡可能会比较大。 如今的汉军,以及宋辽金的开国兵马,都可以用猛冲猛打来解决一切问题。 什么坚城险关,甲骑甲士,名师大将,待我集结兵马猪突一波,全都正面碾死。 然而对于如今的宋军来说,指望他们能这么作战,那属实是昏了头了。 围城之事千头万绪,而刘宝依旧闲得发慌的原因,倒也是说来话长。 这厮自从去年大年时现了一次大眼后,在军中权威与名声简直是一落千丈。 虽然有张浚由于拉拢张俊一系的客观需要,据理力争,可架不住刘宝这厮太不争气,失去了上下所有人的信任,也就被虞允文趁势继续摁在淮东副总管的差遣上,随后从刘锜部属中挑选了李横,作为新任的淮东大军总管。 这下子,刘宝在军中的威权更少了,以至于这厮明明是副总管,甚至是张俊一系如今官职最高之人,但依旧没什么人搭理他。 至于李横此人,虽然比不上那些上史书的名将,却也是在完颜亮南征之时,敢率领八千孤军,直面徒单贞三万大军的猛将。 后来李横更是与张荣一起,为了给巢县大战牵扯战略空间,对徒单贞三万户发动了反攻,与贾和仲那厮畏敌不前的行径有鲜明的对比。 可以说此人的心性与本事虽然算不上顶尖,也是上乘了。 然而既然李横春风得意,那么失意的就成刘宝了。 这些时日里,刘宝百无聊赖间,也在回想自家那波澜壮阔而又一事无成的一生,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岔子的。 作为张俊的部属,经年的老兵油子,要指望刘宝能从自己身上找出错误来,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来二去,刘宝就渐渐的恨上了刘淮。 都特么是本家,你把徐州让给我,让我立功又能如何?你能少块肉还是怎样? 大不了淮东大军总管落袋之后,依旧将徐州还给你罢了。 如何能用这么激烈手段? 军中脸面与体统都不要了吗? 不过随着山东汉军硬仗越打越多,刘淮的声名也越来越大。刘宝一看刘淮手中握着的累累血债,终究是不敢说什么,甚至私下里的牢骚都不敢发。 生怕这飞虎会真的掀桌子来吃人。 不过刘宝心中的怨恨与愤怒却是一日比一日更加深刻了。 “唉……”刘宝望着天空,想着自己的寿岁,再次长叹之余,只觉得心灰意冷起来。 “总管!总管!”有探马从远方驱马飞奔而来,遥遥见到刘宝的身影之后,直接在营寨下大声说道:“有金贼骑兵从北边来!” 刘宝知道金军还有万余兵马驻扎在蒙城西北方二百多里外的谯县,正是纥石烈良弼所率的那支兵马。 这也不是宋军探查出来的,而是魏胜派军使来通报的,所以刘宝不仅仅知道这股金军的具体数量,就连兵马组成都一清二楚。 在他看来,充其量来三千多骑兵,难道淮东大军还怕他们不成? 刘宝懒洋洋的问道:“来了多少人?” 游骑大声说道:“不知道多少人,铺天盖地,无边无沿,最少上万骑兵!总管早做准备!” “咳咳咳!”刘宝被口水呛得咳了几声,刚要询问详情,却见那名军使已经转身离去,似乎要到别的营寨中传递命令。 然而此时也不用军使说了。 天边一线已经出现了滚滚烟尘,马蹄声连成一片,犹如夏日闷雷般轰隆作响。 刘宝虽然人品低劣,水平差劲,却也毕竟是从靖康之乱中杀出来的,眼力还是有的。 他一眼就看出这绝对不止一万骑兵,冷汗瞬间就布满了脊背。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刘宝知道,金军是以骑兵为主力的,这样岂不是说有一万多金军主力冲他杀来了? 这不对啊! 不是说金贼主力在与山东刘大郎厮杀吗?莫非已经分出上下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疯狂涌入大脑,让刘宝那本来就不灵光的思维有些死机,直到一支数百人的金军前锋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时,刘宝才惊慌大叫:“击鼓!快击鼓!迎敌!迎敌!” 宋军行动起来,紧闭辕门,弓弩手纷纷登上木墙,向着靠近的金军激射弩箭。 从金军突袭的惊慌中平静下来之后,刘宝方才有工夫看了看周围地势,心中也渐渐有底了。 虽然都在淮北平原上,但具体城池的地势还是有所不同的。 就比如蒙城,它靠着涡河建立,西侧与南侧有涡河环绕,而蒙城的东北与东南角,则是两处矮山,宋军的大营就靠着这两处山丘建立。 东北这座山唤作双锁山,东南的唤作黄柏山,再加上设立在蒙城西北处的水寨,此番布置可谓进可攻退可守,更是将围三缺一发挥到了极致。 刘宝带领五千正军,五千民夫,驻扎在蒙城东北处的双锁山大营。 而李横则率领主力一万五千正军,驻扎在东南处的黄柏山。 这也是刘宝有些怨气的原因。 如果金军援军抵达,那刘宝就是首当其冲,遭受第一波攻击,可他手中偏偏没有主力兵马,实在是太气人了。 不过要说李横故意坑刘宝,那倒也真不是,因为双锁山的地势要险要许多,刘宝五千兵马已经足以护得周全。 金军是绝对不可能用骑兵直接攻下山寨的。 金军之中的聪明人自然也不少,也自然知道这点,比如蒙城守将侯元谅。 他知道金军以骑兵为主,没办法直接攻山,一定会需要自己麾下兵马。 所以为了给相公与都元帅留下好印象,侯元谅此时也已经从北门率军杀出,先是占据了宋军刚扎下几座木栏、鹿角的攻城营地,随后就带着麾下一千汉儿军列阵,忐忑的等待着大军的到来。 侯元谅已经见到了谢九重,了解了河南汉儿军此时究竟是何等情况,尤其是与女真人水火不容,乃至于将要刀兵相见之事,他更是知之甚详。 但是对于投靠刘淮,其人还是有些犹豫的。 因为亳州离徐州宿州太近了,侯元谅身为亳州豪强,与周围土豪大户都有联姻的,说的再明确一点,这厮的小丈人就是徐州土豪。 但这家郑姓土豪已经在去年年初的清洗中,被梁肃判定为冥顽不灵,罪大恶极,家主外加几个顶梁柱被杀,其余人强制分家,此时分散到了山东北部数个州县之中。 一个盘踞徐州百年,根深蒂固的土豪,就这么被轻易的连根拔起了,侯元谅心有戚戚。 在这种情况下,侯元谅要是对汉军有好感,那才是咄咄怪事。 原本侯元谅还有一二野心,想着要不要先利用女真人将宋人赶走,然后集合兵马趁着宋金两国两败俱伤,再把偷袭干掉金军中的女真人,随后自立过一把土皇帝瘾。 然而此时侯元谅见到金军甲骑的声势,猛然意识到,这特么跟黑道厮杀不一样,跟之前与宋军的小打小闹也不一样。 这是真真正正的金戈铁马,甲士如云,甲骑如雨之间的拼死厮杀。 侯元谅一个区区豪强,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心思纷乱之间,却见到数十甲骑已经来到了阵前,为首一人大声说道:“谁是侯元谅?!相公与元帅要见你,且速来!” 侯元谅不敢怠慢,跨上战马之后,带着几名亲卫,跟随那名女真骑士一路狂奔。 很快,侯元谅就已经到了两面大旗之下,他根本不敢抬头,就翻身下马,不顾浑身甲胄跪地重重叩首:“末将侯元谅,参见元帅,参见相公!” 仆散忠义没有说话,而纥石烈良弼则诚恳说道:“事态紧急,我就不废话了,侯将军乃是本地士人,可有办法助我破敌?” 侯元谅终于抬头,先是看了看一脸肃然的仆散忠义,随后又看向了纥石烈良弼,终于重重点头:“有的,末将有办法!” 仆散忠义闻言终于低头看向了侯元谅,依旧默然不语,但眼中的轻蔑却是实打实的。若是这厮真的有什么办法,哪里还用他亲自率军救援? 侯元谅起身,指着西方说道:“那就先从水寨说起,宋军征召渔民漕船,我的族兄已经带着十几个人混进去了……” 仆散忠义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这厮还真有办法。 (本章完) 第748章 淮东大军心难齐(下) 第748章 淮东大军心难齐(下) 金军主力突然杀到,着实吓了淮东大军上下一大跳。 不过淮东大军终究没有如淮西大军那般一触即溃,归根结底的原因在于,总管李横还是很靠谱的。 说句题外话,若不是因为张浚要扩大自家在军中的根基威望,非要拉着邵宏渊当主将,淮西大军也不至于是一触即溃的下场。 对于如今的局势,李横自然是有自己一番看法的。 金军虽然依仗骑兵之利,却终究是远道而来,只要撑过这一个白日,那么金军要么就得退去,要么就得进入蒙城中安置。 这么多的骑兵,总不能在宋军面前就地安营。而如果金军无法建立稳固营寨,到了夜间就等着被宋军袭营吧! 若是入城,则军制必然会变得混乱,就给了宋军突袭的机会。 除此之外,蒙城被封锁了这么多时日,城中粮草肯定已经不多,而金军骑兵虽利,长途奔袭而来,也不会带许多粮草,还可以在这方面搞一些文章。 此时此刻,李横还是很乐观的。 然而很快,随着水寨中浓烟冒起,李横就再也无法淡定了。 大军的粮食可是通过漕船来转运的,此时新一批的粮草还堆积在水寨中,若是出了岔子,全军就有断粮之危了。 李横立即下令,游骑出去探查,但是金军骑兵实在是太多了,斥候探马层层迭迭,都特么快连上趟了,放出去的游骑根本就是一去不回了。 直到半个多时辰之后,方才有水寨中的军使,操小船沿着涡河顺流而下,又从战场最南端绕了一大圈,来到了宋军黄柏山大营。 “总管!俺家将军支撑不住了,让俺来请援兵!” 李横睁大眼睛,厉声呵斥:“我虽然没给王方那厮许多兵马,却也是亲自布置了水寨,彼处从陆上易守难攻,只要压住路口,就能阻挡金贼进军,难道王老三连这点本事都无了吗?” 军使也是军官,闻言大汗淋漓:“不单单是这样的,总管,水寨内有人反了,到处放火,已经点燃了一处粮垛,一艘大船,甚至将民夫营都点了,营中大乱!金贼趁机来攻,俺家将军前后不得相顾!” 李横脸颊抽动了几下,然而第一时间却没有去再去看水寨,而是回头对副将刘汜使了个眼色。 刘汜抹了一把满脸汗水,随后转身去赶往后营,也就是民夫营中,随时准备镇压局势。 李横再次看向了面前的军使:“王老三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我率军去支援吗?这么多金贼骑兵的眼皮子底下,出步卒去支援?” 军使伏地叩首:“总管,俺只是来传信的,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不过总管无论要做何事,还是要早做决断!万万不可再耽搁了。” 李横迟疑片刻,方才咬牙说道:“你回去告诉王老三,让他立即上船,带着粮草赶紧顺流而下,水寨不要了!我们营中还有些粮草,可以支撑些时日。” 军使如蒙大赦,接过李横的令牌之后,立即转身离去了。 而水寨中的王方接到军令之后,几乎迫不及待的开始了突围。 他麾下的正军本来就只有千余罢了,面对蜂拥而来的金军实在是抵挡不住,更何况还有人混在民夫之中闹事。 可饶是王方行动迅速,也只是带走了正军,驾着二十余艘漕船顺流而下,将其余民夫全都扔在了军营之中。 仆散忠义见到宋军离开,直接指了指侯元谅说道:“让你们善于操舟的汉子一起出发,顺势追击宋贼!” 侯元谅见到如此多的甲骑甲士,心中早就已经惊慌,根本不敢反驳仆散忠义,立即派遣另一名族弟出战。 这支由商船与渔船组成的杂牌水军自然不是宋军的对手,但他们的目标也不是为了剿灭宋军船队,而是凭借身处上游的优势,将宋军船队逼离战场,让下一步计划得以施展。 很快,金宋两方船队一追一逃,沿着涡河顺流而下,渐渐远离。 直到这时,宋军虽然落入了下风,主力却终究未损,还是可以继续作战的。 李横与刘宝虽然没有交流,但不约而同的想要将战事拖到夜间,然后凭借实现布置的战场,对金军展开突袭。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可是率领这支金军主力的既然是仆散忠义与纥石烈良弼,怎么可能让宋军占这种便宜? 金军分出一半兵马就地休息,吃饭饮马睡觉,剩余的一半兵马则是将宋军的两座大营包围起来。 兵力配置也很有意思,夹谷清臣率领五千金军堵住李横的黄柏山大营,而仆散忠义则亲率一万兵马,对刘宝的双锁山大营展开围攻。 于此同时,蒙城四门大开,民夫不断进出,为城外金军带来饭食与柴薪。 这下子李横就有些傻眼了,因为金军这个架势,就是要轮番挑战,日夜不停攻打营寨,直到将宋军全都消灭为止。 这跟李横的谋划彻底相反了,如果金军一直在主动进攻,就不可能留给宋军可乘之机。 若说李横只是有些慌乱,那么刘宝就要快哭出来了。 此番宋军两万主力,刘宝麾下只有五千人,剩下一万五千众都在李横麾下。 可如今刘宝却要面对仆散忠义亲率的一万精兵猛攻,这特么哪还有天理? “总管!总管!还请总管发兵救援。” 有军使突破了金军密密麻麻的游骑,来到李横身前,大声哭泣说道:“俺们快要支撑不住了,金贼有熟知地形之人,从山后小路绕过来了! 此时占据高地,居高临下放火箭,俺们将军说了,若是一个时辰之内还不发兵救援,双锁山大营就坚持不下去了。” 李横看了一眼已经在山下列阵的五千金军,再看了看在蒙城东门处原地歇息的万余金军,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邓九,你说如今这般行状,我如何能率大军出击呢?”李横指着山下金军,试图说服军使:“难道你竟然以为我有把握,在平地击败这么多的金贼吗?而且还是马军居多的金贼?” 邓九只是伏地嚎啕:“难道总管就这么看着俺们去死吗?” 李横艰难摇头:“自然不是这般,只要坚持到天黑,则还能再有一些说法……” 邓九抬起头来,大声说道:“总管,俺们坚持不住一个时辰了,金贼太厉害,兵马甲士又多……” 似乎是意识到李横无论如何都不会发兵救援了,邓九终于失态大吼:“俺就知道,就知道是总管你嫌弃俺家将军差点抢了你的位子,心中起了怨怒,以至于此时见死不救,罢了!枉我老邓还以为你是什么英雄好汉,是俺瞎了眼!” 几句喝骂毕了,邓九不顾李横周围亲兵将领尽皆怒目而视,转身就要带着伴当离去。 李横也有些失态,却没有拔刀以对,而是拉住邓九,指了指山下:“邓九,你这没面目的糊涂蛋,且看一看金贼这是多少骑兵?! 你们怎么可能会全须全尾的从双锁山来到此处?!必然是金贼放过来的!金贼就是要让我军出战,从而在野地里,仗骑兵之利践踏我军,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邓九看了看山下,却也明白李横说的有理,但终究比不过一句性命攸关。 李横思量片刻,艰难说道:“金贼既然用如此众多的兵马来围杀我军,此战其实已经打不下去了。你回去告诉刘总管,让他无论如何都得坚持到晚上。 就算金贼挑灯夜战,也比不过白日,到时候我将亲率兵马,出营攻打金贼。刘总管可趁机突围,来与我汇合,两万大军一起,倚涡河而退,终究可以与虞相公接应兵马遇上的。” 邓九只能连连点头,认下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望着邓九远去的身影,看到金军游骑在军官的指挥下,为邓九等人放开一条道路,李横苦笑一声,对身侧的大将魏友说道:“老魏,你说金贼意图如此明显,为何老刘总管看不清呢?” 魏友乃是当日参加过巢县之战的悍将,打心眼里看不起刘宝这种人,闻言只是冷笑:“老李,刘总管人老成精,如何会看不清呢?我看这厮八成起了以邻为壑的主意,接下来还是要小心一二的。” 李横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以对:“我既为一军总管,刘总管麾下又有我大宋五千健儿,无论如何,都得将他们带回去才行!” (本章完) 第749章 覆巢之下各奔东西 第749章 覆巢之下各奔东西 刘淮曾经有一句话,在山东义军中广为流传。 与宋军当战友,要比与宋军为敌更为危险。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宋军什么时候就以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理由把你卖了。 而且这种卖是全方位的卖,可能来自于赵宋官家的最高层,可能来自于某个统领统制,也有可能来自于刚刚还在称兄道弟的袍泽战友。 宋军内部的政治环境就是如此险恶,以至于被围困在两处相距不过三里的小山头上,李横与刘宝还是产生了猜疑链。 当然,李横还是很靠谱的,毕竟他所率领的乃是刘锜亲手带出来的兵马,诸将之间互相配合还是妥当的。 但刘宝就不是这般了,这厮是从张俊麾下混出头的,西军的毛病全都传承了下来,卖队友,以邻为壑之类的破事都算是常规操作。 也因此,刘宝接到邓九的回报之后,本能的认为这必然是李横要将自己卖了! 刘宝恼怒之余,只能赌咒发誓在战后一定要给李横好看,好让这厮知道他刘太尉也不是好惹的。 然而此时,刘宝面对金军的屠刀,倒也没有其余办法,只能奋起抵抗。 不得不说,刘宝能混到张俊麾下首席大将,在丢人现眼并且犯了如此大的政治错误后,依旧还能当淮东大军副总管,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在刘宝亲率亲卫拼命之下,宋军终于抵抗住了金军的上下夹击,将时间拖到了晚上。 而金军也丝毫不迟疑,直接挑灯夜战,似乎就是要在今夜将这股宋军斩尽杀绝。 李横抬头望天,计算着时间,直到月上中天,乌云遮住的弦月之后,方才依照约定下令,全军出击。 宋军主力随即从营寨中杀出,向堵在营寨门口的夹谷清臣发动了猛攻。 夹谷清臣见状,立即下令打起火把,点燃柴堆,虽然兵力有绝对劣势,却悍然不惧的与宋军展开了正面厮杀。 与此同时,养精蓄锐半日的一万五千余金军立即全部动员起来,人人高举火把,汇聚成一条火龙,向宋军主力卷来。 战场走向果真不出李横所料,很快宋军就落入了下风。金军依仗骑兵之利,对宋军展开了围攻。 纥石烈良弼驱马来到了夹谷清臣身前:“清臣辛苦了。” 夹谷清臣率领五千兵马,硬顶了一万五千宋军两刻钟的猛攻,理应很疲惫才对,然而他却只是有些轻松,又有些茫然的说道:“良弼相公,宋军难道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纥石烈良弼闻言笑出声来,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以对。 夹谷清臣自从南下之后,就在挨汉军的毒打。 刘淮亲自以单挑的形式将其击败过,张白鱼率领二百余骑兵将其击溃过,管崇彦更是带着飞虎军,正面将其一顿好打。 这几次大战,夹谷清臣几乎次次都有性命之虞,信心都快被打没了。 此次与宋军作战,夹谷清臣打起十二分小心,却根本没有想到,宋军的战力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强悍,别说差点杀了自己,甚至连金军的军阵都没有击破。 这难道就是宋军主力吗? 纥石烈良弼仿佛知道夹谷清臣在想什么,却并没有出言夸赞一番,而是正色说道:“清臣,你乃是年轻一代的翘楚,当不骄不馁。你对于山东贼畏惧太甚,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山东贼也不全都是精锐,只不过来与你厮杀的自然也是精兵悍将。你虽然差他们一线,却也只差他们一线罢了。 反过来说,如今宋军虽弱,你却也不应该因为夜色混乱,而认为宋军不堪一击,否则这才是取死之道! 为将者,当胜不骄败不馁才对。” 夹谷清臣在混乱的战场上拱手以对,口称谢良弼相公指教。 然而他却没有继续指挥兵马,而是在晦明晦暗的火把光芒中再次向纥石烈良弼询问:“依照良弼相公的言语,宋军战力偏弱是因为夜色,若是白日,宋军是不是就足以与山东贼一战了?” 纥石烈良弼再次失笑,最后莫名一叹:“自然是不成的。这也是为何本相要千方百计对付山东贼的原因了,汉人王朝兴起之时,就是周边国家灭亡之日,与偏安一隅的宋国相比,山东刘大郎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只不过老夫终究是事事慢一步,以至于此时山东贼势大,根本就是难制了。” 夹谷清臣望着被骑兵横击的宋军,沉默片刻,反过来安慰纥石烈良弼说道:“良弼相公,如今我军万众一心,只要将宋国击败,与之议和。再集合全国兵马,两面夹击山东贼,必然能斩杀刘大郎,使得大金社稷幽而复明。” 纥石烈良弼将表情隐藏到了黑暗之中,淡淡说道:“或许吧。” 夹谷清臣不再言语,在夜风中又变回了那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催动麾下兵马,向着宋军发动了正面反击。 “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邓九在望楼上拉住刘宝,指着三里之外铺散开来的火把,兴奋的说道:“李总管果然没有食言,他亲自率军攻打金贼了!总管,咱们趁机突围,与李总管汇合吧!” 刘宝抹了一把脸,随后点头:“老九你说得对。现在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听我的军鼓,看我的旗帜,全军自营寨东门撤退!” 邓九微微一愣:“咱们不去与李总管汇合吗?” 刘宝已经跨上了战马,让亲卫取出旗帜,多举火把,闻言大手一挥:“你知道咱们要与李总管汇合,难道金贼就不知道吗?此时在营寨南门,一定有金贼埋伏,咱们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从东面走,然后再绕回来才是正理。”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邓九心悦诚服:“总管说的有理,那就让末将为总管开路吧!” 刘宝随即带领数千残兵从双锁山大营东门杀出,金军一时间猝不及防。 仆散忠义也没有想到刘宝会玩这一手,在他看来,宋军以步卒为主,必然是要抱团的。 在金军骑兵如此多的情况下,独自行军与送死没什么区别,每暴露在金军骑兵主力之下多一点时间,就多一分危险。 也因此,仆散忠义派遣了一支精锐兵马在南门处熄灭火把,严阵以待。 但刘宝的不按常理出牌把仆散忠义整懵了,他立即派遣两千骑兵尾随杀出,随后带着剩余成建制的骑兵在宋军主力身前张网以待。 可谁成想到,刘宝率军一路向东,竟然一去不回头了。 这时候仆散忠义方才反应过来,他娘的这是刘宝以宋军一万五千主力兵马为诱饵,换他麾下四千余兵马的生路。 太他妈狠了。 然而黑夜是一视同仁的,黑夜不仅仅会对宋军的组织度造成极大破坏,对金军也是同样如此。 即便打着火把,金军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变阵,否则就会自乱。 而仆散忠义也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干脆任由麾下那两千兵马去追击刘宝,随后率领大军前来围攻李横。 随着越跑越远,邓九也有些回过味来,他从前锋的位置上撤下来,驱马来到刘宝身前:“总管,咱们不去与李总管汇合吗?” 刘宝摘下头盔,抹着额头汗水,摇头以对:“老九,咱们身后还有金贼跟着,如何转向?先继续向东逃,待到趁夜色将金贼甩开之后,再去寻李总管。” 邓九在时明时暗的火把光芒中沉默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说道:“阿叔,俺随阿叔征战多年,如今已经年过四旬,难道阿叔难道还有什么言语,不能与俺直说吗?” 刘宝闻言没有立即回应,而竟然微微移开了目光,似有躲避之意。 邓九终于恍然,一边点头一边说道:“阿叔,你是不是想要直接东逃,去宿州暂避,把李总管那一万多兵马卖了,为咱们求得生机?是不是?!” 刘宝无奈说道:“老九,你既然知晓这个道理,自然应该知道我是为了全军着想,为何要当面揭穿,落我面子?” 邓九只是叹气,随后拨马向南而去。 刘宝连忙上前,拉住邓九的马缰绳:“老九,你要去哪?” 邓九扯着马缰绳:“人家李总管终究没有食言,终究还是亲自率军来为阿叔作牵扯了。咱们也要给他们一些交待的。” 刘宝大急:“老九,我实话说与你,今日我军算是大败了。” “俺知道。” “不,你不晓得,这是金国元帅仆散忠义亲自来了!他为什么能放弃汴梁,亲身至此?!只能是襄樊北伐的兵马败了! 如今从两淮出发的共有七万大军,咱们这里遭遇这么多金贼兵马,邵宏渊那厮也不会妥当。 大宋三路北伐兵马,关西、襄樊、两淮,如今竟然败了一路半,此番北伐哪还有什么指望?!既然败了,就是个人顾个人的时候,你去李横那里又有何用?” 刘宝此番言语堪称情深意切,就差是把心窝子掏出来给邓久看了。 然而邓九闻言却只是摇头苦笑:“阿叔,俺有句话,可能不中听,却还是想要跟阿叔推心置腹。” 刘宝无奈:“那你说吧,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邓九正色说道:“我辈武人,立身之本就是上阵拼命。当日大宋能取得巢县大捷,乃是许多武人尽了本分。 如今我大军顿挫,也是因为自阿叔以下,还有我在内,都失却了这个本分。如今咱们都失了立身之本,如同无根之木,大风吹来,轻易就要倒的。” 说着,邓九夺过刘宝牵着的马缰绳:“阿叔,如今李总管在为大宋尽本分,而俺也要为阿叔尽本分了。” 说罢,邓九拨马就走,他身后数名骑兵随之离去,只留下刘宝在原地大喊大叫:“老九!回来!你给我滚回来!” 然而夜幕深沉,战马急速,战场混乱,虽然仅仅是片刻工夫,却又哪还能见到邓九的身影? 刘宝只能呆呆看着邓九离去的方向,虽是夏日,却只觉得如坠冰窖,整个黑夜就如同一张巨口一般,想要将其吞噬一般。 他有心想要反身作战,但那一丝战意很快又被贪生之意占据了上风,在犹豫片刻之后,终于犹如怒吼般下达了命令:“走!快走!” (本章完) 第750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第750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无论邓九如何激昂,也无论刘宝如何苟且。 宋军的溃败似乎已经不可避免了。 尤其是当仆散忠义亲自引兵马抵达的时候,原本因为夜战而有些混乱的金军被迅速收拢,整齐队列之后再次出击,令行禁止起来后,宋军就已经到了灭亡的倒计时。 邓九穿过混乱的战场,来到李横阵前的时候,身旁的伴当只剩下了两人,其余人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乱战中跑散了。 “李总管!俺家将军被金贼咬得紧,没法来汇合,只能向东撤了。总管不要再等了,现在就撤吧!” 邓九给刘宝留了一些面子,没有说他的坏话,然而都是在宋军大染缸中厮混过的,李横又如何不知道刘宝想要干什么? 可事到如今,争口舌之利乃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李横立即下令,全军沿着涡河撤退,趁着夜色移阵。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淮东大军,尤其是李横麾下这一万五千精兵乃是宋军序列中的精锐不假,可仆散忠义却也照样不是鱼腩。 这厮原本就因为将刘宝放走而恼怒异常,此时将气全都发到了面前宋军身上,亲率合扎猛安往返冲锋,不过片刻就趁着宋军转换阵型的工夫,就将宋军从中撕开。 至此,宋军彻底无救,一万五千大军四散而逃,金军甲骑奔驰践踏,被逼至涡河淹死之人不计其数。 李横混在溃军之中狼狈而逃,渐渐远离了战场,待到天色将明之时,方才止住脚步,回头四望。 原本的两万大军,此时不过还剩下数百罢了,麾下将领也已经离散,此时也只剩下魏友一人。 李横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瘫坐于地。整个人脑袋空空,心丧若死,竟然连挥刀自刎的力气都没有了。 魏友见状上前,直接将其拉起:“总管!我军不是全军覆没了!金贼不是火眼金睛,在晚上不可能将大军斩尽杀绝的!此时咱们儿郎大多散落在这涡河之畔,若是你再不振作起来,他们就真的要死绝了!” 李横呆呆抬头,思维依旧空白。 魏友见状大急,狠下心来,抡圆了巴掌狠狠抽了这厮几个耳光:“阿横,回神啊!回神啊!” “啊!!!”李横挣脱了魏友的胳膊,瞪着血红的眼睛仰天怒吼起来。 魏友踉跄后退了两步,刚想要再向前,让李横清醒一下,却被李横再次推开:“够了,我……我没事了。” “往下蔡的军使昨日就派出去了,可有人回来?” 虽然参谋军事乃至于亲兵都已经跑散了,但李横还是抱着万一的心态,张口询问:“有谁见过?” 周围人皆是气喘吁吁,也有人低声互相询问,却终究没人出言。 还是魏友接口说道:“总管,别想了。昨日军使是在金贼大军没来之前派出去的,必然已经抵达下蔡,将此间军情报与了张相公。 但是昨日乱成那副模样,即便军使能回来,也不可能来找中军了。” 魏友顿了顿,还是斩钉截铁的大声说道:“无论如何,只要虞相公接到了军情,必然会派遣悍将前来接应,咱们再往南走上几里,与王方船队接上头,大约就能与援军汇合了!” 众多溃兵闻言,士气稍振。 魏友趁热打铁,对李横说道:“总管,我在这里集结溃兵,你快些去寻王方与援军,汇合之后,稳固阵型,这场仗还有得打。毕竟金贼乃是长途奔袭而来,更是一夜作战,他们又不是铁人,如何能不疲惫?” 李横却知道,魏友不仅仅是要在此聚集溃兵,更是要为李横挡一挡追击而来的金军。 在清晨的微光中,李横微微点头,可随后又摇头说道:“阿友,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由我来在此聚集兵马……” 见魏友要反驳,李横只是挥了挥手:“阿友,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去徐州,去寻魏公,跟他说金贼最后一掷已经使出来了,金贼的生力兵马也已经全都现身。此时正是建功之时,还望魏公能率靖难大军来援!” 李横是故意将忠义大军说成靖难大军的。 因为淮东大军中有不少军将曾经与靖难大军在巢县并肩作战,军中自然也会流传靖难大军的事迹,知道靖难大军乃是一支难得的精锐。 果真,周围正在歇息的溃兵听到靖难大军的名字之后,再次低声窃窃私语起来,精神也稍有振奋。 魏友知道自家差事十分重要,因为如今这种情况下,是需要真豪杰来参战以力挽狂澜的。 amp;lt;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李显忠那里看着似乎十分妥当,但说句不好听的,这次出兵北伐,哪支宋军的大将会觉得自己不妥当呢? 李横不也是如此吗?结果如何呢?还不是在金军主力的突袭之下一败涂地? 而魏胜能全据山东,自然不是金贼拱手让出来的,肯定打过一场又一场的硬仗,相比于李显忠,魏友还是更加信任自己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本家。 “既如此,还望李总管保重,留得有用之身,再图将来!”魏友也不含糊,再次跨上了疲惫的战马,随后带着几名亲兵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拍马而去了。 李横扶着膝盖,喘着粗气看着魏友渐渐远去,突然想起一事来,不由得喃喃出声:“应该去寻一下邓九,让他跟着阿友一起去的,到了刘宝那厮面前,也好有个遮掩,不至于直接起冲突……唉……” 李横身边一名亲兵耳朵灵敏,闻言嘴唇蠕动两下,还是壮着胆子说道:“俺之前遥遥看见邓九哥了,他在突围的时候,与金贼骑兵对冲,却不知道是战马疲惫,还是受了伤,直接翻倒了。邓九哥没爬起来,然后就有数十金贼骑兵踏过去了……” 李横微微一愣,随后也只能再次叹了口气。 魏友虽然出发得晚,而且战马也是疲惫不堪,却终究是小股兵马,速度要快得多。 也因此,在六月初二的傍晚,魏友与刘宝几乎是一起抵达了涣水之畔,与涣水上的重镇蕲县隔河相对。 魏友在发现李宝行踪之后,不由得有些侧目。 蕲县县城在宿州的最中央,也就是说刘宝率领四千多兵马,竟然在半夜一日间奔行了八十里左右,横穿了半个宿州,在这个时代,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军事奇迹了。 且说蕲县乃是从西周分封的时候就有的一个诸侯国,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了涣水上往来不可或缺的一座重镇,堪称兵家必争之地。 这里正是秦国大将王翦攻楚时斩杀项燕之地;也是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之后,攻克的第一座城池;在千年之后,蕲县西南有个唤作双堆集的集镇,更是新中国淮海战役的主战场之一。 蕲县的位置如此重要,也因此,有一座半永久的浮桥横在涣水之上,连接蕲县县城也就不奇怪了。而有一座扼守浮桥南端的营寨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将军,咱们要不要去叫门?!” 虽然魏友已经遥遥望见了刘宝的大旗,却并没有凑上去,而是带着几名伴当,勒马驻足。 听到亲兵发问,魏友只是冷笑:“且看刘总管如何去做吧,咱们先歇息片刻。” 亲兵连连点头,他转头看向了逐渐靠近的几名汉军游骑,将手中弓刀皆挂在马鞍旁,随后双手空空的迎了上去,以示没有敌意。 而刘宝没有搭理迎上来的游骑,顶着满是黑灰尘土的老脸来到营寨前大声吼道:“开门!快开门!我乃大宋淮东副总管刘宝!快放我军进入,我有要事相告!” 营寨望楼之上的一名军官一开始似乎要转身去禀报,然而听到刘宝的名字之后,竟然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随即高声发问:“可是去岁来过宿迁的刘总管吗?” 刘宝闻言虽然有些难堪,却还是点头应道:“正是老夫!” 望楼上的汉军将官大笑出声,随后拎起身侧长弓,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一箭射出。 刘宝胯下战马唏律律的一声嘶鸣,随后轰然倒地。 刘宝摔成了滚地葫芦,他身边的亲卫连忙上前,将其扶起。 望楼上的汉军军官却是呵斥不停:“老匹夫,当日你劫掠宿迁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落到俺单定手中,合该是天意!” 宿州镇抚使单定喝骂声刚刚落下,原本防守严密的军寨大门轰然大开,如狼似虎的汉军步卒从其中涌出,向着刘宝冲去。 魏友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一名亲兵吞咽了两口唾沫,随后艰难说道:“将军,咱们还是去徐州吧,这里……这里也不是什么善地啊!” 魏友看着逐渐围拢过来的汉军游骑,又抬头望了望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随后环视已经人困马乏的亲兵,只能摇头一叹:“刘宝那厮可能与靖难大军有些仇怨,咱们却是不同的,乃是在巢县并肩厮杀过一场的袍泽,只要入营,如何会没有一碗热粥喝?” 也不知道魏友是不是有了言出法随的本事,他的话声刚落,腹中就开始轰鸣起来。 (本章完) 第753章 将反未反势难反(上) 第753章 将反未反势难反(上) 兵马调动是需要时间的。 魏胜如此。 宋军如此。 金军自然也是如此。 仆散忠义与纥石烈良弼轻易击败宋军之后,并没有趁势南攻下蔡,而是试图调动石琚大军前来汇合。 然而结果似乎出人意料。石琚与蒲察世杰联名发来文书,以粮草问题拒绝了合军的要求。 这自然让仆散忠义与纥石烈良弼有些惊讶,因为理论上石琚是东金的相公,纥石烈良弼也可以随时下令,而蒲察世杰乃是西金大将,仆散忠义这名都元帅自然也可以命令。 如今的情况却是两人都反抗正经军令,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军粮问题也是个问题吗? 石琚麾下大军只不过是从颖水转到淝水,相距不过六十多里,这难道也能造成军粮转运困难吗? 既然不能,那就是石琚与蒲察世杰故意拖延了。 他们竟然敢故意拖延军令?! 很快,一封措辞严肃的札子再次发往了石琚军中。不过就在札子发出的当夜,也就是六月四日夜间,随着武捷军行军猛安夹谷阿速抵达蒙城,一个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消息传了过来。 “良弼相公,都元帅,石琚反了!” 月朗星稀,夜风熏熏,听闻此言,纥石烈良弼与仆散忠义俱是如坠冰窖。 说实话,石琚反金的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了。 首先石琚乃是河北人,在大名府之战后,纥石烈良弼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河北是何等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所谓人心长草,人人惶惶不过如此。 那试问石琚一个河北汉人,又如何不会有些别样想法? 此外,石琚麾下还有两万多陈州军,还是河南南部数个军州的实际掌控人。如果说石琚想要称孤道寡,建制立国,如今倒也不算是个坏时机。 当然,结果不过是过一把瘾之后就死罢了。 无论宋金还是气势正盛的山东刘大郎都不会饶过他就是了。 想到此处,纥石烈良弼与仆散忠义互相对视一眼:“阿速,将话说清楚,什么叫石相公反了?是他喊出口号,还是扯起了大旗,又或者蒲察世杰已经身死?!” 夹谷阿速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虽然此时还没有造反,却也不远了!” 纥石烈良弼沉下脸来,凭借高超的养气功夫,终究没有骂出声。 可仆散忠义却没有管这个,他被吓了一跳之余,直接破口大骂出声:“阿速,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消遣我?来人,拖下去,这厮五鞭子,让他糊涂脑子清醒一下。” 夹谷阿速满脸泪水,闻言微微一愣,却在看了一眼仆散忠义那张铁青的脸后,终究不敢说话,老老实实的被拖了下去,在帐外扒去上衣,结结实实的挨了五鞭子,然后被被亲卫拖死狗一般拖了回来。 仆散忠义脸色依旧愤怒狰狞:“阿速,陷害同僚上官,查无实据是要被反坐的,你可知道你要干什么吗?若石相公真的没反,到时候良弼相公强要杀你,我也是无话可说的!” 夹谷阿速强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再次叩首以对:“都元帅,末将没有说谎,如今石相公不反却似已经反了!就算今日不反,来日也必然是要反的!” 这话依旧是车轱辘话,而且也依旧是猜度与怀疑,乃至于有些泼脏水的意味。 然而这毕竟是夹谷阿速在挨了五鞭子,并且被仆散忠义警告之后,依旧坚持的某种措辞,所以端坐主位的一将一相都没有再反驳,而是沉默下来,作倾听的姿态。 夹谷阿速继续大声说道:“良弼相公,都元帅!此时陈州军外加河南数州汉儿,还有我武捷军中两个汉儿猛安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他们集中起来抗命,不服蒲察总管的军令。如何就不是造反?若是他们反了,石相公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纥石烈良弼与仆散忠义对视一眼,心中也信了三分。 大名府之战的结果是瞒不住的,现在很有可能已经传播开来。 哦,就许你们河北人人心长草,不许我们河南人居心叵测吗? 纥石烈良弼蹙眉说道:“军中对立是从何时开始的?为什么我们二人都没有得到讯息?” 夹谷阿速咬牙说道:“对立一直都有,不过之前都是军中龃龉私斗,总管还可以压制一二,不过前几日行军艰难,在路上起了大冲突,才陡然激烈起来的。” 仆散忠义思量片刻后,冷冷出声:“不对,你刚刚说武捷军汉儿军猛安也跟陈州军抱团了,那些人我知晓,不少人甚至都当过陛下亲兵,如何能叛?你若是敢遮掩一句,真当我不敢处置一行军猛安吗?” 夹谷阿速额头几滴冷汗流下,咬牙说道:“都元帅,末将不敢欺瞒,是因为郭太初莫名死在了营中,方才引起后来的一连串事端。” 仆散忠义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额角抽动了几下,言语中杀气四溢:“是谁杀的?” “不知道。” amp;lt;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amp;gt; amp;lt;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amp;lt;div id=“ad-second-slot-pc“amp;gt; “不知道?!” 夹谷阿速额头汗如雨下,再次叩首:“确实是不知道。汉儿军那边觉得是我们杀的,可我等商议,八成是陈州军拉拢郭太初不成,方才下的重手!” “都元帅,良弼相公,当时我军距离宋贼已经很近了,这些事,终究是没法查的。” 仆散忠义闻言嗤笑一声,懒得再说话。 在他看来,这破事必然是那几个女真将领干的,否则蒲察世杰又不是省油的灯,怎么会善罢甘休? 唯独死的是个汉儿,虽然资历深厚,终究也只是个汉儿罢了,仆散忠义也不想追究。 否则还能如何? 难道要揪着一个汉儿的死,把女真国族处置了吗?开什么玩笑? 纥石烈良弼依旧恼怒,却也不是恼怒于郭太初的生死,而是石琚与蒲察世杰这两人联手,竟然没办法镇压局势,以至于如今竟然让军队有了离散之心。 这二人到底行不行? “此番作乱者是何人?石子美与阿撒到底还能不能控制大军?需不需要我等率军平乱?” 夹谷阿速再次叩首:“作乱者乃是所有汉儿,乃是杀不完的,此时蒲察总管还算是妥当,但是石相公却很有可能已经犹疑!” 说着,夹谷阿速抬起头来,看着仆散忠义正色说道:“都元帅,如今宜早不宜迟,大军应该速速靠过去,只要联通淝水两岸,就能震慑住那些汉儿军,让他们潜心用力来攻宋贼!” 这大约就是蒲察世杰想要对仆散忠义说的了。 然而仆散忠义却沉默了下来,他没有立即应诺,却是转头看向了纥石烈良弼。 纥石烈良弼沉思片刻,挥手将夹谷阿速斥退:“你且先下去休息。” 夹谷阿速本能的有些惶恐,然而见到仆散忠义没有阻止之后,又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简单的决断,两位大人物都做不出来,该不会是主力大军这里也要出岔子吧? 夹谷阿速离开之后,仆散忠义方才对纥石烈良弼说道:“良弼相公,究竟是先攻下蔡,还是先攻徐州,你可有一二章程?” 纥石烈良弼直接沉默了。 这两人都是有韬略有志向的,他们听了夹谷阿速的言语后,立即就意识到,如今金军主力很有可能不能两方兼顾,而只能有一个去向了。 如果金军沿着淝水夹河进军,说不得还能拉住这些汉儿军,一起进攻下蔡。 可若是金军主力正军向东进攻,那么汉儿军很有可能会借故拖延,乃至于在金军顿挫的时候,断金军主力后路也说不定。 可若是先去清缴这两万多汉儿军,很有可能会造成河南淮北数州之地的逆反心理。 到时候金国勉力维持的河南统治就有可能彻底崩溃。 两难啊。 纥石烈良弼与仆散忠义的才华再惊艳绝伦,却也架不住此时金国已经颓势尽显。 只能说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帅帐中寂静了许久,纥石烈良弼方才说道:“抓手终究还是在石子美那里,只要让他率军抵达下蔡附近,开始与宋贼交战即可。 想必以那些河南汉儿军的性子,自不会对宋贼有好感。” 仆散忠义点头:“你还是想要去攻魏胜?” 纥石烈良弼点头说道:“除了布置的差不多了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果我主力围攻魏胜,则下蔡宋军不一定敢来解围。 可若是我军尽全力围攻下蔡,则魏胜一定会倾尽全力杀来,到时候战局艰难是一方面,汉儿军很有可能会更加生乱。乌者,莫要忘了武成军那些人。” 仆散忠义闻言也只能点头称是。 呼延南仙投靠山东义军此时已经不是个秘密,这也是金国第一支成建制叛逃的正军,有这番前车之鉴,若是让魏胜率军抵达寿州左近,河南汉儿军还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既然如此,那就如良弼相公所言,让石相公想办法吧。” 不知为何,仆散忠义竟然恼怒起来,起身之后,拂袖离开了。 (本章完) 第754章 将反未反势难反(下) 第754章 将反未反势难反(下) 仆散忠义的愤怒来自于方方面面,但最大的还是两处。 一是对于如今局势的无力。 二是对于纥石烈良弼信任石琚多过信任蒲察世杰的不安。 还有一点则是对于老友蒲察世杰的愧疚。 因为仆散忠义知道,一旦两人联名文书发出去,让石琚主持大局,那么只率领六个正经猛安……其中两个汉儿猛安还与陈州军抱团……的蒲察世杰,一定会受委屈的。 然而事到如今,金国一方又有谁不是被压迫到呼吸都困难呢? 六月初六,这封文书由夹谷阿速亲自带回,并且直接呈给了蒲察世杰。 蒲察世杰还是比较守政治规矩的,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将石琚请过来了。 两人共同拆开军令文书之后,各自心情如何不提。 到了夜间,杜无忌再次以军法官的名义巡视案牍库,并且翻阅了这封文书之后,立即就去寻谢扶摇。 不出意外的是,张术也在厅堂之中。 但是张术却不是来寻杜无忌的,而是知道谢九重从徐州返回,赶紧前来探查消息。 谢九重光着膀子,身前案几上只有几张大饼,一壶酒,一摞片好的牛肉,此时正在大嚼,似乎是已经饿得紧了。 三名河南汉儿军骨干就这么看着谢九重将三张大饼下肚后,方才有人出言:“谢二,情况到底如何?” 谢九重长舒一口气:“先是侯元谅那边……” 张术直接跺脚:“谁问你侯元谅了?蒙城去了那么多正军,他还能有什么指望,魏公如何说?” 谢九重只是一愣,就连忙说道:“魏公那里倒是对咱们有些承诺,无非是徐州土豪那些规制,田产一律保留,不过得度田。 私兵、佃户与奴仆肯定是不许的,哪怕要召护院,也得有官府的过书。 此番按照功劳,越过选官这一遭,而是直接按照才能授官……” 张术这次倒不是气急,而是有些无奈了,只能看向了谢扶摇:“老谢,还是你与你家老二说吧。” 谢扶摇摇头,随后正色说道:“老二,这些都是枯枝末节罢了,如今局势到这番程度,已经是白刃不相饶之时,说什么功名利禄就太狭隘了,是要求生的。” “我且问你,魏公可说什么时候会出兵来攻,或者说什么时候能击破在蒙城的金国正军了吗?又需不需要我军配合?是否约期?” 谢九重立即点头:“有的,魏公的确是说要出兵,然而具体从哪里攻,什么来攻,又或者攻打何处,这些魏公统统没有告知我。 大哥,咱们毕竟是第一次与魏公搭上趟,咱们看来自己是红心向日,赤诚一片。可但凡有一丝谨慎,总会要试探的。” 张术闻言也是一叹。 事情仓促,汉儿军与女真人关系恶化只在旬日之间,哪有时间去寻靠谱的投名状。 再说了,就算有投名状,魏胜也分不出来真假啊! 因此,魏胜终究只是信了谢九重言语中最容易探查的几部分。 “事情就是这般了,如果咱们想要获得魏公的信任,最应该要拿出些东西的。”谢九重摊手以对。 杜无忌闻言有些垂头丧气。 比卖身更惨的是,卖身竟然也没人要。 “可咱们又要到哪里去找投名状呢?是要围杀这四个女真猛安?总不能宰掉蒲察世杰吧?” 本来这只是一句牢骚之言,然而出口之后,在座四人,包括口出此言的杜无忌在内,都有些意动起来。 汉儿军与武捷军的关系再差,终归是合军一处,蒲察世杰作为军中主将,是不可能不参加军议的。 所谓中国古代的阴谋只有一种,连哄带骗将对方政治首脑骗来开会,然后在会上直接动手,乱刀将其砍死。 何进、尔朱荣、宇文护等一系列野心家已经用生命诠释了这种阴谋是多么有效与实用。 到时候再想办法将蒲察世杰带来的亲兵都宰了,随后汉儿军主动一点就去围杀女真人,保守一点就直接固守汝阴,都是本地乡人,不怕坚持不下去。 这么一来,金军在蒙城的主力就会陷入汝阴、下蔡、符离三面包围,到时候莫说会主动来攻,不立即撤退都算是仆散忠义生吞熊心豹子胆了。 “这……这似乎不是不成……”张术坐在椅子上,摊着手喃喃自语,随后看向了杜无忌:“你既然有些说法,可有完全计划?” 我特么有个鬼。 杜无忌哭笑不得,刚要回答,就听府衙之外,有人高声询问:“谢知州在吗?石相公有军令!” 杜无忌与张术对视一眼,根本不敢继续在府衙中待下去了。 若是让人发现几人在密谋,哪怕石琚再宽宏大量,也会对他们生疑。 两人匆匆往后院走,不过刚迈出两步,杜无忌又想起一事来,连忙转回,拉住谢扶摇的胳膊说道:“刚刚看了良弼相公与都元帅发来的文书,要调咱们全军去淝水,你要有些准备。” 一句说罢,不待谢扶摇想明白,杜无忌就快步离开,准备翻墙头子去了。 军使倒也不是闲得无聊,来探查谢大官人夜生活,而是来传达石琚召开军议的军令。 谢扶摇不敢怠慢,立即骑上战马,与军使一起离开,但他心中还是有些疑问。 按照杜无忌的说法,从纥石烈良弼处发来的文书已经到了案牍库归档,才有机会被他翻看。 amp;lt;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amp;gt; amp;lt;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amp;gt; amp;lt;div id=“ad-second-slot-pc“amp;gt; 也就是说,这封军令其实早就到了,为什么现在才召开军议。 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以至于石琚有了决断了吗? 谢扶摇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进入中军大帐,解下佩刀之后,心中突然一个激灵。 此时不就是刚刚所议之事的最好时机吗? 虽然手中没有寸铁,但他的靴子里还是有把匕首的。 十步之内,人可敌国! 谢扶摇心头火热,不过在走入中军大帐后就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 原因无他,蒲察世杰与石琚二人竟然是披甲来的,除此之外,此番军议也不仅仅是有四个女真行军猛安,还有一些行军谋克。 在人数上,汉儿军将领不占优势。 谢扶摇环视四周,见到几名亲近弟兄都看过来,只是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以示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何事。 很快,当军中有头有脑之人都来到帐中后,蒲察世杰举着一封带有大印的文书说道:“良弼相公与都元帅共同署名的调兵文书在此,限三日之内,移师淝水,你们可还有言语?” “自然是有的!” 蒲察世杰的话声刚落,就有人唱起了反调,众人望去,却见这人正是大刺头张术:“前些时日不是说了吗?咱们的军粮在雨中霉烂许多,已经不足,难以长途行军了吗? 此事不解决,难道让我等饿着肚子行军作战不成?” 蒲察世杰仿佛早就在等张术发难,立即拿出另一封文书来,笑着说道:“朝中已经知道咱们这里艰难,太子殿下与张浩张相公发来文书。 诏令张守素在河南召集签军,运送粮草到此地,如此一来,不仅仅是吃食可以得到解决,负土填壕的签军也有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蒲察世杰举着文书,脸上的笑容逐渐转冷。 女真将官脸上皆出现嘲弄之色。 汉儿军将领们也分为两拨。 出身河北的将领,比如张术等人皆是神情大变,纷纷去看端坐首位的石琚。 而出身河南的将领则是纷纷不自觉的向腰间摸去,即便摸了一空,也是对着蒲察世杰怒目而视,少数人同样去看石琚。 石琚原本阴沉的神色,也变得更加铁青。 所有人都小看蒲察世杰了。 包括他的老大哥仆散忠义,以及大金国公认的智者纥石烈良弼在内,都过于小看蒲察世杰了。 这厮哪里会受委屈?! 他明明是趁着大军驻扎汝阴,察觉事情不对之后,立即向汴梁请旨征发整个河南的签军,将整个河南汉儿军都拿捏了。 须知道,金国的征签与历朝历代的调动民夫是两码事。 征来的签军不仅仅需要承担民夫的职责,更是战场上的炮灰。 纯粹的战场消耗品。 金国已经统治北地几十年,这种破事不只是官府知道,普通百姓也知道。 一旦开始征签,无论能征发多少签军,仅仅是百姓逃难躲避,也会造成极大的灾难。 现在已经是六月初,最多再过两个月就到秋收了,到时候河南如果因为征签而一片大乱,来年就等着饿殍遍野吧! 而河南土豪出身的将领们,是绝对不会允许河南变成此等境地的。 说他们是将河南看作私产也好,说他们是真的顾全乡里也罢,或者也可以说他们只是为了沽名钓誉,维持麾下河南子弟兵的士气也可以。 无论如何,杜无忌等人算是被拿捏到了七寸。 至于石琚更是愤怒。 因为石琚的志向乃是安定汉地,这也是他在金国朝堂的立身之本,否则他又不姓完颜,又不姓仆散,凭什么让他来当宰执? 如果张守素真的在河南大规模征签,后果也不仅仅是石琚一年多的辛苦都将付之东流,河南士民也不会再相信石琚一句话。 蒲察世杰在能杀人的目光中施施然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会引起石琚以及所有汉儿军的愤怒。 但除非汉儿军能够直接将这四个猛安女真骑兵全都撕了,然后立即回身宰了张守素,再去汴梁与太子完颜光英痛陈利害,否则,这个闷亏石琚等人吃定了。 如此情况,只能说蒲察世杰够狠,将整个河南当作人质,以宁可双输也不让对方单赢的决绝,赢了一场。 “张将军。”蒲察世杰等待所有人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方才看着张术,似笑非笑的说道:“现在军粮够了吗?” 张术沉默片刻,见到周围河南军将皆不言语,只能咬牙说道:“够了。” 蒲察世杰冷笑一声,随后厉声大喝:“到底够不够,老夫没有听见!军中阶级法何在?!” 张术将牙咬得吱吱作响,却只能单膝跪倒在地,大声禀报:“回禀蒲察总管,军中军粮充足,可以随时出兵!” 蒲察世杰终于满意点头,随后看了一眼石琚:“石相公,你可还有什么说法?” 石琚扫了一眼帐中敢怒不敢言的汉儿军将领,摇头失笑:“既然蒲察总管都将大略定下来,又如何还需要老夫呢?” 说着,石琚拂袖起身便向帐外走去。 (本章完) 第755章 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 第755章 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 就在淮北局势已经乱成一锅粥,并且向着更乱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河北的局势似乎已经很明了了。 别的不说,单单只说人数上,此时刘淮麾下的汉军规模已经变得极其巨大。 不仅仅是各路义军前来聚义,许多在前些年起义,被金国正军扫荡到太行山中的义军也纷纷来到大名府,听从刘淮号令。 汉军的人力瞬间变得极其充足,以至于梁肃甚至都解散了一批山东民夫,让他们回家务农。 河北义军人数如此之多,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大名府及周边数个军州,在完颜亮开始准备南征,横征暴敛之后,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河北北部好歹自从去年春耕的时候,由石琚与纥石烈良弼轮番主政,到底恢复了一些元气。 但是越靠近河北南部,由于处于军事对峙前线,民不聊生根本不是一个形容词。 否则博州哪里来的那么多河北流民? 否则驻守博州的王友直王总管为何会觉得自己能成为整个河北武人的老大哥? 而待到刘淮亲提六军,打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旗号,北伐至河北之后,出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许多携老扶幼的百姓都处于赤贫状态,最多也就提一壶浆水罢了,具体吃食还得刘淮来解决。 民以食为天,粮食从来都是个天大的问题。 梁肃率领参谋部殚精竭虑,东拼西凑,终于大略用军粮与缴获,外加一部分地方豪强贡献的粮食,才填平了这个窟窿。 汉军终究不可能无限期的养着这些百姓,刘淮趁着大军围城期间,干脆从后方调来官吏,配合着军中军法官、参谋军事,组织百姓展开了民屯,趁着还在六月上旬,补种萝卜、芜菁、苜蓿等庄稼。 在这个过程中,丈田、度田、分田就成了理所当然事情了。 山东群牧司制置使萧琦亲自带着五百匹马来到河北之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出力气,保生产。” “忍一夏汗水,换一冬饱暖。” “生产自救,利己利民。” “缴足官家税,留够来年种,其余皆自取。” 萧琦看着路过村子土围子上的白色大字,有些惊讶:“这些都是谁写的?” 前来迎接萧琦的乃是一名唤作时旺的年轻参谋军事。他是卫学扫盲班出身的高材生,也经历过实战,立过功劳,此时正在大军中枢勘磨,倒也算是前途远大。 时旺扫了一眼笑了笑:“是都统郎君起草,各个民屯长写的,无论是村集市镇,都有类似的口号。前几日,我也用扫帚蘸着石灰写了许多。” 萧琦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随后抚着白的胡须笑道:“河北百姓又有多少识字呢?就算将这番口号写的到处都是,又有多少人知晓呢?” 时旺正色说道:“萧制置这番话差矣。河北百姓识字之人再少,也终究是有的。而且就算百姓之前一字不识,通过这些口号,让他们认识这几个字,那也是赚的。 这些口号也是官府给的承诺,若是能让百姓从此之后觉得识字乃是天大的好事,也足以告慰这些时日的辛苦了。” 萧琦原本被一个小子反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毕竟是降人,即便正当得用,也不可能去跟明显是将领、官员预备队的参谋军事团体起冲突。 而听到最后的时候,萧琦却沉默下来,微微眯起了眼睛。 自古以来,统治者与谁共天下,乃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通俗的来说就是,到底谁才能算是人。 宋国那边自不必多说,官家与士大夫共天下嘛。 而金国这边,女真一等人,奚、渤海、契丹、高丽二等人,汉儿三等人。 也就是说,如今天下,只有女真人与士大夫才算是人,余者要么是半个人,要么干脆就是牛马蒿草罢了。 而此时此刻,萧琦却惊讶的发现,刘淮治下人的数量可太多了。 而且,刘淮竟然还在想尽办法,想要将人的数量变成更多。 就比如如今情形,说句难听的,一群吃不饱饭的赤贫之人,死就死了,谁会在乎? 然而自家这位大郎君却不仅仅公开做了政治承诺,更是将政治承诺到处粉刷,甚至期望能有一点扫盲效果,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萧琦想到这里,思绪又突兀转到了另一边。 争天下看的是什么? 无非是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兵甲齐全,财帛众多。 但兵将是由人组成的,粮草是人种出来的,兵甲是人铸造出来的,财帛也是人编织出来的。 到最后,终归还是要看哪一方人多。 再这么下去,又有哪一方的人数能比得上刘大郎治下呢? 想到这里,萧琦言语中不由得更加带了些许小心,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时参军,那里又是在作甚?” 时旺手搭凉棚望了一眼:“哦,那边倒也简单。 此番大名府大战,兵马大军来往密集,都已经将田垄踩没了,如今正有百姓让官人作主,来重新划归田垄耕地。 喏,这里将是一百户民屯的地方,可不能划乱了。” 时旺又指了指隔着一条小河的另一块土地。 萧琦点头之余,不由得又有些疑问:“只是民屯吗?” 时旺说道:“如今只是民屯。我知晓萧制置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担心出现曹魏以及五代时那般官六民四之事。 然而大郎君已经有了定论,在两到三年之内,就会逐渐解散民屯,归入地方官府管辖。 如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田地搁荒许久,仅仅单靠小民扫自家门前雪,哪里能开垦出田地来?” 萧琦连连点头。 民屯就相当于官府组织百姓一起开荒,初衷一般都是好的,但是往往会执行出了偏差。 在边地由于有切实的生存危机,民屯军屯的形势还会好一些,但是在内地,那就成了官府盘剥百姓的一个重要手段了。 当初曹魏屯田的时候,民屯按照军屯来算,在曹操时期就已经十税五六了,到了曹魏后期,某些地方民屯的税额甚至到了八成。 百姓在民屯之中,都已经不算是佃户,都有些像农奴了。 萧琦作为契丹贵种,深受汉化影响,自然知道屯田这种事情到底有多么容易变质,原本还想要提醒一下刘淮,此时听闻中枢早就有定论,也就闭嘴了。 时旺不知道萧琦的心理活动,依旧感叹不停:“这些时日,不仅仅底下人忙得够呛,但凡是个习文写字会算数的人都派出去,就连大郎君都偶尔来帮忙处理文书。” 萧琦闻言一怔,不由得抬眼向元城眺望而去,有些犹疑的说道:“大郎君这些时日,竟然没有攻城吗?” 时旺摊手说道:“怎么可能没有?只不过没有用最激烈的手段罢了。 大郎君在前两日跟我们解释过此事。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如今我军在军事上取得了胜利,正是应当在政治上发动进攻的时候。 大郎君还说了,莫要小看此事,这也是战争的一部分。” 萧琦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越想越觉的在理,再结合着自己从军的经历,竟然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来到大营之中,早有管着后勤营地的分管在此相候,交接清楚之后,萧琦也是松了一口气。 “大郎君现在又在何处?我得亲自向大郎君缴令。” “那还请萧制置随我来。” 两人驱马踏过黄河故道,只见此处旌旗招展,人影攒动,其中不仅仅有甲士与甲骑,甚至还有许多布衣文人与看起来就是本地土豪财主之人。 萧琦好奇询问:“这是在作甚?” 时旺低声说道:“这不是四方豪杰主动来投吗?算上民夫,大军人数一度超过二十万,这么多的河北人,自然有人觉得可以凭借人数,来跟大郎君来谈谈条件了。 哼,当真是不知所谓。然而他们毕竟只是蠢,在抗金大是大非上还是能拿捏住的,处置起来还是有些麻烦。 所以,大郎君就要在此展示兵威。” 时旺指了指身后刚刚踏着浮桥渡过的黄河故道。 虽然由于黄河改道,此处已经干涸,却毕竟是河道,有些高低落差,因此金军在此地设立营寨,以阻拦汉军进攻。 而汉军则是派遣先头部队,突破了防御,随后将战线向后推进到了金军主营之处。 此处距离元城不过一里,中间只隔着一条永济渠,可以说只要击破这处金军营寨,汉军就能从元城东侧建立攻城营地。 不过汉军眼前的营寨倒也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因为其中大约还有五千守军。身后的永济渠上还有浮桥,足以让骑兵快速机动。 萧琦一看战场就知道,此时元城中的金军甲骑八成已经集结,就等着汉军攻入营寨的时候出动,从侧后方给汉军一下狠的。 而汉军的兵力,除了数百甲骑之外,只有五千多甲士,看着旗号似乎是选锋军以及刚刚改名的东海军。 虽然这些都是精锐,但萧琦还是觉得刘淮有些过于托大了。 不说那两万多金军骑兵,就说大名府本地的汉儿军卫戍部队,那也是完颜守道一手训练出来,跟完颜亮与耿京大军打过硬仗的兵马。 不管这些汉儿军是被裹挟住了,还是死心塌地为金国卖命,又或者是待价而沽,事实上就是,他们面对刘淮的劝降并没有动摇。 汉军以相同兵力攻打营寨,不是说一定打不过,而是很有可能损失许多兵马,那就十分不值当的了。 “萧制置,大郎君唤你过去。” 萧琦还在观察战场局势,心中犹豫是不是要进言,就听到有人来唤。他不敢怠慢,立即驱马向着一处高地而去。 待来到那处高地之后,萧琦发现刘淮竟然没骑马,而是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一张马扎上。 见萧琦来到近前,刘淮转头笑道:“老萧,一路上辛苦了。” 萧琦立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封文书与一枚令牌,口称缴令。 刘淮接过文书与令牌,笑着说道:“老萧,你且在此安坐片刻,随我观战。” 萧琦连忙应诺,他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马扎上,方才有工夫向下望去。 这个制高点明显视野更好,他很快就看到了甲士大阵之前的四条古怪东西。 那似乎是金铁浇筑的一根管,大约有合抱粗细,表面散发着古铜色。 刘淮的目光也投向了这四个宝贝咯噔,随后又看向了近二百步外的金军营寨。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伴随着刘淮的一声令下,两翼数百骑兵先动了起来,却没有靠近金军营寨,而是左右分开,越跑越远。 萧琦还没有弄明白这是什么路数,刘淮就从怀中扯出一个帕子,撕成两半,递给萧琦:“老萧,一会儿有惊雷,且捂住耳朵。” 萧琦立即摆手拒绝,武人毕竟是要时时刻刻展示自家武勇的,他神色郑重:“男子汉大丈夫,如何能畏惧惊雷?末将……” 豪言壮语还没有说完,萧琦只听到轰隆数声,只觉得地面都在震动,喉头都在发甜。 他本能的想要扶刀起身,却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一屁股坐在地上。 即便如此失态,但却没人在意他,因为有人更加混乱。 选锋军与东海军的甲士纪律严明,只是微微骚动,就在军官的呵斥下安静下来。 而那些被请来观战的河北士人豪强富商们则是各自哗然惊叫起来,再加上有几匹惊了的战马到处乱跑,更是局面搞得一团糟。 不过很快,就有军官上前,挥刀斩断了惊马的马首,高高举起:“都闭嘴!再敢乱军者,斩!” 在甲士的弹压下,河北土豪们迅速平静了下来,并且开始死死盯着远方发出巨大喧哗声的金军营寨。 萧琦不由自主的站起,呼吸粗重的看着大炮重新装填,再轰然一声将黑色的铁球发射出去,砸进金军营寨之中。 萧琦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身为宿将,他猛然意识到,这种几乎不耗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将人头大的铁球抛射出去的武器,必将改变战场。 他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向了刘淮,却又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迅速低头以对。 而聚集起来的河北豪强中,有类似动作的不在少数。 汉军以一种极为直观的姿态,将武力狂妄的展示出来,却直接横压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在这些河北豪强看来,刘淮这是在向他们强明确无误的传达了一个信息,无论有没有你们,都不耽搁我横扫河北,无非是否多费一些手脚罢了。 想到这里,许多豪强干脆作俯首听命状,根本不敢再看‘汉’字大旗之下的刘淮了。 而刘淮也没有那么多心理活动,他只是堵着耳朵,有些心疼的看着一个个铁质弹丸从炮口中飞了出去。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颗颗铁疙瘩都是钱啊! 但这种钱终究是不能省的,炮兵第一次正式表演,必然得十分华丽才行。 四门大炮每门三十发炮弹,在半个时辰之内全都打了出去,金军营寨几乎已经成了筛子。 “让甲士出动吧。给我去把浮桥夺过来。” 刘淮命令既下,也不再看战场情况,转身想要回到帅帐中去处理文书,然而见到河北豪强外加一名萧琦皆是噤若寒蝉之态,不由得笑出声来。 “为何是这般表情,此番是确切大胜,也算是将元城包起来了,你们难道不开心吗?” 离得近的河北豪强立即有了回应,欢呼大笑起来,只不过笑得十分干涩,哪里有一丁点欢腾? 刘淮倒也不以为意,只是对身侧的辛弃疾示意,让他继续主持进攻。 随后刘淮只是对萧琦招了招手,就带着几名亲卫一起离开了这片战场,似乎根本不在意这场交锋的结果一般。 (本章完) 第756章 南北军情起波澜 第756章 南北军情起波澜 “大郎君,群牧司的情况也就是这般,除了种马与马驹,如今山东马匹已经差不多尽了。 若大郎君这里还需要战马,就得专门下军令,到地方征调了。” 中军大帐中,萧琦小心翼翼的汇报了一番山东群牧司的情况,随后从桌上端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以掩饰自己的紧张。 刘淮翻着手中文书:“这次大战,确实是翻了咱们山东的库底子,倒也不怪你。 此番缴获了许多战马,其中也有没有骟的公马,还有正当时的母马,战后正好能补充一下。” 说着,刘淮抬头看向萧琦:“这些都是后话了,老萧,此番让你来,还有一件重要之事,那就是在河北挑选养马地。” 萧琦犹豫片刻之后,有些小心的问道:“大郎君,难道此时就要将养马重地安排到河北?不会不稳妥吧?” 如今河北毕竟没有平定,还算是前线,将群牧司迁徙到这种地方来,金军骑兵一来,岂不是要被一勺烩了? 刘淮想了想,随后将话摊开来说:“老萧,这只是个事先探查,事实上,养马地的转移属于‘河北山东中原民生恢复一揽子计划’中的一项。这是初稿,待会儿在这里看完,不要声张。” “简单的一点来说,那就是如今山东的大片苜蓿地,不仅仅是在为牲畜生产饲料,更是为了改造盐碱地,配合水利工程,使得盐碱地适宜耕种。” “如今也要在河北行此事的。” “尤其是沧州那里,如此巨大的州郡,盐碱地竟然占大多数,可用耕地只有寥寥,不大力整治一番怎么能行?” “当然,我也没有指望仅仅依靠苜蓿就能彻底清理盐碱地,还是需要修整水利设施,乃至于修整黄河来作配合的。但是苜蓿种植终究还是其中重要一环。” “而且,种植苜蓿,选定养马场,也可以安置一部分流民,形成一部分民屯。” “因此,河北养马场选地,不仅仅是个军事问题,还是经济与政治问题,乃至关系到修黄河事宜,不得不慎重。也因此,先让老萧你来掌掌眼。” 刘淮简略地解释了一番之后,也不管萧琦能不能听懂,就指了指对方手中大纲,示意对方先看一遍,领会一下中枢精神。 萧琦有些云里雾里,却还是迅速从文书中找到了有关群牧司的意见,果真如刘淮所言,这是一个周全的计划,而且是与流民安置、水利工程联系在一起的。 刘淮继续说道:“当然,这些事情也不是特别着急,总该让我炮制了大名府的金贼再说。” 萧琦点头,正要再询问一二,随后就见到申龙子捧着一个木匣子匆匆赶来,放到刘淮身前案几上。 萧琦知道申龙子乃是刘淮身边的得用人物,属于掌管机宜之人,不能得罪。 而且申龙子亲自送来的文书,更加是机密中的机密,因此萧琦根本都不敢抬头。 刘淮翻看完毕之后,皱紧了眉头,随后下令:“通知各部统制官,今夜开军议。老萧,你今夜也来,作为旁听。” 萧琦头皮一紧,随后立即起身应诺。 所谓新降之将,正是应该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做出些功绩来,好再发挥余热,怎么就能参加到这种大事中来了? 不过萧琦转念一想,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过了考察期了? 然而就在萧琦心中有些激动的时候,又有参谋军事模样的人唱名而入,随后将数封文书双手奉上。 “报都统郎君,八百里加急军情,从徐州来!” 刘淮立即放下手中毛笔,只是翻看了几下,就脸色一沉:“晚上召开大军议,副统制及以上人全都来,除此之外,后勤辎重分管以上,随军文官知州以上,节度府参军以上者,务必参加。” 帐中听用之人纷纷应诺,随后就行动起来。 而萧琦则是看着刘淮沉下来的脸,原本有些活泛的心情也随之沉了下来。 这特么究竟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徐州? 魏公不就是镇守在徐州吗? 萧琦思量片刻,随后果然就有些慌乱起来。 不管如何,既然是要召开军议,又是所有高阶官员要参加的大军议,自然不只是要作决断,拿主意的,更是要借机通报一些重大军情。 无论哪一项,身为群牧司制置使的萧琦都跑不了。 天色将黑,帅帐之中灯火通明,前来参会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如同陆游等心思活泛之人,已经有些不好的预感了。 毕竟今日的战果,说破大天也就是攻破了一个金国汉儿军驻守的营寨,虽然位置十分紧要,是建立攻城营地的必要位置,却也终究只是座营寨罢了。 又不是元城,就算攻下来了,又如何需要召开大军议来表彰? 换句话说,这种普通胜利,已经满足不了汉军上下的胃口了。 至于大炮…… 中低层官兵不知道,他们这些汉军高层如何会不晓得,事实上他们都围观过大炮的试射,估算过火炮的威力。 今日谁指挥炮兵来攻打金军营寨,胜利都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不是为了今日的战事,那就说明其余的地方起变故了。 而且必然是不好的变故。 刘淮没有废话:“军情紧急,我就不废话了。” “今日主要是两件事。” “其一,根据可靠情报,金贼要派遣援军,救援元城了。完颜毂英率领一万两千兵马,从河东出太行山;完颜思敬率两万兵马,南下河间府。” “其二,宋国北伐军两淮兵马,左右两路共计四万大军大败,虞允文虞相公固守下蔡。金贼合计近六万兵马南下,似乎是要先将宋国北伐军一举击败。 而我父已经率领忠义军前出宿州,并且集结山东南部数州民力兵马,似有救援宋军之意。” 刘淮简明扼要的说完之后,众人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惊慌,也有人脸色涨红,语无伦次起来。 刘淮看了一眼明显失态的陆游,随后继续说道:“事态虽然不是万分危急,却也到了该处置的时候了。既然是大军议,就要各抒己见,谁先来?” 在下午时就知道此事,并且已经有些腹稿的梁肃即刻起身说道:“首先是金贼援军之事,我以为,只要咱们继续按部就班围城即可,不用过于担心。” “完颜毂英与完颜思敬这二人在之前为何不来参战? 是因为幽燕得留下一些兵马镇压临潢府契丹人与草原蒙兀人,再加上一点压制关外辽东的意味。 而晋地的完颜毂英则是要一面应对北面的蒙兀人,一面应对关西的完颜亮与西夏。 因此,别看完颜毂英只有一万兵马出河东,说不得此时晋地已经彻底失去了机动作战的兵马。” “而若是金国真的拿这些兵马与我军正面厮杀一场,哪怕只是平手,但凡伤亡稍重一些,幽燕与晋地的局势就得全面失控了。” 梁肃说的十分在理。 辛弃疾却似乎故意唱反调一般询问:“若是金贼真的来拼命了呢?” 梁肃一挥手:“那就打回去,以我军如今的实力,难道还怕金贼三万援军不成?” 辛弃疾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众将同样点头,原本有些紧张的新晋之人也放下心来。 梁肃继续说道:“金贼来的援军不仅仅无法承受大量损失,甚至久离驻地都会有大危险。 马上就是秋收了,拖上一两个月,正是草原秋高马肥的时候,蒙兀人若不来咬一口,那才是咄咄怪事。” “金国莫说被蒙兀人突破到关内,就算丢了临潢府,没了群牧司提供的大量战马,也就合该亡国了。” 金国最大的养马地就在临潢府,在历史上,蒙兀人也是占下临潢府后,方才一发不可收拾的。 刘淮似乎也没有将金国即将到来的援军当一回事。 且不说完颜毂英那一万顾虑多多的兵马,就说河北这副遍地义军如雨后蘑菇的景象,自幽燕来的金军在行军途中还指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呢! 眼见第一件事仿佛就要如此议定,王世隆却犹豫出言:“咱们……我军能不能做些围城打援的算计? 刚刚梁军师说了,如果金贼丢了这三万援军,晋地与幽燕乃至于辽东都会乱起来……” 此言一出,又有几人有些意动。 而梁肃只是叹气摇头:“这是不成的,一来,正如我之前所说,金贼不一定真的打过来,最多也就是在侧翼做些接应,让元城中的两万金贼逃出去。二来……” 梁肃顿了顿,与此同时,有几个聪明人也想明白了此事,随即有些恍然。 “二来就是魏公那里,也就是今日第二个军情了。” “中原淮北局势太乱了,如今咱们得知的消息是两路宋军已经被击退,但是没准此时宋军已经彻底溃败,被金贼撵到淮河里去了。” “如果情况恶劣成那般,宋国一定会求和,仆散忠义与纥石烈良弼二人但凡不是傻子,就会率领所有兵马,攻打宿州徐州一线,以期能直接攻入沂州伏地。” “这才是最糟糕的情况,我军得迅速在河北打出个结果来,然后在大名府一线布置一番之后,方才能从容应变。” 梁肃的话已经十分浅显明白,但所有人还都听出了一些未完之意。 最大可能生变的还是魏胜本人。 宋军侧翼两路兵马败得太快,魏胜没反应过来情有可原,现在金军都要围攻下蔡的宋军主力了,魏胜还能没动作吗? 怎么可能? 可若是魏胜率军野战,以区区八千忠义军,真的能给宋军解围吗? 话说宋军怎么这么不靠谱?西路的吴璘与金军相持,中路的成闵被挫败,东路宋军败了一半,这次北伐不就算是彻底完了吗? 如此思量着,许多人的目光又看向了依旧未能平静下来的陆游,不少人心中已经有些同情这名大宋忠臣了。 何伯求也是看了一眼陆游,却有些不耐起来:“都统郎君,如今情况,已经顾不得宋军了,也不要劝谏元帅了,现在就用最严格的命令,令李火儿、尉迟明月、鱼元这几人不能出兵,从根底将元帅架空!” 此言一出,不仅陆游的脸色更加苍白,就连其余人也哗然起来。 (本章完) 第757章 单人独骑扶腰胆 第757章 单人独骑扶腰胆 魏胜是何人? 乃是自绍兴议和苟安的二十年后,首倡北伐之人。 乃是自岳飞之后,北伐成果最著者。 更是忠义军的创建者,山东义军的奠基人。 是北地所有义军名义上的领导者与精神领袖。 虽然此时刘淮凭借战功,已经逐渐取代了魏胜军政首领的位置,然而谁又能小觑魏胜呢? 你张口就想要将这等人物架空,是不是有些过于猖狂了? 然而何伯求何三爷也不是一般人。 不说其人早早成为刘淮的心腹私人,就说他可是在沂州当土豪的时候就跟魏胜熟识,两人的交情足有十几年。 说句难听的,两边互相以‘何三郎’‘魏大刀’等私人相称的时候,帐中诸人还不知道在哪呢。 “何长史此言差矣。” 首先出言反驳的,并不是以前的忠义军旧人,也不是脸色依旧青白不定的陆游,而是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陈亮。 这位宋国有名的大愤青在地方州郡转了一圈,主持了一季春耕与秋收,立下些许功劳之后,几乎迫不及待的向刘淮申请,加入了军中。 他先是在天平军中充当参谋军事,后来继续积功,来到了汉军总参谋部,继续当参谋军事,在何伯求手下效命,分管一些后勤事务。 陈亮此时出言反驳,就相当于跟顶头上司顶着干,日后很有可能要被穿小鞋的。 当然了,如果他在意这些,他也就不是在历史上那个被一贬再贬的陈同甫了。 再说了,陈亮此时也是二十出头,不气盛叫什么年轻人? 陈亮愤然起身:“且不说架空元帅的荒悖之言,如今我山东与大宋乃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关系。若是放任大宋北伐失败,那么咱们就得独自面对两个金国夹击,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何伯求同样愤然起身,神情更加激烈,瞪着陈亮说道:“陈大郎,你如何还捧着老黄历?!如今哪还有两个金国?只要将大名府这两万金贼精锐吃下去,东金就亡了一半了!至于西金,他们的都城汴梁距离东平府不过百里,咱们如何会攻不下来?没了汴梁,西金又还剩几口气? 至于宋国,陈大郎,你且在这里说说,咱们这些年来,虽然不是事事听从宋国号令,也终究是将儿郎子弟送到两淮厮杀,该出兵响应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含糊过。宋国又有哪次对山东有助益?哪次不得是咱们替宋国擦屁股?这种关系,也算是荣辱与共吗?” 何伯求的话声刚落,梁肃就抱臂出言:“何长史,你没明白陈大郎的意思。他是说,若不能维持与宋国的关系,说不得官家转头就要与金国议和,共同进攻山东了。到时候咱们经历三面夹击,方才是万事休矣。” 这阴阳怪气的太有水平了,以至于数名宋国出身的官吏纷纷侧目。 陈亮又惊又怒,立即就要出言反驳。 “好了!”刘淮在主座上轻轻出声,立即就将所有人都压制了下去:“战后总结大会时,这些事由得你们掰扯,现在是要说军略的。” 刘淮说着,转头看向一人:“陆先生,你可有什么言语?” 陆游的精神依旧有些恍惚,他闻言喃喃说道:“大宋……大宋真的败得如此惨?” 刘淮叹了口气:“千真万确,军报都已经写的清楚明白,否则我父也不会违背与我的承诺,出兵宿州了。” 陆游闻言摇了摇头,随后重重叹气:“也就是说,虞相公并没有到魏公军中坐镇?” 刘淮点头以对。 陆游有心想痛骂张浚与虞允文两句,可一想到这二人此时八成也是焦头烂额,就不由得有些无奈。 他又想去骂一下张横与邵宏渊,却终究因为不知道战况如何而闭上嘴巴。 没准淮东、淮西两路大军其实已经拼尽死力,只不过因为棋差一着而溃败了呢? 此时陆游也只能在内心中如此找补了。 至于今日这场军议,何伯求的发作与梁肃的阴阳怪气陆游都没有放在心上。 这其实就是标准的战场上失利后所造成的政治风波,所谓胜利者不应该受到苛责,反过来说就是失败者连呼吸都会是错的。 眼见刘淮依旧是有些期待的看着自己,陆游摇头苦笑:“如今这般局面,我一个不知兵的文人……嗯?” 说到最后,陆游心头灵光一现,登时醒悟过来:“我现在就去宿州,大郎,予我正式军令文书与旗帜,我还要令牌与盖有节度府大印的空白文书。” 刘淮仿佛早就等着此言,立即点头应诺:“我让曹大车带一百甲骑护送你。” 曹大车乃是在海州时就加入北伐军的老资格,此时已经积功成了飞虎军第三将,他的年岁虽大,却占了一个好学,而且进展飞速,仅仅两年,就从大字不识一个,变成了粗通文墨之人。 在这期间,曹大车时不时向陆游请教学问,两人也算是结下一番师生情谊。 陆游摇头:“不用百骑,五十骑即可,我此番不是要上阵厮杀的,而是给魏公一个保险。” 刘淮从善如流:“陆先生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陆游立即起身:“不,我现在就走,早一刻赶到宿州,我心也能稍安。” 此番对答下来,蠢笨一些的依旧云里雾里,而聪明人则是纷纷恍然大悟。 如今汉军在大名府的布置已经趋于完全,无论调动哪一支兵马南下,仓促间,都会造成包围圈出现漏洞。 尤其是在金国援军蠢蠢欲动,快要抵达的时候,临阵调动兵马,很有可能就会出大岔子。 更关键的则是,大军行动,牵扯甚广,而且速度缓慢,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既然不能从军事上找补,那也只能从政治上做些手段了。 魏胜在写来书信中的言语虽然情真意切,说自己一定会小心云云,但在刘淮看来,魏胜既然已经违背了承诺,接下来的事情就全都不可控了。 须知道,当日可不是儿子与父亲之间的约定,而是山东义军元帅向靖难大军节度使所作出的政治承诺。 刘淮实在是无法管得住魏胜,那就只能往他身上加一些保险了。 比如陆游。 如果说宋国还有谁不想让魏胜出意外,除了虞允文,就是陆游了。 说句难听的,魏胜还在,刘淮都已经开始往外许诺开国公了,若是魏胜出事,谁还能制住刘淮?到时候山东一齐反了该如何是好? 也因此,到了宿州,陆游会为魏胜的安全出死力的,到时候他以山东两路宣抚使的身份,足以怼死宋国一方的所有人。 “陆先生暂且安坐。”刘淮虽然内心焦急,面上却依旧从容:“无论如何,要先把大军议开完才行。” “其余人呢?可还有军事上的建议?现在都可以说来。” 刘淮环视众将。 虽然今日商议的都是重大军政问题,但一个乃是早有准备,另一个则是过于遥远,所以汉军眼前军略具体执行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变化。 见所有人都沉默以对,刘淮立即说道:“那就好,听我军令。” “陈参军,让工匠加快打造抛石机。” “张大匠,继续赶制火药与炮弹。” “秦分管,你计算炮弹轨迹这事极妙,万万不可耽搁,我会派遣些精于术数之人协助于你。” “呼延统制,你继续指挥四门大炮,在攻城营地建立后,就要开始轰击城墙。二十日之内,我要看到成果。” “徐大管,组织民夫去挖壕沟,垒土墙,尽量靠近城墙,若是大炮轰不动,就得勇士抵近炸城。” “喏!” 刘淮吩咐完几名远程武器指挥官与后勤人员,随后又看向了张白鱼等骑将:“你们几人要有所准备,此战结束之后还有硬仗要打。骑兵要随我一起,极速支援徐州。” “喏!” “诸位,原本还想要好好勘磨一番大名府,最好能多缠住一些金贼,为来日攻略幽燕晋地作个前站。然则如今事态失控,时不我待。我决意,以最快速度,攻下大名府,从而从容应变。 诸位既然以我为主,那么就应该尽心竭力,将这已经落袋的两万金贼,尽数吃下!” 刘淮表情严肃,军令狠辣,但众将却没有一丝惊慌犹豫,反而纷纷兴奋起来。 汉军将领就连与金军主力会战都显得游刃有余,又怎么会真的怕了一只瓮中之鳖,与两批顾虑重重的金国援军呢? (本章完) 第758章 坚持一心驭万变 第758章 坚持一心驭万变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 汉军一旦开始奋发努力,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元城守军了。 “轰!” “轰!” 在隆隆的炮声之中,纥石烈志宁来到了城南,只是在城墙下稍一驻足,一座建立在城墙上的望楼就在他平静的目光中缓缓倒塌下来,并引起城上城下一片惊呼之声。 纥石烈志宁已经消瘦了许多,胡子拉碴,黑眼圈浓重,唯一不变的则是其人依旧身形高大,虎虎生威,器宇轩昂,竟完全不似被围困在城中,反而他才是胜利者一般。 这自然可以安抚部下紧张的情绪,却也只是望梅止渴罢了。 要说元城中物资充沛,而且挨着河流,水源也不缺,再加上几名主将皆是镇定,军心士气应该是妥当才对。 然而见到汉军不断合围,城外的营寨也被一一拔除,出城骑兵所扫荡的范围越来越小,城中军心还是难免不停的跌落下去。 尤其是昨日,由河北著名奢遮人物,出于草莽,官职至大名府钤辖的‘摸着天’赵云迁赵大官人所镇守的城寨,竟然被汉军的四根铁管轰成碎片。就连赵大官人都被汉军揪了出去,临阵斩首之后,元城本地守军的士气跌得不成样子。 金军主力的士气也在今日早上变得低迷起来。 “元帅,这就是砸进来的铁疙瘩。”就在望楼倒塌的片刻之后,有亲卫从落下的望楼残骸中找到了炮弹,将其放在一个箩筐中,提到纥石烈志宁身前。 纥石烈志宁接过竹筐,只觉得手中微微一沉。 而他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 如此沉重的铁疙瘩砸过来,也就难怪望楼会撑不住了。 不对……不止临时搭建的望楼撑不住,就连由砖石筑成的门楼、箭楼也顶不住的。 纥石烈志宁抬头看着城头,思量片刻之后说道:“传我军令,所有军兵都从高处下来,在城楼梯上待命。” 完颜守道伸手摸了摸依旧滚烫的炮弹,缩回手之时听到纥石烈志宁的军令,眉头不由得皱起:“元帅,若是山东贼趁势攻过来,或者贴过来挖掘地道该如何?” 纥石烈志宁叹了口气,指了指城头:“如果依旧让军士强留在城头,过上两日,士气就全没了。在城头上留下几个机敏的就成,见到山东贼攻城兵马就发信号。 山东贼扛着云梯,推着井阑,无论如何都不会比咱们快的。 至于挖过来的壕沟地道,那也只能夜间做些处置了。” 完颜守道同样叹气,只不过其中也只有三分是为了如今的局势,更多的还是如今战争已经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模样。 “元帅,现在就突围吧,三军之灾,起于犹疑,你已经犹豫太多次了。” 现在这话也只有完颜守道能说了,但回应他的,也只是沉默。 “元帅……志宁,你难道还想着保住大名府不成?” “如今以山东贼的气势,以他们新搞出来的这些火药兵器,咱们还能守上几日?” “说句不恭敬的言语,志宁你在当日既然没有将这两万骑兵抛出去,那么就注定会有今日之事了。” 纥石烈志宁在沉默半晌之后,方才在再次响起的炮声中说道:“守道,你可晓得,山东贼必定已经在城外设下了层层埋伏,就算看起来最为妥当的城北,也会有一支精锐骑兵等着咱们?而且说不得咱们看不到的地方,也已经鹿角满地,沟壑纵横了。” 完颜守道终于不耐:“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道理了,若是当日咱们就全军北返,即便损失惨重,最少也能逃出去一万精锐。 前几日,山东贼的大队骑兵没到的时候,我军突围,也能带走大几千骑兵。 可如今呢?须知道,这局面是一日比一日差的。我不知道志宁你在等什么,再等下去,唯一的活路都等没了。” 说到这里,完颜守道脸色微微一变:“你该不会是在等援军吧?完颜思敬、完颜毂英?恕我直言,我怀疑山东贼早就已经张网以待。他们来到此地,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纥石烈志宁点头:“这事我自然知道,也因此,我让走马郎君送出的军令,也是让他们在外围牵制山东贼,万万不可以直接参战。” 完颜守道松了一口气,却听到纥石烈志宁继续说道:“如今大名府一城一地的得失,已经不只是大金的国运,而是关系到整个女真族的前途了。 而我在等的,其实也不是陛下那边怎样怎样,兵力就这么多,契丹人、蒙兀人也得需要防备,陛下此时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等的是良弼相公与乌者的消息。” 完颜守道有些恍然之余,又有更多疑问升到心头。 纥石烈志宁继续解释道:“如今乌者与良弼相公二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大名府战败了,他们那里太远,该是无法来参战。 然而他们必然要想办法进攻徐州。若是大名府这里无法坚持,我军仓促突围,损失惨重,则山东贼主力就可以从容南下,来应对良弼相公。” “到时候,大金国最后的机会也会失去。” “而如果我军能在大名府坚持住,让良弼相公从容攻破徐州,则可以攻入山东腹地,山东贼也必然会阵脚大乱。待到山东贼撤军之时,我军再想办法掩杀一二,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完颜守道脸颊抽搐了几下。 如今的情况,竟然是看大名府与徐州哪里先扛不住。 扛不住的一方,失去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国运都会随之散掉。 “可是中原还有宋军……” 纥石烈志宁摆手说道:“宋贼只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说不得此时良弼相公与乌者就已经将他们轻易料理完了。” 完颜守道思量片刻,竟然心悦诚服的点头,不过他听着再次隆隆作响的城墙,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咱们这里能撑多长时间。” 纥石烈志宁安慰道:“守道,在你面前我不作虚言,我也会看着战局的,若是实在不成,就立即全军突围。” 完颜守道再次点头以对:“志宁有准备即可,你毕竟是元帅,有全局考量,我无话可说,只不过咱们女真儿郎还好,汉儿与契丹人全都不稳当了,志宁也要心中有数。” 纥石烈志宁看着另一座已经摇摇欲坠的望楼,将完颜守道拉得远离了一些方才说道:“汉儿那里不稳我信,契丹人那里又能闹出什么乱子? 战力不成不说,家小还在临潢府,再加上耶律窝斡那厮在之前契丹之乱中做了小人,如今除了大金,谁还能信他,谁还能容他?” 恰在此时,两人口中的耶律窝斡也感受到了天地之大,却无处容身的感觉。 其实耶律窝斡并不算是个惊艳绝伦之人,他贪财好色,见识浅薄,在真正历史上甚至作出称帝的蠢事。 他能坐到如今的位置,除了有一身武力之外,最多还是时势使然。天下大势如潮,人在其中,做出几个相对正确的选择之后,自然就会脱颖而出。 而理所当然的是,当耶律窝斡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之后,对于当日袭杀耶律撒八一事感到了刺入骨髓般的悔意,也只有借酒消愁,方才能麻痹一二。 “大哥,大哥,你怎么又喝上酒了。”耶律陈家急匆匆的走入院落,入眼就是耶律窝斡举着酒坛子痛饮,心中不由得焦急,连忙上去阻拦。 耶律窝斡将耶律陈家伸来的手打开,继续吃酒不停。 耶律陈家咬牙摘下腰间刀鞘,奋力一挥,直接将耶律窝斡手中酒坛子打得粉碎。 耶律窝斡被溅起的酒水泼了一脸,洒落的酒水更是让他上半身整个湿透,不由得瞬间勃然大怒:“陈家!你找死!” 耶律陈家将刀塞到耶律窝斡手中:“大哥,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耶律窝斡接过刀来,随手扔到一边,抹了一把脸,脱了湿透的外衣,赤裸着上半身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又有什么军情?又是哪里不稳了吗?” 耶律陈家见状也没有废话,同样坐到一边:“昨日山东贼用来攻打赵云迁营寨的火器,今日来轰城了,儿郎们被吓得不轻。” 耶律窝斡苦笑说道:“昨日俺都被吓得差点没跳下城头去,又何况是儿郎们呢?真不怪他们,这山东贼是有些门道的。” 耶律陈家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觉得大金还能胜过山东刘大郎吗?” 耶律窝斡摇头失笑:“陈家,你这般拐弯抹角,无非是想要投靠过去,大可以直说的。” 耶律陈家同样摇头:“大哥,不是我存了这般想法。老和尚与扎八他们现在都在刘大郎麾下效力,此时已经投来书信劝降,消息是遮掩不住的,儿郎们心中浮动也是正常。大哥你觉得咱们能否投靠山东?” 耶律窝斡不置可否,却说起另一件事来:“你说俺当日背叛撒八大王,是为了让咱们契丹儿郎过好日子。如今俺带着你们来了这河北死地,就算你们不怨俺,俺也是负了撒八大王的。” 耶律陈家刚想要说什么,却见耶律窝斡一摆手说道:“陈家,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俺答应了撒八大王,要带着部族走一条活路。如今这活路既然不在大金,在刘大郎那里也说不定。” “只不过……”耶律窝斡抬头望天,喃喃自语:“只不过俺终究是与陛下定下兄弟之盟,是要与陛下同生共死的,到时候让俺带着亲信走即可。” 耶律陈家大急:“大哥,没人想要杀你!即便到了其余地方,你还是我们的头人!” 耶律窝斡摇头失笑:“莫要再说了,俺不会害了契丹部族的,只不过,俺已经叛了一个结义兄弟,亲手将他的头砍了下来,如果再叛一个,俺连个人都算不上了。” “而且,俺与老和尚他们是有血海深仇的,若是你们还想要厮混出些名堂,也应该远离俺才对。” 说罢,不顾耶律陈家反应,耶律窝斡直接起身去往内院了。 耶律陈家连连跺脚,却也拿这位契丹人的首领没什么办法。 耶律窝斡的所有勇气与志向,都仿佛丧失在了前几日的那场大战中,此时还剩下的,无非就是一具空荡躯壳罢了。 (本章完) 第759章 继以飞砲欻流星 第759章 继以飞砲欻流星 随着时间的推移,汉军开始动真格的之后,元城的城防压力进一步增大。 想要用四门大炮轰平元城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过刘淮自然也是有后手准备的。 六月十日,一座座配重投石机从围城营地中推了出来,加入了攻城序列中。 对于金军来说,现在终于是对味了。 起砲砸城也是金军的老手艺,最典型的就是靖康年间的太原攻防战。 宋金自内外城同时起砲,双方都被砸得怀疑人生,金国开国兵马也没有在砲战中占到便宜,直到最后太原城弹尽粮绝,援军不至之后,金军方才将太原攻了下来。 此时元城中,纥石烈志宁自然也早早准备好了抛石机,甚至布置抛石机的地方都是现成的。 在之前两次元城攻防战中,完颜守道就已经在城墙边上拆毁了民房,清理出一大片广场,足以给人力抛石机极大的发挥空间。 大炮离得远,抛石机够不着也没办法,现在既然汉军也推出投石机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立即开砸。 然后,金军就被砸得欲仙欲死。 这年头还是人力抛石机,操作原理就是通过人力拖动绳子,从而让抛石机将石头抛出去。 这往往需要上百人的通力合作,一起拽动绳子才可以,占用空间无比巨大。 而且由于人力气大小不一,合作上也会有差池,因此人力抛石机根本就没有准头。 汉军的抛石机则是配重抛石机,组装完成之后,最多十余人就可以完全操作。而且由于配重是固定的,所以准头极好。 二十余辆配重投石机大约按着城内石块砸来的方向回敬回去,仅仅一个白日,就把金军抛石机阵地砸成了一片废墟。 被砸死砸伤之人更是数以百计。 虽然伤亡的大多数都是签军民夫之流,不过这种干挨打不能还手的滋味太差了,金军士气也难免进一步下跌。 期间徒单海罗亲率甲骑出城突击,想要毁掉抛石机阵地,不过汉军早有准备,用如意战车在抛石机周遭围了一圈,其中弓弩甲士俱全,直接就将徒单海罗打了回去。 金军随之也变得彻底无能,只能缩在元城中被动挨打。 且不说汉军与金军在大名府的激情互动。 陆游在经历了数日长途跋涉,终于在屁股被颠得粉碎之前抵达了宿州。 在通报了名字,验证了牌符后,陆游一刻也没有停歇,红着一双眼睛直接闯进了魏胜的帅帐,直到亲眼看到对方之时,方才长舒一口气,却一时间疲惫上涌,连站都站不稳了。 “魏公……”陆游抓着魏胜的双手,努力睁开眼睛,正色说道:“魏公,你且等我歇息两个时辰,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说罢,陆游双眼一翻,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 魏胜也被吓了一跳,随后连忙亲自将陆游搀扶到床榻上,听着鼾声如雷方才放下心来,对跟来的曹大车说道:“陆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曹大车同样疲惫,但他毕竟是武人,还能坚持住,迅速解释起来。 听完刘淮所召开的紧急军议内容,看完刘淮亲笔写的文书之后,魏胜有些感动之余,却也是哭笑不得。 魏胜是宋国忠臣不假,却根本不是傻子,如何能被轻易诓骗? 然而反过来说,很有可能是因为魏胜莫名的自信,方才让刘淮与陆游齐齐慌乱起来。 但无论如何,既然陆游抵达了宿州,那么魏胜立即获得了一个重大政治依仗。 须知道,如今魏胜虽然名义上乃是河北山东义军元帅,但在宋国体系中,他依旧只是山东路忠义大军都统,兼镇江府驻扎御前前军统制,知徐州事,加閤门宣赞舍人。 理论上来说,在宋国官方文件中,魏胜甚至没有建节,他那忠义军节度使都是自封的。 当然,宋国的官职山东义军也是不认的,在山东以及周边的一亩三分地上,忠义大军都统要比其他官职管用的多。 可话又说回来,这不是河南淮北已经算成一锅粥了吗?既然有宋军掺和进来,扯一些宋国的大旗总是没有错的。 陆游疲惫的紧了,整整睡了五个时辰方才转醒,抬头看了看天色之后,只是用凉水净面,随后就不顾夜色笼罩,去寻魏胜作商讨。 魏胜刚刚巡视完毕军营,两人正好一起捧着汤饼,一边吃饭一边谈论军事。 “……大约就是这样了。”魏胜抹了一把长髯,用筷子在身后舆图上指了指:“周围军情都已经明了,只不过我军兵力较少,无法破局罢了。” 陆游一边捧着碗吸溜,一边尽力抬眼看着舆图:“我军北攻南守,本来就不应该在南边死战,也轮不到我军来破局。虞相公那里如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魏胜在下蔡的位置一点:“张、虞两位相公在下蔡坚守,主力池州大军三万兵马,再算上收拢来的溃兵与两淮来的援军,还有五万多兵马。金军差不多也是这个数量。” 陆游缓缓点头。 如果这是刘淮统率的汉军,那肯定就直接列阵进击,去跟金军打战略决战去了。 但陆游也知道这事不太可能。 宋军与汉军能是一码事吗? 然而陆游却迅速反应过来另外一事:“魏公,宿州相距下蔡二百多里,探查出的金贼数量确切吗?” 魏胜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陆先生,这就是我想说的另一件事了。” “以河南汉人为主的陈州军似乎是想要投靠过来,只不过如今也只是初步做了沟通。金国军情就是他们送过来的。” 陆游闻言却没有立即喜笑颜开,而是皱起眉头:“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陆游的疑问倒也是理所当然,如今金国在河南的形势岂是小好,简直是一片大好。 宋军七万大军,兵分三路,被金军以突袭的方式干掉两路。金军气势正盛,就连魏胜都要避其锋芒。 然而金军一部汉儿军却要在此时投靠过来,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会不会是金军故意设伏所引诱,以期望能直接覆灭忠义大军呢? 魏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正色说道:“陆先生,这也是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担忧的。如果按照前来商议之人的说法,此时金军中的女真人与汉人几乎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不是河南汉人想要反叛,而是若再不自寻出路,那么汉儿军不至于被赶尽杀绝,他们这些军官一定会死于非命的。” 陆游还是有些不相信,只是摇头。不过他也知道,在陈州军给出投名状之前,双方一定会处于相互猜疑的状态,必须得需要时间来进行彼此确认,因此陆游也没有过多纠结。 “这支汉儿军有多少兵马?” 魏胜伸出两根手指:“不下两万。” 陆游有些惊愕:“这么多,已经算是金贼主力兵马了……不对,这支兵马肯定参战了,攻的哪一路?” “邵宏渊的两万淮西大军。” 陆游更加蹙眉:“如果按照陈州军的说法,他那一路正是上下内外互相猜忌之时,十成本事里使不出五成来。可就这样,也依旧击溃了淮西大军。若不是陈州军诓骗,那淮西大军得弱成何等模样?” 魏胜叹道:“这几日,我与虞相公私信往来,论及此事。虞相公说很有可能是邵宏渊那厮临战弃军而逃了。只不过如今没有人证物证,又是临战,不好处置大将,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陆游将手中大碗重重一顿:“虞相公发的什么糊涂,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应该要斩杀此人,以正军纪军法,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说到这里,陆游又立即醒悟过来:“不是虞相公手软,而是张相公所阻,是吗?” 魏胜摊手以对:“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虽是私信相交,虞相公却也不能将这种事明白写出的。” 陆游闻言只能叹气。 淮西大军这是撞了太岁了吗?怎么就这么倒霉,连续碰上两个不靠谱的主帅? 上一个在完颜亮南侵之时望风而逃的王权此时还在崖州啃椰子,邵宏渊估计也逃不过这一遭。 不过陆游此时已经算是知兵之人了,他倒也明白,淮西大军在经历过两淮大溃败之后,已经算是名存实亡。 仅仅尉子桥一战,姚兴等三十余名将领临阵斗死。在接下来的采石、巢县等一系列大战后,又有时俊、王琪、盛新等人战死,剩下的戴皋、杨春等人又被虞允文引为心腹。 可以说淮西大军精华尽丧,仅仅有张振撑场面罢了。 新组建的淮西大军,主力兵马还是邵宏渊所率的建康御前诸军。而邵宏渊之前的表现,比之王权还不堪,这种兵马,如何能得用? 然而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陈州军在打败淮西大军之后,依旧铁了心的想要投靠过来,倒也有了一二说法。 毕竟,打赢了这种兵马,那也不是什么露脸的事。 陆游将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出脑海,突然想起一事来:“统率陈州军的是何人,是不是石琚?” 魏胜微微一愣,旋即点头:“正是石琚,陆先生也认识此人吗?” 陆游摇头笑道:“我虽然不认识此人,但咱们山东上下,认识此人的倒也不在少数,我手中就有两封书信,一个是大郎亲笔,另一个则是梁肃那厮写的。魏公可知道,梁肃竟然与石琚乃是师兄弟。” 魏胜再次愣住,一时间也只能失笑以对:“果真是海内存知己啊。不过大郎难道想要用几封书信,就让石琚投降不成?须知道,陈州军之所以还没有正式造反,正是因为石琚在上面压着。” 陆游:“倒也不用将石琚劝降过来,大郎有言语,哪怕能让金贼内部生乱,互相猜疑,多拖上几日,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本章完) 第760章 安定汉地唯我愿(上) 第760章 安定汉地唯我愿(上) 陆游抵达宿州之后,立即让魏胜就有了政治依仗,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最先感受到压力的,正是率领四千左右残兵,驻扎在宿州的淮东大军副总管刘宝。 陆游抵达的第二日,就以山东两路宣抚使的名义,向刘宝下令,让他收拢兵马沿着涣水北上,随后沿着涣水的支流包水进军,做出攻打城父,断金军主力后路的姿态出来。 刘宝接到命令之后,直接就傻了。 城父可不是什么小城小邑,而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存在的坚城,秦楚争锋、汉楚大战的时候,没少在这里用兵。 即便此时金军已经主力尽出,可这种在关键位置的大城也不可能不防备周密。 怎么可能会被刘宝率领四千左右的残兵就能拿下来呢? 更何况,就算刘宝祖坟上冒青烟,让他真的攻下城父,断了金军的后路,金军也不可能立即崩溃的。 到时候,仆散忠义不亲率精锐回来夺城就见鬼了! 刘宝如果敢跟金军精锐当面锣对面鼓的做一场,那他还跑什么? 若这是魏胜的军令,刘宝早就将其当厕纸用了,然而见到其上加盖的‘山东两路宣抚’的大印,他一时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宋朝,乃是文贵武贱,以文御武的时代,虽然有靖康之变打底,武人不至于如同前宋一般被呼来喝去作门下走狗,却也不可能与高阶文官平起平坐。 尤其是宣抚相公。 这种设立在边地的文臣一般都有帅臣的职责。 也就是说,理论上,魏胜与刘淮二人是要被陆游所节制的。 换句话来讲,陆游直接指挥身在宿州,也就是山东两路境内的刘宝,虽然有些不合理,却是完全合法的。 当然,如果按照政治惯例,陆游想要指挥刘宝,无论如何都要跟张浚与虞允文做些交待才行。刘宝如果硬顶着不听令,陆游拿他也没有办法。 可陆游怎么可能是一个死守政治惯例的人? 如果他循规蹈矩,当日又怎么可能放着朝中清贵官职不做,胼手胝足跟着魏胜去北伐? 刘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抗命,陆游真的敢宣布刘宝为叛臣,随后让忠义军堂而皇之地兼并了这支淮东大军。 果不其然,刘宝只是召集心腹,商议对策的工夫,第二封军令就已经送进了军营,措辞更加严厉,询问刘宝不听军令,是不是想要投靠金国? 面对一名宣抚相公扣下来的大帽子,刘宝既惊且怒,更是畏惧异常,却终究是不敢耽搁,连忙率军北上。 当然,陆游从来不指望刘宝能干出什么大事来,此番指派,一来是为了让他离开蕲县左近,避免在战时添乱。二来也是通过调动自家兵马,来吸引试探金军。 至于刘宝能做到什么程度,陆游是根本无所谓的。 事实也正如陆游与魏胜所推算的那般,刘宝率军沿着涣水行军了十余里,随后猛然转身,向西南而行。 刘宝的行为似乎是想要回到蒙城,与金军主力打一场雪耻之战。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 在刘宝出动后的第二日,也就是六月十二日,在金军游骑将刘宝异动告知伸出涡河与淝水之间的仆散忠义时,刘宝第三次转向。 他率领这四千兵马向西南贴近蒙城之后,顺着涡河南下,一日之内就狂奔到了淮河边上,让刚刚反应过来的仆散忠义望而生叹。 这厮的军事目的究竟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在宋金两国大军之前,展示自家的行军能力吧? 这特么有什么可骄傲的,事到如今,谁不知道你刘宝是个长脚将军? 然而当刘宝从涡口荆山镇开始渡过涡河的时候,仆散忠义方才反应过来。 刘宝不会是想要去下蔡与宋军主力汇合吧? 如果依照常理,此时仆散忠义就应该派遣骑兵出击,将刘宝这四千兵马断送在涡河与淮河交汇之处。 然而他在此时还是犹豫了。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无论纥石烈良弼还是仆散忠义,都觉得陈州军不稳,不敢再继续分兵了。 虽然陈州军在蒲察世杰的威胁下,已经全军来到了淝水畔,但他们却死活不肯跟仆散忠义合军一处。 石琚率领陈州军外加武捷军那两个汉儿猛安,合计两万余兵马,此时就在淝水西岸立营。 而仆散忠义、纥石烈良弼、蒲察世杰三人则是合军一处,共计三万五千人,在淝水东岸设寨。 淝水之间虽有浮桥与渡船相连,但此番情景让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两支大军互相对峙呢! 蒲察世杰之前以征发河南汉儿签军作威胁,效果虽然显著,终于让汉儿军不情不愿的来到了淝水,却也是彻底恶了石琚。 想想也是,石琚自从去年春耕后来到河南之后,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又是与豪强斗智斗勇,又是跟百姓发展生产,甚至还要冒着被认为叛贼的风险,与山东刘大郎交流治民心得,好不容易才在河南理清了头绪,做出了一点事业。 现在蒲察世杰与汴梁朝廷,竟然为了军事胜利,想要将石琚的功业全都毁掉,这特么谁能忍? 而且,石琚的政治抱负与立身根本就是安定汉地,蒲察世杰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掘他的根。 这就更忍不了了。 真不拿金国相公当干部啊?! 因此,石琚率军抵达淝水之后,干脆就驻扎在淝水西岸不动了。 随你怎么说,全军约期进攻宋军可以,想要合军一处,门也没有! 汉儿军有了石琚作为政治靠山之后,立即就不怕金军主力了。 大不了一拍两散,我们各自回到家乡固守,看到时候谁敢来征签!而你们这些女真人,就跟宋军在下蔡坚城好好玩耍吧! 如此情况,仆散忠义也根本不敢率领大军出动,生怕自己这边兵力变少之后,汉儿军做出些出乎意料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宝安然渡过了涡河。 与此同时,刘宝也有些失望的问亲信部将:“金贼没有来吗?” 部将摇头:“我军中虽然马军不多,却也不至于探查不到金贼军情,尤其是金贼骑兵众多,出动之时铺天盖地,是遮掩不住的。” 刘宝脸上失落更甚,转头看向荆山镇中已经集结起来的渡船,不由得叹了口气:“那咱们就继续去下蔡吧。” 部将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去了下蔡,岂不是自投罗网?到时候还得与金贼拼命。” 刘宝陡然失态:“你以为我不想回淮东吗?可金贼既然不来,咱们渡淮就是临阵脱逃,到时候你的人头,我的人头都会保不住!也只有回到下蔡,让两位相公开恩,方才能回去休整,这道理你可明白?!” 部将慌忙点头。 刘宝发泄了一通之后,望着北方地平线,心中却是更加愤怒起来。 不希望金贼来的时候,金军主力甲骑汹涌而至,将淮东大军击溃。现在希望金贼来攻,好有借口渡淮回家,可金贼却又不来了。 这贼老天也要与我作对吗? 刘宝心中呐喊,却终究无奈,率领四千兵马,沿着淮河一路向西,进入了下蔡。 刘宝当然不可能受到英雄般的对待,事实上,由于他将淮东大军主力给卖了,自李横以下,想要弄死他的人不计其数。 如此情况,张浚自然不能让刘宝驻扎在城中,而是另开辟了一个小营,让刘宝率领本部兵马驻扎其中,名义上是护住大军侧翼,可实际上却是将其下放到了二线部队,不再对其有指望。 与此同时,杜无忌捧着一个竹筒,进入了石琚所在的帅帐。 “石相公,我军游骑在北边遇见了山东贼的探马,他说是石相公的故人,让儿郎将这封书信交过来。” 石琚在案几之后抬起头来:“人呢?” 杜无忌含糊说道:“弟兄们没有拦住,让这厮跑了,还请石相公责罚。” 这话半真半假,将汉军探马放走倒是事情,但具体原因却是如今汉儿军大部分高阶将官都有投靠之意,自然不能再造杀戮。 石琚点头以对,随后查看了竹筒上的火漆,并且将其打开:“果真是故人的书信。” 竹筒之中,自然就是刘淮与梁肃二人的手书了。 石琚本能地想要先去看刘淮的书信,然而不知为何,其人伸出的手微微一颤,竟然有些畏缩。 石琚毕竟也不是凡人,他立即就稳住心神,将手放在案几上,仔细思量刚刚为何会心生畏惧。 杜无忌见状,立即向后退了两步,生怕会打搅石琚的思绪。 思考片刻之后,石琚方才觉察出来,这不仅仅是因为刘淮在大名府一战后大势已成,即将横扫河北的缘故。同样也是对对方料事如神的恐惧。 如今汉儿军的形势,乃至于整个河南地的情况,难道不是跟刘淮之前所预测的一样吗? 正所谓,女真以小族而临大国,本身就是靠着压制汉人才能活下去。如今河南汉儿不愿意被压榨,想要发动反抗,内乱也将要起来了。 想到这里,石琚不由得一阵自嘲。 如今石琚虽然是金国的宰执,却也是个汉人,也是反抗女真压迫的一分子,却是事先没有想到的。 他当然是在反抗,否则他为何与金军主力隐隐隔河对峙呢。 石琚如今畏惧的是,如果刘淮在书信中继续作了预言该怎么办? 他不是害怕刘淮预言不准,而是害怕这预言太准,更是犹疑如果刘淮的预言继续准确下去,他又该何去何从? 平复了片刻心情,石琚将手伸向梁肃的来信,撕开之后,只是看了第一句话就愣住。 “我欲将师兄遗体运往河北,葬在石氏宗庙中,师兄以为如何……” (本章完) 第761章 安定汉地唯我愿(下) 第761章 安定汉地唯我愿(下) 梁肃这封信的确有春秋纵横家之三味了。 首先描述一种极为悲惨的后果,随后将事实掰开揉碎一点点梳理清楚,并且给出两种结果。 当然,无非就是,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而天命在我罢了。 唯独梁肃乃是石琚父亲石皋的弟子,此时大咧咧的讨论石氏祖坟的位置,不免让人恼怒异常罢了。 石琚愤然将书信团起,奋力在案几上一拍,喘着粗气生了片刻闷气之后,方才将那一团书信重新展开,再次仔细阅读起来。 梁肃的信中还是言之有物的,不仅仅是论了天下局势,更是将金军内部斗争说的一清二楚。 说白了,之前红利期的时候,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女真人有肉,汉儿也能跟着喝口汤。 现在金国眼瞅着就要被打崩了,女真人自己都快没吃食了,难道还会管汉儿的生死? 就算你们齐心协力打退了宋军又能如何?就算宋国来求和又能如何? 东金主力已尽,汉军扫荡河北之后,就能与山东连成一片,再加上一部分中原,刘大郎大势已成,还有谁能撼动? 只可惜到时候石琚连回到家乡祭祀祖宗都无法做到,不过梁肃可以保证,肯定能将石琚埋回到石氏祖坟之中。 石琚冷笑一声。 梁孟容这厮这是昏了头了吗?真当打天下是拔萝卜般轻易?刘淮到如今起势不过三四年,谁家的天下是三四年就能打下来的? 不过石琚毕竟是攻读过史书,经历过良好教育的。 他突兀从刘淮的姓氏,以及他所打出的‘汉’字大旗上想到了汉高祖刘邦。 当日高祖打天下,不是也是仅仅用了七年的时间吗? 当时的情况与今日何等相似,想要作乱称王者不计可数,但高祖硬生生凭借着过硬的军事能力,打得‘天下绝望’,方才建立汉王朝,延绵四百余年。 如今的刘淮也差不多是这样,不管是多大规模的战场,也不管是哪方的战斗,只要他出场,那就一定会攻必克战必胜。 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卯金刀……卯金刀…… 这年头无论是谁都脱离不了这一套,不过石琚毕竟是个儒者,心中一扫怪力乱神之说后,终于拿起了刘淮所写的书信。 这封信要比前一封招揽信更为直白,甚至其中直接开始了封官许愿,并且都将石琚麾下囊括在了其中,什么州县任免规则、中枢勘磨范围、军官考核因素,全都说的一清二楚。 如果单单是这些也就罢了,刘淮书信中的最后一句,彻底让石琚心神恍惚了起来。 “这天下间,除了我这里,又有谁能让石相公一展胸中抱负呢?你我明明志向统一,为何不能联手将汉地彻底安定下来,成就一番丰功伟业呢?” 石琚坐在案几之后,看着书信上的文字,呼吸粗重,就连眼前都渐渐恍惚起来。 “安定汉地……” 石琚喃喃自语,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帐篷的顶端,一时间思绪万千,脑中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石琚终于回过身来,看向了身前的杜无忌:“杜大郎,你说我若是投向山东刘大郎,你会追随我吗?” 在蒲察世杰率领女真兵马渡河之后,此地也就成了石琚的一言堂,在心情激荡之下,他说话更是无所忌讳。 而另一边的杜无忌还以为自己那伙人的谋划被发现了,浑身一激灵,随后单膝跪地说道:“石相公,我乃是丧家之犬,生死荣辱只系于石相公一身之上,自然是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石琚微微一笑:“若是我投宋国呢?” 杜无忌微微一愣,思量片刻之后,竟然从腰间拔出匕首。 石琚的亲卫甲士立即拔刀,而石琚则是笑容不改:“怎么,若是我投宋国,你就要杀我吗?” 杜无忌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匕首,恳切说道:“石相公乃是河北出身,可能看不清楚,我们久居河南,早就已经知道,宋国绝非善地。寻常百姓到了淮南,为奴为婢,总还是有条出路,但若是如石相公这般高位之人,则免不了受那些江东鼠辈的折辱。 我今日拿刀,不是为了逼迫石相公。可若石相公真的想要投靠宋国,末将虽然无从阻拦,却也要用一腔颈血来死谏的。要我说,与其投降宋国,石相公还不如自立称帝,我等也能当个大将军之类的官职。” 石琚凝视杜无忌的双眼片刻之后,方才正色说道:“杜大郎的劝谏,老夫听进去了。不过自立一说过于荒谬,不说河南乃是四战之地,到时候会被各路兵马打成何等模样。老夫也没有当皇帝的命。 不过山东刘大郎对于你们这等豪强十分苛刻,而宋国说不得还会优容一些,为何你竟然想要投靠刘大郎多一些呢?” 杜无忌依旧跪地不起,但言语不停:“因为刘大郎乃是守规矩之人。” 石琚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笑了几声之后方才说道:“刘大郎还守规矩?你可知道他杀了多少大金的使节了吗?如今朝堂上下只把这厮当个疯子对待。” 杜无忌言语依旧诚恳:“这当然也是守规矩,只不过刘大郎守的却不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而是他的那番绝对不与金国议和的规矩。 更是在守‘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规矩。石相公,若不是刘大郎始终坚持这番规矩,当日东平府内乱的时候,整个山东也该乱了。” 石琚收敛笑容,仔细思量片刻后,方才抬了抬下巴:“继续说。” 杜无忌:“正是因为刘大郎守着自己的那番规矩,守着自己设立的律法,寸步不让,所以方才让我们这些河南土豪心里有底,该交出多少钱粮土地,该守什么规矩,心中也会有数。 而宋国与金国都是吞人的恶虎,与他们是讲不得什么规矩的。就如同宋国,今日喊着收复失地,明日将主战派杀的杀,贬的贬,后日再说要北伐,人在其中,会被前后拉扯的不成样子的。” 杜无忌只觉得今日所说的言语要比以往数日说的还要多,却终究是自家小团体所商议出的肺腑之言,所以倒也是情真意切。 石琚再次点头,却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向了杜无忌:“杜大郎,你是不是早就想投靠山东了?” 杜无忌将匕首插回腰间,正色以对:“不敢欺瞒石相公,其实也并不是很早,只不过如今朝廷对河南,对我等河南汉儿压迫越来越重,不得已方才去寻出路罢了。 但这个出路,终究还是得石相公点头,方才成行。” 石琚将手中书信折了折,随后放在油灯上,直到两封书信全都变成灰烬之后,他方才对杜无忌说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莫要声张。” 杜无忌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起身应诺。 原本他还以为这一遭已经完了,却没想到有军使唱名而入,并且高举令牌大声说道:“石琚石相公何在?良弼相公,都元帅要召开军议,召集汉儿军统制官、行军猛安以上者参加。” 杜无忌闻言大惊失色之余,情不自禁地摸向腰间匕首,从侧后方看着军使脖颈,面露狰狞之色。 石琚接过令牌,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扔了回去:“如今已经临敌,陈州军中无法离人。你且回去,与都元帅、良弼相公二人言明,本相过会儿就到,但是只有我一人罢了。” 军使慌忙接过令牌,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石相公,这是军令。” 石琚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方才说道:“那待会儿我过河之后,就让都元帅以不从军令为由,将我斩杀了吧。” 军使虽然是中层军官,却也根本不敢搭这种话,只能讪讪低头,口称得令,随后立即转身离去了。 “还是得辛苦杜大郎一趟。告诉张术他们,我要去河对岸参加军议,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谨守营盘。无论谁打过来,都给我打回去。”石琚淡淡吩咐完毕之后,起身开始着甲:“然后带着五十甲士,随我一起走一趟吧。” 杜无忌的右手从头到尾都是扶在腰间,直到这时候方才有些激动的大声应诺,随后迫不及待的转身离去。 无论石琚是不是已经被自己的言语所说动,其人终究是要与仆散忠义、纥石烈良弼二人彻底对立起来了。 无论如何,这对于河南汉儿来说,这都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本章完) 第762章 道不同者难与谋(上) 第762章 道不同者难与谋(上) “我手中的旨意,对于河南汉儿来说,乃是有着天大的好处。” 石琚踏过浮桥,来到仆散忠义的大营之中,随后畅通无阻地直抵中军大帐,迎面就是仆散忠义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石琚微微皱起眉头,却是一言不发,来到右首第一个座位前缓缓坐下,身上甲叶子随之哗啦作响,引得帐中众将纷纷侧目。 虽然此时乃是战时,理论上所有将领都不得卸甲,却大部分都是身着铁裲裆罢了,哪有身着重甲来参与军议的道理? 不过坐在首位的仆散忠义似乎没有在意这些小事,就像他也不在意汉儿军将领一个都没来一样,只有十分的兴高采烈之态。 杜无忌扶刀侍立在石琚身后,见到此景不由得犹疑起来。 左首第一人纥石烈良弼同样起身说道:“倒也不仅仅对于河南汉儿是个好消息,可以说对全军都有好处。”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石琚皱起眉头,就连那些女真、渤海、契丹等胡人军官也有些不安起来。 官家所说的坏事大约真的是坏事,至于好事……那也有极大可能是对官家来说是好事,具体落到每个人头上时,很有可能就是压下来一座山了。 仆散忠义也没有废话,从身侧木匣子中拿出札子,摊开后大声念道:“门下,朕膺天骏命……” 一连串文绉绉的词汇念完,饶是杜无忌粗通文墨,也觉得头昏脑涨,根本搞不清楚旨意在说什么。 但是他看着石琚越来越严肃的面容,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片刻之后,仆散忠义念完圣旨,却没有任何解释。而纥石烈良弼则是立即起身,在众将惊愕的眼神中,同样从身侧一个木盒中拿出一卷黄绸。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 这下子,不仅仅是能听懂旨意的石琚满脸震惊了,就连斗大的字不识一斗的各路夯货们也察觉出来不对了。 仆散忠义与纥石烈良弼的陛下能是同一个吗? 两个陛下的旨意能是一回事吗? 纥石烈良弼仿佛也知道众将听不太懂,只是匆匆念了一遍之后,就满脸和煦的笑道:“刚刚我念的圣旨乃是燕京所发,而都元帅的旨意则是汴梁所发,但其中的意思乃是一样的。” “国家欲以河南之地封赏功臣,在单州、宿州、泗州、寿州、颍州、蔡州、唐州、邓州,八州之地设立藩镇,以酬诸位之功。” 这话可就太明白了。 杜无忌脑中轰鸣作响,却立即看到了帐中唯二的河南汉儿,侯元谅。 见到对方也是面露惊骇之后,方才微微放下心来。 且不说两个河南汉儿各自失态,帐中其余人反应也不一。 首先说这两封旨意,完颜雍的意思是河南全都特么不要了,都分出去,毕竟此时大名府都可能保不住了,还要什么河南。 但是河南乃是完颜亮的势力范围,都城汴梁就在河南,完颜雍大笔一挥,把完颜亮的首都都扔出去了,仆散忠义哪能答应这些。 也因此,仆散忠义将如今局势向汴梁汇报之后,太子完颜光英再与完颜亮书信往来,商议一番,随后就定下了这八州之地,作为藩镇封赏出去。 这必然是要冒巨大风险的,因为这些藩镇封出去,很有可能会立即倒戈相向。 然而如今河南南部已经失控,情况无论如何都不会更糟了,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但是对于那些被封赏之人,事情就更加离谱了。 这八州之中,宿州、泗州在汉军手中,想要拿回来,说不得就得打一场大的。 而寿州是宋金兵马决战之地,现在宋军数万大军还在下蔡坚守呢! 至于唐、邓二州,则是直面宋国的襄樊之地,虽说成闵被仆散忠义一棒子打了回去,可谁又知道会不会再来一次侵攻? 尤其是猛安谋克户们,部族与家人都在河北甚至辽东,吃饱了撑得扎根河南? 当日完颜亮搞得人心尽失,如同完颜福寿这般的曷苏馆路猛安都不听号令,不就是因为将猛安谋克户们强行南迁吗? 可对于在场唯二的河南汉儿来说,杜无忌与侯元谅也同样没什么喜意。 如果这封旨意是去年发来的,那二人很有可能还能欢欣鼓舞一些,然而如今都打成了这幅模样,眼瞅着哪方都没有善罢甘休的架势,在其中辗转腾挪可就太难了。 然而,无论杜无忌还是侯元谅都明白一个道理,所谓千人千面,自己不愿意,不代表别人也没有野心。 河南豪强这么多,总有人会想要拼一把,以此来获得阶级跃迁。 关键就是这些脑子不清楚的人会瞬间名实俱全,自己还得在其麾下听令。 真特么扯淡。 石琚脸色阴沉,看着纥石烈良弼,良久之后方才展颜一笑:“良弼相公,都元帅,只是不知道我这平章政事,可有一二封赏?” 纥石烈良弼笑容不减:“若是石相公愿意,封个王爵又有何不可?” 石琚闻言笑容转冷。 说句实话,若是金国中枢真的有诚意,此时若是封石琚为公爵,他还能相信一二。 王爵? 开什么玩笑? “当日,汉高祖败于项羽之手时,曾经说过: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石琚缓缓说道:“如今两位陛下好手笔,欲以河南之地奖赏群臣,只不过也不知道谁如此幸运,能成为韩信、彭越、英布一般的人物。” 这下子不仅仅是两个河南汉儿,就连那些女真胡人中读过些史书,听过些话本的也都反应过来了。 这三个倒霉鬼到最后可都被汉朝朝廷收拾了,谁敢保证金国设立的藩镇不会如此? 只要迈出这一步,能平安落地当个富家翁都是好的,全家死绝都是寻常。 怎么,你还真的想用这八州之地争天下不成? 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石相公,你这就说错了,若不是这三人造反,以高祖宽宏,又怎么会轻易处置呢? 只要藩镇忠心为国,大金又怎么会对他们动手呢?” 石琚懒得作这些口舌之争,起身拂袖说道:“若是两位只是想说着这等不着边际的言语,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仆散忠义终于出言:“石相公且慢,此时还没有进入正题。此番将诸将唤来,最主要的还是商议共同进攻下蔡。” 石琚闻言直接摆手:“不要想着去进攻下蔡了。 下蔡隔着淮河就是宋国的寿春,此时说不得已经有大批援兵带着粮草辎重集中而来了,我军在淮河上又无水师,如何能攻破下蔡? 这不是在与宋国那几万大军厮杀,而是在与两淮乃至于江南的人力物力拼消耗?如何能拼得过?” 两城夹一河的防御体系就是如此恶心。 守城一方只要能掌握水上优势,就可以通过庞大的后方储备,来慢慢消耗掉攻城兵马。 我一千人出城迎战,被杀得大败亏输,但河后面还集结了一万的补充兵,通过河流往来支援,你能耗得过我吗? 仆散忠义也不恼,对石琚笑道:“那以石相公之见,如今咱们应该如何做呢?” 石琚看了看纥石烈良弼,随后应声:“其实这件事早就该做了,趁着我军击败宋军三路兵马,立即向宋国派遣使者,恐吓宋国朝廷,以达成和议。 马上就要秋收了,不要在这里继续消磨下去,否则若是被那虞允文趁机反扑一场,哪怕只是小败,也足以让局势再次生乱。” 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石相公这番见识就短了。若是不能彻底以兵威将宋国压服,覆灭掉这支宋国精锐,我军如何能安然班师?在中原的这几个藩镇又如何能安生?” 就特么别提这几个藩镇了,还有完没完? 石琚有些头疼,却还是笑着回道:“那依照良弼相公的说法,又如何攻下下蔡呢?须知下蔡在之前就是应对宋国的边城,坚固异常。此时又有宋国精锐大军坚守,难道就这么让儿郎们送死去吗?” 纥石烈良弼笑道:“自然不是让正军儿郎们去送死……” 说着,纥石烈良弼的目光在一众女真军官的脸上扫过,笑容更甚:“河南的汉儿,不是有很多吗?” 石琚闻言沉默了下来。 而女真军官们原本还以为要强攻下蔡,还有些紧张,此时听闻纥石烈良弼的言语,皆是微微一愣,随后哄笑起来。 在哄笑声中,唯独两名河南汉儿齐齐愤怒,并且浑身颤抖起来。 侯元谅因为身在淝水以东,算是在金军主力大本营中,为了自身安全,终究不敢驳斥。 而杜无忌却不管这个,直接扶刀出言:“良弼相公!都元帅!当日陈州军赶到淝水来汇合就不再征签的说法,难道也能出尔反尔吗?” 蒲察评立即起身呵斥:“杜无忌,你个丧家之犬,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杜无忌闻言更加愤怒:“军议之时,无分上下,人人可言。若不让我说话,为何还要让我来参加军议? 诸位元帅与相公将大事定了,直接下军令不就成了?蒲察评你这厮方才是嘴巴喷粪,啖猪屎!” 蒲察评立即拔刀,而他身侧的女真军官们也纷纷起身扶刀。 杜无忌面对一片明晃晃的刀林,夷然不惧,拍了拍胸口甲胄说道:“既然拔了刀子,那就来杀啊!” “住手!”出言呵斥的却是纥石烈良弼:“帅帐之中,谁给你们的胆子拔刀相向,还是对着来日的镇宁军节度使?” 杜无忌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可随即就在蒲察评有些嘲弄的目光中,意识到所谓的镇宁军节度使竟然是自己! 特么自己也得来当这个藩镇吗? 杜无忌刚要反驳些言语,却听得纥石烈良弼轻松说道:“石相公,如今征发河南签军已成定局,只是通知一下你罢了。 不只是汴梁会派遣军兵前来,而且我等也已经行动起来,先从寿州着手。” “杜节度,你也莫要如此作态,本相知道你的兵马已经丧尽,此番无论征调多少签军,到最后都归你指挥,总能整饬出一些兵马的。” 杜无忌浑身颤抖,却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石琚沉默许久之后,方才长叹出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良弼相公与都元帅都有定论了,那就遂你们的意吧。” (本章完) 第763章 道不同者难与谋(下) 第763章 道不同者难与谋(下) 纥石烈良弼既然已经出手,自然是要追着往死里打的。 无论从军事上还是政治上来说,纥石烈良弼的攻势都堪称猛烈。 当石琚等人全须全尾的回到营地之后,张术等人就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并且各自将手中一摞纸张呈上。 “石相公,你们去参加军议之后,我等谨守营盘,不过有许多女真游骑从上游而来,围着营寨,将这些文书射了进来。” “石相公,朝廷要在河南设立藩镇了,这是真的假的?” “石相公,朝中还说,要征发签军,为咱们补充兵源,是不是真的?” “石相公……” 几乎所有的汉儿军将领都围了过来,手中各自捏着许多信纸,七嘴八舌的开问。 石琚含笑说道:“自然是真的,此番军议,也是在说这些事情。” 汉儿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有些兴奋之态,有人则是惊慌失措至极,还有的人则是面色青白不定,似乎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石琚将众人表情一一看在眼里,脸上表情却也不显,而是继续说道:“此番军议,还说了一事,那就是约期进攻下蔡城。” 还没等诸将出言,石琚就继续说道:“也不是咱们打头阵,也不用等其余数州的签军抵达,这寿州青壮就是第一批蚁附攻城之人,这么多的签军,磨也能将下蔡磨下来了。” 这下更多人色变了。 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人出言,却不是询问签军的问题,而是依旧在掰扯藩镇之事:“石相公,俺见到这书信中写着,杜老大已经成了镇宁军节度使,到时候就镇守在寿州,相当于一个土皇帝。 其余藩镇都由谁来主政,相公们与都元帅可有商议?” 此言一出,颇有几人意动,满脸期待的看向了石琚。 其余之人却是有些愤然之态,大多数人瞪向那名说话之人,却也有少数人瞪向杜无忌。 杜无忌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般难受,偏偏这是纥石烈良弼的阳谋,根本无法当众反驳。 石琚也看向了说话之人,心中倒也没有意外。 此人唤作沙威,乃是邓州人士。 沙威虽然也是豪强出身,却跟杜无忌这等本地坐地虎不同,乃是兼顾山贼与豪强事业,有时候还要客串一下马匪与流寇。 可以说此人的性子乃是标准的唯恐天下不乱,什么乡里乡亲,什么河南父老,都不如他痛快重要。 杜无忌、谢扶摇等人理所当然的与沙威相看两厌,因为无论如何,杜无忌等人乃是渴望秩序,并且从秩序中获益之人。 而沙威则是秩序的破坏者。 石琚组建陈州军的时候,沙威就率领数百山匪加入进来,并且凭借心狠手辣,做事果敢而在军中脱颖而出,此时麾下有一千五百余人,算是战力比较强悍的统制官。 当然,沙威在军中自然也不是单打独斗。陈州军中龙蛇混杂,自然也有如沙威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石琚正色说道:“良弼相公没有多说,但想来是要看此次大战的功勋,在来论这八个军州归属的。” 沙威闻言大喜过望,以至于哈哈大笑出声:“石相公,此番合该由俺来取一节度使之位,到时候还请石相公发令,让俺打头阵与宋贼厮杀!” 石琚捻须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就看你沙二郎的本事了。 好了,就是这些小事,且都速速回营休整,马上就要大战,莫要耽搁了战事!” 众将纷纷应诺,有人激昂兴奋,有人惴惴不安,还有人犹豫着想要跟石琚说什么,却终究一言不发,纷纷转身离去了。 待到帐中只剩下石琚与杜无忌二人之后,杜无忌方才有些失态的瘫坐在地上:“石相公,难道我军就如此轻易的分裂了吗?” 是的,事到如今连杜无忌都看出来了。 纥石烈良弼这一套组合拳,根本就不是为了将整个汉儿军全都拉拢过去,而是为了在汉儿军中架起一批人,然后跟另一半人打擂台,从而让汉儿军分裂。 须知道,经历休整与又一轮兵力补充与轮换之后,如今陈州军与武捷军两个汉儿军猛安加起来,总共有两万三千人。而且步骑俱全,是能打硬仗的。 如果想要依靠武力,强行平定汉儿军,那么女真主力也必然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宋军可就要乐开了。 至于政治上的压迫,且不说还有石琚,就说河南汉儿已经处于半独立状态,到底还听不听军令,那也是未知数。 最好的方法,也是纥石烈良弼此时用的,用英雄来对英雄,用好汉去对好汉,以利益来挑拨汉儿军内部撕扯。 石琚的威望是够的,却终究没有带着陈州军打过几场血战硬仗,也没有主持过宰割一方之事,汉儿军将领们对于石琚只是畏服,却不可能如汉军之于刘淮一般,生死相从,赴汤蹈火。 就比如沙威这种人,有分割州郡的机会到了眼前,他哪里还能忍耐? 寿州签军一旦到位,说不得此人就会直接打头阵,去攻打下蔡了。 他们不一定会真的全部相信了纥石烈良弼有关藩镇的鬼话,但这却是收拢签军,兼并兵马,扩大自己势力的好时机。 陈州军两万多人,但凡有几千正军裹挟万余签军配合金军主力进攻,剩下的兵马也得被裹挟进去。 面对汉儿军事实上的分裂,以及可能会有的惨烈后果,杜无忌都有些绝望了。 石琚却是施施然的坐到案几之后:“你先去后帐,今夜还有许多事要做,且打起精神来。” 杜无忌无奈,却只能大踏步的来到帅帐之后的一处小帐。 这里大约是石琚歇息的地方,长宽各五六步而已,床榻书案俱全,与帅帐只隔着几处布幔罢了。 杜无忌自然没什么心情去翻看文书,他只是在犹疑,今日石琚为何是这般反应,实在是平静的太不寻常了。 不过很快,杜无忌就听到有人唱名而入了,说话之人正是张术。 “石相公,我此番是来辞行的。”张术先声夺人,开篇明义,却一点都没有出乎石琚预料。 石琚只是再饮了一口茶,随后好奇说道:“是单单你这么想的,还是其余人也是这般说法?” 张术跪下叩首:“这是俺们所有人的说法,成渝、郭浩然、梁彬几个也是这么想的。” 这几人都是河北汉儿出身,之前也算是正经的金国正军军官,在石琚南下之时,跟随着石琚架起了陈州军的基本骨架。 石琚再次饮茶,随后缓缓说道:“你们可是要去投良弼相公?” 张术坚定摇头:“自然不是,俺们听闻山东刘大郎要称雄北地,而俺们的妻儿老小都在河北,旧友故交也都在河北,此时回去,说不得还能助刘大郎一臂之力,到时候即便不能立下大的功勋,当个富家翁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几人也是纥石烈良弼挑选出来的,原本也是想要在石琚身边安个保险,但是事随时转,天下事没有一成不变的,这些河北汉儿军官在陈州军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又有了亲近袍泽,又怎么会还对纥石烈良弼死心塌地? 尤其大名府之战后,金军明显是被刘淮正面碾压了,这种情况下,这些河北汉儿再想为纥石烈良弼卖命,那才是咄咄怪事。 而石琚却是眯起了眼睛:“你是如何知道河北军情的?” 张术早有说辞:“回禀相公,我家就在河北,军中关系也在河北,自然有亲近兄弟前来传信。” 石琚点头以对,以示认可这个说法:“此番消息,难道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吗?” 张术连忙摇头:“石相公,俺们毕竟也是在军中厮混许久的,如何不晓得利害?这些消息,也只在俺们几人中口耳相传,不会传出去的。” 石琚根本不相信这话,却没有显露出来,而是缓缓说道:“既然你们知晓,倒也免了老夫的一番口舌。莫要再说回到河北的言语了,我就不信,你们此时手握兵权,没有其余想法。” 这番突然的直白言语,让张术也有些愕然。 不应该是互相试探许久,打些机锋,然后再和盘托出吗? 怎么就如此急迫? 石琚直接失笑说道:“张统制,你之后还有人等着呢,有话就快些说吧。” 张术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起身咬牙说道:“如今我军就应该趁着还能捏成块,直接渡过淝水,去袭仆散忠义那厮的大营,只要能将其打回去,我军就可以立即撤回陈州,断了金军主力的后路。凭借此等功劳,石相公自可在刘大郎那里有个相公位,而俺们也能继续当将军,岂不是两全其美?” 石琚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你且出去吧,让成渝他们稍安勿躁,等待老夫的军令。” 张术还想要再劝,却也明白石琚有些全局谋划,只能迟疑点头。 然而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张术转头说道:“石相公,俺有一句肺腑之言,还望石相公莫要怪罪。” “石相公终究也是河北汉儿,此时是要作决断的。” 石琚闻言神色有些松动,却也只是胡乱点头而已。 (本章完) 第764章 人人心思怀诡谲 第764章 人人心思怀诡谲 石琚果真是真相公,颇有些言出法随的三味。 刚刚打发走了张术,又有人唱名而入。 然而来人却不是谢扶摇,而是刚刚表现得异常兴奋的沙威沙二郎。 “石相公,俺刚刚回营,跟俺的心腹们商量了一下,都觉得俺是莽撞了。”沙威满脸讪笑,唱了个大喏之后说道:“俺本事不行,能耐也小,这出头鸟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俺来当的。” 石琚笑着摇头:“沙二郎过谦了,谁不知道你勇猛精进,擅于兵事?本相看来,下一位节度使八成就是你了。” 沙威有些欣喜,却还是强行憋住:“石相公,俺毕竟是邓州人,有些四六不靠的架势。俺担心在军中与袍泽们生恶,平白失了义气,那俺这节度使当着也不美了。” 石琚叹了口气:“沙二郎,你心中也是有数的,咱们陈州军中来源复杂,但大多数乃是河南子弟兵,乃至于良家子,他们肯定难以接受在家乡征签的。反正此事一来,肯定会有人出怨言,老夫也只能在其中磨合一二罢了。” 这种事情根本遮掩不住,之前蒲察世杰就用征签来威胁汉儿军移营,效果也是拔群。 当时沙威可是将谢扶摇、杜无忌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的。 沙威有些满不在意地说道:“俺知道,无非是老谢他们。要俺说,他们就是过于心软。这是乱世,如此婆婆妈妈,如何能成大事?” 石琚笑而不语。 沙威讨了个没趣,随后继续说道:“石相公,良弼相公抛进军营的文书中还说,要在河南封石相公一个王爵,可是真的吗?” 石琚抚须说道:“今日良弼相公倒是提了一句,只不过更多就是揶揄罢了。” 沙威立即来了精神:“怎么算是揶揄呢?石相公当不上大王,俺沙威第一个不答应!” 石琚暗暗摇头,只觉得与沙威这种武夫玩心眼真的是无趣,不过两三句罢了,沙威就将小心思倒了个一清二楚。 这厮明显是被藩镇节度使的职位冲昏了头脑,然而与那些草草结成政治盟友的野心之辈商议了一下,突然发觉自己的实力不够,根本无法攻破下蔡。 终究还是得陈州军一起行动方才能有一二胜机。 然而在河南子弟兵们明显排斥为女真人火中取栗的情况下,该怎么拉着谢扶摇这些人,一起死磕下蔡呢? 当然是拉住石琚,让他来压制其余人了!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不错的想法。 因为杜无忌等人恼怒于金国在河南大规模征签,却同样愤怒于宋军来侵攻河南。 河南汉儿对于两者的仇恨是一视同仁的。 说句不好听的,早一日将宋军打回去,也可以早一日停止征签,从而将民生恢复下来。 但是沙威却没想到的是,对于金国胡乱征签,破坏河南民生最为愤怒的却不是杜无忌,乃是他石琚石相公。 石琚的恼怒不仅仅是来自于政治理想的破灭,更是由于生平抱负被践踏,立身根本被毁坏。 除此之外,则是对于纥石烈良弼政治背刺的滔天怒火。 当日,石琚在河北干的有声有色,就是听了纥石烈良弼的鬼话,来到河南整饬汉地。 现在想来,当日纥石烈良弼就是藏着一些说法,因为山东汉军的主力并没有来中原参战,而是直接去了河北。 而东金主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与汉军正面厮杀了一场。 想来在纥石烈良弼的谋划中,整个河南地的兵马都是偏师,目的为了让山东汉军分兵,为金军主力创造野战歼灭战的机会。 只不过最终结果是金军大败了罢了! 如今纥石烈良弼竟然想要彻底牺牲河南,来达成军事目的,算是完完全全违背了他与石琚的政治承诺。 若是早知道这个结果,石琚别说不来河南了,很有可能早就投靠刘淮了! 沙威想要通过拉拢石琚的方式,来让汉儿军为金国拼命,实乃是缘木求鱼,问道于盲。 石琚拿起蒲扇,扇了几下风之后方才说道:“沙二郎的心意,老夫心领了。你也不用担心咱们陈州军会分裂,将宋贼撵走乃是上下同利之事,个个都会出力的。” 沙威要的就是这句话,长舒一口气之余,立即有喜笑颜开之态:“如此说来,俺们就等着签军送来,就可以攻打宋贼了!” 石琚手中蒲扇微微一顿:“正是如此,沙二郎,你且回去养精蓄锐,等待厮杀吧!” 沙威千恩万谢欢欢喜喜的离开之后,第三批前来拜见之人,却是两名武捷军汉儿军的行军猛安,郭庆之与卢鹤年。 要说这俩人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他们都是武捷军的将领,资历深厚,甚至有过一段时间当过完颜亮亲军。 按照这层关系,他们是无论如何不会跟石琚搅在一起的。 然而一来形势所迫,女真汉儿对立严重,已经到了刀头见血的程度。 二来,这二人麾下的汉儿正军虽多是辽东、幽燕汉儿出身,却因为完颜亮不断将都城南迁,也就将家人一同迁徙到了河北,乃至于中原。 一句话,这二人与他们的麾下儿郎,也是要寻前途的。 石琚也知道二人的立场,所以根本没有废话,立即吩咐道:“你们二人准备厮杀,听我号令,断然不会让你们受屈的。” 卢鹤年长舒一口气,而郭庆之则是因为兄长的死而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闻言涕泗横流,大礼相拜:“石相公,我等犹如丧家之犬,全靠相公大恩,才得以存活至今。我一人性命死不足惜,然则军中两千汉儿的性命,他们都是好儿郎,不应该就这么送命。” 石琚连连点头:“郭二郎且安心,都是乡党,我一个定州人,如何会坑害幽燕儿郎?且回去等待!” 乡党这个词一出,果然让幽燕郭氏出身的郭庆之平静了下来,只是再次重重叩首。 将二人应付走之后,石琚刚刚在案几之后坐定,还没来得及在文书上写写画画,谢扶摇就直接冲了进来。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面对这名被自己提拔于微末的豪强,石琚丝毫不客气,呵斥出声。 谢扶摇喘着粗气说道:“石相公,你如何还能坐得住?河南马上就要民不聊生了,沙威那些贼厮也不晓事,想要趁乱起势,石相公难道就要坐视?” 石琚听完谢扶摇的牢骚,只是指了指侧边的座位:“你先坐下,杜大郎,听够了就出来吧!” 杜无忌摸着鼻子,有些讪讪的掀开帐后的帷幔走了进来。 谢扶摇也不奇怪,两人一左一右分列而坐。 石琚继续在文书上笔走龙蛇,口中却不停:“你们二人乃是此刻我最信任之人,可知道为何吗?” 不待二人回答,石琚就继续说道:“因为张术等河北人,即便河南大乱,他们也是能回到河北家乡,当一任富家翁的。 而卢鹤年与郭庆之这二人,更是能拉走一群北地汉儿,在刘大郎身前存晋身之资。 至于沙威那些人,无非是打着要么九鼎食,要么九鼎烹的算计。 这些人终究是有些退路的。 而你们二人……” 石琚先是一指谢扶摇:“一个人将家人乡里看的过重的守门犬……” 说着,他又指了指杜无忌:“另一个则是袍泽心腹丧尽的丧家犬……” 如此说着,石琚又指了指自己:“正好与我这失气丧志的老犬相配,咱们都是退无可退的。” 谢扶摇与杜无忌二人原本还因为石琚的说法而有些气闷,听闻石琚也将自己比作老犬,不由得俱是一愣。 石琚不顾二人反应,继续说道:“如果老夫真的被纥石烈良弼与仆散忠义这二人拿捏住,协助他们做了此事,毁了河南民生,之后还有谁会相信老夫的言语,会为老夫出力?没了汉地士民的支持,我又凭什么立足于天下?” 杜无忌还有些发懵,内秀许多的谢扶摇就已经反应过来。 如果石琚心平气和的经历了这一遭,不跟纥石烈良弼翻脸,那么他的政治班底将会彻底崩溃,政治声誉也会立即瓦解。随后则是政治生命的终结。 作为从少年时,就以宰执天下,安定汉地为志向的石琚来说,在政治上无能,比杀了他还不可接受。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谢扶摇却更加忧虑起来:“石相公,难道现在就要动刀兵吗?” 这里说的动刀兵却不是跟金军主力厮杀,而是攘外必先安内,先要收拾掉沙威等人,再去应对女真正军。 说句大实话,谢扶摇是绝对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因为沙威等人泼皮贼厮性子,野心巨大不假,却也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袍泽,并肩作战过数次,哪里能说杀就杀呢? 到时候得死多少人?纥石烈良弼会不会趁机带领兵马直接把陈州军灭了? 更别说现在还有好几万宋军盘踞在下蔡呢! 石琚缓缓摇头:“现在不能用任何激烈手段。无论如何,咱们陈州军内部不能乱。老夫也瞧不上沙威,却终究不能在此时火并了他。否则我军就要内乱了。” 杜无忌紧握双拳咬牙说道:“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纥石烈良弼那厮在河南征签不成?” 石琚伸出两根手指:“这就是老夫要说的第二点。征签不是淝水对面那几万女真兵下达的决定,而是整个河南金国朝廷的决议,是有门下、宰执的副署,乃是国家诏令,各地都会行动起来,你想怎么阻拦?” 杜无忌重重捶了一下膝盖,却终究无言。 石琚饮了一口茶,待到两名心腹平静了心情之后,方才正色说道:“此事唯一的解法,一是尽快结束此战,二是让金国朝廷的诏令无法在河南传递!” 见终于到了戏肉,两人俱是精神一震,随后就各自将身体前倾,细细聆听相公钧旨。 (本章完) 第765章 秋收时节暮云愁 第765章 秋收时节暮云愁 六月十三日,仅仅一日之后,淝水两岸的两处金军大营中就各自流言四起了。 陈州军这边自不用多说,乃是金国征发签军还有设立藩镇,封赏节度使之事。 而金军主力这边,则是流传起了另一个重大军情。 也就是大名府之战的结果。 到了六月十五日,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这几个消息变得全军皆知了。 结果自不用多说,无论陈州军还是金军主力,全都有些慌乱起来。 这就是标准的军心大乱了。 西金的女真人觉得给汉人的待遇过于优厚,大金国既然要分割藩镇,为什么不让自家人去称王称霸,而是给了汉人? 同时,他们又对大名府之战的结果喜忧参半,喜的是这群叛逆也有今天,忧的是汉人既然已经起势,就万万没有打完东金而放过西金的道理。 而东金南下的那一万兵马则是彻底慌乱起来,他们根本懒得管什么边地藩镇,而是想着河北老家都特么快没了,还在中原厮杀作甚?还不赶紧北返? 只能说幸亏仆散忠义与夹谷清臣手段了得,在这种情况下都能迅速将军队弹压下来,没有给宋军可乘之机。 而陈州军的混乱则是更加理所当然了。 其中一小部分乃是因为要设立藩镇,但如同都头、队将这等基层军官真觉得无所谓的,因为作威作福的好处是落不到他们头上,但是由于征签而导致的河南大乱,却会真真实实的影响到他们的生死存亡。 石琚与各级军官奋力弹压之下,方才将陈州军安定下来。 但是这些事情都与杜无忌无关了,这厮在当日得了石琚的嘱咐之后,先是与依旧在淝水东侧的侯元谅通了气,随后就带着石琚的亲笔书信,向宿州飞奔而去。 大约在同一时间,魏胜在徐州周边的动员令已经传播开来,无数民夫放下手中的农活,扔下已经逐渐成熟的庄稼地,或是护送着粮食,或是按照民兵序列编制成二线兵马,向着徐州进发。 郝东来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地,不仅仅心中连连感叹,就连表情也丰富起来:“妹子,这番俺跟着出兵运粮,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眼瞅着庄稼就要熟了,就得靠你还有三郎,四郎了。” 郝东来的婆姨是前年新娶的一名刘姓寡妇,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嫁过来的。 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算上大儿子郝楠,家里一共五张嘴,日子过的紧紧巴巴。 后来郝楠跟着刘蕴古到幽燕行商,并且被吸纳进了锦衣卫,郝家少了一张嘴之余,又有郝楠送来的银钱进项,日子也算是好了起来。两个半大小子顿顿能吃饱,个头蹭蹭的长,不过一年多就已经能下地干活了。 刘氏听闻此言,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满脸坚毅的说道:“当家的,俺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城里女子,必然要为二郎守住家业。” 郝东来上前,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不是为二郎,狗儿已经翅膀硬了,以后咱们要为三郎、四郎、五郎攒些家底了。” 刘氏连连摇头,刚想要说什么,却见到郝东来叉腰说道:“三郎,四郎。” 两个正蹲在田垄上指天说地的半大小子立即起身:“阿爹。” 郝东来拉过老三,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点头叹气说道:“三郎,俺走了以后,家里就你一个大男人了,护好你阿娘、弟弟,万事与人为善,等俺回来再说。” 郝三郎虽然与郝东来没有血缘关系,但在一家住了两年了,自然不会反驳自家便宜父亲:“阿爹,你放心,俺一定会好好收拾庄稼的。” 郝东来点头:“但是你也不能过于孬种,若是真的有人欺负上门来,直接打回去,万事由俺兜着!” “这次咱们村子要出六十男丁,几乎是一半壮劳力了,你也要带着四郎,去帮别家的农活,可千万莫要让庄稼烂地里,否则是要遭天谴的!” “识字也不能落下,俺回来时,是要请张先生给你们考教学问的,若敢有懈怠俺就抽死你。” “还有啊,家里那头牛犊子能拉车了,但不能累着,隔两日就用一次精料……” 郝东来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村口有人大声呼唤之后,他方才起身,从地上拿起个包袱,背在背上:“俺走了,你们要安安生生的。” 刘氏到此时终于忍不住了,抱着一岁幼童,眼泪扑簌而下,拉住了郝东来的衣袖:“当家的,俺知道说这个不吉利,不过三郎、四郎他爹就是上了战场,一去不回的。俺忧心……你能不能不去?” 郝东来拍了拍刘氏的手背:“妹子,不成啊。俺好歹上过战场,也带着一伙子人从淮西求生,终归是有些本事的。 此次周围十三个村子,八百丁壮同时推举俺为屯长,俺是不能不去的。俺去了,这些家中顶梁柱,就能多活下来几个,而若是俺不去,俺担心他们连与官家打交道都不会。” 沉默片刻之后,郝东来又正色说道:“而且,俺能活下来,到了这番安定地方,终究还是要感谢魏公恩义。如今他在最前方顶着,俺们若不跟上去,还成什么体统?” “回吧!” 说罢,郝东来不顾刘氏依旧在哭泣,背着小包裹,大踏步的来到了村口,汇合了拉着大车的六十五个二道村的青壮后,就在村民的注视下,走上了官道。 按照计划,郝东来将会在的沭阳县聚集起周围十三个村子的八百青壮,随后一路向西,渡过沭河后进入宿迁,随后顺着雎水逆流而上,进入宿州。 这一幕发生在山东南部数州的每个村镇。 一个个人离开了家,在村子口汇合成了一伙人,随后这一伙伙人又会在渡口,集市,县城等地点进行集结,拉着各类物资,向着山东西部汇聚而去。 这其中自然有可歌可泣的故事,也会有草莽豪杰的雄心壮志,更会有免不了的儿女情长。 然而所有人汇聚在文书上,也只是一个个数字,也只能是一个个数字。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残酷的战争。 “……元帅,辎重方面的军情就是这般了。”陆游合上了文书,叹了口气说道:“再过五日,大约会有三千屯田兵抵达,十日之后,就会有一万屯田兵。整个山东南部调动起来的民夫不会少于三万。” 当陆游抵达宿州之后,他就立即自动成为了魏胜的后勤大总管。 这自然是没人敢反对的,不说其人山东两路宣抚使的职位,只说他的北伐资历也足够服众了。 陆游飞快清点完文书,对调动兵力有了个大致推算之后,就对魏胜正色说道:“马上就要到秋收了,征调如此多的民夫,很有可能会导致秋粮大面积减产。” 魏胜扶着案几,点头说道:“陆先生,此事老夫还是知晓的,只不过大战将起,只有咬牙撑过这一遭才成。” 陆游见状,也只能将剩下的话吞下去。 此番战败之后自不必多说,无非临阵斗死罢了;若是胜了,半个河南之地说不得也被打烂了,到时候还得需要山东出钱粮来救灾。 到时候钱粮又要从哪里来呢? 陆游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大脑。 终究还是眼前的战事最为重要。 “陆先生,下蔡那边,有没有新的军令札子送达?” 面对魏胜的疑问,陆游有些艰难的摇头。 虽然都是大宋忠臣,不至于如同在刘淮身侧那般难堪,但是陆游依旧还是觉得宋军此次表现实在是太差了。 就不说丢人现眼的邵宏渊与刘宝了,单单说魏胜与张浚的通信内容,就足够让陆游扶额了。 魏胜的想法很简单,秋收可不只是山东一地的事情,难道河南、两淮就不收获粮食吗? 越早结束此战,越早能将民夫放回,也能多保住一些秋粮。 张浚原则上同意这一点,却只是让魏胜先出兵来攻打金军,宋军主力随后赶到,与忠义军夹击金军。 魏胜与陆游看完张浚亲笔书写的札子后,两名大宋忠臣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宋国此时在下蔡最起码集结了五万北伐军,不去主动进攻,却要让身处侧翼,人数仅仅八千的忠义军作这个先手,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这算什么?以奇合,以正胜吗? 陆游知道张浚已经完全没了指望,只能将札子送到虞允文手里,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余办法。 而这封札子刚刚送出去,虞允文的私信就送了过来。 其中说了一大堆原因,反正中心思想就一句:虞允文没有办法催动宋军主力主动进攻。 那两路残兵败将自不用多说,关键就在于李显忠。 李显忠不是畏战,也不是觉得自己麾下三万池州大军不堪战,而是在其余几路宋军全都败退的情况下,作为事实上的军事主官,他不得不求稳。 正如同虞允文所说的那样,这很有可能是未来几十年中,最可能成功的一次北伐,李显忠根本不敢将这机会浪送掉。 即便李显忠此时并不知道金军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却还是能从战略上判断出来,当大名府之战的结果进一步传开之后,肯定会在金军内部引起军心动荡。 大名府被刘淮攻下后,汴梁就已经近在眼前了,到时候不怕西金兵马不慌乱。 只要继续对耗下去,金军总会生变的。 而当张浚这名义上的全军指挥,与李显忠这名事实上的军事指挥官联合起来的时候,就基本上可以决定前线的一切事务了。 对此,魏胜也只能一边发些牢骚,一边继续向下蔡派遣军使,以维系军情交流。 “报!”就在魏胜与陆游各自为难的时候,有亲卫唱名而入:“单镇抚派遣兵马,送来一人,说是故人信使。” 魏胜心中一动:“将人带进来,莫要大张旗鼓。” (本章完) 第766章 为虎作伥存父老(上) 第766章 为虎作伥存父老(上) 杜无忌乃是第一次来到忠义军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忠义军的谨慎折腾得够呛。 真的是谨慎。 单定为了不让杜无忌沿途窥视到军情,将其五大绑,用黑布遮住眼睛,堵住耳朵不说,上半身更是直接套了一个麻袋。 若不是一路上清水管够,杜无忌说不得已经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活生生地被闷死在麻袋中了。 “咳咳咳……”杜无忌被松绑之后,先是伏地努力咳嗽了几声,又吐了几口酸水,方才起身,对着主座大礼相拜:“末将杜无忌,参见魏元帅。” 魏胜没有摆架子,虚扶了一下之后笑着说道:“杜将军,你怎么知道老夫就是魏胜?” 杜无忌喘着粗气说道:“谢九重那厮与我说了,美髯绝伦者,正是魏公。” 这下子不单单是魏胜,就连陆游都笑出声来:“杜将军,你这话说得当真是好听,只不过我等却不会因为一番言语而偏听偏信的。” 见进入了正题,杜无忌退后两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完整的竹筒:“这是当朝平章政事石琚石相公的亲笔文书,还望魏公过目。” 魏胜没有其余动作,只是眯起眼睛,自有亲卫上前将竹筒接过,检查一番之后,放在了魏胜身前案几上。 “除了这封信之外,石相公对你还有什么交待吗?” 魏胜一边拆开竹筒,一边淡淡询问。 杜无忌:“有的,石相公让我把军中局势详细说清楚,不要有任何劝谏与猜测,从而让魏公不要有误判。” 陆游闻言直接将帐中所有人都轰了出去,随后亲自铺纸研墨。 “那你现在就可以说了。” “喏。” 杜无忌大声应诺之后,将所有事按照时间顺序和盘托出。 有些情报在上次谢九重来的时候就已经汇报过,只不过谢九重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而杜无忌则是当事人,述说起来自然更加真实可靠。 陆游在纸张上笔走龙蛇,时不时打断杜无忌,问一些问题,来确定事情的真假。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杜无忌方才口干舌燥的将所知之事事无巨细的讲明白,而陆游也不愧是在大理寺厮混过的,虽然不如老刑名,却还是懂得一些审问的基本技巧,很快就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问题中,大约做出了判断。 杜无忌说的是实话。 金军内部的确是出了大问题。 魏胜与陆游得出此番结论,不仅仅是依靠金军来人的口述,更是从前几日刘宝那四千兵马行军路线之中发现了端倪。 当日虽然陆游强行驱使刘宝去掏金军后路,却也知道这种老兵油子是不会拼命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指望。 事实也正如陆游所想,刘宝根本没有北上,而是以一种自认为十分优秀的走位,回到了下蔡城。 但是在魏胜看来,金军没有出兵,坐视这四千宋军回到下蔡,就足以说明某种问题了。 须知道,金军是以骑兵为主力的,而刘宝想要回到下蔡,又不得不在涡河与淝水之间行军,彻底暴露在金军铁骑之下,但凡仆散忠义想要吞掉这四千宋军,金军甲骑早就扑出去了。 金军可能真的要出内乱了! 魏胜将手中书信看完之后,对杜无忌说道:“你们这石相公想要老夫做些什么?” 杜无忌拱手以对:“魏公,石相公并没有他言,他知道此时局势过于混乱了,什么都可能是对的,又什么都可能是错的。所有人都只能是相机而动。唯独有一句话……” 杜无忌抬头看着魏胜的双眼正色说道:“石相公说他的志向乃是安定汉地,他是万万不会对志同道合的同志动手的。” 魏胜缓缓点头。 这其实都不能算是某种约定,只是互相默契罢了。 要不还能如何呢? 难道要去合军一处吗? …… “现在咱们干脆就去宿州,与魏公合军一处得了!” 相公元帅们自有全局考量,但是具体到下边军将的时候,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就比如侯元谅。 这位乃是纯粹的倒霉鬼,他先是被石琚安置在蒙城,阻挡北伐宋军。 原本的说法乃是无论能不能撑住,战后都会大加封赏。 然而侯元谅却没有等来陈州军的解围,却等到了仆散忠义亲率的金军主力。 蒙城一战,金军虽然砍瓜切菜一般将宋国淮东大军撵走了,然而金军主力却也在蒙城驻扎下来,将侯元谅这两千多兵马裹挟在了其中。 一开始,金军主力中的女真军将对于侯元谅还比较客气,而当武捷军蒲察世杰前来汇合之后,侯元谅所部的生存环境一下子就恶劣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是汉儿?谁让他是陈州军的一名统制官呢? 当日武捷军与陈州军合军一处的时候,蒲察世杰堂堂一军总管,也只能伏低做小,忍气吞声,更何况是侯元谅。 在这期间,侯元谅也向纥石烈良弼请求回到陈州军中,但纥石烈良弼说的却很明白,你一个人走可以,甚至可以带走亲兵,但你麾下两千多兵马却得在大军之中听令。 侯元谅闻言反而不敢走了。 有他这个将主在,尚且左支右绌,若他走了,自家子弟兵说不得就要被玩死了。 今日再次被夺走百余马匹之后,侯元谅再也忍耐不住,召集心腹兄弟,商议对策。 而面对亲弟不成熟的说法,侯元谅只是一叹:“咱们就在主力大军之中,这么多的甲骑轻骑,莫说跑到宿州,就算回到蒙城也不可能的。” 又有心腹建议:“那就想办法趁夜色,渡过淝水,与石相公汇合。” 侯元谅摇头:“我跟你们说实话吧,石相公此时也起了怨气,想要做些事情,因此让咱们安生待在淝水东岸,见机行事。” 帐中密谋的其余三人闻言精神纷纷一振之余,却又各自犹疑起来。 “大哥,石相公难道是想要反?!” “五郎,这话谁也说不准的,当日咱们的杜节度来寻,也是语焉不详。” 听闻杜节度这三个字,饶是形势紧张,四人脸上也出现了揶揄之色。 作为被金国朝廷所看重,如今汉儿军中唯一建节之人,杜无忌此时是兵没有钱暂缺地盘全无,除了一个节度使的名头之外一无所有,堪称光杆司令,实在是令人发笑。 然而单单是这个节度的名头,就足以让侯元谅羡慕乃至于嫉妒了。 当然,这可能也是纥石烈良弼想要看到的情况。 汉儿军中无法齐心协力,才方便他这个金国宰执施为。 不过笑了几声之后,很快又有人皱眉出言:“大哥,石相公这般语焉不详,岂不是让咱们自行其是?” 侯元谅叹了口气说道:“我犹疑之处就在于此了。若说此时最好的做法,当然是趁着夜色,想办法直接渡过淝水,与石相公汇合。 这样的好处很明显,儿郎们如今过得憋屈,只要渡过淝水,咱们立即就能找到主心骨,到时候两万多陈州军在一起,天下都可以去得。 然而这样一来,不说可能会坏了石相公的谋划,咱们就真的算是彻底弃了蒙城父老,将淝水以东让给女真狗了。” 此言一出,三名心腹尽皆沉默。 虽然他们这两千多汉儿军过得憋屈,但只要在淝水东岸一日,就能继续支撑一日,他们这些寿州子弟兵也不算是抛弃家乡的丧家之犬。 如果渡过淝水,这两千多兵马有可能会因为脱离苦海而军心大振,也有可能因为背离家乡而彻底丧志丧胆。谁又能说得准呢? 片刻之后,一人方才说道:“大哥,你毕竟是将主,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侯元谅摇头叹道:“我自然……” 话音未落,只听到帐外一阵嘈杂,不过片刻之后,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其中还夹杂着哭喊嚎啕之声。 “何事喧哗?!”侯元谅立即起身,一边大声询问,一边向着帐外走去。 然而走出军帐,侯元谅却发现守在帐门口的亲卫面面相觑,同样也不知道发生何事。 而且他的军帐设立在一处小土丘上,视野比较好,可以对自家营寨一览无余,在四望之后,侯元谅就已经确定,并不是自家营寨发出的声音。 侯元谅望着喧哗声响起的方向,心中蓦然一动,随后呼吸就粗重起来:“五郎,你严守营寨,我带人过去看看。” 说罢,侯元谅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出营,一路向东。 金军主力马军众多,近四万大军沿着淝水南北连营十几里,侯元谅所部的营寨被包围在其中,明显有防备的意思。 因此,哪怕纵马狂奔,大约一刻钟之后,侯元谅方才循着越来越大的哭嚎声,穿过数个小营,来到大营最东侧。 只是见到眼前的景色,侯元谅就已经目瞪口呆住了。 所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金军从寿州征发的第一批签军,到了。 (本章完) 第767章 为虎作伥存父老(下) 第767章 为虎作伥存父老(下) 平心而论,侯元谅脑中突兀出现的那首杜甫的《兵车行》,其实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因为杜甫的这首千古名句所描述的乃是大军出发,军士的父母妻儿依依送别,不舍父兄子弟上战场的场面。 而如今的景象则是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金军一勺烩,全都被当作签军驱赶过来了。 金军也懒得分什么青壮老弱,直接将一村一镇之人驱赶过来,用骑兵在四面一兜,只要掉队的就就地斩杀,如此遴选出来的不说是全都是青壮,也算是可堪一用之人,高低还是能跑到沟壑前,和身跳进去的。 然而这副场面,在侯元谅面前就如同地狱了。 脑中空白了片刻,侯元谅方才在马上恢复了神志,随后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汗水,强行平复了一下心情。 “将军,咱们现在……”有亲卫喘着粗气,已经将手扶在刀柄上。 而远处也有数名金军骑士发现了侯元谅等人,其中有人甚至已经认出了这是汉儿军的某某,脸上纷纷露出嘲弄之态。 侯元谅深吸一口气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里一共近千女真骑兵,咱们一共就五人,你要作甚?随我来!” 说着,侯元谅整理了一下表情,在失败数次之后,保持着一种夹杂着严肃与谄媚怪异表情,驱马向着纥石烈大旗而去。 纥石烈良弼听着亲卫的汇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让侯元谅来到近前。 “侯三郎,你莫非是想要来劝谏的?”没等侯元谅开口,纥石烈良弼就已经缓缓出言:“那你还是莫要多费口舌了,前几日就已经商议定了的事情,已经更改不了了。” 侯元谅翻身下马,重重叩首:“非是阻拦,而是想要为相公分忧。” 纥石烈良弼的表情终于生动了起来:“哦?” 侯元谅低下头来,几乎是将额头埋进黄土之中:“良弼相公,此战的关键在于消磨宋贼士气,也因此,需要大量签军来填沟壑。 女真国族从北地而来,对于中原风物有所不解,做事将会事倍功半。 而末将自小生长于寿州,深知世事情状,周围百姓也膺服我侯三,还望左相能给我个机会。” 纥石烈良弼不顾左右之人脸上起了嘲弄之色,敞开天窗说亮话:“侯三郎,老夫也不瞒你,你身为汉儿军统制,又是寿州出身,若是你带着这些签军跑了该如何?” 侯元谅仿佛早就知道会有此问,大声回道:“左相!签军营设立在大军最前,被夹在宋军与天兵之间,战端一起,后方有正军督战,前方有宋贼相逼,如何能逃?” 纥石烈良弼缓缓点头:“这倒是个说法,不过侯三郎,你就不怕在乡人眼中身败名裂吗?” 侯元谅抬起头来,满是黄土的脸上满是谄媚之色:“左相之前所说,要在河南设立藩镇,遴选八个节度使,我自认为还有些本事,最起码绝对不会落于杜无忌那厮之后! 我愿为大金立下功劳,以成功名!” 听闻侯元谅这番解释,一些金军将领脸上嘲弄之色愈深,但是也有少数几人反而严肃起来,甚至有名行军猛安干脆扶住佩刀。 纥石烈良弼却是直接点头:“难得汉儿军中也有忠义之士,那就如此吧,在大军最前方立营,你们那两千汉儿军就负责看押签军,若有不谐,唯你是问!度支,与侯三郎交割清楚。” 侯元谅闻言大喜,再次重重叩首,随即千恩万谢的走了。 望着侯元谅的背影,刚刚扶刀皱眉的行军猛安驱马上前,来到纥石烈良弼身前:“左相,此人言不由衷,其志不在小,要担心其人生乱。” 说话的乃是完颜乞哥,是仆散忠义麾下的一名行军猛安,也参加过入侵宋国的大战,曾经在合扎猛安中任职,资历也算是深厚。 他在乌江县被刘淮击伤,脱离了战斗序列,却也因祸得福,早早回到北地休养,没有参与进那场惨烈的巢县之战中。 此时虽然是东西金合兵一处,然而纥石烈良弼毕竟是金国经年的相公,完颜乞哥还是很服气的。 不过他服气归服气,毕竟势分两派,有些事情不能不问个明白。 同样的理由,纥石烈良弼也必须将此事说明白,方才能对仆散忠义有个交待。 “其实这厮究竟是怎么想的,根本是无所谓的,包括淝水西边的石相公是怎么想的,其实也无所谓。” 纥石烈良弼缓缓言道:“只要把握住他们绝对不会投靠宋国,这件事就算是妥当了大半。至于其余,现在咱们不应该多想,也没这余力多想了。” 完颜乞哥有些恍然,然而看到纥石烈良弼没有多说的心思,也就没有继续搭话,如同一名侍卫一般,扶刀侍立在一旁。 另一边,侯元谅已经跑回到了自家营寨之中,见到了三名心腹,不顾满脸黄土,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走了!” 在三人惊疑的眼神中,侯元谅言简意赅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就是这般,我接下了签军的差事。” 侯五郎反应较快,此时已经彻底惊慌起来:“大哥,此事万万不可行,咱们乃是寿州本地土豪,如何能为了金军欺压本地父老呢?来日大哥你还怎么在寿州立足?” 侯元谅咬牙说道:“我又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若我不为此事,父老们十人里面活不下来一人。而有我来主持,虽然也免不了伤亡,却也能活下来十之六七。” 侯五郎直接跺脚:“大哥,我就是担心这个。签军被金贼折腾死到最后一人,你再出手救下,那你就是他的再造父母,他会对你感恩戴德。 可若是大哥接手此事,活下来的那六七人都会视你为不共戴天的仇人!将你当作替金贼卖命的伥鬼,没人会念你好的!” 闻言,剩余两人也各自惊慌起来,然而这就是人性,十分现实。 能活下来的人,不会觉得侯元谅有自己的无奈,只会觉得是这厮将父老驱逐到军前送死,乃是一等一的恶人。 长久之后,莫说侯元谅无法在家乡立足,就连那两千多蒙城子弟兵都不会妥当。 侯元谅却是陡然失态,眼睛瞬间变得赤红:“那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乡野土豪,在如今局面下,又能怎么办?” “难道……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父老,十不存一吗?!” 说到最后,侯元谅已经低声嘶吼起来:“你们说,我又能如何?” 三名心腹面面相觑,皆是无言以对。 各自沉默片刻之后,还是侯元谅平复心情,缓缓说道:“五郎,你先带着人到前方签军营地,妥善安置父老,从其中挑选青壮,准备作战吧。” 侯五郎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滚滚而下,却只能强撑着拱手应诺。 “阿琪,你水性好,带着几个妥帖人,将此间事告诉石相公,就说我侯元谅哪怕身败名裂,也不会有负家乡父老的。只是咱们都是蠢蛋,实在想不出一个妥帖办法,还望石相公怜惜我等曾经作战不惜死,早做谋划!” 唤作封琪的军官也是有些不堪重负之状,连连应诺。 侯元谅终于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却是瞬间觉得浑身无力,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自家帅帐之前,望着身侧的滔滔淝水,突然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人生在世,为何就如此艰难呢? 当然,最为艰难的自然不是侯元谅。 他终究是一军之将主,内心煎熬也好,心神不定也罢,总归还是没有在物质层面上落得悲惨下场。 随着第一批签军被驱赶过来,淝水两岸迅速就有些沸反盈天之事。 首先则是出现了大规模的逃民与流民,无数百姓放下即将收获的粮食,四散而逃。 如此多的逃民,官府收拢不过来,也管不过来,只能占住交通要道,大略的拦住一些人,塞到民夫之中,送到前线充当签军。 而那些流民总归是要吃饭的,有些人跑到山中投靠土匪,会水的则去水寨,找这个天王,那个寨主去托身效命,寻求活路。 随着河南数州之地征签命令的传开,很快就有官府与地方形势户参与进来,并立即成为了掠夺民财的狂欢。 金国官家要求在县里征发一千签军,好,就是你家了,无论男女老幼全都得去。跟你家那百亩上好水田一点关系都没有,更是与你家那张大户求而不得的祖传大宅子无关。 干不听话,衙役土兵一起上,抄家!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恶意,而是由地方行政崩溃而导致的大规模兼并。 最终的结果是,送到寿州前线的签军与财货并不是很多,但河南数州破家灭门者无数。 石琚费尽心血,好不容易让河南恢复了一些元气,金国仅仅只用了一条政令,就让石琚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了。 六月二十五日,随着河南混乱的进一步扩大,金军终于有了些许动作。 三万五千金国正军外加两万陈州军,再算上五万签军,沿着淝水一齐南下,向下蔡攻去。 宋金之间的决战,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本章完) 第768章 单于猎火照狼山(上) 第768章 单于猎火照狼山(上) 虞允文看着手中札子,眉头紧皱。 李显忠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饮着凉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虞允文方才说道:“金贼来攻我不意外,只不过他们为何要在此时来攻?” 此地乃是虞允文的帅帐,其中只有一将一相两人,乃是私下相会,堪称十分不守政治规矩。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这二人都是胆大包天,不拘小节之人,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只不过李显忠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虞允文问了两声之后,他方才放下手中茶盏说道:“虞相公,金贼内部出什么情况,末将不太懂。他们后方又有什么差池,末将也不是十分明了,可如今金贼既然全军来攻,咱们终究只能打回去罢了。” 虞允文点头以对,却放下了手中札子,拿起案几上另外几封文书,细细阅读起来。 这些时日里,魏胜一直在向下蔡传递消息,而在这其中最为重要的,自然就是河南征发签军,即将大乱的情报。 平心而论,哪怕以虞允文的政治智慧,在接到魏胜传来的情报之前,都没搞明白纥石烈良弼的套路。 这不是明摆着要将河南数州搅乱吗? 哪有还没有打出胜负,就先将自己后方搞乱的道理? 但是当虞允文了解了陈州军的情况之后,也就瞬间明了了。 纥石烈良弼不是想将河南搅乱,而是对于金国来说河南已经乱了,河南汉儿军已经有了失控的趋势,纥石烈良弼的目的不管是报复还是压制,总归是以这种手段压了回去。 想到这里,虞允文又是一叹。 河南汉儿军与女真兵马矛盾激化也就是这几日的工夫,宋军根本反应不过来,而河南汉儿军似乎也对宋国失望至极,宁肯去寻剩下宿州的魏胜,也不来到下蔡勾兑,让虞允文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至于斩杀杜有容,虞允文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为自古以来没有武力支撑的宽恕都是懦弱罢了,所谓恩威并施,只有显出威来才好施恩。如果轻易宽恕下蔡守将,那接下来谁还会重视宋军的兵威? 想到此处,虞允文心中又升腾起怒火来。 河南汉儿军与女真人的关系即便是在短时间内急剧恶化的,一开始的嫌隙也必然是有的,而淮西大军却被一击而溃,是不是有些太废物了? 邵宏渊该死! 平复了片刻心情后,虞允文缓缓言道:“李太尉,此时有没有办法联络到陈州军?将那石琚拉拢过来?” 李显忠摇头说道:“不成的,陈州军与魏公联络商议归附,乃是刘大郎在大名府大胜之后。 虞相公之前所说的极对,这世上大多数人都畏威不怀德,我军没有大胜之前,陈州军是不会与我军有牵扯的。” 李显忠言语中已经隐隐有了将山东与宋国对立起来的意思了,偏偏他还没有觉察到,光明正大的说了出来。 虞允文没有在意,也没有反驳,而是再次叹了一声,仰头看向了营帐顶上:“河北乃是金贼主力所在,刘大郎如何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战胜了?而大宋主力兵马应对的则是西金与东金分兵之后的偏师,如何就这么艰难?” 私室相对,所以李显忠也没有忌讳,却也懒得说人心制度,只是淡淡说道:“因为刘大郎敢临阵,而咱们官家只会待在临安,来到下蔡的只不过是两名权责相似的相公罢了。” “有刘大郎亲自督战,大青兕、张白鱼、王五等骄兵悍将如何敢不拼命?而若是官家就在这下蔡城中,刘宝、邵宏渊这些人又如何敢一退再退?退了之后也会被当场处置,以儆效尤,又怎么会有如今让这几个废物继续领兵的局面?” 虞允文摆手说道:“勿要妄言,指斥乘舆可是大罪。” 李显忠抱臂冷笑:“虞相公当日在采石矶,是如何议论太上道君皇帝与渊圣,乃至于如今的太上皇的?现在说末将指斥乘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虞允文依旧不恼,只是定定的看着李显忠:“李太尉,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李显忠击案而起:“末将今日是要向虞相公要个准话,虞相公的承诺如今还算不算数?!” 当日采石、巢县大战中,李显忠之所以以太尉之身,对虞允文一个中书舍人俯首听令,其中自然是有对于储相的尊重,但更重要的则是,虞允文保证以军功在朝中存身立足之后,催动北伐,覆灭金国,让他李显忠堂堂正正回到关西老家,祭拜父亲李永奇与枉死的百余家人。 如今眼瞅着决战在即,李显忠实在忍耐不了如今宋军的局面,前来索要承诺了。 虞允文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与张相公已经论得清楚,不需要由我来主持大局了呢。” 李显忠同样失笑,随后正色说道:“末将与张相公亲近是为了军略,如今来寻虞相公,同样是为了军略。” 虞允文再次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因为之前虞允文与魏胜的思量是一致的,想要趁着秋收之前,立即出兵,让战事告一段落。 然而李显忠却想要求稳,自然就与同样求稳,想让魏胜为宋军火中取栗的张浚混在了一起。 如今金军已经压来,李显忠想要主动作战,也就必须向虞允文靠拢了。 这跟政治操守无关,无非是在军事上审时度势罢了。 归根结底在于,张浚军事水平太差。 一个是以富平之战打底,另一个则是巢县之战的帅臣,傻子都知道真正要顶事之时应该选择哪一个。 “之前的承诺自然还是算数的。”虞允文诚恳说道:“但是我还是得听一听你李太尉的说法,总不能如张相公所说的那般,让魏胜充当主力来攻吧?!” 李显忠果断摇头:“自然不成的。恕末将直言,张相公这番心思太明显,又太危险了。若魏公有个三长两短,飞虎子如何能放过我等?到时候哪怕为了彻底掌控山东,使得魏公旧部服膺,也得与咱们做一场!” 这种事情是无法说出口的,因为在明面上,山东与宋国依旧是一体,是紧密连接的。 山东上下皆受宋国官职,无论是军中还是地方,都有宋国派遣来的官员,甚至魏胜都算是楚州地方军将出身。 也因此,没人明说山东与宋国之间的暗流涌动,只能说懂的都懂,不懂的也就当个糊涂蛋吧。 李显忠身为高阶武官,又是经历过建炎初年天下大乱的豪杰,自然知道乱世掌握兵权是怎么回事,他更知道,汉军正面合战打垮金军六万多主力代表着什么。 因此,能用政治的手段解决山东问题,就一定要用政治解决,能不动刀兵就一定不要动,否则到时候还指不定谁要吃大亏呢! 李显忠继续说道:“如今我军共有五万四千正军,但有两万多是收拢起来的溃兵。除了李横与张振本部,淮东淮西大军皆已经不堪大用。 如果想要战而胜之,则需要虞相公总揽全局,而让末将作实际统帅,如同采石那般行事。” 这是想要全军的指挥权了。 其实在之前李显忠已经提出过一次,只不过当时兵分三路北伐的计划乃是早就议定好的,以期望能迅速破开局面,所以张浚与虞允文就拒绝了李显忠的提议。 事实上,就算当时有张、虞两位相公的支持,李显忠也不可能拿稳军权。 你是个太尉,我也是个太尉,凭什么你来指挥我? 但是,如今邵宏渊与李横都是败军之将,也都是戴罪之身,就容易拿捏多了。 而且,这事终究隔了一层,是由虞允文作帅臣,到底是让两位太尉心绪平稳一些。 虞允文思量片刻,团头大脸上方才浮现出一丝微笑:“那张相公呢?你是想要兵谏,还是要软禁?” 李显忠却是嗤笑以对:“虞相公难道指望末将这种武人做得天下事吗?那还要你这相公有何用?” 言语十分不客气,而虞允文却并没有在意,只是拂须点头说道:“本相明白了,你且去准备厮杀,今日本相就敲定此事!” (本章完) 第769章 单于猎火照狼山(下) 第769章 单于猎火照狼山(下) 虞允文没有扯谎,他立即就行动起来了。 虞允文首先以转运辎重不利为罪名,将刚刚官复原位的张广拿下,让这两年来充当权建康水军总管的杨钦重新掌握水军之后,立即当场行刑,打了一百脊棍,直接就将张广打成了废人。 听到讯息的张浚匆匆赶到,却只见到已经昏过去的张广,不由得勃然大怒。 张广这厮可是在当日完颜亮北逃时出过大岔子的,职位被一撸到底。 张浚成为两淮宣抚使之后,又将张广保举回来,就是看重此人在建康水军中的威望,又是根底尽失之人,只能依靠自己。 如今虞允文竟然处置了自己的人,是不是太不把自己这个枢相放在眼里了? 而虞允文直接将人证物证摆在了张浚身前,以示自己绝无偏私。 张浚仔细查验之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广率领建康水军通过运河来到淮河之后,仿佛也知道自己官运不会长久——毕竟张浚已经这个年纪,八成没几年好活了——因此,张广将走私捞钱当作了最大人生目标。 将后勤船队用作走私还不说,随着战事的进行,张广这厮竟然开始从金国境内贩卖人口奴隶。 其实到这种程度,也依旧是贪污腐败的范畴,算不得什么大事。 武人嘛,贪鄙是很正常的,你还真指望这些两宋武人个个操守犹如岳鹏举不成? 关键就是如今战事已经正式开始了,金军南下,距离下蔡城不过一日距离,前锋游骑已经开始交手,张广还往北方派人,趁着河南大乱而向两淮运送人口,就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虞允文人赃并获后,直接就在张广脑袋上安了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倒也是理所当然了。 谁让你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还在派遣人马沿河做生意?料敌当从宽,没准你就已经被金国收买了! 张浚看完一串人证物证之后,饶是军情紧急,也恨不得将张广碎尸万段,同时又不得不为这厮收拾烂摊子。 虞允文也早有谋划,也就是让张浚到淮河以南的八公山坐镇,从而保证退路,也可以让建康水军不生乱。 张浚到这时候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然而张浚却无力反驳。 一来,老将杨钦虽然当了两年的权建康水军总管,却终究不如张广根深蒂固,有一名相公坐镇更加稳妥。 二来,战端一开,总得有人到淮河以南去坐镇,以此来保证后路,不是张浚就是虞允文。如今谁让张浚保举之人出了岔子,而虞允文技高一筹呢?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显忠此时已经顶盔掼甲,站在了虞允文身后。 都是在官场厮混之人,有些话不用讲太明白,只要做出政治姿态来就能让所有人一目了然了。 若是早一些或者晚一些,张浚自然要好好与虞允文斗一斗,然而如今情况是金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内斗起来很有可能会导致全军崩溃。 因此,在得到虞允文做出的保证之后,张浚也只能将一肚子火憋在心里,长叹一声,渡河而去了。 虞允文这套眼缭乱的动作下来,不过耗费两个时辰罢了。从顺利程度来看,这厮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 但是无所谓了,将张浚赶到淮河以南之后,下蔡终于成了虞允文的一言堂,而虞相公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召开军议。 因为金军已经迫近,所以此次军议并没有多余的废话,虞允文手持节杖,腰挎宝剑,肃立于舆图之前:“金贼已至,大战将起,本相就明说了。” 虞允文的团头大脸上此时已经没有一丝笑意,整个人也脱离了邻家大叔的姿态,成为了一名主持万里大国军政的宰执。 “本相随大军一起迎击金贼,凡是敢退到本相身后的,无论官职大小,定斩不饶!” 邵宏渊、李横、刘宝等败军之将皆是神色一凛,继而面露惊慌之色。 然而这还没完,虞允文声音变得更冷:“若是本相战死,张相公就在淮河以南的八公山,彼处也已经聚集了兵马,逃过淮河之人,将会被在彼处一体斩决!” 这下子,就连张振,戴皋,杨春等悍将也严肃起来,纷纷抬头看向了虞允文。 这是真的要拼命了,不仅仅虞允文要拼命,而且虞允文要拉着宋军上下五万余兵马一起拼命。 “至于赏赐与官爵,此次北伐之前都与尔等说清楚了,如果你们忘了,那么本相就再说一遍。”虞允文扶剑说道:“为了酬功,朝中已经准备好了五个节度使,七个边地知州,三个防御使,两个承宣使的差遣。官家给了许诺,更是尽发江南两浙财货,以作赏赐。” “诸位,国事至此,虽然艰难,却也是两淮中原山东汉民奋力拼杀得来的机会,如何能错过?!诸君按照之前的排兵布阵,静待厮杀吧!” 即便这是在兵痞甚多的宋国,但有宰执临阵督战,枢相在淮河之后拿着鬼头刀等着,众将还是不敢耍滑头,纷纷起身大声应诺。 随后,诸将各回营中,准备作战。 且说宋军虽然猬集在下蔡,但五万多兵马并不是都驻守在城中。 在这个时代,防御城市从来都不是仅仅依仗一面城墙,最典型的就比如刘淮在山东西路博州一线摆开的架势,堡垒、城市、集镇、河流相互配合,形成的防御体系。 简单点的就如同纥石烈志宁守卫元城那般,沿着黄河故道与永济渠设立营寨,再由骑兵来往支援,以元城为防御支点,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片弹性防御体系。 虽然元城周边防御已经被汉军拆的七七八八,仿佛纥石烈志宁作无用功一般,可若非如此,金军很有可能在一开始就陷入用城墙硬接炮弹的悲惨局面。 宋军在下蔡同样也不只仅仅靠一座城池来作防御。 这个时代的下蔡城已经被完颜兀术改造过了一次,原本那座设立在淮河北岸,淝水以东,却距离淝水较远的下蔡城已经在数次战乱中荒废,此时的下蔡城更加靠近淝水。 也因此,宋军在攻下下蔡之时就考虑到了淝水以西的防御,并在彼处设立营寨。 此时邵宏渊被虞允文以以备咨询的名义软禁在身侧,淮西大军万余兵马事实上由张振所掌控,戴皋则带领五千池州大军甲士与张振合军一处。 当日在采石、巢县并肩作战的战友再次汇集在一起,直面南下金军,两人不由得皆是感慨万千。 当然,如果情报属实,张振与戴皋二人所要面对的,只是两万汉儿军罢了,真正的金军主力则是在淝水以东,李显忠率领两万五千池州大军主力,外加淮东大军与两淮新来的援军近两万兵马,来应对仆散忠义的猛攻。 这必然是极其艰难的。 但是主帅的实权也在手中,作为宋国北伐军事实上的持剑人,李显忠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 然而即便此战乃是宋金双方决战,战场情况却与大名府之战完全不同。 当日汉军与金军在河北决战的时候,刘淮认为金军分兵了,正是吞掉金军主力的好时机;而纥石烈志宁则同样认为,汉军终于从那王八壳子里钻出来了,正是打野战决胜的好时机。 因此双方才同时汇聚主力兵马,正面相攻。 可犹如此时宋金两军各自都有一堆麻烦,所以彼此都有些心虚。金军则是掌握着一定战略主动权,更想要从中原这里破开局面,以挽救不利的局势,所以方才主动来攻。 这也就导致了,两军在军事行动上不约而同的偏向了保守。 六月二十五日金军出兵南下,双方的游骑探马开始交战,金军凭借着骑兵的优势,很快将宋军游骑扫荡干净,掌握了战场。 然而由于淮北水网密集,小河小渠不计其数,宋军又善于操船,也因此,虽然金军掌握了战场上的情报优势,却也难以彻底断绝宋军的军情往来。 六月二十七日,金军步步逼近,在清扫宋军的前哨村镇之后,在下蔡城以北七里处夹着淝水扎营,距离宋军的营寨不过四里。 六月二十八日,金军两部全军出击,驱使签军搭桥填壑,直指宋军大营。 以逸待劳许久的宋军也不甘示弱,兵马列阵进击。 这本应该是一场彗星撞地球般的厮杀,然而吊诡的则是,双方的战斗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进入白热化,而是互相僵持了下来。 (本章完) 第770章 相公临阵定干戈 第770章 相公临阵定干戈 一片战场,被淝水分割成了东西两半。 淝水以西战事焦灼的原因很简单,虽然陈州军中也被送来了大量的签军,然而作为河南子弟兵,陈州军想要继续在家乡父老身前立足,就不可能将乡人全都逼死。 即便其中有沙威这等狗杀才,可身在军中,他也不能不与袍泽作妥协。 因此,陈州军一开始就出动了正经兵马,在酷热的暑气中,与宋军厮杀在了一起。 戴皋麾下的五千精锐还好,淮西大军之前根本就是溃败回来的,虽然被张振整饬了一番,却终究是有些伤筋动骨的。 再加上陈州军虽然对宋军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对金国心怀怨怼,留了三分手,所以双方战事就僵持了起来。 而淝水以东的主战场上,仆散忠义才不管什么汉儿签军性命,直接就逼迫侯元谅将一波又一波手持简陋长矛的签军派上前线,与宋军厮杀,消磨宋军体力。 这对于宋军来说,自然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他们面对的将不是金军的主力骑兵,而是民夫一般的签军。 李显忠也知道仆散忠义的打算,自然不能让这厮如愿,所以也派遣淮东大军那一伙子收拢而来的溃兵迎战。 原本李显忠还有些乐观的,因为淮东大军毕竟是正军,收拾一群签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打了两三日,到七月一日这一天,宋军依旧在与金军签军打得难分难解,这就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一群签军,就那么难打吗?” 李显忠难得在军议中勃然大怒,而他所发怒的对象正是淮东副总管刘宝。 刘宝满脸羞愤,却是一言不发。 淮东总管李横的直属兵马在金军的突袭之下损失惨重,此时还能战的虽然有六千多人,却因为编制依旧混乱,战力低下倒也情有可原。 然而刘宝所部的那四千多兵马可是全须全尾的逃了回来,自然要在此时顶上去的,如今却将仗打成这副模样,如何不让人恼怒? 刘宝没有言语,李横作为全军总管,却不能不发一言:“李节度,天气太热了,我等淮东大军又是连日征战,实在是疲惫的紧。而金贼的签军虽然战力低下,在其中却也混有金国正经兵马,稍不注意,就会吃大亏。” 既然李横接话,李显忠也就强行摁下了怒意:“李总管有什么说法?” 李横拱手说道:“末将以为,我军不能出战了,而应该据营寨而守,过上几日,暑气自然就会将金贼士气消磨一空,到时候反攻自然就是手到擒来了。李节度,还有虞相公,末将真的不是怕了那些签军,而是担心隐藏在其后的金国正军。” 李显忠叹了一声,方才说道:“李总管的意思,我倒是明了了,不过李总管可曾想过,这暑气不仅仅是对金贼,我军同样也会被折腾得士气低落?到时候我的池州大军还会妥当,淮东、淮西两路兵马就彻底不得用了。” 听到如此刺耳的言语,李横终于忍耐不住。 他与刘宝之间起了嫌隙不假,却终究是淮东大军内部事务,李显忠凭什么对淮东大军指手画脚? 你是节度使!又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李节度这番言语有些道理。”李横却没有正面反驳李显忠,而是正色说道:“末将自可以不计生死,亲率淮东大军击溃金贼签军,然而金贼甲骑趁势扑来,末将拿什么来挡?” 李显忠对李横怒目而视:“你的意思是如今就让池州大军主力出击厮杀?那我倒另有一问,协助你们击败金贼签军倒也简单,池州大军疲敝之后,谁去应对金贼主力甲骑?” 虞允文在案几之后面色肃然。 他虽然是知兵的,却也不懂得军中的弯弯道道,直到此时方才彻底听明白。 李显忠想要用淮东大军这群残兵败将兑子,好让池州大军可以与金军主力作正面对决。 但是作为兑子的李横却不愿意就这么狼狈丧命。 不惜一切代价说来简单,但若是你成为代价呢? 然而这是军中,是时时刻刻在死人的战争之中,理论上军令即下,应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才对,如何能讨价还价呢? 其实如今宋军的情况,与金军在大名府之战中一样,归根结底还是军政首领没有临阵的原因。 若是赵眘在此,直接下达军令,让李横、刘宝二人率军突击,务必钉死在金军阵前,你看他俩敢放个屁吗? 如今天下碎成这副德行,发动战争不是在征讨小国不臣,也不是清扫盗匪叛乱,而是真真正正的在打天下,皇帝不亲自统军怎么成? 也因此,完颜亮一到关西,就直接将心思诡谲的张中彦与徒单合喜压制住;刘淮在中军竖起大旗,前军死战不退。 这事只有军政首领才能干,或者反过来说,能干成这事的人,就会自动成为军政首领,打天下者坐天下就是这个道理了。 虞允文虽然是宰执,却终究不是宋国皇帝。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算着帐来凑合过日子,总不能将赵眘绑到军前吧? “李横,刘宝。”虞允文在案几之后缓缓言道:“本相知道你们二人辛苦,然则这是国战,是需要拼命的!” 李横心中一急,立即就想要说些什么。 虞允文不管这些,转头看向了李显忠:“然而却终究不能让淮东大军浪送,必须要有接应。” 李显忠点头以对:“自然是有接应的,不过李总管的意思是让池州大军参战掠阵,恕末将直言,这是万万不成的。” 虞允文抚须说道:“现在李总管应该是不信李节度能及时支援,是也不是?” 李横觉得反正今日已经彻底恶了李显忠,心一横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虞允文豁然起身:“这事简单,今日本相就在李总管军中,随淮东大军一起,以安两位总管之心,如何?本相不觉得李节度敢将一名当朝宰执卖给金贼。” 李横与刘宝一下子就惊慌起来。 李显忠自然不敢让一名执政相公战死,可他们也不敢让执政相公上阵啊! 别的不说,到时候虞允文一封军令下来瞎指挥,你听还是不听? 不过终究不能不把相公当干部,虞允文决心既下,谁也阻拦不住的。 军议草草结束,虞允文带着自家旗牌直接跟着李横来到淮东大军之中,并且在用过早饭之后,立即跟着出营列阵的大军一起走出营寨。 李显忠也被虞允文这一手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也只能捏着鼻子让大将杨春率七千兵马前逼,随时准备接应淮东大军,保护虞允文。 与此同时,在金军最前方的签军大营之中,一幕幕人间惨剧也在上演。 “阿大,你一定要保护好你娘亲,护好你二弟,俺走了。”一名身材枯瘦的老汉将身上还算是体面的衣服脱下,套在自家大儿子身上:“回去之后,要好好侍弄庄稼,本本分分做人。” 阿大也只是十几岁的模样,多套上一层衣服之后,由于天气炎热,很快头上就出了薄薄一层汗水,但他的眼泪却是更快的滚落下来:“阿爷,还是俺去吧!” 干瘦老汉赤裸着上身,光着一条毛腿,浑身上下只着兜裆布,叹了口气说道:“阿大,你阿爷都到这岁数了,也算是活够了,既然有活路,终归还是得让给你才对。” 阿大痛哭流涕,却是咬紧牙关:“侯元谅!侯扒皮!俺们平日如此敬他爱他,如今这个贼竟然……” 老汉立即捂住了阿大的嘴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侯大郎的罪过,侯大郎已经尽力了!咱们落得如此下场,都是金贼害的,你听明白没有?!张大亮,你听明白没有?!” 唤作张大亮的少年被捂住了嘴巴,发不出声音,眼泪扑簌而下,只能慌忙点头。 老汉听到外面吹起的号角,大声说道:“你记住,一定要保着你阿娘,二弟好好活下去!” 说着,老汉也不再有任何言语,抱着长矛,转身离开了暂时安身的窝棚,然而刚一出去,就见到了侯元谅正在高居马上,与亲卫一起驻足于此。 干瘦老汉心中立即有些慌乱,生怕刚刚儿子的大喊大叫被听到。 然而见到侯元谅面无表情之后,干瘦老汉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连忙抱着长矛,在军官们的呵斥下,向着营寨外围走去。 侯元谅相比过去几日,已经瘦了许多,就连鬓角都有些斑白,整个人都如同老了十岁一般。 他的耳朵不聋,自然听到了张大亮的大喊大叫。 而他身侧的蒲察评耳朵同样六识敏捷,他看着那名干瘦老汉远去的背影,又扫视了一下身侧的窝棚,嗤笑一声对侯元谅说道:“老侯,这些人诽谤于你,要不要杀之以立威?!” 侯元谅立即就起了杀心,却不是对辱骂自己的汉儿,而是对蒲察评的。 然而他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笑着摇头:“我如今挨骂少吗?这偌大的签军营都是骂我之人,难道都要杀了不成?若是都杀了,又有谁为王师填沟壑呢?” 蒲察评吧唧了一下嘴巴,啧啧出声:“没想到你还挺大度。” “唉,我也知道你怜惜家乡父老,这些时日用尽办法让他们吃饱饭,前日在都元帅面前都拔了刀子,真是有种。”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时日毕竟消磨了宋军的一些气力,今日我等就要陆续参战了,只要能将宋贼击溃,以后当了节度使,难道还担心过不上好日子吗?” 面对蒲察评的调侃,侯元谅只当对方是在放屁,拱手敷衍两句之后,就继续带着自家亲卫出营了。 (本章完) 第771章 胜败之形未得知 第771章 胜败之形未得知 “这种天气出兵,仅仅中暑气的都不在少数。” 就在虞允文与淮东大军一起,出营列阵之时,二百里外的宿州,陆游看着天气,扶了扶草帽,不由得叹气出声。 魏胜乃是主将,身上要披甲,却又因为日头毒辣,为了避免甲胄烫伤人,盔甲外边还得裹一层罩袍,堪称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不多时魏胜的脸就已经彻底通红,配上丹凤眼与美髯,再加上传自韩世忠的长刀,整个一个关公再世。 不怪大多数军事行动都在秋后,夏日出兵就是这么辛苦。 也由此可见卸甲风是怎么来的了,大将浑身重甲罩袍,再顶着烈日厮杀一场后,不得热射病都算是身体素质超群了。再被冷风一吹,冷水一激,不出问题才是咄咄怪事。 魏胜叹了口气说道:“虞相公都已经引兵与金贼厮杀了。所谓以正合以奇胜,合战已经开始,身为奇兵,我又如何能坐视呢?” 陆游同样叹气,将目光投向了正在通过浮桥跨过涣水的忠义大军,强行平复紧张的心情。 前日,虞允文的亲笔文书由军使飞马送达,却只是军情而不是军令。 其中详细叙述了宋军如今的局面与困境,虞允文往朝中递交的札子还有所遮掩,而传达给魏胜的文书则是堪称事无巨细。 最后,虞允文并没有给魏胜下达任何军令,只是让他自行选择是否出兵与出兵方向。 其中意思很明显,就算魏胜按兵不动,虞允文也认了。 作为宋国忠臣,魏胜与陆游还有什么可说的?接到军情的当日,早有准备的忠义大军八千主力就全部集结起来,从符离出发,渡过汴水向下蔡而去。 其实原本魏胜还有一套计划,就是亲率兵马去断金军后路,理论上只要攻下蒙城、汝阴等一系列城池,就足以让金军断粮。 只不过陆游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提出了反对。 因为忠义大军会拼命救援宋军,而宋军却不一定会来支援忠义大军。 如果到时候金军全军回来夺城,宋军不来支援,到时候忠义大军就得独自面对金军主力了。 魏胜也是韩世忠旧部,如何不知道宋军的臭毛病?因此竟然也无法反驳,只能拿出备用方案,渡过涣水、涡河等河流,从侧翼逼近下蔡,以奇兵的姿态,给已经疲惫的金军补上最后一击。 陆游看着浮桥出神,半晌之后方才说道:“此次只带三千民夫,真的可行吗?” 魏胜点头:“可行的,民夫最重要的是要建立营寨,为大军作辅助工作,如今我军中如意战车与牲畜都不少,到一处之后,用如意战车一围,自然就是一座营垒,不需要如此多的民夫来立寨的。 而且如意战车上也可以拉着辎重,也不用民夫来运粮。虽然现在乃是战时,不应考虑其他,但毕竟还是要顾及秋收的。” 这些都已经在军议中说了一遍了,但陆游此时有些紧张,魏胜也就不厌其烦的再说了一遍。 陆游点头,随后对魏胜一拱手:“元帅,大军即发,山东也就空虚了。蕲县唯一的兵马也就是张安国麾下的守军,元帅且先行一步,我再去寻一下他,以作勉励。” 魏胜:“那就辛苦陆先生了。” 忠义大军虽然已经全伙而出,但想要参战却还得需要艰苦行军。 而下蔡战场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虞允文既然已经亲自督战,淮东大军自然也不会如之前那般敷衍,无论李横还是刘宝都是要拼命的。 淮东大军一旦开始顶着暑气开始拼命,那么仓促征调而来的签军就真的不够看了。 宋军即便曾经败得丢盔卸甲,却也是正经兵马,经历过完整的军事训练,根本不是民夫一般的签军能比的,不过半个多时辰,由九千多签军列成的庞大阵型就已经摇摇欲坠。 侯元谅又不想继续让签军出来送死,只能一边派遣军使到后方仆散忠义处请求援军,一边亲率三千陈州军,也是自家的河南子弟兵来回奔驰,维持阵线。 到了午时,伴随着宋军已经通过欺负签军打出了气势,侯元谅越来越难维持,而派遣回去的军使更是一去不复返,让他不由得有种绝望的感觉。 虞允文见到战场形势一片大好,却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有些慌乱犹疑起来。 金军是有主力兵马的,难道金军主力就眼睁睁的看着宋军打垮签军,并且占领签军营寨? 不可能的。 金军必然会有后手,只不过不知道后手在哪里罢了。 在派遣信使与李显忠确认后援兵马无误之后,虞允文咬牙对李横与刘宝二人下达了死命令,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击溃签军,并且压着溃军攻入签军大营,直接将签军大营掀了! 然而令虞允文没想到的是,他亲自督战的淝水东岸战场还没个结果,淝水西岸的偏师对决却有了重大突破。 准确的来说,那就是经历过淮西大溃败,并且熬过了采石与巢县两场绞肉机般的大战,作为幸存者,戴皋与张振二人的心态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用一句中二的话就是,这两人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了。 须知道,当日一起逃过长江的五名淮西大军统制官,另外三人是以无比壮烈的姿态,战死在这二人面前的。 如今既然有机会,这二人又如何不想要找回场子呢? 否则下回渡江之时再梦到盛新,戴皋该如何回应? 因此,张振与戴皋二人是真的在跟陈州军拼命,并且在两三日间就打出了真火。 说句心里话,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投靠刘淮,石琚是真的不想在此时就与宋军决死。拼光了陈州军,莫说结果是给金国火中取栗了,接下来在刘淮身前立足的本钱也得少一大截。 但是石琚有大局观,不代表他麾下的陈州军也都能心平气和的与宋军勾兑。 像沙威这般被所谓的节度使藩镇冲昏头脑的糊涂蛋就不说了,谢扶摇等人也对于宋军没有任何好感。 别的不说,杜无忌弟弟杜有容的首级此时还在下蔡城头挂着呢! 陈州军上下皆觉得先将宋军击败,撵到淮河里喂鱼,再去与金军论长短,也算是个不错的计划。 而当双方真的打出火气之后,事态的发展就不受任何人的控制了。 到了七月一日这天午后,由于连日顶着暑气战斗而积累的疲惫终于爆发,两军厮杀的锋线上连续出现各种漏洞,更是连续出现了小规模的溃败。 陈州军这边很快以生力军补充进了阵线,而宋军一方则是缓慢了许多。 这让临阵指挥的陈州军大将冯果看到了机会,亲率六百余甲士沿着宋军溃散的缺口攻了进去,想要将宋军阵线彻底击溃。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执行得当,不仅仅可以一举将宋军阵型搅乱,突击的更坚决一点,甚至能让宋军的阵型劈开,让宋军左右不得相顾。 然而这却是戴皋精心设计的陷阱。 三百余神臂弩手与千余养精蓄锐许久的甲士借着宋军前阵的掩护张网以待,冯果轻而易举的撕裂了宋军阵线,却一头扎进了包围网中。 剩下的就不用多说了,宋军先是用神臂弩抵近射击,随后戴皋亲自率领手持长刀大斧的甲士正面压上,直接阵斩冯果,将六百陈州军精锐甲士全部绞杀于阵中。 随后戴皋丝毫不停,沿着陈州军攻入的缺口,再次反攻了回去,一举将失去大将指挥的陈州军第一阵六千余兵马击溃。 宋军一时士气高昂,压着溃兵向后追去。 若不是两千武捷军的汉儿猛安反应及时,率领骑兵来断后,说不得今日宋军就能在淝水西岸得个大胜了。 饶是如此,陈州军最南方的两座小寨被宋军占据,兵马损失超过两千,堪称伤筋动骨。 然而此等损失却没有让陈州军的军官们畏惧,而是更加愤怒了。 说句不好听的,金国驱赶过来如此多的签军,陈州军根本不缺后备兵马,凭什么会因为这点损失而对宋军心生畏惧? 事实上,当夜陈州军就平息了内部混乱,前来夜袭试图夺回营寨了。 时间回到现在,当张振与戴皋二人亲自率军击溃陈州军,并且攻占小寨之后,堪称志得意满,豪气顿生,继续追杀溃军之余,火速派遣军使,向下蔡告知了这个好消息。 还请李节度速速支援兵马,只要能击溃身前的陈州军,那么淝水以西的兵马就能腾出手来,加入主战场了! 接到军情文书的李显忠却没有兴奋之态,而是在望楼上看着依旧混乱的河东战场,心中一时间陷入了犹疑。 (本章完) 第772章 甲骑山催崩如雷 第772章 甲骑山催崩如雷 李显忠犹疑的原因很简单也很直接。 那就是淝水东岸乃是金军主力猬集之地,而如今最前方的淮东大军已经彻底压过了签军,就差一口气就能将签军彻底击溃,而金军主力甲骑却没有任何反应,确实是有些过于奇怪了。 不过按照李显忠多年军事经验来判断,仆散忠义肯定是没憋着好屁,就等着来一波大的。 思量片刻之后,李显忠几乎以超人的毅力,按捺住了立即发兵渡河的冲动:“传令给戴皋、张振,让他们勿要深入追击金贼。 我这里没有援军,他们能成就成,不成便罢,不过此番的确打得漂亮,当以他们二人为首功!” 军使刚刚出发,李显忠就听到了战场前方齐齐呐喊欢呼出声,心中一颤,连忙望去。 只见彼处烟尘滚滚,人马俱是隐藏在其中,看都看不清楚,不过李显忠还是能看到宋军将领的大旗正在缓缓前进。 这应该是已经彻底击溃签军,正在驱逐溃军攻入签军大营之中。 想到这里,李显忠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心中一紧,立即下令:“举黄旗!” 他身侧的军令官立即将早就准备好的黄旗高高举起,并且奋力摇动起来。 杨春见到了约定的信号,立即深吸一口气,随后大声下令:“起!” 已经披甲完毕,坐地歇息许久的宋军甲士立即起身,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检查身上盔甲。 “列阵!” “进!” 军令迅速传达,作为宋军绝对主力的池州大军也随之启动。 杨春率领七千步卒先行,李显忠亲自率领剩余的一万五千兵马,开始出营列阵。 与此同时,侯元谅已经彻底绝望。 他的兵马已经被彻底打残,那些想要保住的父老也是死伤无数,如今竟然连用尽心血的签军大营也要被宋军攻进去,让侯元谅有种死在阵前,一了百了的打算。 须知道,此时签军大营中还有数万平民百姓,这要是让宋军冲了进去,还指不定会死多少人。 “大哥!大哥!”有心腹冒死将侯元谅从前线拉了过来,带着哭腔的大声吼道:“大哥,你这是作甚?” 侯元谅从杀红眼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感受着舌尖上铁锈的味道,不由得惨笑出声:“五郎,我是真的无法了……” 侯五郎拽着侯元谅盔甲的衣领大声说道:“大哥,难道就这般死了就能了事吗?大哥就算对局势彻底无能,也总可以当一名甲士来厮杀吧?! 为何要在此时丧志丧胆?!还活着的儿郎们,父老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大哥指望我来收拾残局不成?!” 一连串的反问将侯元谅问懵了,不过片刻之后,这位蒙城大豪终究在纷乱的战场上恢复了神志,点头说道:“五郎你说的有理,就算要以死谢罪,也不是在现在。咱们……咱们一边打,一边向后撤,守住签军大营……” 话声刚落,有一名手持令旗的军使驱马而来。 “哪个是侯元谅!都元帅有军令!” 来人没有戴头盔,没有髡发,却也没扎幞头,而是梳成了辫发,明显就是迁徙到关内的猛安谋克户,生活已经基本上完全汉化,却又用各种小手段来表示自己女真国族的身份。 侯元谅睁着血红的眼睛,起身拱手说道:“末将就是侯元谅,都元帅有何军令?” 军使被侯元谅这副浑身浴血的模样吓了一跳,勒住马缰绳说道:“侯元谅,都元帅有令,让汉儿军退守签军大营,宋贼自有天兵精锐了结!” 侯元谅精神微微一震,也顾不得女真甲骑为什么此时方才出动,大声应诺:“末将得令!” 随后,侯元谅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开始了撤军行动。 然而,临阵撤退对于精锐来说都是个巨大的问题,稍不注意就会从撤退变成溃退,又何况是签军呢? 很快,签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就彻底溃散,顺带也将侯元谅麾下的汉儿军搅乱,一万多人犹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 李横立即指挥兵马压上,想要追着签军冲入签军营寨之中。 虞允文看着这一幕,心中反而更加慌乱起来,一时间找不到商议的对象,只能对着身侧的刘宝说道:“刘总管,李总管是不是过于冒进了?” 刘宝拱手以对:“李总管这也是不得不为,看着这营寨规模,金贼最起码集结了三四万的签军,出战的却只有一万左右,这必然是签军还没有调教好的缘故。 此时杀入签军营寨,就能让这几万人一起炸锅,甚至可以反冲到金贼本阵。这个险值得一冒,另外……” 刘宝指了指前方代表总管的李字大旗,叹了口气方才说道:“虞相公不在军中,不知道军中之事。如今当面之敌已经大溃,各支兵马都在追击抢功,李总管也无法完全控制兵马了,只能顺势追出去。” 虞允文有些恍然,心中却又有些犹疑。 他虽然不是十分知兵,却也不是临阵就躲在百十里开外的宋国传统宰执,他是跟着大军正面厮杀过的狠人,俗话说吃过见过的。 在虞允文数次上阵经历中,麾下兵马都是可以令行禁止的,哪有刘宝所说的这种大军失控的情况? 不过虞允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在第二次淮西之战中,事实上的军事指挥官要么是刘淮,要么是李显忠,最差的也是时俊。 李横虽然也是合格的将领,却又哪里比得上这几人? “李总管既然已经入阵,咱们也不能在此继续等待了,向前!”虞允文强忍着心中的慌乱,朗声下令,随后不顾刘宝惊骇欲死,驱马向前而去。 刘宝率领两千多兵马没有参战,一方面是为了作为李横后继,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保护虞允文,不让他过于靠近前线战场。 然而正如同李显忠无法拦住虞允文亲自上阵一般,刘宝又如何能拦住虞允文带着大旗亲临一线呢? 而虞允文的大旗一动,立即引起了连锁反应。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已经开始缓缓行军,进入战场的杨春所部。 杨春作为淮西大溃败时坚守过庐州的大将,资历也是惊人,他在战败之后也没有逃去江南,而是在巢湖里立水寨打游击,后来更是亲身率部参与过巢县之战,立下不小功勋。 也因此,杨春与戴皋、张振一样,都是虞允文着重培养的将领。 换句话来说,杨春乃是虞允文的人。 有这种关系,在此般情况下,不说私人情谊,哪怕仅仅从功利的角度上来讲,杨春又怎么会让自家朝中依仗身陷险地呢? 所以,杨春干脆下令心腹大将范山硕率领三百多甲骑,当先进军,随后率领剩余甲士加快脚步,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加入战局。 而金军那边的反应同样十分剧烈,仆散忠义驻马在一处小山坡,站在马上遥遥眺望,见到虞允文的大旗已经在视野极限上若隐若现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狞笑。 “术虎赤!歇够了吗?” 合扎猛安三位总管之一的术虎赤缓缓点头,随后这名疤脸大汉举起手中长矛,吐出口中衔枚,大吼出声:“上马!” 坐在地上的三千合扎猛安看到旗帜信号,纷纷拽着马缰绳拉起战马,继而翻身而上。 仆散忠义满意点头,也对身侧的亲卫挥了挥手。 亲卫立即高举一面红旗,奋起摇动起来。 在签军大营正后方,以营寨木栏隐藏身形的四千武捷军同样跨上战马,蒲察世杰同样狞笑着戴上头盔,放下了顿项。 伴随着一声令下,七千金军精锐甲骑轰然启动,用隆隆马蹄声向战场上的所有人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首先反应过来,并且立即惊慌失措的不是宋军,反而是正在尽全力收拢签军,回到营寨的侯元谅。 他心中一片拔凉之余,听着如雷的马蹄声,脑中竟然变得一片空白。 如此规模的骑兵,可不是为了协助签军守营,或者说协助汉儿军撤退的。刚刚那名军使说的并不是夸张,反而是了不得的大实话。 金军想要将宋军全都碾死在这里。 然而对于侯元谅来说,宋军死不死他不管,关键在于此时签军还有他麾下的陈州汉儿军同样混乱成一片,四散而逃,不少人干脆就是堵塞到了金军甲骑冲锋的道路上。 难道指望那群女真人会对汉儿签军有所怜惜吗? 在侯元谅的目眦欲裂中,金军骑兵从庞大的签军大营两侧绕过,一路上不顾任何阻拦,踏过无论敌我的所有士卒,出现在了战场两翼。 武捷军更是分出了千余甲骑,以什为单位,插入到了签军大营与溃军之间,用刀斧战马逼迫溃散的签军转身,冲击宋军阵型,其余六千骑兵兵分两路,从战场侧翼掠过,向着宋军攻去。 “蒲察评!”侯元谅认出了率领甲骑驱赶溃军的正是老熟人,连忙飞奔向前,拉住对方的马缰绳,焦急说道:“用不着这么多签军一起回去,放开个口子,让我来收拢兵马,跟随天军一起进攻吧。” 蒲察评脸上尽是讥讽之色,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夺过马缰绳,随手刺死了一名全身赤裸,只着兜裆布的干瘦老汉后,带领麾下甲骑,继续向前。 侯元谅在哭喊与惨叫声中瘫倒于地,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本章完) 第773章 人今战死不复回 第773章 人今战死不复回 你可以说仆散忠义的用兵手段毒辣,也可以觉得他应当被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但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他对于战机的把握堪称精准。 如果他晚一些出动,宋军就很有可能已经冲进了签军大营,数万签军一起炸锅,很有可能连带着金国正军也一起乱掉。 如果早一些出动,那么李横的淮东大军也不至于乱成了这副样子。 事实上,当金军骑兵将签军驱赶回去的时候,淮东大军正好处于最混乱的状态,各部兵马皆是争功向前,追赶溃散的签军。 而且,淮东大军毕竟是已经溃散过一次的兵马,军官损失惨重,指挥系统原本就遭遇了惨重的打击。 如今,不仅仅是统制官找不到统领官,各部都头也与队将、什长完全失联,几乎是各自为战,人自为战。 随着签军如同没头苍蝇一般,被金军甲骑驱赶了回来,宋军与签军立即就变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混战与乱战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无论是哪支军队指挥官,都会尽力避免这种情况,因为军队战斗力的保障是组织度,只有组织起来的兵马方才能被称为军队。 大混战会让己方兵马付出原本不应该付出的伤亡。 然而仆散忠义却并不仅仅是将宋军视为敌人,也将这些犯上作乱的河南汉儿视作仇敌。 自家好友蒲察世杰与陈州军合军一处时,处处受到欺压,难道是假的吗? 此时仆散忠义根本就是打着杀光宋军除外患,杀光签军除内乱的主意在行事。 而仆散忠义这番诡谲心思,李横却是不知道的。 “总管,金贼主力来了!咱们撤吧!”刘汜额头流下的汗水在脸上脂粉上犁出道道沟壑,但他却全然不顾了:“儿郎们顶着暑气厮杀至今,已经足以对得起天地良心了,哪怕到了官家身前,也可以说道一二的。” 李横脸颊抽搐了几下,艰难摇头说道:“不成……” 此时魏友也穿过混乱的战场,来到了中军处,听闻李横如此作答,不由得大急:“总管,虞相公还有李节度的意思,就是让咱们击溃签军即可,剩下的金贼正军由池州大军来应对。总管如何在此时却起了糊涂,真当咱们淮东大军是靖难大军不成?” 李横摇头以对:“阿友,非是如此,而是此时想要撤也撤不出来了,只能暂时坚守片刻,以此来收拢兵马,方才撤出去。” 刘汜看了看周围的局势,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总管,乱成这副模样,如何能收拢儿郎?” 李横指了指身后的总管大旗:“我就在此处立旗,你们各自去汇合兵马,能找到一个队是一个队,能找到一个都是一个都,让他们来我大旗之下汇合。” 刘汜与魏友互相对视一眼,立即跺脚转身离去了。 平心而论,李横的选择是十分符合常理的。 因为战场如此混乱,不只是宋军如此,金军也是这样,而且看起来金军之中也没个靠谱人物站出来集结兵马,只要宋军能集结上五千人,就能在乱战中自保,哪怕金军主力来攻,也能坚持上一时片刻。 可李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仆散忠义没有收拢兵马,并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总管,看东北面!有烟尘靠近!”魏友与刘汜二人刚刚出发,李横的亲卫就发现了战场上的怪异之处,并且立即禀报:“不对,是金贼甲骑!” 李横皱眉望去,心中顿时空白一片。 果真是金国甲骑,而且数量足有千骑之众,正在极速突进。 战场此时已经敌我混杂在一起了,金军这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李横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知道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立即大声下令:“列阵!迎敌!长枪都扎紧了!” 五百余宋军立即行动起来,列成了宋军惯用的六阵。 然而因为军官的缺失与编制的混乱,这个六阵列得歪歪斜斜,犹如一只打碎的瓷碗一般。 但此时李横也管不了这些了,随着金军甲骑的极速靠近,一些事情也就显露无遗了。 待到李横眼睁睁的看着金军甲骑将数十签军与宋军混合的战团全都践踏在马蹄之下后,他也总算知道金军甲骑为什么能在乱军之中如此快速机动了。 这些王八蛋根本不把所有人的性命当一回事,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而到了此时,也有数名将领发现了金军的异动,在大惊失色之余,立即带着还能脱离战斗的兵马,向着李横汇聚而来。 然而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这支金军甲骑不是寻常兵马,正是那三千合扎猛安中的一千甲骑,皆是弓马娴熟,悍勇无匹。 一千甲骑先是将周围混战中的战团彻底驱散,随后就围绕着被孤立起来的五百宋军来回奔驰恐吓,抵近射箭掷矛。 宋军虽然也是甲士,然而身上穿的却不是最为厚重的步人甲,在女真重箭抵近射击之下,盔甲根本阻挡不住。 金军的每一轮箭矢射出,宋军阵型就会栽倒一片,金军就如同一支精准的水果刀一般,围绕着宋军这个大苹果,不断的将外围果皮削落下来,露出其中鲜嫩的果肉。 宋军不是没有反击,事实上,阵型之中就有百余名神臂弩手,在同样抵近对射之时,就算是有铁浮屠之名的合扎猛安也扛不住一支弩矢。 然而相对于金军甲骑人人持硬弓,射重箭,这百余把神臂弩的火力投射根本就不够看,再加上神臂弩上弦困难,往往金军已经射来数十箭,宋军中才有一发弩矢作回击。 不过片刻之后,宋军阵型就彻底崩溃了。 李横身在其中,眼见着步卒阵型逐渐崩解,看着金军甲骑放肆砍杀,却没有之前那副慌乱,他只是长叹出声,随后就对身侧亲卫说道:“当日我在蒙城之下惨败,抛下儿郎袍泽性命,狼狈而逃。虞相公却没有怪罪于我,反而让我继续担任淮东大军总管,希望我能知耻后勇。 然而如今大军又再一次溃败,因为我的无能,军士再次死伤无数,我又有什么面目,回去见虞相公呢?” 说罢,李横戴上头盔,放下顿项,劈手从亲卫手中夺过大斧,大喝一声,向着金军甲骑冲去。 李横的亲卫也随之而动,而伴随着总管旗帜的移动,那些如同没头苍蝇一般的溃军也有人汇聚过来,形成一股人数大约百人的步骑混编小队。 亲自率领合扎猛安前来突袭的仆散忠义见到这一幕,表情反而变得肃然起来。 随后,这名金国的都元帅亲身打马向前,同样带着亲卫迎了上去。 李横手持大斧,于马上左挥右砍,将陷入混战之中,失去速度的金军甲骑斩落马下,抬眼见到仆散忠义飞马而来,虽然不知道当面的乃是金国都元帅,却也从其雄壮身材知道此人必然不凡,因此同样持斧迎上。 双方迅速逼近,仆散忠义手中却没有任何长兵,只有一硬弓,一重箭罢了。 两人双马一错间,李横奋力将长斧劈下,可长斧毕竟是重型兵刃,不符合骑兵兵刃轻芒迅捷的要求,被仆散忠义轻易侧身躲过。 与此同时,仆散忠义弯弓搭箭,身子一拧,从侧后方将重箭射出,长约一尺的箭头洞穿了李横的头盔,贯脑而入。 李横的尸首随着战马向前奔驰了两步,随后攥着长斧,轰然落马。 仆散忠义并没有回头看战果,或者说他对自己的箭术实在是太有信心了,知道每发必中,当者立死。 所以,仆散忠义扔下硬弓,从得胜钩上摘下长刀,一路杀到李字大旗之前,一刀挥下,就将旗手与旗杆一起斩为两段。 随着代表着淮东大军总管的李字大旗落下,原本就因为顶着暑气,苦战半日的淮东大军彻底难以坚持,彻底崩溃。 然而吊诡的是,由于签军同样处于崩溃状态,此时宋军放弃厮杀,四散奔逃,反而让伤亡停止增加,只不过签军夹杂着宋军,一起向宋军主力倒卷而来,让刘宝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范山硕!你速速带着虞相公撤回去!这里我先阻挡一二!”刘宝对着刚刚率领甲骑前来支援的范山硕大声说道:“现在就走!快!” 眼见着范山硕就要来拉自己,虞允文望着一眼从两翼包抄而来的金军甲骑,又瞥了一眼刘宝,冷冷说道:“本相哪里也不去。刘总管,由本相与你一起死在这里,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拼命吗?” 虞允文不是第一次给刘宝擦屁股了,如何不知道刘宝这厮的本性? 自己走了,刘宝这厮还能跟金军拼命就见鬼了,八成就会立即跟着虞允文逃窜,连麾下两千兵马都不会再要。 到时候金军轻易击溃淮东大军所有兵马,使得前线没有任何战略支点,哪怕池州大军抵达,也得先经历一番苦战。 果然,听到虞允文这般说辞,刘宝没有兴奋,没有慨然,更没有焦急,而是在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怒,虽然掩饰的很好,却还是被虞允文捕捉到了。 “刘总管。”虞允文语气变得更加坚硬:“你的小心思,本相还是知晓一二的。若你真的怕死,不妨现在就匹马而逃吧,让本相替你死在这里。只不过原本的后果可能是只死你一人,如今却要祸及家人了。” 刘宝冷着脸点了点头,随后也不应诺一声,直接转身,大踏步着去整备兵马,准备厮杀去了。 虞允文见状只是摇头失笑,随后对身侧明显是有些慌乱的胖大汉子说道:“范山硕是吗,莫要惊慌,只要老夫在这里站定了,此战就绝对不会一败涂地!” 范山硕也只能慌乱点头。 (本章完) 第774章 声言击东其实击西 第774章 声言击东其实击西 虞允文的决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十分正确的。 因为以这个时代的常识来论,步卒只有在列阵之后,才能与骑兵作战。 而步卒大阵一旦成型之后,除非骑兵有极其强悍的战力,否则也不可能轻易将步卒大阵冲开。 说句难听的,李横五百疲弊之兵,面对袭杀而来的一千合扎猛安,还能坚持上一刻,难道刘宝麾下这从头到尾都没参战的两千兵马,还不能在六千金军甲骑面前坚持三刻钟吗? 三刻钟之后,杨春就算是爬也能爬到了。 但是步卒一旦解开大阵,展开行军队列,在平原上就只能任由骑兵宰割。 在这个时代不是哪支兵马都如同汉军这样,将队列训练刻在骨子里的。 汉军的组织度与军官度,还有军官素质,那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根本不是宋金两国兵马可以碰瓷的。 回到眼下,虞允文如果真的离开,那这两千兵马肯定会军心大乱,四散奔逃,但是虞允文选择坚持不动之后,刘宝也终究不敢将一名宰执卖给金军,哪怕为了身家性命着想,这老兵油子也只能定下心来开始作战。 “那面虞字大旗我知晓,必然是宋国的宰执虞允文,那面形制稍小的刘字大旗乃是何人?竟然如此忠勇?” 蒲察世杰之前毕竟是与陈州军一起沿着颖水进军的,因此并没有参与蒙城之战。 此时见到这区区两千宋军,在前有近两万溃军冲击本阵,两翼又有六千多精锐甲骑夹击之时,不仅仅没有直接溃散,反而抖擞精神列阵迎敌,哪怕是势分敌我,蒲察世杰也不由得感叹起来:“这才是国家大将之姿啊!” 有几人的表情有些古怪,却又不敢明言:“此人应该就是淮东大军副总管刘宝,不过真正顶事的,应该还是阵中的虞允文。” 蒲察世杰捻须说道:“如此说来也对,毕竟宋国虽然皇帝不行,将军也差了些,但除了秦老狗,相公们还是能抗事的。也罢,今日就在此地了结此人吧!” 说话的工夫,武捷军已经列阵完毕,在蒲察世杰挥手示意之下,三个猛安的甲骑奋勇冲出,向着淮东大军的军阵杀去。 另一边,术虎赤率领两千合扎猛安从右翼切入。 战斗在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刘宝虽然被这一瞬间的伤亡搞得心惊肉跳,却终究没有绝望。 因为虞允文在此坚守的缘故,杨春与李显忠都不可能怠慢,此时杨春已经在半里之外摆开阵势,李显忠更是放弃了与那些游骑的纠缠,在战场上冒险以行军队列来急行军。 既然有援军,那就不至于骤然全军崩溃。 就这样,两千淮东大军就如同中流砥柱的礁石一般,顽固的挡在了战场的最中央,刘宝终于找回了自己年轻时的泼皮性子,也找回了自己曾经的勇武。 两刻钟之后,杨春率领七千宋军参战,将阵线维持妥当。 半个时辰之后,李显忠率领一万五千大军,列成横阵推来。 在傍晚渐消的暑气之中,双方你来我往,正面厮杀,到了日落之时,终究是不耐暑热的金军暂时退却了,而被宋金两军挤在中间的庞大溃兵集团也趁着夜色解脱开来,各自向着自家营寨逃去。 今日一战,淝水西侧乃是宋军毋庸置疑的大胜,而在淝水东侧,则是宋军大败了。 宋军回到营寨中各自休息,而将领们则还是得继续开军议,商议接下来的战事。 由于虞允文身先士卒,并在关键时刻拿捏住了刘宝,使得战场没有彻底崩坏,让宋军有了反击的机会,因此,此战的军议上,宋军将领们对虞允文都服膺许多。 此战淮东大军再一次大溃,甚至连总管李横也战死,此时只收拢了不到八千兵马,已经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而刘宝在此战中表现出色,虞允文当场拍板,让他成了朝思暮想的权淮东大军总管,也是让刘宝哭笑不得。 可即便如此,淮东大军也不能退过淮河,虞允文下令,让刘宝率领淮东大军在下蔡东北处设营,处于主力大军之后,休整兵马。 除此之外,池州大军也有斩获与伤亡,论功行赏与勉励一番之后,已经疲惫至极的诸将就回到各自营中休息去了。 然而众将刚刚离开,李显忠却又皱着眉头,去而复返了。 “虞相公,今日金贼的行状不太对。” 虞允文精神一振:“本相也有这番考量,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过于奇怪了一些。” 李显忠蹙眉说道:“人数上不太对。金贼是有三万多正军,这个数字是大概没错的。但是今日最多只出动了一万骑兵,末将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虞允文闻言,首先心中一紧:“会不会因为他们悄悄分兵了?” 李显忠了解虞允文所担忧之事,直接摇头说道:“两万大军出动是根本遮掩不住的,哪怕是夜间,也总会留下大量的足迹与马粪,我军的游骑虽然被金贼所压制,却也可以通过水网来探查军情,不可能探查不出来。 而只要兵马不到两万,魏公那里又如何应对不了呢?” 虞允文缓缓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有没有可能,金贼分兵一路向北,脱离了大军探查范围,方才转向宿州呢?” 李显忠再次摇头:“这既是末将要说的另一点了。吴玠吴太尉曾经说过,金贼有四长,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当日和尚原一战,吴太尉就是以这暑气来破了金贼的坚忍。” “这等暑气也是金贼最为害怕的天气,金贼如果再向北绕行数百里,仅仅是赶路,战力十成也剩不下五成。” 虞允文刚要点头,却听得李显忠犹豫说道:“若是从这方面来说,金贼没有全力出动,倒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即便在营寨中,这几日的暑气对于金贼也是十分难熬的。” 虞允文也有些无奈。 这种车轱辘论证法,继续论证下去那就没完没了了。 果真,李显忠接下来的言语显得更加犹疑:“然而这毕竟国战,今日又是金贼占优,难道只因为暑气,就让金贼不想进取了?真真是令人想不通。” 虞允文立即挥手打住了李显忠的言语:“多派遣探马,哪怕绕,也得绕到签军大营之后,用眼睛看看金贼大营究竟是何等状况。一座大营,少了一两万人总归还是会有些痕迹的。” 李显忠舒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我派遣我亲卫去,他们心思细,眼界也好,断断不会有遗漏的。只不过若是金贼没有分兵,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这就是今日的主要问题了,甚至都不能宣之于众的讨论。 淮东大军被彻底打成残废,却只是与金国签军完成了兑子,并没有吸引过来金国全军主力,没有如同预想的那般打成决战,虽然留住了数百金军精骑,不过这账如果细细算的话,终究还是宋军一方亏了。 如今的形势也就变成了两万五千池州大军对战三万多的金军,真打起来,胜负是难料的。 更关键的是,金军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河南民生了,他们完全可以再次征调平民来充当签军,跟宋军对着耗。 拖上二三十日,又是整整齐齐的几万签军。 虞允文张口欲言,却听到帐外喧哗声起。 两人立即出帐查看,发现隔着一条淝水的东岸火光冲天,喊杀阵阵,在夜色的笼罩中人影幢幢,倒映在淝水之中,更是显得朦胧一片。 “金贼来袭营了。”李显忠只是扫了一眼,就下了定论:“不过戴皋与张振二人今日打得漂亮,想必以他们手段,金贼仓促夜袭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虞允文点了点头,随后就与李显忠一起回到帅帐之中:“刚刚我就想问你,如今我军与金贼都被一条淝水分割,不能相顾,能不能先集中兵马击溃一部?不对……” 虞允文有些惊疑起来:“现在戴皋那边,是不是就是金贼偷偷派遣兵马过去,准备扫荡淝水西岸?” 李显忠笑了:“还是那句话,金贼如果有上万兵马转移,无论是向东,又或者是渡河,绝对不会瞒过咱们的眼睛。 而且,若是金贼绝对不会派遣上万兵马夜袭的,他们的战力足以在白日作战,夜间反而会有溃败的危险。” 说到这里,李显忠收拢了笑意:“不过虞相公的说法倒是有些道理,是得靠着淝水分势打败一路金军,然后再去应对另一路,具体该如何去做,就看戴皋他们今夜能打出个什么名堂了。” “报!”有军使唱名而入:“禀相公,禀节度,傍晚时刻,就在全军厮杀之际,金贼大营处有异动,大约五千骑出营向东。” 虞允文与李显忠二人闻言齐齐一窒,却又齐齐释然。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如今有了金军的具体动向,二人反而平静了下来。 “火速派遣军使,向魏胜通报军情!” 与此同时,身处蒙城的夹谷清臣望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一万兵马,心中默默盘算着时日。 明日就是约定的日期了,愿一切顺利。 (本章完) 第775章 孤城耀日斗兵急(上) 第775章 孤城耀日斗兵急(上) 蒙城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原本的百姓全都已经被征发为签军,发往了前线。 少数漏网之鱼要么躲藏起来,要么就是在乡间野地湖泊里苟活。 一万女真正军骑兵在数日之前,就借着四处出动征发签军的时机,偷天换日,也是堂而皇之的驻扎在了蒙城之中。 金军设立在淝水东岸的大营中,正军其实只有两万四千人。 李显忠说得不错,双方大营距离这么近,任何大规模兵马调动都是瞒不住人的。 可若是一开始,这一万马军就没有来到下蔡与宋军对峙呢? 这也是仆散忠义今日只率领七千马军进行反击的原因,金军营寨中除去傍晚趁机向东急行军,被宋军探查出来的五千骑兵,剩下的基本上就是步卒了。 金军步卒也不是不能打,只不过很容易露馅。 至于纥石烈良弼为什么搞得这么麻烦,几乎是以河南动荡的代价掩盖着一万马军的踪迹,终究还是因为此时金军主力不仅仅得防着宋国一方,还得防着石琚所率领的河南汉儿军。 不仅仅要防着汉儿军通风报信,更要防着陈州军心一横,直接渡过淝水,先将金军主力大营掀了。 不管如何了,经历了战略欺诈与仆散忠义的正面奋战之后,纥石烈良弼终于得偿所愿,不仅仅让宋军保持了战略保守的姿态,更是通过宋军之手,让魏胜产生了战略误判。 若是魏胜知道有一万五千金军正经骑兵杀来,他肯定直接驻守在蕲县,坐稳偏师的姿态后,坐观下蔡成败即可。 可若只有五千金军骑兵,那么魏胜很有可能还是会继续向着下蔡行军。 如意战车只要一围就如同一座平地而起的木城,五千金军骑兵又能如何? 杀伤到一定程度之后,直接反击出去,胜负犹未可知。 忠义大军北伐到如今,打这种仗都快打出手感来了。 不过魏胜还是保持着极大的谨慎,他在七月二日傍晚接到宋军军使传来的消息之后,只是心中微微一算,就根据金军骑兵的脚程,算出那五千兵马距离已经不远。 犹豫片刻之后,魏胜下令,游骑尽量向更远的方向探查军情,务必要摸清楚金军底细,全军趁着夕阳余晖,后队变前队,向后撤退十里。 忠义大军在昨日渡过的涣水,今日清晨出发,只行进了二十里左右,此番往回行进十里,也就距离蕲县不过十里了。 虽然这必然会导致军队士气低落,但事实证明,魏胜的谨慎拯救了所有人。 七月三日清晨,由如意战车围拢成的营寨之中,正在埋锅造饭的忠义军将士被隆隆马蹄声所惊动,纷纷放下碗筷,披上甲胄,拿起弓刀,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展开了防御。 伴随着东方太阳的升起,魏胜与陆游二人站上了高台,望着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金军甲骑,俱是面色铁青。 陆游喃喃自语:“这是……这是五千骑兵吗?怎么这么多?” 魏胜扶着木栏,叹了口气说道:“这最起码是一万骑兵,下蔡那里虞相公上当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谎报的军情,还是有人故意作乱。金贼改变了主攻方向,将主力冲向咱们了。” 陆游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电报,具体军情全都得靠军使用书信或者口信来传递,所以魏胜不知道下蔡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就无从判断究竟是谁对虞允文实行了战略欺诈。 甚至有可能汉儿军与女真人的矛盾一开始就是装出来的,双方其实亲密无间,把魏胜当作傻子来耍也说不定。 “元帅!” “元帅,末将前来请令!” 李火儿等人没有丝毫慌乱,昂然请令。 与宋军不同,山东汉军由于屡战屡胜,对金军是有心理优势的,这种情绪当然可能会发展成狂妄自大,但如今表现出来的则是,即便面对铺天盖地扑来的女真骑兵,忠义大军却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斗志昂扬起来。 魏胜看着几名老兄弟,气势也同样变得昂然起来,扶刀大声说道:“诸位,金贼以马军长途奔袭而来,辎重粮草必缺,因此,金贼决战之机只有今日一个白天罢了。 我军在此立营,有粮有水,如何撑不过区区一个白日?!” “如今如意战车已然合围,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军四面防御,做好轮换,金贼敢来就给老子打回去!” “喏!” 与忠义大军普遍振奋不同,陆游却还是有些忧虑。 因为忠义大军是不可能有援军的,最近的正经兵马就是下蔡的宋军,但他们很有可能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有如此多的骑兵来对付忠义军。 而且,金军骑兵数量众多,也足以遮蔽道路,除非能靠近河道,否则军情都没有办法传递出去。 至于张安国与单定屯驻在宿州的屯田兵与土兵弓手,守城守营寨还可堪一战,若是脱离了城墙的保护,根本扛不住金军甲骑的一轮冲锋。 也就是说,忠义大军此战很有可能只能靠自己了。 然而虽然心中有这样那样的忧虑,但是陆游却面上不显,只是对魏胜说了一声,就来到被护在车阵最中央的民夫营中坐镇。 忠义大军毕竟是正经兵马,不畏惧乃至于蔑视金军很正常,但是民夫毕竟只是寻常百姓,虽然经历过一定的军事训练,然而面对这种万马奔腾的大场面,还是有些恐慌的。 陆游则是一边让亲卫大声宣扬忠义大军战力,说此战必胜,一边让唤来几个屯长,将刚刚魏胜的言语说了一遍,随后让他们回去安抚军心。 不过片刻之后,一个屯长去而复返,口称有要事禀报。 “我认得你,你是淮西人,大名唤作郝东来,此时乃是海州灌南县二道村的里长。”陆游如数家珍,脸色和善的说道:“郝老弟,此番所为何事?” 郝东来有些受宠若惊:“贵人还知道草民的名字吗?” 陆游摇头失笑:“自然知道,曾经的淮西郝大爷,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去年令郎出生之时,我还托灌南知县送过一份礼金呢。” 郝东来的身份实在是过于复杂,曾经是流民军的领袖,后来又组织人手在海州屯田,再加上好友刘蕴古乃是幽燕地区的地下工作者,儿子郝楠也在彼处执行秘密任务,自然会受到官府的重点关注。 不过此人倒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想要安安生生种地,如今倒也是得偿所愿。 郝东来闻言更加惊讶了:“官家没有明说,我还以为如此丰厚的礼金,乃是因为这是村子里第一个婴孩降世,官家方才送来的财货。” 陆游摆手以对:“不说这些了,郝老弟你急匆匆的来见我,有什么要说的?” 郝东来连连点头,却因为骤然从四面传来的喊杀声与马蹄声而失神了片刻,定了定心方才说道:“刚刚陆相公的说法有些问题,不过刚刚人多嘴杂,不好反驳。” “金贼虽然是远道而来,粮草带着并不是太多,然则现在快要秋收,粮食也快要熟了。人虽然吃不得,但牲口还可以饱腹的。” “陆相公,相比于大牲口,人是吃不了多少东西的,每人带上十斤干粮,混着水吃喝,再掺些肉干,足以让金贼坚持些时日了。” 陆游思量片刻,颔首以对:“郝老弟,也只有你这般既有从军经历,也是侍弄庄稼好手之人方才能看出来如今形势,不过勿要声张,元帅有全面谋划。” 郝东来连连点头:“元帅知晓就好,我就是担心元帅漏算了这等情况,误判军情,这是了不得的事情。” 面对如此诚恳之人,陆游还能说什么? 他胡乱点头之余,只能连连宽慰郝东来,随即循着魏胜的旗帜前去汇报。 “我自然知道此事,不过我说的金贼战机只有一日倒也不假。”魏胜此时已经来到了车阵的最南端,望着逐渐升起的日头说道:“金贼最怕此等暑气,又是长途趁夜奔袭而来,只要撑过白日,金贼的战力就会下去三成,到了夜间,我军就能反击一场了。” 陆游见状,心中稍定,随即再次转身回到了民夫大营。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实际操作起来时,却因为消息传递速度与准确性等各种原因,而导致领导之人最多也就是从宏观上预测敌方,而不可能对军情全都料事如神。 也因此,各方军政领袖都是将知己做到极致。 陆游能叫出来郝东来的名字与籍贯根本不算什么,后来拿破仑从流放地归来之时,将前来围剿的士兵从姓名到籍贯,到参加过的战役、立过的功勋如数家珍的说了出来,士兵当场喊着皇帝万岁倒戈相向。 纥石烈良弼自然也能做到知己,因此魏胜能看到的战机,能知道的金军缺点,纥石烈良弼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早有准备。 可即便如此,当金军精锐一头撞上忠义大军,车阵却犹如在海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一般伫立之时,不止纥石烈良弼面色有些不自然,就连金军将领们都各自惊骇。 须知道这可是占着突袭的便宜,又有人数优势,而忠义大军莫说崩溃了,就连最起码的惊慌都没有。 纥石烈志宁在河北就是与这种军队作战的吗? 怪不得会惨败成那副模样! “良弼相公,山东贼的车阵坚固,末将来请军令,该如何是好。” 纥石烈良弼冷冷一瞥:“石敦重,你也是老将宿将,当了许多年的正经猛安,这种事情难道还要问本相吗?你看这车阵如同城池,当然就要用攻城的手段来应对,你该不会将怎么攻城都忘了吧?” 唤作石敦重的资历大将浑身一抖,随后大声应诺而去了。 虽然石敦重乃是西金大将,却终究不敢对一名相公无礼,连忙派遣兵马去临时伐木作梯,准备用正经攻城的手段来进攻车阵了。 日头逐渐上升,温度也逐渐提高,纥石烈良弼望着在暑气中奋力作战的骑兵,心中蓦然一叹,望向了东北方向,心中默念:“青臣,你可万万不要出岔子……” (本章完) 第776章 孤城耀日斗兵急(下) 第776章 孤城耀日斗兵急(下) 骑兵声势浩大,尤其是金军这种以骑兵主力的正经骑兵,往往一人多马,一旦开动起来声势震天。 蕲县设立在涣水以南的大营距离主战场不过十里,也就早早有了准备。 单定立即从周围村寨召集土兵弓手,守卫营寨,随后派遣军使沿着浮桥渡过涣水,向张安国禀报军情。 张安国也有些警觉,召集兵马严阵以待的同时,立即派遣军使向四面八方通报军情,请求援军。 蕲县此时只有四千屯田兵,其中还有近千乃是民屯的义勇,是根本无法出城野战的,只能一边守卫城池与营寨,一边等待魏胜能撤回来。 魏胜深陷敌阵,张安国自然是焦急万分的,可他却知道,能保住蕲县,那么魏胜就算败了,溃兵也能浮渡涣水逃回来。 若是蕲县丢了,就算魏胜能在骑兵的围攻中坚持到天荒地老,也终究彻底没了退路,到时候非得被堵在这涣水与涡河之间的狭长通道间,被金军斩尽杀绝不成! 单定刚刚聚拢了一千屯田兵,就发现一阵烟尘滚滚靠近。 他知道有大队骑兵抵达,立即让那些还没有赶来的屯田兵四散撤退,同时关闭寨门,准备迎战。 这座营寨乃是与博州防御体系一起建立的,深沟高垒,拒马木栏一应俱全,除了其中没有精兵之外,已经具备了一座坚固营垒的所有充分条件。 原本在刘淮的设计中,哪怕有金军来攻,忠义军也可以层层抵抗,诱敌深入,直到金军被暑气与疲劳折腾得欲仙欲死的时候,魏胜再率领八千忠义大军反杀出来。 除非金军真的用倾国之兵来攻,不怕会出岔子。 如果金军真的放着宋军不管,全伙来攻打山东,那忠义大军直接退守徐州就成了,彼处乃是形胜之地,金军哪怕来了十万大军也得在彭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而且,虞允文也不会坐视魏胜陷入危险,而金军一路攻城拔寨,也会累得半死,也就给了宋军野战决胜的机会。 待一两个月,刘淮彻底料理了河北金军之后,率领精锐南下,到时候可以让金军知道什么叫做史诗级的包围圈。 然而随着宋军两路大军溃败,河南局势变得无比恶劣,魏胜终究不能坐视宋军彻底溃败,违背了与刘淮的政治承诺直接出兵,也就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可即便战略态势发生了变化,之前的谋划全都作废,从蕲县到徐州这一路上的层层防御设施却是依旧存在,不会因为魏胜的出兵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夹谷清臣率领三千甲骑抵达涣水之畔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座坚固营寨,心中当即就是一沉。 但夹谷清臣毕竟有大将之风,只是微微迟疑了片刻就高声下令:“按照之前的谋划,全军突击,三面围攻!就在这涣水畔,将这些山东贼吞掉!” “喏!”无论是东金还是西金的兵马,齐齐大声应诺起来。 随即,三个猛安没有留下任何预备兵马,从三面围上,下了战马,负土填壕,飞梯跨越,以一种不把精锐甲士当人命的姿态,开始了围攻营寨。 单定立即就有些手忙脚乱,还好屯田兵虽然没有甲胄,但是长枪大斧还是有的,再加上阵型训练也从没有松懈过,因此虽然艰难,虽然左支右绌,但是凭借着地形优势,堪堪挡住了金军进攻。 互相激战一个时辰之后,随着日头越来越高,长途奔袭所带来的疲惫外加暑气,使得金军凌厉的攻势渐渐缓和下来。 午时刚过,汉军屯田兵已经已经依靠浮桥转运援兵,而轮换过几轮,这次更是张安国亲自率领五百兵马前来,想要将单定还回去。 “老单,我在这里顶上,你先撤回去歇一歇,这么耗下去是不成的。”从当上宿州钤辖以来,明显胖了一圈的张安国拉着单定说道:“金贼越是着急,咱们越是不能急。” 单定浑身血污,喘着粗气,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让儿郎们回到蕲县城中歇息,我接着待在这营寨中守着,魏公既然将守卫营寨的任务交予我,我自当奋力死战!” 张安国指挥着屯田兵接替那些已经疲惫的士卒,对着单定焦急说道:“老单,你咋就不明白这事呢?如今金贼这架势,哪里是一支偏师,说不得乃是全伙而来,这仗单靠咱们宿州市肯定没法打的,必须得层层抵抗,等待援军。这种时候,每多一名士卒甲士,都有可能多拖一日,让都统郎君多一日来援的时间。” “你在这里干脆死掉,又有何用?” 单定只是咬牙摇头:“金贼力气将尽,我军说不得还能出营厮杀一场。” 张安国同样摇头以对:“你疯了吗?此时是要存身的!” 两人争执了几句之后,最终还是张安国以蕲县需要守将的名义说服了单定,让他通过浮桥,回到蕲县城中歇息。 张安国随后踏上了简易望楼,一边观察周围局势,一边试图眺望十里外的主战场。 然而烟尘滚滚,却哪里又能看清楚呢? 只不过忠义军带着大量的如意战车乃是防守利器,加上精兵悍将,金贼想要破开忠义军的防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此时此刻,张安国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了。 随着空气中黏腻的热气愈发猛烈,金军的攻势明显减缓下来,这让张安国有了一些乐观看法。 看来今日能扛过去! 很快,天色就渐黑起来,远方的喊杀声依旧激烈,而张安国所在的营寨处却依旧固若金汤。 围攻营寨的金军伤亡人数大概为四百人左右,虽然他们身着重甲,却终究是在汉军预设战场上攻城。 摔倒在鹿角上,被大斧捣一下,又或者被檑木砸翻,凭借盔甲能保得一条性命,然而受伤并且失去战斗力却是免不了的。 金军的进攻也一次比一次疲软,到了傍晚时分,随着暑气渐消,方才再次组织了一波猛烈进攻,却因为屯田兵已经渡过了最开始的慌乱期,进攻根本没有奏效。 不过就在张安国也被狠狠壮了一把胆子之时,单定从蕲县城中传来消息。 有一支数百人的金军已经从上游渡过了涣水,似乎是想要偷城,被单定一轮乱箭射了回去。 只不过这些金军似乎并没有放弃,而是占据了一处临近城池的村子,在夜色中虎视眈眈。 张安国立即下令,此时一定要谨守城池,以保住蕲县城为要,千万不能出城浪战。 与此同时,在十里之外的主战场上,惨烈的战事也刚刚告一段落。 与这里发生的厮杀相比,张安国那里只能算是温情脉脉的过家家罢了。 忠义大军乃是山东倾尽民力物力所锻造出来的主力正军,就算有如意战车作木城也不会只守不攻的。 事实上,金军骑兵如果只是用弓箭抛射袭扰,那么忠义军步卒就会躲在偏厢车的木板之后,用强弓硬弩与金军对射。 如果金军骑兵敢下马步战,试图破坏如意战车的结构,那么忠义军就会集结甲士冲杀而出,将靠近的金军甲士正面斩杀。 这种战术虽然会付出更大的伤亡,却足以给予金军士气上极大的打击。 傍晚时分,已经奔袭两夜,又厮杀整整一日的金军终于忍受不了伤亡、疲惫还有最为麻烦的暑气,向后退去。 魏胜却也没法追赶,他的战车虽然坚固,却毕竟不是坦克,指望步卒能在夜间追上有序撤退的骑兵,实在是强人作难了。 骑兵最为恶心的也就是这一点,可以掌握战场主动权,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现在速速造饭,吃完之后,全军向着蕲县方向撤军!” 魏胜巡查了一番营地之后,直接在落日的晚霞中朗声下令:“之前老夫看得清楚,涣水南岸营寨没有被金贼拿下,只要咱们进入彼处,就算能保全全军了。” 诸将厮杀一日,皆是疲惫,听闻此言之后,也都是有些振奋。 不过李火儿却问道:“全军一起急行军吗?如意战车还要不要?” 魏胜扶刀说道:“自然需要如意战车,也自然不能一窝蜂的乱跑,否则金贼骑兵哪怕乱糟糟的杀过来,我军也会一败涂地的。” “按照平日训练的战时行军法,带着如意战车一起列阵行军,慢一些就慢一些,总比全军覆没的要好。” 李火儿连连点头。 步卒依仗战车在敌军骑兵身前行军的法门也算是源远流长了,最早的一次精确记载大约就是西晋时期的马隆,他率领步卒依靠偏厢车在西凉骑兵身前一路进军,如入无人之境,羌人骑兵根本拿他没办法,最后马隆斩杀秃发树机能,彻底平定了羌人叛乱。 如今忠义大军的行军方法算是近千年以来的改进版,大约就是由牲畜拉着如意战车,分成两列,士卒与民夫被夹在两列战车之间,前后各有精锐骑兵或者甲士来作防御。 每辆如意战车上,除了拉着辎重粮草之外,还会有两名弓弩手警戒。 一旦敌人来袭,战车停下,立即就变成了一个简易长条形的木城。 事实证明,这套经过千年以来实战考验的战术,再配上悍不畏死的步卒甲士,在如今依旧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金军很快就发现了忠义军的异动,同样立即作出了应对,然而夜色之中,金军长途奔袭而来,所带的燃料与火把不足,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进攻。 与之相反的是忠义大军这里,由于大车与牲口都不少,油料与火把管够,指挥系统依旧可以顺利运转。 就这样,在金军的袭扰之下,忠义大军用了三个时辰,直到子时后半,方才缓慢而坚定的跨过了这十里道路,顺利回到了涣水南岸的营寨。 忠义大军与屯田兵齐齐欢呼雀跃不说,就连魏胜与陆游二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发出了这些时日第一次畅快的笑声。 虽然事情有些波折,但终究是回到之前庙算的场景中了。 金军虽然有一万多精锐,但今日既然没有在野战中吃掉忠义大军主力,那么就几乎不可能在攻城的时候占到便宜。 蕲县后面是符离,符离后面是彭城,纥石烈良弼想要凭借一万多精锐,将这些坚城都啃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倒要看看你们这些金贼还有什么手段! (本章完) 第777章 围城几匝如重鋂 第777章 围城几匝如重鋂 七月四日,清晨。 河北,大名府。 “老刘,你既然决定反正,那就不要三心二意,而且性子也得改一改。最起码不能跟在金国一样,一顿饭叫上七八十个侍女捧碟子,那成什么样子?” “老郭,咱们两家也算是旧识,我也知道都统郎君喜爱简朴,但具体要做到何种程度?总不能穿破布衣裳吧?” “老刘,你怎么糊涂了呢?都统郎君想要的,都已经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了。所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你真当这是白说的吗?” “凡事只要按着这四句来做,那就绝对错不了。就比如你刘氏在幽燕的奢侈日子是怎么来的?无非就是家大业大,田产商路都是你们家的。 然而你倒是肥了,百姓们都得成你的佃户与奴仆,那些给你捧盘子的婢女都是都统郎君要救的民,你不死谁死?!” “是是是,郭老弟,你说的对……” 马车上,刘萼扶着依旧打着夹板的右腿,在郭安国面前有些唯唯诺诺,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神气什么?你不就比我早投降几个月吗? 郭安国在去年年初大战被汉军所擒获之后,没有受到任何优待,与被俘兵马一起经历了一轮刻骨铭心的抽杀之后,就被发配到徐州矿山去砸石头去了。 郭安国本来还想要自矜一下,想要展示一下威武不屈的气质,然而刘淮哪管你这个,临阵被俘,连起义都算不上的敌将,老老实实滚去接受劳动改造。 砸了几个月的石头之后,郭安国实在受不了了,上书请求立功机会。 所幸汉军乃是政权初创阶段,也算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所以倒也没有官员不当一回事。一封札子层层上交,递到了刘淮面前。 而郭安国想要展示的自然也不是领军的本事,一个败军之将,被汉军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能逞什么勇? 他所献出来的,乃是幽燕、辽东等地绝对可靠的关系网。 对此,郭安国还是有些信心的,因为在他看来,刘淮的胳膊再长,也伸不到幽燕去,他献上去的乃是稀缺资源,以此就可以成为重大立功表现了。 然后郭安国就眼巴巴的等着被表彰,等着连升三级直入中枢,但是等来等去,却只等来一个‘中等立功情节,免除劳动改造,吸纳到卫所之中任参谋军事’的结果。 这让郭安国大为不解,不过他也没得选,只能来到这支唤作锦衣卫的奇怪卫所之中。 不过几日之后,郭安国就已经恍然大悟。 神他妈的卫所兵,这支锦衣卫分明掌管机宜的主帅亲兵,待在其中前途远大! 这让郭安国又有些雄心壮志升腾而起。 然而继续待下去,这厮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他献上幽燕关系网的本意乃是汉军打过去的时候,他可以发动亲朋故交反正易帜,开城献城。 可谁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申龙子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只是让他详细记录幽燕各地贵人乃至于豪强的性格喜好,以及北方的地势人文。 而当郭安国按捺不住,主动提出,要为刘淮说降一两个幽燕本地有力人士的时候,申龙子只是表情古怪的摇头拒绝。 这件事让郭安国犹疑了许久,直到大名府之战后,这厮方才恍然大悟。 刘淮所领导的这个军政集团,根本不用跟任何敌人妥协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何必要与幽燕豪族谈判妥协呢? 如果再思考下去,郭安国就更加惊愕的发现,汉军这个军政集团之所以如此强大,就是因为通过打胜仗,将军事上的优势来积累政治上的优势,从而有足够的政治威慑来清算各地猛安谋克户与大地主豪强,用从他们手中夺下来的土地与财富来犒赏功臣,使得小地主与自耕农的规模迅速扩大。 幽燕豪强难道能逃得过这一遭? 说难听点,到时候就算有临阵倒戈的立功表现,也终究逃不过被肢解分散安置的下场。 比如刘萼那一家子,乃是五代时期卢龙节度使刘怦传下来的家业,不连根拔起,哪个官员能将幽燕治理好? 想到这里,郭安国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郭药师的儿子。 幽燕郭氏虽然也是源远流长,但是郭药师就是旁支中的旁支了,只不过他跟着时代的脚步,从怨军到常胜军,在辽国、宋国、金国三方连续横跳,方才有了一定地位,也有了被完颜粘罕亲手弄死的待遇。 但实际上,郭安国是游离于幽燕豪族之外的边缘人物。 反过来说,若非没有什么根底,他也不会被完颜亮引为心腹,掌管亲军武捷军了。 因此,刘淮想要郭安国干什么,也就一目了然了。 他就是来日肢解幽燕豪族的一把刀! 而郭安国根本无法拒绝! 作一把刀却有些太危险了,稍不留神就会砍在硬骨头上,将刀刃折断。因此,他必须得拉上一些人才行。 刘萼被盯上,也就理所当然了。 刘萼的心路历程跟郭安国是差不多的,在大名府之战后,也想着拿捏一下身段,玩一套在戏文中的三请三辞,但刘淮根本没搭理这厮,就等着在战后一并处置了。 被关了十几日之后,刘萼就已经慌乱的不成样子,郭安国恰如大救星般从天而降,刘萼只是扭捏了一下,就从之如流了。 此时郭安国以汇报军情的名义,说服了申龙子,将刘萼带到阵前与刘淮做言语,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郭安国一看刘萼的表情,就知道这厮不信,微微一叹说道:“老刘啊,你们所有人都是看到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两句,就被一叶障目。 根本不知道其中关键就在于四句并立,而且都统郎君从来没有弃过任何一句,方才有如今大势。又如何会因为你一人而砸了自家招牌呢?” 刘萼也严肃下来,连连点头之余,却又掀开马车帘子,向外看去。 此地已经接近围城营地了。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一排排配重投石机耸立,原本高大又参差错落的元城犹如被剃了个平头一般,城上的建筑被砸了个稀巴烂。 刘萼先是看了看元城,随后又看向了那一排排配重投石机,心中竟然有些畏惧起来。 这种场面,岂不是说明金军不仅仅野战不行,砲战也是一败涂地吗? 这特么还打个屁啊。 而周围甲骑甲士林立,目及之处皆是青壮武士,更是让刘萼对于汉军的人力后备与家底丰厚程度产生了疑问。 片刻之后,就在两名幽燕降将的窃窃私语中,马车缓缓抵达了那面硕大的汉字大旗左近,刘萼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下了马车,随后在郭安国的搀扶之下,缓缓的向人员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待到被查验了一番身份后,又有甲士将二人引到一颗大榆树之下,两人看得分明,树荫之下,刘淮身披全副甲胄,正在阅读申龙子送来的信件。 刘萼本能的有些奇怪, 身为主帅,即便要以枕戈待旦来鼓舞士气,却最多也只披一身铁裲裆罢了。 这不是说主帅有权力躲清闲,而是若是暑热而生病才是因小失大。 想到这里,刘萼心中一动,再次看向了元城。 莫非金军已经撑不下去,想要突围,而决战就在眼前了? 刘淮没有在意两名降将是怎么想的,他只是细细看着手中文书。 这是刘蕴古传来的情报。 “如此说来,从幽燕出发的两万金军,刚刚抵达河间府,就有一万转头回去了?”刘淮皱眉说道:“消息可靠吗?” 申龙子点头:“有八成的把握,因为老刘此时是忠孝军的随军商贾,忠孝军的踪迹是瞒不过他的,在其中一打听就能探查出来的。” “参谋部有什么说法?” “梁先生的意思乃是由于何子真与李公佐二人在辽东的作为,使得完颜雍不敢派遣所有兵马南下。都统郎君,金贼这一万兵马是被牵制回去的。” 刘淮翻看着梁肃署名的文书,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之感。 渡海进攻辽东开辟第二战场,的确是牵制金军的一招妙棋,可谁也不能未卜先知,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才起到作用。 此时汉军已经在大名府北侧张网以待,各地义军也都已经联系妥当,就等着这两万金军一路冲破险阻,前来接应纥石烈志宁,从而将金军最后的精锐兵马一口气全都吃掉。 谁成想,竟然又出了这种岔子。 两万金军还敢在汉军身前搏一搏,占一下汉军骑兵数量较少的便宜,可若是一万金军,敢不敢南下都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辛弃疾在一旁听得无奈:“大郎,那如今咱们还要不要围城打援?火药都已经埋到城下了,这几日又下过雨,我担心若再拖下去,火药就会受潮。” 刘淮有些犹豫,在今日再次开始的隆隆火炮声中,沉默了下来,心中权衡利弊。 如果能将金军前来支援的兵马也一并吞掉,那么也不用多说别的了,东金能维持幽燕以北的统治就算是完颜阿骨打显灵,接下来整个河北,乃至于晋地都能让汉军予取予求。 尤其是山西形胜之地,从河北仰攻艰难,现在完颜毂英好不容易从那乌龟壳子里杀出来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但是如果从全局来考虑,一来秋收在即,二来河南战局混乱,三来纥石烈志宁也不是吃素的,真要被他抓住机会逃出去,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反而不美。 至于城中契丹人与守城的汉儿军出首约期,反而是不知道真假的戏码,不值一提。 就在刘淮陷入犹豫之中时,却听到身侧一阵喧哗,转头只见郭安国又蹦又跳,遥遥呼唤,却又被几名甲士拦住,不得上前。 刘淮见状下令:“让他们二人过来。” 很快,郭安国就搀扶着刘萼快步而来,似乎十分焦急,刘萼甚至将拐杖扔到一旁,见到刘淮之后都没有见礼,就喘着粗气指着炮兵阵地的方向说道:“都统郎君,这个声音,我在燕京时听到过!” 刘淮脸色一时面沉如水。 而辛弃疾等人先是有些莫名其妙,可随后纷纷面露骇然之色。 (本章完) 第778章 万甲雪色停皑皑 第778章 万甲雪色停皑皑 刘萼所指的声音,自然就是这隆隆的炮声了。 关押俘虏的营寨自然不会设立在前线,事实上,刘萼一直被关押在当日金军设立在马颊河之畔的营寨中。 彼处距离元城有几十里,根本听不到这些时日轰击城墙的动静。 刘萼当然知道烟爆竹的声音,当火药当量抵达某种程度之时,所发出的犹如闷雷之声,却是刘萼完全没有亲耳听到过的。 作为金国都统,刘萼也自然知道济南府是怎么被破城的,然而当时他也是刚刚回到东金,事情千头万绪,根本来不及细细思量这种事情。 后来又是忙于争权夺利,又是准备出征,刘萼更是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只在纥石烈志宁军议中得知汉军有厉害火器,可以攻城拔寨,却没有就此联想。 种种原因夹杂在一起,使得刘萼在亲耳听到炮声之前,对于火药的声音根本没有基本概念,也就无从汇报情报了。 刘淮用力握着刀柄,右手青筋暴起,强行压制住轰隆跳动的心脏,缓缓说道:“刘萼,将你知道的,统统都说出来。” 轰隆隆…… 此时配重抛石机也开始大发神威,将捣实晒干的夯土块抛射出去,轰然砸到城墙之上。 在升腾而起的欢呼与号子声中,汉军核心位置显得无比寂静。 在一众人冷冷的注视下,刘萼仔细思量片刻,方才吞咽了口水说道:“去年初冬,末将……臣……我带着亲卫去燕山中打猎散心,在某日午时,听到山中有这般轰隆之声传来。当时,我还以为是初冬闷雷,回到府中之后,还让卜者算了一卦,因此记忆深刻。” 刘淮继续发问:“你确定就是这种声音吗?” 刘萼艰难的靠在郭安国身上,用一只脚稳住身形,闻言苦笑说道:“都统郎君,我当日就是听到几声,而且是在山中,声音可能还会有些偏颇,实在说不准的。” 辛弃疾等人表情稍有松懈,刘淮却依旧严肃:“刘萼,你是否知道金国生产火药?” 刘萼连连摇头:“都统郎君,我若是知道,哪里会到今日才说呢?” 刘淮颔首:“此事记你一功,暂且退下,回去之后不要乱说,战后再论功行赏。待会儿会有文书来与你作笔录,你要将所有事情,只要能想起来的,事无巨细的说清楚。” 郭安国知道刘淮这是有正事要说,连忙将刚刚立下大功的刘萼搀扶走了。 刘淮环视着四周,强忍着脑中的眩晕感说道:“五郎,我心已乱,你当为我查漏补缺。” 辛弃疾连连点头,同时额头汗水淋漓,很快就将衣领浸透。 “申龙子,你派遣信得过……不,你亲自去,将那些姓完颜的嘴巴都撬开,刘萼身为汉儿军将领,可能不知道,我就不信金贼将领们一个都不知道!一定要问出金国有没有实验火药,如果有的话,又生产出来多少火药,火药的去向又是何方,我只予你一天时间!速去!” 申龙子立即拱手转身而走,但不知道是因为过于紧张,还是因为站得时间久了,这名性格阴鸷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刘淮没有管这些琐事,而是继续扶刀询问:“各部兵马,是否已经准备妥当?” 辛弃疾擦了一把额头汗水,点头说道:“自然都是妥当的。” 因为要围城打援的缘故,所以各部兵马都已经就位,不仅仅将元城围得严严实实,更是随时准备与援军厮杀,堪称枕戈待旦。 刘淮看着元城,思量片刻之后说道:“不等了,时间紧迫,能吃一口算一口吧,传令各军,立即准备攻城!” 说着,刘淮看向了辛弃疾。 辛弃疾会意,连忙说道:“虽然金贼火药之事不应该外传,但梁军师还是要通报一声的。” 梁肃毕竟是军师将军,算是汉军的参谋总长,后勤调派,路线规划,都是由梁肃带领一群参谋军事做的,重大军情变化是不可能瞒他的。 “还有张四郎那里……” 刘淮点头以对:“我自去马军中主持局面,五郎,攻城战就由你来指挥了。” 辛弃疾也习惯了作为刘淮副手的存在,立即拱手言道:“还请大郎放心,只要城墙倒塌,以我军步卒,应对金贼疲敝之师,足以手到擒来!不过……” “不过围三缺一之下,金贼可以依仗快马,向北逃窜,到时候还请大郎小心。” 刘淮点头,在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并从腰间摘下令牌印信递给辛弃疾,随后就将数面代表着大军总指挥的旗帜移交过去。 下一刻,刘淮一点也不拖拉,直接翻身上马,就要往城北而去。 可就在这时候,辛弃疾拉住了刘淮的马缰绳,正色说道:“此战结束之后,大郎你是不是就要立即亲率精骑赶往徐州?” 刘淮倒也没有否认:“正是如此。” 辛弃疾:“我也是骑将,到时候我也要随大郎你一起南下。” 刘淮摇头说道:“就算吞灭纥石烈志宁,河北终究还是会乱一阵的,需要有大将来坐镇。”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到时候全军都可以交于何长史,有他在河北,各路兵马绝对乱不起来,秋收也乱不起来。 但是从大名府到徐州,这可是数百里的奔袭,又是这种暑热天气,实在是过于危险了,到时候……若有万一,我还是两把重剑,足以护着你从乱军中杀出来。” 所谓五十里而争利,必蹶上将军,其法半至。 急行军会将军队的组织度降到最低,五十里急行军,能有一半人按时抵达目的地就了不得了。 然而大名府到徐州的路程,可是整整八百里! 即便是在内线行军,掉队的,受伤的,乃至于跑死的都少不了。 一万骑兵出发,到了徐州能有一千就了不得了,而且必然都是疲惫至极,战力还有几成真的不好说。 刘淮正色说道:“辛五郎,你说自己是个骑将,我看来你却有大将之才,来日需得卫青、李靖那般的人物,如何能自轻自贱?” 这话说的,你作为一个军政集团首脑都要去拼命了,我一个大将之才算什么? 辛弃疾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刘淮继续说道:“你是否随我南下,还得看此战结果,若是无法吞灭这两万金军,那么无论如何,你都得在河北继续维持局面,与何长史一起布置防线,以继续应对河北金贼。” 辛弃疾思量片刻,重重点头之余,脸上也现出一丝狰狞之色:“既然如此,那就将金贼全都弄死在这元城之中吧!” 两人商议既定,刘淮再也不犹豫,飞马向着元城以北的骑兵大营而去。 与此同时,身在城南大营的梁肃也接到了刘淮传来的消息,在得知金国可能已经研制出可以军用的火药之后,与刘淮一样,立即就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金国藏得好严实! 金国虽然碎成两半,却依旧是大国,既然突破了科研瓶颈,造出来一些堪用的火药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这些火药总该有个去处的,总不能是完颜雍抱在被窝里等着下崽吧? 然而河北战端开始到如今,金军竟然没有使出一粒火药,那么金军火药的去处,也就一目了然了。 在开战之初,金军面对山东西北部的一连串防线,连试图进攻的意思都没有,肯定就是推算出了以金军的火药储存量,根本不可能在汉军主力眼皮子底下,一路炸穿防线,所以干脆就继续将火药继续隐藏了下去。 也因此,纥石烈良弼南下的那一万兵马,必定是带着金国所有火药,去攻打徐州腹地去了! 怪不得纥石烈良弼如此托大! 原本还以为这厮与仆散忠义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兑,原来杀招在这里! 梁肃飞快将所有事情理清楚之后,立即意识到刘淮要去做何事了。 “通知所有人,在我帐中集合!舆图都挂起来,各地粮秣多少,守臣是何人,全都讲明白,就今天一日,咱们就得找出一条从大名府到徐州的线路来!” “喏!” 参谋部立即就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随着攻城军令传达,主持各个攻城营地的将领虽然有些惊讶为何事情会如此突然,却因为这是早就在之前数次军议中就已经商议好的,所以倒也不太奇怪,迅速组织兵马,行动起来。 早已建造好的云梯、井阑、鹅车等攻城器械从营中被推出来,甲士开始披甲,轻卒与弓弩手当前出营,在少量甲骑的掩护下,开始向城头抛射箭矢。 另一边,炮手们也接到了命令,开始放弃固有节奏,飞速将弹丸全都发射出去。 就在元城周围火炮轰鸣,飞石乱砸,甲士列阵之时,刘淮已经飞马来到了元城以北十里左右的骑兵埋伏之地。 张白鱼有些惊疑的出营迎接,却只见刘淮开门见山的说道:“张四郎,若让你率军极速奔袭八百里,可还能作战?” 此言一出,闻讯而来的管崇彦、呼延南仙、耶律兴哥等骑将全都有些惊愕,继而面面相觑起来。 这可是八百里啊!谁敢有保证? 张白鱼犹豫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若是步步为营,正常行军,末将有十成把握。可若是急行军……” 说着,张白鱼缓缓摇头。 刘淮却指了指自己:“若我亲自率领骑兵突袭呢?” 张白鱼长舒一口气,其余骑将也皆有释然之态:“若大郎君亲自统军,自然是可战的。” 对于此等唯心主义想法,刘淮只是点头不置可否,随后翻身下马,竖起自家汉字大旗,将张白鱼的白鱼符旗挤到一边。 “且看今日战事吧。” (本章完) 第779章 云龙风虎尽交回 第779章 云龙风虎尽交回 汉军上下对于刘淮有一种盲目信任,认为跟着刘淮能克服一切困难,击败一切敌人。 这种一点都不唯物的想法,表现在军队上,那就是士气高昂,战意盎然。 士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听起来像是玄学,然而却终究存在的,士气高昂的军队,几十个人追着上千人砍之事屡见不鲜。 说到底,人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因素,当成千上万人都觉得某件事可做,可为之时,并且愿意为某件事付出辛苦,血汗,乃至于生命的时候,这件事八成就有了眉目。 万众一心兮泰山可撼,就是这般道理了。 而汉军对刘淮的信任乃是建立在军事胜利上,只要你打赢了,能给大家带来好处,下一次大家还将脑袋别在腰带上跟你干。 忠义大军对于魏胜的信任也是来源于此。 反过来说,打了败仗之人,无论之前有多少赫赫威名,都会让军心动摇,上下生疑。 “山东贼怎么会在此时攻城?” 纥石烈志宁接到军报之后,就飞马来到城东,伏在土袋与杂物之后,向着城外望去,诧异询问。 然而跟在他身侧的几名金军大将也俱是无言以对,根本做不出回答。 经过这些时日的砲战,城墙上的建筑物外加女墙基本上都已经被砸平了,对于金军来说,砲战惨败的结果就是彻底丧失了反击能力,只能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中。 当然,金军也不是傻子,很快放弃了用夯土在城头建立防御,而是改用更为便捷的砂石土袋堆砌,来防御乱飞的泥丸与炮弹。 也因此,金军也方才能继续在城头立足。 纥石烈志宁心中诧异的原因倒也简单,身为沙场宿将,战场嗅觉是根本少不了的,在大战之前,往往会有心血来潮,或者战场氛围不对的感觉。 这不是玄学,而是人的潜意识作用。 造饭时所升腾的云雾、消失的虫鸣鸟叫、突然多出来的探马游骑,纥石烈志宁可能不会立即注意到,却会明显感受到古怪氛围。 然而今日不仅仅是纥石烈志宁,所有的金军军将都没有感受到大战将起的氛围,仿佛就是某人突然下达了某个军令,使得前一刻还施施然的数万大军,下一刻就披甲上阵,了却生死一般。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知道你们汉军没有战前要赏的臭毛病,可战前总动员都不做吗? 完颜守道也飞马而来,找到纥石烈志宁后,与他一起看向了逐渐出营列阵的汉军,随后又看向了已经被推出营寨的鹅车井栏,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 “看来就是今日了,志宁,你可有什么说法?” 纥石烈志宁摇头以对:“哪里有什么说法,无非就是战、守、逃、降、死罢了,如今已然战败,退守元城坚守,砲战却又打成这幅样子,如今就是能逃则逃,不能逃便死的局面。” 完颜守道连连点头。 身为元帅府的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自然是没有投降这个选项的。而身为完颜希尹的孙子,完颜守道乃是与国同休的前途,自然也会是‘与国同休’的结局。 “既如此,元帅,突围吧!向北向西都可以,只要能保住这两万多的精骑,来日再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完颜守道语气有些激烈的劝道:“志宁,此时万万不可再犹疑了,当存有用之身。” 胡子拉碴的纥石烈志宁闻言看着完颜守道的眼睛,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点头。 在被围困在元城之后,纥石烈志宁为之前的所有决断做了全面复盘,发现陷入如今局面的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当日在战场上没有孤注一掷,将这些甲骑全都撒出去,搏一个要么大胜,要么大败的结果。 另一个则是撤回到大名府之中,在汉军还没有追来的那一个白日,他只想着收拢兵马,稍作歇息,而没有迅速逃脱。 这种事情是说不清对错的。 当日汉军那架势,一万多骑兵投进去难道真的能撼动吗? 而且若真的将大名府放弃,汉军尾随追杀,这两万骑兵真的能逃出生天吗? 河北没有了大名府作为战略支点,汉军会不会一杆子杀到河间府去? 到时候东金真的有机会再组织一批兵马,来形成第二道防线吗? 都是说不准的。 纥石烈志宁选择的对错,乃至于这场战争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得在史书上盖棺定论方才能够论述明白。 当然,种种心思只是在纥石烈志宁脑海中闪过一遍,他就已经点头说道:“元城已经没办法守了,告诉儿郎们,按照事先计划,准备撤退!” 命令被迅速下达,原本士气已经被消磨殆尽的金军骑士们稍稍振作,随后迅速集结起来。 而此时此刻,守城的汉儿军与一小部分契丹兵还不知道已经被抛弃,依旧在城头坚守,士气却已经有些不稳,只不过在砲战停歇之后,还能壮着胆子在城头弯弓搭箭罢了。 很快,就有汉军弓弩手上前,在手持大盾的轻卒掩护下,向城头抛射箭矢。 所谓坚墙之后逞勇易,元城守军士气再低落,也不至于到了居高临下还一触即溃的程度,立即发动了反击。 而在元城东南西三面城墙上下箭矢纷飞中,有守城汉儿军军官向下探头探脑,却发现城墙下方,竟然有黑烟涌出,心中瞬间一片冰凉。 “地道!地道隳城!”这名汉儿军军官明显是读过书,说话都是文绉绉的,然而周围汉儿军即便听不懂什么叫‘隳城’,却也知道地道是什么意思,纷纷四散而逃。 这个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这年头的隳城战术就是挖地道,一路挖到城墙之下,一路用木头作支撑,待到攻城兵马从地道中撤出来之后,一把火将支撑的木头烧干净,失去支撑的地道就会轰然倒塌,城墙也就随之倒塌了。 纥石烈志宁不是没有察觉到有人挖地道,事实上有攻就有防,将大瓮下半部埋在土地中,就可以听到城下声音,到时候就能用各种方法应对。 但纥石烈志宁却明白,汉军掘地道是要炸城墙的。而城墙却不是被炸塌之后就会彻底消失的,依旧会起到阻挡效果,汉军一时间是根本无法越过城墙倒塌之后形成的废墟。 若不让汉军对城墙下手,到时候他们来攻打城门,那岂不是正好堵住了金军突围的出路? …… 与那名汉军军官做出同样探头探脑动作的,还有身处蕲县县城的单定。 “这些金贼是干什么呢?要不要出城清扫一番?” 面对亲信的疑问,单定也只是蹙眉摇头:“刚刚得到传讯,营寨已经守住了,魏公也已经率领大军主力回到营寨,此战十成里面已经胜了八成。咱们只有这点兵马,不能节外生枝,只要守住蕲县,就是大功一件。” 亲信信服点头。 昨夜的乱战之中,有数百金军不知道是泅渡还是上游找到了渡船,渡过了涣水,想要偷城。 不过蕲县守军发现及时,金军扔下几具尸首之后,被打了回去。 此时城墙上的守军发现,那数百金军竟然依旧没有撤退,而是骑马绕城而走,时不时逼近之后放上两箭,又或者在守军不注意的时候,来到城墙根下挖几铲子土,一切行为都如同害了癔症一般,令人琢磨不透。 单定面对此种情况也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这是金军在寻找城墙上的防御漏洞,想要用钩锁飞梯之类的物什来攀城,也就下令麾下兵马严守城池,万万不得懈怠。 不过单定还是觉得金军的举动有些怪异,心中不甚安生,干脆派遣心腹,通过水门处的浮桥,向涣水南岸的魏胜作禀报,并请求军令。 “单镇抚做的很好,老夫在这里守卫营寨,对金贼作杀伤,他那里只要稳住城池不失,就是天大的功劳。待到老夫杀伤金贼之后,就会沿着浮桥,全军撤回到蕲县城中,届时蕲县就将万无一失了!” 魏胜同样对金军的动向有些诧异,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大将之风,试图将原本走样的战略维持到正轨。 一旁陆游听闻此言,也只是颔首不停。 他不由自主的回头望了一眼蕲县县城,心中有些怪异感觉升腾起来。 那几百金骑是要干什么? 还没有等陆游思量明白,只听到营寨之外号角大作,鼓声也随之响起,紧接着隆隆马蹄声也逐渐靠近。 金军甲骑经过一夜休整之后,再次攻来了。 陆游抬头看着逐渐升起变大的日头,感受着有些滑腻潮湿的空气,心中不由得对这一战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金军是最畏惧这种闷热暑气的,若是真的能将金军耗得精疲力竭,忠义大军再反击出去,岂不是可以如同吴玠在和尚原一般,将金军主力甲骑全都覆灭在这里? 若是真能如此,河南就直接平定了,汴梁故都也不是不可能恢复! 金军主帅旗帜之下,同样有人想到了此事,并且有些惊慌起来。 为了保证纥石烈良弼在军中的权威,所以仆散忠义虽然派遣了主力骑兵,却没有一个总管、都统、节度一级的将领,最高级别也就是行军猛安罢了。 区区一个行军猛安,世袭谋克,在纥石烈良弼这名纥石烈部族长外加正经宰执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几名行军猛安互相商议了一番之后,还是由那名唤作石敦重的资历将领小心翼翼的来到纥石烈良弼身前,躬身行礼:“相公,儿郎们经历了长途奔袭,又是一日夜的大战,实在是疲累的紧了,能否歇息半日?反正山东贼的营寨又跑不了。” 纥石烈良弼望着天上的日头,瞥了石敦重一眼,方才说道:“你来之前,乌者就是这么与你作言语的吗?在这里与本相讨教还价?” 石敦重本来就因为湿热而有些心乱,闻言更加头昏,却是脱口而出一句话来:“末将乃是都元帅的部下,却非是良弼相公的部下。” 纥石烈良弼终于回过目光,定定的看向了石敦重。 而石敦重一言既出,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在纥石烈良弼的逼视之下,瞬间大汗淋漓。 纥石烈良弼见状,也只能微微一叹:“本相今日不与你说天下大势,只说眼前利害。 我军长途奔袭而来,山东贼正是措手不及之时,正该努力奠定胜势……” 话说到这里,石敦重只觉得心中古怪起来。 就忠义大军这架势,哪有什么措手不及的样子? 不过他终究不敢打断纥石烈良弼的言语,只听得对方继续说道:“而若是让山东贼缓过来这口气,咱们撤走,他们就会追来,难道你要让他们去下蔡参战吗? 本相自可以一走了之回幽燕、辽东,继续作自家的富贵官人,你的猛安就在汴梁左近,到时候山东贼打过去,你且看看魏贼与刘贼会不会饶你!” 几句言语将利弊说清楚之后,纥石烈良弼再不言语,而石敦重则是有摇摇欲坠之态。 虽然在这个时代,河南南部没有什么猛安谋克户,但在河南北部,准确的来说就是富庶的汴梁周边,还是有许多猛安谋克户的。 这些猛安谋克户乃是陆陆续续迁过来的,有的在伪齐时期就扎根于此,已经在中原经营了三十多年,逃都没地方逃。 “末将……末将现在就亲率兵马进攻!”到了此时,石敦重反而担心纥石烈良弼撂挑子不干了,他连忙拱手说道:“还请良弼相公安坐,且看末将破贼!” 纥石烈良弼微微点头,却是抬头看了看日头之后,就将目光投向了涣水对岸的蕲县县城,等待着那一声轰隆巨响。 …… “轰!” “轰!” “轰!” 大名府元城中,听着四周传来的火药爆炸声,纥石烈志宁安抚着身侧的战马,随后示意旗手将大旗高高竖起。 元城是一座坚城,更是大城,乃是河北南部统治核心之所在,因此街道与坊市也十分宽敞,再加上经过了一定的军事化改造,在核心区域几乎变成了一座大军营。 两万金军骑兵已经聚集了起来,随时等候命令。 “出城之后,跟紧自家将领大旗一起走,千万莫要掉队。” “就算散了,也要想办法往北跑,咱们马多,山东贼追不上的。” “只要能到河间府,就算是逃出去了!” 各部不断有军官传达讯息,虽然一开始还是些鼓励的言语,说什么跟山东贼决一死战,但传达到行军谋克、蒲里衍这一级,几乎就成了怎么逃跑的诀窍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大名府之战后,又被堵在元城挨了一个多月的砲击,次次出击都被打了回来,金军士气能高昂那才叫见鬼了。 更别说其中还有心怀鬼胎的契丹轻骑了。 耶律陈家对萧六斤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借着契丹骑士的掩护,来到了一处角落,窃窃私语。 “大王怎样了?” “已经明说,绝对不会投降了,而且要去与金主同生共死。” “唉。” 两人都有些无言,片刻之后,萧六斤方才说道:“陈家,曹逐斡那厮也说金主在辽阳有救命之恩,不得不报,就让他护着大王离去。 你我二人,一定要逃出去一个,回到临潢府族人处主持大局,也一定要留下一个,在刘大郎身前找出写转圜余地来。” 耶律陈家重重点头:“那谁留下,谁走?” 萧六斤顿时有些无语:“陈家莫要糊涂,如今刘大郎这排兵布阵之法,明显是要将元城整个吞下去,咱们一起奋力逃脱,能逃出去一个就邀天之幸了,没准会一起被捉拿回来呢!你就不要做预先算计了。” 耶律陈家点头失笑:“这倒也是。” 两名契丹人密谋了片刻之后,也被四面八方传来的闷雷之声吸引,听着像大炮的声音,却又觉得没有这么响,随后二人各自站在马上,目光跨过中间的房舍院墙,看到四面城墙处升腾而起的烟尘之后,方才各自惊慌起来。 两人还没来得及交流,就听到催促进军的号角声响起,前方的女真骑兵开始缓缓向北移动。 被前后夹在中间的契丹轻骑也随之向前。 纥石烈志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近两万甲骑出动浩浩荡荡,从四门而出行动缓慢,很有可能会被截击,必须得趁着汉军混乱,才有可能有出城列阵的机会。 因此,汉军在炸倒城墙,想办法入城之时,就是金军最好的逃脱时间了。 在经过中央朱雀大街口之时,契丹骑兵外加一部分汉儿骑兵总共四千多骑转向西门,完颜守道带领着三千多骑兵向东门行军。 纥石烈志宁则带着剩余的金军主力,一万多骑兵向北门而去。 虽然有主力偏师之分,但是谁能逃出去真的说不定,看似汉军最为稀少的北方,却也是围三缺一之处,很有可能会有重兵埋伏。 果真,随着炸药包的炸开,汉军正式开始攻城,有先登之辈迅速发现了城中金军的异动,用旗语向城下汉军传递消息。 辛弃疾坐镇城东,立即在阵中举起旗帜,下令各预备队按照预定计划,前去截击金军。 所谓你有你的算计,我有我的谋划。 汉军上下也是打老了仗之人,而且还有完善的参谋部制度,早就将各种可能性考虑清楚。 甚至可以说城门就是汉军给金军留出来的破绽。 骑兵从城门中涌出并重新集结的过程中,必然会产生混乱,而成千上万的骑兵一起行动,将会使得混乱的时间延长到极致。 这就是战机。 事实上,第一批先登之人,几乎全都是新附过来,渴望立下功勋的河北豪杰,汉军正经兵马全都作为预备队,等待金军的决死反扑。 完颜守道从东门冲出,先是轻易击溃了一波守卫攻城营寨的辅兵,随后就看着眼前的沟壑头皮发麻起来。 这几日他没少从城头观察局势,却因为是登高远望,而觉得这半里由沟壑、木栏、鹿角组成的防御阵地不算什么,然而真正在平地远望,那真的是犹如天堑一般。 可如今大战临头,还有什么好说的? 完颜守道只能下令推倒木栏,或者绕过崎岖的壕沟,向外围行去。 然而三千甲骑仅仅从城门中走出了十五六个谋克,就听到鼓声大作,有两支人数不过二百的骑兵打着汉军旗帜,沿着城墙根底,向着城门截杀而来。 这两支骑兵速度太快了,也过于悍勇了,而且明显是早有预谋,他们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横插在金军行军队列的腰腹位置,抡起瓜锤铁锏等重型兵器与金军开始混战。 瞬间就将金军截成了首尾不相顾的两段。 与此同时,一面石字大旗沿着沟壑急速靠近,手持刀盾标枪的汉军轻卒在沟壑之间灵活前进,不多时就已经开始与同样散乱而且失去速度的金军甲骑展开了混战。 “完颜大旗!这厮是完颜守道!”石七朗身为统制官,却改不了身先士卒的毛病,他直接将军队指挥权交于了副将呼延丈八,亲自拎着刀盾冲杀在最前方,他瞪着独眼哈哈大笑道:“你这厮,今日合该死在俺手里!” 此时完颜守道麾下甲骑已经全都乱了,但他却没有带着亲卫逃跑,而是直接下马,放弃了快速脱离战场的手段之后,一声不吭的带着亲卫,向石七朗扑去。 既然已经无法逃脱,那就不如拼命拖住敌军,使得己方兵马有更多的逃离机会。 元城守军到这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被抛弃了,他们有人也试图逃窜,还有人冲到城西富户聚集处杀人放火抢劫,当然,还有自然而然试图反正之人。 第一批冲上城头的大部分都是河北豪杰,与元城守军乃是一条永济渠上下游的乡人,许多人甚至都能互相叫出名字,谁奸猾谁老实,谁是奸恶之徒,谁又是忠义之辈,互相都一清二楚。 五鹿军统制闻人子期在城墙上,当场处置了一名名声极为恶劣的土豪之后,方才对其余人说道:“都统郎君正在城下看着,你们几个都是抗拒天兵之人,大名府打成这副样子,全都是因为你们私心作祟!从这里讲,就算都统郎君饶过你们,俺也是要将你们在乡人身前碎尸万段的!” 就在那些反正之人各自惊慌之时,闻人子期言语又缓和下来:“不过苍天有好生之德……额……老天爷饿不死盲雀儿,你们如今终究还是有一条路可以走的。只要迅速平定了元城之乱,将大名府完整献给都统郎君,莫说可以将功赎罪,在乡人身前也足以立足!” 闻人子期的文化水平暴露无遗,但却没有任何人敢嘲笑,反而齐齐振奋起来:“愿为都统郎君效死!” 闻人子期在城墙上昂头挺胸,指了指已经有些许浓烟冒起的西城:“你们现在就各自去平息混乱,莫说老子没给你们这些夯货机会!若你们敢逃……” 闻人子期伸出大手,用力一攥:“都是乡里乡亲,你们的家小族人俺都认识,有的还叫过俺叔伯,莫要让俺大义灭亲!” 反正的大名守军各自悚然,随后大声应诺,举着闻人子期分发下来的旗帜,各自行动起来。 (本章完) 第780章 太白入月敌可摧 第780章 太白入月敌可摧 城中的动静,纥石烈志宁大约也能察觉到,甚至正在发生何事,他也大约能够作一些猜想。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此时纥石烈志宁并没有如同完颜守道那般身先士卒,而是在大军中央。 军队人数上的多少是一方面,另一边,纥石烈志宁毕竟是金国左副元帅,带领的又是一万左右金军核心战力,他必须得处于一个拥有全局视野的位置。 这自然会让金军撤退的行军变得有条不紊,却也导致了汉军数百骑兵沿着城墙根底,奋力杀来之时,正好就在城门处的纥石烈志宁,立即就被拉入了混战。 因为是围三缺一之处,所以元城北门乃是一片坦途,金军出城之后就迅速列阵,并且按照预先的计划,向北冲去。 此时已经有六个猛安,五十多个谋克的骑兵出了城池,并且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始了胜利大逃亡。 有些金军将领已经看到了城门处的混乱,当即就想要率军回去助战。 然而他们惊恐的发现,麾下兵马竟然已经失控,除了一少部分心腹勒马回头之外,其余甲骑就如同没有看到军令一般,继续向北狂奔。 经历了大名府之战,并且在元城中被各种砲石轰了一个多月后,这些金军哪怕俱是精锐,也都有些丧胆。 如今既然有了逃生的机会,还能维持基本的阵型就已经是十分了不得了,还要啥自行车? 这并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个将军抗令,而是整支军队的每个人都欲行之事,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众人一心泰山可移了。寻常将领又怎么能拦得住呢? 这也就是围三缺一这种简陋计谋能用上千年而始终不落伍的原因了。 就是因为此计将人心算透,人人都知道前方可能会有埋伏,但人人又觉得也许我跑快点就能跑出去,而跑慢点就会死定了,再加上一点恐吓产生的混乱,就会出现如今这般情况。 军队彻底丧失了组织度。 纥石烈志宁虽然率领亲兵很快击退了攻来的数百汉军骑士,却也没有时间追杀,整肃列队之后,继续开出城来。 然后纥石烈志宁就有些惊骇的发现,已经出城的六个猛安几乎都已经远离,只留下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数百骑在前方等待接应。 这位当朝左副元帅当即就知道要糟,他迅速派遣军使,试图收拢前军,同时率领后续兵马加快了速度,试图在局面更糟之前,与前军汇合。 事实也正如纥石烈志宁所想,当先而行的六个猛安已经越跑越快,阵型也越来越散。 在离开元城五里左右,正当金军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之时,迎面就冲来了两千余轻骑,分散开来之后,从金军散乱阵型的缝隙杀入,在金军阵型中不断穿插放箭。 在这些同样有着辽东口音的轻骑骚扰之下,金军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型彻底乱套,连将领的旗帜都不能聚集兵马,只能乱哄哄的如同放羊一般,沿着永济渠向北逃窜。 很快,金军就发现前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数座营寨与壕沟在官道上密集排布,将数条官道分隔成了东西两侧。 如果按照正常军旅作战,金军此时就应该立即驻足整军,随后派遣游骑去探查前方情况。 然而如今数量高达五千的金军甲骑失去了建制,只知道一路狂奔,根本来不及想到其他,也因此,金军自然而然的被营垒与壕沟分割成了东西两部。 西侧的金军在已经快要成熟的谷子地里奔驰,虽然军队变得更加混乱,却还能维持一二,但是东侧沿着永济渠行军的金军则是理所当然的落入了陷阱之中。 汉军挖通了几处灌溉用的沟渠,引水之后,沟渠与数个村镇连接在了一起,配合上挖掘的壕沟,摆上的鹿角,整个永济渠西岸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口袋阵。 这种浅窄沟渠根本无法阻挡正常行军的军队,莫说直接用土填,就算直接拍马飞驰也可以轻易越过。 可汉军的目的并不是想要靠地势彻底困住金军,而是迟滞与分散金军。 只要金军甲骑无法加速奔驰并且形成合力,那么甲骑在面对步兵的时候,将不会有任何优势。 果真,在金军进一步混乱之后,雷奔率领选锋军列成阵型,排闼向前,向金军横扫而去。 原本在战场上横行无忌的金军精锐,此时犹如日光下的雪人,狂风中的烛火,很快就彻底溃败。 许多金军甲骑仗着战马迅捷,想要转身回头,逃出口袋阵。 然而,这个地形进来困难,出去也同样艰难。 更何况此时金军士气低落,此消彼长之下,河北民夫们敢也三两成群,在壕沟与水渠之间猎杀落单的金军骑兵。 相比于选锋军的大开大合,当者人马俱碎,这些河北民夫就精细许多了。 无论金军身上的盔甲还是战马都是宝贝,刘淮都以土地的形式开出了厚重赏格,面对可能是最近几年最好的翻身机会,河北汉人也拼了。 不少人推着鹿角,举着农具改造成的兵器,隔着壕沟与木栏挑动金军甲骑,待到对方精疲力竭之时,民夫找准机会,一拥而上,将其拽下马来,摁倒在地,随后扒下头盔,用锤子与斧头狠狠向着对方面门砸落。 不过两刻钟,陷入永济渠畔这片精心布置的陷阱中的两千多金军甲骑,连个水都没溅起,就彻底消失了。 而在西侧田野中奔驰的近三千金军也没有落好,再行进两三里后,数面旗帜从东西北三面围拢过来。 金军将领看得清楚,这几面旗帜有青牛白马旗,有白鱼符旗,还有呼延大旗,可以说除了那面肋生双翅的飞虎没有出现之外,汉军有名的骑将已经出现的七七八八了。 汉军甲骑也只是在外围逡巡了片刻,试探了半刻钟后,一千多汉军骑士以锥形阵当先正面冲来,劈入金军骑兵之中,立即就将毫无反击能力,只知道向北狂奔的金军分割开来。 随后又有两千余甲骑将金军从两翼夹住,只是不到一刻钟,金军立即崩溃。 汉军甲骑立即整军,一直在后方待命的剩余辽骑营两千轻骑立即发动,对金军溃军展开追杀。 纥石烈志宁率领六个猛安赶到战场之时,看到的就是如此令人目眦欲裂的一幕。 “整军!备战!山东贼只有四千骑!他们拦不住我军!”纥石烈志宁勒住战马,情知此时万万不能犹豫,当即高声下达军令:“告诉各个猛安谋克,今日我为先锋!有我无敌!” “整军!” “严整队列!” “列铁浮屠,拐子马大阵!” 纥石烈志宁的都元帅大旗还是有些效用的,有他在临阵督战,最起码那些行军谋克与蒲里衍不敢独走,而只要拿捏住这些基层军官,大军还是可以勉勉强强组织起来的。 汉军甲骑却并没有趁着金军整军之际来突袭。而是从容将甲骑左右列阵完毕,随后以一种蔑视的姿态,居高临下,静止不动了。 汉军的甲骑大阵中央甚至一个宽约一里的巨大空挡。 纥石烈志宁还以为汉军又要玩虚虚实实的把戏,心中警惕,却不耽搁金军眼见有了逃生的机会,士气竟然有些高涨起来。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就当金军阵型逐渐变得完整之时,金军上下所有人透过汉军留出的空档,看到北方烟尘滚滚,战马嘶鸣与隆隆马蹄声也在天边滚动。 汉军似乎也解除了禁言令,纷纷高声欢呼起来,士气也随之高涨。 很快,一支人数高达三千的甲骑,就出现在了纥石烈志宁视野之中,将那处空档堵死,同时也将金军的所有雄心壮志摁进了万古冰川。 汉军的欢呼声一开始只是杂乱,但到了最后,风吹过来的呼声终于整齐起来。 “飞虎子!” “飞虎子!” “飞虎子!” 望着在烟尘中时隐时现的飞虎大旗与那枚硕大的‘汉’字,纥石烈志宁不自觉的回头望向了南方。 “良弼相公,今后就靠你了。” 心中突兀出现了这般念头之后,纥石烈志宁戴上了面甲。 此战虽然对于他本人来说,乃是一败涂地,但是对于国家来说,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大金的儿郎们!按出虎水的子孙们!太祖太公在天上看着我们!随我一起!”纥石烈志宁高举长矛,随后向前一指:“宰了飞虎子!” 随着左副元帅的大旗向前缓缓移动,无论有多少犹疑,无论有多少畏惧,这支金军最后的精锐终究还是发动了起来,马速由慢变快,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向着汉军甲骑大阵扑来。 刘淮并没有进行慷慨激昂的演讲,也没有挥舞沥泉枪振奋高呼,只是抬起手来,向前一指。 早就已经准备的军令官立即吹响了号角,催动整个骑兵大阵向前的鼓声也随之轰然。 在战阵最前方也是最中央的管崇彦立即振奋,他双腿夹着马腹,长矛高举:“杀贼!” 汉军甲骑同样欢呼出声,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列着密集阵型,向前砸去。 刘淮与数十名亲卫驻马而立,而他的视线却没有在即将开始的骑兵对决身上,而是微微抬头,看向了南方。 “但愿这天气……” …… “但愿这天气有些用处。”陆游同时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虽然他是堂堂宣抚相公,理论上莫说不用披甲,连前线都不用上,但谁让陆游乃是个非主流,能上阵砍人的士大夫呢? 也因此,陆游依旧在涣水南岸的营寨之中,统筹调派民夫通过浮桥,拉着如意战车返回蕲县。 而在太阳之下站了许久,陆游身上的铁裲裆也已经滚烫,让他几乎变成了一个铁炉人。 魏胜举起水囊,咕嘟嘟灌了几口之后,方才正色来对:“陆先生说笑了,这天气如何会没有用处?只不过不仅仅是金贼,我军也疲惫的紧了。” 这话说得倒也是正理。 忠义大军虽然是山东中原本地人出身,却毕竟经历了一日夜的大战,早就已经疲惫了。 此时又遭遇如此毒辣的日头,挨着河边被湿热的空气一蒸,整支兵马也有些恹恹。 不过相比于金军来说,忠义大军还是要妥当许多的。 魏胜皱着眉头继续说道:“那面大旗应该就是纥石烈良弼的了,此人乃是东金的宰执,不会出一些昏招的,如今他强迫金军来攻我营寨,明显乃是不可为之事,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这也是陆游同样也想了好久的问题,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答案之后,无论最后的结果多么离谱,都会是事实了。 陆游望着涣水对岸的蕲县城,有些迟疑的说道:“会不会是河对岸的几百金军?要不还是派遣一支正经兵马回去吧。” 魏胜思量片刻,还是缓缓摇头:“倒也不急于一时。” 陆游见状,终究还是无言。 与此同时,郝东来带着十几名伙伴,驾着如意战车来到城西的民夫营地中。 他正准备去打些水,好好冲洗身子来解暑,然而刚刚抄起桶来,就听到西城门处一阵喧哗之声。 此时毕竟是战时,郝东来又是经历过战阵的奢遮人物,立即就警觉起来,顺手抄起长矛,就要往外走去。 然而刚刚走出营帐,就见刚刚接引民夫过来的军官遥遥摆手:“郝大哥!郝大哥!金贼在城东闹事,你先辛苦一下,带些人在西城门处搭把手,不用你们上城头,就看着城门即可!” 说着,军官也不待郝东来回应,直接打马而去,通报军情去了。 郝东来面对这种半请求半命令的姿态终究无奈,叫上了几名伴当之后,出了民夫大营,来到城门街口。 还没来得及与在此处守卫的军官寒暄两句,就听到一阵示警的梆子声传来,随之而来的则是隔着一层城墙都能听到的隆隆马蹄声。 “入他娘!金贼想要攻打西城门!”守着街口的军官立即大骂出声,随后对郝东来说道:“老郝!你待在此地,助我维持一下,我去城门看看情况。” 郝东来还能说什么,也只能点头罢了。 不过他的内心中还是有些怪异。 骑兵也能撞破城门吗? 你们怎么不去将山去撞塌呢? …… “撞到山了!”在与汉军骑士对冲的那一瞬间,金军骑兵中,无论军官还是士卒,心中皆是莫名产生了此种念头。 汉军甲骑的阵型实在是过于厚实,过于紧密,以至于颇有些墙式冲锋的姿态。 而众所周知的是,正如同步卒枪阵一般,骑兵墙式冲锋不是无法破解,是可以通过迂回侧翼打击而轻易击破的。 但是与之相应的则是,墙式冲锋的正面乃是极其强悍,乃至于有些无敌姿态。 偏偏此时金军乃是撤退乃至于溃退之时,正处于将乱未乱之时,纥石烈志宁哪怕是威望卓著,手段惊人,也不可能再分兵绕后了。 金军只有这一冲之力!也只有这一冲之机! 然而骑兵对冲之时,就如同两枚鸡蛋互相用力碰撞一般,自然是强者存,弱者亡,结果也会瞬间一目了然。 只是相持了片刻,金军鼓舞起的士气随着骑兵大阵的崩解而渐渐消失。 一开始只是十余人,后来则是整个谋克,最后则是数个谋克一起,向后逃窜。 汉军甲骑士气愈振,分散开来,以队为单位,在战场上拉开一个大网,对金军追亡逐北,以确保杀伤最大化。 而此时,纥石烈志宁所率领的五百余甲骑,竟然依旧坚持向前突进。 有纥石烈志宁亲手调教出来的亲卫作前锋,这支兵马在汉军的冲击下虽然摇摇欲坠,却还是保持住了阵型。 “元帅!撤吧!北边已经走不得了!咱们往西逃!只要抵达晋地,就能逃出生天了!” 纥石烈志宁也不管戴着面甲,徒单海罗能不能看到动作,在战阵中直接摇头以对:“海罗,如今咱们正有一个天大的机会,如何能逃?” 徒单海罗看着半里外的汉字大旗,又看了看之间那密密麻麻,迭次冲来的飞虎甲骑,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元帅!俺……” 纥石烈志宁严肃说道:“我心已决,你来主持兵马,替我猛攻面前山东贼,为我争取一刻钟时间。我带二十骑过去,哼,如此距离,人可敌国!” 徒单海罗刚要点头应诺,却见纥石烈志宁继续说道:“一刻钟后,无论我能不能回来,你都立即离开,带着这些还能组织起来的兵马,为大军开路,向西走,去晋地!明白了吗?” 徒单海罗眼睛通红,却知道自己任务重大,只能连连点头。 而纥石烈志宁则不再管这些,他趁着亲卫与飞虎甲骑对攻之时,沿着飞虎军与右翼的缝隙,在纷乱的战场上偃旗息鼓,向着汉字大旗冲去。 直到离近百步之后,纥石烈志宁方才高举长矛:“杀飞虎子!” 毕再遇又惊又怒,同样拎起长刀,带着十余名甲骑迎上:“竖子敢尔!” 双方接战片刻之后,纥石烈志宁拼着肩膀上挨了一刀,再次故技重施,从战团的缝隙中冲出,杀向了汉字大旗之下那名尤为雄壮的将领。 “飞虎子!”纥石烈志宁头盔已经在乱战中被打落,满头辫发也迎风飘扬,脸上的血污与黄土混合,使得其人狰狞犹如鬼神。 面对二十步外亲身杀来的金国左副元帅,刘淮终于将目光从天空中拔出,冷然相对,却依旧驻马不动。 此时刘淮身侧除了几名旗手、军使、参谋军事之外,只剩下他一人,这是真真正正的十步之内,人可敌国。 纥石烈志宁见状更加兴奋,双腿夹住战马,蹬着马镫站起,双手高举丈八铁枪,借战马一跃向前之势奋力刺出。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刘淮从得胜钩上摘下沥泉长枪,没有里胡哨,没有实招虚招,只是抡圆了长枪,自上而下奋力一砸。 两人铁枪相交,发出轰鸣之声。 刘淮面容不变,而纥石烈志宁只觉得力量从铁枪传导在臂膀,随后又传至四肢百骸,就连脑中都轰鸣作响起来。 “轰……” …… “轰……” 魏胜与陆游依旧在营寨之中,听闻有雷声从天边传来,第一时间做出了抬头望天的动作,思量着这是不是要下雨。 不过只是一瞬间,两人就反应过来,同时望向了蕲县方向。 哪怕相隔一条涣水,两人也能清晰的看到,蕲县县城烟尘滚滚,似有蘑菇状的云雾升腾。 不仅仅是魏胜面露骇然,就连忠义大军的士卒也纷纷回头,许多经历过历城之战的军兵见到这一幕,都是惊慌失措。 金军欢呼万岁,气势暴涨,更加不计生死的开始攻打营寨。 纥石烈良弼遥遥望着这一幕,僵硬许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抬头看向天空:“先生,学生终于为大金夺回一二活路了。” …… “你已没有生路了!不降当死!” 刘淮轻易将纥石烈志宁打落下马之后,拎着沥泉枪拨马而回,冷冷言道。 纥石烈志宁扶着长矛,强行踉跄起身,咧开嘴巴,露出血染红的牙齿笑道:“飞虎子,何故如此轻视于我?!若易地而处,你愿降吗?” 刘淮微微颔首,摘下头盔,扔到一边,直视纥石烈志宁双眼:“既如此,我当亲手送你一程!” 说罢,刘淮手握长枪,再次发动了冲锋。 纥石烈志宁虽然腿上已然受伤,却终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拖着伤腿,高举长矛,奋力前刺。 战马急速,瞬间便至,只是一错,纥石烈志宁就已经踉跄扑倒在地,血液从身下蔓延而开。 “万岁!” “万岁!” “万岁!”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刘淮没有丝毫喜色,只是在马上拄着长枪,看着那面落地的纥石烈大旗,久久不语。 宋隆兴二年七月初四,汉军攻克大名府,彻底歼灭河北金军主力。 刘淮阵斩东金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 (本章完) 第781章 谁言草民非丈夫(上) 第781章 谁言草民非丈夫(上) 郝东来用力攥了攥地上的黄土,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双腿用力却双臂无力,只能做出一个撅起屁股来的怪异动作。 用力挣扎了许久之后,郝东来方才扶着身侧的墙壁努力起身,他摇晃着依旧晕眩的脑袋,让耳中的轰鸣声稍减后,只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抹,满手皆是红色。 郝东来毕竟是当过农民起义军领袖的奢遮人物,杀人见血之事也不少见,因此倒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扶着墙俯身抓了把黄土,敷在额头上,随后再次用力摇头,试图将摇晃的视野稳定住。 而就这么甩头的工夫,郝东来看到刚刚那名向城门跑去的军官似乎被压在一堆杂物之下,连忙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试图救援一二。 然而郝东来伸手拉住这名军官的胳膊,只是奋力一拽,他复又跌倒在地,低头向手中看去,却见那军官似乎是被什么巨力拦腰斩断一样,只剩下了半拉身子,被郝东来拖拽出两步后,其人脏器与鲜血呼啦啦的落了一地。 郝东来见状只是将手中胳膊扔到一边,再次站起。 这次他终于站稳了身子,而且随着耳鸣声消失,这个杂乱的世界也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空洞的城门,其中虽然硝烟滚滚,却可以通过不断透过硝烟的阳光判断出,那数尺厚的铁木城门已经消失不见。 郝东来抬眼扫向城头,却见其上守军已经消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逃了,还是因为已经炸成了齑粉。 随后郝东来往周围看去。 此地距离城门不过四五十步,乃是中央大街与城外官道的相交之处,平日里税所与维持秩序的差人就屯驻在这里,乃是十足的交通要道。 也因此,此地在战时自然也被加固成了街垒,竖起了鹿角木栏。 而此时的防御街垒仿佛被狂风吹过一般七扭八歪,躲在街垒之后的数名伴当外加十几名守军齐齐栽倒在地,有人插着木屑已经丧命,有人依旧在地上哀嚎翻滚哭泣。 “起来!赵三!王六!还有几个能站起来的?都起来!”郝东来大吼着寻找帮手,却终究只有哀嚎声相对,却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站起身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郝东来那般好运气的。 郝东来努力定了定心神,他不知道什么是火药,却还是明白一个道理。 这必然是金贼发动进攻了。 既然是金贼杀来,无论他们用的是妖法仙法还是术法,总归还是要派遣兵马前来夺城,很有可能待那黑烟散去,就是金军杀来之时。 见到伴当们全都死的死,伤的伤,郝东来却是狠下心来,拔腿狂奔,一路越过慌乱逃窜的百姓,来到数百步外的民夫大营之中。 此时民夫大营也已经乱作一团,人嘶马鸣连在一起,外加驴骡一起嘶鸣,使得整个营寨犹如沸腾一般。 一名唤作韩满囤的屯长原本在寨门处执勤,他听得那声巨响之后,被吓得跌坐于地良久,此时方才颤巍巍的起身。见到郝东来之后,韩满囤犹如见到了主心骨:“郝大哥,到底发生何事了?!” 郝东来被扯得胳膊生疼,却也顾不得许多,拉着对方大声吼道:“金贼攻城!破了城门!将如意战车拉出来,拿着兵刃!随俺去堵城门!” 韩满囤慌乱点头,然而看到被惊得到处乱跑的牲口,他变得更加手忙脚乱了:“大牲口们乱成这样子,如何能收拢起来?!” 郝东来扯着嗓子大声说道:“没有牲口就不会拉车了吗?咱俩一起,难道还比不上个骡子?!现在你带着能收拢起来的人,立即去拉如意战车!快!” 韩满囤慌乱转身,又是被地上的土块绊了一踉跄,却根本不敢犹豫,连忙带着数名清醒过来的伴当向后营而去了。 此时民夫大营中不仅仅是大牲口乱跑,民夫同样被惊得如同无头苍蝇,各个里长也彻底无能,难以收拢部下。 郝东来见状,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从地上捡起来一个梆子,爬到一处草垛之上,奋力敲打起来。 清脆的梆子声响起之后,里长们按照冬训所练习的内容,反射性的开始吹起了哨子。 听到营地各处响起刺耳的哨子声,同样经历过冬训大扫盲与队列训练的民夫们终于平静了下来,他们站在原地不动,慌忙左右环顾,似乎是想要寻找旗帜。 然而现在确实不是能整军的时候,金军此时虽然没有顺着城门攻进来,但谁也保不准金军会不会在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众人面前。 如今就要看谁更快了! 郝东来还是有些耳鸣,所以说话都是扯着嗓子在喊:“拿起兵器!推来如意战车!堵住城门!杀金贼!” “杀金贼!” 此地民夫虽然已经平静下来,但马骡依旧将营寨搅得一片混乱,大多数人只看到名声极大的郝屯长在草垛上奋力嘶吼着什么,却根本没有听清。 不过也不用民夫们听清了。 韩满囤已经推着如意战车从后营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对着周围大喊:“来推战车,杀金贼啊!” 大部分民夫依旧茫然,离得近的民夫上前协助韩满囤推如意战车,靠不过去之人有的去往后营去推其余战车,还有的人则是被分到一根长矛,却又明显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些年山东两淮中原河北都很乱,这些民夫也见过死人,乃至于亲手杀过人。可此番明明是来运送辎重后勤,却突兀成为战兵要上阵厮杀,任谁也转不过弯来,会本能的产生畏缩与恐惧。 但是此时也容不得这些民夫多想了。 郝东来站在草垛上嘶吼了几句之后,见拉起了百余人一起行动,立即跳下了草垛,将梆子别在腰带上,随即左手拎起长矛,右手举起一面杏黄色的旗帜,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眼见郝屯长如此豪勇,那些离得较远,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何事的民夫中,又有人三三两两的站出来,或是去拿长矛,或是去扛着鹿角,还有人迷迷糊糊扛着两包稻草,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就在这乱乱哄哄的局面中,四百余民夫推着十五辆如意战车,直接冲到了西城门处。 这些民夫中并不全是负责连接战车的辅兵,因此根本不会布置战车,只是将如意战车横过来堆在一起,再在战车前方堆上一层鹿角,将原本就满是杂物尸首的城门口弄得更加乱套。 随后郝东来亲自带着比较悍勇的五十名民夫,手持长矛在如意战车的缝隙处严阵以待。 “不对啊,金贼不都是骑兵吗?怎么还不来?”等了半刻钟,满头都是血汗混合着尘土的郝东来喃喃自语:“莫非金贼又有别的算计?” 其实金军没来得及在城门炸开之后立即冲进来的原因很简单。 他们的战马惊了。 想来也是,近一里外的民夫大营中马骡都受惊乱跑,更何况是离得更近的金军甲骑呢? 东金为了保证火药作为杀手锏出现在战场的突然性,在研制成功之后并没有进行大规模实验。 除此之外,东金没找到硝石矿,炸药产量上不去。又因为不知道原理,炸药的良品率不高,再加上宋国仓促北伐,连带着东金也仓促开战。 数个原因迭加之下,就是如今这番局面了。 饶是这名唤作吾里补的行军猛安曾经参加过火药的实验,并且亲手点了两个大炮仗,却依然没有想到炸药会弄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金军甲骑在将驮在备马上的火药桶堆在了城门口后,撤退到二百余步开外,再由射雕手射火箭引燃。 原本吾里补以为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毕竟他曾经亲手放的两个大炮仗声音也就那么回事,却不曾想到,量变会引起质变,在炸药爆炸,将城门处炸出蘑菇云后,金军战马毫无意外的全都惊了,嘶鸣着四散而逃。 吾里补费了好大劲方才将兵马收拢回来,然而来到硝烟散去的城门处,见到城门口混杂着如意战车与鹿角的防御设施时,吾里补整个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将军,山东贼的战车都是铜铁浇筑的吗?刚刚那么大的动静,却没有炸开!”有亲信谋克惊疑不定的询问:“这还能杀进去吗?” 吾里补立即勃然大怒,抽了不长眼的亲信谋克一鞭子:“你这驴卵蛋子塞眼的蠢货!这些大车明显是山东贼后来推来的,没见到有山东贼还往外扔铁蒺藜吗?” 亲信谋克挨了一鞭子倒也不恼,反而继续问起了刚刚的问题:“将军,咱们还要冲杀进去吗?” 吾里补只是微微一犹豫,就立即咬牙说道:“左相与夹谷总管将重任交予俺,若是将差事办砸,谁都饶不过俺!你们也都一样!” 说着,吾里补干脆下马:“卓陀洪,你带着两百骑为俺掠阵,俺要带着剩下的四百甲士冲进去,只要入了城门,四面放火,这城就算是攻下来了!” 唤作卓陀洪的行军谋克皱眉看着空无一人的城头,却也没有反驳,只是连连点头罢了。 吾里补带着近四百甲骑下马,手持两把瓜锤大声呼喊:“攻下蕲县,三日不封刀!” “好!” “杀!”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吾里补一马当先的冲进了城门洞。 如同迫不及待的冲进巨兽嘴中一般。 (本章完) 第782章 谁言草民非丈夫(下) 第782章 谁言草民非丈夫(下) “元帅,这仗已经没法打了,想办法撤吧。” 涣水南岸,忠义大军与金军厮杀正酣,然而陆游却是当众说了一句泄气话,引得周围亲卫纷纷侧目。 魏胜此时已经将长刀刀罩摘下,一双丹凤眼四面观望,抚须不语,却是一副随时准备出战的姿态。 他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就看向了陆游:“陆先生也觉得不妥当了吗?” 陆游先是点头,随即却是摇头:“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只不过身后明显是炸药的动静,这个动静在军中不是个秘密,肯定会引起军心动荡的。而且……” 陆游环顾四周,指了指右前方:“刚刚李统制的大旗已经动了,肯定是发现前方某处出了岔子,亲身去补。虽然各部都没有来请求援军,看起来尚能维持,只不过军事上还是要料敌从宽的。” 魏胜抚须沉默片刻,方才说道:“陆先生是不是忧心金贼会用炸药破营寨?” 陆游立即摇头:“非是如此,元帅,金贼的炸药肯定不会太多,若真的能敞开来用,昨日就该用炸药来拆车阵了。我是担心士气问题,更是担心身后蕲县县城若是真的被金贼攻占,我军就要进退不得了。” 魏胜眼角微微抽搐,却依旧默然不语。 这不是因为魏胜认为陆游说的不对,反而是因为陆游说的太对了。 尤其是蕲县那边的情况,若是蕲县被金军占领,截断浮桥,那么忠义大军就会成为涣水南岸的一支孤军,想要撤退就只能丢盔弃甲,彻底放弃作战能力,泅渡涣水,再想办法向符离撤退。 到时候金军顺势追来,非得一路追到彭城不可! 如今撤退,既可以暂避金军锋芒,又可以回保蕲县县城,堪称一举两得。 然而这又有一个关键了。 金军又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忠义大军撤退呢? 若是被金军主力衔尾追杀,夺了浮桥,直接顺着水门杀入城中,局势才叫彻底无救! “且看看,再看看。”魏胜拄着长刀,缓缓说道:“且等一个机会。” 陆游虽然不知道魏胜在等什么机会,却也相信身前之人的军略,所以立即闭嘴,随后谨慎环视战场。 很快,魏胜等待的机会就到了。 营寨最东侧,金军在经历苦战之后,终于填平了营寨前的壕沟,随后用钩锁与战马配合,将数段木栏拉倒在地,使得营寨处形成一片十余丈宽的缺口。 负责守卫在此处的乃是统制官尉迟明月,这种时候本应该趁着金军没有拉到木栏之时,或者让甲士出击,或者用箭矢,将金军逼退。 然而此时忠义大军的军心也有些混乱,其中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蕲县县城被炸,更是因为遭遇突袭之后,几乎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身体已经疲惫至极。 再加上今日的天气也逐渐酷热起来,士气更是低落。 因此,忠义大军的行动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迟滞,战术动作也有些变形。 金军抓住这个机会,竟然集结了九个谋克,八百余甲士一起来抢攻。 面对金军生力军的参战,忠义大军士卒被杀得连连后撤,虽然凭借着纪律,依旧维持着阵型,却还是丢失了一段营寨,使得金军在营寨中站稳了脚跟。 四面八方的金军见到营寨已经被砸开了缺口,几乎是同时振奋,向着此处奔来。 尉迟明月咬牙说道:“打起大旗,随我来!” 说罢,他就要率领亲卫亲身向前,将金军压出营寨。 然而尉迟明月刚刚想开始行动,就听到一阵号角声,回头望去,只见魏字大旗开始移动前压。 作为多年的部下与老兄弟,尉迟明月瞬间就明白了魏胜的军事意图,即便心有不甘,却还是向两翼闪开,为魏胜那五百亲兵让开了冲锋路线。 魏胜虽然也算得上是骑将,却不经常使用骑兵,这自然有他麾下有刘淮这等天下闻名突将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以魏胜沉稳谋定而动的性格,他自然不会倾向于一锤子买卖。 也因此,魏胜的亲卫都是手持长刀的甲士,列阵而前之时,明晃晃长刀如林,令金军遥遥一望,就感到心中惊慌。 大哥别说二哥,忠义大军这一日夜都没歇着,金军又能好到哪去? 若是细细来论,金军还有两夜一日长途奔袭的疲惫,外加难以忍受暑气的缺点呢! 也因此,金军甲士看到这一排刀林向着自己扑来,原本因为节节胜利而产生的那一点士气迅速烟消云散了。 且说,在宋金之时,冷兵器的发展已经趋于大成,各类兵刃能发展出来的,都已经在战场上实践过了,没有被军队采用的一般都是十分不像话的奇门兵器。 也因此,金军是知道长柄大刀的威力的,磨得锋利后抡圆了砍过来,即便身上着甲,也免不了受伤乃至于死亡的下场。 虽然由于甲士气力有限,无法长时间使用这等厚重长刀,威力大约也只有迎面三刀罢了。 然而谁又想去正面接这三刀呢? 金军军官大声嘶吼着列阵,却只是草草列出一个甲士在前,轻卒在后的阵型,随后就被魏胜亲自率领长刀亲卫正面砸了进去。 近十五个谋克猬集于此,面对五百长刀甲士却维持了防御姿态,可随着长刀甲士如林而进,攻入营寨的金军犹如面对顽童手中木棍的油菜一般,齐刷刷的栽倒下去。 不过半刻钟,金军就维持不住阵型,待到尉迟明月从两翼掩杀过来之后,十五个谋克,一千三百余金军甲士发生了大溃败,沿着攻入营寨的通路逃了回去。 “传我将令,让各军撤退。”魏胜没有追出去,而是驻足于此:“尉迟明月当先,鱼元次之,李火儿再次,老夫亲自为全军殿后!” 尉迟明月刚想要说话,却被魏胜以眼神逼视回去,只能跺脚转身,匆匆离去了。 另一边,金军的溃退立即引起了连锁反应,夹谷清臣亲自上前,处置了临阵的行军猛安后立即分派亲卫去收拢兵马。 然而夹谷清臣在此时却发现,由于此地金军溃败,连带着其余两面也有了小规模撤退现象。 紧挨着东面的南侧金军即便有纥石烈良弼的亲自督战,攻势也不由自主的放缓下来,另一边的石敦重不停的传达讯息,想要让生力军来接替轮换攻城兵马。 纥石烈良弼不得不亲自拔旗向前,整顿兵马。 夹谷清臣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忠义军疲惫不假,金军同样是困乏到了极点,随便一小点挫折,不显眼的伤亡都有可能发生溃败。 疲乏成这般模样,难道真的还能继续打下去吗? 且不说夹谷清臣忧心忡忡,趁着金军产生混乱的时机,忠义大军偃旗息鼓收拢兵马,抛弃了一切辎重粮草,沿着浮桥向蕲县县城撤去。 与此同时,蕲县西城门处的战斗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郝东来知道自己一群民夫的战力实在堪忧,也因此一开始就打着阻拦与迟滞的主意,目的就是不要与金军正面交锋。 然而民夫毕竟是仓促作战,什么准备都没有,甚至连兵器都很缺,只是堪堪将城门堵住罢了。 金军在依旧充满硝烟味的城门洞中缓步前行,凭借着身上重甲,根本无视于零星飞来的箭矢,他们一边踢开铁蒺藜,一边缓缓向前逼近。 吾里补原本看着城门洞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堵塞,也只是硬着头皮来进攻,可此时走到近处方才发现,此战也不是不能打。 民夫们实战经验过于差了一些,他们从如意战车上推下去的鹿角与木栏的确起到了阻碍敌军的作用,然而这些鹿角的排布却是乱糟糟的堆砌在了一起,竟然形成了一个小缓坡,足以让金军穿着盔甲,顺其而上,爬上如意战车。 这个发现让吾里补大喜过望,他下令弓箭手掩护自己,随后就带着数十人在鹿角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 “啊!” “轰……” 这些鹿角堆积的路径并不是什么康庄大道,不断有鹿角碎裂,也不断有甲士跌落,直接被卡进杂物堆之中惨叫出声。 然而吾里补感受着迎面射来箭矢以及扔来的石块,耳听着前方传来夹杂着惊恐的怒吼与呼喊声,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 错不了错不了,山东贼的正经兵马都已经在刚才那次大爆炸中报销了,如今这副局面肯定是有个管事之人,拉来了一群民夫乃至于普通百姓,方才做出的局面。 但只要能冲到近前,开始贴身肉搏,就可以轻易将这一伙子人杀散! 很快,就有十余名金军甲士手脚并用的攀到了如意战车近前,长矛从如意战车缝隙处刺出,却是力道速度不一,吾里补干脆拽住枪杆,直接夺了过来。 “哈哈哈,汉儿奴!你们都当死!” 听着越来越近的金军甲士,郝东来在如意战车之后握紧长矛,同时大声说道:“援军马上就到!咱们再坚持……” 话声未落,就有一名金军甲士翻身跃入如意战车上,挥刀砍翻了两个民夫,随后顺势跳到另一辆战车上,放肆大砍大杀起来。 民夫毕竟不是正兵,而且被仓促组织起来,也称不上有阵型士气,很快就惨叫着四散奔逃了。 郝东来心下拔凉,眼见着有越来越多的金军甲士翻越了如意战车,他脑中莫名想起了远在海州的妻儿,当即就是一咬牙,握紧长矛想要拼命。 就在这时,郝东来突然看到身侧有一个扛着两捆稻草,茫然不知所措,有些慌乱的模样。 “邓草,你扛着这玩意作甚?” 那人缩了缩脖子:“俺不知道啊!俺是掌管马料的,看着战车推出来,还以为是要出征呢!” 郝东来灵光一现,随后看着靠后几名同样扛着马料的民夫,大声说道:“把草垛都点了!现在都点了!” 邓草慌乱点头,从怀中掏出火石,颤颤巍巍的打火。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天气将草料晒得干燥,还是邓草运气好,仅仅两下,火星子就将稻草引燃。 郝东来让其余人来取火种引燃其余杂物后,用长矛挑起燃成火球的草垛,奋起向着门洞扔去。 (本章完) 第783章 野战格斗皆死战 第783章 野战格斗皆死战 且说,如意战车是有一定的防火功能的。 毕竟这是用作实战的战车,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也因此,在作战之时,辅兵往往会用熟牛皮浇水覆盖,或者用泥巴稻草糊满,以作临阵时的防火。 然而此时如意战车乃是仓促被推出来的,根本没有做防护,再加上天气炎热,一团团燃成火球的稻草被扔到车上之后,很快就将战车连带着那些鹿角木栏全都点燃,原本已经遭遇摧残的城门口火光冲天。 “啊!!!” “快走!” “退出去!” 听着火焰另一头传过来的惨叫声,已经冲入城内的吾里补与周围数名亲卫面面相觑,心中纷乱如麻。 这火势看起来一时半会灭不了,将后续兵马彻底阻挡在城外,这岂不是说明,他们是完完全全的孤军深入了吗? 吾里补却没有思量的余地,他看着那些原本已经逃窜却又因为城门火势而驻足的民夫,心下发狠:“先宰了这群汉儿奴,再说出路!” 说罢,八名金军甲士齐齐高呼,挺起各种兵刃向前杀去。 刚刚聚拢回来的民夫再次一哄而散。 只能说哪怕山东汉军有通过冬训的方式,来对山东百姓进行普遍性的军事训练,但普通平民依旧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应对金国正军。 然而不能在正面战场上厮杀,不代表这些民夫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些血勇之人攀到了墙头房顶,掀起砖瓦居高临下砸去,还有些民夫一边逃,一边将街上的杂物推倒,阻拦金军甲士的行军路线。 就这么一追一逃的工夫,终于撑到了单定率军赶到。 虽然守军也只是二线兵马,却也比民夫的表现要好。守军在复杂的城市地形中结成鸳鸯阵后,直接将那八名金军逼退。 金军都是甲士,在正面进攻的时候自然所向披靡,然而在撤退之时,就有些左支右绌了。 说得再明白一点,他们根本不可能跑得过轻甲步卒的。 很快,金军甲士就陆续在追逃之中被摁倒在地,只有吾里补脱掉裙甲披膊,连头盔都不要了,只着铁裲裆向着西城发足狂奔。 然而他见到城门大火依然燃烧猛烈,心中瞬间发凉,随后则是顺着台阶登上城头,想要翻越城墙逃出城池。 然而就在吾里补登上城头台阶的一刻,他心中警兆升起,来不及多想就向侧方躲避,却终究不能完全无恙。 枪头刺入吾里补的肩膀,并且将他推得踉跄向前扑倒。 “都上来!助我制住这厮!快!”郝东来双手抓住枪杆,狠狠前推,对着身后伴当大声嘶吼:“这厮是金贼大官,捉住了肯定有赏钱!” 躲避在院落中的数名民夫闻言壮起胆子,纷纷合身扑上,这个摁头,那个抓腿,很快就将依旧在挣扎的吾里补制服于地。 郝东来这时候方才长舒一口气,松开长矛,让其余人把持住后,立即觉得浑身脱力,四肢百骸无一不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蕲县县城最为迫在眉睫的危急终于解除了。 郝东来看着那面逐渐靠近的单字大旗,长舒一口气后,就在当场躺平,不顾太阳直射,疲惫之感上涌,他直接在黄土地上沉沉睡去。 大约同一时间,尉迟明月部先头部队已经通过浮桥回到了蕲县县城中,他们也来不及歇息,立即开始在城中布置防御。 营寨之中,陆游与鱼元两人联袂驱马来到魏胜身前。 魏胜却没有任何喜色,而是皱眉以对,呵斥出声:“不是说全军撤退,老夫来殿后吗?如何还不走?!” 鱼元没有被吓住:“大哥,我麾下兵马都是轻卒,乃是应对当前局面的不二选择,大哥你先走,我自带着亲卫轻卒殿后。” 魏胜听罢丹凤眼立即圆睁,当即就要发怒。 这是战争,不是家家酒,军令即下,绝无回转,哪里是能讨价还价的? 鱼元也是老行伍了,如何会犯这种错误?! 然而魏胜瞥了一眼表情不自然的陆游,心中了然,这必然是陆游说动了鱼元来殿后,方才有如此一遭。 也因此,魏胜还是强压住怒气,对鱼元说道:“各部兵马有序撤退,军令也已经下达,如今正在逐渐撤出战斗,已然是无法更改了。” “先是尉迟明月,再是你鱼元,然后是李火儿。若你的旗帜不动,那么李火儿该怎么办?难道要老夫重新传达军令?若是金贼趁机收拢兵马,再次猛攻可如何是好?” 鱼元只是拱手不语,而陆游则是显得有些讪讪之意。 他知道这并不是魏胜在呵斥鱼元,而是在为他解释军事。 军令在没有下达的时候,一切都好说,但是下达之后,只能再做一些微调,很难再进行大的更改。 就是因为已经有千百人被军令调动起来,若是朝令夕改,则是对他们的辛苦乃至于生命的不负责任。 所谓军令如山,也自有其中一番道理的。 鱼元眼见陆游没有反驳,也知道终究无法改变军令,只能道一声保重,随后拍马离去了。 而魏胜则是拄着长刀望着营寨之外的金军阵势,片刻之后发现陆游依旧在身侧,转身问道:“陆先生先走吧,回到蕲县之后,替我安抚人心,接下来的大战还有的打。” 陆游回望着水门上升起的尉迟大旗:“尉迟明月既然已经率军赶回去了,城中自然也就没什么大碍,早晚片刻都是无妨的,还是让我与元帅共同应敌吧!” 魏胜想了想,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叹气:“接下来可能就是苦战了,陆先生可有一二诗词以作激励?” 陆游没想到魏胜话题转变会如此迅速,苦笑摇头:“元帅,如今我已经心乱如麻,又没有倚马可就的本事,如何能出口成章呢?” 魏胜同样笑了笑,随后又叹气说道:“是我要求太高了,只不过想到张敌万那厮都有一首绝命词,而我却没有,终究心绪不平罢了。” 陆游没有想过形势会变得如此恶劣,以至于魏胜都要留下绝命词的程度,心中慌乱异常:“元帅,我军只要能安然撤回蕲县城中,不还是可以维持的吗?” “金贼兵力虽重,却也不可能仓促夺城,只要坚持下两个月,援军无论如何都会抵达的。” “实在不成,还可以引军向后撤去,无论是符离,还是彭城,都是天下难得的坚城,如何会有生死之祸?” 魏胜看着营寨外的金军再次整队集结起来,缓缓说道:“金贼兵马来的太多,而且都是精锐甲骑,再加上有可以攻破城池的炸药。就会让我军守城之时时时刻刻紧绷,得不到歇息。 如今我军士气遭受打击,若得不到充足休整,是难以野战的。而既然不能野战,则在如此多骑兵的围攻之下,根本难以撤回到符离城中,更不要说彭城了。” 相比于政治能力,陆游的军事能力还是比较差的,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仅仅有炸药一个变量,之前的庙算就几乎全都作废了。 但他还是相信魏胜对于战争的判断,随即咬牙说道:“我军渡河之后,立即截断浮桥,向后撤军,如何?” 魏胜摇头:“此地距离符离五十里,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抵达的。涣水并不是大河,金军可以浮马渡河,只要渡过来三千精骑,我军就会在涣水与汴水之间成为猎物,到时候没有坚城可以依仗,维持不住阵型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陆游无言以对,随后跺脚说道:“那就只能在蕲县死战了?” 魏胜缓缓颔首,抚须说道:“也只能如此了,陆先生,我军一定得坚持到大郎结束河北之战,亲率兵马来援才行。” 陆游心中慌乱不定,闻言脱口而出:“虞相公……” 魏胜打断了陆游的言语:“可以送出文书求援,然而大宋兵马此时大概与金贼正面厮杀过几场,正是极为疲惫之时,将这边的军情说明白,让虞相公自专吧。” 陆游慌乱点头,正要再问些言语,却听到营寨之外有号角声传来。 金军已经再次集结起来近千兵马,看着旗号足有十二个谋克,沿着刚刚打开的缺口再次攻来。 魏胜将长刀拎在手中,对陆游笑道:“陆先生,你且在大军之后暂避,接下来之事,就是武人争锋了。” 陆游再次慌忙点头,知道自己在阵前也是碍事,只是躬身行礼:“元帅一切小心,如今元帅一身牵扯天下安危,万万不能出岔子。” 说罢,陆游不再矫情,翻身上马,向后飞奔而去。 魏胜见陆游渐渐远去,转过身来,停止抚须,任由夏日的热风将长须吹散。 他随即将所有的政治战略算计全都抛之脑后,望着列阵而来的金军甲士,举起了传承自韩世忠的长刀,大声吼道:“杀金贼!” 五百长刀甲士纷纷高呼:“杀金贼!” 三声即罢,魏胜没有据守已经倒塌营寨的缺口,而是率军奋勇杀出,以居高临下猛虎下山之势,将金军当头的一个谋克撕成了碎片。 (本章完) 第784章 汉家还有烽火燃 第784章 汉家还有烽火燃 纥石烈良弼看着再次溃退回来的甲士,不顾身在大军正中央,直接感叹出言:“果真是天下豪勇之士。” “这些趁着北地大乱,而趁势而起的山东贼军首领,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不说魏胜,就连那被逼着进入蹈济水而死的耿京,也不是简单人物,更别说还有刘淮这等豪杰了,放在史书上都得不世出的人物。” “与这般人物厮杀,终究还是要打起十二分小心的。” 面对纥石烈良弼的感叹,夹谷清臣有些无奈的说道:“良弼相公,如今不是长他人志气的时候,又败了一阵,如今还要攻吗?” 纥石烈良弼却是反问:“完颜璁那五千兵马现在是否已经在上游渡河?” 夹谷清臣点头:“刚刚传来讯息,完颜璁已经建立起了一个简易浮桥,而且上游一处水势稍缓,浮马渡河也不是不可以。” 纥石烈良弼:“那就无妨了,我军继续攻打此地营寨即可,一定不要让忠义贼反应过来。而且……” 说着,纥石烈良弼指了指刚刚从营寨中冲杀出来,此时已经撤回去的魏字大旗:“那必然是山东贼首领魏胜的旗号,只要解决掉此人,此战就算胜了一半。 本相刚刚听到禀报,说魏胜麾下皆是长刀甲士,即便勇力过人,也不得长久,继续派兵攻寨吧!” 夹谷清臣得到准确的军令后,稍微舒了一口气,随即拱手离去了。 金军攻势虽然连绵不绝,中间却还是有些空档的。 趁着金军进攻的间隙,不仅仅鱼元所部完整渡过了涣水,李火儿所部同样踏上了浮桥。 魏胜在击退两次金军进攻后,也没有坚持把守营寨缺口,而是一边让亲卫四处放火,一边引着亲兵向后撤去。 夹谷清臣见到营寨中火起,方才晓得忠义大军已经撤退,连忙下令进军,却又被火势所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忠义大军全军踏过浮桥,回到了蕲县城中,随后更是一把火将浮桥彻底毁掉。 夹谷清臣一时间无能狂怒。 不过纥石烈良弼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或者说这位金国左相一直都准备着后手。 忠义大军全军过河之后,刚刚布置完城防,从上游渡河的完颜璁就带着五千甲骑杀来,先是驱散了出城探查消息的游骑,随后清扫周边村镇,以一种围城的姿态,将蕲县县城围住,并且建立营寨。 与此同时,纥石烈良弼率领主力兵马,放弃依旧燃烧中的忠义军营寨,转向上游,沿着完颜璁开辟的浮桥渡河。 魏胜想要率军截击,却因为两天一夜的大战,外加连战连退,忠义大军疲惫至极,士气也有些低落,因此只能在蕲县中继续整军。 天色将黑之时,一万五千金军全军渡河,彻底围困蕲县,将忠义大军围困在其中,形势一时间恶劣到了极点。 不过由于蕲县紧挨着涣水建立,有这么一条水道,虽然无法大规模行军,但传递消息还是没人能拦住的。 很快,宿州的具体军情就通过军使向四面八方传递出去。 当然,这个时代信息传递速度慢的令人发指,无论下蔡还是大名府,都不可能立即得到准确的情报。 但这也不妨碍心思灵敏之人通过少数情报,来对天下大势作出判断。 大名府府衙大堂。 原本乃是金军的指挥所,如今已经被汉军所占据,汉字大旗与靖难大旗前后并立,已经将此地归属何人展示的一清二楚了。 五鹿军统制闻人子期志得意满的行走在官道上,对着一群降将昂首挺胸的介绍汉军中的情况。 “你们虽然立下了些许功劳,保全了元城,也勉强能算是一次临阵起义。命算是保住了,却终究不是十分妥当。” “只有继续立功,立大功,立奇功,方才能站的稳当。” “都统郎君是一个实在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在都统郎君那里,有功就会赏,有过就会罚,你们可万万莫想要用小手段来打马虎眼,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如今正是都统郎君改天换地的时候,千万要跟上脚步。能不能公侯万代,就看这一哆嗦了。” 闻人子期泼皮性子不改,大咧咧的说着话,直到府衙门口时方才严肃起来,与其余匆匆赶来参加军议的将领们互相行礼。 面对在汉军踏入河北就主动来投,并且完整参与过大名府之战的闻人子期,大多数人还是比较客气的。 不过只有一人连回礼都没有,眼睛一翻,就走入了府衙之中。 不过闻人子期却没有恼,只是含笑再次拱手。 “闻人老大,那人是谁?” 闻人子期摆手说道:“还能是谁?博州王九呗!俺与他也无甚大仇,只不过这厮总是将他当作河北武人之首,屡屡在俺面前摆架子。” “其实仅仅是口舌之利也就罢了,毕竟咱们初来乍到,伏低做小也是应该的。” “然而都统郎君如今虽然有横扫天下之势,却终究只有一个山东,半个河北,半个中原,他想要当整个河北武人首领,是想要作甚?俺反而不敢凑上去亲近了,早晚会自取祸事的。” 闻人子期根本没有压低声音,不止周围数名军将与参谋军事都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已经走出数步的王友直都听全了。 王友直回身看来,脸色有些青白不定,但最后还是冷哼一声离去了。 闻人子期只当没看见。 那些降将而已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机灵的连忙打圆场,生硬的转变了话题:“闻人大哥,大名府是有金主行宫的,都统郎君既来,为何要选在府衙,而不直接住在行宫呢? 那里地方宽敞,宫殿高大,前两年方才从周边调集民夫修缮过,正是当用之时,而且还可以屯兵。” 闻人子期扶着腰带,一边走一边说道:“马老五,平日让你多读一些书,你总是装傻充愣,现在又糊涂了吧? 当日汉高祖入关中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睡在阿房宫,将女子财货尽归己有。而是财货无所取,妇女无所幸呢?无非就是其志不在小。” “今日都统郎君若是住进了行宫,岂不是对天下人表明,他的志向只在于此吗?” 马老五连连点头,却又心中有些腹诽。 这不就是戏文《鸿门宴》中的言语吗?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闻人子期饱读诗书一般。 唯独此时尽是来到府衙参加军议的文武,有不少真的是饱读诗书的,尤其是《史记》这种史家绝唱,无韵离骚,皆是通读过的。 他们立即就意识到这是鸿门宴之前,范增对于刘邦的半句评价。 然后,他们脑海中纷纷浮出下半句来。 正是:“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彩,此天子气也。” 想到此处,不少人干脆驻足,目光越过府衙院墙,向着西方落日晚霞望去,心中莫名激动起来。 是啊,当日高皇帝攻入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就得以成天子基业了,如今刘淮雄踞河朔山东,又如何没有天子气呢? 当然,在这个时代,汉朝时期的谶纬五德之说基本上都已经被儒家放弃了,所以众人也只是想一想,没人立即根据谶言展开行动。 天子兵强马壮而为之,争天下终究还是要讲究地盘多少,军队多寡,士人是否效命,将领是否忠勇。 可谁也不能说自我激励算是个错处。 就在所有人怀着一种莫名兴奋的心情,走入府衙之中,准备参加军议之时,却猛然发现,府衙之中气氛阴沉的吓人,根本不像是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的样子。 而气氛阴沉的源头也不言自明。 坐在首位的刘淮翻看着边角沾染血渍的文书,面沉如水。 而梁肃、辛弃疾等坐在前列的高阶文武官员似乎也知道内情,脸色同样阴沉。 不是没人想要打听一二,然而坐在下首的李铁枪刚刚凑到辛弃疾旁边,想要询问,就被辛弃疾当场呵斥退下。 李铁枪连个屁都不敢放,立即乖乖坐回去自己的位置上。 “人到的差不多了,梁先生,先来说一下今日战果。” 刘淮出言之后,堂中的气氛总算是稍有松缓,而梁肃同时站起,指着案几之侧的文书说道:“各支兵马送来的札子都在此处,参谋部粗略统计了一下,斩得首级两千四百一十二颗,俘虏七千二百余人,战马三万六千余匹,盔甲兵刃粮草以及其余军资仍在统计。此战乃是确确实实的大捷,也是实实在在的上获!” 梁肃做了个定性之后,众将无不振奋,刚压抑的气氛也一扫而空。 大名府作为金国在河北南部的战略支点,自然不可能只是屯驻兵马,甚至不能只是囤积军粮、兵器等军资。 布匹、皮子、牛筋、牛角、甲片、箭头、鹰羽,乃至于最为基础的,在夏日可以解暑的酸梅干,都有大量贮存。 至于金军正经辅兵也是有许多的,比如军医、铁匠、马夫、兽医、工兵等百业人才加起来,人数也超过了万人。 这些全都被纥石烈志宁放弃在了元城,可以说就算他麾下两万正军全都逃出去了,仅仅这些损失就会让东金元气大伤,短时间发动不了会战了。 有许多东西根本就是不可再生资源,比如箭矢尾羽,都是大型禽类的羽毛,哪里有那么容易收集的? 更何况两万金军也没逃出去。 梁肃继续拍着身侧札子说道:“不过我这里依旧有几句言语作告诫,参谋部是会现场检点缴获与首级的。谁敢谎报军情,就一定会吃挂落,还有没有人想要更改,或者拿不准的?” 这也是例行询问。 毕竟各军的参谋军事与军法官都是中枢派遣下去的,不会跟统军大将沆瀣一气,不过军事当谨慎,总还是要确认一句的。 见没人说话,梁肃干脆让参谋军事进来,将所有文书札子一律封存。 这只是粗略统计,想要真正统计出此战战果,最起码要等到将周围溃兵全都清理干净之后了再说了,无论如何也得有十几日工夫。 这个道理众将也懂,或者说正因为懂这个道理,众人方才有些诧异,为什么要在此时如此急迫的召开军议。 这时候,刘淮开口了:“闻人大郎,你带的那些人,就是此番反正的豪杰吧?” 被堂中气氛弄得有些紧张的闻人子期立即打了个激灵。 (本章完) 第785章 看君马去疾如鸟 第785章 看君马去疾如鸟 按道理来说,此番易帜的元城守将是立有大功的。 功劳除了保住了元城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保住了那些军资与辅兵。 纥石烈志宁自然没有伟大的国际主义情怀,想要将这些打包送给汉军。 事实上,他有一套完整的计划,一旦开始突围,就用大火将辅兵与军资,乃至于整个元城全都付之一炬,让刘淮只能收获一把灰烬。 但今日汉军攻城太仓促了,别说纥石烈志宁事先不知道,就连汉军众将也是突然接到的攻城军令。 也因此,之前的盘算全都不算数了,元城中乱成一团,负责放火的兵马也不可避免的被混乱所迟滞。 就这么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空当,闻人子期登城说降了大名府本地豪强,使得他们反戈一击,迅速平定了元城之乱。 这些功劳无论如何都算是重大立功表现。 但是闻人子期自从进入府衙之后,就被沉闷的氛围所感染,心中却是越来越紧张。 早就听闻汉军要清理豪强,而只要是豪强,就从没有干净的,想要抓小尾巴多的是,都统郎君不会是想要趁机将这些豪强出身的降将,以冥顽不灵负隅顽抗为罪名,当场全都处置了吧? 闻人子期虽然可以置身事外,却毕竟是在城头临阵做出了政治承诺,如果刘淮直接将降将杀了,那以后他还怎么做人? 也因此,这名河北本地泼皮心中下定决心,若事情真的无可挽回,他就算豁出去此番功劳,也要出言搭救一二的。 “末将参见都统郎君!” 八名河北本地降将在闻人子期的带领下,向着刘淮躬身行礼。 刘淮扯开嘴角,想要露出笑容,却因为心中有事,脸上僵硬,以至于笑容都有些发冷,偷偷抬眼看着这一幕的几名降将心中愈加发凉,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 不过府衙之中亲卫甲士俱全,而他们手中连根筷子都没有,只能心下一横,等待处置。 谁料刘淮并没有翻脸作色,只是缓缓说道:“诸位都是有大功之人,照理说有功当赏,只不过如今是战时,暂且记下功劳,战后作统一赏罚如何?” 几名降将还能说什么?只能慌忙点头不停。 刘淮继续说道:“你们几人也不要担心会有人贪墨功劳。我军自从北伐以来,实行的就是这个规矩,从来没有不妥当,我刘大郎南征北战,这一两分名声还是能当三两银钱的。” 听到这里,有机灵降将迅速出声:“末将自然不是担心没有赏赐,却是担心没有立功之机,无法再为大郎君效命。” 刘淮笑着摇头:“你叫什么?” 那名降将说道:“末将马彦章,乃是相州人,家中行五,因此军中尽唤作马老五。” 刘淮:“哦,马五哥,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可真的是想要为我继续建功立业?” 马彦章等降将闻言,非但没有提起小心,反而纷纷松了一口气。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怕官家给的饭难吃,因为他们都相信自己本事,这饭就算一时难以入口,终究还是会随着各自成长而可口的。 他们怕的就是官家不给饭吃。 如今既然能得用,比什么都好。 “不敢为大郎君兄长。”马彦章立即拍着胸脯说道:“俺们都是只知道厮杀的武人,既然大郎君有令,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俺们也必将遵从!” “好!”刘淮也抚掌说道:“既如此,我就下军令了。” “你们八人各挑选亲信精骑五十人,为我亲军,明日随我一起行动。将其余兵马交于闻人大郎,接受我军整编。” 马彦章等人手下各有一两千的兵马,听闻此言本能的想要讨价还价,然而见到不只是刘淮,其余大将也都扭头冷冷看着自己,这些初来乍到的降将终究不敢说什么,立即大声应诺。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丢兵权就丢了吧,怎么都得经过这一遭。 都统郎君叫自己马五哥是人家有礼貌,真当人家没有刀子吗? 而且作为降将,初来乍到就能当主帅亲兵贴身考察,起点已经很高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刘淮见这些降将没有意见,直接挥手说道:“姚二郎,带着这几名正将去补充军资与旗帜,给你两个时辰,必须完成。” 明显知道军情的亲兵首领姚不平立即起身,大踏步的引着八人离去了。 闻人子期也想要跟出去,却听刘淮说道:“闻人大郎莫走,你乃是五鹿军统制,必须得参加军议。” 闻人子期立即醒悟,慌忙行礼谢罪,又坐回到了位子上。 众将还以为是梁肃要继续主持会议,却见到刘淮竟然亲自起身,打开了挂在身后的一张巨大舆图。 刘淮严肃说道:“我知道今日突然攻城,而且在此时就召开军议,诸位心中一定有所犹疑,其实是我今日早晨得知了一个重大军情,不得不立即开战,以保证时间上的从容。 此言一出,府衙中众人尽皆严肃,乃至于有些慌张起来。 能被如今的刘淮称作重大军情的变故,事情肯定小不了。 “东金已经成功研制了炸药。” 此话一出,府衙之中,尽皆哗然。 炸药实在是可以改变战争的东西,因为在这个重型武器顶天了就是抛石机的时代,城墙防御的攻击烈度不算太高。 炸药直接将攻城烈度上升了一个等级,才是最可怕的。 理论上,军队只要在敌军城下建立攻城营地,就足以找出防御空隙来炸塌城墙了。 由此产生的战略态势变化无比巨大。 纥石烈志宁出城野战是这个原因。 如今的魏胜困守蕲县,更是这个原因。 更别说以此发展出来的火炮,根本就是划时代的武器,之前千百年来总结出来的军阵与战术,很有可能在未来十几年内全都被这朴实无华的铁管状兵器被扫进故纸堆。 现在金国竟然也已经将火药研制成功,这特么怎么成? 而更是有聪明人迅速反应过来。 金国既然已经研制出了炸药,总该在大战中用到某处吧? 而既然纥石烈志宁没用在博州,也没用在大名府,那东金的炸药去处就很明了了,必然被纥石烈良弼带到了中原战场。 否则还能去何处呢?在燕京府库里存着生崽?或者拉到蒙兀草原上炸牛粪?怎么可能? 而既然炸药到了中原,那么魏胜作驻扎的宿州、徐州一线…… 想到这里,飞虎军统制管崇彦脸色惨白起来。 当日因为一招之差,没有将纥石烈良弼那一万大军拦住,竟然会在今日造成如此恶劣的结果吗? 张白鱼同样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随后起身询问:“大郎君,消息可准确?” 刘淮点头:“先是刘萼出首相告,说是冬日在燕山听到过闷雷之声,如同火炮之声一般无二。” “随后我让申龙子加急审讯战俘,拷打一日,从几人口中得知了准确消息。” 张白鱼继续询问:“大郎君,金贼产了多少火药?难道全都带到中原去了?” 术业有专攻,尤其是现在炸药的制作流程还属于机密。 在张白鱼看来,东金依旧是地大物博,只要研制出了炸药,就不会被原材料卡脖子,加足马力生产还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山东生产的火药都能管够,更何况是掌握着晋地、辽东、河北三个巨大板块的东金? 不过张白鱼不知道的是,东金火药制备进程是被硝石拖了后腿。 土硝的制备十分艰难,古代有个俗语:“熬硝千日,不抵将军一炮”,平日里扫厕所得出来的土硝维持烟商人的生意还可以,仓促间哪有那么简单就可以增产的? 山东的情况则是不同,泰安与莱州地区有大量的溶洞,本来就是熬硝之地,算是正好被汉军捡了个便宜。 此时刘淮也不想跟张白鱼科普制备火药的工艺,只是说道:“金贼火药良品率不高,没有形成体系,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按照经验制备,因此,得用的炸药并不是太多。” 顿了顿,刘淮方才脸色难看的说道:“否则金贼又为何不来碰一碰博州防线,反而舍近求远去中原呢?” 这倒也是。 如果东金炸药管够,七万大军齐头并进,将博州防线炸平即可,只要攻入山东腹地,汉军反而会手忙脚乱一阵,聚集不起力量来与金军决战。 刘淮看着各有所思的众将:“事态紧急,可还有人想要发言?现在就说!” 辛弃疾立即起身:“敢问大郎君,是否要率军支援徐州,支援魏公?” 这虽然是在之前两人私下议定之事,却还是要在军议上过一遭的。 刘淮立即点头:“正是如此。” 张白鱼等骑将心中也一紧,他们想到了刘淮在战前的言语。 虽然当时言之凿凿,但如今真的要长途奔袭八百里参战,任谁心中都会有慌乱。 辛弃疾环顾四周说道:“大郎君身负天下安危,不应亲身犯险,可着一猛将率军南下。难道我们这些人都不能为君上分忧吗?” 骑将们纷纷会意,立即起身请战,就连一些擅用步卒的大将也纷纷来凑热闹。 刘淮挥手让众人坐下,朗声以对:“此事无从转圜,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在这时候,刘淮的言语已经有些一言九鼎的意味,所以他既然已经下令决心,其余人就不可能再有反对意见,只是唯唯诺诺罢了。 辛弃疾叹了一声:“大郎君既然心中早有定论,那末将也不好有其余言语,不过大郎君可有全盘谋划?需要多少兵马南下?” 刘淮点头:“飞虎军全员、东平军与武成军所部甲骑,一共七千甲骑足矣。” 耶律兴哥、萧盆奴、典论等人再次起身,就要说些什么。 “白马军与辽骑营所有轻骑都要继续在河北。”刘淮知道几人想要说什么,直接摆手下令:“东金主力虽然已被我军击溃,可残兵败将仍在,还得需要轻骑扫荡。” “中原战场焦灼许久,多方情报都已经是明牌,我只要赶到徐州,也不用轻骑探查,就可以直接获取周边情报。” 一直沉默不语的节度府二号人物何伯求终于出言:“这些骑兵并不保险,还得有一支精锐步卒跟过去,就算晚一些也无妨,中原形势复杂,能多一点力量最好。” 既然给了何伯求政治地位,自然要给他政治权力,也因此,刘淮径直询问:“派遣哪支步卒?” 何伯求起身在军议中环顾:“天雄军与五鹿军遴选精锐,合兵一万,沿着黄河北岔道一路直达徐州,足以应对一些局面了。” 其余人心思还没转过弯来,刘淮却是已经明了。 山东义军与宋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日北伐军中有许多人现在都成为了中低层军官。而五鹿军与天雄军则是完完全全的河北人士,对宋国没有任何关联。 换句话说,如果到了万一之时,需要对宋国动手,是完全不用考虑这两支兵马的军心士气的。 然而刘淮也有自己的政治考量。 王友直与闻人子期还没来得及再次起身请战,就见刘淮出言拒绝:“河北之事还没有了结,我正要将河北大局托付给何长史。而想要平定河北,如何能离了这两支大军的协助?” 何伯求默然不语。 身为政治人物,何三爷立即就想的透彻。 五鹿军在初立之时,刘淮就着重遴选过其中军官,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小地主与平民子弟,而且统制官还选了个泼皮出身的闻人子期,就是为了让他们清扫河北的。 所谓既得利益者都是保守派,那些在金国内部吃得脑满肠肥的大地主大豪强都是站在金国那一方的。 金国一派的大豪强中,这些人中有的如那‘摸着天’赵云迁赵大官人一般,被大炮送上西天; 有的犹如今日的马彦章一般俯首称臣,反正立功之后,愿意跟着刘淮卖命; 还有些则是深居幕后,让旁系子弟与附庸势力参与金军,以抗汉军。 敢上战场的敌人,都被刘淮亲手收拾了,剩下的就是那些看起来乖乖的,却又暗中捣乱之辈。 刘淮刚刚已经明言,要那些降将跟着他去中原立功,为的就是拔掉河北豪强手中所有爪牙,让他们成为砧板上的一块肉。 具体执行人就是五鹿军。 别看都是河北人,可泼皮游侠如何能跟士族豪强尿到一个壶里? 闻人子期与王友直都没尿到一个壶里! 更何况清扫大地主之后,五鹿军上下士卒还可以直接卫所化,分田以自肥,他们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当这把刀? 而且闻人子期真的失控也没关系,还有王友直得以顶上去,将河北大地主外加闻人子期一起收拾了。 这也就是五鹿军与天雄军皆不能脱离河北的原因了,若不趁着如今兵威卓著,快刀斩乱麻的整饬一番,待到人事军事上被渗透进来,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那才叫后患无穷。 何伯求知道自己负有清扫河北的重任,前路又几乎被刘淮铺好,也就没有反驳。 他心中略微思量,随后就提出了第二套方案:“那就让武成军去。都统郎君,中原形势复杂,七千甲骑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若大郎君不同意,那就恕臣等不从!” 呼延南仙与梁远儿也立即起身表态。 这二人对付宋国也不会手软的。 刘淮没有矫情,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梁先生,可有妥当行军路线?” 梁肃今日显得尤为疲惫,闻言不该怠慢,立即手捧一封文书起身:“已经有了。自大名府向东,先在阳谷休整一二,随后南下,经郓城渡过黄河岔道。 再越过单州,经过丰县与沛县之间抵达彭城。这条道路上无论南北都有我方城池,府库还算充足,足以进行休整。 而且,如今中原局势混乱,情报还是半月之前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如今战况到何种程度了。” “最好的情况,无非就是金贼依旧在淮北与宋军作战,大郎君此番南下可以从容与魏公合军一处,休整一番之后,以堂堂之师与金贼决死。” “次一点的状况,则是金贼来攻宿州,而宋军已经不能再为,难以或者不愿支援。魏公与金贼于宿州相持。” “最差则是宿州已经全失,宋军与我军皆已经战败,而魏公在彭城坚持抗贼。” “以这条线路行军,无论是哪个结果,大郎君都能临时决断。” 当然,还有最后一个可能,那就是不仅仅是宿州,徐州也被金军攻下来了,而且魏胜身死,其余将领也是或逃或亡,整个山东南部一片糜烂。 若是战况真的成了那般,也不用多说了,准备放弃大名府,全军回转,与中原金军决一死战吧。 而除了最坏的情况,刘淮率军在黄河岔道与黄河之间行军可谓兼顾安全与速度,而且这几处渡口甚多,真的探查出军情变化,再改变行军方向也来得及。 而且,骑兵长途奔袭是不可能带着辎重的,因此中间几处囤积军资的大城就十足重要了。 刘淮点头以示同意,随后立即说道:“还有谁想有言语,且速速说来!” 连续问了三次之后,见没有任何人发言,刘淮直接扶剑说道:“既如此,听我军令!”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以示服从。 “着,何伯求何长史为河北大都督,统揽河北一切军政事物。”刘淮从腰间解下佩剑,珍而重之的放在何伯求手中:“诸君当从其军令政令。” 众人倒也不奇怪。 如今汉军中虽然人才济济,但论地位、资历、能力、立场都够得上的一方方面之任的,无非就是何伯求与辛弃疾两人罢了。 何伯求郑重接过佩剑,随后躬身一礼:“大郎君可还有什么交待吗?” 刘淮点头:“有的,何长史当以恢复民生为重,军事上暂且保守一二,不过若是金贼杀来,倒也不用客气,直接杀回去便可。但勿要攻入晋地,也勿要越过河间府,其余任由何长史临机决断!” 何伯求知道这是天大的重任,却只是双手微微一颤,就继续捧着剑问道:“大郎君,臣晓得了,还望大郎君一路小心。” 刘淮点头,宣布军议结束后,立即双手空空,竟是一刻不停,带着管崇彦等骑将去飞虎军中歇息了。 而众人看到辛弃疾扶着腰间重剑,犹如亲卫一般跟在刘淮身后之后,方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刘淮没有给辛弃疾这位事实上的军事二把手任何军令,原来辛弃疾是要作为骑将,与骑兵一起南下。 有人稍觉安心,有人反而更加慌乱了。 这要是万一出个岔子,魏胜、刘淮、辛弃疾全都陷进去,山东义军不就彻底完了吗? 唯独此时军议已定,文武官员也只能将心情压回到心底,继续各司其职罢了。 (本章完) 第786章 进退勇怯死生福祸 第786章 进退勇怯死生福祸 时间总归是向前走,而且不会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 无论是哪一方,即便再犹豫,再惊慌,再恐惧,也必须坚定的行动下去,方才能在乱局之中找到一丝半分的活路。 汉军如今看起来仿佛十分焦头烂额,然而刘淮毕竟是战争的胜利者,是歼灭金军主力,攻下大名府的英杰,处境终究还是好的。 至于两个金国,或者说是有女真族为主体,完颜氏为皇室,依旧勉强可以看作一个整体的军事集团,在这几年陆续损失数万女真青壮之后,是真的已经处于战略崩盘的境地了。 否则纥石烈良弼也不会孤注一掷来攻打忠义军,仆散忠义也更不会将手中精锐交给纥石烈良弼了。 真当西金都元帅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成? 终究还是要搏一条活路的。 只不过这终究只是战略上的,在空间上以万里来计,在时间上以十年来计的天下大略。 具体在宿州战场上,则是纥石烈良弼引堂皇之师,堂堂正正的压过来,忠义大军一退再退,不得不退守蕲县。 在这期间,忠义大军的士气也不可避免的低落,随之而来的则是战力下降。 在这种军心士气之下,魏胜知道仅仅靠忠义大军,已经不太可能解决掉这股金军精锐了,所以在昨日包围网还没有成型之时,就向四面八方派遣了军使。 七月初五清晨,就在汉军甲骑从河北出发,一人三马赶往淮北之时,身处彭城的徐州兵马钤辖周行烈,还有身处临涣的临涣知县萧仲达二人同时知道了宿州军情。 周行烈自不用多说,他乃是魏胜旧部,又是处于彭城要害之地,自然不会坐视忠义大军覆灭,他立即将军情传递向邳州军辖董成与沂州知州魏郊。 随后,周行烈立即率领两千堪用的本地屯田兵向符离进军,以作支援与接应。 与周行烈的雷厉风行相比,萧仲达则显得迟钝许多,事实上陷入了犹豫之中。 身为在巢县之战时被靖难大军生擒,并且经历过一连串劳动改造的金国大将,萧仲达是颇有一些皈依者狂热的。 这种心态其实已经在萧仲达劝降自家叔父萧琦之时,就已经展露无遗了。 而萧仲达的心态在大名府之战后更加稳固,却不仅仅是对于过往选择的庆幸,更重要的则是对前途已定的欣喜。 因此,萧仲达是渴望再立下功勋,重新回到统军大将位置上的。 更因为如此,萧仲达不可能对魏胜见死不救。 但是,作为曾经的神威军第一将,萧仲达长期作为萧琦事实上的副手,还是有一些战略眼光的。 临涣也位于涣水之上,处于蕲县上游,只不过因为涣水是由西北向东南流向,因此蕲县在临涣东南近百里处。 如今的关键在于,蒙城在临涣正南百里处。 这也就让萧仲达产生了巨大的犹疑。 究竟是要顺流而下,协助魏胜守卫蕲县,还是要渡河南下,直接掏了金军后路蒙城呢? 然而这厮毕竟是降将,仅仅是微微一犹豫,就被得知了军情的官员找上门来。 “萧县君,如今魏公来通知军情,县君为何还没有出兵打算?难道要坐视忠义大军覆灭吗?你可担得起这番罪责?!” 见到此人,萧仲达就有些头疼。 此人唤作何来也,乃是梁山泊巡检司的巡检使。 看起来这厮乃是小小的巡检使,平时维持河道治安,外加掌管河上税所,有些不值一提。 不过这小小巡检使名头上再加山东首屈一指的大湖梁山泊之后,身份就立即不同了。 因为梁山泊之中有山东最大的内河船厂,外加此地乃是天下有名的匪窝,同时也是数条河道的交汇之处,沟通山东数州,所以专门设立了一个巡检司。 另外,治理黄河必须有梁山泊作为冗余设计的一环,以作泄洪防汛,这也就导致了必须有人得组织湖民,勘察水文地理,配合都水监来治理黄河。 这么一算,梁山泊巡检司的职权可太大了。 而有这么大职权之人,自然不是易与之辈,也不可能是边缘人物。 何来也乃是如今河北大都督何伯求的九叔,当然,大家族的辈分与年龄的差别巨大,何来也年岁与何伯求差不了多少。 在何伯求还在沂州厮混,充当黑白两道通吃的沂州大豪之时,何来也就是二把手,如今何伯求既然得用,他麾下的一系列人马也就水涨船高。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军政团体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既然有人就会有江湖,自然就会有亲近远疏,也自然会形成一个个小团体。 领头人自然也是要任人唯亲的,不然还能怎样,还能任人唯仇不成? 而何来也之所以在大战开始之前,被调到宿州,根本原因还是要配合魏胜布置涣水防线。 当然,梁山泊水寨作为沟通南北的枢纽之一,地方守备兵马也不能倾巢而出,而且自黄河岔道到涣水行军艰难,中间联通的数条小运河也不可能让千料大船通过,所以何来也只带了二十条小船,千余巡检兵来到临涣,以作水上的支援。 不过就凭何来也的资历外加这千余巡检兵,也足以让萧仲达不敢轻视了。 “何巡检,我并不是不想去增援,也不是不敢战,而是心中有些犹疑罢了。” 萧仲达将自己的犹豫说了一遍,随后苦笑说道:“何巡检,你有一千水军,我也有一千屯军,我军合军也只有两千多人,而且都不是正经兵马。 根据军情,金贼围困蕲县的兵马足有一万五千骑,我军贸然靠上去,金贼分出两千骑来,我军就也就只有一败涂地的下场了。” “而若是去蒙城,即便巡检兵得弃船上岸,可一旦偷城得手,就得以将金贼后路断掉。不过若是没有得手,我军在平地上遇到金贼甲骑,照样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萧仲达说到这里,不由得叹气说道:“终归到底还是我军太弱,根本不堪野战,否则无论如何都能与金贼牵扯一二的。” 何来也听罢之后,看着萧仲达蘸水在桌子上画出的简易舆图,同样陷入两难之中。 不过他很快就一拍脑袋,上前一步,伸手在茶水杯子中蘸了一下,在代表临涣的那一点,与代表涣水的那一横的西侧,又添了一条线。 萧仲达看着这条线,微微蹙眉状若不解,却在沿着这条线向西推演了片刻后,方才恍然大悟。 且说,涣水身后的两座重镇,一是临涣,一是蕲县。 为何蕲县有四千守军,而临涣却只有两千兵马,魏胜就觉得已经足够了呢? 关键就在于临涣身前的地形上了。 涣水在此地与支流包水汇合,形成了一处说大也不大,说小也绝不小的河口区域。 这种区域前后左右尽有河流滩涂的地形,就是标准的骑兵死地。 金军如果想要依仗骑兵之利,奔袭来攻,两千人足以将临涣护得周全了。 可如今何来也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通过在地图上画出的包水,向西画出了另一个可能性。 顺着包水逆流而上行进一百多里,就能抵达亳州境内,最近之处,距离亳州州治谯县县城不过三十里。 攻下谯县与攻下蒙城的效果相同,都可以直接将涡河通道截断。 而且,攻打谯县比攻打蒙城还多了一个好处。 谯县距离蕲县二百多里,即便谯县守军发现不对,让前线金军回援,也有充足时间让萧仲达应变了。 萧仲达思量片刻之后,猛然一拍桌子说道:“老何,那就这么办!你我兵分两路,我带着收拢来的商船渔船,顺涣水南下,虚张声势。你带着你的一千巡检兵,外加给你八百临涣本地屯军,去突袭谯县。” 何来也却是直接摇头:“我之前听说过你,乃是金国一等一的骑将,水战你是不成的。 而我乃是与何三郎在沂水上起家的,使船使惯了,无论如何都应是我去蕲县,你去谯县。” 萧仲达也没有矫情,直接点头以对。 南下蕲县固然可以在魏胜眼皮子底下立功,而攻打谯县也足以成就实打实的功业,两者倒也分不出高下来。 只不过这两项活计都十分危险,生死成败各安天命罢了。 已经议定大略之后,两人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午时左右,饱餐一顿后,萧仲达与何来也率领两千杂牌军倾巢而出。 萧仲达与梁山泊副巡检朱长水一起,合军一千八百人,乘坐舰船,沿着包水北上。 何来也则率领二百多巡检兵,又征调了一些渔夫水手,整饬了三十余艘大小舰船,竖起旌旗,打起鼓吹,声势浩荡的向蕲县杀去。 这日傍晚,三名在前日通过涣水顺利而下的忠义军军使,脱离了金军游骑的巡猎范围之后,一路向西,又渡过了涡河之后,终于抵达了下蔡附近。 此时天色已黑,三名疲惫至极的军使抵达了一处宋军营地,没有细细查探,而是高举起小旗与令牌叫开了大门。 宋军军官一听有紧急军情,皆是不敢怠慢,立即带着三名军使来到竖着‘刘’字大旗的帅帐之中。 军使已然被这天气与一路上的急速行军弄得疲惫异常,几乎是要靠搀扶才能进入帅帐。 他在看了一眼门口宋字大旗后,也没有管主帅是谁,直接就将手中木匣奉上,并且开始叙述简易军情。 “报!金贼主力万余甲骑来攻宿州,下蔡金贼大营空虚,正是战机,还望虞相公能击破金贼大营之后,来援宿州!” 一只大手从略显黑暗的帅帐后方伸出,将那封木匣接了过来,随后另一只手不在意的摆了摆。 见到某种信号,搀扶着军使的亲卫明显身形一僵,然而多年以来对军令的遵从已经刻到了骨子里,亲卫还是立即就有了动作。 亲卫的左手依旧揽着军使,右手却已经摸到腰间,缓缓拔出解腕尖刀后,狠狠刺入军使的脖颈中。 军使万万没想到会在宋军帅帐中遭到友军突袭,眼中不可置信的神采只是闪烁了一瞬,就暗淡下来。 亲卫做完此事后,只是将那军使往地上一甩,随后用血淋淋的手拔出佩刀,向外走去。 不过片刻,亲卫扶刀走了回来,裙甲下摆也溅上了点点血渍,拱手说道:“总管,都已经清理妥当了。” 刘宝从帐中的阴影中现出身形来,看着手中木匣,脸色阴晴不定:“你是不是疑惑老夫为何要做此事?” 亲卫双手血渍未干,拱手说道:“末将不敢。” 刘宝摇头:“你不是不敢,而是心中腹诽老夫早与山东结怨,因此方才见死不救。” 亲卫不敢说话,只是沉默。 刘宝见状长叹出声:“你啊,简直是误会我良多啊。我这这番举止,明明就是为了淮东大军的儿郎。你想想,无论是进攻身前的金贼大营,还是去支援宿州,淮东大军又怎能逃得了? 尤其是支援那魏胜,如今只有淮东大军处于下蔡东侧,到时候我军肯定要被逼迫为全军前锋,与金贼主力决死! 淮东大军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就连李总管都已经身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老夫……” 说到最后,刘宝仿佛十分心痛般捂住了胸口,再三叹气出声。 亲卫连忙拱手以对:“总管莫要多说了,就算俺再愚钝,杀第一个人的时候稀里糊涂,杀其余人的时候也能想明白了。 总管说的对,这仗淮东大军已经打不下去了,管他什么虞相公魏相公,咱们淮东大军绝对不能出兵!” 刘宝仿佛找到了什么认同一般,瘫坐到了椅子上,随后将手中木匣递给亲卫:“快,快去把这些东西,还有这三个人,都一起烧了,不要留一点痕迹!” 亲卫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接过,拱手告退之后,夹在腋下快步离去了。 他并没有专门升起篝火,而是直接转到伙夫营之中,找到一口正在熬煮草药的大锅,将那几名火头军驱赶出去之后,亲自将木匣塞进了灶台之下。 待到亲眼看着木匣在火中燃烧成飞灰之后,亲卫方才起身,拍手离去了。 (本章完) 第787章 寒声一夜传刁斗 第787章 寒声一夜传刁斗 七月初五夜间,夜色如墨。 魏胜端坐于城头,看着城外已经初具规模的金军营寨,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倒也不仅仅因为城外金军阵势实在是过于庞大,更是因为一名医官正在处理魏胜胳膊上的伤口。 在最后一次正面迎击金军的进攻之时,魏胜胳膊被近距离射了一箭。 虽然魏胜身上有双层重甲,披膊也算齐全,但金军重型弓矢本来就是为了近距离破甲而生的,长约一尺的箭头还是顺着盔甲的缝隙划开了魏胜胳膊上的皮肉。 战事繁忙,戎马倥偬,魏胜回到城中之后只是简单敷了点金疮药包扎一下,就分派任务,鼓舞士气,巡查城防,甚至与试探进攻的金军做过一场,到了入夜时分,方才有时间正式处理伤口。 而到了此时,经历了一天一夜之后,伤口已经有些红肿,医官也只能赶紧用酒精清洗伤口后,开始缝合。 一开始,医官还想给魏胜灌下麻沸散与烈酒混合在一起的麻醉剂,只不过被魏胜严词拒绝了,也因此只能用针线生生缝合。 陆游在一旁,看着伤口在鱼肠线的拖拽下,上下逐渐合拢,渐渐形成一个蜈蚣型,不由得眉毛眼睛一起跳。 这年头三国演义已经有些雏形。 各种三国故事已经被创造得差不多了,陆游又是个博闻强识之人,又如何不熟识呢? 魏胜本身就有美长髯与丹凤眼,配上由于天气炎热而导致的大红脸,真的犹如关公再世一般。 再加上此情此景,恰如当日关公刮骨疗伤一般。 “陆先生,你是不是在想关公刮骨疗毒?” 可能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魏胜主动出言来询问。 陆游端着一杯茶水,慢慢饮着:“确有此感,不过元帅,现在也不是论话本的时候,如今形势,可还有什么解法吗?” 魏胜望着城外,点头以对:“自然是有的,外无可救之军,内无必守之城,我军如今的情形还好许多,在被困蕲县之前,军情文书已经向四面八方送去。 宋国的虞相公、周边军将乃至于大郎都会接到军情文书。” 魏胜抚须说道:“军使快马加鞭,最迟十日也能将求援文书送到河北,而大郎最迟一个月之内,就会率军抵达。 因此,我军最多在蕲县坚持四十天即可,援军必至。” 陆游闻言不仅仅没有立即振奋,反而有些沉默之态。 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还是两个。 其一乃是魏胜似乎完全没有对宋军抱有希望,虽然理论上宋军只要发现宿州战事,十日之内肯定会有援军抵达,但魏胜却依旧将最大的指望放在身处河北的刘淮身上。 这自然有对宋军失望的因素在其中,更重要的则是,如果宋军真的靠谱的话,就不会在金军分出一万多主力来攻打宿州,外加金国汉儿军离心离德的情况下,到现在还没有吞掉当面金军。 其二则是金军是有火药的,虽然按照推算来说不是很多,但是还是可以对蕲县产生威胁的。 所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谁能说在大战中一定就能面面俱到? 真的能坚持四十日吗? 陆游想到询问,却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过于损伤士气,也就沉默下来,只是一边饮茶,一边在城头看着天色。 片刻之后,医官擦了擦额头汗水,剪断了缝合的鱼肠线,随即又用酒精擦拭了一遍伤口,再敷上金疮药包扎好后,方才起身离去。 陆游有些诧异:“老佟,没有一二医嘱吗?” 佟医官没好气的说道:“陆先生为何明知故问?我说不能饮酒,臂膀不能用力,要多休息,吃清淡些,魏公就能遵守吗?既然不能遵守,我又何苦浪费口舌?” 说罢,佟医官只撂下一句明日再来检查,就快步走下城头,去伤兵营中忙碌去了。 医官在汉军序列之中地位很高,而佟医官也算是军医中的佼佼者,除了医治跌打外伤,还有一手整治大牲口的绝活,堪称医师与兽医界的双料圣手。 有这份本事,他哪怕在魏胜身前都可以挺直腰杆说话的。 魏胜果真也不在意佟医官的言语,只是同样坐在城头,将上衣与锁子甲又穿了回去。 在城头上坐了一个时辰,时间已经接近子时,魏胜方才起身:“开始吧。” 有亲卫牵来战马,也有亲卫举起火把,向着城内挥舞了几下。 城内也迅速举火,火焰一丛一丛的亮了起来。 随后,蕲县北门与东门大开,数百兵马衔枚举火,快速杀出,并且仅仅在一刻钟后,就摸到了金军营寨外围。堪称袭营的典范。 金军毕竟是正规军,又有宿将统率,自然对可能遭到的袭营早有准备,霎时间灯火通明,整个军营全都戒备起来。 很快,就有小股兵马从营寨中冲杀出来,与忠义军展开厮杀。 “走!”魏胜没有继续在城头观战,而是跟陆游说了一声之后,就跨上战马,举着火把在城头奔驰起来。 陆游慌忙跟上。 然而陆游却发现,魏胜每前进百余步,就会勒马停下张望,随后再次驰马,直到东西北三面都看得清楚,方才翻身下马。 直到这时,魏胜方才下令鸣金收兵。 陆游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却只道是要疲敝金军,外加试探金军薄弱之处,也就跟着魏胜回到府衙之中继续休息。 之后两天,几乎都是这般流程,白日金军想办法进攻城池,晚上忠义大军就出城袭营。 待到第三日,也就是七月初八的夜间,有忠义军兵马划船出了水门,逆流而上,越过金军防区之后,从侧后方对金军大营发动了进攻。 而陆游眼见金军却依旧防守严密,整个营寨瞬间灯火通明之后,终于忍不住有些疑问:“元帅,难道我军就要真的与金贼如此对耗吗?再这么下去,莫说支撑四十日了,二十日也是艰难。” 陆游的思虑是很有道理的。 因为能在夜间还能保持战斗力的小股兵马,无一不是全军精锐,这些精锐原本可以在堂堂之阵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此时却被无意义的消耗在了夜间突袭之中。 金军明显是已经准备好了,营寨设立也没有错漏之处,再派遣兵马夜间袭营,岂不是平白浪费军力吗? 而且仅仅从人数上来说,对耗下去也是忠义大军吃亏的。 说话间,那一支绕后偷袭的兵马明显是攻不动了,按照事先计划,纷纷熄灭了手中火把,趁着夜色沿涣水向北逃去。 夜色之中,金军也没办法追赶,更是担心有埋伏,所以金军甲骑组成的火把长龙只是出营一段距离,就折返回去。 不过这二百忠义军虽然逃出生天,却只能到下游寻找渡船,至于能不能回到蕲县,何时能回到蕲县,都是不好说的。 类似这种兵马损耗,反而是这几日最多的。 长期以往下去,蕲县还能不能坚守,都是个大问题了。 魏胜也没有卖关子,指了指城北一处依旧黑暗的营寨:“不瞒陆先生,我这几日所作所为,就是为了找出此地来。” 陆游望向彼处,一开始只觉得有些突兀,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此时金军大营依旧是灯火通明,相对而言,彼处却是显得十分暗淡。 什么地方是火焰被严格管控,以至于即便是敌袭也不能生火呢? 是炸药存放之地! 陆游呼吸立即就变得有些粗重,强行定了定心神说道:“是炸药?” 魏胜望着那火光暗淡之处点头:“是炸药。” 陆游再问:“会不会是存放粮草之处?彼处也会管控灯火的。” 魏胜摇头,向另一个方向指了指:“陆先生请看,那里占地巨大,方才是粮草囤积之处。而且火光虽然比四周暗淡,却还是有一些火堆火盆,这是因为夜间要喂马贴膘,所以不可能完全掌控灯火。而这里……” 魏胜又指了指刚刚发现的那处空洞:“这处小营占地不大,却是漆黑一片,半点火光都无。 而四周几处营寨则是十分明亮,举火也十分及时,故而周围一定是精锐护卫。也只有炸药才能让金贼如此大费周章了。” 魏胜说到这里,仿佛终于放下心中郁结一般,长舒一口气,重重锤了一下女墙:“陆先生,我军只要想办法将这炸药毁掉,莫说坚持四十日,一年半载是妥当的!” 陆游也心悦诚服地点头以对:“元帅,咱们现在就集结兵马,杀金贼一个措手不及吧!” 魏胜摆手:“不忙,不忙,还需要从长计议。” (本章完) 第788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 第788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 虽说从长计议,但是真正能做商议的时间,无非就是几个时辰罢了。 毕竟金军又不是死人,将炸药转移其余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行动一定要快。 七月九日,五更时分,三千忠义大军精锐已经被遴选出来,埋锅造饭,整备兵甲。 魏胜将亲率李火儿、鱼元两名大将,准备出城作战。 在经历了一系列撤退,大战,突袭之后,忠义大军伤亡已经接近千人,如果再加上夜袭金军大营所产生的离散兵马,减员人数已经超过了千人。 也就是说,此时忠义大军作战人员已经减员到了六千余人。 这个伤亡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了,但一来这是内线作战,父老乡亲皆在身后,二来,忠义大军毕竟在之前数年连战连捷,士气高昂,此时虽然遭遇挫折,却还是能维持住军心。 “……陆相公,军心其实已经不甚妥当了。” 此时充作陆游亲卫头子的飞虎军统领官曹大车低声言道:“我刚刚绕着大营走了一圈,气氛有些沉闷,这不是临战之时该有的行状。” 陆游沉默片刻,方才点头:“我自然知晓此时士气不妥当,但……已经到了难以维持的程度了吗?” 曹大车诚恳以对:“当然还是可以维持的,甚至可以打硬仗。末将说的不妥当乃是士气已经绷紧到了某种程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断,到时候就是全军大溃的结局。” 说着,曹大车指了指四周:“更糟的是,此时什长、队将、正将等军官就该出言鼓舞士气了,但是末将发现这么做的只有寥寥数人……” 陆游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难道下面的军官更加沮丧吗?” 曹大车依旧诚恳:“末将确实不知,也有可能只是疲惫而已,想要抓紧时间恢复气力。” 陆游闻言终于有气急败坏之态:“曹大郎,曹统领,你想要说什么?莫非只是要消遣老夫不成?” 都要开始正式作战了,还说模棱两可的话,你曹大车是不是想要挑战一下军中阶级法? 曹大车依旧恳切,却是话锋一转:“也因此,如今这番局面,是要拼尽全力的。” 陆游听到此处终于明了:“老夫在城中还是安全的,你那五十飞虎甲骑勿要闲着了,现在老夫就给你一封军令,且去护卫魏公。哼,下次有话就直说,莫要拐弯抹角。” 曹大车有些欣喜的大声应诺,可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反而止步再次回首,躬身诚恳说道:“陆相公,刚刚那番言语固然有请战之意,不过其中意思确实一点都没错的,还望陆相公早做准备。” 陆游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言,只能摆手让曹大车速去。 作为从小兵爬到统领官的飞虎军第三将,曹大车对于己方军队的判断一点错误都没有,忠义大军士气的确被连连败退、被疲惫、被暑气、被伤亡搞得有些低落。 对于这些,魏胜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可他要比曹大车高上好几层,思虑的自然也就周全了。 确切的说,忠义大军作为防守方都被折腾成这幅模样,金军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忠义大军所遭遇的暑气、疲惫、伤亡,金军同样在承受,唯一不同的也就是金军数次将忠义军逼退罢了。 但是由于金军只是击退忠义大军,却没有彻底击败,所以也没有缴获与战俘,所带来士气上的提升极为有限。 尤其是这几日,忠义大军夜袭不断,金军防守严密,没让忠义军占到便宜是一方面,可金军在事实上却没有得到有效休整,全军几乎已经疲惫至极。 “全军疲惫啊。”迎着清晨不那么炙热的微风,夹谷清臣巡视一圈营地,随后来到帅帐中,叹了口气:“良弼相公,军心有些不稳了。” 纥石烈良弼没有处理繁重的公文,而是坐在帐门处抬头望天,闻言有些失神的沉默良久,方才说道:“是哪一部不成了?是咱们从北面带来之人,还是汴梁的兵马?” 夹谷清臣再次叹气:“都有,咱们本部兵马是因为大名府之战已经传开,河北似乎都不会被国家所有,而起了畏惧之心。 唉,倒也不怪儿郎们,家眷俱在河北,任谁遇到此番情况都会心烦意乱。” “至于汴梁那些兵马,无非就是劳而无功与天气炎热,使得军心浮动。外加听闻大名府战绩之后,他们又觉得河北被山东贼占据,汴梁也会不稳当,因此更加焦急罢了。” “昨夜击退忠义贼后,石敦重那厮来与我明言,根本不知道继续围城还有何意义。” 夹谷清臣说到此处,竟然有些希冀的看着纥石烈良弼,仿佛他也在等待对方解释一般。 纥石烈良弼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蕲县城头转换了话题:“可有援军来此?” 夹谷清臣听到正经军务,不敢怠慢:“从徐州方向来了几千人,距此六七十里,已经被探马探得,不过他们不敢靠近,只是建筑营垒,似乎想要接应蕲县撤军。正要向良弼相公请令,是否要出兵处置了他们。” 纥石烈良弼依旧不置可否,示意夹谷清臣继续往下说。 “涣水上游来了些舰船,不过我军早早按照相公的布置,在上游占据两处圩子,并且在之间拉上锁链,架设浮桥。 山东贼的舰船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然则战力却不成,只是顺流冲了一番,就有三艘贼船就被火箭引燃,山东贼也只能退回去。” 这次没有等夹谷清臣继续请战,纥石烈良弼就再次问道:“宋军那边呢?可有什么行动?” 夹谷清臣闻言摇头以对:“相公不是说过,宋贼是绝对不会来援的吗?” 纥石烈良弼皱眉:“清臣,莫要与我打马虎,难道就因为我一言,你就不派探骑了吗?” 夹谷清臣随即肃然:“自然是派了的,果如相公所言,宋贼没有派遣援军。” 纥石烈良弼脸上僵硬的表情终于有些融化,却只是端起茶水,自酌自饮起来。 夹谷清臣无奈,只能再次询问起刚刚那个问题:“良弼相公,我军这番进攻忠义贼,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总不能真的打到海州去吧? 这一万五千兵马已经有了大几百伤亡,再加上向各处分兵,现在也只有一万两千余战兵,这些兵力哪能覆灭山东贼?” 也不怪金军将领们普遍犹疑。 金军此番跟着纥石烈良弼出征,本来就是想占一个突袭的便宜。 占不到这个便宜,就不应该继续围城,而是应当撤回金军下蔡大营,与仆散忠义合兵一处,继续与宋军厮杀才对。 现在一万多甲骑强行攻城,怎么看怎么不对头。 纥石烈良弼摇头失笑:“清臣,我这番谋划难道不好吗?在与宋贼主力对战之时,剪除周边羽翼,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如果能在前几日甫一接战,就直接将忠义大军车阵冲垮,山东腹地是不是任咱们予取予求? 如果能在前日趁着山东贼没有渡河,先行将蕲县县城拿下,这忠义贼不就也成了涣水南岸的孤军了吗? 而若是趁着蕲县城被炸,忠义贼军心大乱之时,趁势压入营寨,大事不也是可定了吗? 如此多的机会,而你们这些武人都没有捉住,此时反而向老夫要说法,简直是奇了怪哉。” 夹谷清臣羞愤交加,却终究无从反驳。 纥石烈良弼见状,也没有继续挤兑心腹爱将:“形势在军议中已经跟你们讲得很明白了,山东贼在山东南部,只有这么八千正军,从这几日周围援军情况,也可以看出情报无误,我军只要将这八千忠义贼吞掉,山东之后的名城大邑任尔予取予求。” 夹谷清臣闻言没有一丝振奋,反而再三叹气说道:“良弼相公,末将最多能支应到攻下此城之时。我等也不敢想其余名城大邑了,只盼迅速撤军,还望良弼相公勿要食言。” 夹谷清臣倒是没有忧虑,毕竟军中还有火药,再熬一些时日,将忠义大军拖得再疲惫一些后,炸开城门或者城墙,以生力军攻城,必会一鼓而下。 纥石烈良弼坐在马扎上,望着天空缓缓点头。 随后,这位金国左相又问起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事情:“当日你与那飞虎子交手之时,他说要怎么处置我女真全族?” 夹谷清臣闻言却是一个激灵,仿佛是被戳破梦魇一般,缓缓说道:“飞虎子说,他要让女真各部改姓名、发饰、语言,分散在各地安置。 而且会毁掉大金国的所有典章与文字,并且会亲自派人编写大金国的史书,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知自己身份,指着《金史》呵斥我辈俱是蛮夷。” 说到最后,夹谷清臣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转述这番言语,更不是第一次私下想起这番说辞,但夹谷清臣每每思量之时,都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种战栗的感觉在大名府之战结果传来之后就更加明显了。 山东的这头猛虎,是真的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向着目标前进,而且越来越近了。 纥石烈良弼依旧不置可否,刚想要问什么,却听到蕲县城中鼓声大作,随后号角声与呐喊声响彻云霄。 夹谷清臣被惊得直接从马扎上跳起:“这……这是……忠义贼要突围,还是要袭营?” 纥石烈良弼捧着茶盏摇头失笑:“清臣,你还是速速去迎敌吧,真当老夫能神机妙算不成?” 夹谷清臣立即醒悟,随后翻身上马,奔驰而去了。 而纥石烈良弼手中捧着茶盏,看着夹谷清臣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想着刘淮那番言语,不由得又是叹气出声。 天下大势,此消彼长,如今正是金国逆势之时,再小的生路也应该拼尽全力去取的。 (本章完) 第789章 将军百战死(上) 第789章 将军百战死(上) 清晨时分,旭日初升。 已经饱餐一顿的三千忠义军甲士奋勇而出,向着金军营寨杀去。 说实话,魏胜组织的这场突袭出乎了所有金军将领的预料。 因为这几日忠义大军只是夜袭,所以金军都有了某种惯性,以为忠义军也只有夜袭这一招。 更别说,数个时辰之前,忠义军刚刚有几股兵马来袭,却被金军击退,更加导致了金军的懈怠。 这种懈怠是致命的。 三千忠义军并没有分散出击,而是尽出北门之后,结阵向前,发动猛攻。 负责在营寨外围警戒的金军骑兵迅速集结,形成二百余骑的规模之后,迅速向前逼迫骚扰,试图搅乱忠义军甲士的阵型。 然而即便没有如意战车,忠义军也不是寻常骑兵得以撼动的,有两队长枪手,两队神臂弓手直接止步,转身列阵之后,先是一轮弩矢将十几名金军射落下马,随后长枪手以横阵突袭,竟然将这二百过于靠近的金军甲骑直接击溃。 已经站上望楼的石敦重望着这一幕又惊又怒,右手狠狠捶着望楼上的木栏:“这打的是什么仗?高石打得这是什么仗?俺一定要宰了这渤海狗崽子!” 其余诸将却不想管那名渤海行军谋克是什么下场,而是焦急问道:“太尉,山东贼大股兵马杀过来了,该如何是好?!” 石敦重抽出马鞭子,狠狠抽在询问之人的脸上:“慌个球?!还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儿郎们都是死人吗?给俺正面打回去!” 出言询问的将领捂着脸上鞭痕,不敢言语,立即快步跑下望楼,向着本部兵马处奔去。 而经历了好几夜夜袭的金军此时已经疲惫不堪,不少昨夜枕戈待旦的士卒此时还处于睡梦之中,他们听得聚兵鼓声之后,皆是本能摇晃站起,却因为明显没有休息妥当,而有些萎靡。 但无论如何了,围困蕲县的金军都是从东西两个金国挑选出来的精锐,即便再疲惫,他们还是在军纪的压迫下,开始牵马列阵迎敌。 不过理所当然的是,金军各种战术动作的速度,都变得有些缓慢起来。 种种因素迭加在一起,表现在战场上的则是,忠义军已经摸到了金军营寨围栏处,而金军的弓弩手却还没有完全汇聚起来,一时间竟只有些零散箭矢从营寨中射出,稀稀拉拉的落在忠义军甲士的头顶。 “快,上套索!” “一起拉!” “弓弩手!上前!” “射死这群王八蛋!” 忠义军在几乎没有阻拦的情况下,火速将套索扔到营寨围栏之上,随后数十人加上几匹马一起用力,很快就将木栏拉得七扭八歪。 魏胜在中军偏后的位置,高居马上,四面环顾,心中飞速判断着军情。 他知道,这次计划实在是过于行险了,无论是部队集结还是出击都是太仓促了,以至于生死成败都有些要看天命的意思。 但是魏胜知道,只要金军手中握有炸药,就一直会有战略主动权,就可以随之随地的发动进攻,而忠义军也只能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防守。 这样下去,早晚忠义军就会被拖垮的。 而且炸药并不是重型攻城兵器,可以装在马车上到处转运。 若是此番一击不成,反而被金军中的聪明人判断出了忠义军目的,那么魏胜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到炸药的位置了。 机会只有这一次。 就算有千难万阻,也得将金军炸药毁掉! 最前方的李火儿已经攻破了金军营寨外墙,随后前军数百甲士打头,排闼而入,与仓促集结起来的金军战作一团。 “咱们也走!”魏胜眼见李火儿的旗帜已经冲入大营,没有丝毫犹豫,率领自家五百长刀甲士缓步向前:“压进去!” “杀贼!” 伴随着魏胜帅旗的移动,忠义大军全体振奋起来,以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向着金军营寨内部猛冲猛打。 这自然让金军措手不及,乃至于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已经率军抵达战场外围的夹谷清臣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也是一怔,但他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一定是忠义军想要突围了! 金军骑兵众多,若是在营寨中以步战骑士迎敌,这纯粹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相反,在营寨外围这片广阔空间中,以轻骑作骚扰与牵制,随后在忠义军阵型混乱之时,再用甲骑冲锋践踏,方才是正途。 也因此,夹谷清臣只是在稍稍犹豫之后,就将手中聚集起来的两千生力军派往更北方,张网以待。 “夹谷清臣!”石敦重驱马而来,几乎大声呵斥出声:“怎么只是你单单在此?!援军呢?” 夹谷清臣闻言几乎立即有勃然作色之态。 别看夹谷清臣在纥石烈良弼身前唯唯诺诺,但其人作为金国年轻一代的翘楚,怎么可能没有地位,又怎么可能没有地位与权柄滋养出来的傲气? “石敦重,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般与我说话?!”夹谷清臣睥睨以对,摸着马鞍旁的熟铜锏冷冷言道:“你若是有种,就将刚刚说的再说一遍!” 石敦重果真不敢再无礼,只是在马上焦急说道:“夹谷将军,是俺太着急了。我军北大营已经被冲乱了,援军若是再不抵达,直接就是一场大败都说不定!” 夹谷清臣声音依旧坚定:“那自是你的无能,北大营四千正军,又是以逸待劳,竟然被忠义贼轻易攻了进去,又能怨得谁来?” “可是……” 夹谷清臣径直打断对方,继续说道:“石敦重,你若是还想给你家都元帅挣一些脸面,此时就应当回到北营,集结兵马,尽力与忠义贼周旋,为我取得战机!” 石敦重无奈,拱手之后,拨马转身离去了。 夹谷清臣继续在这个小坡上,等待东西二营机动兵力向自己汇聚。 然而刚刚聚集了五个谋克,也就是四百余甲骑,夹谷清臣却发现石敦重去而复返。 这次夹谷清臣是真的起了杀心。 作为一名军事指挥官,却屡屡脱离指挥岗位,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夹谷清臣已经下定决心,若是石敦重这次还是再出幺蛾子,他就要当场斩杀此人,以正军法! 就在心中盘算期间,石敦重已经再次快马奔驰而来,脸上也已经有了明显慌乱,他不顾普通士卒在场,直接大吼道:“夹谷将军!速速发兵来助俺!山东贼不是要突围,而是要去火药营!” 夹谷清臣闻言的第一反应则是再次摸向熟铜锏,看向了石敦重锃光瓦亮的脑门,想要直接一锏了结此人。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山东贼的去处,为何不想办法组织兵马去转运火药,而来与我饶舌?难道我此刻就能飞过去吗?” 夹谷清臣大声呵斥出声,随后也来不及处置石敦重,立即率领刚刚集结完毕的四百甲骑,进入了北大营之中。 石敦重脸色青白不定,既羞又怒,却又知道是自己惹出的乱子,一时间也不好反驳,只能跟在夹谷清臣之后,前去自家大营之中。 且说,无论夹谷清臣还是石敦重,一开始都没想到忠义军的目标乃是炸药,这并不是他们蠢笨如猪,而是魏胜耍了个小招。 忠义军杀入金军北大营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放火,也没有向着炸药存放的北大营东侧杀去,反而向着北大营西侧一路狂飙猛进。 直到将一支四百人左右的金军战团击退之后,忠义军方才突然全军转向东,直扑金军火药营之所在。 到这个时候,石敦重再傻也琢磨过味来了,不过在醒悟之后,他也理所当然的心中大乱起来,反射性的向夹谷清臣来求援。 夹谷清臣虽然对于石敦重极其恼怒,却又不得不给这厮擦屁股。 而此时的忠义大军同样陷入了苦战之中。 在一开始的血勇之气散去之后,多日以来连番作战所带来的疲惫还是逐渐开始影响整支大军的运作,攻势也变得缓慢起来。 但此时偏偏此时,忠义军碰到了硬骨头。 火药营的存在是在金军中保密的,但是由于金军乃是仓促合军,保管机密尤其困难,所以纥石烈良弼干脆将火药营安置在最精锐的几支兵马中间,并且严禁靠近,以此来保护火药营的安全。 也因此,忠义大军转向之时,正好碰到了已经集结完毕的金军甲士。金军甲士人数也不是太多,只有八个谋克罢了,却是西金中的精锐,结成阵型之后,忠义军根本就是仓促难下的。 “让李火儿从左右绕过去,老夫亲自来料理这些金贼!”魏胜待自家长刀甲士列阵完毕之后,方才下令:“令李火儿立即去点燃金贼炸药!不要浪费时间!” 军使得令出发之后,魏胜亲自带着长刀亲卫缓步向前。 然而甫一接战,就听到身后马蹄声隆隆,喊杀震天。 魏胜回头一看,只见一面夹谷大旗引着数百骑兵甲骑靠近,以一种决死的姿态,向忠义大军后阵撞来。 代表殿后大将鱼元的鱼字大旗竟然在数百骑兵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只坚持了不到半刻钟的工夫,就轰然倒了下来。 (本章完) 第790章 将军百战死(下) 第790章 将军百战死(下) 夹谷清臣攻来的时机实在是过于巧妙了,以至于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石敦重都有种完颜阿骨打显灵的感觉。 当是时,李火儿率领第一阵脱离战斗,从那七百余金军精锐的两翼绕过,试图直接攻入火药营。 魏胜率领的第二阵恰巧接上,与金军精锐正式开始交战。 而第三阵,也就是鱼元所率领的七百余甲士,则是刚刚转变阵型,甲士以队为单位展开,向着四面八方攻去,以清扫忠义军的后路。 夹谷清臣刚好在鱼元身侧兵马最少的时候杀到,仅仅是不计生死的一冲,就让鱼元亲卫百余甲士遭到重大打击,统制官鱼元生死不知,大旗被夺。 第三阵散开清扫周边甲士纷纷回援,并且迅速与金军展开了混战。 虽然忠义军甲士依旧能凭借良好的军纪各自配合作战,但由于失去了鱼元这个指挥中心,却终究发生了些许混乱与迟滞。 魏胜回望着后路被断绝的一幕,脸色却没有一丁点变化,只是放下面甲:“不要管,继续前压!” 魏胜的亲卫外加布置在两翼的五百余轻卒原本见到后方大乱,皆是有些惊慌,可见到魏胜大纛前移,还是按照平日训练的模样,列阵向前。 镇守在此地的行军猛安大惊大喜复又大惊,却只能咬牙顶上。 “将军,咱们这么打实在是太吃亏了!”有行军谋克驱马奔来,大声说道:“咱们都是甲骑,正当凭借战马之利,如何就要与山东贼阵战!” 行军猛安乃是知道一些内情的,立即呵斥:“莫要扯淡,坚守此地不动,这就是军令!既是我给你的军令,也是上面的贵人给我的军令!” 那名出言的行军谋克却依旧不甘心:“将军,既然不能撤退,那让俺来带着本部甲骑,去袭扰一番如何?以寻常骑矛刀枪对长刀甲士,实在是太吃亏了。这般打下去,即便都能战胜,我军好儿郎又得伤亡多少?” 行军猛安眼角一抽,看向战阵最前方。 他知道自家部下的言语乃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因为在他的视野中,自家甲士正在长刀甲士的狂飙突进之下,犹如韭菜一般齐刷刷的倒下,接战不过一刻,就有两个谋克承受不住伤亡,向后溃散。 即便这位行军猛安知道,长刀甲士乃是标准的见面三板斧,只要能再坚持片刻,甚至不用过多杀伤,长刀甲士就会因为疲惫而无能起来,但是在这期间,又要死多少人? 这种重型兵刃所砍出来的伤口,在这种天气中,真的就跟直接死了没多少区别。 “好,你就带着自家谋克,从侧翼绕过去,看看能不能突一下山东贼侧后。但你给我记住,山东贼不是好相与的,非是他们阵型散乱,否则不能砸阵!” 行军谋克立即应诺,随即翻身上马,带着近百甲骑从战场的右翼绕行。 然而刚刚与那面李字大旗擦肩而过,这名十分机敏的行军谋克却又感觉有些不对头。 正前方迎上来的人数与激起的烟尘明显不太相符。 正当行军谋克犹疑之际,只见百余步外的数十人同时翻身上马,并且打出了一面曹字小旗。 “金贼!遇到你曹爷爷算你运道!”曹大车拎着硬弓,哈哈大笑出声:“飞虎军!杀贼!” 五十飞虎军甲骑早就憋得难受了,闻言近乎是一种欢呼雀跃的姿态向金军冲去。 两边想要绕行的兵马就这般在侧翼当先开始了乱战。 魏胜看着这一幕,虽然与意料中的不同,却终究是调动了一部分金军。随即,他向前抬手一指:“这个方向,随我冲!” 随后,魏胜率领二十余亲卫甲骑猛然冲出。 金军本来就只有八个谋克,分派出一个谋克之后,阵型混乱与漏洞几乎是自然而然的。 魏胜此时带着自己大纛,沿着金军这处阵型缺口杀了进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临阵指挥的行军猛安,他立即意识到,若是真的让忠义军沿着这处缺口分割阵型,那自己麾下这支精锐就会直接溃散。 也因此,这名行军猛安几乎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也是最理所当然的决定。 同样率领亲卫顶上去! 而且魏胜的轻兵突进还是让他看到一丝机会的,理论上只要在这里将那面魏字大纛砍了,莫说如今的战事,就连此战都能作个了结了! 然而这名行军猛安刚刚移动位置,就被魏胜看了个清楚明白。而魏胜也只是微微调转马首,似乎并未所觉,而在那名行军猛安进一步靠近之后,魏胜立即一勒马缰绳,迎面撞了过去。 那名行军猛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然而战马相向奔驰何等急速,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就已经相距不过五步。 “啊!!!”那名以悍勇闻名于军中的行军猛安并没有退缩,大声怒吼着将长矛刺出。 魏胜只是微微抬起长刀,就连长髯都没有起伏,用刀背轻而易举的将刺来长矛格挡开来,长刀顺势高高扬起。 “开!”魏胜丹凤眼睁大到了极致,双马一错间,奋力将长刀劈下。 长刀斩在那名行军猛安的脖颈下方,此处虽然有顿项、披膊,内衬锁子甲三层保护,没有被锋锐长刀直接砍透,但他却还是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砸的筋断骨折,其人一声不吭,直接跌落下马。 魏胜一击得手之后,战马速度不停,长刀轮转如飞,四面砍杀不停,劈波斩浪一般杀到了金军旗手身前,只轻轻一刀,就将连人带旗砍倒于地。 金军顿时悚然而惊。 而金军第一时间产生混乱的原因却不是由于溃散,而是有人想要来援助自家猛安,这种行为在平日里是值得赞赏的,然而在此时却成为大军混乱的根源。 有人想要进,有人想要守,金军自己将阵型拆分开来,忠义军顺势压上,将这金军北大营最后能组织起来的数百精锐彻底击溃。 与此同时,李火儿也率领三百余兵马绕过混乱的战团,摸到了火药营侧边。 营中自然是有一些金军,却也不是太多,只有区区二百金军罢了。 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火药营中的金军也不淡定起来。 “快!上套索!” “张二,点火把,向里面扔,有什么烧什么!快!” 李火儿手持弓箭,大声下令,随后一箭将一名从围墙顶上探头探脑的金军射翻在地。 忠义军士卒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引火物,点燃火把之后,有人试图将木栏引燃,有人则干脆扯开周围营帐,点燃营帐后,用长枪挑了进去。 金军自然晓得利害,在四面皆有投火情况下,相对狭小的营地中根本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入他娘!” “山东贼好狠毒!” “灭火!水!沙子!” “不够了!都不够了!把火把捡起来,扔出去!” 金军军官看着不断飞入的火把等杂物,心中空白一片之余,立即下令:“把筒子从边沿都推出来,向中央集中!” 金国在经历了一系列实验后,也发现了密封性的重要性,而为了保证战场上行动的便捷性,所以乃是一个个小半人高的木桶装的火药,并封锁严实,引出捻线,关键时刻一名骑士驮一个桶,就可以快速机动。 “头,不成啊,已经烧起来了。” 金军军官闻言简直如坠冰中,在炎炎夏日之中只觉得浑身冰凉一片,他连忙踹开身前挡路之人,快步向着一处窝棚处跑去。 待到靠近之后,他才猛然发现,彼处有两个火把掉落在了窝棚的角落中,并且已经有些阴燃蔓延开来。 不过好在也只有两个火药桶有些焦黑,并且有微微呲呲声响起。 但坏消息在于,这处堆积了将近二百个火药桶,殉爆起来就如同老房子着火一般,没得救。 “阿里本,你为统帅!”金军军官大声吼了一声,随后心下发狠,直接上前,将那引燃的两桶火药夹在两条臂膀之下,大声吼道:“开门!” 金军士卒惊慌交加,却还是执行了命令,踹开小寨门栓,拉开营寨大门。 金军军官夹着两个已经明显已经被引燃的火药桶,向着大门之外明显惊愕的忠义军狂奔而去。 “啊!!!山东贼!!!你们想要火药,现在俺就给你们!” 说着,金军军官将右手火药桶奋力推出。 火药桶在天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到地上后又向前滚了十余步后,轰然炸响。 金军军官的大笑声还没有止住,手中的另一个火药桶就炸裂开来,其人整个都被裹入到火团之中。 爆炸声音以音速由近及远传播开来。 忠义军与金军之间的缠斗只是停滞了片刻,随后就继续以一种更加猛烈的姿态展开了厮杀。 纥石烈良弼放下茶盏,望着那面时隐时现的魏字大纛悠悠叹气,却仿佛对此番结果早有预料一般,面上无悲无喜,只是拢手继续望天。 而东西两营中,已经聚集起一部分兵马的金军将领再也无法忍耐,也顾不得有没有军令,纷纷向北大营支援而去。 在城中已经焦急得不成样子的陆游终于如负重释般大声下令:“开城门!快开城门支援!” 军令被层层下达,很快,忠义大军最后一千六百余生力军由尉迟明月带领,在城北列阵,准备接应城外的忠义大军。 而在爆炸的中心位置,伏在地上的李火儿试图起身,却因为右腿失去知觉而栽倒在地,他低头看去,却见右腿已经血肉模糊一片。 李火儿自然知道是这个结果,事实上,当那第一个火药桶滚到身前,爆炸的那一瞬,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好无损。此时还能清醒过来,已经算是邀天之幸了。 李火儿强行起身,用一只脚蹦了两下,向着金军大门敞开的火药营前进了两步,却又身体失衡,栽倒在地,再次起身之后,顺势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火把。 他又踉跄走了两步,终于抵达一处战马侧边。 这似乎是金军的战马,却因为刚刚爆炸声受惊,慌乱逃跑到了这里。 李火儿抓着马鞍,想要翻身上马,然而一用力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使不上任何力气,到最后也只能作罢。他随即右手拉着马尾巴,左手高举火把,狠狠捅在了马屁股上。 战马再次吃痛受惊,向着金军火药营中狂奔而去。 李火儿咬牙抓着马尾巴,很快就如同被拖行一般,冲入了火药营的最中央,并被战马甩飞到了营寨最中央由火药桶堆成的小山中。 看着营中金军恐惧惊慌的眼神,李火儿嗬嗬笑出声来。 他只是将手中火把随手抛在一旁的木桶上,在火药捻燃烧所产生的硝烟味道中,用带血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把薄荷干叶,塞进嘴里,美美咀嚼起来,享受着自北伐以来难得的清闲时光。 “轰!”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北伐军资历大将,忠义大军前军统制官李火儿战死,时年四十二岁。 (本章完) 第791章 今日边庭羽书至 第791章 今日边庭羽书至 当金军火药营被炸成一团蘑菇云,骇人的声浪席卷整个战场之后,这场仗其实就没有办法打下去了。 无论是对哪一方都这样。 金军以骑兵为主,战马理所当然的受到惊吓,四面乱逃。 这个问题其实在前几日炸城门夺城未能成功之后,就已经让金军高层警惕起来。 但警惕归警惕,重新训练全军的战马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金军战马四处乱逃,不仅仅将北大营搅得一片混乱,就连东西两处营寨也变得不妥当起来。 忠义大军以步卒为主,看起来似乎是很好的进攻机会,但架不住他们本身就是向着火药营进攻,此时已经距离火药营太近了。 在经历暑气,撤退,伤亡等一系列苦战之后,巨大的爆炸声成为了压垮军队的最后一丝稻草,忠义大军也发生近乎营啸般的失控。 魏胜也只能让亲卫散开,兜住失控的兵马,向着城中退去。 一场突袭作战,双方打成了这个结果,自然是谁都不满意的。 金军所有的火药彻底报销,在火药匠人远在幽燕的情况下,连补充都是不可能的。 更别说还有数百伤亡。 金国的医学发展水平远远不及山东,这种天气下一个处置不好,伤口发炎太正常了。 而一旦伤口发炎,生死真的就是说不准。 也因此,那些受伤的金军理论上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了。 忠义军这边也没落到好。 李火儿与鱼元二人乃是从魏胜起兵北伐就活跃的大将,当日魏胜以三百人北伐海州之时,他们二人就已经是队将了。 如今鱼元重伤,李火儿战死,北伐军自起事以来,就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除此之外,忠义军在此番突袭中也产生了数百伤亡。 而更为残酷的则是,由于撤退仓促,有些伤兵与俘虏被留在了金军营寨中,被金军押到城下,行刑式的处决了。 这自然会引起忠义军士卒极大的愤怒,却也让上下军心更加沮丧。 只能说大哥别说二哥,双方士气低落就相当于双方士气都很妥当,也就再次陷入了僵局之中。 双方都知道破局之法在外,却又都不敢轻易从别处调兵。 因为临近兵马或是对峙,或是已经展开血腥厮杀,都已经陷了进来,轻易一动,就有可能被以点带面,完全崩溃。 而就在蕲县城下偃旗息鼓之时,正是这一日的正午时分,刘淮率军自济州渡过了黄河岔道,来到了单州鱼台县。 此间的县令虽然早早就得了军使传递讯息,却没想到大军来得如此之快,连忙出城迎接。 “参见都统郎君!”县令很快在一众骑士之中见到正主,并且立即大礼相拜。 刘淮此时也被暑气折腾得够呛,擦着额头汗水说道:“我记得你,你是张平水,乃是沂州张家庄人士,曾是军中文书,在淮西大战中积功转出,成为地方主簿,去年又有功劳,升任为鱼台县县令。” 张平水满脸皱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来:“都统郎君竟然还能记住臣吗?” 刘淮点头,却是回头看向了城东的一片平地:“这就是你给预备的营寨?” 张平水立即点头:“前日军使方才抵达,将讯息传送过来,臣立即派遣人手建立营寨,挖掘壕沟,运输粮草,今日也只能做成这番模样了。” 张平水言语坦荡,心中却有些七上八下,因为他所建立的营寨确实有些不成样子。 时间实在是过于紧迫,而此时秋收也已经零星展开,各地民夫抽调艰难,所以张平水只是解决了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是住宿与粮草,至于围栏壕沟之类的防御性建筑,只是简单围了一下罢了。 不过在张平水看来,刘淮是一个极为讲道理之人,只要将难处说明白,对方是绝对不会怪罪自己的。 果真,刘淮闻言只是点头,随后又吩咐道:“你再找一些酸梅子与盐巴来熬汤,让大军去去暑气。” 张平水连忙点头,立即亲自去做此事。 而刘淮则是来到那处简易营地,令士卒立长枪为营墙,随后就开始饮马歇息。 “传令各部清点人数,查清有多少人掉队,然后传令各部,今日在鱼台县歇息,明日清晨再出发。” 军使们身上的汗水同样已经湿透了衣服,闻言纷纷有些振奋,向着各部兵马统制处飞奔而去。 刘淮解开水囊,猛灌了几口之后,方才叹了口气。 行军的艰难程度远远超过了想象,暑气与河流地形造成的影响远比庙算之中要大上许多。 昨日渡过黄河岔流时,饶是济州有半永久式的浮桥,却还是因为宽度问题而使得渡河缓慢,用了半日时间方才彻底渡过,却又因为天色已晚,不得不在黄河岔流南岸暂住一夜。 今日清晨行军之时,不知道是因为靠近河流的原因,还是这气温本身就不正常,暑气蒸腾得厉害,全军上下俱是恹恹。 刘淮在军中来回奔驰,查探士卒情况,心中再焦急,见状也只能下令暂时歇息一晚。 除了要维持军心士气之外,更重要的则是前方军情未明,说不得抵达战场之后就得立即投入战斗,刘淮也不可能将麾下精锐搞得精疲力竭,再被金军占个以逸待劳的便宜。 事实上,此时刘淮别说了解战场究竟是什么情况了,就连如今金军已经攻入徐州,还是依旧在啃宿州都不知道。 不过刘淮有个预感,随着距离中原越来越近,军情很快就能探查清楚了。 果真,就在傍晚暑气渐消之时,魏昌亲自带着一名军使走进了帅帐:“阿兄,刚刚咱们的游骑接应到了阿爹那边派来的军使。” 军使不知道是累得,还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后浑身酸软,直接瘫坐于地,并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都统郎君,元帅就在蕲县被金贼围攻,金贼来了一万五千众的精锐甲骑,还携带许多火药,我出发那一日,也就是七月初四,金贼炸开了城门,却被我军堵住,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望都统郎君速速来援。” 短短几句话让刘淮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听到蕲县城门已经被金贼炸开后,他几乎已经站了起来,却还是强忍着内心波动,捏住了手中木匣,作出一副大将之风的姿态。 “行,我知道了。”刘淮对着魏昌说道:“阿昌,你现在去寻一些吃食清水,让他就在此地吃饭歇息。” 魏昌走后,刘淮方才打开木匣,从其中取出数封书信,继续问道:“你是七月初四出发,今日七月初九,为何用了这么长时间方才到单州?” 军使立即说道:“不敢瞒都统郎君,我们几人分散向各地传讯,我去往河北走的是归德府,抵达曹州渡河之时,从知县处得知大郎君已经率军南下,我又折身回来追赶,方才耽搁了时间。” 刘淮一边缓缓点头,一边一目十行的看着书信。 其中言语十分详细,笔迹却是十分潦草,一看就知道是在仓促中写就的。 其中几封在写军情,倒也是一目了然,不过其余几封都是石琚与魏胜的书信往来,其中还有魏胜的亲笔,在信中做出了判断,河南汉儿军似乎真的有投诚的意味。 刘淮看着魏胜的字迹,心中也有些无奈。 这个时代信息传递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宿州军情已经是五日之前的事情了。 而且石琚既然有了投效之心,那就万万没有只跟魏胜交涉,却不派人来河北的道理。 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有人拿着诚意抵达了大名府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谢九重在七月初八拿着石琚以及串联起来的汉儿军将领亲手押的书信,抵达了大名府,想要当面以作投效。 何伯求又惊又喜,却不敢在此等大事上擅专,赶紧让军使带着屁股都快颠掉的谢九重来追刘淮,此时刚刚过了黄河。 但还是那句话,这年头消息传递速度实在是过于慢了,而事情又过于急迫了些,所以刘淮也就只能通过一半情报来脑补另一半的事实。 偏偏军情一日一变,需要他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决断。 “阿昌,你怕死吗?” 刘淮对着重新回到营帐中的魏昌说道:“如今有项重任,我思来想去,竟然只有你才是最合适的。” 魏昌有些慌乱,他知道自家大兄不说大言,既然问他怕不怕死,那就是真的有极大生命危险。 不过作为数次上阵搏杀出来的悍将,魏昌还是咬牙说道:“还请大兄吩咐,我万死不辞。” 刘淮摊开一封札子,用炭笔在其上笔走龙蛇:“不用你万死,若是事事顺利,你说不得还会是此番中原大战最安全之人。” “我要你带着我的文书,带着我的旗帜与令牌,充当我的诚意,去石琚的河南汉儿军那里,将这两万兵马拉到我这一方来!” 魏昌没有阅读刚刚传递而来的军情,所以有些发懵:“石琚……那不是金贼的相公吗?如何就投靠我们了?” 刘淮摇头失笑:“谁知道呢?有可能是被排挤欺压得受不了了;也有可能是我在河北大胜,他作为一个河北士人有了选择;更有可能这厮就是个投机分子……” 说到这里,刘淮手中炭笔微微停住,随后又叹道:“当然,若是按照梁军师所说,他这名师兄乃是有经天纬地之才,胸怀治国安邦之学,以安定汉地为己任。如今金国将汉地糟蹋成这副模样,石琚心中有所不平,倒也是寻常。” 魏昌听得云山雾绕,却因为这是正经军令,终究不敢反驳,只是一时唯唯诺诺罢了。 (本章完) 第792章 苍生偃卧难休战 第792章 苍生偃卧难休战 与此同时,蕲县县城之下,金军也在做决断。 与汉军只有闷头一条路相比,他们能选的路有很多,因此决断也就理所当然的艰难起来。 纥石烈良弼高居主位,饮着杯中凉茶,颇有一些神游天外之态,只是任由帐中诸将互相争执。 “左相,这几日儿郎们厮杀是否出力,你也应该已经看到了,如今火药都没了,我军围攻山东贼也有五六日的工夫,这蕲县根本就是难以啃下来的。”石敦重起身大声说道:“既然已经没有了突袭的便宜,我军还是撤回去与都元帅合军一处,与宋贼作了断。” 夹谷清臣立即怒目而视:“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放过山东贼了?” 在军议中是要各抒己见的,所以石敦重此时倒也不惧夹谷清臣,而是继续侃侃而谈:“自然不是放过山东贼了。夹谷将军,大战也是要讲究策略的,不是说就一定要死磕这里。 如今山东贼明显是要强过宋贼的,我军为何不先处置宋贼,再率堂皇之师,再来收拾山东贼呢?” 夹谷清臣被这番歪理气得怒极反笑,倒也懒得多言:“我看你就是怕了,方才要撤军!” 石敦重依旧不恼,对纥石烈良弼拱手说道:“左相,之前突袭失败之后,末将就想要撤军,但当时左相以山东贼会追来为理由阻止,以当时行状,末将倒也是认了这番说辞。 不过如今,山东贼已经力竭,伤亡惨重,肯定已经无力追击,也难以到下蔡参战,既如此,留下小股兵马在此看住山东贼即可,我军全军回师,先解决宋军,难道不好吗?” 另一名大将完颜璁随之点头应声。 而有这两名大将带头,来自西金的将领纷纷应和起来。 夹谷清臣一时间恼怒异常,却又无法。 其中原因倒也简单明了。 此次两金合军来扑魏胜,为了保证战争的突然性,全军皆是骑兵。 而东金这一万兵马南下之时,曾经遭遇过飞虎军的截击,骑兵损失不小。 因此,此番夹谷清臣麾下只有三千余骑兵罢了。 剩余的十二个猛安全都是西金兵马。 虽然仆散忠义为了保证纥石烈良弼的绝对权威,没有派遣总管、节度、都统一级的大将统领全军,然而这毕竟是军议,是最基本的军事民主,夹谷清臣即便地位要高许多,却也不能不让人说话。 而一旦如此多的行军猛安开始表达自己的意见,夹谷清臣的声势自然也就小了下去。 更别说今日东金三个猛安之中,有一行军猛安被魏胜阵斩,数名行军谋克被炸上了天,麾下精锐士卒也伤亡惨重,显得西金一方更加人多势众了。 但夹谷清臣还是勉强说道:“我等都是军队,兵马是得服从国家大略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哪有这般打仗的?” 夹谷清臣这番言语原本是想要将决定权夺回来,从而让纥石烈良弼来拍板决定。 然而夹谷清臣却发现,这名素来极有决断的当朝左相竟然只是不断饮茶,没有任何言语。 这反而让夹谷清臣有些犹疑起来。 难道左相也想要退兵了? 可大金已经在河北战败了,若不能在山东以南找回一些局面,两年之后,汉军岂不是就会马踏幽燕了? 与此同时,完颜璁似乎也察觉到了纥石烈良弼的异常举动,趁热打铁的说道:“左相,骑兵来攻城实在是太不占便宜了,如今下蔡军中步卒甚多,签军也甚多,只要击退宋贼,处置区区一个蕲县岂不是手到擒来?” 见纥石烈良弼不言语,夹谷清臣依旧勉力相对:“我说过,山东贼不是凡人,若他们趁机缓过这口气来,来下蔡参战如何?” 石敦重此时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我刚刚也说了,只要派遣些许兵马在此地看住山东贼即可,夹谷将军那两千多兵马正合适。” 夹谷清臣睁大眼睛,当即就要发怒。 而在此时,坐在首位的纥石烈良弼终于开口:“石敦将军,你的意思是要悖逆军令,擅自回军,将本相与这几千士卒都扔在这里吗?” 纥石烈良弼说话还是很管用的,石敦重立即不敢再言。 不过即便表面上膺服,却不耽搁人心长草,人人心中腹诽起来。 正所谓打胜仗乃是维系权威的最好方式,但反过来说,打不赢仗,权威下跌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纥石烈良弼自可以说你们这些底下的武人不用命,但是武人们也自然可以说你当朝左相谋划出了大问题。 纥石烈良弼再次饮了一杯凉茶,缓缓说道:“今日不与你们说大略,只与你们说利害。 如今未能尽全功,一旦回军,消息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河南汉儿军自然会趁势闹腾起来,难道你们真的认为人心不齐之下,还能压过宋人,夺回下蔡城吗?” 石敦重张口欲言,却又憋了回去。 纥石烈良弼继续说道:“更何况,当日突袭急促,收网不及,肯定已经有山东贼的信使去河北报信了。山东那只飞虎就算此时不知道,过两日也会知道我军猛攻山东腹地,于公于私,他都会派遣兵马,乃至于亲率兵马南下。 若是我军不趁着这一口气,直接将魏胜压死在此地,进而将山东南部搅乱,反而到下蔡继续撕扯。你就不担心还未攻杀宋军,那只大虫就从身后扑来吗?” 完颜璁浑身剧烈一颤,随后咬牙以对:“左相,河北到此地何止千里,我军只要以逸待劳,自然就能高枕无忧。” 纥石烈良弼玩味的看了完颜璁一眼:“哦?你难道不怕那只飞虎?” 完颜璁牙关咬得更紧了:“自然是不怕的。” 纥石烈良弼却是步步紧逼:“果真如此?” 完颜璁嘴唇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敢继续给出肯定的答复。 怎么可能不怕呢? 人的名树的影,刘淮赫赫威名是由金国无数名师大将勇士悍卒的尸首铸就而成的。 他从区区一介淮东匹夫到如今名震天下,靠的不是别的,就是一场场实打实的胜仗,就是一次次不掺丝毫水分的厮杀。 刘淮是真的踏着金军尸山血海登上武人巅峰的。 你完颜璁身为行军猛安,乃是实打实的悍将,果真是好厉害。然而你与完颜亮、纥石烈志宁、完颜璋、完颜元宜这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纥石烈良弼微微停顿片刻,见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甚至有人面露畏缩之色,轻轻笑了两声,方才捻须说道:“如今老夫一番苦心,却被尔等误解,属实令人发笑。” 石敦重同样沉默许久,方才拱手说道:“那依照左相之见,我军该如何是好?既然没有炸药,难道还要攻城吗?” 纥石烈良弼再次饮茶,随后郑重以对:“自然是要的,我昨日巡视营寨,飞梯木梯已经制作的差不多了,明日三面一齐攻城,将蕲县拿下之后,迅速裹挟溃军去冲符离还有徐州。 刘大郎哪怕有余裕派遣援兵,并且急速南下却也需要将近一月时间,只要能将徐州攻破,则大金的局面就彻底活了。” 听到一半之后,石敦重就已经豁然抬头,面露疑难之色,待到最后,却终究是无言以对。 一方面来说,用简易木梯来攻城,用此时军事术语来说正是蚁附攻城,乃是伤亡最为惨重的一种攻城方式。 一般来说,都是由炮灰部队去执行的。 但此时蕲县百姓早就被疏散走了,蒙城周边的百姓又被征调到下蔡填宋军的沟壑,周边一二百里根本征集不到签军。 若是明日就蚁附攻城的话,那就只能让正经甲骑甲士往上冲了。 即便还没有开始,但一想到那副场面,石敦重都觉得有些肝胆俱颤。 但从另一方面,从战略上来说,这又是完全正确的。 若是不把山东南部数州搅成一锅粥,金军迟早得面对刘淮所率的主力大军,难道伤亡就能少了? 更何况徐州乃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攻进去之后放肆劫掠,足以将军心士气养回来了。 也因此,于公于私,无论付出多大的伤亡,都应该坚定的攻破蕲县,将魏胜所率领的忠义军精锐尽数斩杀才对。 石敦重与亲信袍泽互相用眼神示意,随后咬牙问道:“左相,末将不是不敢拼命,儿郎们也不是不敢赴死,却终究应该有个限度才对,左相能否给个承诺,末将也好去与儿郎们作敷衍。” 纥石烈良弼立即说道:“十日,我只要你们在这十日中拼命攻城。若是成的话,本相继续带着尔等去徐州;若是不成,你们自回下蔡也好,回汴梁也罢,本相都不管了,如何?” 石敦重再次思量片刻,终于是单膝跪地,俯首以对:“末将愿为左相,愿为大金效死。” 纥石烈良弼含笑点头,似乎是十分满意一般。 而见到这一幕,夹谷清臣却没有如释重负,反而皱起眉头,心中莫名有些慌乱起来。 如今这般局势……这位当朝左相为何还能笑出来呢? (本章完) 第793章 明月照下趁夜袭(上) 第793章 明月照下趁夜袭(上) 夹谷清臣不是一个能将疑问塞回肚子里憋住的人。 事实上,当军议结束之后,夹谷清臣就再次来到帅帐前,与坐在帅帐门口处,捧着一杯茶水仰头赏月的纥石烈良弼相对而坐。 纥石烈良弼这几日似乎都有些神游天外之态,见到夹谷清臣之后也没有言语,只是自饮自酌起来。 夹谷清臣等了片刻,终于决定还是由自己来展开话题。 “良弼相公,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若是当日突袭之时,携带上七八十个火药桶,是不是就能将忠义贼的车阵炸开,如今是不是就已经大获全胜了?” 纥石烈良弼轻松点头:“这是自然的。” 夹谷清臣重重拍了一下大腿,长叹出声:“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纥石烈良弼依旧以满不在意的语气说道:“因为当时我军是来突袭而来,必然不能携带过多辎重。少数火药桶全都交与吾里补,让他到上游寻找妥当渡河位置,去炸蕲县城。 谁又能想到,忠义贼的车阵竟然如此坚固,比寻常坚城都不遑多让呢?” “后来待到火药全部运达之后,忠义贼已经退回到了蕲县,也只能炸城了。却没有想到,这魏大刀智勇双全若此,竟然窥破了我军放置炸药的位置,乃至于有今日……哦不,是昨日之祸。” 看了看月亮在天空中的位置之后,纥石烈良弼笑着换了一种说辞。 然而,纥石烈良弼言语越是轻松,夹谷清臣就越是感到悚然。 但他还是压制住了内心的慌乱,继续拍着大腿说道:“一步错步步错,我军从一开始以兵力优势突袭至此,到如今与山东贼艰难相持,竟然只是因为一开始的那一点小疏忽吗?” 纥石烈良弼饮着茶水,摇头以对:“自然不是源于此,而是我军的每一次攻势,都被忠义军拼命挡了回来,因此才会有如今的困局。” 夹谷清臣不由得想起纥石烈良弼前几日的言语,有些羞愧,却还是勉力以对:“那么左相,大金国到了如今这般境地,究竟是从哪里就开始不对劲了呢?” 纥石烈良弼终于将视线从明月上回转过来,借着月光定定看着夹谷清臣,半晌没有言语。 夹谷清臣被看得浑身发毛,片刻之后方才出言:“左相……” 纥石烈良弼摇头以对:“我也不知道。” “嗯?” 纥石烈良弼叹了口气:“我原本是想说,乃是大名府之战,志宁战败之时。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之前大金国就分裂成了两个,怎么都算是国运衰退,大势将乱。 后来想说乃是迪古乃穷兵黩武,搅乱民生,南征宋国大败之后,却又苟且偷生,回到北地分裂国家。不过再一想,在迪古乃之前的大金皇帝们,难道就没做过此事吗? 迪古乃无非就是将事情做得更彻底一些罢了。 再往前推,自太祖以后,大金政局动荡,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谷神老师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能如何?还不是不能尽全功以成汉制,就已然身死了吗? 部落习气不改,万事由刀来说话,致使杀人如麻人人自危。 然则咱们女真人乃是以小族临大国,不行杀戮如何能镇压汉儿? 可总不能说太祖反辽是错的吧?也不能说二太子见到宋人无能,南下取宋国江山是错的吧?” 纥石烈良弼似乎早就对这问题思量许久,此时说起来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让夹谷清臣都听呆了。 “唉,也因此,我也不知道该怪谁,也不知道该怨谁,更不知道大金是从哪里开始,就逐渐落魄。”纥石烈良弼抬头望向了明月:“不过此时想这些也无用了,汉人起势已经再难阻挡,咱们尽人事由天命,尽量为大金国多争取一些国祚吧。” 夹谷清臣听完这番话之后,竟然忘了此番来意,想着自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以来,宋金辽三国发生的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不由得望着月光彻底痴了。 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之下的,还有身处谯县的萧仲达。 这厮带着一千八百余人,沿着包水逆流而上,抵达谯县境内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九日午后。 与庄户出身的梁山泊副巡检朱长水不同,萧仲达有着充足的行伍经历,也因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带着一群民兵与税吏去谯县城中拼命,而是让朱长水带着他们就地扎营歇息,恢复体力。 随后他则是带着几名契丹出身的亲信,打马来到谯县周围观察地形。 然而刚刚靠近谯县县城,萧仲达就被嘈杂人声给惊讶到了,待到绕过一片小林子后,萧仲达方才发现,谯县城周围一圈,已经是人山人海之态。 虽然惊讶,但萧仲达并没有遮挡身形的意思,而是骑着高头大马,大摇大摆的在官道上前进,不时与亲信大声调笑几句。 这副做派自然引得许多人侧目,但萧仲达等人刀剑长枪弓箭齐全,身上还有戎装,终究没有不开眼的前来质问。 几人驱马一路行进,不多时就已经穿过了那片厚实的人群,来到了城门附近。 “这几位官人,可有路引凭证?” 城门官看着这几名剽悍武士,原本想要装作没看见,不过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也就硬着头皮出言问了一句。 而萧仲达的回应也很简单。 清脆的马鞭声砸在城门官的肩膀上,将其抽得一趔趄。 然而萧仲达仿佛才是受屈的那一方,指着城门官用浓重的辽东口音破口大骂起来:“老子纵横南北,从来没有什么路引凭证,今日俺跟随当朝相公南下平贼,沿途何止千里,怎么就你一人敢这么大的胆子?!” 其余骑士也纷纷鼓噪起来。 城门官肩膀剧痛,额头汗如雨下,却在这几名明显是金国正军面前根本不敢反抗抱怨。 萧仲达肆意骂了一阵,方才用马鞭点着城门官的肩膀,对着周围那些明显是百姓的人群说道:“你且说说,这里是怎么回事?” 城门官强忍疼痛:“回禀将军,是签军。” 萧仲达再次举起鞭子,却没有落下,只是呵斥道:“老子难道不知道这是签军吗?还他娘的用你说?!老子是问你,怎么乱成这副样子?还怎么往下蔡那边送?!” 城门官向后躲避了两步,方法说道:“将军,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半个中原都在征签,征完之后就顺着涡河往南边送,谯县正好卡在中间,自然就积了许多签军。 俺们一开始也只是想妥当安置两万人即可,这都已经快五万了,根本管不过来,只能派遣土兵一围了事。” 萧仲达连连摇头:“事哪里能这么干?谯县现在谁最管事,叫他出来!” 城门官有些为难,却还是说道:“如今管事的乃是萧曹乐萧将军,他也是从北边来的,现在比知州知县权柄还大。” 萧仲达微微一愣,随后挥手说道:“你快些去,就告诉他,有辽东故人奉军令来!让他来听令!” 城门官闻言不敢怠慢,扶着肩膀向城内跑去。 而就在其余城门守军的众目睽睽之下,萧仲达仿佛又发现什么一般,狂怒大骂了几句,随后带着亲信打马离去了。 待到脱离谯县官吏的视线之后,萧仲达立即打马狂奔,在傍晚回到了包水之侧。 朱长水连忙凑上来询问:“萧县君,谯县如何了?” 萧仲达擦着额头的汗水说道:“他娘的,这天下真小,竟然还能在这中原腹地遇到故人。青牛白马简直是开眼了。” 朱长水有些莫名其妙。 萧仲达先是将一路情形叙述一遍,随后说道:“朱巡检,我看到如此多的签军之时,就知道这里肯定有个带兵之人管事。 原本我还想着将其用言语勾引出来,然后一刀搠死了事。到时候咱们突袭谯县就简单了。 可谁成想到,竟然是萧曹乐这厮,他是与我共患难过的好友,一照面我就会露馅,不得已也只能先回来。” 朱长水心中一动:“可否劝降此人?” 萧仲达只是摇头:“若能劝降,我就不回来了。这厮乃是木头脑袋,家人又都在幽燕,光靠一张嘴可不成。” 朱长水闻言有些焦急:“萧县君,你是宿将,也是这番出战的主将,咱们长途而来,难道就因为签军多一些,外加谯县守将是你的熟识,就束手无策了吗?” 萧仲达嘿嘿一笑:“朱巡检这话说的怪异,我何时说束手无策了?这不正是大好机会吗?” 朱长水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望了望已经开始造饭的大军,心中瞬间了然。 (本章完) 第794章 明月照下趁夜袭(下) 第794章 明月照下趁夜袭(下) 萧仲达的做法堪称简单,甚至都有些粗暴。 在夜间之时,带领麾下兵马冲过去,直接在谯县周边鼓噪生事,或者干脆放一把火,将签军搞成乱军,从而在乱中夺城。 这并不是萧仲达拍脑门子决定的,而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首先,作为金军中高层军官出身之人,萧仲达可太明白金国军事布置了。 在谯县这种远离前线的重要交通枢纽中,肯定会驻扎一些金国正军,然而却一定不会太多,最多也就是两百人,再加上军管之后从州县调度起来的土兵,就足以维持州县的安定了。 也就是说,如果想办法剥离州县地方兵马,只去对付金国正军,就很容易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其次,萧仲达同样太明白签军是什么生存状态了,尤其是这么大规模的签军聚集在一起时,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巨大恐慌与骚动。 这是理所当然的,试想一下,一名青壮农夫在准备秋收之时,田产被掠夺,家人被驱赶或者杀害,而他则如同猪羊一般驱赶,整天处于饥渴难耐中,同时不断见到同行的签军死亡,到达某处之后,又被圈禁在旷野中,到底会是个什么心情。 而如此多相似经历的人聚集在一起,根本就是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最后,萧仲达更是太明白他的好友萧曹乐了。 这厮是个榆木脑袋不假,却不是蠢货,相反十分聪明。 但一根筋的性子加上聪明的脑袋瓜,则会让他在仓促遭遇变故的时候变得极其多疑。 这也就给了萧仲达可乘之机。 月上中天,子时已到。 就在两百里之外,纥石烈良弼与夹谷清臣谈古论今,互相感慨之时,萧仲达手持长矛,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看向了谯县城头。 彼处只有火把点点罢了。 “举火!儿郎们,鼓噪起来!” 牵着袍泽腰带艰难行军的二百余前锋兵马立即举火,吐出口中衔枚,贴近了签军大营:“谯县反!杀金贼!” “造反了!杀金贼!” 在签军大营维持秩序的谯县土兵立即警醒,然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有动作,就见到萧仲达带人破门而入,见到阻拦之人就杀,很快就将周边搞得一片混乱。 而在远方一片树林之后举火等待的朱长水见到这一幕,立即率领后续兵马快步追了上去。 萧仲达虽然已经蹉跎了两年,但一旦得以上阵,还是保持着顶尖武将本色,弓刀齐出,长兵乱砸,当者立毙,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在乱战之中,一名顶尖武将的个人武力太重要了,在萧仲达连续以突袭的方式杀掉三名军官之后,签军营地彻底无救,发生了一种类似营啸般的躁动。 萧仲达见状,反而不敢继续掺和下去,将几段木栏推倒,给签军创造出逃跑通道之后,迅速收拢麾下兵马撤了回去。 此时他带领的可不是神威军精锐,而是一群地方民兵与巡检兵混合在一起的杂牌军,若真的被签军搅进去,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将兵马收拢回来。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签军营啸之后,迅速向着四面八方逃窜,连带着其余几处签军大营也不稳当起来。 就在此时,朱长水率领剩余的一千余人抵达,而到了之后,却没有立即作出进攻姿态,而是大声呼喊:“谯县反了!亳州反了!中原反了!中原汉儿杀鞑子!” 临涣距离此地不过二百里,口音是差不多的,在齐声呼喊之下,竟然真的有一种全城尽反的声势。 这下子就连那些依旧试图维持秩序的本地土兵也犹疑恐惧起来。 莫不是真的造反了吧? 怎么就没人事先通气呢?我连旗帜都没有准备啊! 而在这种情况下,一根筋而又十分聪慧的萧曹乐果真就陷入到了巨大的矛盾中,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一方面,以萧曹乐的坚持来说,他是真的想要为金国效忠的,而且他也相信自己的本事,这些时日足以拿捏谯县上下。 但另一方面则是,他又很确切的知道,中原汉儿经历了数年苦日子,今年终于要在石琚主政之下而丰收一次,却又因为大规模征发签军而使得中原局势彻底大乱。 在这么一起一伏之下,中原汉人很有可能是真的要反的。 所以,在此等矛盾的心情之中,萧曹乐果断将麾下二百余正经兵马聚拢起来,以防因为各自为战而被‘谯县起义军’轻易绞杀,应对接下来的变局。 这个选择是无所谓对错的。 可事实上就是,大局顺利,怎么选都可能是对的,而大局逆势,怎么选都有可能是错的。 而金国正军从各个要地撤离到中央府衙之后,谯县如此大的一个县城,竟然陷入了短暂的权力真空之中。 这种权力真空并不是说真的没管事的了,实际上谯县知县与亳州知州都在城中,如果给他们一点时间,足以重新建立指挥系统。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城头、城门、水门等要地,的确只有一个个低级军官与头目说了算了。 赵巍伸手摸了摸肩膀上被鞭出的伤口,却由于这个动作导致了背后数道伤口疼痛难忍。 作为城门官,赵巍在今日可算是过得异常艰难。 先是有个操着辽东口音的武夫莫名给了他一鞭子,然后就让他去寻萧曹乐,说是门口有故人相待。 萧曹乐将信将疑的从府衙赶到门口之时,赵巍发现那辽东武夫又不见了。 萧曹乐还以为这厮是在消遣自己,当即勃然大怒,让亲卫扒了这厮的衣服,亲手抽了五鞭子。 赵巍一天之内被打了两顿,而且都是莫名其妙的打,简直是有些欲哭无泪。 不过这厮终究还是个城门官,虽然前后皆是伤口,却也不敢在如今这般混乱的局势中擅离职守,在唤来城中郎中为自己敷药之后,依旧在城门洞中苦苦忍耐。 天气炎热,赵巍躲在城门洞的阴凉处却依旧是汗流如注,将伤口激得更加疼痛,到夜间也睡不踏实,想着白日种种,只觉得委屈与愤懑涌上心头,竟然在黑暗中落下泪来。 就在半梦半醒之时,赵巍听到城外突然乱起,立即拿起佩刀,冲出屋舍,反射性的准备去迎敌。 不过听着城外吼声,赵巍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随后不顾已经靠过来的十几名心腹伴当,直接呆立当场。 而那些心腹则有些焦急的询问:“二哥,咱们该怎么办?” 赵巍呆立片刻之后,方才跺脚说道:“这必然是孙大本事和胡瓦子他们忍耐不了,或者听到什么风声,起事造反了。 他们怎么就不叫上我呢?莫非觉得我平日乃是胡狗奴仆,不是个好汉不成?” 心腹原本还想说一下平乱事宜,却没想到赵巍竟然说出这番话来,让他们心乱如麻之余,皆是面面相觑。 赵巍却没去看心腹的表情,而是莫名想到了今日遭遇,感受着背后身前热辣辣的痛感与受到的屈辱,不由得再次狠狠一跺脚,拔刀吼道:“开城门,引义军入城!今日城外乡亲俱反,我等自然不能落后!杀金贼!” 他的那十几个伴当在火把光芒中也看不到自家长官的表情,但见到赵巍已经扔下火把,去拉门栓,伴当们只能随之跟上。 其实如果赵巍此时在城头,就能察觉到事情不对头了。 事实上,就在赵巍头顶上守卫城墙的军官已经发现了问题,靠近城墙之人虽然都在喊着乡音,却是一个熟人都没有看到。 然而已经容不得任何人多想了。 萧仲达已经带着兵马来到城下,擅长攀援的几十名士卒也已经拿着勾爪,扛着飞梯,来到火把的阴影之下,准备趁乱夺城。 萧仲达刚刚清了清嗓子,想要对城头喊话,给自己捏造个身份之时,却见到城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谯县反了!谯县反了!杀金贼!” 口号顺着城门洞穿了过来,萧仲达只是微微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果真是天助我也,合该由我萧仲达立此大功!” 说着,其人竟然一点也不怕埋伏,驱马来到城门处,举起了火把。 在火把光芒映照之下,萧仲达与赵巍两人皆是齐齐一愣,随后一人脸上喜色不变,另一人则是脸色剧变起来。 萧仲达一边指挥身后兵马入城,一边对着赵巍大声宣告:“我乃飞虎郎君亲属的临涣知县萧仲达,此番奉飞虎郎君之令,率汉家兵马,驱逐鞑虏,恢复谯县。 汉家当兴,女真将亡,大势煌煌之下,你们难道还想要为胡人卖命不成?” 萧仲达不愧是有皈依者狂热属性的人,明明是契丹人的根底,却一口一个汉家,一口一个鞑虏。 可偏偏萧姓也是汉人姓氏,其人又是幞头衣冠俱全,根本与汉人无异,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也因此,萧仲达居高临下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语压下来,赵巍只觉得身上有万斤重一般。 直到城头也被朱长水带人控制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之时,赵巍方才咬牙说道:“愿从飞虎郎君驱逐鞑虏!” 萧仲达点头:“既然如此,白日给了你一鞭子,如今就给你一场造化,带着我去寻萧曹乐那厮,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有什么说法?!” (本章完) 第795章 边报驰奏传军情(上) 第795章 边报驰奏传军情(上) 萧曹乐投降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萧仲达的预料。 萧曹乐所集结的二百多兵马还没有接战,就被萧仲达率领数百杂牌军堵在了府衙之中。 其实到了这一步,萧曹乐还是能凭借甲士战力杀出去的。那些二线屯田兵与巡检兵根本不可能是女真精锐正军的对手。 但是在萧仲达攀到了屋顶上,用辽东口音大声叙述了一遍大名府之战的结果后,作为统军大将的萧曹乐就首先丧失了斗志。 大名府之战是被汴梁严密封锁的,此时虽然已经在下蔡金军中传开,然而作为中转站的谯县却依旧被蒙在鼓里。 不过萧曹乐也是在军旅中厮混许久的老兵油子,又如何不能从南北传来的讯息中,发觉不对劲呢? 也因此,萧曹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信了萧仲达的说辞。 大金要把河北丢了,刘淮要成为河北之主了,他们这些家在河北的契丹人难道就不该为自己、为家人考虑前途吗? 萧曹乐投降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萧仲达亲自拿着刀子,从萧曹乐开始,挨个问那些金国正军,是想要当胡人还是当汉人。 想要继续当胡人的当场斩杀,想要当汉人的,剃掉辫发之后包上头巾,立即改汉姓汉名。 折腾半宿之后,萧仲达搞出来一支由契丹人为主的甲骑队伍,人数也不多,只有不到二百人,但是足够接下来做事了。 谯县作为涡河上的重要交通枢纽,囤积了大量的粮草。萧仲达用这批粮草来收拢四散而逃的签军,并且趁机以杀金贼,报血仇的名义来招募兵马,得兵三千。 合军五千之后,萧仲达带着这些杂牌兵,沿着涡河攻城略地,清扫猛安谋克户,大有一举光复亳州的架势。 萧仲达在亳州大发神威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事实上,刚刚投降的那些金国正军中,颇有二三人是金国的忠臣良将,在第二日出城收拢签军的时候,直接趁乱向南逃了。 不过这个时代消息的传递速度还是快不过奔马。 七月十日清晨,身处蕲县,还不知道后路已经被断的万余金军不顾昨日伤亡与混乱,出营列阵,拉开架势,准备攻城。 魏胜站在城头,裸着半个膀子抚须不语。 医官正在慌忙处理魏胜身上的伤口,昨日一战打得实在是过于惨烈,魏胜身先士卒率领长刀甲士来往破阵,而金军甲骑如云,甲士如雨,各种兵刃齐齐招呼之下,魏胜虽然身着三层重甲,却终究逃不过破甲利箭与重型兵刃。 “元帅,骨头都没事,只不过是肉身上的挫伤。” 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医官长舒一口气,随后说道:“箭矢被盔甲所阻,因此几处箭伤都不深,不过也伤及了皮肉。最关键的则是胳膊上的旧伤,还没有长好就用力,此时伤口崩裂,还得重新换药,再次缝合。” 魏胜并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罢了。 不过在一旁的陆游却皱眉说道:“元帅,接下来居中调遣即可,万万莫要参战了。” 魏胜依旧无言,良久之后,直到医官再次缝合完伤口并离开之后,方才严肃以对:“陆先生,此番战事有些不太对。” 陆游立即打起了精神:“愿闻其详。” 魏胜却没有回答,看着金军从营寨中将简易云梯扛出,沉默良久之后说道:“实不相瞒,昨日战事打成那副模样,我军固然是伤亡惨重,金贼却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在我看来,金贼即便不甘心,想要再次攻城,也终究是得用些时日收拢军心,打造鹅车井阑的。 而多出来的这些时日,就是我等待援的时机。不过……” 说着,魏胜伸手一指,将金军的先头部队全都囊括其中:“不过金贼却用蚁附攻城,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了。简直是不把精锐甲士的性命当一回事。” 陆游心中微动:“如此说来,金贼也是在赶时间?” 魏胜点头:“可能有这般说法,不过却也不知道究竟是援军已发,还是因为金贼想要迅速吞灭我军,以作战术上的从容应对。” 陆游有些忐忑的说道:“这……这应该是好事吧?” 魏胜再次重重颔首:“自然是好事,毕竟没有签军来消磨我等气力,金贼也会因为时间紧迫而使得战术难以巧变,而我军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杀灭金军不在话下。” 陆游长舒一口气,却听到魏胜继续说道:“还望陆先生继续到后勤大营坐镇,无论是辎重营还是伤兵营,此时都不能乱。” 陆游连连点头,道了一声保重之后,快步离去了。 而待陆游走远之后,魏胜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方才彻底消失,转而眯起了丹凤眼,死死盯着城外金军大营。 怎么可能是好事呢? 从这几日的连番苦战看来,忠义大军是没有能力独自覆灭这支金军的,所以得等待外部支援。 也因此,忠义大军才是最需要时间的一方,只要拖下去,无论是反应过来的虞允文,还是山东南部的屯田兵,又或者是远在河北的汉军主力,终究还是会来援的。 此番若是签军蚁附攻城,那反而会正中魏胜下怀。 不过金军这次也不知道是转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直接派遣正军甲士来攻,那就等于立即开始残酷的消耗战。 而在这种消耗战中,攻城方无疑是占据绝对战略优势的。 攻城方可以失败一百次,但守城方失败一次,那就是城毁人亡的下场。 “传老夫将令,让尉迟明月与张安国二人恪守本阵,今日乃是金贼正经攻城的第一日,也必然是气势最凶的一日,只要将其压下去,接下来几日就能轻松了。” 军使刚刚出发,城下的金军就有了动作。 轻骑与甲骑奔驰向前,少部分骑士贴近城墙之后搭弓放箭,向城头抛射箭矢作压制。 大多数骑兵马上则背着一个个装满黄土的麻袋,他们抵达城下壕沟时,将麻袋扔到壕沟里,随后径直打马离去。 与此同时,金军步卒大阵也在缓缓移动,在一箭之地外,大阵分裂成一个个小阵,由刀盾手掩护着弓箭手向前,与城头的神臂弓手对射。 在他们的掩护下,一队队扛着飞梯的金国甲士迅速向着城墙逼近。 一时间,蕲县城上下喊杀震天,往日养尊处优以作决胜之势的甲士,在这场战斗中成了最为基本的单位。 无论金军还是忠义军,都在用鲜血与生命展示着自己的勇武,也使得双方的战斗在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就在蕲县打得艰苦异常的同时,下蔡的宋金大战也让双方极其难过起来。 原本淝水东岸的金国主力兵马合计三万五千余人,分出一万五千精锐之后,仆散忠义手中只剩下了两万兵马。 而这些兵马压制下蔡宋军还勉强可以做到,但想要同时应对淝水对岸的陈州军,就有些吃力了。 也因此,仆散忠义选择了以一种虚张声势的手段,以接连不断的进攻来维持对宋军的压迫,同时炫耀武力,从而保持对陈州军的从容姿态。 然而此时,陈州军真的懒得管淝水对岸是什么情况了。 他们与戴皋、张振二人所部宋军已经彻底打红眼了。 说来好笑,淝水西岸的原本是宋金的偏师,起到牵制对方的作用,可谁成想这两支兵马倒成了作战意志最为坚决,厮杀最为狠辣一方呢? 而且虽然纥石烈良弼撕毁自己的政治承诺,征发了大量签军,让河南汉儿军愤恨异常,不过这在事实上造成了陈州军兵源充足,根本不怕与宋军对耗。 宋金双方一背靠两淮江南,一背靠河南腹地,双方人力都不缺少,又是打出了火气,厮杀烈度一日比一日升级,引得双方主将各自侧目。 事到如今,淝水西侧的战局已经脱离所有人控制了,哪怕是石琚也只能任由麾下将领以这种方式发泄内心愤懑。 仆散忠义则是以一种杀死宋军除外患,杀死汉儿去内忧的心态隔岸观火。 而仆散忠义的施施然姿态与在正面施压,则让虞允文产生了重大战略误判,反而不敢派兵去支援淝水西岸。 宋金两方进入了十分难受的战略相持阶段。 七月十二日夜间,正当虞允文处理军务之时,大将杨春亲自带着一人来到了帅帐之中。 来人已经疲惫至极,根本就是站都站不住了,瘫倒在地后仰头看着案几之后面露惊讶之色的虞允文,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虞允文立即就将对方认出来了,惊讶说道:“魏二郎,你如何来了?” 从七月九日出发到现在整整四日,魏昌只歇息了不到五个时辰,一路上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解决,战马都跑死了好几匹,终于穿过了这直线距离四百里,而实际距离差不多快七百里的敌境,此时半条命都快没了。 魏昌嘴唇蠕动许久,第一句话就让虞允文惊愕当场:“金贼以一万五千之众围攻我父。我兄已经率领精骑千里南下支援,为何大宋王师没有派兵?” 虞允文呆愣片刻之后方才脱口而出:“金贼不是仅仅派遣了五千兵马去徐州吗?” 魏昌闻言也是愣了愣,随后用力捶地,奋力大吼:“虞相公!我兄是在四日前,七百多里外的单州获得的消息。难道虞相公想说区区不到二百里,军情却没有传达过来吗?还是说大宋王师竟然分不清五千与一万五千的区别吗?” 虞允文呼吸立即变得粗重起来。 他立即意识到了某种可能,并且立即看向了杨春:“准备一下,唤李节度来。” (本章完) 第796章 边报驰奏传军情(下) 第796章 边报驰奏传军情(下) 杨春不是傻子,相反,作为在巢县大战之前就被刘淮以兵威震慑,后来在靖难大军之下听令的前庐州知州,他十分了解刘淮的脾性。 而同样因为在宋军中厮混良久,他可太知道宋军中的老兵油子是什么德行了。 因此杨春见到魏昌之后,立即亲自将他带到了虞允文面前,并且召唤亲卫甲士,准备应变。 李显忠自然也是老将了,他一到帅帐门口,立即就察觉到事情不对,然而他刚想要找借口离开,身后就有几名甲士闪身而出,堵住了去路。 李显忠站在原地思量片刻,发现确实没有任何疏漏之地,就连朝中也早已打点清楚明白,也就咬牙坦荡而入。 虞允文再耍威风,总不能临阵杀大将吧。 虞允文见到李显忠之后,没有任何寒暄言语,指了指正在吃汤饼的魏昌说道:“这是魏公的二子魏昌,自河北接到魏公救援文书而来,魏公彼处正在被一万五千金贼主力围攻。此时刘大郎也已经率领精骑南下,四日之前抵达单州附近。 李节度,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显忠在虞允文第二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愣在当场,而待到虞允文说到刘淮已经率兵南下之后,脸色瞬间大变起来。 他第一时间立即出言解释:“虞相公,魏二郎,李某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扣押销毁魏公军情文书一事,李某也敢保证,池州大军上下也绝对不会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虽然李显忠一直对着虞允文说话,但眼神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魏昌:“虞相公请想,如今天下战略如棋,若坐视忠义大军被金贼吞灭,我军侧翼哪还会有保证?说不得下蔡就会遭遇四面围攻。 到了那种地步,池州大军也不能全身而退,我做此事绝对没有好处的。” 李显忠此时一定要把自己摘出来,千万不能挨上这等麻烦事。 刘淮既然已经率领精兵南下,说明河北战局已经有了个确切的结果,而既然刘淮有能力有信心要与河南金军死磕,那河北战局结果就不言自明了。 李显忠疯了吗跟这种人结仇? 细细算来,金军那五千兵马向东出发已经过了十几日,魏胜仓促间肯定伤亡惨重。 而若是连魏胜本人都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刘淮哪怕只是为了安抚忠义军一方势力,也要在战后想办法与‘见死不救’的宋军主力做一场。 到时候岂不是又是他李显忠顶上去? 我跟飞虎子打? 真的假的? 虞允文听罢这一番恳切言语,缓缓点头之余,却是看向了魏昌:“魏二郎,河北战事究竟如何了?” 魏昌将碗中食吃得干净,瞪着血红的眼睛说道:“大名府已下,金贼六万主力大军已然全军覆灭。” 简短说完之后,魏昌咬牙站了起来,看了看李显忠说道:“李节度,我是驽钝之辈,分不清什么对错是非,你这番言语还是留给我大兄来说吧。” 紧接着,魏昌不顾李显忠已经面色发白,对着虞允文拱手说道:“虞相公,我还要去一趟石琚石相公军中,与他商议归附之事,还望虞相公能给一艘小船,让我过河。” 虞允文眼角猛烈跳动,豁然起身:“石琚?是那金国的宰相石琚?他什么时候与刘大郎联系上的?” 魏昌嗬嗬笑出声来,配着满面尘土与浑身脏污,犹如野兽咆哮一般:“相隔千里,如何联系?石相公是与我父书信往来,以作反复约定的。 而我父传给我兄的文书中,清楚明白的记录了此事。想必我父传给虞相公的军情文书中,也会将此事完完整整告知一二吧! 虞相公,如今情形,你究竟是要怪我父呢?!还是要疑我兄?!” 虞允文呼吸一时粗重,却在片刻之后平静下来,看着魏昌说道:“魏小郎,淮北战局混乱,不一定是有人扣住军情文书,军使被金贼游骑截杀了也说不定。 这些都是战后要说的,如今还是要做事的。” 说罢,虞允文当场下令:“让戴皋回到渡河来到东岸,让张振向后撤退,退到淮河北侧大营处,给石相公一些诚意。” “魏二郎,你还要歇息片刻吗?” 魏昌拱手说道:“军情紧急如火,能早一日拉来石相公,就能早一日救援我父,我现在就要出发。” 虞允文点头以对,同时示意杨春出去协助准备船只。 魏昌走到帅帐门口,回头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我来之时,路过了博州,谯县已经被临涣知县萧仲达出兵拿下,若是此番能拉拢到石相公,拉拢到陈州军,则金贼后路断绝,中原即可光复!” 说罢,魏昌不顾虞允文与李显忠再次呆愣当场,迈着疲惫的步伐,转身离去了。 待到魏昌走远之后,虞允文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胖胖的脸上满是肃杀,怒发冲冠,陡然失态:“是谁?!究竟是谁,敢坏我大事?!杀了这厮,本相一定要杀了这厮!” 李显忠也有些气急败坏之态。 魏胜这封文书没有传达到下蔡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 首先是让宋军对金军大营主力兵马数量产生了误判,采取了战略守势。 其次就是让宋军把淝水西岸的陈州军当作了突破口,不断发动进攻,双方战斗烈度迅速升级。 若前几日就知道军情,虞允文早就发出信使,与石琚开始勾兑了。 即便石琚想要玩降汉不降曹的把戏,也终究可以暂时停战,让宋军得以聚集大军对金军主力发动进攻。 到时候淝水东岸宋军会有近五万正军,正面进攻两万金军难道还不成吗? 可偏偏这封重要军情没有传达到下蔡,让这些时日的战机全都白白浪费掉了。 除此之外,就是魏胜以八千忠义军应对一万五千金军精锐的突袭,已经过去十几日,鬼知道宿州究竟是何战况。 李显忠气急败坏之余,还是勉力言道:“刚刚虞相公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淮北乱成这种程度,军使被截杀也实属正常……” 虞允文用力一挥手,头上的发冠也有些散乱,几缕白发从额角落下:“这番鬼话你还是留着说与刘大郎听罢,看看那只飞虎认不认!” 李显忠话锋一转,跺脚叹气:“那就必然是刘宝做的,他的军营就在东侧,其人又懦弱不敢战,此番淮东大军伤亡惨重,他心中起了怯懦之心,杀掉军使以求自安,也属实正常。” 李显忠自然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不过此番宋国大将只有三个,邵宏渊被虞允文软禁在中军,李横战死,若是此事不是刘宝的责任,那还能是谁的? 难道是他李显忠的吗? 到时候刘淮携大胜之威来到淮北,问及此事,若是交不出个人去,他岂能善罢甘休? 作为同生态位的统兵大将,李显忠可太知道刘淮的可怕了。 虞允文摆手说道:“刘宝那里我会派人盯着,你且说军略,如今既然已经得知了金贼的军情,难道我军依旧在此与金贼对峙吗?” 李显忠咬牙说道:“刚刚虞相公已经让戴皋回军,到时候我军四万兵马,足以去碰一碰金贼了。 金贼大营究竟是不是猪尿浮,一试便知。” 虞允文点头以对:“那就如此吧,尽快发动进攻,万万不能耽搁。” 双方都没有提救援魏胜之事。 因为事到如今,在宿州战局不明的情况下,攻打身前的仆散忠义反而是协助魏胜的最好方法。 虞允文说完之后,转身看向了舆图,心中莫名有些百感交集。 山东果真是人才济济,区区一个县令竟然也敢率领杂牌军打出去,这是何等壮志豪情,英雄了得? 而一个意外之人在意外时间干出了一件意外之事,足以让天下大势得到改变。 石琚在中原的执政根本在陈州,陈州与亳州东西相连,若是石琚率领陈州军反正,则金军的后路将会被堵得严严实实。 金国在中原的三万五千精锐就会彻底被堵死在淮北水网密集之地。 没了这三万五千人,仆散忠义根本守不住中原,能迁都到洛阳都是邀天之幸。 李显忠同样沉默的看着舆图,心中慌乱渐渐平息之后,莫名生出一阵火热来。 若是真的能就此覆灭仆散忠义,中原岂不是就可以恢复了?故都汴梁也不是不能在望! 如此伟业,足以让任何武人拼命了! (本章完) 第797章 悬开反正旗 第797章 悬开反正旗 魏昌进入石琚大营的过程堪称顺利。 他在牵着战马,渡河登岸后,根本没有进入戴皋与张振两军的大营,直接背着包裹,举着白旗来到金军营寨附近,遇到游骑之后,张口就说要见军法官杜无忌。 游骑不敢怠慢,立即就带着魏昌进入了大营,随后在小营处找到了杜无忌。 而杜无忌听到魏昌自表身份之后,大惊失色之余同样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带着他去往中军帅帐。 这套流程还是十分耗费时间的,即便一路上十分顺利,但当魏昌背着包裹进入帅帐,见到石琚时,也已经到了后半夜。 连日的疲惫与困倦使得魏昌也懒得去跟石琚寒暄,更是懒得等待对方召集心腹。 伸手从帅帐旁的大瓮中舀出一瓢清水浇在头上,让自己清醒一些之后,魏昌直接双手奉上一封书信,对坐在首位的石琚大声说道:“石相公,末将魏昌,我父乃是魏公讳胜。 我从河北大名府千里赶来,今日就是奉我兄长靖难大军节度使之令,来与石相公定君臣的,不知道石相公意下如何?” 石琚眯起眼睛,捻须不语,片刻之后,方才接过刘淮的亲笔书信,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魏昌暂坐,随后拆开信封,细细看了起来。 魏昌坐在椅子上,不断喝着茶水,艰难抗拒着睡意。 石琚看得十分认真,几乎是将薄薄几页纸全都背了下来,直到他的心腹都被唤来时,石琚方才叹气出言:“魏小郎,你就这么直直来了,就不怕我们将你杀了吗?” 魏昌强自睁着眼睛,环视杜无忌、谢扶摇等人,摇头失笑:“我之前已经去了虞相公军中,并从他那里借了一艘小船,方才得以渡河。 总而言之,有许多人是知道我来到石相公军中的。 我在此地无论是吃饭被噎死,还是喝水被呛死,又或者一个雷将我劈死,恐怕都得被算到石相公头上。而届时自然也会有我兄长来与诸位来分说。” 汉儿军诸将皆是变色,而石琚只是摇头失笑:“这几年北地大乱,趁势而起的豪杰无数,到如今还能说上话的,果真无一不是真豪杰真英雄,哪怕你一个小娃娃也不能小觑。 罢了罢了,再试探下去,就该有人说老夫以大欺小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可好?” 魏昌努力睁着红眼,点头说道:“自然是可以的,我此时快要困死了,诸位总不会想要与一个昏死过去之人说梦话吧。” 谢扶摇心思活络,立即紧张起来。 正如同刚刚魏昌所言,政治人物需要为在势力范围内发生的一切事情负总责,魏昌若是真累死在陈州军大营里,那就真的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长途行军之后,活生生累倒毙之人谢扶摇又不是没见过。 石琚仿佛也有这种忧虑,立即点头问道:“河北军情究竟如何了?可有说法?” “自然是大获全胜,金贼六万大军彻底覆灭,大名府光复,河北其余金贼望风而逃。” 虽然言语与在虞允文处差不了多少,不过魏昌此时还是将背上包裹摘下打开,从其中取出了一些东西,摊手展示给了所有人:“这是纥石烈志宁的左副元帅大印,这是纥石烈志宁的大旗,原本我兄长是想要拿这些东西来恐吓河南金军,但在半路听说石相公有反正易帜之意,也就让我拿来给石相公先看一看,以示河北战况不虚。” 石琚任由其余人传看数面旗帜,伸手接过那枚大印,仔细观察起来。 印章是很难造假的,因为其上许多人造的缺痕或者增补以作防伪,外行人根本无从得知,而内行人一眼就能辨认出真伪来。 待到确定了这真是左副元帅大印后,石琚方才微微叹了口气:“志宁如何了?” 大印与军旗不同,大印是将领随身携带的。 战败之时,旗帜很有可能被丢弃,但除非将大将擒获或者杀死,否则很难缴获大印。 而既然左副元帅的大印在此处,那么纥石烈志宁的下场就不会太妙了。 果真,下一刻,魏昌就昂然说道:“纥石烈志宁已经被我兄长亲手阵斩,金贼大将完颜璋、完颜谋衍、乌延查剌、刘萼等人被我军擒获,若非如此,何以称大胜?” 话声刚落,河南出身的将领还好,切实听说战果的河北将领们皆是目露骇然之色。 人的名树的影,有些人就是这般威名赫赫,只要一个名字就足以让人惊叹畏服。 而那个将如此多威名赫赫之人镇压擒拿的刘淮,在这一刻更是成为了大魔王一般的存在。 石琚看着众人的表情,心中明了:“魏小郎此番既来,想必刘大郎也已经同意了我等的条件,只是不知……” 魏昌听到这里,觉得不太对,直接抬手说道:“打住,石相公,我那日从军中出发之时,不知道有什么条件,甚至没有见到石相公的军使。” 谢扶摇立即出言:“魏小郎,去大名府的乃是我亲弟谢九重,难道大郎君没见到吗?” 魏昌摇头说道:“兄长已然南下,自然不会见到大名府的军使。他是在半途接到我父的书信,方才知道石相公的反正之意的。”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就连石琚也惊愕起身。 刘淮不是在河北吗? 怎么就来中原了? 他是想要来吃谁? 不怪石琚等人紧张,老虎远在千里之外与近在眼前能是一回事吗? 魏昌见状,按照刘淮的嘱咐,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只是隐瞒了火药的情况:“……就是这般,金贼以一万五千之众,来攻宿州,如今我父被围困,我兄千里奔袭而来,以对河南金贼。” 这个军情就更加令人惊骇了。 陈州军诸将惊讶的还不是魏胜被围困,而是淝水对岸的军营中少了一万五千正军,他们竟然被瞒到现在才知道。 还特么是魏昌告诉他们的。 河南发生的事情,需要一个从河北来的人告知,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这如何不让这些自诩手眼通天的河南本地豪强惊讶? “侯元谅那厮是干什么吃的!”张术当即扶刀恨恨出言:“他就在河对岸,竟然连这么重要的军情都探查不到?!误了多少事情?” 杜无忌摇头说道:“老侯也不容易,咱们都在西岸,只有他一人在东,金贼能不盯紧了吗?” 说到这里,杜无忌重重跺脚叹气:“归根结底,还是胡狗欺人太甚,用征签搅乱了局面,我们在民间的耳目亲信全都被抓的抓,逃的逃,乱局之中,探查不清楚军情也实属正常。” 张术闻言也只能跟着叹气。 石琚也只是纠结了片刻罢了,很快就将想到了另一个重要问题。 如今既然已经得知了军情,接下来该怎么办?! 聪明人自然不止有石琚。 很快,就有一人闪身而出,对石琚大声说道:“石相公,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部可以做前锋,渡河掀了胡狗大营,以成不世之功!” 众人齐齐回头,见到是郭庆之之后,心中俱是了然。 “末将附议!”卢鹤年也立即出列:“末将也可以作前锋!” 众人皆是有些无奈之余,却又有些蠢蠢欲动。 尤其是张术等河北人。 石琚心中清楚,郭庆之与卢鹤年这两名武捷军的汉儿猛安是被逼到墙角了。 既然做出了背离蒲察世杰之事,金军若是赢了,他们八成就死定了。 郭太初就是前车之鉴! 而且郭、卢二人与其他人有个重大不同,并不仅仅是二人的家族俱在河北,更是他们曾经确确实实挨过汉军的毒打。 一年多以前,汉军还不是完全体的时候,就能将武捷军从徐州撵到寿州,追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更遑论如今了。 这种狠茬子谁爱打谁打,郭、卢二人此时只想火速与刘淮站在同一战壕中。 就在争论再起的时候,魏昌却继续说道:“且慢,我还没有说完……” 在将亳州军情叙述了一遍之后,众将反而没有刚刚的惊讶,而是有些犹疑起来。 一个县令带着杂牌军将金军大后路掏了,怎么想都有些过于天方夜谭了。 谁知这时又是刚刚主动请战的郭庆之再次出声,不过这次他的情绪更加激动,几乎是跳了起来。 “谁?你说那县令是谁?萧仲达?是那神威军第一将萧仲达吗?” 魏昌想了想:“正是此人,他被我军在巢县俘虏之后,投靠我军,此时正是临涣知县。” 郭庆之呆愣的张了张嘴后,即刻对石琚拱手说道:“既然是萧仲达那厮,军情当无错了,相公,亳州已经是大郎君囊中之物了。” 石琚心中猛然一动。 山河地理摆在这里,虞允文能想到的事情,石琚没有理由想不到。 陈州! 只要将陈州封锁住,金军这三万五千精锐兵马就要彻底完蛋了! 然而石琚还是稳住了心情,对已经困乏到了极点的魏昌说道:“魏小郎,如今宋军攻杀甚急,若不能击退宋军,我军是无法渡河的。” 魏昌强睁着眼睛说道:“石相公莫要忧心,明日也许就会见分晓了。” 石琚点头以对:“魏小郎可还有军情?若是没有,暂且休息吧。” 魏昌点头,扶着案几起身,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环视陈州军诸将,大声说道:“我兄长曾经说过,难得而易失者,时也。 生死荣辱,成败贵贱,往往只在关键时刻,只在那三两个决断之中,诸位万万莫要犹豫,也万万莫要自误!” 自石琚以下今日已经不知第几次了,却还是尽皆色变。 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当面告诫,任谁心中也不好受。 唯独此人背后乃是那只飞虎,更是作为使者代表汉军这个庞大军政集团的利益,终究让人无话可说罢了。 (本章完) 第798章 去留肝胆两昆仑 第798章 去留肝胆两昆仑 七月十三日清晨,戴皋带着兵马渡过了淝水,与池州大军合军一处。 张振率军后撤,回到了淮北大营之中坚守。 这一切都被陈州军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动弹。 到了午时,宋军在下蔡城周边的主力开始汇聚,拔营而出,进行前压。 金军依旧派遣骑兵出营袭扰,不过这一次,宋军步卒大阵前进无比坚决。 仆散忠义发现了宋军的异动,想要出营截击,不过此时天色已经到了下午,宋军辅兵立即立营,随后在下蔡城与新营寨之间建立甬道,以此来运送士卒与物资。 直到这个时候,仆散忠义才发现宋军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立即动员大军来作准备。 猪尿脬快要被戳破了。 仆散忠义对此也有些焦头烂额,他不知道纥石烈良弼率领一万五千金军主力去突袭忠义大军,怎么就一去不回了。 山东贼就这么难打吗? 不过当日夜间,另一个消息的抵达,让仆散忠义陷入了更大的犹疑乃至于慌乱之中。 亳州整个都没了。 说实话,此时仆散忠义已经有了一走了之,回到汴梁之后就迁都洛阳的心情了。 不过这时候,仆散忠义交给纥石烈良弼的那十几个猛安反而成了拖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将那些西金精锐兵马抛弃掉的。 因此仆散忠义立即派遣军使,将亳州已失的消息飞马报向纥石烈良弼之余,强打起精神来,要给宋军一个巨大教训。 局势简直是一天一变。 而此时的蕲县也变成了血与火的地狱。 在金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忠义大军伤亡惨重。 金军自然也没有落得好,尸体在城下铺了厚厚一层,双方都已经疲惫至极,以至于尸体上的盔甲都没人去扒,尸首更是没人去处置。 在炎炎夏日的暴晒之下,不过几日就变得臭气熏天,苍蝇蚊虫在其上覆盖了厚厚一层,伴随着滚木礌石与箭矢的落下,时不时飞散聚集。 伤亡惨重到这种程度,金军也有些攻不下去了。 但关键还是纥石烈良弼。 这位当朝左相用尽了文的武的,软的硬的各种手段,强迫着金军继续发动进攻。 七月十三日夜间,如墨的夜色之中,不仅仅金军在遭受煎熬,蕲县城头的魏胜望着城外金军的围城营地,扶了扶有些麻木的胳膊,沉默不语。 这些时日面对金军的猛攻,魏胜不断率领长刀甲士在城头四面出击,一直得不到休息,胳膊上的伤口也在反复崩裂,到了今日使得整个胳膊都有些无力起来。 不过作为全军主帅,魏胜还是有些医疗条件的优待的,佟医官每日都会来为魏胜检查治疗身上的伤口,终究没有让伤口溃烂发炎。 陆游从城墙的另一边缓步走来,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魏胜说道:“元帅今日搏杀一天了,我来巡营即可,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厮杀。” 魏胜缓缓点头,却是扶着女墙突兀言道:“陆先生,你说大宋是不是已经弃了我了?” 陆游心中一突,却因为火把光芒时明时暗,看不到魏胜的具体表情,而只能强自在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元帅这话我倒是不懂了,大宋如何会弃了我等?” 魏胜拍着女墙说道:“此地距离下蔡不过一百多里,咱们的军使旦夕可至,而王师想要赶到此地,只要三四日即可。 然而军使一去之后竟然渺无音讯了,虞相公那里莫说发来援军,更是连一句言语都没有,这不是弃了我等又还能因为什么?” 陆游无言以对。 就算军使在期间出了岔子,没有抵达宋军,然而就这么百里的距离,游骑探查一番也能知道情况不对吧?! 这都十来日了,宋军难道一点察觉都没有? 无论魏胜还是陆游都没有想到,有个怯懦到极致,又胆大到极致的总管一级大将竟然敢拦截军使,也根本没有派出游骑往宿州探查情况。 但这不耽搁陆游言语坚定,立即说道:“元帅,这必然是下蔡战事紧迫,一时间难以分兵所致,也许现在王师援兵就已经在路上了。” 魏胜将表情隐藏在了黑暗中:“陆先生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心绪依旧不能平。” 陆游摊手以对:“元帅就算信不过其余人,也得信得过虞相公吧。我今日明白说,但凡大宋想要继续掌握山东,虞相公就绝对不会让元帅出事,否则以刘大郎的性子,如何会善罢甘休?” 魏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摇头说道:“陆先生,你这番话说的都有道理,却终究妥不过一个援军未至,以致我军伤亡惨重。” 陆游彻底无奈,却又有些醒悟:“元帅可有差遣,直说便可。” 魏胜轻轻咳了一声,缓缓说道:“无论是小人作祟还是真的是下蔡战事甚急,我终究只是想要个说法罢了。还请陆先生亲自走一趟,从水门出发,去往下蔡与虞相公当面一问。” 陆游闻言思量片刻,还是艰难点头。 说白了,当日陆游着急忙慌的南下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此时面对这般情况,能够亲身去怼宋国一方的文武军将吗? 真当宣抚相公是大菘菜吗? 魏胜仿佛也松了一口气:“清晨时分,正是金贼最为松懈的时候,我让曹大车率领他本部兵马,护送陆先生出发。 陆先生……一路保重。” 陆游心中觉得怪异,但面对正经军令时依旧选择了服从,立即走下城头,回到自家营帐,着手准备。只留下魏胜依旧站在城头,向北遥遥眺望。 清晨时分,月色渐隐,红日未升,正是一日间最为黑暗之时,陆游与二十多名亲卫一起,乘坐小船自水门而出,有惊无险的渡过了涣水,随后跨上战马,大张旗鼓的一路狂奔。 小股金军游骑面对精锐的飞虎甲骑时根本就是不堪一击,而大股游骑聚拢过来的时间,也足以让陆游冲过去了。 待到天色渐渐明亮之时,一众人已经脱离了金军游骑的警戒范围,陆游方才有时间勒住马缰,稍作歇息。 然而就在陆游借着清晨微薄的晨光清点人数之时,却发现一向大咧咧的曹大车竟然面容肃穆,眉宇中有了一丝愁苦之态。 陆游张了张嘴,却还是再往前行了几步,与曹大车一起脱离了数名甲骑的跟随之后,方才低声询问:“曹大郎,你为何这副表情?难道有哪里不妥吗?” 谁知道陆游这番言语刚刚脱口而出,曹大车竟然当场突兀落泪,只是为了军心强自压抑,没有哭出声来。 “陆先生……蕲县快要坚持不住,城池将破,魏公也要在城中死战了,我……我竟然不能追随左右,与魏公同生共死,我……” 说着,曹大车咬紧牙关,强行抑制哭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游勒马止步,在初秋依旧闷热的晨风中愕然当场,随后不自觉的回头往前蕲县。 然而晨雾蒙蒙,天高路远,即便只是过了几十里,又如何还能看到蕲县的影子? 陆游呆愣愣的转过头来,双手抓紧了马鬃,心中犹如被大石碾过一般,犹如一团乱麻,片刻之后方才艰涩开口:“曹大郎,蕲县城中……我看着城中还算是妥当……为何……” 曹大车悄悄的擦了一把眼睛,咬牙说道:“金贼自三面攻城,我军是得不到轮换,皆已经是疲惫异常。仅仅是昨日,金贼就有三次登城,全靠魏公率领亲卫方才压下去。 陆先生,全城的生力兵马只有魏公的亲卫了,而魏公的亲卫到了此时,能战的不过二百多人,而且同样疲惫至极。 这二百多人坚持不了太久了。可若是他们也坚持不住,金贼破城不过旦夕之间罢了。 陆先生,魏公将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请宋国援军,而是由于战事危急,不想让你再待在险地了。” 陆游双手攥得更紧了,却还是咬牙以对:“我不信,元帅说了,只要金贼炸药被毁,绝对能支撑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曹大郎,你莫要诓骗我不知兵!” 曹大车终于坚持不住,声音有些变调:“陆先生,一开始我也是这般想的,想着金军会用以往攻城的方法,四面立寨起砲,一边砸城,一边打造鹅车井阑,再行攻城。 然则如今这般局面,金贼不把他们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也逼得咱们也不得不把儿郎们的性命当一回事,互相消耗之下,我军根本耗不过金贼…… 陆先生,蕲县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只要有一次金贼在城头上立稳脚跟……只要有一次……” 陆游听罢之后,一言不发,拨马回头,就想回到蕲县去。 曹大车连忙伸手,死死拽住陆游的马缰绳。 陆游回过头来,盯着曹大车的眼睛咬牙说道:“你这是何意?!” 曹大车也同样咬牙相对:“陆先生,如今你回去,又能做出什么局面吗?还不如去下蔡,试一试能不能请来援军! 我这番言语乃是告诉陆先生,局势危急!所有人都当奋力以对!” 陆游在马上沉默片刻,再次努力回望了一下蕲县,随后拽过马缰,仰天长啸一声,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向着下蔡而去了。 (本章完) 第799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第799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七月十四日清晨,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陆游将悲愤藏于心中,一路向着下蔡狂奔。 魏胜站在北城城头,与城下那面纥石烈大旗遥遥相对,准备迎接又一轮的攻击。 虞允文则亲自来到李显忠军中,催动大军再次出营列阵,向前压迫。 石琚与心腹在经历了一日夜紧锣密鼓的串联之后,登上了营寨望楼,看着淝水对岸的金军营寨,心中却是百味杂陈起来。 唯独此时正如魏昌所说,此时乃是决定后半生荣辱富贵乃至于生死的时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 沿着颖水一路向西北,陈州境内,连续赶路一日两夜,狂奔二百余里的张术来到项城府衙中,几乎是跌落下马,在亲卫的扶持下方才站稳了脚跟。 “传令!石相公钧旨!关闭四门,扣住辎重!除了石相公手书,任何人不得搬运粮草!” 张术对赶来的知县与县尉大声说道,随后拔出刀来,指向了掌握着城中守军的陈州军将领:“崔大石,如今陈州军上下皆是一心,你想要如何,是想要从金国?!还是想要从河南父老?!” 崔大石当即手足无措起来。 张术见状直接看着已经围拢上来的本地官吏吼道:“陈州儿郎上下一体,皆在下蔡同心用事,如今你们竟然是想要将他们全都卖了吗? 是想要将你们的父兄子弟全都卖了吗?!” 崔大石沉默半晌,突然抽刀,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直接上前,将县主簿从人群中揪出,当场斩其首级,并且揪着首级发髻高高举起。 “这厮乃是服从张老狗搅乱河南,于项城征签的罪魁祸首,我今日斩杀此贼,可能证明我心?” 在河南大范围征签的提议者乃是纥石烈良弼,决策者是西金尚书令张浩与太子完颜光英,而具体执行人则是张守素。 张守素的政治手腕不俗,外加手中掌握着一批兵马却一直没有参战,反而分散在河南各地,犹如一柄匕首般顶在陈州军的身后,自然也能拉拢一批官员豪强为他所用。 具体到项城这里,县令与县尉都是石琚的心腹,而主簿则被张守素拉拢了过去。 当征签军令下达之后,石琚已经率领陈州军主力抵达下蔡,没人就近撑腰,主簿就抖了起来,以张守素留在项城的数百兵马为依仗,遵从张守素的命令,横征暴敛起来。 用一句话来说,崔大石已经忍这厮很久了。 不过张术只是瞥了一眼主簿的首级,就扶着腰带说道:“当然不够!” 说着,张术看向了城西北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来:“完颜把里那厮是不是还带着他那五百兵马待在城中?” 崔大石心中一紧,随后竟然有些兴奋起来:“正在城中!” 张术:“我记得石相公给你留下了一千兵马,现在就去,将那五百胡狗都掐吧死!有心算无心,不难吧!” 崔大石拱手以对:“自然是不难的。” 张术指了指身侧案几:“我就在这里,给你两个时辰,将这五百人头奉上来!一个也不许少!” 张术话声刚落,却见府衙之外有人大踏步的闯入。 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正是完颜把里。 他听闻有人在府衙聚集人手,连忙穿上盔甲,带着亲兵过来探查一二。 “哈哈哈,老张,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完颜把里觉得府衙中气氛有些凝固,却也没有多想,只道是张术带回来了石琚的军令。 因为角度问题,他没有看到主簿的尸首,直接大咧咧的带着亲卫甲士靠近过来。 张术喘了两口粗气,待到完颜把里走到了五步之内方才咧开嘴巴笑道:“把里,今日倒是巧了!怎么张相公也跟着来了?” 完颜把里微微一怔,心中醒悟张相公是张守素的同时,惊讶回头。 就这么一瞬工夫,张术就从亲卫腰间劈手夺过来一张弓,随即搭弓放箭,直指完颜把里的面门。 箭矢贯颅而入,完颜把里一声不吭的就栽倒在地。 无论是完颜把里带来的亲卫,还是陈州上下官吏皆是一时惊悚,而张术则是再次抽出一支箭来,大吼出声:“这厮送上门受死就是天意!崔大石,你还等什么?!” 在人群侧边的崔大石立即再次拔出沾着血的腰刀,带着亲卫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女真士卒扑去。 张术再次射出一箭之后,缓缓坐回到了案几之后,将弓扔到一旁,就招呼缩在角落中的仆从给自己打俩鸡蛋下碗面。 今日需要他奔波的事情还有许多。 就在河南一隅之地,各方风起云涌之时,刘淮率领兵马,抵达了临涣。 此时距离汉军从大名府出发已经过了九日,出发时人数高达七千的甲骑,此时已经因为非战斗减员,而缩水到了六千余。 而且一路上战马折损严重,从开始的一人三马乃至于四马,到如今已经平均一人两马。 这些甲骑与战马并不是都倒毙于路上了,而是由于疲惫、伤病、暑热而病倒难以行军,安置在了沿途城池之中。 不过在这期间功劳最大之人,毫无疑问乃是萧仲达了。 正因为他在与魏昌接触之后,立即攻略亳州东部数个县城市镇,才让刘淮得以轻松渡过雎水,并且就地获得补给与休整。 面对意外之人的挺身而出,刘淮自然没有吝啬赏赐与奖励,他立即擢升萧仲达为亳州知州,主管亳州一切军政事务。 当萧仲达委婉的表达他想要继续在军中立功的时候,刘淮更是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当场应诺,待到此战之后,会再以河北为基础,组建一支新军,到时候就由萧仲达为总管。 萧仲达自然是千恩万谢,欣喜异常。 刘淮又趁着大军歇息补给之时,召见了亳州本地反正的官员士绅。 这些人原本跟着萧仲达闹事时算是被裹挟进去了,虽然干起来轰轰烈烈,但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此时刘淮作为军政集团首领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当面给出政治许诺,令人意外之余,却是立即归心,原本忐忑的心绪也立即平静下来。 毕竟,在大名府之战后,刘淮的权势最起码已经与金国的俩皇帝比肩了,政治信誉又好,说话还是能换三两银子的。 刘淮并没有在亳州多停留,在歇息半日之后,顺着涣水继续南下,并在今日抵达了临涣。 越是靠近淮河,水网越是密集,有许多在地图上根本没有任何标注的河流,往往对大军造成意想不到的阻碍。 须知道,这是六千甲骑,一万多匹战马,若不是没有携带辎重,寻常官道都不可能承载这么多兵马,一座意料之外的沟渠,一座不够宽敞的小桥,足以迟滞大军了。 不过进入宿州地界之后也还是有些好处的,比如周围军情传递速度终于快了起来。 刘淮刚刚抵达临涣,派出去探查军情的游骑就与周行烈打上了线。 此时周行烈只有两千多的屯田兵,根本没有办法去救援蕲县,也因此,他选择在汴河以南设立营寨,以牵制金军。 周行烈也只牵制来数百金军,不过由于距离蕲县战场很近,即便不能穿过金军封锁,与魏胜交流军情,还是依靠游骑探马往来,探知了一些消息。 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前几日的大爆炸,忠义军似乎将金军火药全部毁掉,以至于这几日金军只能用蚁附攻城的手段来攻打蕲县。 不得不说,这个情报让刘淮长舒了一口气。 他随即派遣擅水的军士顺涣水而下,联系何来也,以期能与蕲县城中取得联系。 原本由于魏胜被围困蕲县而瘫痪山东南部指挥中心,此时随着刘淮的进军而重新建立起来,有了他作为战略支点之后,山东南部数州皆变得如臂使指。 然而到下午之时,刘淮在接到魏郊传来讯息的同时,也接到了邳州军辖董成传来的军报,并且立即惊愕起来。 “你说什么?什么叫蕲县快坚持不住了?” 刘淮起身焦急询问:“蕲县怎么可能会守不住,金贼不是没火药了吗?” 来人乃是邳州知州,也是曾经的忠义大军左军副统制梁千岁,其人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大郎君,金贼以兵力优势,一路消磨,我军回到蕲县时已然全军疲惫。 又经历金贼十几日不计生死的进攻,全军伤亡惨重,俺们虽然没有进城,却还是看得清楚,金贼确确实实有数次已然登上城墙…… 董大哥已经纠集了一万屯军,算着日子,明日就要出发,与大哥共存亡,得知大郎君抵达,喜不自胜,还望大郎君速速出兵,救援大哥。” 董成与梁千岁这些人都是韩世忠神武左军时的老人,他们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魏胜了。 刘淮猛然喘起了粗气,随后正色说道:“你回去,告诉董叔,马上就要秋收了,集结一万屯田兵像什么样子?又怎么能与金贼正经兵马厮杀?让他速速解散兵马,只留一千人北上蕲县即可……” 梁千岁只是听了一半,就已经膝行向前,抱住了刘淮的右腿,近乎嚎啕出声:“大郎君难道要弃了大哥吗?! 大郎君,你莫要在此时犯糊涂。大哥终究是大郎君的父亲,也是俺们这些北伐兵马的首领,若大郎君弃了大哥,俺们如何能服?!大郎君来日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又如何应对昭昭史册?! 反过来说,以大郎君的功业威名,大哥百年之后,俺们不追随大郎君,又能去哪呢?!” 刘淮难得脸色铁青,却又不好一脚将梁千岁踢开。 刚刚进入帐中的辛弃疾听到此处也有些恼怒起来:“梁知州,你可知道我等从河北打完金贼大名府之后,几乎一刻不停,就以精骑南下吗? 仅仅十日,就从大名府抵达了此地。你也曾是统军大将,一路究竟是如何艰辛,你难道也想不到吗?” 刘淮摆手制止了辛弃疾的言语,也知道对方是被一路上的疲惫折腾急了,却也没有工夫安抚他,只是扶起梁千岁说道:“梁叔既然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邳州那边我自去寻军使传令,梁叔随我一起去蕲县。” “五郎。”刘淮对辛弃疾说道:“召集所有将领,就说我有军令传达!” (本章完) 第800章 国家养兵百年多 第800章 国家养兵百年多 刘淮此次的确不是在召开军议,因为他没有给出任何将领发言的余地,就直接下达了命令。 “派遣军使,越多越好,徐州、宿州、邳州、泗州乃至于沂州都要派,能联系上的,已经出兵的兵马全都到蕲县来。” 刘淮言语不停,指着身侧一摞参谋军事刚刚写就的文书说道:“现在就出发,一刻都不要停!” 待到参谋军事将一摞文书抱走之后,刘淮方才继续下令:“今日午后就勿要行军了,全军好好歇息,明日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我要一日之内出现在蕲县城下!” 张白鱼等人闻言一愣,随后惊骇起来。 这就是说大军要在一日之内奔行百里,到蕲县城下参战,以疲敝之兵突袭金军主力。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这不是不可能,因为在史书上也出现过这等战例。 霍去病草原千里转战,李靖雪夜奔袭突厥王庭,司马懿突袭辽东,无一不是以极快的速度,在敌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将兵力投射到敌军身前,从而一举将敌军击溃的。 但是这些战例之所以会被历代史家珍而重之的记录在史书上,就是因为此事实在是过于艰难了。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还得加上许多运气方才能做成,乃是险中求胜。 但还是那句话,此番刘淮是来下达军令,而不是听取众将意见的:“呼延南仙!” “末将在!” “令你率亲卫为全军殿后,沿途收拢掉队兵马,可以慢,但一定要将他们尽量带到蕲县!” “遵命!” “张白鱼。” “在!” “你为中军大将,控制所有兵马,沿涣水一刻不停前进!” “诺!” “管崇彦!” “在!” “分你五百甲骑,渡过涣水之后,与我军主力夹河而行。许你自专之权!” “诺!” “此战,我自为前锋!”刘淮拔出腰间佩刀,狠狠插在地上:“蕲县危急,我父危急,我身为人子,自当亲身拼命赴死,责无旁贷!” 原本还想要劝一劝的辛弃疾等人闻言尽皆失声,只能纷纷大声应诺,各自回营准备。 当日下午,魏昌回到了临涣,带来了石琚与陈州军数名大将亲手书写的归附文书,还是让汉军上下士气更加振作。 尤其是石琚所保证的,封锁陈州,断金军后路,并且伺机渡河进攻仆散忠义大营之后,更是让众将看到了一战平定中原的可能。 当然,作为军政首领,刘淮对于事态发展还是保持谨慎态度的。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谁保证的都不算数,只有自己说了算的才能算数! 石琚说的好听,但到底会怎么做,只有天知道了。 但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接下来就是兵戈交锋壮士赴死之时,双方接战之时肯定全都已经是疲兵,就看哪一方能将这口气坚持下去了。 到了傍晚,就在陆游抵达宋军下蔡大营的同一时间,刘淮派遣的军使也抵达了符离附近,见到了周行烈与刚刚抵达的魏郊与魏如君兄妹二人。 “大郎君已至临涣,大郎君有令,明日全军进发蕲县!所有兵马都去!” 军使来到帅帐中,一边简略叙述着刘淮的军令,一边从怀中掏出令牌与文书,交于周行烈。 而周行烈却转手将这封文书交给了魏郊,让魏胜的亲生儿子来接手军令。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魏郊与魏如君二人之所以在接到魏胜的文书之后,连军卒都没带几个,就从沂州火速赶到宿州,就是要建立战略支点。 说的再明白一点,魏郊来到此地后,就能做出一些周行烈难以做出的决断,指挥一些位阶在周行烈之上的人。 魏郊一目十行,将文书阅读完毕之后,立即咬牙说道:“正是兄长的军令,如今阿兄从河北奔袭千里而来,父亲在蕲县危如累卵,我身为人子人弟,又如何能惜此身?” “传我的命令,让符离那两千多守军莫要布置了,今夜就全都过来,与我合军一处,明日清晨进发蕲县!” 见到有符离本地军将想要劝谏,魏郊立即拂袖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土兵不堪用,无法与金贼平地决死。 那我如今也告诉你们,我明日会亲自举着大旗在最前方行军,若是大军溃败,我就要先于诸军而死!” “莫要忘了,你们皆是我父兄所属,若是我父兄罹难,山东又如何还能维持?朝不保夕,卖儿鬻女,天下大乱就在眼前了!” 魏郊说到最后,几乎是以全身的力气在呵斥,其余人皆是唯唯诺诺。 唯有周行烈同样咬牙以对:“确实如此,山东之治,在于魏公与大郎君,若这二人有失,则大乱将起。此时正当将一切都拼上去!” 见两位大人物已经说定,其余人即便是再犹豫,再畏惧,也只能咬牙顶上去了。 话又说回来,魏郊说的的确是有道理的。 魏胜与刘淮二人组成的政治核心如果同时崩塌,山东这些人群龙无首之下,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就是各自投奔宋金两国。 一群泥腿子土豪的根底罢了,宋金两国哪个能容? 待到文武官员各自回去准备之后,穿着一身轻便锁子甲的魏如君立即大声说道:“明日我就要跟随大军一起行动。” 魏郊有心想要阻止,可一想到此战失败之后天崩地裂般的后果,也就点头默认了。 且不说魏家兄妹各自坚定信念,忙碌起来。 下蔡。 陆游在抵达宋军大营之后,让曹大车高举自家旗帜,一路在一名宋军统领官的指引下,畅通无阻的抵达了帅帐之中。 “且慢……” 有军官想要阻拦,却被暴怒中的陆游一脚踹开:“滚!” 直直闯入正在召开军议的帅帐中之后,陆游先是扶着腰间佩剑面目狰狞的环视了一圈,随后看向了坐在首位的虞允文。 他死死盯着虞允文的双眼,缓缓说道:“以防众位没有见过老夫,暂且作个介绍。老夫乃是山东两路宣抚使陆游,今日从宿州奔驰至此,乃是要与虞相公作一番言语的!” 帅帐中鸦雀无声,虞允文同样死死盯着陆游,半晌不语。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邵宏渊发现了表现的机会,而是因为他单纯误判了形势,竟然起身呵斥:“陆相公,这乃是两淮大军中的军议,不是在山东……啊!” 邵宏渊话还没有讲完,脑袋上就被飞来的银杯砸出血口来。 陆游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余怒未消的踹翻了身侧的案几,戟指邵宏渊喝骂出声:“今日我一日奔波百里至此,是为了与虞相公正面言语,你算个什么东西?!败军之将,也敢在老夫面前饶舌吗?” 陆游的呵斥一点都不留情面,很快就有淮西大军军将起身,向腰间摸去。 然而这些老兵油子刚刚有些动作,却又被杨春起身喝骂,撵出了帅帐。 宋国就是文贵武贱的体制,虽然此时已经不是北宋时期宰执驱使武将如门下走狗的时代了,然而这些武将在面对手中有军功的相公时,还是天然矮上一头。 尤其是今日帅帐中还有两名掌兵知兵的相公。 陆游几句话让全场闭嘴之后,目光炯炯的看着虞允文,等待着他来应声。 “陆相公,你有何言语?”沉默片刻之后,虞允文方才问道:“难道是军资不足?” 虞允文为了维持军心,在军议中只说了金军分兵去宿州,却并没有说情报来源,也没有说宿州的军情究竟如何了。 事实上,时间过于紧迫,虞允文终究也管不了那么多,也只能全力攻打仆散忠义大营,几日之内是顾不得宿州的。 陆游不知道是魏昌前日才将军情传递过来,只道是虞允文早就接到魏胜的军使传报,却始终是按兵不动,此时更是以这般言语来敷衍,当即更是愤怒。 “虞相公,你少给我装糊涂!”陆游的手已经扶到了佩剑上,朗声以对:“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如今蕲县势如危卵,你是发兵还是不发兵?!” 虞允文终于也有些变色:“若我发兵如何?不发兵又如何?陆务观,你也怀揣着个大铁椎,想将本相砸死夺兵符吗?” 两名文化人的机锋虽然没几个人听懂,然而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是摆在眼前的。 帐中诸将各自惊慌之余,却又觉得自己开眼了。 莫非今日能看到两位相公在军中互殴? 陆游此时真的想学习朱亥了,但虞允文的语气反而缓和下来:“陆相公,你又不是不知兵,金贼有两万多正经兵马在身前,我又如何能分兵?而此时正是覆灭他们的大好时机,又如何能撤军?” 陆游再次环视帐中之人,却是怒极反笑:“那你们不去厮杀,还在这里等什么?等金贼自溃吗?” 到这种时候,李显忠也有些愤懑了,想要起身作答,却又是被虞允文截过话头:“好让陆相公知晓,刘大郎已经策反了河南汉儿军,让他们对金贼反戈一击。 可这些汉儿军却不与我联络,双方无法约期,既然陆相公来了,可否再以刘大郎的名义,往淝水西岸一行呢?” 陆游扶剑在原地愣了愣,却没有想到远在河北的刘淮是如何劝降河南汉儿军的,但是他转念一想,以往刘淮与石琚书信来往频繁,也许就是彼时种下的因,到如今刀兵相加,锋刃难饶之时方才能有果。 陆游根本不担心是虞允文借刀杀人。 所谓狐假虎威,陆游身后站着一只真的老虎,就算此番白走一趟,他也有七成把握安然返回,石琚但凡脑子不糊涂,就不可能给虞允文当刀子。 自北伐以来,诸多危险,生死都走过好几次,陆游难道连这等危险都不敢冒吗? 陆游只是冷哼一声,随后扶剑转身离去,待走到帐门口时,方才转头失笑:“虞相公,此番北伐杀贼,要么是靠山东义军,要么是靠金军反正,我且再问诸位一句。” 说着,陆游拔出剑来,遥遥指向了帐中诸将:“你们究竟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国家养兵百年,竟还是养出一些酒囊饭袋了吗?” 一言即罢,陆游不顾众人纷纷变色,大踏步的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801章 人如诸葛真名士(上) 第801章 人如诸葛真名士(上) 陆游抵达淝水西岸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靠近陈州军营寨之时,陆游已经对这一路上可能爆发的冲突乃至于厮杀有了些许心理准备。 在他看来,即便陈州军想要反正易帜,石琚也不可能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最起码陈州军最基本的游骑不会通晓此事。 然而事实则是大大出乎了陆游的预料。 陈州军的游骑待听说是山东刘大郎派来的军使之后,几乎立即就兴高采烈的将陆游外加二十名飞虎甲骑迎进了营寨之中。 并且一进营寨,立即就有军官出面,将陆游引到了帅帐之中。 “石相公,山东来人了。” 石琚微微点头,随后看向了陆游,起身拱手:“不知阁下……” 陆游自然不会向即将反正之人拿腔作势,拱手回礼:“山东两路宣抚使陆游。” 石琚捻须笑道:“原来是陆相公,久仰久仰。” 的确是久仰。 随着汉军北伐以来的节节胜利,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全都是声名远播,陆游作为山东文臣之首,自然也会受到许多人的关注。 石琚莫说知晓此人的施政举措,就连其政治倾向也都一清二楚。 陆游与石琚寒暄了两句,还是由石琚当先开口问道:“不知道陆相公此番冒险来到我军营中,可有何指教?莫非是刘大郎放心不下,特此派来监军?” 陆游却没有接着话头,而是摇头笑道:“我不是从河北来的,而是从宿州而来,也并不是奉刘大郎的军令,而是奉魏公军令。此番也只是恰逢其会,来与石相公见一面。” 其实陆游到现在都不知道刘淮已经率甲骑南下的消息,又不想让石琚知道忠义军的窘境,从而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就这般含糊其辞了。 石琚倒是没有在意,只道陆游此番前来是来监督一二的,不过既然决心反正,石琚倒也没有再遮掩的意思,挥手召来亲兵,给自己披甲。 “陆相公,请吧。” 石琚穿戴整齐之后,对陆游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当先走出了帅帐。 即便连茶水也没有一杯,陆游也还是强自忍耐着疲惫,跟随石琚缓步而去。 “我虽是在前些时日与刘大郎正式相约反正的。但这般念头却已经动了许久,只是欠了一些契机罢了。”石琚在营寨中缓步走着:“而魏小郎的亲自抵达,让我放弃了最后一丝疑虑。” 陆游跟在石琚身后,四面环视,只觉得陈州军军营之中井井有条,来往军士士气高昂,虽然是黑夜之中,但营中依旧用火把与火盆照得明亮,让将领得以在应变时迅速控制兵马。 这副井然有序的模样虽然比不上汉军,却也要比一般宋军好许多了。 “石相公,你为何放着金国宰执不做,要投靠刘大郎呢?”行了片刻之后,陆游终于忍耐不住,出言询问。 石琚借着晦明晦暗的火把光芒瞟了陆游一眼,立即意识到这其实是两个问题。 既是在问他为何要背离金国,又是在问他为何不投靠宋国。 石琚的回答倒也很坦荡:“其中自然有大名府之战后,大金兵马精华尽丧的缘故。此时刘大郎横扫河北之势已然势不可挡,我身为河北士人,自然会有所考虑的。” 陆游神色立即就有些暗淡起来。 为什么北地打成了这副德行,但是却终究没有人来投奔宋国? 就是因为宋军始终打不出去,过不了淮河一线,进不了中原,更别说河北了。 对金人展示兵威刑威之人是刘淮,展示恩义德行之人还是刘淮,那么就别怪这些河北中原豪杰人心归附了。 石琚言语未停,却是长叹一声:“但这终究只是小事罢了,我都已经这个年岁,难道还怕死吗?只不过正因为到了此般年岁,蹉跎岁月良久,方才不敢再走一步踏错。 否则一身学问未展,一腔抱负未施,哪怕是死了,到了幽都王那里,都是闭不上眼的。” 石琚的志向究竟是什么,莫说陆游早就看过刘淮与这厮的书信往来,从而明了。 就算没有这档子事,山东还有石琚的师弟梁肃,也早就将他的抱负说的清楚明白。 正是:安定汉地。 “刘大郎果真是天生奇才,在前年之时,他就已经在书信中明言,金国是绝对不会让汉地安定的。当时我还不信,只道这是粗浅离间之计。不过今日看来,老夫才是才疏学浅之人,而刘大郎则是洞若观火,一针见血。而金国既然不让我得偿所愿,就莫要怪我择木而栖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并肩而行,抵达了淝水之畔。 此处大约是一处临时平整的校场,陆游的目光不由得被立在周围的几处旗杆所吸引。 几处旗杆顶端各有一连串东西,在火盆光芒与月色映照下模模糊糊,犹如一大串葡萄一般。 待再行几步,离近之后,陆游方才发现,这分明是几十颗头发被捆在一起的人头,高高吊起在了旗杆上。 这么一算,人头总数竟然有三百余人之多。 石琚在岸边一处石凳上坐下,随后拍了拍手,自有亲卫端着火炉与锅子在石桌上布置起来。 “陆相公请。”石琚指了指另一个石凳:“这是新捞上来的肥鱼,足有八斤,陆相公有口福了。” 陆游再次抬头盯着那一连串人头看了片刻,方才坐到石凳上,看着新鲜的肥鱼下锅做羹汤。 “陆相公是不是好奇这些都是何人?”在锅子咕嘟冒泡之时,石琚方才用筷子指了指那几处旗杆。 陆游今日从三更开始就没有吃饭,已经饿的紧了,他从锅子中捞出一块鱼肉,放进嘴中吞咽而下后,方才点头说道:“我刚刚就想问了,难道这些都是犯了军法之人吗?” 石琚含笑摇头:“这些人都是桀骜不驯,八成不会投靠刘大郎之人。既然无法走到一路,又想要对金国尽忠,那也就莫怪我翻脸无情了。” 石琚仿佛是担心陆游不信,直接用筷子指了指最东面的一处旗杆:“就比如那厮就唤作沙威,乃是邓州人。他被金国一个节度使的许诺冲昏了脑袋,我已经与他开诚布公说了一遍大势了,然而他却始终执迷不悟,也就落得如此下场了。” “这两日我一直在忙这些事。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难免手忙脚乱,差点就出了大岔子。不过还好邀天之幸,得以迅速平定陈州军中的祸乱,堪称可喜可贺。” 陆游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喝着鱼汤,心中对石琚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厮立志活人却又能杀人,擅杀人,乃是一个难以用常理度之的士大夫。 你甚至难以用单纯的好或者坏来评价此人,因为他的目的虽然是好的,但手段往往会十分过激乃至于越界。 如果用一个三国人物来形容他,那就是贾诩贾文和。 就在陆游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石琚继续说道:“我那师弟在山东可是果真受到了重用?” 陆游将碗中鱼汤一饮而尽,随后又到锅子里去舀:“自然是这样的,梁孟容此时掌管全军枢机,乃是军师将军,大郎甚至将他比作诸葛武侯一般的人物。” 石琚听出了陆游语气中的幽怨,不由得捻须笑道:“孟容哪有这般本事?他又哪里能当得了诸葛武侯?充其量只是个法正罢了。” 陆游摇头失笑:“法正也不错了,终究是天下奇才。” 石琚正色以对:“陆相公此言差矣,法正之才在于汉昭烈,唯有主上雄起,方才能借势扶摇直上。 而诸葛武侯则不同,武侯在汉昭烈亡故之后,依旧能发动北伐,使得雍凉不卸甲,中国不释鞍,乃是真的可以拿主意,主大事之人。 在这方面,孟容却是不成的。” 石琚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揶揄还是真心实意,感叹说道:“在我看来,宋国中能被称得上诸葛武侯,关键时间可以主持大事之人,虞允文虞相公算半个,而你陆相公也算半个。” 陆游终于放下碗来:“若石相公拿其他人相比,说我只有半人之才,我大约会是愤恨的。可如今你却说我有半个诸葛武侯之才,我却有些受宠若惊,反而不敢承认了。” 石琚摆手笑道:“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嘛……” 两人皆是学识渊博,涉猎广泛之人。他们放下公事之后,谈天说地,竟然颇为投缘。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经将一条肥鱼吃得七七八八,时间也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月上中天,已经快到子时了。 就当陆游有些困倦之时,几名大将缓步而来,对石琚拱手请令。 石琚也终于起身,身上的甲叶子划拉作响,活动了一下身体后,对着谢扶摇等人点头示意。 陆游这时候也察觉到不对了,立即有些警惕的起身戒备。 “陆相公。”石琚望着逐渐变得明亮的大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生动起来:“你一直没有说此番来意,然而我又如何没有一二猜度呢?无非就是觉得我可能会首鼠两端,坐收渔利。却不知道我心如钢铁,安定汉地之志绝不更改。 我此番作为,也非是为某家某姓,而是为河南汉儿,胸中志气罢了!” 不顾陆游已经听呆了,石琚翻身上马,随后大声说道:“举火!” 伴随着一声令下,陈州军的营寨犹如一条渐渐苏醒的火龙一般,变得更加灯火通明起来。 而在火光的映照下,一支人数足有五六千的大军显露出了身形,而河面上数道浮桥也向着对岸搭去。 “就是今日!就是今夜!”石琚大声说道:“中原汉儿们,为自己挣命吧!” 在陆游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中,陈州军轰然应诺,随后各路大将带着自家兵马,沿着浮桥蜂拥渡河。 与此同时,淝水东岸的宋金大营同时发现了西岸的异动,也逐渐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本章完) 第802章 人如诸葛真名士(下) 第802章 人如诸葛真名士(下) 侯元谅在签军营地的望楼上,遥遥看着淝水对岸火光渐盛,逐渐连成一片,眼中也闪动着火焰一般的光芒,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笑声:“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说着,他戴上头盔,将白的头发遮在头盔之下,举着火把高呼起来:“杀胡狗!杀胡狗啊!” 面对自家兄长有些癫狂的行状,侯五郎心中悲愤之余,又有些无奈悲凉的意味。 短短十几日,他的兄长已经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了。 这不仅仅坐视家乡父老被屠戮,而是主动将父老送到血肉磨盘之中,侯元谅内心受到的煎熬也就可想而知了。 诚然,由于侯元谅的努力斡旋,左支右挡,这些自寿州周边征发而来的签军还能活下来十之七八,但那些死去的十之二三之人的血债也就背负在了他的身上。 那十之二三之人的亲朋好友也就恨上了为虎作伥的侯元谅。 侯元谅麾下皆是寿州子弟兵,他们的父老乡亲皆成签军,成为了膏锋锷填沟壑的一钱汉,他们的心绪又如何能平呢?再加上连连伤亡,军心士气也艰难起来。 若侯元谅是沙威一般的杀才也就罢了,左右只顾自己快活终究还是能过得好的。偏偏他乃是一州人望之所在,心中简直煎熬至极。 与此同时,侯元谅还是个知兵的,他知道如果单靠他这一支兵马奋起反抗是根本没有胜算的,反而会将事态弄得更糟。 如今终于等到了全面反击之时,又让他如何不欣喜若狂呢? “不管了,不要管宋贼了,全军向北!敌在北大营!敌在北大营!”侯元谅翻身上马,在聚集起来的二百余亲兵前大声说道:“先去弄死蒲察评那条驴日的,然后全军向北!” 侯五郎等人早就得到了消息,此时倒也是一齐行动起来。 仆散忠义与纥石烈良弼两人自然也知道侯元谅不稳当,因此派遣了蒲察评率千余兵马驻扎在签军大营侧边,既是监视,又是督战。 此时蒲察评自然也因为淝水对岸的动静而警觉起来,然而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河对岸所吸引,一时不察,被侯五郎亲率兵马,杀入到了小营之中,四处放火,场面一时间大乱。 待到陈州军跨过浮桥,正式开始与警醒起来的仆散忠义交战之后,侯元谅终于将麾下两千余子弟兵全都发动起来,推倒营寨围栏之后,让签军四散而逃。 虽然可以预料的是,这数万签军在奔逃过程中仅仅因为踩踏就会死伤惨重,而且夜色之中,究竟能逃出去多少,逃出去后,又如何能在缺衣少粮的情况下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但到了此时,侯元谅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无论成败,这可能是签军最好,也是最后的逃脱机会了。 随着陈州军与金军的全面交战,石琚与陆游二人也渡过了淝水,在陈州军抢过来的滩头阵地上立足。 说句实话,今夜这一战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 夜战实在是太混乱了,进攻一方往往最多也就是几千兵马,最常见的更是只有数百兵马就足以突袭数万人的大营。 而如今陈州军则是两万多兵马一齐出动,以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渡河之后,狠狠冲向了金军大营。 这是要打决战啊! 而且这场决战注定是一场乱战,是哪一方胜败,都注定要付出巨大伤亡的乱战。 石琚看起来也不像是不知兵之人,如何就会做出此等决断?! 陆游心中虽然有疑问,却也终究无法在大战已起之时对陈州军的军略指手画脚,也就说出了另外之事:“石相公,既然陈州军已经决定反正,与金贼厮杀,为何不与大宋约定日期,一齐进攻呢?” 石琚呵呵一笑:“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乃是我等既然选择投靠刘大郎,则要保持白璧无瑕,哪里能擅自联系宋国呢?这要是被宋国趁机纠缠住,让刘大郎心中起了龃龉,岂不是得不偿失?” 陆游整张脸都黑了下来,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但还是沉默片刻之后强笑说道:“魏公与刘大郎二人自然是大宋的名臣悍将,所有人都是一体的。” 石琚笑容不改,却也懒得与陆游作口舌之争:“陆相公说是,那就是吧。” 陆游当即有些气闷,颇有一拳头砸到上一般的无力感。 石琚却没有饶过陆游,继续说道:“而且我与那虞相公往日无恩,近日无交,又如何能信得过对方呢?就算约期,八成也是打着以邻为壑的主意。” 说着,石琚用马鞭指了指远方的宋军大营:“再说了,这里声势这么大,如果虞相公有心的话,现在就应该出兵,与我并肩作战了。” 陆游顺着马鞭方向望去,却只见宋军大营中此时虽然已经是灯火通明,却竟然根本没有兵马出动的迹象。 “这必然是距离太远,以至于难以看清大军行动的缘故。” 陆游虽然说的斩钉截铁,却也不知道是在说服石琚,还是在说服自己。 石琚闻言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摇头笑道:“陆相公,你知道我为何说你与虞相公皆是半个诸葛武侯吗? 就是因为虞相公过于取巧,而你陆相公不能为主了。” “哦?” “虞相公满脑子想的都是借势,借山东义军的势,借金国大乱的势,借金军内斗的势,却没有想过,即便想要四两拨千斤,自家也得有四两的本事才对。” “更别说,以如今北方局势的混乱,放在秤上,又哪里是千斤能打住的?” 石琚说到此处,见到有军官提着一枚首级来汇报军情,立即当场勉励了几句。 待到那名陈州军军官走后,场面一时沉默,陆游按捺不住问道:“石相公刚刚说我不能为主,是哪一方面的主?” 石琚:“哪一方面都有。陆相公既没有作宋国的主,也没有作山东的主,却不是能耐不成,却是因为不想作主,也算是本性难移了吧。” 陆游握紧马缰,望着前方的战场,一时间难以言语,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以石相公的说法,是不是我们二人改过之后,就能是大宋的诸葛武侯了?” 石琚点头以对,却又摇头失笑:“虞相公已经是这个年岁了,事事求快,自然不能求稳,而只能取巧。 可既然取巧,就很有可能被人以力破之。他改不过来了,来日非得死在一个‘取巧’上。” 陆游脸色一变,却见石琚已经缓缓摇头,看向了陆游:“陆相公,你可能来日会成为武侯第二,不过即便成为武侯,又有何意义呢? 天下大势至此,即便是真武侯又能如何呢?还不是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乃是异族与汉人争天下,有些东西可以看重,但没有必要那般看重的。” 石琚这番话已经是交浅言深了。 不过陆游依旧是面沉如水,在夜色中看着已经灯火通明的金军大营,默然不语。 石琚知道自己没有说服陆游,也只是长叹一声。 两位这个时代顶尖的士大夫在夜色中沉默下来,却不耽搁陈州军的攻势愈发猛烈。 金军外围营墙已经被掀了,攻入营寨中的陈州军先头部队四处防火之余奋力突前,以至于金军连第二线防御都很难组织起来。 仆散忠义大踏步走上了望楼,指着刚刚赶来的一名行军猛安大声喝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看好河面吗?怎么就让汉儿军架上浮桥了?” 那名行军猛安灰头土脸,身上只着一件铁裲裆,连头盔都没带,额头有一道伤口,现在还在冒血。他闻言满脸委屈:“元帅,末将看得清楚,前半夜这浮桥根本没影子,子时的时候突然横着漂过来了。” 仆散忠义只觉得此人言语荒谬,却也知道这位老部下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一名擅长架桥土木的参谋军事出言说道:“这必然是汉儿军用浮桥分裂让行船的方法建浮桥的。 沿着西岸建立浮桥之后,用渡船将其拉过来,再在东岸钉住,方才有半刻成桥的说法。 但是元帅,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汉儿军已经彻底反了,我军该如何?” 在一众将领期待的目光中,仆散忠义扶着腰带冷笑说道:“还能如何?给老子打回去!真当我仆散乌者是没牙的大虫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振奋。 “阿撒!你为第一阵!” “术虎赤,你率合扎猛安为第二阵!” 仆散忠义指了指脚下的望楼大声说道:“我就在这里,为诸位之后,让这些汉儿军看看,大金究竟是谁的天下!” 见主帅如此豪勇,聚集起来的几名将领也各自振奋,大声应诺之后,大踏步的离去了。 仆散忠义也没有食言,在望楼上立起了帅旗,并且亲自击鼓。 很快,就有四千余女真正军集结起来,在营寨中与陈州军展开了正面厮杀,终于将攻势顶住了。 但是在诸将全都出击之后,开始将陈州军压着打后,仆散忠义的神色却明显暗淡下来。 他从腕甲的缝隙处取出一张白绸,再次细细端详起来。 火光时明时暗,即便以仆散忠义如鹰隼般的目光,也只能看清开头的一行大字。 “陈州俱反……” (本章完) 第803章 接战秋来苦 第803章 接战秋来苦 石琚与陆游二人缓步向前,来到了距离金军营寨外围不到一里处,方才驻马停步。 随着离金军营寨越来越近,陆游也发觉陈州军的攻势渐渐艰难,前来报捷的军官也渐渐变得少了起来,而越来越多的请求援兵的消息却汇聚到了此地。 陆游光明正大地看向了石琚,却发现此人依旧没有任何焦急之情,依旧是云淡风轻,心中不由得起了一丝犹疑。 石琚仿佛知道陆游所想:“陆相公,你我私下相对,有事就直说吧。” 陆游也不藏着掖着,终于问出了萦绕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要在今夜与金贼正面厮杀?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来到军中,就让石相公仓促出兵了吗?” 石琚闻言直接失笑出声:“陆相公,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所,怎么能如此儿戏呢?当然是我早就有了全盘计划,陆相公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虽然石琚就差明言‘你太高看自己了’,可陆游也没恼,只是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石琚摆手以对:“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夫在陈州主政,自然会有些人脉与后手,因此,在下定决心易帜反正之后,就派遣心腹大将回到了陈州。” “算算时间,如今应该正好是仆散忠义得到消息,却没有应对的时候。这个时间很有可能只有两三个时辰罢了。 早上一些,他可能不晓得这番情况,晚上一些,他就会有所准备,我军也就无法突袭了。” 陆游缓缓点头:“这倒也是个说法,既然后路被堵,河南汉人尽反,仆散忠义只能率军回汴梁去了。 金贼骑兵多,若是晚上几个时辰,说不定就让金军逃出生天了。” 石琚似笑非笑的看了陆游一眼,方才继续说道:“陆相公这番话就错了,我不是想要在此覆灭金军。我的陈州军没有这番能耐。” “若是宋军能与我精诚合作,或者虞相公在看到我军反水之后,立即全军齐出,协助我军进攻,说不得还会有一二可能,但如今仆散忠义既然已经反应了过来,这一二分可能也就没有了。” 石琚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我的目的就是想要让仆散忠义率军离开,从而让我军有机会,一路进行追击消耗,至于究竟能留下多少人,也只能看天意了。” 陆游愣了片刻,直接勒马转身:“我现在就去寻虞相公,让他尽发大军来援。” 石琚再次失笑:“陆相公,你依旧在犯这个毛病,你说话是不算数的。而说话算数的虞相公,一开始没有下定决心来,现在也不会来了。” 陆游有些气馁,却又有些不服气的说道:“石相公,我听闻仆散忠义乃是天下名将,若是他在这里死战又如何?” 石琚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之前所说的大势了,任你惊艳绝伦,天纵之才,在天下大势身前,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仆散忠义的确是天下有数的名将,自年少从军以来每战必克,但他不仅仅是将才,更是有着帅才。 所以当他感念完颜亮知遇之恩,留在西面金国的这一刻开始。他就承受了金国的一部分国运,也要承担国家之重。 陆相公,你且说说,任何身负全局之人,又如何会将国家的精锐与自己性命莫名抛洒在死地呢?若是他死了,这些精锐也全军覆没,汴梁该怎么办呢?” 石琚望着火势逐渐增大的金军大营侃侃而谈:“而仆散忠义只要有退兵的可能,那对于我来说就足矣了。 因为我陈州军只要将金军营寨掀了毁了,让他麾下大军暂时没有立足之地,就足以催动他做出撤军的选择了。” 石琚的话音刚落,却听得前方有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怒吼声传来,一支精锐兵马突破了陈州军的阵势,将陈州军的右翼千余人击溃,随后倒卷着溃军向后冲来。 两人在金军营寨的火光中看得明白,这支精锐骑兵中间所打的大旗,正是都元帅仆散几个大字。 一直老神在在的石琚难得愕然。 而陆游看着石琚的样子,虽然是不合时宜,竟然觉得浑身畅快起来,简直犹如三伏天喝了冰水一般痛快。 石琚只是愣了片刻,就指挥着陈州军后续兵马迎上去堵缺口。而他也不由得自嘲一笑:“我也是书生气惯了,天天做些算计,却总是忘了天下事总是可以以力破巧的。 唉,在汴梁被孟容摆过一道却始终不长记性,如今就算被仆散忠义击败,身死于乱军之中,又能怪得了谁呢?” 陆游听到这里,反而没了看笑话的心思,也忧愁起局势来。 且说,仆散忠义虽然也是军事贵族,但他的成长历程却与其余人不尽相同。 准确的来说,他从十五岁开始,就是作为管着几十人的基层军官上战场的,次次都是在一线与宋军砍成血葫芦,从而一次次的获得提拔,并且年纪轻轻就继承了自家父亲的猛安之职。 有这么一份经历,导致仆散忠义是不惮于亲身上战场去求胜的。 而在此时,当陈州军放大火烧毁了小半个营寨之后,仆散忠义终于无法忍耐,亲身杀了出来。 陈州军已反,陈州已失,后路已断,金军主力兵马肯定是要撤退,不单单是要从下蔡撤退,宿州的纥石烈良弼也不能继续打下去了,要赶紧趁着辎重还没有断绝撤到陈州以北去。 但是主动撤退与被人撵走能是一回事吗? 且不说满营的辎重粮草无法带走,就说军心士气也会尽丧的。 而且若不能给陈州军一下狠的,真的被陈州军衔尾追击了,那么金军路过陈州的时候是会吃大亏的! 种种原因的促使之下,仆散忠义见到陈州军的破绽之后,根本就是忍耐不住,直接率军杀出来了。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举动。 战争并不是比大小的军棋游戏,战争是要军队中的每个人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自家岗位上行动。 元帅亲自去当前锋,就必然会导致元帅权责的缺位。 当然,话又反过来说,就如今这副夜间乱战局面,有没有主帅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在这番乱战中,侯元谅也终于通过放火等一系列手段,将蒲察评驱离了出去,随后带着数百人冲进了金军大营之中。 “放火!烧死这群驴日的!烧死他们!” 侯元谅头盔此时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发髻也已经散开,白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犹如枯草般飘荡。 虽然其人状若疯癫,但他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只是骑着马不断向前冲锋,斩杀那些落单的金军。 这时候正巧是仆散忠义刚刚率领兵马出击,后续金军却没有跟上的空当,竟然让侯元谅带着这几百汉儿军直直向着金军大营深处插去。 而且侯元谅不知道是不是觉醒了黑道记忆,一路秉承着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的主旨,不断扔出火把,不多时就在金军身后拉出了一道火线。 仆散忠义见状又惊又怒,却也知道这是自己缺位而造成的疏漏,再次率军冲了一波之后,带着三百余亲卫脱离了战场,向后退去,试图稳定后方局面。 可这时候却已经晚了。 侯元谅一路放火,已经抵达了辎重大营,此地有大量的粮食干草马料,一旦火势起来,根本就是没得救的。 仆散忠义靠近辎重大营之后,见到是这副场面,也只能叹了一声:“传令给各军,不要再打了,全部出营,在大营北边集结。咱们马多,陈州军追不上咱们的。” 几名亲卫立即得令而去。 然而就当仆散忠义即将率军离开之时,就见辎重营侧方侯元谅猛然杀了出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仆散忠义!你个驴日的!今日就了结了你!” 侯元谅带着四百余兵马不管不顾的杀了过来,而仆散忠义也只是微微睥睨,随后就率领亲卫正面迎上。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一方是金国都元帅的亲卫甲骑,一方是土豪私兵;一方是养精蓄锐多时,一方是连战许久疲惫至极。 仆散忠义只是率领甲骑一冲,就让侯元谅的疲敝之军彻底溃散。 当然,这点小胜自然没有让仆散忠义带来任何欣喜,他只是让亲卫散开去收拢军队,而仆散忠义则是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的辎重大营,默然不语。 “元帅。” 有亲卫上前询问,而仆散忠义则是直接摇头:“走吧。” 说罢,仆散忠义拨马转身,刚要驱马离去,就听到身后一声怒吼,一杆长矛就落到了身侧。 仆散忠义冷冷回望,却只见七八步之外,头发白的侯元谅单膝跪倒在地,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这里。 而侯元谅似乎也是强弩之末了,莫说掷出的长矛没有一点准头,就连其人在最后一击后也直接趴倒在地,只是微弱喘息。 金军甲骑大怒,当即想要回去斩杀侯元谅,却被仆散忠义阻止:“区区丧家之犬罢了,莫要理会,更莫要误了大事。” 说着,仆散忠义已经当先而行。 侯元谅趴在地上,努力抬头,看着金军甲骑远离此地,心中无比愤懑。 然而刚刚由于被砸落下马,此时全身各处无一不痛,难以动弹。 侯元谅努力翻过身来,望着天空上的明月刚刚喘了两口粗气,一杆长矛就刺入了他的胸口。 侯元谅刚刚挣扎了两下,就见一名披头散发的青年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俯视着他的双眼,用力推着长矛,咬牙说道:“侯扒皮,你将俺阿爷推上战场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侯元谅原本已经握住了矛杆,闻言却又缓缓松开,溢出血丝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那年轻人明显是恨急了侯元谅,将长矛奋力向下刺的同时,低声喝道:“记住了!到了下面告诉俺阿爷,俺张大亮替他报仇了!” 张大亮…… 侯元谅的精神已经涣散,他口中喃喃自语着这个名字,混沌的脑中试图抓住那一点灵光,却又始终想不起来,究竟从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无所谓了。 对不住。 我真……对不住你们…… 侯元谅喃喃自语,声音犹如蚊呐,注定是不会有人听到了。 乱世之中人命如泥,区区一个州县大豪,在天下大势中,又与普通草民有何区别呢? (本章完) 第804章 孤城日渐危 第804章 孤城日渐危 如果从结果上来说,陈州军的这番突袭堪称羚羊挂角,神来之笔。 石琚的战略目的从来就是将金军逼走,却不是要彻底击败他们。 也因此,当金军辎重大营火起,金军缓缓撤出大营之时,石琚就已经胜了八成了。 这之后,仆散忠义唯一的胜算便是再次集结兵马,正面将陈州军击溃。 可偏偏此时乃是黑夜,乱战之中两军已经搅在了一起,根本难以收拢,以至于仆散忠义明明知道唯一破局方法,却是无力为、无能为。 而战斗到后半夜,随着金军营寨火势越来越大,以至于营地周围更加明亮,而与之相反的则是一片乌云遮住明月,使得远离大营之处更加黑暗,以至于士卒身形都看不到了。 仆散忠义知道已经不能再等,此时营地已经彻底无救,若是拖到白日,宋军反应过来,那就真的要从撤退变成溃退了。 因此,仆散忠义率领聚拢来的几千兵马向北退去,一路焚烧沿途村镇圩子,以作沿途指引。 石琚却没有第一时间追击,而是收拢兵马,缓缓退回了淝水西岸。 这并不是意味着陈州军要放弃追击了,而是为了能在追上的时候即刻投入战斗,此时反而要先将军队组织起来才可以。 仆散忠义也试图收拢兵马再撤退,但是在如今局面之下,金军中的人心也开始长草了。 准确来说就是下蔡金军还有五六千乃是东金的兵马,他们都是步卒,所以被留在了下蔡,没有参与突袭魏胜。这种时候几个行军猛安又如何想要跟着仆散忠义回到汴梁? 到时候这六千家在幽燕河北的女真儿郎们怎么可能还会有机会回到北地? 因此,几名行军猛安只是略微一商量,就带着集结起来的两千余步卒向东而去,试图与纥石烈良弼合军一处。 其实这两千多兵马离队,对于数量高达两万余的金军来说不算什么。 可关键就是在这种混乱时刻,指挥系统已经失控之时,有两千成建制的兵马举火向东,竟然引得周围金军纷纷效仿,待到离开战场的时候,这支兵马人数已经突破了六千,其中有许多乃是西金的甲骑,茫茫然的跟着大军一路前行。 此种情况实在是过于荒谬,但也过于真实了。 只能说战场果真是可以发生任何事情的地方。 寅时初(凌晨三点),就在下蔡战场渐渐趋于平息之时,百多里之外的临涣,汉军的甲骑也吃完了早饭,喝饱了热水,跨上刚刚休息了数个时辰的战马,缓缓走出了大营。 刘淮并没有回望大军,只是戴上了头盔,当先打马。 大军在月色中打起了火把,排成长龙,听着四周不断响起的鼓声与梆子声,沿着涣水向南疾行。 战争就是这个样子,大部分时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血脉偾张,甚至没有几次面对敌人的机会。 战争更像是一个垃圾到极点的电子游戏,九成九的时间都是在做无聊的琐事,剩下的那一刻直面最终关底恶魔。 战争不仅仅是挥舞刀枪,而是在经历严格训练,顶着烈日酷暑或者三九寒冬长途行军,熬过饥饿、疲惫、绝望之后,才有挥出那么一刀的机会。 汉军行军不到一个时辰之后,旭日东升,天气也变得燥热起来,刘淮也终于停下了脚步,带着几名亲卫来到一处小丘,居高临下的看着汉军甲骑。 平日的恩养与训练到底是起到了作用,虽然是在夜间行军,而且已经做了战前总动员,士卒明确知道此番就是要长途奔袭拼命的,却也没有人趁夜开小差或者故意掉队。 即便此时由于连日行军已经疲惫,但士气却还是比较稳妥的。 刘淮在小丘上看了一会儿,再次回到了军中最前方:“传令各军,加快速度!” “快!” “快!” “出营!列阵!” 蕲县城下,纥石烈良弼亲自出营,带领大军在城下列阵。 看着那面纥石烈大旗,金军原本被伤亡与暑气折腾的士气又恢复了一些,最起码行军谋克一级的军官们终于提起了一些干劲,又多使出了几分力气。 石敦重同样在阵前大声为部下鼓劲:“儿郎们,山东贼已经力竭了!昨日咱们已经登上城头,也立足了片刻,若不是卓鲁阿里那厮接应不及,俺就已经将城墙夺下来了!” 被点名的卓鲁阿里明显不服,不过在自己猛安面前,倒也是不敢反驳,只能哼哼了几声。 但这几声还是被石敦重所听到,他直接勒马说道:“阿里,难道俺说的不对?” 卓鲁阿里立即大声说道:“将军,俺自然不敢说将军说的不对,不过将军能不能让俺将功补过,今日率先登城?!” 石敦重闻言哈哈大笑:“俺就知道阿里是个好汉,你带着本部谋克,俺再与你五十甲士,率先登城,俺自为你的后继。 让你看看这仗是如何打的,俺又是如何作接应的,省得你在背地里骂娘!” 能听到对话的金军将领们皆是哄笑,远离一些的金军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场面一时间显得有些轻松。 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经历过战斗初期的惨烈厮杀后,忠义军被大量杀伤,此时城头已经有许多段靠征发城中青壮来守卫了。 无论是屯兵还是青壮,他们在城头上居高临下抛砸滚木礌石之时还有些用处,而当金军甲士沿着云梯冲到城头上后,这些二线兵马就没甚作用了。 这两日间金军数次在城头立足就是明证。 石敦重的振奋不仅仅是孤例,三面攻城营地中,夹谷清臣、完颜璁、完颜乞哥等将领也都各自为部下鼓劲,纷纷说今日就是城破之时,并且给出了城破之后的承诺,无非就是财帛女子全都赏赐下去。 蕲县作为涣水上的交通枢纽,商业发达,到时候三日不封刀,全军上下都能吃肥。 唯独纥石烈良弼虽然亲自出战压阵,脸上却依旧见不到一点轻松喜色,只是目光如炬的看着城头的魏字大旗,良久不语。 城头之上,魏胜也在看着城下逐渐摆开的金军阵势,脸上同样肃然。 在经历了连番苦战之后,此时忠义军能战之兵已经只剩下了三千余。 正常来说,大军在减员已经过半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应该崩溃了。 但一来算得是战兵总数,而不是全军减半,总不至于到一线兵马打光的程度。 二来,此番乃是三面围城同时攻打,城池另一面挨着涣水,让忠义军即便是撤军也只能绕过水门,渡涣水去下蔡或者逃往泗州,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忠义军皆是在山东分了职分田的,都算是小地主,妻儿老小皆在身后,若真的让金军一路捅穿符离、彭城,杀到沂州、海州,那么山东这些年安生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山东虽大,却无路可退。 然而虽然忠义军保持着斗志与士气,但这个世界终究是唯物的,体力精力与军械的损耗也是实打实存在的。 仅仅说弓弩一项,箭矢的储备还算是充足,但是弓弦弩弦却明显不足起来。 扩大到全军上,盔甲甲片与皮索都充足,但是盔甲匠人忙碌不及,导致盔甲修补困难; 金疮药还有许多,但消毒的酒精却消耗殆尽,军医不得不拾起杨柳枝水的老手艺。 往日不起眼的东西在今日成为了阿喀琉斯之踵,使得全军战力不断下滑。 前几日金军登城,并在城头上能维持片刻,真的不是忠义军打着关门打狗的主意,而是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传令下去,各司其职,金军伤亡如此惨重,而且还是攻城,一定坚持不了许久。” 城头之上,魏胜对着军使与参谋军事们说道:“老夫刚刚得到消息,虞相公已经自下蔡出兵,大郎也已经南下,只要咱们再坚持些时日,就必然得胜!” 魏胜自然是在虚张声势,但此时此刻,困守孤城,除了努力作战,他又还能做什么呢? 忠义军的士卒们闻言自然也没有振奋之意,他们都是经历过卫学基础教育的,并不是完全的文盲,都知道都这么多时日了,援军依旧还没影,自然是出了天大的岔子。 接下来援军何时能来,甚至能不能来,都得画一个硕大的问号。 然而反过来说,正因为获得了基础教育,忠义军的战斗意志根本不是其余封建军队可比的,因此虽然伤亡惨重,而且援军断绝,他们还是沉默着来到城头,各司其职,准备厮杀。 鼓声隆隆,新建造的橹车从金军大营中被推了出来,金军甲士躲在其后,越过已经填平的壕沟,缓缓向前推进。 零星的弓弩已经扣响,箭矢划过空气的咻咻声在嘈杂战场上显得十分微弱,但举着神臂弩的郝东来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眼睛有些发直的看着钉在身前大橹上的箭矢,看着依旧不断颤动的尾羽,莫名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向远方。 可此时此刻,郝东来却不知道究竟是要看向北方的大儿子,还是要看向东方的妻儿,心中竟然一时间产生了巨大的慌乱。 将死之人,难道想要找个心安之地,都不能从容吗? 唯独大战开始,甲士如潮,血流成河,一时间容不得人有多余心思罢了。 (本章完) 第805章 城南已合数重围(上) 第805章 城南已合数重围(上) “左相,山东贼的确是快要力竭了!”夹谷清臣打马而来,对着纥石烈良弼大声说道:“末将以为,今日八成就能破城了!” 围绕在纥石烈良弼身侧的文吏与军官皆是一时骚动,而纥石烈良弼表情却是丝毫没有变化,只是皱眉反问:“青臣何出此言?” 夹谷清臣指了指城头:“左相请看,仅仅是北城,就有两支兵马登城,山东贼已然无力了。” 纥石烈良弼抬头看了看太阳,眉头稍展。 可就在这时,仿佛专门打脸一般,金军立足的两处城头一阵巨大的喧哗。 随即几面忠义军旗帜从两面包围过来,登城坚守的几名金军士卒迅速被淹没在了忠义军甲士中,只有几人从城头上跳了下来,逃出生天。 搭到城头的云梯也被推倒在地,城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与喊杀声。 众目睽睽之下进攻受挫,自然让人一时色变,但夹谷清臣的表情依旧眉飞色舞不说,就连纥石烈良弼都有长舒一口气的姿态。 有参谋军事见状直接询问:“夹谷将军,恕在下驽钝,不知道如今这般局面,究竟是哪里好了。昨日咱们不也是这般,登上城头之后又被赶下来了吗?” 所有人都被这些时日的暑气与伤亡折腾的疲惫异常,所以这名参谋军事说话也顾不得礼节,就这么大咧咧的问了出来。 夹谷清臣自然也没有在意,只是指了指天空的太阳说道:“关键就是时间。” 众人纷纷抬头,却听得夹谷清臣继续说道:“昨日我军的确也已经有片刻在城头立足,只不过当时已经厮杀了近一日,在下午时分方才站稳脚跟,彼时都已经快到傍晚。 而今日则只是进攻了一个时辰,就能取得这番战果,可见山东贼是真不成了。左相,破城就在今日!” 众人纷纷恍然。 纥石烈良弼却并没有欣喜之态,反而正色问道:“清臣,你说今日破城,可有确切时间?” 夹谷清臣的笑容凝固了,心中惴惴:“左相……末将也只是个猜测罢了。” 纥石烈良弼缓缓点头:“既然只是猜测,而不是命中注定之事,也不能期望胜利能从天上掉下来,终究还是要去拼命的,你说是不是?” 夹谷清臣讪笑说道:“自然如此。” 纥石烈良弼摆了摆手:“那还不快去?!” 夹谷清臣立即拨马离去,回到本阵了。 而纥石烈良弼身侧的军官与文士皆不知道自家左相为何会突然发怒,皆是噤若寒蝉。 纥石烈良弼喘了几下粗气,如同在闷热的天气中舒缓气闷一般,随后回头望向了北方。 淮北之地皆是平原,向北望去,一马平川,视野不会受到任何阻挡。 而在天地相交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布上了一层黑线,随着时间的推移,黑线越来越大,渐渐布满了北方的一小块天空。 纥石烈良弼望着彼处良久之后,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到了主人的焦躁,不由得在原地踏步,不安的嘶鸣起来。 纥石烈良弼安抚胯下战马,随后对军使说道:“告诉攻城各部,马上就要下雨了,勿要迟疑,全力压上,务必不要浪费今日千载难逢的机会,务必破城!” 此时众人方才晓得了纥石烈良弼刚刚突然恼怒的原因。 若今日只是一场小雨也就罢了,若是真的瓢泼大雨,到时候也只能罢兵休战,若是让忠义军通过两日的休整,而让士卒重新妥当起来,那之前的苦功也就白费了。 偏偏此时夹谷清臣还来大包大揽,自吹自擂,简直是撞到枪口上,他不挨骂谁挨骂? 纥石烈良弼这边的军使刚刚出发,却又有风尘仆仆的军使自远方前来禀报军情。 “报!有几千兵马自涣水下游来!似乎是邳州的山东贼,皆是民兵匪类,俺家将军想要请五个谋克的援军,一举将这些山东贼吞掉!” “报!符离那边也有四千多山东贼向这里进发,就是那周行烈周贼的兵马,不过打头的却是魏字大旗,似乎是魏胜的哪个儿子。俺家将军也来请援军,只要再来五个谋克,就能将所有山东贼首级献与左相!” 纥石烈良弼用马鞭轻轻打着手心,看着两名军使,思量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你们两人看起来是两件事,却只是一件事罢了,本相就不分开说了。” “告诉你们的将军,让他们给我想办法牵制住他们身前的山东贼,不用多做杀伤,只要让他们不来此地,就是大功一件!” “反过来说,即便你们奋勇作战,却最终没有拦住山东贼,那事后也要军法论处,祸及子孙!” 两名军使都是得用的蒲里衍(五十夫长),却哪里敢在纥石烈良弼身前拿腔作势? 其中一人立即拱手应诺,另一人则是欲言又止起来。 “你想说什么?” 那名从符离方向来的军使犹豫回答:“左相,符离来的山东贼不是一般人,俺们虽然有五个谋克,却只有不到四百甲骑,确实撑不住的。” 纥石烈良弼冷冷一瞥:“那就这样好了。我以当朝左相,纥石烈部族长身份下令,命大金国威远军第六将会兰度务必死在与山东贼的厮杀中。” 军使浑身打了个哆嗦,屁都不敢放一个,直接拨马离去了。 待两名军使离开之后,纥石烈良弼方才转过头来,看向了随着刚刚命令下达而战事陡然变得更加激烈的战场,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仰起头来,看着那面依旧高高飘扬的魏字大旗,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多日以来,纥石烈良弼用着无比激烈的手段,逼反了石琚,将河南南部搞得民不聊生,同样逼迫金军精锐蚁附攻城,到了此时无论是汉人还是女真人都已经死伤狼藉,如今终于就要得偿所愿,即便以纥石烈良弼的涵养,也有些激动起来。 “快了!就快了!谷神老师,大金的一二分生机,女真的一二分活路,终于要让我抓住了。” 纥石烈良弼再次看向了已经升到天空正中的太阳,似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与死去的人说着什么。 但这番言语终究还是飘散在风中,被战场上的喊杀声压下去了。 “上!上!把橹车再往前推二十步!” 石敦重大声说道:“卓鲁阿里!冲上去!” 卓鲁阿里却是不慌不忙的从腰间取下酒囊,猛灌几口之后,将剩下的酒液全都淋到头上,随后对着身后数十名精锐甲士下令:“咱们上!” 这些精锐甲士同时喊杀出声,随即从几座橹车旁边越过,贴近城墙根底的时候,搭弓放箭,与城头上的忠义军对射。 能在此时出战的精锐自然都不是凡人,弓马娴熟那是基础要求,他们基本上都有一手连珠箭术,密集的箭矢泼洒到了城头,将探出身来射击或者投掷滚木礌石的守军射翻了一片。 卓鲁阿里射了七箭之后,一口气泄出来,只感觉胳膊有些酸软,立即向后退到橹车旁边,用橹车作掩护。 如是者三,这片城头上的守军很快就被杀伤了二十余人,一时间惨呼声与呼救声响成一片,城头的各种投射物也随之一顿。 卓鲁阿里躲在橹车后方,从箭壶中抽出一把箭来,塞到自家空箭囊中,同时不断活动着胳膊。 女真重箭配上硬弓杀伤力惊人,五步之内破甲如击败革,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对弓箭手的臂力要求极高,一般精锐在一场战斗中,能射出去二十箭已经很不得了了。 当然,卓鲁阿里麾下汇聚的,乃是整个千人队的神射手,自然还是能坚持的。 只不过在这些披甲弓手想要再次出击的时候,几座并排前行的橹车却齐齐一滞,就再也推不动了。 石敦重低头看去,却见此地应该是蕲县护城河之所在,虽然已经被填平,但在此段还是有些坎坷的,橹车的车轮也不是十分大,被卡出也实属正常。 石敦重见状,将顿项放下之后,对卓鲁阿里喊道:“就到这里了!就现在!冲上去!” 卓鲁阿里依旧在活动着胳膊,闻言抬头望了望天色。 此时乌云已经从北方飘了过来,遮住了半个天空,而太阳也已经偏西,大约已经是未时四刻(下午两点),身为一名征战多年的老将,卓鲁阿里知道不能等了。 如此想着,他对着另一个橹车之后的石敦重说道:“将军,护住俺,俺现在就要先登了!” 说罢,卓鲁阿里放下顿项,将弓箭全都背在身后,再在腰间别上了两把惯用的铁鞭,随后用力吹响了口中的哨子。 刚刚跟随着卓鲁阿里同进退的数十精锐甲士纷纷放下铁面罩,再次从橹车之后冲了出来。 这片城墙上的守军原本就已经伤亡惨重,此时正是登城的好时机! 事实也正如卓鲁阿里所想,城头箭矢稀稀拉拉,滚木礌石金汁密度也变得稀少。 虽然依旧不断有钩拒伸出,将云梯推倒,但却终究还是不能阻止金军登城的脚步了。 卓鲁阿里当先登上了城头,大声嘶吼出声:“俺乃是卓鲁阿里,汉家奴,可敢来与俺共决死?!” “操你姥姥!”守军的震天怒吼声响了起来。 (本章完) 第806章 城南已合数重围(下) 第806章 城南已合数重围(下) 郝东来在城头上已经盯着这伙子金军许久了。 他与十几名乡人守在这座城墙上,职责只是煮金汁,甚至往城下泼金汁都不是他们负责。 但是真的开打之后,伤亡如同流水一般,不多时,郝东来就不得不带着几名伴当上阵了。 一开始还只是零星的金军骑士在城下射箭,但随着橹车越来越近,城头上的弓箭手也无力对金军造成伤害了,金军反而借着橹车的遮挡,用弓弩狙杀露头的守军士卒,几轮之后,金军就将忠义军压制到了女墙之后,难以动弹。 由于忠义军已经在之前数次大战中伤亡惨重,因此守在此地的都头乃是个嘴巴上没毛的年轻人。 他一开始还想要跟这群金军正面硬拼一把,但郝东来却是人老成精,知道就这段城墙上的不到五十名忠义军正军,加上六十多辅兵,若是正面与金军冲突,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因此他干脆设置了个简单的埋伏,寄希望于在第一时间对登城金军进行大量杀伤。 郝东来聚集了三十余把神臂弩,上弦之后,躲在侧边。而剩余之人全都拿上大盾或者长枪,蓄势待发。 应该说郝东来的简单计划成功了一半。 当卓鲁阿里与十余名金军甲士翻过女墙,登上城头之时,立即就被近距离攒射而来的神臂弩矢扎成了刺猬,有几名倒霉的金军甲士吭都没吭一声,就一头栽落城墙,如同破麻袋一般,重重砸落到地上。 卓鲁阿里身上的三层甲胄十分厚实,即便正面硬接了四支弩矢,却也只是受了些许皮肉伤,没有致命。 他在疼痛的刺激下抽出腰间铁鞭,就要胡乱砍杀一气,然而忠义军根本就没有肉搏的意思,数十名举着长枪与大盾的守军一起上前,将卓鲁阿里外加后续爬上来的十余名金军一起推下了城墙。 正在沿着云梯向上攀援的金军甲士只觉得头顶一黑,随后就连人带梯的被砸了下来。 一时间,近百名甲士跌落城头,呻吟声在城墙根下响成一片。 石敦重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随后勃然大怒:“阿里!你这啖狗屎的废物,全军给你撕扯出这么大的缺口,却恁的浪费!亏俺将你看作好汉,你就是这般报答俺的?!” 此地大约距离城墙根底大约还有五六十步,石敦重自然知道他的愤恨怒骂不会被卓鲁阿里听到,但他终究是难以抑制。 正当石敦重想要再次组织一波兵马冲过去的时候,却见城墙根底又有十几人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并且试图搭上云梯,再次攻城。 石敦重不由得立即振奋起来,浑然不顾刚刚还在痛骂:“阿里果真是我军好儿郎,实打实的一条好汉!” 有心腹谋克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大声喊道:“将军,咱们也上吧!” 石敦重立即点头:“俺在军议中已经当众许诺了阿里,为他的后继,自然也要说话算话。 撒八,你在此维持,俺带着俺的大旗登城。只要俺能站稳脚跟,今日事情就定了!” 大声命令了几句之后,石敦重立即带着自家大旗,扛着简易云梯,向城墙冲去。 得益于金军拔队斩的军法,当石敦重以行军猛安之身,亲自打着大旗登城的时候,他麾下金军无一不振奋异常,立即不计生死的跟着向前冲去。 但偏偏此时乃是登城之时,云梯也不是通天大道,所以大量难以登城的金军手持弓箭,向着城头抛射作压制。 刚刚打了一场小胜的忠义军猝不及防,立即又被抛射而来的箭矢压制了回去。 郝东来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虽然知道此时反击手段尽失,让如此多的金军登城,这段城墙就会失守,可他毕竟只是个屯军头子,身上也只有一层破皮甲,在这种情况下真的没有回天之力。 那名年轻的都头似乎也看出了郝东来的犹豫,点头说道:“郝大叔,你先带人撤吧,我们甲士还可以在此坚持片刻,你们不是对手的。 若是你有心,去城门楼处,坚守住高处,等待援军后就能夺回这段城墙了。” 郝东来顺着都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城门楼与城墙连接处有一处三十多级的台阶,如果彼处失守,就会让城墙上的金军攻入城门上的箭楼之中,将其中弓弩手拉入肉搏。 这必然导致一个严重后果。 若是让金军推着鹅车之类的大型攻城器械靠近了城门,那才真的是万事休矣。 “守住那个台阶!”年轻都头大声吼了一声,就带着剩余的十余名忠义军甲士向前迎战。 郝东来刚想要再言,却看到身后也有云梯搭到了城头,到底来不及问别的,带着二十余名乡人折身而去,试图守住台阶。 但这是徒劳的。当一名正经行军猛安以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亲自登城的时候,金军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是无比巨大的。 诚然,将领亲身冲杀在前实在是过于危险了,若是石敦重被阵斩,莫说他组织起来的这次攻势,就连今日北城的攻势都得停滞下来。 然而风险就代表着收益,当他真的带着自家大旗登上城头之后,在城北发动进攻的三个猛安齐齐振奋起来,攻势也随之更加猛烈。 城北的战况自然也被忠义军看在眼里,预定的旗帜被纷纷竖起。 “军辖!北城危机,要不要分一些兵马去支援!”城东与城北拐角处,刚刚将一波金军压下去之后,单定气喘吁吁的问向张安国:“已经是红旗了,那里快要坚持不住了。” 张安国身上甲胄上全是血色,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停战之后干脆瘫坐于地,闻言摇头苦笑:“个人顾个人吧。咱们这边也快要坚持不住了,且看中军那边还有没有余力。” 单定闻言同样苦笑:“守城哪里有个人顾个人一说?那面城墙破了,咱们这面城墙上难道还有活路吗?” 张安国闻言想了想,拄着长枪起身点头:“老单说的有道理,我带……” 张安国言语卡壳了片刻,看着周围同样几乎已经力竭的部下,沉默了片刻:“我带五十人去一趟,老单,这里也不容易。” 单定也只能叹气之后沉默以对。没办法, 在经历连番苦战之后,忠义军的预备队也几乎要被耗尽了,五十名甲士也已经是张安国最后的亲卫了。 就在张安国率军沿着城头一路扫荡之时,北城墙上的战况也变得艰难到了极点。 石敦重轻而易举的登上了城墙,随后仗着身披重甲,放肆砍杀起来。 卓鲁阿里半边身子都是血红色,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城根底下那堆死尸的,他的腿脚也在跌落的过程中摔伤,变得一瘸一拐,身上更是插着几支弩矢。 但他却还是保持了悍将本色,咬紧牙关,手持两把钢鞭,向守军身上砸去。 卓鲁阿里犹如疯虎一般,连续砸翻数名甲士,拼着肩膀上挨了一斧,用尽全力将身前一名年轻军官砸得头盔扁下,脑浆迸裂后,一头栽倒,再起不能。 忠义军虽然斩杀了这名凶暴的行军谋克,却也伤亡甚重,云梯上又攀上来十几名金军甲士,并且立稳了脚跟,北城墙全面告急。 纥石烈良弼望着城头上竖起的数面金国旗帜,双手不由得抓紧了马缰绳。 “再发五百人登城!将鹅车推过去,撞城门!” 纥石烈良弼的军令刚刚下达,就听得城头齐齐呐喊,一面魏字大旗自东向西,另一面稍小的张字大旗自西向东,沿着城头扫荡而来。 那面张字大旗还好,扫荡城头的速度比较缓慢,而那面魏字大旗的行进速度则要快速许多,沿途砍翻了两面在城头立足的金军大旗之后,余势未减,依旧向前猛扑。 纥石烈良弼深深呼吸之后,立即下达了命令:“让那五个谋克,从这个方向登城,堵住魏胜后路!” 军使立即前去传令,而已经蓄势待发的五个谋克迅速扛着简易梯子列阵向前,试图登城。 魏胜率领不到二百长刀甲士一路扫荡到城门楼附近,已经是气喘吁吁,手臂酸软。 在激烈搏杀之后,即便是以魏胜的勇力,也不得不掀开顿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以缓解阵阵晕眩感。 “元帅!贼人又上来了!” 魏胜刚刚想要缓口气,集结兵马后继续对前方二十余步外,那些打着‘石敦’大旗的金军甲士进攻,就听到身后有亲卫大声禀报。 魏胜拄着长刀,回头望去,只见又有一波金军甲士不计生死的登城,呼吸不由得又是一窒,并且陷入了两难之中。 那面‘石敦’大旗之下的数十名甲士已经沿着台阶攻上了城门楼,将几十名屯军民夫打扮的人杀得节节败退,而后续登城的金军则是已经有人零星爬上了城头,用随身携带的瓜锤与铁锏,将忠义军长刀甲士拖入残酷的近身肉搏战中。 形势危急到了极点,却也正因为如此,反而已经容不得魏胜多想。 “杀贼!”魏胜扬起长刀,美髯也随之飘动,丹凤眼圆睁,犹如关圣帝君下凡一般,狠狠杀向了刚刚登城的金军。 磨得雪亮的长刀轮转如飞,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见到这一幕的忠义军无不是士气大振,纷纷高呼杀金贼,与金军甲士展开了残酷的绞肉战。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仅仅二十步外的石敦重的注意,待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到那一片雪亮刀光之后,本能的有些畏惧。 这不是石敦重怯懦,而是一个武人对于危险的敏锐感知,使得他立即从身手与威势上判断出此人一定是魏胜。 而正因为石敦重还算是个合格的武人,所以他立即将畏惧压下去,并且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阿秃儿!折合!兀利!”石敦重大声呼唤着几名擅用弓箭的亲卫:“天赐良机!随我一起射死那使大刀的!” 数名踏在台阶上的金军闻言不敢怠慢,齐齐抽出弓箭来。 已经被逼到台阶最上方的郝东来见状大惊,不顾乡人们已经开始溃退,举着一面木盾向前冲去,试图将身前金军推下台阶。 但已经太晚了。 箭去如流星,在一片惊呼声中,十余支箭矢向着魏胜攒射而去。 多年的沙场征战使所带来的危险感知使得魏胜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绝大多数箭矢,却在转身之时,因为臂膀的伤口一阵酸痛,而使得拖拽大刀的右半身无力起来,终究没有全都躲过去。 看着扎在胸腹之间的三支箭矢,魏胜拄着长刀,单膝跪地,竟然一时间全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了。 “元帅!” “护住元帅!” 忠义军甲士皆是大惊,而石敦重遥遥听闻,却是立即振奋,举起手中硬弓大声说道:“杀魏胜者,石敦重是也!” (本章完) 第807章 辘轳剑折虬髯白 第807章 辘轳剑折虬髯白 魏胜拄着长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握住了插在腹部的箭杆。 时间仿佛在此刻减慢了无数倍,任由魏胜的思绪在时间长河中流淌。 女真重箭本来就是专门为破甲而生的,此时又是以不到二十步的近距离直直射来,魏胜身上即便有重甲,却也不可能完全挡住。 但要说重甲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最起码原本可以透体而过的重箭只有箭头穿过了盔甲,插在了魏胜腹部。 这……这不算是什么大伤。 魏胜喘着粗气,腹部的刺痛使得他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又清醒起来。 从军以来,大小百战,生生死死走过好几趟了,更重的伤也受过,甚至有过贯穿伤口,不也是活过来了吗?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然而当魏胜试图站起的时候,却又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他心中莫名升腾起一种惊异之感,又试了两次之后,脑中方才灵光一现,恍然大悟。 他已经老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披着单衣在寒冬的淮河中,监视敌情的壮士了。 人总归是要服老的,哪怕韩世忠又能如何? 当日那个在靖康大乱的时代中,凭借弓马娴熟,硬生生的从乱局中杀出来的大将,在绍兴和议之后,又能如何? 不也得是悠游林下,从此退出军务了吗? 韩王……韩王…… 解元……王胜……成闵……许世安……呼延通…… 刘大管……李火儿……鱼元……雷奔……周行烈…… 神武左军…… 那些死了的…… 那些活着的…… 许许多多人的身影浮现在魏胜眼前。 站起来…… 所有人如是说道。 阿胜,站起来…… “站起来……”魏胜看向了手中的长刀,喃喃自语,随后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力量,用力折断了箭杆,随后拄刀站起。 虽然魏胜脑中思维百转,但事实上,也只过了三个呼吸罢了。 原本有些慌乱的忠义军见到自家元帅仿佛无事,尽皆振奋,再次与金军互相厮杀在一起。 魏胜同样挥舞长刀,向四面斩杀,如果说刚刚他的姿态犹如关圣帝君再世,如今的行状就如同疯虎下山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站在台阶上的石敦重见状,刚想要继续射箭,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喊:“金贼!你张爷爷来了!” 张安国率领五十余亲卫甲士赶到此地,只是居高临下微微一扫就看出形势危急,也来不及列阵,直接亲身手持大斧扑了上去。 双方在城头上陷入了焦灼。 但是对于纥石烈良弼来说,这种焦灼反而是一种好事。 因为这已经代表着金军已经有能力将足够兵力投射到城墙上,只要再加把劲,就足以将守军彻底压垮。 此时此刻,纥石烈良弼如是想着。 此时正是未时三刻,乌云遮挡了半边天空,太阳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微微的凉风从北方吹来,将多日来的暑气一扫而空。 就在金军中军处气氛稍有缓和与振奋之时,一名军使沿着涣水上游飞奔而来,举着一面小黄旗直接来到纥石烈良弼身前。 军使刚刚勒住马缰,胯下战马就因为疲惫而摔倒在地,将军使甩了出去。 但军使却也顾不得狼狈,举着手中黄旗大声说道:“报左相!有骑兵从西北来!” 纥石烈良弼目光一凝,却在这关键时刻缄默不语,只是抬头看向了天空。 然而即便金国相公不问,却也有人想要知道军情。一名参谋军事焦急询问:“来了多少骑兵?” 军使满脸慌乱,却是摇头以对:“不知道,烟尘滚滚,漫山遍野。” 纥石烈良弼终于出言问道:“你可看清楚是谁的旗号了吗?” 军使点头:“俺家将军看得清楚,有飞虎大旗、刘字大旗、汉字大旗俱在,他让俺回禀左相……” 说到这里,军使在初秋的午后竟然打了个寒颤方才开口,语气中的颤抖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是刘飞虎子来了,刘飞虎子亲自来了!” 众人皆是呆若木鸡,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足足三瞬之后,呼吸的本能方才回到这些金军文武身上,一齐倒抽的凉气仿佛将周围空气吸干,随后众人皆是纷纷慌乱出言。 “怎么会是飞虎子,他不是在河北吗?” “魏贼即便派军使请了援军,又如何会这么快?飞虎子是飞过来的吗?” “咱们攻打山东贼不过十几日啊!河北难道已经全都……” “到底是不是飞虎子,可有人看清了?” 乱七八糟的嘈杂之声中,纥石烈良弼一声怒喝:“够了!” 众人纷纷噤声。 纥石烈良弼喘着粗气,环顾着那些目露惊骇之人,厉声说道:“这还有什么可争论的?无边无沿的骑兵最起码得有五千骑,北边能拿出五千骑来的还能有谁? 还能是迪古乃从关西杀回来了吗?必然是山东贼无误!” “换个说法,也必然只有飞虎子亲自领军,才可以让骑兵在这暑热中不顾伤亡,千里奔袭来淮北厮杀!” 当纥石烈良弼亲口承认了消息的准确性后,所有人却没有任何喜色,表情反而更加凝重甚至慌乱起来。 纥石烈良弼却不管这些,直接唤来了心腹亲卫:“你去告诉清臣,大营之中有两千骑一直养精蓄锐,就是为了今日。 我以大金左丞相的身份发布军令,让夹谷清臣率领这两个猛安,正面迎上去。 你再告诉他,飞虎子只是人却不是神,即便浑身都是铁打的,从河北长途奔袭而来,也会是疲累交加,此时正是唯一斩杀此人的机会!” “喏!” 亲卫立即拨马去找夹谷清臣。 纥石烈良弼随后看向了依旧在焦灼厮杀的城头,厉声说道:“攻城不要停!给老夫将魏胜压死!挽回大金国祚,就在今日了!” 所谓将乃军中胆,作为主帅的纥石烈良弼如此姿态,终于让周围人平静下来,随即文武官员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大部分人依旧是心怀忐忑畏惧,但还有一小部分人则是想着纥石烈良弼那番话。 若是真的将魏胜、刘淮二人全都斩杀在这涣水之畔,连绵数载的山东之乱岂不是就此平定了? 这个想法确实是有些异想天开,唯独却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因此,金军中许多人开始暗自期待起来。 而众人给予厚望的夹谷清臣乃是攻打西城的主将,所以他见到军使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半刻钟了。 待夹谷清臣听罢军情与军令之后却没有立即振奋或者踌躇满志之态,反而整个人都呆愣当场,脑中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我打飞虎子?真的假的? 不过夹谷清臣毕竟是金国数得着的大将,虽然被汉军殴打过好几次,却还是迅速意识到纥石烈良弼言语是十分正确的。 所谓五十里而争利者,必蹶上将军。 汉军奔袭千里,自河北而来,又如何不会疲惫?军心又如何不会涣散? 相比于汉军一路奔袭的辛苦,金军简直就相当于以逸待劳好不好! 不过就在夹谷清臣将攻城指挥权交给副将之时,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左相是什么时候获得军情的?” 军使慌忙说道:“大约是半刻钟吧!” 夹谷清臣脸色大变,大声对着亲卫说道:“快!随我去调兵!” 他有些慌乱的原因很简单。 金军是通过骑兵来传递消息的,军使探查清楚汉军情况之后,立即前来汇报,但是汉军同样也是骑兵,即便军使占着个单人行动便捷的便宜,却也终究不能彻底将汉军骑兵甩开。 换句话来说,仅仅是这不到一刻钟的耽搁,汉军很有可能就近在眼前了。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城头上正在奋战中的忠义军已经可以遥遥看到西北方的烟尘滚滚,与天边的黑云一起压了过来。 “呜……” “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随之而来的则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隆隆马蹄声。 城头上无论是金军还是忠义军全都暂缓了厮杀,向着西北方向望去。 “是……是大郎君!大郎君来了!” 不知道究竟是有人视力超群,真的看到了刘淮的旗帜,还是只是在为自己鼓劲,总之,震天的欢呼声从城头响了起来。 原本士气已经极为低落的蕲县守军再次振奋起来,整座城池犹如重新活过来一般,开始对登城的金军展开反攻。 听着前方逐渐轰然的马蹄声与后方响起的欢呼声,夹谷清臣心中慌乱,却还是强自稳定心神,率领两千生力军甲骑陆续出营,并在北营与西营的结合部开始列阵。 “不要怕,飞虎子即便真的肋生双翅,飞上千里也只剩下一口气了,只要迎面冲过去,就足以取得大功!” 夹谷清臣不断与惴惴不安的行军猛安、行军谋克们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同时看向了汉军骑兵杀来的方向。 游骑探马已经派出,若是能拖延一二是最好的,就算不能拖延,也能探查出汉军究竟是何等状况,到底是不是外强中干。 然而见到那面飞虎大旗一刻不停的越来越近,夹谷清臣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出营列阵的金军甲骑,福至心灵,立即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重大错误,不由得再次慌乱起来。 这时候……怎么能停呢?! (本章完) 第808章 只恨汉家多苦战 第808章 只恨汉家多苦战 汉军甲骑的情况与纥石烈良弼说的一模一样,在经历千里奔袭,外加今日百里奔袭之后,不是神仙更没有肋生双翅的刘淮也是疲惫至极了。 事实上,汉军甲骑的编制也已经完全散架,五十人队还能勉强维持一二,但百人都却是彻底散乱,更别说统领级的将领了。 第一批抵达战场附近的,也只有三百余飞虎甲骑罢了,而且都已经疲惫异常。 毕再遇浑身汗水如洗,勒住马缰绳试图整理兵马,却因为战马前腿一软而摔落下马。 虽然没有受伤,却也因为满地尘土搞得有些灰头土脸。 “大郎君,先缓一缓吧。”毕再遇吐出了口中尘土,气喘吁吁的说道:“我军实在是过于疲惫了。” 一向以镇定示人的刘淮此时双眼赤红,拎着长枪呵斥出声:“毕大郎,往日你说视我为君父,如今我的君父就在那座城中,危在旦夕,你让我如何能等?!” 毕再遇被当面呵斥,咬紧牙关,将身侧一名部下推下马去,随后翻身上马:“大郎君说的对,不过大郎君既然为我君父,末将自当为君父前驱!” 说罢,毕再遇一马当先,向着金军逐渐成型的大阵冲去。 刘淮大声下令:“姚不平,在此收拢兵马,其余人,随我冲!” “杀灭金贼!平定中原!” “杀!” 刘淮擎起了沥泉长枪,努力催动战马。 辛弃疾一言不发的拔出了两把重剑,紧随其后。 原本已经疲惫到昏沉落马的汉军甲骑见状纷纷跟随大旗向前。 一开始这可能只是按照平日里严苛训练而做出的反射性动作,但不过片刻,随着夹杂着湿气的秋风吹拂,喊杀声骤然剧烈,众人纷纷看到那面飞虎大旗狠狠砸进金军阵中,不由得皆是纷纷振奋起来。 “跟着大郎君!杀金贼啊!” “杀金贼!” 三百余汉军甲骑声势如同千军万马,纷纷合身陷阵而入,一时间竟然将迎战的数百金军冲得不能立足。 对于汉军甲骑来说,一路上的疲惫是存在的,非战斗减员也是存在的,士气随之有些低落更是存在的。 但连战连捷之下的骄横,未曾一败的过往,再加上刘淮自北伐以来,南征北战积累的威望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因此,当刘淮军政集团首领的身份,亲自冲杀在一线的时候,所有汉军都会榨出身上最后一点力量,随之奋勇向前。 而与之相反的则是金军瞬间变得胆寒起来。 金国如此多威名赫赫的名师大将都败在了刘淮手下,金军中私下流传的消息中,已经将刘淮当作了鬼神一般的人物。 尤其当这面飞虎大旗猛然扑来之时,金军从行军猛安到小兵剌子,心理上无一不矮一头,虽然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但在汉军一冲之下,军心立即就不稳当起来。 “毕大郎,退下!”刘淮见到毕再遇的攻势受挫,立即上前接过冲锋位置,沥泉长枪四面乱砍乱砸,在怒火的加持下,这杆传承自岳飞的兵刃再次渴饮胡虏之血,枪下竟无一合之将。 辛弃疾手持重剑,护在刘淮侧翼,重剑上下翻飞,将贴近作战的金军砸落下马。 双手重剑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马战兵刃,但如今正是短兵交接的破阵之时,倒也弥补了兵刃较短的缺点。 两名在天下都算得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放弃了一切手段,以纯粹武力冲杀在最前方,也让金军看到了一丝机会。 只要能拿下这二人,砍了那面飞虎大旗,这天下事岂不是就这般定了?! 事实上,不只是夹谷清臣有这般想法,金军出战的各级将领皆是如此想到,并且立即付诸行动,派遣精兵猛将前去围攻。 但事情吊诡之处就在这里了。 明明是以多打少,以逸待劳,然而金军就是阻挡不住刘淮推进,反而因为兵马的频繁调动,使得原本就已经被搅乱的大阵彻底混乱起来。 而在战场数百步以北,第二批成建制的汉军甲骑也赶到了。 然而其中不仅仅有飞虎军,还有近百骑乃是十余日之前方才投靠给刘淮的河北豪强。 “快!快!大郎君已然陷阵,有多少去多少!跟着那面旗帜,冲进去!”姚不平大声下令。 三百余飞虎甲骑不敢怠慢,换上主力战马,也根本顾不得找不到自家主将,只是看着都头旗帜,草草列成锥形阵后,就立即发动了冲锋。 而那些河北豪强将领却有些迟疑,乃至于惊恐。 为首的马彦章喘着粗气,左右看看自家乡人袍泽,又站在马上望了望在金军阵中来往奔驰的数面大旗,随即向姚不平高声询问:“姚将军,大郎君何在?” 姚不平正在汉字大旗之下收拢兵马,原本也没指望这些新归附的河北豪强,却也不能一言不发,直接再次指向了金军大阵:“马老五,你没看到吗?飞虎大旗就在阵中!” 马彦章的战马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有些不可思议的指向了前方:“姚将军,俺知道飞虎大旗已经陷阵,难道……难道大郎君……” 姚不平早就因为不能冲锋陷阵,只能在此整备兵马而感到有些焦躁,闻言直接不耐喊道:“马老五,你在质疑什么?难道以为我骗你吗?你且看看那面青兕大旗,那是辛五哥也入阵了。 若不是大郎君亲自上阵,以辛五哥的稳重,如何会如此行险?!” 马彦章的呼吸更加粗重起来,而那些河北豪强闻言皆是心思百转。 以刘淮所率的军政集团的实力,在以往乱世之中,此时就应该称王称帝了。 而刘淮竟然依旧带领甲骑亲自入阵,说好听点叫身先士卒,说难听点叫轻剽无前。 这要是中了流矢而死,在史书上会被笑话几百年的。 即便此番南下是为了救义父,却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吧?! 但是,不可否认的则是,当确切知道刘淮身先士卒入阵之后,这些刚刚归附,心思各异的河北豪强反而立即彻底畏服,并且跃跃欲试。 天底下数得着的贵人都在临阵拼命,他们这群乡野土豪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阿弥陀佛!”首先大吼出声的却是一句佛号。一名剃着光头的大汉大声说道:“如今正是俺们展示忠勇的机会,诸位勿要自误!俺法痴先去一步了!” 说罢,这名唤作法痴的大和尚就抄起长矛,带着几名同样光头的甲骑向前冲去了。 此次南下的河北豪强之间都互相熟识,知道法痴乃是五台山的跟脚,所以倒也没有意外。 马彦章从得胜钩上摘下长矛,奋力一举:“咱们河北儿郎如何能让方外之人来抢功,诸位,追随大郎君,杀金贼!” 说罢,百余豪强兵马甲骑全都冲了上去。 随着参战的汉军越来越多,夹谷清臣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剧烈。 他知道自己又犯错了。 不应该出营列阵的,不应该想个万全之策再前压厮杀的,而应该一开始就让甲骑迎上去。 能发五百骑就发五百骑,能发一百骑就发一百骑,怎么能呆愣的立在大营之前,等待汉军先手来攻呢? 面对飞虎子,即便夹谷清臣自己都是畏惧异常,更何况是麾下的那些将领,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打出威势,从而让后续兵马从容列阵,就等着被汉军将阵型扯烂吧! 此时此刻,随着乌云逐渐布满了整片天空,抵达战场的汉军越来越多,金军阵型也越来越乱,夹谷清臣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随我来!宰了飞虎子!” 夹谷清臣强自摁下恐惧,带着两百余甲骑,从正面迎了上去。 这番行动堪称正确至极,因为夹谷清臣自有总管大旗,在营前列阵的金军看到总管大旗向飞虎大旗冲去之时,原本已经散乱的金军瞬间有了目标,齐齐向着飞虎大旗杀去。 此时入阵的汉军甲骑不过千余,而且都是疲敝之师,形势一时间危急。 而在这关键时刻,北方又是一阵烟尘滚滚,一面白鱼符旗带着两千余甲骑赶到了战场左近,并立即开始换马冲锋。 辛弃疾遥遥眺望着这一幕,用罩袍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液,大声说道:“大郎,先缓一缓!援军已经来了!” 两人各自带着十余骑搅乱金军大阵,此时已经陷到了金军阵型最中央,几乎要被团团围住,所谓人困马乏,身陷重围,不外乎于是了。 但是刘淮却反驳了辛弃疾的说法:“五郎,此地乃是死地,所谓疾战则存,缓战则亡!正是应当奋起之时!” 辛弃疾只是沉默了一瞬,就立即点头:“大郎,你说该怎么办?!” 刘淮抬头看着那面逐渐靠近的夹谷大旗,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我认得此人,乃是夹谷清臣,只要斩了他的大旗,金贼必然不能坚持!” 辛弃疾甩了一下双手重剑上的血迹,看了看身后的近四十名甲骑:“贼军二百甲骑,我军只有四十……” 辛弃疾说到这里,只是顿了顿,脸上就同样浮现出了狞笑:“不过,一汉当五胡,足够了!” (本章完) 第809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上) 第809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上) 夹谷清臣的突进自然不是一帆风顺的。 如今金军的阵型已经完全混乱,基本上处于队自为战乃至于人自为战的局面。 往日只要鼓声与号角声就能让友军让开前路,为冲锋开辟前路,但如今就得需要有人上前呵斥才行。 这极大的拖慢了夹谷清臣的行军速度,也让刘淮看到了战机。 夹谷清臣刚刚驱散开身前一批乱军,还没有将提起马速,就突兀见到飞虎大旗迅速靠近。 夹谷清臣立即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刚刚想要躲避一二,他又迅速想到自己作为全军指挥的身份,知道自家大旗偏转会有何等灾难性的后果,只能咬牙坚持住岿然不动。 “飞虎子来了!准备迎敌!”夹谷清臣大声下令,还能接到军令的二百余甲骑迅速向前,试图从侧翼援护自家将军。 可下一刻,飞虎大旗再次陡然加速,与那面青兕大旗一起,向前压来。 “你毕爷爷来了!金贼,受死!” 当先杀过来的乃是一名挥舞长斧的年轻小将,头盔之下的面孔明显还有些稚气,却不耽搁此人勇力惊人,在马上将长斧这等重型兵刃挥舞得上下翻飞,将前去阻拦的数名甲骑砸落下马,并沿着战阵的空隙一路杀了进来。 夹谷清臣认得此人,乃是刘淮的亲信将领毕再遇,心中恐惧感稍退之后,立即端坐马上,长刀急速出手,迎面砍向了毕再遇的脖颈。 毕再遇却似乎毫不在意,长斧一转,同样奋力劈下。 长刀与长斧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巨响,散落的火星还没有飘散,毕再遇就已经与夹谷清臣错身而过,再次顺势变招,用长斧柄将右侧的金军捣落下马之后,一刻不停,向后杀去。 “不好……大旗……”夹谷清臣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酸软无力感,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却根本来不及回头。 因为那面飞虎大旗已经携带着风雷之势,沿着毕再遇劈开的通路,杀了进来。 长枪如龙,伴随着矛头如电刺来的还有一句哈哈大笑:“夹谷清臣,还记得你刘爷爷吗?” 一日之内多了两个爷爷,夹谷清臣自然愤怒异常,然而他近距离看到刘淮那张狞笑着的脸后,心中立即又畏惧起来。 夹谷清臣虽然今日当了两次孙子,却已经挨了汉军三次毒打,而且每一次都是险死还生,早就有心理阴影了。 因此,当沥泉长枪当胸刺来之时,夹谷清臣只能用怒吼来驱散心中的恐惧,手中长刀却反射性的做出了最保守的应对,将长枪格挡开来。 虽然一击未能得手,但刘淮却没有在意,双马一错间,顺势用枪尾在夹谷清臣背后捣了一下,随即一刻不停,挥舞长枪将金军亲卫扫落下马,继续向前冲锋。 夹谷清臣双臂已经彻底酸软,背后又遭遇重击,虽然有重甲防护,却还是觉得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更糟糕的是,数次巨力通过马镫传导到战马身上,使得战马力气也使差了,唏律律的嘶鸣着踉跄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当夹谷清臣眼前发黑的症状稍稍缓解之后,只见一名手持两把长度惊人大剑之人已经来到身前,双剑如彩练当空,奋力劈下。 “这是……大青兕……” 夹谷清臣将长刀奋力举起之余,脑中闪过了这番念头之余,却又莫名有种荣幸的感觉。 能被汉军三名顶尖悍将车轮战,哪怕到了阴曹地府,见到幽都王也是足以吹嘘一番了。 且不论这是不是夹谷清臣有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只觉得胳膊一酸,胯下一空,眼中景色就天旋地转起来。 辛弃疾奋力一劈没有直接将夹谷清臣了断,而是将其连人带马砸翻在了地上,随后再也不管其余,带着十余名亲卫践踏而过。 十余步外,护卫夹谷大旗的数名金军在刘淮与毕再遇的联手之下,很快就被斩杀一空,辛弃疾赶到之时,顺势就将大旗斩断。 “大郎君,这斩将夺旗之功,就让与我吧!” 辛弃疾哈哈大笑出声。 刘淮此时自然也不需要这等功劳来彰显自己的权威,只是微微一笑,随后就让亲卫摇动飞虎大旗,吹响号角,以此来聚拢兵马。 夹谷清臣作为主将,虽然被战马轮番践踏之后依旧还没有死,但彻底失能却是免不了的。 尤其当他的大旗也被斩落之后,混乱与恐惧犹如水中涟漪一般扩散开来,伴随着成建制的两千余汉军甲骑迎面碾来,出营作战的两千金军甲骑终于支撑不住,溃散开来。 可偏偏此时西北两面都是汉军,南面是涣水,只有东面金军大营一处活路罢了,溃军根本就是无从选择,只能沿着刚刚出兵的路线,又冲回到了大营中。 这不仅仅引发了金军大营的巨大混乱,更是将试图出营支援的金军给冲散了。 张白鱼原本应该统率中军,缓步推进的,然而他见到刘淮已经入阵之后,立即就什么都管不了了,第一时间来到了刘淮身前。 让主君身犯险境,按照政治惯例,无论后来者是为了表忠心,还是真的担心主君安危,都应该通过攻击随行之人来表明立场的。 正当张白鱼喘着粗气,盯着辛弃疾,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刘淮直接下令:“张四郎,你带着所有兵马,压进金军大营之中。知道该如何去做吗?” 张白鱼虽然同样疲惫,却还是要比刘淮体力充足的,立即点头以对:“大郎君放心,我杀进去之后立即西面放火,一定要让金贼大乱起来。” 刘淮点头,却又摇头说道:“不止如此,金贼的精锐都是骑兵,既然步战攻城,战马必然在营中。 咱们的战马都疲惫了,你入营之后,分出妥当人手,将他们的战马夺过来!我军恢复两日,就能再次作战!” 听到一半时,张白鱼就恍然大悟,到最后更是兴奋起来,俊俏的脸上全是跃跃欲试。 人可以忍耐饥渴与疲劳,但是战马不成,这种有些智慧却不那么聪明的生物在疲惫之后,是真的会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的。 而汉军长途奔袭而来,最大的损耗也就是战马了。 刘淮的这种方法,堪称贫富相济,两难自解。 “遵命!”张白鱼刚要拨马离去,却听到刘淮继续下令。 “至于你张四郎,我要求你一刻不停,凿穿金贼营地,冲到城下,告诉金贼,还有蕲县中的所有人,援军已至,我军必胜!” “遵命!” 张白鱼的声音更加高昂,随后让亲卫吹响号角,擂响战鼓,亲自打马向前,压着金军溃军冲进了金军大营之中。 刘淮对毕再遇说道:“毕大郎,你且去收拢战马,在此歇息半刻钟,咱们也出发!” 与此同时,纥石烈良弼看着倾倒的夹谷大旗,倒也没什么多余姿态,只是微微一叹罢了。 而其余人则没有纥石烈良弼的好涵养,纷纷惊慌失措起来,有些参谋军事干脆直接翻身上马,向着外围狂奔而去,也不知道要逃往哪里去。 没有任何人阻止,因为到了此时,就算是纥石烈良弼的亲卫也都是慌乱异常,根本顾不得逃人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纥石烈良弼的军令,而他却仿佛同样懵了一般,一言不发。 城下尚且如此,已经登上城头,看得更高更远的金军就更不必多说了。 汉军甲骑虽然因为长途奔袭而掉队了许多人,无法在一开始就形成摧枯拉朽般的合力,却造成了西北方烟尘不断,给了城头金军一个援军无穷无尽的错觉,让原本已经占据上风的金军无比慌乱,他们纷纷放弃登城,沿着云梯又爬了下来。 而当这些退回来的兵马跟后续准备登城的金军交流完军情之后,恐慌立即犹如瘟疫一般传播开来。 完颜璁并没有如同石敦重一般登城,所以他来的最快,见到纥石烈良弼之后直接拱手说道:“良弼相公,大局已然无救,撤军吧!” 纥石烈良弼依旧从容,点头以对:“我这几日架设浮桥就是为了今日这般情况,你带着兵马先行撤退吧。” 完颜璁没有想到纥石烈良弼会如此轻易答应撤军,当即就要应诺,然而随即巨大的恐惧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撤退倒好说,可又能往哪里撤呢? 仿佛知道完颜璁所想,纥石烈良弼随即吩咐道:“先回蒙城凭借城墙休整一二。” 完颜璁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慌忙点头应诺,然而他拨马离开两步之后,又回头再问:“左相,我走了谁来殿后?” 纥石烈良弼转头看向已经逐渐火起的大营,在逐渐扩大的喊杀声中含笑说道:“自然是老夫来殿后。” 完颜璁张口欲言,想要自告奋勇,然而大势崩塌之下,也不是每个人都敢于逆流而上奋发赴死的。因此完颜璁也只能再次默默拨马转身,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纥石烈良弼对着周围的参谋军事说道:“你们也走吧,如果能辗转回到辽东那是最好的,若是不能,暂时去蒙城躲避一二也好,投了汴梁也罢,都随你们了。” 周围充当参谋军事的文武官员倒也没有废话,少部分人还拱了拱手,大部分人干脆就是一哄而散,颇有树倒猢狲散的行状。 不过纥石烈良弼身侧充当亲卫的族兵此时虽然同样慌乱,却还是保持了某种安静,等待着这位纥石烈部族长的决断。 纥石烈良弼此时却又沉默下来,只是抬头望着城头上的魏字大旗,任由身上罩袍在北风中上下翻飞,依旧是一副宰相好气度。 (本章完) 第810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下) 第810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下) 随着汉军兵马的陆续抵达,金军终于陷入了自下而上的总崩溃。 其实到了这种程度,汉军甲骑所造成的伤亡也并不是很多。 因为这毕竟只是骑兵对骑兵的击溃战,除非有地形方面的因素,否则不可能造成一瞬间的大量杀伤。 不过汉军有自己的记功账本,金军心中同样有自己的小九九。 在金军上下看来,在正式攻城之前,长途奔袭而来的这一万五千精锐已经由于连番苦战而有了两千余伤亡的减员,开始围城之后,又不得不分兵去周围要地,以作防备。 也就是说,金军是以万人兵马展开的攻城,这时虽然已经对忠义军造成了极大的杀伤,却还是在随后的攻城作战中伤亡惨重,又是千余伤亡,攻城兵力也显得有些紧巴起来。 也因此,夹谷清臣所率领的那两个猛安真的是全军最后的生力军了。 然而这支兵马却被汉军摧枯拉朽的打败不说,连大营都快被杀穿了,这让金军如何能维持的住? 多日以来的疲惫、伤亡所造成的军心动荡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金军的溃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回到现在,虽然金军从整体上来说不妥当,可终究还是有几个想要做事的将军的。 第二个来到纥石烈大旗之下的乃是石敦重,他浑身上下皆是血色,气喘吁吁的问道:“左相,山东贼援军来了,你快快率军撤吧,俺来殿后!” 纥石烈良弼仿佛也在等待此人:“石敦重,可曾将魏胜斩杀?” 石敦重摇头:“俺只是射了几箭,不过这老贼身上甲胄厚重,应该无甚大碍。” 纥石烈良弼长叹一声,随后终于颓然起来:“这八成就是天意吧,石敦重,你先走吧,本相在此坚持一二,浮桥这端还是得有人把守的。” 石敦重同样颓然,不过片刻之后,却又立即振作:“左相,山东贼……汉人势大,我军连番战败,已经没有俺们这些武人的用武之地了,若是想要保全国家,终究还是要靠相公这般的宰执。相公且去吧,俺在这里坚守一二,断不会让汉人渡河!” 纥石烈良弼闻言上下打量了石敦重一番,随后缓缓说道:“不意老夫也有走眼的时候,竟然将你看成了个粗鄙武夫。” 石敦重摇头以对:“相公说得对,俺的确只是个粗鄙武夫罢了,现在也依旧是。不过这大金国到了如今这地步,归根结底不就是俺们这群武夫打不过汉人所至的吗?既然如此,自当以死谢罪,到了地下之后,也好跟太祖他老人家请罪。” 见纥石烈良弼还要再言,石敦重反而不耐起来,对着纥石烈良弼身后的亲卫说道:“纥石烈拔速,你还等什么?等着良弼相公在此丧命吗?!” 说着,石敦重将纥石烈良弼的马缰绳夺过来,牵着塞到纥石烈拔速手中:“快走!俺尽量拖延一二!” 纥石烈拔速见自家族长没有说话,也就抓着马缰绳,咬牙离去了。 纥石烈良弼摊手沉默片刻,对石敦重正色说道:“本相自当给你个说法的……无论你我生死到底如何。” 石敦重只是胡乱点头,夺过纥石烈大旗之后,在原地站定,不再理纥石烈良弼,转而大声下令:“传令各部,向俺这里集结!” 且不说石敦重的豪勇行为究竟起到了何种作用,最后一名方面大将完颜乞哥并没有在乱局中枯等军令,而是让副将率军去浮桥的同时,亲身率领数百甲骑,冲进了营寨,一边凭借着地形来阻拦汉军,一边下令放火烧毁辎重粮草,试图用这种方法来阻拦张白鱼进攻的脚步。 如果从事后来看,完颜乞哥的确是成功了,他让一些原本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的金军渡过了浮桥。 但是具体到眼前之时,却不耽搁张白鱼瞬间暴怒,只觉得这伙子金贼真的是胆大包天,见到自家旗帜之后竟然不逃,反而敢搞三拈四,如果放过了此人,岂不是说明他张白鱼名声不够响亮,战绩不够骇人吗? 老子没杀这么多金军之前,不能令人望风而逃; 杀了这么多金军之后,依旧不能令人望风而逃。 这么多金军不就白死了吗?! 怀着这种毫不讲理的心思,张白鱼带着几十名亲卫,向着完颜乞哥杀去。 结果自然是毫不令人意外,金军本来就是大败之时,完颜乞哥能拉出这么一支兵马已经算是能力超群了,最多也就是牵制罢了,却又如何能真的能正面与张白鱼率领的汉军厮杀? 哪怕人数多十倍也不成! 交手不过片刻,完颜乞哥就被张白鱼打得狼狈而逃。 至此,金军彻底无救,大部分人向着涣水浮桥逃去,小部分人则是知道,再宽阔的浮桥也无法经得住成千上万人一齐通过,所以干脆四散而逃。 在这一片混乱中,刘淮带着自家的旗帜来到了城下,寻着魏字大旗所在,勒马驻足大声呼喊:“父亲!父亲可还安好?!” 片刻之后,魏胜方才扶着女墙探出头来,咧开嘴笑道:“老夫无妨,正待大郎再立奇功!” 刘淮见状长舒一口气,随后立即大笑说道:“父亲且在城头安坐,且看我等小儿辈破敌!” 魏胜同样在城头含笑点头,指了指西南方向:“彼处有几座浮桥,金贼必然从浮桥过河。” 刘淮知道魏胜站得高看得远,所以也不奇怪,直接一拱手说道:“孩儿这就去夺浮桥!” 说罢,换了新战马的刘淮片刻不停,带领数百甲骑,驱逐溃军,向着浮桥处压去。 且说,汉军甲骑皆是黑色甲胄,唯一不同的乃是普通汉军乃是黑色罩袍,飞虎军乃是红色罩袍。 其是时,天空乌云密布,日光金轮忽现;地上黑甲如林,点缀点点红斑。天上地下一起压来,犹如天神之威降临人间一般,令人望之肝胆俱裂。 石敦重同样恐惧,同样无奈,但是悍将本色还是使得其人站定脚步,聚拢甲士,准备在桥头前负隅顽抗,给袍泽争取逃出生天的机会。 随着浮桥越来越拥挤,不断有金军连人带马掉入涣水之中,甲骑身上往往有几十斤的重甲,一旦落水根本就是死路一条,只是在水面上挣扎了一下,就沉到水底。 这自然引起了金军的极大恐慌。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有序通过的话,很有可能会安安全全的逃出去更多人,一窝蜂的上浮桥,将浮桥堵塞之后,反而使得所有人都很难逃出去。 但人性就是如此,正如同如果金军此时集结兵马,与汉军正面厮杀的话,胜负犹未可知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身边袍泽此时绝对不会去做这件事,以至于大军明明还有反击的手段,却如同丧家之犬般被四面溃逃。 有许多金军甲骑见到浮桥上的惨烈模样,有的直接四散而逃,试图从南北方向找到出路;有的则脱下浑身重甲,光着膀子浮马渡河; 还有少数格外悍勇之人,不想要如此窝囊的死在水里,也不想在山东汉军势力范围内寻找一二分活下去的机会,干脆聚集在纥石烈大旗之下,以作最后的负隅顽抗。 刘淮一路驱逐溃军至此,见到石敦重所坚守的纥石烈大旗,还以为纥石烈良弼依旧在此处,当即指挥兵马开始进攻。 所谓人一拼命,鬼都害怕。 石敦重已经彻底放弃了逃生的机会,带着一千多残兵与汉军对攻。 偏偏因为汉军都是甲骑,又是长途奔袭而来,战过一场之后疲惫至极,一时间竟然难以攻破石敦重的阵型。 就在双方有些僵持之际,北风越来越大,天空中的雨水终于落下之时,魏郊、周行烈、董成等人也终于赶到战场,并且在接到刘淮命令之后,立即清扫战场之余,集中了全军的神臂弓手发到了刘淮处听令。 虽然这些二线部队总共也只有五百多把神臂弓,却也已经够用了。 刘淮不顾大雨落下,下令神臂弩手在甲士的掩护下,对着金军抵近攒射,很快就让金军阵型出现了个缺口。 随后少数手持重型兵器的汉军甲骑下马步战,沿着金军阵型缺口处冲杀进入,将金军阵型进一步撕裂。 张白鱼瞅准机会,让甲骑四面牵扯敌军注意力,而他则是带着数十人蹈阵而入,直接冲倒了那面纥石烈大旗。 张白鱼没有在大旗之下发现一名看着像是金国宰执的文士,却也没有恼怒之意,只当这厮已经提前逃了。 身为东平军的总管,张白鱼也有了一些全局观念。他并没有扛着大旗回去邀功,而是继续生穿硬凿,穿过乱军,来到了浮桥边上,并且与那些准备毁坏浮桥的金军厮杀在了一起。 就这么耽搁的工夫,汉军已经发动了总攻,将金军这支最后的成建制兵马彻底击溃。 “不降则死!” “不降则死!” 随着大量屯田兵的抵达,刘淮立即将收拾残局的工作交于董成,随即打起旗帜,带领甲骑向浮桥而去。 在逐渐扩大的雨势中,三千余汉军甲骑渡过了浮桥,开始对金军残部展开追击。 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的,逃出去的最起码有五千精锐甲骑,平日想要击败他们,总得付出一点工夫,现在正是天赐良机,就看谁能忍住这一口气了。 追击了不到五里,刘淮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管崇彦率领五百甲骑在涣水西岸进军,他抵达战场的时候,金军已经开始渡河,军容也尚且整齐,因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进攻,而是远远坠着,时不时骚扰一波。 当先过河的完颜璁根本不敢恋战,只能率军向着蒙城狂奔,一追一逃之间,已经快奔出三十里了。 刘淮看着阴沉的天空,感觉着雨势渐小,心中立即下定了决心:“传令各军,能动弹的都追来!所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金贼主力都在此处了,只要将其覆灭,河南可定,这天下也就算是平定了一半了!” 说罢,刘淮继续向前追去。 不过又行进了二十里,天色将暗的傍晚之时,魏昌飞马寻到了刘淮,不顾周围军士众多,直接扑倒在泥地之中,嚎哭出声。 “阿兄快回蕲县……父亲……父亲不成了……” 刘淮仿佛没有听明白一般,在马上呆了片刻,抬头望了望天空,又与目露骇然之色的辛弃疾等人相视几眼之后,终于反应过来。 他随即勃然大怒,连马都不下,直接将魏昌踹翻到泥水之中,大声怒骂出声:“阿昌,你犯什么浑?!这种事情也敢拿来糊弄我吗?今日我在城下与父亲说话之时,还是清清楚楚,如何现在又不成了?!” 说着,刘淮竟然有气急攻心之态:“你莫不是收了金贼的钱财,想要诓我回军,让他们逃出生天吧?!” 众人皆是驻马,在小雨中变得更加目瞪口呆起来。 (本章完) 第811章 我与春风皆过客 第811章 我与春风皆过客 作为魏胜亲子,魏昌有可能收受金国财帛,从而以魏胜身体原因为理由,诓骗刘淮撤军,以此让金军残部逃出生天吗? 自然是没有可能的。 但说句大实话,此时此地,所有听到消息的汉军将领,无一不希望魏昌是真的猪油蒙了心,做出叛逆之事。 因为若是魏昌所言不假,那就意味着魏胜是真的不成了。 怎么会这样? 下午遥遥相见的时候,魏胜还是中气十足,在城头高声下达命令,怎么刚刚入夜,整个人就不成了呢? 然而在确定半身皆是泥水的魏昌并没有发癔症之后,在场诸将皆是彻底惊慌失措,刘淮掐着大腿,强自镇定下来之后,下令让呼延南仙来统领大局,继续追击金军,随后严密封锁消息,让各营主将全都回到蕲县。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雨势虽然已经不太大,却也是乌云密布,一行百余人举着火把,沿着原路返回,抵达蕲县的时候,也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而一进到城中,早就在城门处等待的董成只是躬身行礼,就泪如雨下,连一句话都难以说出口了。 刘淮见状,心中更加慌乱,根本来不及询问,直接在长街上驱马向着府衙处狂奔。 “大郎君来了!” “大郎君回来了!” “让路!让路!” 一路上不断有人通报,刘淮下马之后,一路狂奔,冲向了府衙后堂。 人群慌忙让开一条道路,让刘淮等人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舍。 待看到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魏胜之后,刘淮只觉得浑身气力都被抽走一般,两条健硕的大腿都有些酸软了。 此时,魏胜的衣襟被扯开,腹部的数个血口虽然已经被缝合包扎住了,却依旧在向外渗血,以至于整个床榻都已经被染成血色。 “父亲……” 听着熟悉的声音,魏胜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扯出一丝笑容,缓缓说道:“大郎你来了,我终于可以放心死了。” 此言一出,不仅仅魏家的三名兄妹皆是泪流满面,身处外围的汉军军将也都各自垂泪。 刘淮上前,跪倒在床榻前,握住魏胜伸过来的左手,却是咬牙对着身侧一人吼道:“老佟!我这些年来拨给你们多少钱粮?!为何……为何如今连个外伤都不能救?!” 佟医官同样老泪纵横,却只是缓缓摇头,也没有出言辩驳。 魏胜却用力握了握刘淮的手,艰难摇头说道:“不……不怪佟医官,我是在中箭之后,没拔……箭头,强行作战……内脏被箭头划烂了,已经神仙无救……不怪他的,不怪他的……” 魏胜虽然不知道医理,却终究是沙场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死人见得太多了,如同他这般因为内出血而死之人,他见了没一百也有八十了。 而刘淮听罢,知道即便以如今山东医学院的本事,也根本无法治疗这种伤势,心中更是大恸,终于忍耐不住,泣不成声。 魏胜则是强撑着一口气,轻声呵斥:“大郎,谁都可以哭,你却不能……却不能哭了。我走之后,所有人就全都靠你了……你……你不许再哭了……” 刘淮连连点头,却又如何能忍住呢? 魏胜叹了口气,强忍着胸腹间的疼痛,用力呼吸了几下,让思维变得稍微清醒后:“我……我有三件要事,要交代给你……” 刘淮用沾满泥水与鲜血的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咬牙忍住哭泣:“父亲请说。” 魏胜用力偏头,右手放开刘淮,伸向了魏如君:“阿君,你来……” 魏如君连忙上前,握住了魏胜的手。 然而魏胜却把魏如君的双手放在刘淮的手中,随后用大手将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包了起来:“大郎,阿君。这些年戎马倥偬,实在是……实在是耽搁你们了。 我死之后,你们……你们守丧一月即可……要马上成婚。阿郊,阿昌……” 魏郊与魏昌二人立即近前。 “跪下……跪下给你兄长磕头……” 二人虽然不知道原因,却也不耽搁他们立即照做。 但是汉军将领官员之中也还是有聪明人的,最起码辛弃疾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他虽然全身重甲,不能施全礼,却还是立即向着刘淮单膝跪地。 而张安国等人见状,同样是不敢怠慢,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浑浑噩噩,却同样都向着刘淮跪倒在地。 却听到魏胜缓缓说道:“所谓长兄如父,你们二人……以后要以父之礼事大郎,明白吗?” 魏氏兄弟此时也终于明白过来,立即向着刘淮重重叩首。 魏胜此举乃是亲自排除魏氏兄弟的政治遗产继承权,为的就是在他死后,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拿这二人的身份兴风作浪。 最终目的则是将自己所有的政治军事遗产完完整整的交给刘淮。 见刘淮忍耐不住,再次哭泣出声,魏胜也只能叹气说道:“第二件事,我乃是临阵斗死……怨不得任何人。 我死之后……万万不可铺张浪费,布匹都是能在冬日活人……活人的好东西,勿要全军缟素,只将我安葬在家乡宿迁即可……” “大郎,山东军政都是你主持的……不要因为我之死,而改弦易辙,半途而废。我看那个对待女真人的政策就很好……勿要……勿要因为我一人而更改。” 魏胜说到此处,只是盯着刘淮来看,刘淮也只能咬牙点头。 魏胜其实并不是在说浪费资源的事情,而是担心刘淮因为他的死而性情大变,起了将女真人全都杀光的心思。 不是说这样不成,而是因为军政大略是不能轻易更改的,尤其是如此重大转变,稍不留神就会引发全面的政治危机。 别的不说,那些已经打散编户齐民的猛安谋克户很有可能会再生乱的。 但从结果上来论,魏胜此时就是在替女真人求情,又如何不让刘淮悲愤难当? 见刘淮艰难点头应诺之后,魏胜却没有说出第三件事,而是闭上了眼睛,呼吸粗重了好久之后,方才拉着刘淮的手说道:“我曾经听闻过一个故事,说汉朝的时候,有个忠臣被宦官诬陷,将要被处斩之时,他对着儿子说道,我想让你当个好人,可我就是作好人的下场;我想让你当个恶人,可哪有父亲让儿子作恶的道理?” “当日这个故事只是一扫而过,今日我却终于体会到他的两难。” “我想让你当忠臣良将,可我就是忠臣良将,却落得如此下场;然而又有哪个父亲想要让儿子去做乱臣贼子呢?” 魏胜有些回光返照之态,声音也大了一些,如同辛弃疾等山东诸将皆是愤恨难当;而董成、周行烈等人则干脆悲愤交加,以至于用拳头狠狠砸向了地砖。 魏胜虽然是在金军猛攻之下身受重伤,可宋军不发援军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但凡宋军来上五六千兵马,牵扯住三四千金军,蕲县哪里会打得这么艰难? 更关键的则是,金军乃是敌人,用什么手段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宋国可是魏胜效忠的对象,魏胜自始至终没有缺过任何臣节,宋军为何见死不救?! 这些原本属于宋军的北伐军将心中都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而自古以来,叛徒从来都比敌人更可恨。 “大郎,之后的事情,为父管不了……管不了了,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许诺,若非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还是要对大宋保留一二,可好?” 魏胜拉着刘淮的手,言语中充满了哀求。 刘淮想说不,但看着魏胜的双眼,却是将话哽在了喉咙,终究还是流泪艰难点头。 魏胜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指向了靠在墙上的长刀。 刘淮会意,立即取过来捧到魏胜身前。 魏胜抚摸着长刀,精神也逐渐变得萎靡起来,喃喃说道:“大郎,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只有这一把刀罢了。而且……” 说着,魏胜嘴角扯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而且,这把刀也不是韩王赠给我的。” “这是一场大战之后,韩王损坏遗弃的长刀,被我从战场上寻回来了……我将其修复之后……逢人就说这是韩王所赠,以……以聚拢人心来北伐罢了……” “如今看来……我……我终究是配不上它……韩王……” 刘淮连连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喉头哽咽,竟然难发一言。 事到如今,谁敢说魏胜不是韩世忠的继业者?又有谁敢说魏胜不能与古今名将比肩? 魏胜放下了心中所有念想,抚摸着长刀,仿佛回到了往日的峥嵘岁月:“韩王……那是绍兴十一年……我们在楚州集结……韩王带着我们……北伐……” 魏胜眼中散发出希冀的光芒,手向前着天空伸出,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一般,声音也一时间变得高亢:“北伐!” 老人在最后一刻,混淆了现实与希冀。 然而这就是最后了。 魏胜伸出的手无力落下,睁着眼睛,喃喃自语:“……北伐……” 在骤然响起的哭泣声中,刘淮脑中一片空白,瘫坐于地。 他却是突兀地想到了数年之前,也就是绍兴三十一年的七月十八日的那个寻常晴天。 涟水城头,魏胜转过头来,笑着说道:“此去安定天下。” 随后,他就融入进了灿烂的阳光之中。 隆兴二年七月十五日,北伐初倡者,自岳飞之后北伐功业最盛者,山东河北两路义军元帅,忠义大军都统,宋国的忠臣良将魏胜战死。 时年四十五岁。 (本章完) 第812章 天与精忠不与时 第812章 天与精忠不与时 当刘淮回过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也就是七月十六日的清晨了。 多日以来的行军作战使得他也疲惫异常,昨日悲痛之下,几乎是晕厥了过去。 他从床榻上起身,又再次失神了片刻,方才强自握紧拳头,缓缓起身。 在屋子外间歇息的魏如君听到屋中的声音,立即起身,拿着干净的外衣来到了屋中,见到刘淮之后,眼睛立即又红了。 “阿兄……” 刘淮的鼻子同样有些酸涩,但他还是立即忍住了:“阿君,替我更衣。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魏如君扑到了刘淮怀里,再次痛哭起来:“阿爹……” 刘淮拍了拍魏如君的肩膀,咬牙说道:“阿君,你放心,父亲的仇我一定会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魏如君连连点头,不敢耽搁正事,立即开始替刘淮整理头发,披上外衣。 随后,刘淮直接拉着魏如君来到了府衙大堂之中,并且召集军将召开军议。 这一夜虽然汉军两位最高层一死一昏,但因为有辛弃疾这名汉军主将之一的存在,依旧将战事有条不紊的推进了下去。 很快,在蕲县中的文武官员就汇聚到了府衙之中。 刘淮恢复了平静,先是看向了魏郊:“阿郊,父亲虽然嘱咐一切简办的,咱们做儿女的却也不能一点都不尽孝,你与阿君一起,操持父亲后事。” 魏郊立即躬身行礼应诺。 “阿昌,你为父亲亲子,又从武事,当随我去手刃仇敌,以祭父亲在天之灵!” 魏昌也立即起身:“喏!” 刘淮继续问道:“昨夜可有军情送达?” 辛弃疾立即起身:“有的。 其一,梁远儿已经率领武成军在两日前抵达济州,我已经令军使传令,让他们加速南下。 其二,呼延南仙传来军报,他已经率领三千余甲骑围住了蒙城。蒙城中似乎不仅仅有金贼的左相纥石烈良弼,下蔡金军似乎也来了一部分。 其三,石琚石相公与陆先生传来联名文书,在前日夜间,河南汉儿军反正易帜,渡河攻打下蔡金军。仆散忠义撤退,这也与蒙城那边的情况对上了。” 刘淮缓缓点头:“五郎的处置都十分妥当。给梁远儿传信,让他不要继续走南清河了,武成军渡过黄河,从归德府到蒙城来。时间长一些没关系,但不要停。” “喏!” 辛弃疾心中一突,知道刘淮既然没有在淮北金军败退的情况下命令武成军转向汴梁,反而让他们继续南下,那肯定是要跟宋国算账的。 但是辛弃疾能阻止刘淮吗? 自然是不能的。 因为此时辛弃疾本身也是满腔愤怒,恨不得将见死不救的宋军全都斩杀。 然而无论是魏胜临终时的遗言,又或者是刘淮给魏胜的承诺,乃至于如今的天下大势,此时还没有到与宋国翻脸的时候。 说句实话,如果能覆灭金国,一统北方,宋国是无论如何都逃不了的,但如今就要跟宋国厮杀,岂不是给了金国喘息之机? 刘淮却没有管辛弃疾的心思,而是继续下令:“董成,周行烈,张安国。” “末将在!” “你们各自挑选出一千屯军作辅兵,其余人全都放归,勿要耽搁秋收。” “喏!” 这的确是应有之义,却让辛弃疾有些糊涂起来。 如果要与宋国厮杀,那么就不应该解散屯军辅兵;而若是不与宋国作战,武成军还来作甚? 辛弃疾也是由于连日作战,疲累得紧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很快,刘淮就下达了第三个军令:“传令给呼延南仙,让他围困死蒙城,务必不能让金贼逃出生天。我将亲率精兵前去支援。” “我将亲手手书一封给石相公,让他率陈州军来蒙城与我军汇合,五郎,你也当有所准备。” 辛弃疾这时方才恍然大悟。 刘淮调遣武成军南下并不仅仅是要与宋国论个高下,更是要彻底将陈州军压服,恩威并施,从而让河南数州归心。 刘淮几句命令下达之后,言语中有些干涩:“至于我父的讯息……终究是瞒不住的,先向石琚、下蔡虞允文、河北何长史、济南李通李相公处发信,让他们有所准备。” 刘淮说罢,抬起通红的眼睛:“各司其职,无论罪魁祸首是金人还是宋人,谁都逃不掉!” 众将精神一振,纷纷应诺。 有了刘淮作为主心骨,汉军纷纷行动起来,向着蒙城扑去。 蒙城中的金军也发现了事情不太对,试图突围,却又被愤怒至极的呼延南仙带领甲骑打了回去。 这一日没有突围成功对于金军来说是极为致命的。 因为在七月十七日,刘淮就率领汉军主力抵达了蒙城,并且着手建立围城营地,大有围攻城池的架势。 这引起了金军的极大恐慌。 因为蒙城中已经没有什么粮食了。 说起来,这还是金军自己造的孽。 他们将蒙城百姓征发为签军发往前线,既是为了给下蔡金军找炮灰,又是为了能够悄无声息的屯兵,以达到对魏胜突袭的突然性。 也因此,此时蒙城几乎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城。 而府库与百姓手中的粮草,也早就运到了蕲县大营之中。 后续粮草还没有运过来,就被张术在陈州截住了,以至于此时蒙城竟然是府库空空。 近万大军猬集于此,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哪里能拖得起? 然而随着汉军数量越来越多,已经成为溃军的金军终究是不敢出城奋力一搏,只能在城中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夜间,就当刘淮亲笔写就的文书传达到了石琚手上时,魏胜的死讯也终于被虞允文知晓了。 “我不信!” 帅帐之中一声高亢的怒吼,让刚刚抵达帐外,准备汇报军情的李显忠停住了脚步。 不过作为统军大将,李显忠还是有些担当的。 他立即唱名而入,却见到帅帐之中一片狼藉,虞允文披头散发的站在帅帐中央,手握着一封文书,咬牙怒吼,仿佛如同疯癫了一般。 “我不信……” “我不信……” 见到往日十分有涵养的虞允文竟然是这般姿态,到最后竟然颓丧到委顿于地,喃喃自语的地步,李显忠也不由得惊骇起来。 他连忙上前,夺过了虞允文手中的文书,只是扫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魏胜死了。 那头猛虎的唯一软肋死了。 而且是因为宋军相距区区百里,明明有能力救援却没有发兵而死的。 李显忠一时间心乱如麻,却听到身侧竟然有哭泣声。 他慌忙转头看去,只见虞允文已然泪流满面,不禁连忙开口:“虞相公不必如此,刘大郎即便来了也是连番苦战的疲弊之兵了,我军又如何会怕他?” 虞允文却只是闭目痛苦摇头,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打湿胡须:“我不是畏惧刘大郎,而是魏公……” 说着,虞允文用双手捂住脸:“我与魏公神交已久,却只是在书信上作往来,我们二人一南一北,天高路远,虽然是同志,却终究还是未能得见。 如今想要追忆魏公,却连其人长相都不得而知,心中想要哭一次,却不知道对谁而哭,这是何等催人心肝?!” 说罢,虞允文再也坚持不住,哭声更甚,以至于嚎啕。 李显忠虽不至于如同虞允文那般,与魏胜惺惺相惜,但同为忠于大宋之武人,兔死狐悲之下,又如何不会黯然神伤呢? 一将一相在帅帐中颓然许久,还是虞允文最先振作起来。 “要出事,要出大事,刘大郎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李显忠点头以对:“这是自然。不过在末将看来,刘大郎将华夷之辩看得如山一般重,是绝对不会在金贼未灭之前就来攻打大宋的。” 虞允文摇头以对,连连叹气,却也是不置可否。 李显忠此时终于想到了自己前来禀报的要事:“虞相公,陈州军似乎有些异动,派遣兵马向东去了。” 虞允文:“倒也不奇怪,刘大郎既然已经到了,这些河南汉儿自然是要去表忠心的。” 李显忠:“可这么一来,刘大郎岂不是要鲸吞河南河北?往后谁还能当他一击?” 虞允文瞥了李显忠一眼,随后说道:“那你想如何去做呢?” 李显忠哑然。 是啊,他又能做什么呢? 理论上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趁着淮北汉军人数较少,外加已经疲敝至极的机会,直接以大军攻去,斩了飞虎子的脑袋,大事就定了。 然而且不说这样做的政治风险,就说真要打起来,陈州军是肯定要参战的,到时候双方兵马总数就差不多了。 没有人数优势的野战决战,宋军真的能打过汉军吗? 见李显忠不说话了,虞允文叹了口气,随后从李显忠手中拿回了文书:“将此封文书抄录一遍,派遣使者去陈州军大营,将其交给陆相公。” 话声刚落,就有军使唱名而入。 军使进入帅帐之后,虽然被满帐狼藉吓了一跳,却不敢耽搁正事。 “虞相公,陆相公有言语送来。”军使咽了咽吐沫方才说道:“陆相公已经知道魏公之事,此时正在跟着陈州军前锋兵马一起去蒙城见刘大郎,希望能挽回一二。 陆相公还说了……” 见到军使犹豫,虞允文摇头说道:“无非就是骂本相两句,难道我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吗?” 军使却依旧犹豫了片刻,方才咬牙说道:“陆相公说了,此番大宋平白没了三成国运,他是痛彻心扉的。只是不知道虞相公作为大宋北伐实际上的主帅,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是千古罪人?!” 军使说完之后,立即就有拔腿逃跑的冲动。 然而虞允文闻言却根本没有发怒,只是挥手让军使离开,一言不发起来。 (本章完) 第813章 壮志病来消欲尽 第813章 壮志病来消欲尽 当陈州军全军拔营向东时,已经是七月十八日了。 而此时,陆游也跟着陈州军的千余先头兵马赶到了蒙城之下。 直到驻马之时,陆游方才察觉到手心有些疼痛,低头一看,却发现一路上死死握着牛皮马缰,双手都被割出血来。 但陆游却是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甩手,就跳下战马,急匆匆的向汉字大旗之下的帅帐处奔去。 虽然如今陆游几乎是心丧若死,却还是抱有微弱的一丝希望。 万一魏胜只是重伤,百里传讯出了岔子呢? 万一这只是某种稀奇古怪的计谋呢? 万一是传令军使来路上不小心跌破了脑袋,彻底疯掉之后胡乱篡改了军情呢? 然而当陆游踉跄着冲进帅帐中,看到浑身缟素的刘淮与魏昌兄弟二人,立即万念俱灰,几乎是站都站不稳了。 辛弃疾连忙上前将其扶到座位上。 陆游没有哭泣,甚至表情都已经彻底瘫痪下来,只是犹如痴傻了一般,呆呆的看着刘淮。 刘淮却也令人意外的没有言语,也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陆游。 二人目光交汇,竟然俱是一时无言。 真的是无话可说。 陆游此番南下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能拉住宋国,不计一切代价要保住魏胜吗? 可如今魏胜战死了,而且是宋国援军未至的情况下战死的,陆游还能说什么呢? 同样,刘淮也终究不能指责陆游。 因为他并没有极其巨大的权力,而且一路奔波,冒死突围,催动陈州军反正易帜也是实打实的。 唯独想不到纥石烈良弼拼命催动金军不计生死的攻城,以至于所有人都晚来了一步。 如果金军中间停止攻城,休整上一两日,可能如今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所谓时也命也,两人终究只是相对长叹罢了。 良久之后,还是刘淮开口说道:“陆先生一路疲累了,先回蕲县休息吧。我父此时停灵在蕲县,陆先生可先去祭拜。” 陆游突然咬着牙,望着蒙城城头说道:“金贼的那什么狗屁左相,是不是就在城中。” 刘淮点头:“这是自然,这几日捉了不少逃出来的金贼,拷打一番之后,尽是说纥石烈良弼出现过数次,以鼓舞全城士气。” 陆游攥紧拳头,感受着掌心清晰的疼痛,低沉着嗓音说道:“这个人,让我来亲手杀了,如何?” 刘淮再次看了陆游许久之后,方才缓缓点头:“到时候就有劳陆先生了。” 陆游闻言却没有欣喜之态,却仿佛被抽干力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悲从中来,终于掩面低声哭泣起来。 而此时帅帐之中,无论是参谋军事还是说前来禀报军情的将领,表情皆是变得复杂。 作为北伐军元老骨干般的人物,陆游在山东的地位自不用多说,虽然权力被刘淮压制,却终究是山东义军中权势前五的存在。 山东义军中的官员虽然因为陆游的立场问题,与他有些隔阂,却也保持着极大尊重。 但现在算什么? 宋国竟然连魏胜都见死不救,这让汉军上下无一不对宋国咬牙切齿,连带着对陆游的感情也怪异起来。 这时,在帐门外等待许久的郭庆之终于得以唱名而入。 郭庆之作为前锋,石琚自然也是要将事情跟他交待清楚的,因此他见到刘淮全身缟素倒也没有奇怪,只是抬眼微微扫了一眼,就不顾全身重甲,直接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末将郭庆之,参见大郎君!” 刘淮遥遥虚扶:“郭将军请起。” 郭庆之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态:“末将不敢!” 刘淮叹了口气:“郭将军,我从河北一路长途奔袭而来,又恰逢我父亡故,正是心神俱疲之时,难道你还想让我亲自去扶你吗?起来说话。” 郭庆之闻言终于起身,却始终低头。 刘淮却没有立即说军事,而是说起了家常:“郭安国是你何人?” 郭庆之心中一突,也不敢隐瞒:“正是族叔。” 刘淮点头:“郭安国此时乃是我军锦衣卫中的校尉兼参谋军事,有过中等立功表现,也算是在我军中有了个正经官职,你也当自勉。” 郭庆之闻言长舒一口气之余,作感激涕零状,再次跪倒在地。 郭安国乃是经年的金军宿将,当了数年的武捷军总管,更是郭氏分支的族长。 此时即便没了军权,但既然已经走到了正经路子上,刘淮但凡还想要往幽燕打,就一定会用郭安国的。 郭庆之也可以顺势在汉军中立足。 “起来说话。” 刘淮再次下令,随后淡淡说道:“跟你说这件事,不是给你找个后台,而是想要告诉你,汉军自有法度,只要立功,就会一视同仁,绝不偏颇!” 郭庆之刚刚起身,闻言想要第三次下跪,却听到刘淮继续问道:“石相公有何交待吗?” 郭庆之立即按照石琚的嘱咐,朗声以对,颇有一副恨不得让全军都知道陈州军忠勇的姿态。 “石相公率领全军拔营,全军两万人,三日之内必定会抵达蒙城之下!到时石相公会亲自来拜见大郎君!” 陈州军毫无保留的前来,甚至抛开了身后有可能发动攻击的宋军,别的不说,单单从态度上就没的说。 须知道,此时乃是汉军在淮北之地最为虚弱的时候,八千忠义军已经被打残,此时还能出动的不过三千兵马。 南下的汉军甲骑主力在经历了一系列战斗减员与非战斗减员之后,也只剩下了五千多人,而且战马消耗严重,若不是从金军大营中抢了一些,说不得许多人就只能步战了。 而陈州军以急行军的方式,来到蒙城之下,立即就会使得汉军充实起来。 这就是救驾之功。 而自古以来,功莫过于救驾! 可刘淮闻言却是皱起眉头:“派遣可靠人手,告诉石相公,让他务必要分派出兵马,收拾河南残局。 那些签军该安置的需要立即安置,淮北秋收马上就要开始了,能多抢收一斗粮食都是好的。” 见郭庆之欲言又止,刘淮继续说道:“将我的言语明白告诉石相公,我没有疑他的意思,也不会怀疑陈州军会在此等形势下反叛于我。 战争从来都是分为军事与政治两部分,如今军事上的大战已经七七八八了,该如何打赢秋收这场政治仗,从而让河南安定,就看往后一个月的辛苦了。” 郭庆之慌忙点头,心中却有些定下来了。 虽然他是幽州人,河南死人再多也不关他的事,但如今河北河南都要归附刘淮,能有个在意民生的主君对谁都好。 否则再来个完颜亮谁受得了? 郭庆之刚要得令离开,却见刘淮又低头思量了一下,方才冷笑说道:“还有,告诉石相公,以秋收为重,要抓大放小,抓软放硬。 那些硬骨头,我自会替他解决。” 郭庆之不太理解刘淮话中隐藏的意思,只道是两位大人物打机锋,立即大声应诺,转身离去了。 刘淮又吩咐了几句军事,又安慰了陆游几句,随后穿着素衣走出了帅帐,看着蒙城城头默然不语,眼中渐渐充满了愤恨。 “纥石烈良弼那厮还不死心吗?事到如今,他难道还想要什么好结果?!” 跟出来的辛弃疾仰头看着蒙城城头的纥石烈大旗,同样愤恨难当:“派遣进去的金军俘虏全都一去不回了,看起来金军还觉得自己能守一守。 大郎,准备打造抛石机吧!我就不信,他们的骨头比石弹硬!” 刘淮冷笑出声:“不用了,暂时先围着饿一饿金贼,待陈州军与武成军全都抵达之后,我倒要看看,金贼还能有什么把戏。” 两人围着蒙城视察军情,回到大营之后,又有人传来了军情。 乃是仆散忠义那支兵马的消息。 仆散忠义在遭遇夜袭,大营被焚烧之后,在第二天白日收拢了一万出头的骑兵,他却没有继续在寿州等待,而是一边传递军情,让纥石烈良弼与自己汇合,一边率领合扎猛安率先奔袭到陈州,试图打通归路。 但是在陈州军大将张术的指挥下,陈州各个城寨村市全都有十分戒备,根本就是打着严守不出,与金军对耗到底的主意。 仆散忠义在攻破两个庄子之后,依旧恐吓项城不成后,终于彻底无奈,率领兵马沿着颖水向北,一路避战,试图回到汴梁。 但是抛弃辎重,在敌境中行军自然是有代价的。 那些受伤或者掉队之人自然就成了陈州土兵的猎杀对象,非战斗减员也立即犹如直线上升。 待回到开封府境内的扶沟县之时,仆散忠义终于得到了张守素的接应,清点兵马之后,发现已经只剩下九千马军,一路上减员竟然高达两千。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 这一番存在主义哲学虽然不能阻止河南数州尽反,却还是给西金留下了一点骨血。 陆游自然也在随后看到了这封军情,然而他心中却猛然升起一阵忧愁。 外敌已去,接下来就是内部矛盾了。 魏胜之死所造成的惊涛骇浪,现在才刚刚开始罢了。 (本章完) 第814章 汉家君臣欢宴终 第814章 汉家君臣欢宴终 政治从来都是冷血与肮脏的。 然而那句话怎么说的? 历史从来都是无情对无脑的胜利。也因此,作为军政首领,刘淮也不得不逼得自己更加冷血。 可身为一个人,刘淮有时却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 明明自家义父是在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而刘淮却只是哀伤了一夜,随后就将所有情绪抛之脑后,开始权衡利弊,以十分冷静的姿态,展开政治与军事上的双重攻势。 这种心态使得刘淮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担心自己也会变成冷血的政治机器。 不过看着被战争摧残到满目狼藉的淮北数州,刘淮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在正是需要一个政治机器站出来承担责任的时候。 至于悲伤愤怒,那是留给别人的,作为军政领袖,刘淮已经事实上失去了软弱的权力。 以一句最难听的话来说,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就如今的淮北数州来说,百姓们丧兄丧夫丧父而流出的泪水,也足以流满整条淝水了。 七月二十一日,石琚亲自率领一万两千陈州军抵达蒙城。 刘淮自然要维持礼贤下士的姿态,不顾身着缟素,带着汉军所有军将官吏,来到营门处前来迎接。 石琚同样远远下马,带着陈州军的军将徒步行来,距离五步之外就躬身行礼,口称明公。 而他身后的谢扶摇、杜无忌等将领则不敢只是躬身了,而是纷纷叩首,以示臣服。 刘淮连忙上前,扶起石琚后,又对陈州军将领与陈州官员勉励了一番。 随后,刘淮干脆拉着石琚的手,向他介绍在此地的汉军将领。 而石琚自然也拿出姿态来,脸上满是和煦春风般的笑容,与汉军众将寒暄。 互相介绍完毕之后,刘淮就在营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当场给出了许诺。 当然,这时候的许诺自然只是大略罢了,无非就是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此番反正更是有天大的功劳,在战后记功升迁云云。 一时间陈州军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即便是在围城之中,如此盛况也不可能少了一顿饮宴的,虽然不能喝酒,却也算是宾主尽欢。 初步磨合之后,刘淮下令让辛弃疾去给陈州军分配攻城营地位置,并分派辎重官员,随后就与石琚来到后帐之中,说起了正事。 刘淮给石琚倒了一杯凉茶,两人随意在案几之后坐下。 石琚捧着凉茶叹气说道:“魏公之事,臣已经知晓了……这也是臣的罪过,没有发现淝水对岸少了那么多骑兵。” 刘淮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不怪你,宋军与仆散忠义正面接战,不也是没有发现吗? 终归是那纥石烈良弼手段毒辣,做事狠绝,方才将所有人蒙蔽了。 我恨极宋国,也终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察觉金贼行动,而是因为他们接到我父求援信后,依旧按兵不动,形同背叛!” 石琚同样沉默片刻,方才问道:“如今大郎君想要怎么处置宋国,想要就此开战吗?” “那还得看宋国如何去做了。”刘淮早有腹稿,闻言迅速说道:“若是虞相公想要立即开战,那我也无话可说,自然要奉陪到底的。” 石琚目光炯炯,看着刘淮说道:“我想知道大郎君的真正想法,是不是想要与宋国开战。” 对于这些军政首领来说,想要挑事从而让宋军先动手实在是太简单了。 念头一转,石琚就能想出来七八种方法。 比如暗示一番,明日就会有百余汉军精骑摸到宋国营寨旁边放火袭扰,摩擦程度上升之后,宋军哪怕是不想打也得打了。 到时候汉军理所当然就是自卫了。 刘淮这次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石相公,私下言语,我也不作虚言。我早晚要与宋国算总账,但却不是现在。” “如今我军疲敝,河北战事未停,河南同样被打烂了。立即与宋国开战,反而让那两个金国有了可乘之机,到时候北方战事说不得还会有反复。” 石琚饮了一杯凉茶,方才缓缓点头:“大郎君,你是想要先扫平北地,再南征宋国吗?” 刘淮坚定却又艰难的点了头:“正是如此。” 石琚与刘淮的反应不同,反而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就是怕刘淮少年心性,为了报仇什么都不顾,拼尽一切杀了过去。 别说不可能,他们老刘家骨子里流的就是这般豪侠血液。 刘备为了给关羽报仇,将身家性命全都压上去难道是假的吗? 但关键是,哪怕是刘备在关羽被杀之后,也得为刚刚停止的汉中之战休整一年半的时间? 如今的情况是宋军就在眼前,石琚是真的怕刘淮会立即就打过去。 这不是石琚畏战,而是河南民生实在是过于凋敝,这次秋收若是无法妥当的话,冬日发生大规模民乱都有可能。 而他手底下的河南数州是真的打不下去了,现在被金军强征而来的签军都还没有收拢完全呢! 得到刘淮的私下保证之后,石琚放松了许多,倒了一杯茶之后继续问道:“不知道大郎君想要如何安排我们这些人?” 刘淮对此同样早有腹稿:“我会调李通李相公,还有一部分河北、山东官吏与兵马来河南,收拾民生。 你麾下的河南将领与官员,我会升迁他们的官职,到河北或者河南北部任职。 当然,这只是大略,还需要细细思量才对,不过无论如何,想要彻底梳理地方民政,就得将这些真正有本事,却碍于乡亲颜面不好下手之人调走才成。” 异地为官嘛,这也算是老传统了,所以石琚并不在意。 他细细思量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李通那厮确实是一个内政好手,虽然性贪鄙无度,却是个阿谀媚上之人,只要大郎君能一直维持清正本性,李通自然就会成为清官能臣。” 刘淮点头:“无论如何,这些事情都得在秋后方才有时间去做,如今则是一动不如一静,还请石相公能替我整理出一份治理河南的文书,也算是给李相公作个护官符。” 这自然是说笑的。 李通一个在完颜亮时期就已经在河南深耕数年的金国独相,带着河北山东的兵马与官员返回到河南,背后还有已经差不多成了战神的刘淮撑腰,在河南堪称是无敌的存在。 还需要护官符? 这分明是刘淮让石琚留下值得信任的本地人,让李通一来就可以将其引为心腹。 石琚自然是连连点头应诺,随后则想起了另一番事情:“那陆相公呢?若没有李通牵扯,陆相公岂不是要在山东彻底掌权?” 刘淮冷静回道:“自然是要趁着调换任用官员的机会,让陆先生也去河北,做一任河北经略使。 不仅仅是陆先生,还有张孝祥、陈亮、朱夫子这些人,全都到河北去,他们让他们距离江南越远越好,而此时河北百废待兴,也终究有他们施展一身所学的地方。” 石琚叹了一声,放下茶杯拱手说道:“大郎君仁念。” 在石琚看来,如今已经到了快与宋国翻脸的时候了,即便不清理内部心向宋国之人,也要将他们驱逐出去,最差也应该边缘化,不让他们再掌握任何权柄。 但是刘淮却选择了最大程度上的保护,将他们调离中原山东,使得他们远离宋国,到时候可以将主要注意力放到对付金国与恢复河北民生上来。 换句话说,刘淮给了陆游等人当鸵鸟的权力,只要能安心做事,坚持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依旧可以继续在中枢作相公或者在地方上当封疆大吏。 当然,如果真的有一二死忠之人要搞事,刘淮也终究不会手软就是了。 对于刘淮的这番安排,石琚自然也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作为政治人物,他可太希望政治斗争能不流血了,成功者当权,失败者平安落地,当个富家翁多好?! 像金国那般动不动就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谁能受得了? 不过石琚的问题依旧没完:“大郎君说了许多,却没说对于我的安排,是让我去主持河北内政吗?” 刘淮坚定摇头:“我这里有锦衣亲军,算是一套暗探班子,然而摊子变大了,终究不能靠特务治国,需要光明正大的东西。 还请石相公为我组织台谏,作第一任御史中丞,迅速清查山东河北中原不法事。” 石琚苦笑摇头:“果真是苦差事啊。” 台谏其实御史台,是中央行政监察机关,也是中央司法机关之一,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 到了宋朝,御史台权力也扩大了一番,不仅仅能监察弹劾官员,更有监督劝谏皇帝的权力。 理论上,御史中丞弹劾宰相,宰相就得立即请辞,将去留的决定权给皇帝。 而御史中丞以正规渠道劝谏皇帝的时候,皇帝要么改正,要么就得将御史中丞贬斥。 也因此,御史中丞就有了半相的说法。 这的确是个美差,如果圆滑一点的话,不仅仅不会得罪人,而且还能上下交好,迅速在中枢混得如鱼得水。 但此时刘淮让石琚这个外人来当御史中丞,怎么可能是让他来摸鱼? 肯定是要用他新归附之后,与各方势力都没有牵扯的优势,来对内部展开监察整风,很有可能就会要充当刀子的。 刘淮继续说道:“石相公,如今我山东虽然看起来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却已经有蛀虫开始露头了。 我的锦衣卫有禀报,有地方官吏侵占授田,谎报人口,贪污腐败,甚至有杀人夺妻之事出现,这是我绝对不能忍的。 锦衣卫已经开始整备卫所,但地方民政还得梳理一番,若石相公不愿担此大任,那就只能重新调遣人手了。” 石琚知道,这既是机会,又是考验,思量片刻,却是说起别事:“大郎君,我一直奇怪,咱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也是第一次与大郎君正面交谈,我为何会如此轻松,竟然一点提防之意都没有?” “与我互相通信两年,难道还能称为陌路之人吗?”刘淮失笑以对,伸出手来,指了指石琚,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因为你我乃是齐心协力安定汉地的同志,所以才会立即做到彼此交心。 而自古以来,同志才是最可靠的关系,你我如同汉昭烈与诸葛武侯那般,两人勠力同心,是可以用金铁来转移的?” 哪怕早就知道刘淮有将文臣比喻成诸葛武侯的习惯,但石琚亲身感受了一番,还是觉得浑身舒爽,犹如夏天喝冰水一般。 他立即起身,对刘淮躬身说道:“那臣就鞠躬尽瘁,继之以死吧。” 刘淮知道之前在营门前算是政治表演,这时方才是真正定下君臣之义,也就大咧咧受了这一礼。 (本章完) 第815章 拂牛剑气洗兵威(上) 第815章 拂牛剑气洗兵威(上) 七月二十六日。 杜无忌缓缓行步,来到了谢扶摇的大营中,巡视了一圈军法之后,最终来到了谢扶摇的帅帐之中。 此时谢扶摇正在处理军务,见到杜无忌进入帅帐,只是抬头扫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做事。 杜无忌倒也是不见外,坐在一旁倒上一杯茶水后自酌自饮。 不过杜无忌作为军法官,纠察军中不法事,尽心尽力之余,也难免变得面冷心黑。 帅帐中的军将文吏见到杜无忌这副姿态之后,立即纷纷找借口出去了。 谢扶摇无奈摇头:“老杜,你若真的闲得慌,且去别的营中巡查一番如何?你这位门神在这里一坐,我军务都没法处理。” 杜无忌叹了一声:“我一个孤家寡人,又能去哪里,又能跟谁商议呢?” 谢扶摇冷笑一声:“老杜,明人不说暗话,如今你的家眷部属全都被大郎君要回来了,就连杜二郎也收殓妥当,你莫要说想找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杜无忌再次叹气:“自然是能找到的,但是他们隔三差五就撺掇我去与宋贼厮杀报仇,我……我是答应也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只能敷衍罢了。” 谢扶摇点头以对,脸上却也有些无奈:“老杜,我劝你一句,你别不爱听。” “你说。” “如今的形势在大郎君手中,是战是和也终究是他说了算。可他既然要打,就绝对不会不跟咱们这些地头蛇作商议。否则粮草从哪里来?从山东运来吗?还不是得在河南刮地皮! 可若是如此,石相公又为何会投靠大郎君呢?帮着大郎君刮地皮难道就比帮着金贼要高尚?” 这话说的杜无忌连连点头,却又叹气捶腿:“真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谢扶摇只是摇头,同样叹气:“咽不下去也得咽。却不是让你忍气吞声,而是让你憋住这口气,待到来日加倍使出来。” “怎么说?” “如今大郎君得了整个山东,半个河北,半个中原,已经有了鲸吞四海之势,到时候宋国只有一衣带水,如何会让他独存?只要先攻灭金国,休养几年,不怕没有报仇机会。” 杜无忌也只能点头,随后又问起别的话题:“对了,石相公跟你有过私下交谈吗?” 谢扶摇此时却开始面露愁容:“自然是有的。” 杜无忌:“那大约也是问的一样事情了,是要从文还是要从武,是继续在军中还是转到地方或者中枢任职,愿不愿意去河北或者山东。无非就是这些了。” “老杜,你是怎么想的?” “人离乡贱,能在河南自然还会是要在河南的,这里有乡人子弟照应,又好友兄弟扶持,比河北不强上百倍吗?” 谢扶摇挠了挠头:“老杜,我明白告诉你吧,留在河南就绝对不会掌军权,若你还想在军中厮混,无论如何都要去河北走一遭的。” 杜无忌仿佛也早已想通这事,只是摇头:“我自然是知道的,大郎君再宽厚,也不可能拿稳兵权的。 说句不敬的话,咱们无论重新归附哪一方,都不可能躲过去这一遭。” “只不过……” 谢扶摇接口说道:“只不过依旧会惊慌不安罢了。” 杜无忌只觉得今日将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叹尽了。 就在这时,营寨之外有些号角与鼓声,有亲信迅速来报:“将军,有数千兵马从北方来了,都统郎君传来了军令,说是援军抵达,勿要惊扰。” 谢扶摇与杜无忌对视一眼,两人立即起身,向营寨外走去。 早就知道汉军是天下劲旅,但究竟精锐成什么样子,他们却是不知道的。 汉军甲骑由于在大战之后长途奔袭,抵达战场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而忠义军则是遭遇金军主力精锐的突袭,伤亡惨重。 两者皆是狼狈异常。 虽然懂军事的都知道,这两支汉军兵马创造了何等军事奇迹,却终究没见过完全体的汉军究竟是何种模样。 打着同样心思之人并不少。 两人刚刚骑马出营,就看到其他大营之中也有将领走出。 汉字大旗此时已经当道而立,明显是刘淮亲自出营,来迎接南下的武成军了。 众人纷纷向汉字大旗汇聚而去,而官道上的烟尘也越来越近,游骑探马不断往来,将军情汇报过来。 与其余半路出家的将领不同,郭庆之只觉得有些咋舌。 游骑与探马是一项十分辛苦与危险的工作,一般靠近己方大军之后,就会将斥候收拢回去。 但武成军却依旧保持了相当的警惕,可见在行军过程中的警觉性了。 “这是什么声音?” 谢扶摇侧耳倾听半晌之后,方才说道:“歌声,应该是军歌。” 杜无忌惊讶说道:“行军的时候唱歌?” 谢扶摇掏了掏耳朵,低声说道:“总不可能唱一路的,不过既然唱歌的时候阵型不乱,平日倒是也没少唱就是了。” 杜无忌点头以对,刚想要说什么,却被歌词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全神贯注的听了起来。 陈州军众将也是纷纷倾听,待到大军越来越近之时,循环往复几遍之后,终于让人听清楚了。 正是: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国家兮,下救黔首。 杀尽金贼兮,觅个封侯。 数千条汉子一齐歌唱,不可能如同仙乐般柔美动人,却是雄浑高昂,配上整齐的步伐,明亮的铠甲,纷飞的旗帜,气势直冲云霄。让陈州军诸将面露骇然之色。 刘淮虽然高举马上,却一直在用余光看着这些新依附的将领,待看到他们皆是惊骇异常的时候,心中也是缓了一口气。 汉军极其注重队列训练,无论骑步都是如此。 这不仅仅是在训练士卒的服从性,更是维持与提高战斗力的重要手段。 一个反直觉的事情是,有组织的兵马行军速度要比放大羊的军队快得多。 我以队列行军,抵达战场之后稍稍变阵就能直接开打;你稀稀拉拉赶到战场后,还得在一片混乱中重新列阵,怎么跟我斗? 而以汉军在地方上的辐射能力,这套很快就被卫学以及社学两大地方教育机构学去了,学生无论要干什么都要按照自己预定的位置站成队列再说。 这在刘淮看来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在前世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是山东知兵之人见状都是吓了一跳。 队列训练从娃娃抓起,这……这是将未来五十年的精兵全都练出来吗? 当然,对于这些,河南诸将却是不知道的,他们在心中暗自比较了一下自家兵马与武成军之间的差距,不由得皆是有些丧气。 汉军随便拉出来一支兵马,就军容严整到这种程度。即便河南诸将此时依旧有两三分不接受军队改编的可能,但坚持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别忘了,这支汉军可是从河北长途行军而来的,虽然不是急行军,却也跨越千里,却依旧有这般士气斗志,足以说明某些问题了。 “止步!” 打头的梁远儿高声下令,随后军旗摇晃,武成军各级将领纷纷举起旗帜,打出旗语。 数量高达六千的大军队列迅速停止行军,肃立不动。歌声也随之停止,场面一时寂静,只有呼吸声与偶尔的战马嘶鸣声才让人知道这是一支活着的军队。 “禀都统郎君,武成军三个统制部的战兵,应到六千三百二十一人,实到六千一百一十八人,请都统郎君示下!” 梁远儿来到大旗之前十步,翻身下马,先是对刘淮躬身一礼,随后大声请令。 刘淮没有犹豫,立即下令:“列方阵,变横阵!” “列方阵,变横阵!” 武成军立即行动起来,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以五十人队为单位,列成了一个个小方阵。 小方阵左右连接,在旗帜的指引下,转变方向,沿着官道一侧,列成了一个大横阵。 刘淮欣慰点头,随后大声询问:“我的兵马,是否威武?!” 河南诸将不敢怠慢,纷纷应声:“确实威武,乃是天下精锐。” 原本他们还以为这仅仅是刘淮的一次煊赫武力之举,虽然效果惊人,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谁料刘淮继续高声询问:“你们想不想指挥这等精锐?!” 怎么可能不想? 那可太特么想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想字一出口,那就意味着河南陈州军将会彻底失去独立性,接受汉军从上至下的彻底改编。 对于这些豪强出身的将领来说,无异于将身家性命交于人手。 就在众人犹豫的片刻工夫,谢扶摇已经翻身下马,大礼相拜,当众说道:“都统郎君,末将自然是想要这等精锐的,只是末将智谋才略不足,难以将麾下训练成如此精兵,还请大郎君亲自教导一番。 末将愿去河北,以观大郎君军威。” 河南诸将闻言皆是纷纷附和自不用多说,一旁的杜无忌却是彻底呆住。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谢扶摇,竟然早就做了决定,却还对我遮遮掩掩,往日交情何在?! (本章完) 第816章 拂牛剑气洗兵威(下) 第816章 拂牛剑气洗兵威(下) 当然,谢扶摇是不可能对袍泽兄弟遮遮掩掩的。 这厮之前犹豫是真的犹豫,如今下定决心那也是真的下定决心。 所谓兵威军威正是如此了,将最直接的暴力以一种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方式展示出来,自然就会让人畏服。 而且谢扶摇脑筋转得飞快,他猛然意识到,这还仅仅是武成军而已。 刘淮手中那支核心精锐,曾经捉拿过金主完颜亮的靖难大军又得精悍到何种程度? 当然,汉军煊赫军威不可能仅仅吓到河南诸将。 蒙城中的金军见到又有一股援军充实了围城大营之后,迅速陷入了绝望之中。 蒙城原本就已经成了一座空城,粮食几乎没有,近万金军慌不择路的抵达此地之后,立即就陷入了绝境。 前几日还有随身的干粮与府库底子作支撑,这两日都开始吃马肉了。 军士们都说是斩杀的伤马,但具体到底是怎样,就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完颜乞哥一瘸一拐的来到了城头,在纥石烈大旗之下见到了瘦了一圈的纥石烈良弼:“左相,这样下去是不成的。” 纥石烈良弼点头以对:“我知道。” 完颜乞哥见到纥石烈良弼那副淡然模样,终于不能忍耐,失态大吼:“左相,没有援军了!我军已经被围死在这里了,几千好儿郎就要死了,难道左相就没有什么说法吗?” 纥石烈良弼在微风中沉默半晌,方才说道:“拉着你们来送死,的确是我的不是……” 完颜乞哥立即摇头,拖着受伤的腿向前行进一步,立即被纥石烈良弼的亲卫阻拦住了。 “不不不……末将不是想说这个。”完颜乞哥情绪依旧激动:“左相的谋划是极好的,无论是暗度陈仓偷袭山东贼,还是用火药炸城,乃至于最后的拼死登城,都是极好的。 未能成功,乃是我等武人无能,也是那刘大郎棋高一着,竟然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就率军南下。终究还是怪不到左相头上。” 完颜乞哥说到此处,言语更加激烈起来:“末将只是一事不明,为何左相要在此处空耗时日?不主动做些事情呢? 儿郎们如今都在杀马了,再过些时日,想要做事都无从做起了。” 纥石烈良弼望着城外大军,抱臂缓缓说道:“乞哥,你想要让我做什么呢?” 完颜乞哥张口欲言,却又语塞起来。 纥石烈良弼呵呵笑了几声:“交战有五法,能战则战,不战则守,不守则走。余者,唯降与死尔。 如今我军既不能战,又不能守。前些时日也试过能不能走,却被山东贼的甲骑逼了回来,如今山东贼与陈州军兵合一处,大军数万围城,更是走不得了。 接下来,无非就是降或者死了。” 完颜乞哥艰难点头,随后正色说道:“确实如此,无非就是降或者死。” 两人都没有说准是要降还是要死,不过既然完颜乞哥主动提及此事,八成就是想要降的; 但纥石烈良弼为国家宰执,有自己的坚持,哪怕是为了身后名,也要为国家守节的。 两人各自知道对方心思,却终究是谁都没有说破,只是相对沉默了片刻,纥石烈良弼方才说道:“乞哥,不用着急,这两日间事情就会见分晓了。” “什么?” 纥石烈良弼解释道:“你有没有发现山东贼没有围三缺一,反而要将我军堵死?” 完颜乞哥点头,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确如此,可那又如何?” 纥石烈良弼摇头失笑,也失去了解释的兴致,只是摆手说道:“且回去吧,告诉儿郎们,再坚持两日就差不多了。” 完颜乞哥闻言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即相信了这名金国有名智者的言语,信了对方所说的准信,也就转身离去了。 事实证明,纥石烈良弼的判断力没有被失败所掩盖,依旧是天下一流的。 七月二十七日,也就是武成军抵达的第二日清晨,大军出营列阵。 夹谷清臣被五大绑的从营帐中拖了出来。 他的右腿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战马踩断,此时虽然有军医正骨并且打上了夹板,却也不可能站立起来,几乎一路被两名汉军拖死狗般拖着走。 一路上,汉军皆以深仇大恨般的目光看着夹谷清臣,让他又羞又惧,只想就此死去。 他竟然从来不知道目光也是可以杀人的。 不过很快,夹谷清臣就被拖拽到了刘淮的马前,并且推倒在地。 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勉强坐起之后,夹谷清臣终于看到了刘淮身上的一身缟素,脑中如同炸开一般,轰鸣作响。 魏胜死了? 魏胜真的死了? 是了,也只有魏胜已死,汉军才会如此怒气冲天。 夹谷清臣自从被俘虏之后,就被严格看押起来,根本得不到外界的消息,也是直到此时,方才知道魏胜的死讯。 就在夹谷清臣脑子混乱之时,刘淮冷冷开口:“夹谷清臣,你知道我原本打算要怎么处置你们这些人吗?” 夹谷清臣原本还想要硬气一些,说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他眼见刘淮冰冷神色后,立即牙关打颤,竟然一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百折不挠终究只是个形容词罢了,哪怕是天下英杰,又有几个能连续被击败到狼狈逃窜,如今更是被擒下的情况下,依旧能保持志气呢? 刘淮仿佛也不是从夹谷清臣这里要个回答,只是淡淡说道:“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原本想要在这里围三个月。 出城之人,无论是来投降,又或者想要自不量力突围之人,我都将要以严防死守的名义,将他们全都斩杀。” 夹谷清臣牙关打颤的声音更大了。 他就是率军从蒙城出发的,蒙城中到底是何种情况,他太明白了。 说句难听的,其余守将困守孤城没有粮草的时候,好歹还有老百姓可以吃,但蒙城中连老百姓都没有,全都被征发成为了签军发往前线。 在蒙城中被困上三个月,金军很有可能会自相渔猎,城中人人都是猎手,又都是猎物,能活下来的还算是个人吗? 果真,下一刻刘淮就说道:“三个月之后,里面的金贼就不能算是人了,我会以斩杀食人之兽的名义,将他们全都斩杀,这样……河南就清净了。” “然后,对于你们女真人……”刘淮扯出一丝狞笑:“我之前看史书,周厉王灭噩国之时,下令扑伐噩侯驭方,勿遗寿幼。 当日我只认为不愧为亡国之君,竟然能如此狠厉。如今我却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如此,哪里又能有八百年成周江山?!” 夹谷清臣终于坚持不住,连连叩首不止,却因为畏惧异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由于腿上受伤,加上双臂被捆缚结实,夹谷清臣只是叩首几下之后,就彻底栽倒在地,痛哭失声。 原本夹谷清臣以为毁灭女真人的文化历史已经是极为严厉的惩罚,如今听到刘淮要执行从肉体到文化所有方面的抹除之后,夹谷清臣方才彻底惊惶欲死。 汉军诸将皆是冷眼旁观,有几名忠义军出身的军官想要嘲讽怒骂几句,却也不好越过刘淮,只能低声暗骂几句贱皮子。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刘淮死死盯着夹谷清臣,直到对方几乎要哭泣的晕厥过去后方才继续说道:“然而,我父在亡故之前却说,他乃是临阵斗死,怪不得任何人,且不许我因为此事,改变对女真人的政策,我也是当面答应了。” 说到这里,刘淮也是将牙关咬的吱吱作响,盯着夹谷清臣说道:“我只给纥石烈良弼一次机会,全军无条件投降,任我处置,这也是我最后的善意了。” “来人,给他松绑,再给他一根棍子,让他到城下叫门。” 夹谷清臣身上的绳子被斩断,他还没有来得及伸展臂膀,很快又被甲士强行拖拽起来,手中被塞了一截枪杆,又被推搡着向蒙城而去。 “夹谷清臣,你告诉纥石烈良弼,我特别希望他能宁死不降,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夹谷清臣右腿痛彻骨髓,却根本不敢停止,反而拄着枪杆,向着蒙城加快了脚步。 在城头城下数万大军的注视下,夹谷清臣艰难跨过了一条壕沟,来到了城门处,奋力砸了起来。 (本章完) 第817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第817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蒙城城头。 纥石烈良弼与夹谷清臣相对席地而坐。 与夹谷清臣惊慌恐惧不同,纥石烈良弼却是捻须含笑:“如此说来,魏胜是真的死了?” 夹谷清臣点头:“正是如此,如今的形势,刘飞虎子哪里用得着这种手段?” 军政首脑哪里能轻易诈死?你怎么不说金国举国诈降呢? 纥石烈良弼闻言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一般,整个人就显得放松起来。 夹谷清臣见状却有些急了:“左相,飞虎子那番威胁……” 纥石烈良弼却是一摆手:“莫要在意,那是飞虎子在恐吓于你,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这般做的。” 见夹谷清臣有目瞪口呆之态,纥石烈良弼叹了口气说道:“青臣,飞虎子立足天下已经有数年了,你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吗? 此人看似狠厉绝伦,却是心善心软至极,愿意以最大的诚意去活人,不管是天下何人,他都愿意。 你读过史书吗?荒年之谷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如果没有狠辣手段,那么飞虎子也只能算是空有善心罢了。但他锋锐为天下冠,愿意活人的性子就成了他成大事的根基。 不过由于他这把刀过于锋利,却反而让人忽视了其人雷霆怒目之下的菩萨心肠,倒也是思之令人发笑。” 说着,纥石烈良弼倒也是真的笑出声来。 但夹谷清臣目瞪口呆之余还是难以理解:“左相的意思是,我军还要违抗到底,飞虎子还会宽恕我们吗?” 纥石烈良弼笑声更大了,以至于有些前仰后合之态:“青臣,你怎么糊涂了?我刚说了,飞虎子的确有菩萨心肠,却终究是有雷霆手段的。 莫说顽抗到底,哪怕咱们立即投降,也会有抽杀在等着,那些往日征战记功之人也都会被挑出来杀掉,尤其是参与袭杀魏胜之人,包括老夫在内,一个都逃不脱的。” 夹谷清臣呆愣片刻之后,却是苦笑摇头:“总归还是有大部分人能活下来的。” 纥石烈良弼也随之一叹:“是的,终究还是能有大部分人能活下来的。”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之后,夹谷清臣看着天空,抚摸着伤腿说道:“左相,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为何左相依旧如此轻松,难道这番境地,也在左相的谋划之中吗?” 纥石烈良弼含笑摇头:“自然不是。” 说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左相缓缓看向了北方天际线,缓缓说道:“我一开始的谋划,自然是趁着山东贼没有到不可制之时,打断山东与宋国的呼应。 以志宁与山东贼主力对决,而我与乌者(仆散忠义)打退宋军北伐兵马之后,全军从徐州进攻山东腹地,南北夹击,彻底将山东贼覆灭。” “这需要大金东西合力,也因此,我早早让石琚到河南恢复民生,训练新军,以充实大金兵力。我一万兵马南下也是为了保证南线作战的万无一失。” 夹谷清臣听到这里有些恍然:“然后……大名府战败了。” 纥石烈良弼长叹一声:“是啊,大金在野战中,被数量相当的兵马一战而败。万事皆休矣。” 说着,纥石烈良弼看向了夹谷清臣:“你还记得你曾经问过,大金为何到了这般境地,而我却不能答吗?” “自然是记的。” 纥石烈良弼颔首以对:“当日无法言语是因为天下大势,最终还是应当以史家论,老夫却是无法仓促应答的。 但以战略论,这场东西南北并起的大战,在志宁失败的那一刻,大金其实就已经大败了。” “这场关扑,剩下的无非就是输多输少,何时能输的精光罢了。” 夹谷清臣心中算了算,发现正是在收到大名府之战讯息之后,纥石烈良弼就提出了进攻魏胜以挽回战局的谋划。 难道纥石烈良弼在那时候就已经认定这场大战上已经无救了吗?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宁可将石琚逼反,也要不计生死的进攻魏胜呢? 纥石烈良弼仿佛看出了夹谷清臣所想,或者没有看出,只是想要在当事人面前将自己的谋划说明白:“大名府那六万兵马几乎是大金最后可以出击的兵马了,其余地方已经无法调兵。 老夫身为左相,对此当然是一清二楚的,可以说丢了这里六万兵马,大金的国祚也是失却了七八分,接下来那飞虎子甚至不用发动大战,只要派遣兵马挑动大金内反叛,一城一州的推过去,就足以吞下大金的万里江山了。” 夹谷清臣想着那番景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纥石烈良弼将手中热茶递给夹谷清臣,继续说道:“因此,老夫必须得给大金找出一二国祚延续的可能,就算国祚不能延续,也要为咱们女真儿郎寻得一条活路才能。 至于女真大字如何,史书又如何,老夫真的是管不了了。”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了一阵鼓声,夹谷清臣微微一愣,知道这是汉军在催促,心中立即就有些慌张起来。 纥石烈良弼向城外瞟了一眼,随后面不改色的继续说道:“而汉人若是众志成城,万众一心,则大金万万不会有一丝存活之机,也只有让汉人先互相厮杀起来,我大金方才好休养生息。” 夹谷清臣咽了一口唾沫:“山东与宋国?” 纥石烈良弼点头:“正是山东与宋国。如今山东如此声势,宋国却没有用激烈手段压制,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三个人。” 说着,纥石烈良弼伸出三根手指,并挨个摁下:“刘淮、魏胜、虞允文。” “其实明白各自立场之后,想要理清楚是很简单的。” “刘淮代表山东独立势力;魏胜在山东内部,拉扯住山东与宋国的关系;而虞允文则是宋国攻伐北方的主事者,是与山东的合作一方。” “杀掉刘淮,山东贼军就会折断锋锐,乃至于陷入内乱; 杀掉魏胜,就可以让山东与宋国反目,陆游一人是绝对拉不过来的。 而杀掉虞允文,宋国的主和派就会掌权,到时候宋国不再北伐,山东贼军与宋国同样会决裂。 所谓一身肩负天下局势就是这般吧。” “所以,为了挑动山东与宋国之间的矛盾,老夫不在意儿郎伤亡,也不在意石相公怎么想,更不在意河南是不是会被打成一片烂地,甚至不在意究竟是不是能攻入山东腹地。” 夹谷清臣有些恍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纥石烈良弼在接到河北军情之后的举动有些古怪了。 最典型的一点就是在河南设立藩镇与征发河南签军。 这项命令几乎立即就把石琚推到了反叛的边沿。 现在夹谷清臣全都搞清楚了。 纥石烈良弼的目的只是为了杀掉魏胜而已,而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抛洒掉一切。 想到这里,夹谷清臣不由得更加羞赧了。 正如之前完颜乞哥所说的那样,纥石烈良弼的谋划是没有一点问题的,在一开始就给金军带来了巨大的战略优势。 这可是一万五千带着炸药的甲骑,突袭八千步卒,最后竟然打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还要怪纥石烈良弼谋划出问题吗? 分明是武人无能! 这其实也是金国所面临的最大挑战,归根结底还是金军在战场上打不过汉军了。 纥石烈良弼有些歉然的看着夹谷清臣:“清臣,其实眼前的这番局面,老夫也是早有预料的,在第二日没有炸开蕲县时,老夫就知道,此番八成是难逃了,只不过终究还是害苦了儿郎们,以至于乌者那里都伤亡惨重。” 夹谷清臣抬头望天,随后低头垂泪。 如果在第一日就能歼灭忠义军,杀掉魏胜,此时是不是就能撤回到汴梁,静观其变了呢? 夹谷清臣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 纥石烈良弼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捧着茶杯叹道:“不过结果终究是好的,石敦重……唉……前几日已经在城下看到他的头颅了,我也没想到,竟然是他最终为大金搏到了生路。” 说着,纥石烈良弼仿佛做完了最后一件事,缓缓起身。 夹谷清臣想要跟随起身,却因为忘记腿伤而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却依旧仰着头,看着纥石烈良弼的背影说道:“左相,我该如何做?” 纥石烈良弼清朗的声音传来:“随你。” 夹谷清臣心中一慌,立即问道:“那我们呢?全城士卒呢?” 纥石烈良弼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声音显得低沉:“降了吧。” “你且先出城,告诉那飞虎子,且暂待三刻钟,老夫给他一个交代。” (本章完) 第818章 军法哪容宽次律 第818章 军法哪容宽次律 三刻钟后,蒙城城门大开,近万金军放下武器,出城投降。 而刘淮也看到了纥石烈良弼的交代。 完颜乞哥跪倒在地,看着眼前的尸身痛哭失声:“飞虎郎君,我家左相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难赎,因此自挖双眼,割去双耳与舌头,最后剖腹自尽。” 说着,完颜乞哥用颤巍巍的双手捧起一封文书:“飞虎郎君,这是左相所写的请罪文书。” 刘淮看着纥石烈良弼那具面部清楚,但整体上已经不成样子的尸首,立即暴怒起来。 “纥石烈良弼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以为这般,就能让我消气解恨?就能让我之后处置女真人罔顾法度,多留三分情面?!” 刘淮说罢已经勃然大怒,从身侧亲卫腰间拔出长剑,对着纥石烈良弼的尸首就要劈下。 然而无论是辛弃疾还是石琚,都立即向前阻拦,呼延南仙更是跪倒在地,直接抱住了刘淮的双腿。 这不是在说这些人曾经受过纥石烈良弼的恩义,又或者说因为这厮的忠义之举而感到佩服。 纯粹是因为戮尸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掉分了,这又不是春秋时期了,哪里会有人让自家君主有这种污点? 在一众人的劝谏之下,刘淮将手中剑狠狠掷在地上,看着那些出城的金军恶狠狠地说道:“既然纥石烈良弼不愿意被我明正典刑,那就让这些金贼受着吧!” “传我将令,让金贼互相检举,手上有血的直接枭首示众。十人中检举不出一人的,十人尽皆枭首!” “之后执行十一抽杀,余者发往徐州,作劳动改造。” 刘淮余怒未消,指了指纥石烈良弼的尸首说道:“斩下其首级,我要以此来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众人慌忙应诺,刚刚劝说最为积极的呼延南仙直接拾起地上的宝剑,上去割取首级。 只要不是刘淮做出不妥当之事就成,脏事自有其余人接手。 刘淮看着跪在身前的完颜乞哥还有远一些正在伏地大哭的完颜璁,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给他们二人一人拿个签筒来,也是十一之数,莫让人说我没给他们机会。” 很快,就有亲卫拿着两个签筒,放在两人面前,让他们抽签。 这其实也算是变相给他们一条活路了,毕竟是临阵投降的将领,若是都杀了,以后谁还敢投降? 但令人无语的是,两人颤巍巍的抽出签来一对,却发现完颜乞哥抽到的是代表活路的黑签,而完颜璁则抽到了代表死路的红签。 十分之一的概率也能抽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倒霉鬼了。 完颜璁同样呆愣当场,只不过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刘淮就对满手都是血的呼延南仙偏了偏头。 一事不烦二主,呼延南仙握着长剑向前,一脚将完颜璁踹翻在地,长剑挥下,就将完颜璁了结当场。 刘淮看着叩首发抖的完颜乞哥,摁下心中怒气,吩咐道:“辛五郎,按照制度处置此人,并且立即整备军务!” 辛弃疾连忙大声应诺。 “石相公,我就在蒙城设立节度府,为你撑腰,且看你施政能耐,究竟能不能安定汉地吧!” 刘淮说罢,也不顾一地狼藉,直接拨马回营了。 众人皆有些无奈,却又各自明白,纥石烈良弼玩的这一手实在是太恶心了。 首先,纥石烈良弼那封告罪文书虽然谁都没看,却也都是大约猜到其中内容的,无非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罪孽归我,与士卒无关这一套。 其次,纥石烈良弼不仅仅是嘴上说说,更是做出了最决绝的赎罪姿态。 汉军诸将都在沙场上滚过几个来回,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要多,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就知道,纥石烈良弼身上的伤并不是死后伪造的。 也就是说明,他的确是将自己折腾了一番之后,以最痛苦的方式死亡的。 理论上来说,纥石烈良弼就算落到刘淮手里,受的罪也不可能比如今更多了。 但恶心之处就在于此了。 刘淮想要做的,自然是要将纥石烈良弼明正典刑,审判之后再处置,以示兵威刑威,以此来威慑金国。 但是纥石烈良弼这么一搞,刘淮反而不好再进一步动手了,否则就会落下一个暴虐之人的评价。 没看刚刚刘淮的心腹部属都在阻止他戮尸吗? 而对于金军的处置,汉军也早有制度,又有魏胜的遗言打底,总不能全都坑杀了的。 如今就仿佛汉军是看在纥石烈良弼赎罪的份上,方才没有全都杀光一般。 但话又说回来,纥石烈良弼都以这种惨状去死了,你们还想怎样? 作为在场武人之首的辛弃疾也是无奈,他知道今日刘淮算是没法好好说话了,只能看向了石琚:“石先生,你可有让我配合之处?” 石琚注视着纥石烈良弼无头尸身微微有些失神,片刻之后方才笼手言道:“辛将军,还请派遣一支兵马南下,在下蔡城以北六十里处扎营。 若是有宋军小股兵马前来窥探,不用留手,直接打回去即可。” 辛弃疾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即应声,而是转头看了看自出营之后就一言不发的陆游:“陆先生可还有什么说法?” 此言一出,其余人也纷纷看向了陆游,似乎在等对方言语命令,又似乎不想让对方说话。 陆游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纥石烈良弼的尸首,竟然终究不发一言。 刚刚刘淮下令让石琚总揽民政,就相当于将陆游这个理论上山东地位最高的文官士大夫抛在一旁了。 虽然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石琚都是最适合做总揽河南民政之人,可话又说回来,这是不是太不把宣抚相公当一回事了。 不管刘淮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究竟是厌弃还是保护,却终究还是将陆游排斥出了此时的决策层。 辛弃疾见状,也是叹了口气:“那就依石先生所言,管七郎!” “派遣八百飞虎甲骑前出扎营,扫荡周边。” “喏!” 汉军的异动,宋军自然是能察觉到的。 当金军狼狈撤退之后,宋军却没有立即北进,而是继续留在了下蔡,整备兵马之余,向临安发去了捷报。 对此,自然有一些宋军将领不解,哪怕是一直在八公山上的张浚也发来文书问询。 但虞允文顶住了来自上方的压力,李显忠摁住了来自下方的骚动,全神戒备起来。 对于如今局势的恐怖,其余人不知道,两名直接的当事人可太清楚了。 武成军主力步卒的抵达不仅仅是压服了陈州军,恐吓了金军,更是让虞允文一阵头皮发麻。 这若只是一支兵马还则罢了,若是这是山东义军的先头部队,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数万大军抵达,该如何是好? 别说不可能。 自古以来冲冠一怒发兵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不能因为刘淮此时位高权重,就忘了这厮乃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 所谓年少轻狂,真的热血上涌来拼命,你又能如何? 别忘了,此时已经归附刘淮的陈州军虽然与金国仇如天高,怨似海深,却也跟宋军打出了真火,他们是真有可能反过来狠咬一口的。 偏偏这些担心,这些忧虑都不能对外说出口的,因为宋国朝中此时依旧有许多人在盯着虞允文,那些主和派从来没有放弃过攻讦主战派。 只不过此次隆兴北伐乃是赵眘一力催动的,所以主和派暂时偃旗息鼓罢了。 若真的北伐伐出个‘反贼’来,那乐子就大了。主和派不立即翻天就怪了。 不过就在蒙城金军投降的第二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八日,虞允文终于收到了好消息。 之前成闵被仆散忠义击败,退守穰城的讯息传来之后,虞允文就通过官方渠道,给参知政事,湖北、京西宣谕使汪澈写了一封书信,让他务必在淮北中原大战之时,坚定派遣兵马,在南阳之地取得战果。 否则不仅仅是北伐将要失利,当今官家也要威信大减。 因为是官方渠道,所以这封文书直接通过枢密院,也就是枢密相公张浚之手递到了宫禁之中,也不知道赵眘是如何下定决心的,很快,宫中就将手谕与枢密院的文书一起交到了汪澈手里。 这就叫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了,而当皇帝与宰执意见一致的时候,汪澈哪怕是参知政事,也只有服从的份。 鄂州大军与京西大军全军出动,成闵与吴拱两名节度使一起压迫,近五万大军开始四散攻城略地。 西金留下的那些兵马根本无力阻挡,乌延蒲卢浑只能率军撤退。 截止到今日,宋军已经攻下邓、唐、汝三州,几乎已经全据南阳盆地。 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是,成闵与吴拱联合发来的捷报中,将首功推给了淮南诸将,文书上说的清楚明白,若不是淮南大军牵制住了数万金军精锐,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有如此战果的。 无论是这二人畏服张浚与虞允文,还是他们真的是如此想的,最终结果却也是不言自明。 张相公与虞相公二人在朝中的声势一时无两,在加上淮北金军也被击退,瞬间就让主战派声势浩大起来。 在此番烈火烹油般的局势中,虞允文终于等来了刘淮的书信。 (本章完) 第819章 腌臜手段难入眼 第819章 腌臜手段难入眼 八月初一,已经亲身渡过淮河,抵达下蔡的张浚志得意满地坐在首位,看着手中文书:“呵,刘淮终于肯来了?老夫还以为他要再闹两年小性子呢!” 此时宋军诸将也都有轻松之态,纷纷笑着附和。 唯有坐在下首左右第一的虞允文与李显忠面色依旧阴沉。 张浚此时轻松的原因很简单,他根本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在他看来,魏胜之死不过是死了一个山东主将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浚都亲手处置过关西的主将曲端,也没见关西尽反! 哪怕是岳飞,朝廷不也是说杀就杀了?岳家军反了吗?岳飞的部将还不是膺服于朝廷任命? 至于淮西之变,在张浚看来,那是郦琼贼性子不改,跟他有何关系? 其余宋军将领的想法更加简单了。 山东与宋国关系复杂倒也不假,尤其是在如今魏胜战死,汉军事务全都由刘淮一言而决的情况下,他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不过如今刘淮愿意来,愿意亲身来到下蔡宋军大营面见两位相公,那就说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宋军战力是差,但到时候刘淮身处宋军大营中,周围数万宋军环伺,要杀要剐还不是张相公一人说了算? 见到虞允文与李显忠二人都不搭话,新任的淮东大军总管刘宝起身说道:“张相公这话有些不妥当,刘节度虽然年轻,却也是百战名将,来日是要在朝中任职,当个相公也说不定,怎么会闹小性子呢?” 张浚闻言目光微微一动,含笑点头:“刘总管所言极是,是老夫说了错话,不过刘节度亲身而来,可有什么章程来迎接一二。” 邵宏渊立即起身:“自然是有的,各种军中仪仗都已经齐备,随时可以调用。” 邵宏渊自从战败之后,核心部将损失惨重,再加上其人水平过于差了一些,就一直被虞允文用以备咨询的名义软禁在了中军。 下蔡大战中,淮西大军的指挥权实际上在张振手中。 这也就是说,邵宏渊在此番北伐大战中,只有一场大败打底,几乎是寸功未立。 当然,若是按照军中法度,张振立下的功劳怎么着都得有邵宏渊一份,但朝廷与相公们心里也要有个账本的,邵宏渊很有可能就会落个误国无能的名头。 也因此,邵宏渊在大战后就立即展开了自救,具体行动上就是积极向张浚靠拢。 张浚在战前就被虞允文设计撵过了淮河,也因此,下蔡打得这么激烈,张浚最终也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与邵宏渊简直就是难兄难弟。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人几乎一拍即合,勾兑到了一起。 张浚闻言点头:“那就有劳邵总管布置了。” 说到这里,张浚仿佛才发现下首的二人:“虞相公,李总管,你们二人可还有什么说法?” 虞允文似乎已经是疲惫至极,只是微微摇头。 而李显忠在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起身拱手以对:“张相公,刘大郎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其人性烈如火,与那岳鹏举绝对不是一类人。” 张浚哈哈笑道:“少年英豪嘛,自然有傲气的。再说了,岳鹏举又如何?你只是见到他年长沉稳的一面,却不知道其人年轻时也是冲动无礼,喝醉酒耍酒疯差点将部将打死,还是太上皇专门下旨,让岳鹏举不再饮酒……唉……” 说到最后,仿佛想到了往日情形,张浚语气也变得艰涩,长叹出声。 若是岳飞未死,如今他又何须依仗邵宏渊与刘宝这两个臭鱼烂虾,早就直接将战线推到汴梁了。 李显忠张了张嘴,却在虞允文冷然的目光中坐了回去。 他原本是想暗中提醒张浚,刘淮这种独自发动北伐,并且打下好大一片地盘的将领独立性很强,与一开始就在赵构元帅府中任职的岳飞是两码事,甚至与从来没有脱离过宋军体统的曲端也是两码事。 用对付宋国内部的方法来对付刘淮,可能会有大麻烦的。 但似乎张浚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而李显忠却到底不能明言,也只能沉默以对。 八月初五,正是军议的时间,刘淮依旧是一身缟素,带着汉军几名大将,外加两百亲卫甲骑来下蔡。 且说两淮水网密布,所说的并不仅仅是淝水、涣水、颖水等淮河支流,许多在大地图上不会显示的支流以及支流的支流,在加上从小河上开挖出来,用以灌溉的沟渠,一起形成了富庶的淮北之地。 当然,这也是为什么黄河夺淮之后会造成灾难性后果,乃至于形成巨大黄泛区的原因了。 刘淮看着周围景色,心中难得飘忽起来。 一行人抵达一处小河浮桥之后,却发现此地已经被数百宋军所占据,为首的一名统领官遥遥见到刘淮的旗帜,立即前来行礼:“参见刘节度,浮桥已经搭好,还请刘节度过河。” 刘淮抬眼瞟了一眼,那座浮桥,笑着说道:“这浮桥如此狭窄,可能容得下我等二百余甲骑一齐过河?” 统领官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后坦然以对:“回禀刘节度,自然是不成的,需得十人一组,牵马而过。” 刘淮的言语依旧诚恳:“那为什么不立一座宽一些的浮桥,或者多备一些渡船呢?” 宋军统领官讪笑了两声:“时间实在是过于紧迫,末将也找不到恁多的渡船,只能让刘节度委屈一二了。” 刘淮叹了口气,随后微微一偏头,毕再遇就会意,驱马向前,带着十余名甲骑通过浮桥过河。 随后又是十几人,直到五十余甲骑都已经渡河之后,那名宋军统领官方才觉得不对,表情依旧是讪讪:“刘节度不渡河吗?” 刘淮冷冷瞥了此人一眼,没有言语,而一旁早就不耐的董成驱马上前,一探身将那统领官揪起,随后不顾这厮反抗,拖拽到自家甲骑之中,再狠狠掷到地上。 “你们这些腌臜手段,真当我们看不出来吗?!”董成也是宋军出身,自然知道这厮在搞什么招,立即勃然大怒:“无非就是大郎君带着一半亲卫渡河之后,你们再做些手脚,让浮桥断开,使得其余人不能渡河。 再过一条河,又是这般,如是几次之后,直到彻底剪除大郎君羽翼,只能独自进入军营为止。刚刚大郎君与你脸面,你还敢出言催促,真当不敢杀你不成?!” 此时小河对岸也发生了一些骚乱,毕再遇翻脸无情,直接抄起长枪,四面抽打起来,五十甲骑一齐发力,不多时就将另一端的宋军驱散了。 刘淮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浮桥两头的宋军都被驱散之后,立即率军渡过了小河,继续向前进军。 陆游虽然身在其中,却一点都没有为宋军求情的意思,只是同样冷着脸,跟随甲骑向前。 二百甲骑行动迅速,很快就到了另一条小河旁。 这里虽然没有搭上浮桥,却是聚集了不少渡船,为首的宋军都头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见到有二百甲骑抵达,还以为刘淮一开始率领五百甲骑赶来,心中咋舌刘节度好大架子之余,也按照预先计划,想要分割刘淮的羽翼。 结果自不必多说,飞虎甲骑如狼似虎,在小河两岸一起动手,再次将这二百余宋军打散了。 刘淮依旧没有言语,依旧沉默着继续渡河。 三四次之后,后面的宋军再傻也发现情况不对了。 刘淮总不可能带着三千甲骑来参加军议吧?! 那是来打仗的还是商议军国大事的?! 而且后来的宋军越来越少,前后只有一个百人都,又如何拦得住刘淮。 很快,就有人向大营处传递消息,而这番阴私谋划自然不会被递到两名相公处,很快,具体执行人邵宏渊就得知了讯息,说的是刘淮一刻不停,也没有被分割兵马,率领二百甲骑直奔大营而来。 邵宏渊立即勃然大怒。 诚然,当刘淮手握汉军主力的时候,邵宏渊根本不敢放个屁,但如今刘淮只有二百甲骑环卫,他还怕什么? 邵宏渊立即点起一千兵马,打着迎接刘节度的旗号,来到了营寨东北方向。 然而宋军刚刚出营,邵宏渊就见到北方有不正常的烟尘升腾而起,最前方则是数名宋军游骑在奋力吹着号角。 邵宏渊目瞪口呆了片刻,指了指前方的烟尘,向身侧的亲卫问道:“这是二百骑?!” 亲卫艰难吞咽着口水,飞速摇头:“这必然有上千骑,总管,刘节度真的打过来了!” 邵宏渊微微点头之后,就勒着马缰绳在原地再次呆愣片刻。 然而这副姿态在宋军看来确实有一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本色,统军的统制官大声下令,准备迎敌。 可就在宋军阵势摆开,示警的号角声已经吹响之时,邵宏渊却再次展示出了自己深不可测的下限。 在宋军上下目瞪口呆之中,他竟然拨马回头,想要逃回营寨。 然而刚刚脱离了军阵,就在营寨与军阵之间的那三四百步的空档处,二百甲骑猛然插了进来。 双方也没有发生战斗,邵宏渊见到飞虎大旗之后,十分识趣的扔下了兵刃,束手投降。 刘淮上下打量了邵宏渊一番之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邵总管,带路吧。” (本章完) 第820章 争来争去一刀而已 第820章 争来争去一刀而已 “报!刘节度亲率骑兵杀来了!” “不可能,靖难大军即便再精锐,也不可能彻底隐藏身形,即便飞虎子会飞,他难道还能带着大军一起飞过来吗?!” “回禀相公,刘节度兵分两路,他亲自率领二百甲骑,自东北而来,一路上吸引游骑斥候,而有数千骑兵则绕到西北处,从二十多里外杀来。 相公,不怪儿郎们不用心,实在是刘节度兵分两路,过于狡猾。” “报!刘节度入城了!” “什么?!” 张浚听罢那名来报信的统制官的言语,跌坐在了座位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显忠对戴皋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快步走出。 而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与呼喝声,府衙之中,原本已经欢聚一堂,开始饮宴歌舞的宋国文官武将全都惊慌失措起来。 虞允文叹了一口气,随后缓缓给自己倒上一杯酒,看着张浚说道:“张相公,你今日究竟是想要如何处置刘淮?难道是想要直接杀了吗?” 张浚呆了片刻,方才苦笑摇头:“自然不是,刘大郎乃是国家大将,又立有天大的功劳,我又怎么想杀他呢?真当我是秦桧那啖狗屎的贼奴吗? 我想的也只是将他带回汴梁,保举他为禁军统领,另派妥当将军去接手靖难大军,并提拔辛弃疾为新任忠义大军都统,从此让河北山东归于国家。” 虞允文已经听得呆了,手中酒杯倾斜,刚刚倒好的酒液一点都没有浪费,全都洒在了衣襟上。 他突兀的想起了赵构对张浚的评价:我宁肯亡国也不用此人! 说一句打心底的大实话,虞允文一开始真的以为张浚是想要杀掉或者软禁刘淮。 其实这两个手段在虞允文看来,倒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刘淮一旦消失,他所建立军政集团立即就会土崩瓦解。 而如今大约正是刘淮最为虚弱的时候,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再想要杀他,那就真的在中原山东打几场大会战方才可以了。 虞允文与刘淮的确有交情,但地位到了这般程度,再说私交反而可笑。 可现在张浚的天真真的让虞允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能将刘淮调回中枢就能解决山东事务,我特么还用等着你来出手? 别的不说,刘淮在禁军中任职后,直接逃回山东,谁又真敢说一定能拦住他? 更何况现在看来,刘淮早就防着宋军了,以至于带着大军来参加军议,而且还是选择了某种突袭的方式。 而且还真特么让他闯进来了! 下蔡城之外盘踞着数万宋军,而且营寨林立,就这么被汉军甲骑闯进来了,就算有身为友军占着出其不意的便宜,也有些过于离谱了一些。 不过如今已经轮不到这些宋国贵人们多想了,有头有脸的将军们都被堵在了府衙之中,一时间根本难以调兵。 刘汜脑袋灵活,反应快,他来到后院,翻墙头试图出城,却直接落入到了汉军甲骑人群之中,直接被擒下,并送到了刘淮身前。 刘淮努力辨认了好久方才认出这个满脸脂粉的家伙乃是刘锜的侄子,立即让人给他松绑。 毕竟还是有并肩作战的香火之情的。 “刘将军,且去告诉两位相公,就说靖难军节度使,山东河北路忠义军都统刘淮前来拜访。” 刘汜盯着刘淮,想要放两句狠话,然而看到被绑得更结实的邵宏渊,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原本还奇怪,为何刘淮会如此精准的找到了军议召开的府衙,竟然一丁点时间都没有浪费,跑得比报信的军使还快。 如今刘汜方才知道,这特么是邵宏渊骨头又软了!说不定连刑都没有受,就直接将宋军中枢给卖了。 “呸!”刘汜盯着邵宏渊,狠狠啐了一口,随后整了整满是灰尘的衣服,推开与汉军对峙的宋军,回到了府衙之中。 “报,末将没有冲出去。”刘汜没有任何羞赧的神色,大咧咧的说道:“还有刘大郎亲自来了,想要求见。” 张浚终于找回了相公姿态,闻言有些愤愤然的说道:“这是要相见,还是要杀人?!这刘大郎是真的要造反吗?!” 虞允文立即说道:“张相公慎言,这话说出去,有一个正经相公定性,刘大郎不反也得反了!” 虞允文话声刚落,就听到府衙之外有军士起身大喊:“刘节度请两位相公拨冗一见!” “刘节度请两位相公拨冗一见!” 在这种类似欢呼声中的催促中,虞允文摇头苦笑:“这八成就是某种唱名而入了吧,且让刘大郎入内,否则他又如何善罢甘休?” 很快,一身缟素的刘淮带着心腹将领与三十余名甲士出现在了府衙厅堂之中。 此时的厅堂之中已经一片狼藉,舞女以及仆从全都已经四散躲避,少数没来得及离开的下人也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与预想中的张狂不同,刘淮先对虞允文拱手一礼,随后直接上前,逼近到张浚身前,一脚踹飞了碍事的案几,大手直接握住了张浚的双手。 “刘贼!你胆敢僭越!” 有胆子大的宋军军官刚想要拔刀呵斥,辛弃疾就亲自出手,一拳将其打翻在地。 “大郎君与相公作商议,哪有你们这群废物说话的地方!” 张白鱼拔刀在手,指向四周:“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闭嘴!” 不过在此的宋军将领们毕竟还是有几个硬骨头的,即便没有带刀,却也掀起案几当作武器,向汉军甲士砸去。 但是他们毕竟不是精锐甲士的对手,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初时的血勇之气消散之后,宋军诸将终于意识到此时刘淮正在拉着张浚双手,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刘淮甚至不用动刀,只一拳就能要了张浚的老命。 投鼠忌器之下,宋军将领们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刘淮却保持了冷静与克制,甚至礼仪都不缺少,他拉着张浚的双手,诚恳说道:“张相公,虞相公,末将这番至此,不仅仅是为了军略,更是要讨一个公道!” 张浚没想到刘淮会玩这一手,挣扎了两下,却感觉双手被一把铁钳钳住,只能苦笑了一声:“刘大郎,你有何要求可以直说,为何要行如此激烈之举?” 刘淮咬牙切齿的说道:“非如此,难以让张相公知道我心之坚决!” 张浚再次扯了扯双手,发现纹丝不动之后,终于有些恼怒的说道:“那你且说说,需要什么公道?” 刘淮扯着张浚的双手转身,将对方扯得一个趔趄,在厅堂中大声宣告:“我想问,我父在宿州奋战多日,距此地不过百里,为何没有援军? 派来的军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底是被谁扣下了?!” 张浚稳住身形之后,艰难说道:“下蔡两军激战,金贼骑兵又多,也许是中间被金贼劫持了也说不准?!” 刘淮缓缓转头,脸上和煦的笑容已经转冷:“张相公这番说法我倒是不懂了,难道宋军没有游骑探马不成?难道这片战场只是由金贼掌握不成?” 在厅堂角落的刘宝听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缓缓向后退去,想要尽量遮挡身形。 然而府衙大堂虽然巨大,却已经有了这么多的甲士,已经十分拥挤了,刘宝只是退了两步,就被张振挡住,动弹不得了。 虞允文叹息摇头。 刘淮的言语张浚可能不明白,但虞允文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归根结底,主持一地军政之人,需要为这一地发生的所有政治事件负总责。 这就是中国几千年来的政治规矩,怎么可能会有只享受权力却不负责的美事呢? 天下大旱与皇帝有关系吗? 自然是没关系的。 但是即便天人感应学说衰落的宋朝,真的出现天灾,皇帝不用写罪己诏,也得沐浴更衣、吃斋念佛、登台祭天,做出些姿态来。 如今在淮北战线负责之人是谁? 不就是张、虞两位相公吗? 不找他们又能找谁?! 见到张浚已经哑口无言,虞允文笼着手缓缓言道:“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正是刘宝畏战不前,扣押杀害了魏公的军使,以至于本相消息不通,以为只有五千金贼往攻宿州,终于酿成大错。” 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虞允文竟然向着刘淮躬身行礼。 刘宝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立即拔腿便逃,却只是转身的工夫,就被张振一脚踢到了腿弯处,打翻在地。 在一众汉军将领森然的目光中,刘宝大声说道:“我没有!这是诬陷!虞允文,你这厮好没有道理,明明是你废物,打不过金贼,却要将屎盆子扣我头上!” 刘淮拉着张浚的双手,看着虞允文的眼睛,依旧冷笑不停。 而虞允文只是让亲卫将几名人证带了上来,他们大多数是淮东大军中的游骑探马,还有两名刘宝的亲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策反的,此时全都出首指认刘宝截断军情,罪无可恕。 刘宝惊骇欲死,知道自己逃不了这一遭后,开始怒骂他的那两个亲卫。 原本因为缺少物证而没有坐实的事情,却由于刘宝的自曝而补齐了最后一环。 刘淮终于将目光从虞允文身上移开了:“阿昌!” 魏昌同样一身缟素,手持长刀进入厅堂之中,赤红的双眼四处张望,竟然有立即大开杀戒的姿态。 “阿昌!你为父亲亲子,不能不手刃仇敌,现在就动手!” “你敢!”刘宝毕竟是一军总管,在生死之间泼皮性子一起,根本就不顾被汉军甲士摁住的胳膊,强忍着疼痛回头怒吼:“我乃是国家大将,就算是有违法度,也应官家下令,明正典刑。 两个相公加一个外将,就想杀了我吗?!” 魏昌拖着刀步步逼近,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同时对一名汉军甲士偏了偏头。 随着发髻被拖住,脖颈彻底露出,刘宝终于再次畏惧起来:“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淮东大军总管,我是…… 张相公!张相公救我! 陆相公!陆相公!你知道这一刀斩下……” 魏昌懒得听刘宝多说,双手持刀,奋力挥下,将刘宝一刀两断。 望着腔子依旧向外喷血的无头尸首,汉军皆是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而宋国一方,无论是士大夫还是武将,皆是脸色苍白起来。 正如刘宝未完的言语那般。 这一刀之后,山东与宋国就很难再难有回转余地了。 (本章完) 第821章 反意昭彰谁能制 第821章 反意昭彰谁能制 复仇是一道冷却后的盛宴。 割下仇人首级从来都只是盛宴的前菜。 而真正的大餐终究还是得用仇人首级来给亲人作祭奠。 在斩杀了刘宝之后,汉军进进出出,就在这厅堂之中布置案几香炉,奉上瓜果米酒,设立简易的灵堂。 魏昌将刘宝的首级放在一旁,从背后包裹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灵位,摆放在案几之上。 无论是神色有些激烈的汉军将领,还是一直神色各异的宋军将领,全都一声不吭的看着魏昌行事。 而当灵台布置完成之后,众人看去,却见灵位上果真写着几个大字: 先考魏公讳胜之灵位。 魏昌将刘宝首级放在灵台之前,又接过汉军甲士拿来的一个包裹,从其中取出一个用石灰腌制过的首级,与刘宝并排放在了一起。 随后,魏昌向着魏胜的灵位重重叩首:“阿爹!害你的仇人有许多,儿子无能,今日也只能先用纥石烈良弼与刘宝的首级,以祭在天之灵!” 刘淮依旧抓着张浚的双手,所以此时也只有魏昌一人叩首宣誓罢了。 不过魏昌一人的宣言也足够令人震惊了。 虞允文叹了口气,先是对魏胜的灵位躬身一礼,随后指了指那个布满石灰的首级问道:“此人是纥石烈良弼?” 刘淮点头说道:“正是金国左相纥石烈良弼,此人被我围困蒙城之后,自觉罪孽深重且走投无路,自刺双眼,割去耳朵与舌头,剖腹谢罪。” 虞允文听得眉毛抽动了几下,随后又看了看纥石烈良弼的首级,对刘淮说道:“这个结果,刘大郎可还满意?” 刘淮抓着张浚的双手,斜眼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可满意吗?” 虞允文沉默了片刻,方才在汉、宋双方复杂目光中摇头以对,诚恳来言:“自然是不满意,乃至于痛彻心扉的。只不过之前在私下里哭过几场,此时终究还是能忍耐一二的。” “哦?不知道虞相公在哭什么?” 虞允文笼着手,言语已经恳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自然是在哭魏公,是在哭国家,是在哭天下局势,也是在哭你刘大郎。” 刘淮盯着虞允文,终究没有言语。 虞允文继续问道:“刚刚我的一问,大郎你还没有回答,这个结果,刘大郎是否满意?” 刘淮长叹一口气,抬头望天:“虞相公你知道吗?在某个时刻,我是真的想要随我父亲一起,来当宋国的忠臣良将的。 别的不说,在完颜亮南征之时,我终究是拼死救援了,勇猛为诸军之冠,哪怕到了史书上,谁也不能说我是两面三刀之辈。” 此时莫说是虞允文了,就算双手被握得汗津津,狼狈非常的张浚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们不是穿越者,在他们看来,若没有巢县那一场大战,宋国说不准此时已经亡了。 而第一个吹响反击号角,并充当主力的刘淮,自然就是拯救宋国的大功臣了。 “宋国是真的好,文化昌盛,经济发达,在宋国当个清贵官人真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事。” 刘淮笑了笑,话锋却一转:“可宋国纵有千好万好,终究还是将国家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将北地汉人送给胡虏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我当个清贵官人自然简单,可这北地万民又有谁来救呢?” 虞允文沉默了片刻,只是微微摇头罢了。 陆游听着,也只是轻轻一叹。 他是个七窍玲珑之人,立即就明白了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虞允文讽刺刘淮没了魏胜牵制之后,终于可以为所欲为,自立为王了。 而刘淮则是在说北方你宋国自弃的,他是为了解苍生倒悬之苦的名号来北伐的,总不能因为宋国不来光复故土,就不让别人去做吧?! 虞允文沉默片刻后,继续来问:“那你对这番处置,可还满意?” 刘淮沉默半晌之后,却仿佛压不住怒火一般,圆睁怒目,猛然愤怒出声:“你们,还有纥石烈良弼,一个两个揣摩我的心思,拿出最为柔软的身段,费尽心力让我出气。 为何不与我厮杀一场?!为何不硬起骨头来,与我拼到底!” 早已察觉到刘淮怪异心态的汉军将领自不必多说,宋军将领中也有人恍然。 如果从表面上来看,刘淮亲自率军杀败金军,并且将残部围困在蒙城之后,只是发了一个最后通牒,就让纥石烈良弼以最残酷的方式自戕谢罪; 而刘淮率军直入宋军中军处,只是呵斥了两句,就让宋国宰执虞允文将一路兵马总管推到刘淮刀下,任其泄愤。 一人之威使得两个万里大国的执政相公俯首,这是何等威名显赫? 但是对于刘淮来说,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上一般,整个人都有些无力。满腔怒火更是无法发泄。 诚然,从理智的角度上来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善之善者,能少一个士卒伤亡都是天大的幸事。 但是哪怕是绝对政治生物,也不可能靠着理智过一辈子。 可反过来说,到了此时,莫说汉军已经疲敝,很难发动大规模侵攻,单单只论刘淮对魏胜的政治承诺,在宋金两军身段都如此柔软的情况下,他也根本难以再下重手了。 这才是刘淮陡然失态的根源。 虞允文沉默了半晌,方才正色说道:“除了陆相公、辛总管、李节度,其余人都出去!” 宋军将领自不必多说,而汉军上下则是齐齐看着刘淮,等待他的命令。 刘淮冷笑两声:“阿昌也留下,其余人都出去,在院中相候!” “喏!” 轰然应诺声中,众人纷纷鱼贯而出,偌大的厅堂中,除了双手依旧牵在一起的刘淮与张浚二人以外,就是虞、李、辛、陆、魏五人了。 刘淮见状,终于放开了张浚的双手,任他瘫坐到座位上:“虞相公,你有何话要说?” 虞允文从袖子中抽出一本札子,扔给了刘淮:“这是襄樊的军报,大宋已经全据南阳,成闵、吴拱两名太尉已经击败了乌延蒲卢浑,大郎,天下事将定了。” 刘淮只是翻看了一下札子,就抬头看着虞允文,面露不屑:“虞相公,你想要拿成、吴两名太尉来压我?想要指望他们来改变天下大局?好啊,那就去吧。 别的不说,宋军既然已经全据南阳,此时就应该走武关道入关中了,或者继续向北入洛阳。 这两地只要下了一地,西金还有什么指望?灭一个金国,也足以威震天下了吧?为何不去呢?” 虞允文再次沉默了。 还能因为什么呢? 因为宋军全据南阳盆地本来就是取巧,是趁着西金主力到淮北参战,而倾尽全力占的便宜。 别忘了,即便到如今,西金完颜亮、仆散忠义手中兵马加起来总还是有几万的,宋军再往前进军,就得要与这些兵马硬碰硬了。 能拼过吗?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五五开了。 说句难听的,之前被仆散忠义打得满头包的不就是成闵吗? 而若是败了,新到手还没有稳固的南阳盆地都得全吐出去。 虞允文:“刘大郎,我的意思是天下将定,今后就是太平盛世,刘大郎还请不要自误。” 刘淮依旧是冷笑不屑:“谁的太平盛世?临安的赵官家与太上皇吗?这太平盛世中,有我们这些为天下舍生忘死之人的位置吗?! 若是有,我父亲为何会没有援军,力战而亡?到底是谁在为这太平盛世而拼命?又是谁坐享其成?” 面对刘淮的指斥乘舆,三名宋国相公外加一个节度就全当没听见,然而刘淮却没有住嘴的意思,指着张浚对虞允文朗声说道:“虞相公,我从来没指望过这等纯种废物,也没有指望过刘宝与邵宏渊那些懦夫,我父还有我是真的将你当作携手平定天下的战友的,可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了?用完即废厕筹吗?” 张浚大惊失色,随后愤恨难当,可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没有任何反驳,立即有些颓然,到最后竟似老了十岁一般,颓丧的坐在座位上,默然不语。 而被当众指责的虞允文却也知道,这可能才是刘淮对宋国最为愤怒的来源。 宋国不把他们这些北伐军将当人看也就算了,明明是勠力同心的同志,明明是北伐军在宋国朝廷中的政治盟友,却同样不把自己当一回事,这就令人极其愤怒了。 张浚眼高手低,一个上史书的废物不能成事,那是理所应当的,你虞允文难道也要跟他坐一桌? 你也背叛北伐大业? “你……你们可知道,我父弥留之际,依旧在为宋国求情?依旧想要让我做出许诺,给宋国留些情面?” 面对刘淮的质问,虞允文也只能看着魏胜的灵位长叹以对:“魏公自然是我大宋的忠臣良将。” 刘淮盯着虞允文说道:“是啊,忠臣良将。也因此,我父终究有那句范滂之问,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我父不想让我当乱臣贼子,可他就是忠臣良将,却落得如此下场。当日汉朝大儒全都回答不了范滂之问,如今还请虞相公回答一下我父的问题吧。” 虞允文再三长叹,终究是无言以对。 这种问题,谁又能回答上来呢? 一直沉默的陆游却终于开口:“大郎,魏公自然是大宋的忠臣良将,如今这番形势,难道你要与大宋开战吗?” 暗室之中,几名在天下中都算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纷纷屏住呼吸。 虽然李显忠早有准备,之前就派遣戴皋率军进城,此时正与飞虎军对峙,然而此时宋军高阶将领们距离刘淮的亲卫太近了。 如果刘淮真的心一横开战,宋国是什么下场,下蔡宋军是什么结果,甚至于刘淮能不能在乱战中顺利出城,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但很确定的一点就是,府衙之中的宋军高层全都死定了。 刘淮目视陆游良久,方才转头看向了虞允文:“虞相公,我父的遗愿,我不能不遵守。我还请陆先生为河北两路经略使,加宋国宰执头衔。” 虞允文同样看了一眼陆游,点头以对:“这样正好。不过你我也不妨将言语说的再明白一些,两个金国不灭,你不能反,如何?” 刘淮捏着手中银杯,死死盯着虞允文,将银杯捏扁之后,方才愤恨起身向着门外走去:“虞相公,你可万万不要死,否则我对宋国最后一点信任都会烟消云散!” 厅堂大门打开,刘淮亲自抱着魏胜的灵位,迈步而出。 而他的身后,虞允文却再次大声说道:“刘大郎,我会尽力活下去的,我要看着你,重新变回大宋的忠臣良将!” 刘淮没有作声,抬头看着秋日的阳光,只觉得惨白无比。 (本章完) 第822章 假如当日身便死 第822章 假如当日身便死 汉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戴皋同样指挥着万余池州大军陆续归营。 虞允文没有管已经失魂落魄,颓丧至极的张浚,而是与陆游一起缓步走出了府衙,来到下蔡城的城墙上。 刘淮与虞允文定下的只是大略,具体的势力范围还得再细细交谈。 但这都是后话了。 随着汉军离开,这场由去年关西大战而仓促引发的全面战争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真的是暂时。 因为谁也不知道战争是不是在秋后就会立即重新开始。 虞允文笼着手看着城外乱糟糟的军营,微微摇头:“陆相公,接下来河北山东就只能靠你了。” 陆游消瘦了许多,自从连手刃纥石烈良弼的愿望都没有被满足之后,他就一直处于沉默状态。 此时听闻此言,他只是摇头苦笑:“虞相公将我的能力想的太高了,山东河北两地都是被刘大郎攻略下来的,我只有一个河北两路经略使的名头,又如何与他相争?” 虞允文却直接摇头:“不是要你们相争,而是通过做事,从而聚拢人心,让河北归心,最终将刘大郎再拉回来。” 陆游转头,表情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虞相公,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打着让刘大郎臣服大宋的主意吗?” 虞允文摊手以对:“所谓事在人为,总该将所有的路都试试的。 对付刘大郎这种锋锐为天下冠之人,要么直接杀,要么就以怀柔之策,配上一些形势上的胁迫,迫使对方暂时不能直接来攻。 只要消磨十几年,哪怕刘大郎再有志气,那些已经安享富贵多年之人,又哪里能再舍生忘死?” 陆游立即想到了辽、金两国,乃至于宋国本身。 这几个国家都在建国之初征讨南北,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不过十几年,开国之兵堕落之后,就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根本没有开拓之心了。 天下碎成这副模样,不得不说乃是各方势力一同沉沦的结果。 汉军这个军政团体又如何能例外呢? 想到此处,陆游缓缓问道:“虞相公,今日这番局面,让飞虎甲骑长途直入,也是虞相公所设的局吗?是想以此看看,刘大郎在绝对优势之时,会不会放过金国,立即向大宋发难吗?” 虞允文摇头苦笑:“我乃是大宋宰执,手握两淮重兵,哪里能这么行险呢?” 虞允文胖胖的脸上此时已经遍布寒霜:“我早就知道张相公、邵宏渊那群人的小动作,却没有阻止,是真的想看看他们能做到何种程度的。 若是真的临阵将刘大郎斩杀,或者擒拿送到临安,我也是无话可说的。” 陆游脸颊抽动了几下,拂袖愤怒言道:“那北伐大业又该如何?” 虞允文沉默片刻,方才在惨白的日光中说道:“刚刚刘大郎说的一句话深得我心,所谓没有北伐军将立足的太平盛世不算太平盛世。 老夫也要说,没有大宋为主的北伐,终究也不算北伐。” 陆游直接被气笑了,却懒得在私下作口舌之争,只是面露讥讽之色:“可惜没有打赢,哪怕在刘大郎兵力最少的时候,也没有打赢。” 虞允文喟然出声:“这就是大宋所有事端的根源了,任我千般谋划,万种思量,战场上打不赢,一切都是空的。” 这句话如果让纥石烈良弼听到,一定会有知己之感。 暴力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根本逻辑,拥有暴力,擅于使用暴力之人就是天然而然的最高领袖。 没有只认秦王教,不认圣人令的关中府兵,李世民凭什么让老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剁了两个兄弟? 没有十万禁军在陈桥奉上的黄袍,赵匡胤凭什么让柴家的孤儿寡母让出皇位? 现在天下之中,还有谁能比刘淮的兵马更为强盛?还有谁比他更擅于使用暴力? 陆游闻言扶住了女墙,望着城外的烟尘说道:“终究还是得训练兵马的,就算……就算最终乃是与刘大郎决裂,到底还得是用武力来说话。” 虞允文同样点头以对,随即看向陆游,肃然说道:“陆相公,此番你去河北,任重而道远。我不作任何指派,一切由你随心,若有朝一日,果真是事不可为,也当速速回到大宋。 此次大战我军虽然没在淮北占上便宜,却也全据南阳,局面已经打开。 按照诸葛武侯的说法,在歇息两年之后,趁着河北大战再起的机会,以重兵发于宛洛,关中,则天下可定!” 陆游听着虞允文所描述的愿景,自然知道对方是想要趁着汉军发动北伐,进攻东金之时,双方各自腾不出手来的机会,一鼓作气将西金掐死。 虽然这套计划很好,但陆游却是莫名想起石琚之前的言语。 虞允文算半个武侯,却失之于取巧。 陆游也算半个武侯,却失之于不为主。 如今陆游能不能作主,或者作主之后究竟有什么效果,他是不知道的。 但是虞允文看起来是想要取巧到底了。 然而望着虞允文白的头发,陆游却到底没有劝说出口。 虞允文今年已经五十有五,已经算是老人了。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说的倒好,且不说到时候还有没有北伐时机,也不论虞允文身体如何,难道到时候让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率军北伐吗? 真当人人都是老乌龟司马懿? 也因此,虞允文必定是要取巧到底的。 陆游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的主战派中,除了指望虞允文还能指望谁呢? 陈俊卿、王十朋? 还是已经老到快要死掉的糊涂蛋张浚? 陆游勉强将思绪收拢了一番,对虞允文正色说道:“刘大郎说了,他要取河南以自肥,也不放心将淮北数州交给大宋,担心以大宋的横征暴敛再次将河南逼反。 另外,刘大郎也得想办法安抚归附他的河南豪强。最多能让出西边的蔡州,这是他的底线。” 虞允文想了想,摇头说道:“再加个下蔡城,否则我无法安抚朝中舆论。” 陆游点头以对,随后又说道:“刘大郎还说了,大宋派遣来的官吏他依旧欢迎,只不过任职地方只能在河北,而且他得有专断之权。” 虞允文闻言气笑了:“怎么,刘大郎不是看不上大宋吗?为何还想要大宋的人才?难道就这般有恃无恐吗?” 陆游闻言立即就有些无奈了。 宋国如果指望他能在河北做出一番局面来,又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派呢? 否则陆游又能依仗何人? 可若是派了,又如何不被裹挟进北伐大业之中,从而为了北伐尽心竭力,并对刘淮产生认同? 张孝祥与朱熹那伙子人都是明证。 尤其是朱熹,除了捣鼓他那格物论以外,还在大肆宣扬绝统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如今天下分裂,没有任何一方是正统。 他想要干什么? 为来日一统天下的英雄作铺垫吗? 虞允文仿佛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两难,叹了口气说道:“那就这样吧,我挑选一些积年老吏,在江南有根底之人发往河北,再找上几名得用的将领,一齐发过去,但愿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陆游同样喟然:“怎么可能不出乱子呢?魏公殒了,我都不知道会在山东内部引起多大风波。 回到河北之后,人人以我为仇雠,想要杀我为后快,也不是不可能。” 虞允文嗤笑以对:“陆相公,莫要说这种笑话,你与魏公一般,乃是北伐军的元老功臣,威望卓著。 否则我又如何会同意你去当河北经略使?刘大郎又为何将此事作为最大诚意?” 两人几番言语之间,已经将此番北伐的战果分配清楚,剩下的细枝末节,不是不能讨论,而是光靠一张嘴说不清楚,非得互相用兵马试探,再见一番血才能论清楚。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之时,两人却见李显忠快步而来,表情是少见的慌张。 “虞相公,陆相公……张相公……张相公病倒了。” “什么?!” 无论虞允文还是陆游都惊讶异常,随后心中则是升起了骇然的情绪。 这厮在两个时辰之前来活蹦乱跳,异常精神,颇有夺权之后的爽快感,怎么就这么片刻工夫就病倒了? 难不成刘淮这一顿骂如此管用? 两人匆忙下城,驱马来到了府衙,越过依旧狼藉的大堂,来到了后院主屋后,发现数名郎中已经被请来,正在交头接耳,其中有两人还在暗自摇头。 虞允文急道:“情况究竟如何了?” 一名年长一些的郎中被推举出来,拱手说道:“张相公的疾病,乃是寿数到了,非药石可医。老朽……老朽也无能为力啊。” 虞允文带着陆游与李显忠,三人一起进入了后堂。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面如金纸,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的张浚。 说实话,在见到张浚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个人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完成了从精神矍铄到形容枯槁的转变。 而张浚此时的眼神已经明显混沌起来,他见到虞允文与陆游之后,眼睛方才微微睁大了一些,口中喃喃自语,眼睛中也流出眼泪来。 虞允文还以为张浚在交待一些事情,连忙凑了上去,将耳朵贴近之后,方才听到对方模糊的声音。 “元镇……鹏举……我,我对不住……” “我……没保住……” “以至今日……” 声音模模糊糊,而且颠三倒四,然而虞允文却已经大约能听明白。 他面色有些复杂的站直身体,看着赶来的官员将领以及各级属吏大声说道:“张相公钧旨,此战他已经心力交瘁,幸得天佑大宋,终归还是得胜了。 然则国事不可废,张相公让本相代为写遗奏,请陆相公为河北两路经略使,还望大宋接下来两年能休养生息,生聚教训,最终统一天下!” 众人看了看神态模糊的张浚,都不觉得对方会说出这番话来。 然而此等正经地方,若没有人立即正面反对,那么虞允文所说的言语就会成为张浚的遗奏,在众人见证之下送到朝中,到时候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 可在此时此地,又有谁能阻挡虞允文想要做的事情呢? 再说了,谁又敢保证,张浚没有说这些话? 也因此,众人保持了沉默。 唯独虞允文走出房舍,亲自去取笔墨纸砚之时,望着天空惨白的日光,鼻子突兀一酸。 是啊。 若是当日保住了赵鼎与岳飞,如今又得是何等盛况? 自己哪里还用受刘淮的气?! (本章完) 第823章 一生真伪有谁知 第823章 一生真伪有谁知 中原大战的结果随着军使传递向了四面八方。 与前线宋军主将普遍性的忧虑畏惧不同,后方立即成为了一片欢腾的海洋,不仅仅朝中衮衮诸公互相庆贺,民间也自发地欢庆起来。 其中最为高兴的,也就是宋国的新任官家赵眘了。 这次隆兴北伐乃是以赵眘以个人威望催动的,说得再明白一点,前线帅臣将领是接到赵眘没有经过宰执副署的圣旨,算是非法圣旨,各路宣抚使、经略使完全可以将此驳回。 但一来这是许多人等待多年的北伐机会,二来,赵眘新登基,正是需要威望的时候,此时驳回圣旨,只会让赵眘威望大跌,因此各路帅臣将军还是严格遵守命令,前去拼命了。 虽说造成既定事实后,宋国朝廷也全面开动起来支持北伐,却不可否认,这次规模庞大的军事行动乃是一次标准的军事独走,只不过发起独走的乃是皇帝罢了。 若是失败,赵眘倒也不至于退位,但接下来数年就别想有自己的政治班底,也别想脱离赵构的阴影了。 不过此次大胜中,也并不是没有瑕疵的。 提举皇城司公事龙大渊正在低声向着赵眘禀报:“……因此,张浚张相公与刘宝刘总管之死,恐怕还是大有隐情的。” 在自家亲信面前,赵眘倒也没有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道:“此事我已经知晓,虞相公私下里有文书递来。 刘宝是被刘大郎亲手杀的,为的是给魏胜报仇;而张相公则是由于当日帅帐之中的冲突,急怒攻心而死。 这事是众目睽睽,掩盖不了的。” “是。”龙大渊只是见到了虞允文明面上的奏疏,没有见到私底下的密信,所以也不晓得这位虞相公竟然如此面面俱到。 虞允文一边在明面上坐实刘宝乃是旧伤复发,死于公事。一边在暗地里向赵眘汇报了实情,以至于赵眘此时有些先入为主,竟然没有觉得事情有何不对。 不过龙大渊想着史浩的嘱咐,还是咬牙说道:“当日刘大郎率领大军至下蔡,攻杀刘宝,实在大逆不道,不反也算反了。” 而赵眘却是看了躬身行礼的龙大渊片刻,方才喟然以对:“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以刘宝临阵阻挠军情,使得魏胜战死的罪责,即便回到临安,朕也是要处置了他的。 虞相公为了安抚山东诸将,临阵让刘大郎亲手斩杀,终究还是救时之举,不该受苛责的。” 想到这里,赵眘有些恼怒。 他倒不是愤怒于刘淮擅杀国家大将,而是真真正正怨恨起了已死的刘宝。 虞允文的私下书信是快马加鞭送达的,比皇城司所探知的情报更早,所以赵眘先入为主之下,只觉得刘宝此人简直可恶至极。 若不是刘大郎发觉不对,急速率军南下救援,真的让金军将忠义军全歼,然后携大胜之威,将淮北宋军全都推到河里,现在的局面还指不定是怎么样呢! 须知道,这次北伐乃是赵眘压上所有的政治威望,甚至透支了许多政治前途一意孤行推动的。 如果失败那后果不堪设想。 刘宝这哪里是在坑害魏胜,分明是在坑害赵官家! 在真正历史上,隆兴北伐失败之后,从头到尾没有错漏的李显忠直接被贬为了果州团练副使,而主犯邵宏渊这么大一个太尉,从此之后查无此人,音讯全无了,足以见到当时赵眘的愤恨。 若是刘宝在面前,赵眘说不定会立即下令活剐了此人! 龙大渊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抬头说道:“那刘大郎那里……该怎么处置……” 赵眘冷哼一声:“你想要怎么处置?山东兵马此战中又有哪里对不住大宋? 刘大郎在河北覆灭金贼主力,魏胜在宿州牵制住了一万多金贼,最终战死。 如今虞相公又说将陆相公派遣到河北当经略使,又请求向河北派遣官员,掌握地方,态度对朝廷恭敬之极。 你要处置他们?想要用什么理由? 杀了刘宝还是骂了张相公?又或者因为刘大郎觉得大宋天军在淮北打得吃力,十日奔袭千里来援?” 龙大渊硬着头皮说道:“靖难大军与忠义大军独立成军,刘大郎又孤悬于外,早晚会起野心……” 赵眘终于无奈,看着龙大渊犹如看一块不能雕琢的朽木:“照你这么说,成闵与吴拱二人要不要处置一番? 西川吴家呢?吴璘如今都打进关中去了,他的儿子又成器,是不是会割据关中、汉中、巴蜀,成了比刘玄德还大的局面? 这些人都处置了,谁来替朕北伐,你龙大渊行吗?还是说你想让朕御驾亲征?” 龙大渊只能俯首,口称不敢。 赵眘看着龙大渊小心翼翼的样子,终究是潜邸旧人,虽然无能,却还是沾着个忠心耿耿,倒也不能过于斥责。 说句不好听的,怀疑外臣本来就是皇城司的职责,只属于皇帝的密探队伍如果只说外臣的好话,那才是天大的坏事。 赵眘叹了口气:“此番北伐,你还是在其中立下许多功劳的,史浩史相公既然已经给你安排了官爵,你就按着这条路往下走吧。 三郎,正如同虞相公所说的那样,北伐是咱们的好机会,也是许多人的立身之本。 若是失败了,朕无非就是晚几年掌权罢了;而你们可能就会被贬谪到边荒,生死都难说了。” 龙大渊知道这是官家的交心之语,泄露一句都会引起满朝非议,因此,一时间只能唯唯诺诺。 而从皇宫出来之后,龙大渊复又一刻不停,直接来到了政事堂,来寻史浩。 此时史浩虽为右相,却因为左相陈康伯老迈多病,肩负起了绝大部分政事。 换句话说,史浩在这段时间内已经事实上成为了独相,尝到了大权在握的滋味。 龙大渊快步来到史浩身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躬身说道:“史相公,我有要事相禀,需要私下密室相论。” 史浩点了点头,随后挥手让屋中的几名官吏退下,方才亲自给龙大渊倒了一杯茶:“官家怎么说?” 龙大渊接过茶杯,叹了一口气说道:“还能怎么说?官家对于虞相公与那刘大郎实在是太宠信了,就算他们做出了如此僭越之事,官家也只认为这是救时之举,算不得什么大事。” 史浩很小心的掩盖住了眼中的一抹失望,缓缓点头说道:“不奇怪,官家本来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否则以你我的才智资历,又如何能早早成为要害主官,一国宰执?” 龙大渊也只能点头以对,却又有些不甘:“要我说,史相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虽然都是一路兵马主帅,但刘大郎又如何跟成闵、吴拱、吴璘这些人相比? 他们可都是根底清楚明白的大宋忠臣,而刘大郎则是突然冒出来的外将,在楚州的那些根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确是应当防备一二的。” 史浩摇头叹气:“这些道理谁都懂,却终究架不住一个巢县之战打底,使得虞相公与刘大郎这些人简在帝心。 须知道,那可不仅仅是救时之举,更算是保住了大宋江山,怎么夸耀都不为过。也足以让一些怀疑之人闭上嘴巴。” 龙大渊抬眼看了下史浩,有些犹豫的问道:“史相公,你让我去与官家说此事,莫非是因为早就料到了这番结果,专门让我去吃挂落的?” 史浩撇了撇嘴,将嘴中的一片茶叶轻轻吐了出来:“唉……老龙,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皇城司那种地方,就是要对官家一五一十的说实话,将心中推测与想法全都说出来,不要怕得罪任何人才行,否则要你何用?” 龙大渊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有些不服气的说道:“那史相公为何不去说?” 史浩指了指自己,叹了口气说道:“我如今已经不是王府教谕,而是当朝右相。 我说的话已经不是代表我一人,而是代表着大宋朝廷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若是向陛下进言,那么就意味着朝中有相当一部分官员认为刘大郎将要反,必须迅速做出应对来。 而官家也不能不认真对待,到时候刘大郎不反也得反了。 而且刘大郎乃是虞相公的干将,官家还会怀疑我不顾北伐大业,挑起政争。虞相公也会与我相争,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天下大事就将如此蹉跎,谁能担这个责任?” 虽然被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但龙大渊却依旧只是饮茶不停,直到将杯中茶水饮尽之后,方才嗤笑以对:“史相公,你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却终究还是害怕虞相公大胜归来之后,能够堂堂正正的压你一头,当上左相吧?!” 史浩坦然说道:“国家大政操于我一人之手,我说没有恋权,想必老龙你也不会信。 然则山东义军此时已经攻入河北,真的不用多注意一些吗?而作为他们恩主的虞相公,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龙大渊再次嗤笑一声,随后也懒得说话,直接起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824章 山高路远逢明主 第824章 山高路远逢明主 龙大渊离开之后,史浩继续处理政事,听着各方的汇报。 可不知道是不是龙大渊最后几句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史浩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到最后竟然出了两个十分浅显的纰漏,以至于前来汇报的官员与属吏也都察觉出他身上的不对来。 “史相公可是身子有哪里不妥当吗?是否要叫来御医诊治一二?” 面对一名内官的询问,史浩只能苦笑摇头:“无妨,老夫只是乏了。” 内官躬身说道:“这些时日真的是辛苦史相公了,若不是史相公殚精竭虑,准备后勤辎重,前线又怎么会有如此大胜? 只是如今声名都被虞相公得了,而史相公则隐于幕后,让小的觉得不值。” 史浩呼吸微微一顿,随后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有你知道我这番苦心吗? 为国做事,名誉官爵都是次要的,唯有天下太平,乃是我心中所愿。” 在场众人皆是感叹相公气度,却也不好再打搅史浩,随后纷纷告辞退去。 史浩在政事堂中端坐,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的表情方才缓缓沉了下去,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愤恨。 正如龙大渊刚刚所说的那般,虞允文在北伐大胜之后,回到朝中是要加官进爵的。 而此时虞允文就已经是宰执,想要再进一步,要么史浩升任左相,虞允文为右相;要么虞允文就会一步到位,成为士大夫顶点的左相。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史浩愿意看到的。 左右二相乃是宰执之首,在汉家体制之内,堪称位高权重至极。 这两名相公虽然有明确的高低之分,但也不是说左相就一定能将右相压得无能为力。 两者一定会互相分权的! 别说虞允文一步到位,爬到自己头上来,就算虞允文只是成为右相,史浩也是不可能容忍的。 尤其是之后虞允文肯定会再次率军北伐,建立更大的功业,到时候史浩岂不是就只能成为虞允文的副手,再也不能做主? 可话又说回来,史浩是真不觉得自己的能力与功劳要比虞允文小。 的确,前线厮杀乃是真正的生死一线,十分辛苦。 不过真当史浩在后方聚集粮草兵马,压服各地豪族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如今无论是声名还是功劳,全都被虞允文拿走了,而留给史浩的只有一些苦劳,这让他如何能忍? 可偏偏虞允文又不是一名只需要陷阵的武将,功人功狗之论也安不到他头上。 毕竟萧何是三杰,韩信也是三杰,一主民事,一主兵事,分不清谁高谁低,也只能让史浩生闷气罢了。 这也是史浩撺掇龙大渊去告状的根本原因,他是真的不想让虞允文再进一步了。 但是谁想到虞允文棋高一着,竟然早早做出了应对呢? 史浩在政事堂中枯坐许久,突然想起一事来。 “来人。” 有在政事堂偏房的属吏立即入内等待命令。 史浩问道:“捷报送到德寿宫了吗?” “并无,今日捷报方才正经送达,各部尚书还有几位相公都十分忙碌,到现在只有陈相公让车马做了预备,却还没人正经去过一趟。” 史浩摇头:“太上皇即便退位,也不能怠慢,否则岂不是陷官家于大不孝之地吗?” 属吏不敢言语。 众人不想去的原因倒也简单,纯粹是因为赵构是个主和派,或者说投降派,此番见到捷报之后心情一定不会太好。 然而这毕竟是太上皇,该有的礼节也是少不了的,尤其是北伐大捷这种大事,终究还是得有一名宰执打起仪仗前去禀报,所以事情就拖了下来。 史浩见到属吏这番模样,也不想为难他,只是摇头笑道:“现在就将仪仗车马都拉出来,本相亲自去报捷。” 属吏不敢怠慢,立即着手去准备。 且说赵构居住的德寿宫并没有在皇宫大内,而是在皇宫以北。 这里原本是奸相秦桧的府邸,而秦桧将府邸选择在此处,乃是有望气者说此地有王气。 照理说,别说真的有王气,单单有这种传言,就足以让皇帝震怒杀人了。 但赵构与秦桧可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秦桧也不是普通的宋国宰执,而是作为金国在宋国朝中代理人而存在的。 对此赵构根本不敢说什么,甚至在秦桧府邸落成的那一天,亲笔御书“一德格天”作为匾额高高悬挂。 如此高大上的名号,配上赵构与秦桧二人在后世的盖棺定论,只能说有一种荒谬的讽刺感。 当然,以这二人的君臣关系,君臣相得那是不用想的,事实上,赵构早就惦记上秦桧的府邸了。 在秦桧死后,赵构直接将秦桧家人都赶了出去,并在秦府的基础上,扩建成为如今临近太庙、御街、西湖的庞大宫殿群。 也因此,史浩只是带着仪仗出了政事堂的大门,沿着御街走了不过一刻钟,就抵达了德寿宫大门处。 而经过通禀得以入内之后,史浩竟然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见到了正在大龙池旁垂钓的赵构。 “参见太上皇。” 赵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默然半晌方才说道:“史相公果真是个厚道人,如今朕人走茶凉,也只有你敢继续凑过来了。” 赵构也是有自己的信息网的,杨沂中虽然卸任了提举皇城司,但毕竟根深蒂固,皇城司知道的消息,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而杨沂中知道了,赵构自然也就知道了。 也因此,赵构早就知道了淮北大捷之事,甚至知道了张浚与刘宝的死讯。 坦白的说,当得知大捷消息的时候,赵构直接将屋舍砸了个稀巴烂,珍藏的金贵玉杯不知道砸了多少个。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怒骂张浚。 你不是最会坏事吗? 坏了关中的局面,又坏了淮西的局面,如今怎么就不能将中原的局面也坏了? 而且还他娘的死得如此干脆利落,以至于赵构的满腔怒火都变得无处发泄。 捷报仅仅是一方面罢了,更让赵构恐惧的是权势的丧失。 作为投降派的实际首领,赵构可太知道底下那群瘪三们政治操守了,在金国主力尽丧,国家都快灭亡的情况下,投降就显得过于不合时宜,这些人要么转投主战派,要么就会被贬斥回家。 而没了铁杆的投降派作为支撑,赵构又如何拉住那些主和派与主守派? 尤其是主和派,其中不仅仅有那种真的弃国家半壁江山于不顾的人渣,更有觉得打不过金国,暂时议和以积蓄力量的士大夫。 后者尤为众多。 也不管这些主和派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意,就如今金国这种情况,难道还要与他们议和吗? 如果要主战,要收复北方的话,又为何要与赵构站在同一战壕?已经做出成绩来的赵眘不是更好吗? 这其实是宰执们今日不想来德寿宫的根本原因。 同样也是赵构如此惊慌的根源。 随着此次大捷,赵构的权力不可避免的丧失了。 史浩看了一眼肃立在一旁的杨沂中,没有搭理赵构的言语,只是拱手再次行礼说道:“下蔡大捷,南阳大捷,臣为大宋贺,为太上皇贺。” 赵构微微捏紧了鱼竿,却是含笑回头:“史相公辛苦了,只是不知道靡费多少,若是国库紧缺,那就先将景福宫的用度停了吧,朕还有几座酒库,足以养活自己了。” 史浩拱手:“太上皇仁念。” 赵构嗤笑一声:“什么仁念不仁念的,大哥这一搞,说不得朕在史书中落得跟晋惠帝一样的名头。” 史浩正色说道:“非有文景之治,又何以有武帝北击匈奴,成就大业? 世间俗人蠢人众多,岂不是运筹帷幄,积蓄实力,要比临阵决胜难上千倍万倍?想必以史书论,以千载论,终究还是要为太上皇献上美誉的。” 赵构目光一凝,咀嚼着史浩的言语,随后笑容更盛:“史相公所言极是,就比如这次虞相公统帅诸将进击自然是艰难。 可若没有史相公在后方殚精竭虑,又如何能击败金国?所谓功人功狗之论,不就应在此处吗?依朕看,史相公才是实打实的此战首功之臣,更是宰执天下之才!” 两个聪明人只是交流了片刻,就互相明白了心意,史浩随之告退离去。 而直到史浩走后,杨沂中方才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官家,史相公如何会来?难道一个右相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吗?” 赵构缓缓摇头:“这是第二个秦会之。” 杨沂中神情一变,却听到赵构继续言道:“但是其人空有秦会之的心性、权欲与本事,却注定没有金国般的大国为依仗,也只能找我来撑腰了。” 说到这里,赵构也不由得失笑出声。 “呵呵,之前竟然没发现朝中还有这般人物。” 杨沂中有些担忧的说道:“此人能信吗?” 赵构嗤笑摇头:“此人只要一日没有当独相,就可以相信。这宰执天下的位置,就如同个饵……” 说话间,湖面上的鱼漂沉下,赵构只觉得手上一沉,脸上不由得显出一阵喜色:“上钩了” 杨沂中望向湖面,夕阳之下波光粼粼,果真是一条大肥鱼。 (本章完) 第825章 北地战事两开花 第825章 北地战事两开 时间来到了九月初,随着大战收尾,大军逐渐解散,刘淮也处置完了陈州军内部的事务,带着大军回到了宿州。 而此时天南海北的消息也通过新建立的驿站传递过来。 最重要的自然是河北大战的收尾工作。 因为刘淮南下之时带走了大量的骑兵,因此,何伯求在一开始保持了极为保守的战略,也就是以步卒缓步推进,步步压迫金军的生存范围。 一般来说,金军这时候就可以用骑兵的优势,来骚扰切断汉军的粮道,以达到让汉军撤军的目的。 别看东金被打的全军覆没,但是一两万的骑兵还是可以凑出来的。 尤其是完颜毂英,这厮一直在晋地防备西金、西夏、蒙兀,并没有直接参战,此番以山西形胜之地来压服河北,他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骚扰还不成吗? 可具体实行起来,事情的困难程度就超出完颜毂英的想象。 首先就是,由于金国六万大军全军覆没,主帅纥石烈志宁与主要将领几乎被一勺烩的原因,汉军已经有了心理优势,而金军则是畏汉军如虎。 表现在具体战术上,则是汉军一两百人步卒都敢单独行动,以扫荡周围村镇。 金军则必须得聚集七八百人才敢出击。 而且金军试图埋伏汉军的小规模部队时,也惊讶的发现,汉军竟然丝毫不怵,哪怕有巨大的兵力差距,也敢凭借地形结阵自保。 在周边行军的汉军看到示警烟之后,也根本不会顾及自己兵力有多少,就会直接来参战。 这种闻战则喜的状态让金军十分难受。 明明是占据机动优势,明明是经常可以达成局部兵力优势,但打了数十日,竟然连一支成建制的汉军都没有消灭。 而第二个原因更让完颜毂英进退两难。 金国在河北有大量的猛安谋克户,即便经过了数次河北义军大起义的洗礼,也还是有许多人活着的。 这些猛安谋克户往往是在靖康之后,第一批往汉地迁徙的部落,而他们之所以能第一个享受河北膏腴之地,自然是有靠山,有军功,有本事的。 其中甚至大部分都是女真人,奚人与契丹人都很少。 但反过来说,这些人却又是第一批堕落腐化之人,到了完颜兀术主政时期,就已经骑不得战马,开不得硬弓了。 虽然完颜亮经过数年的整饬,让这些猛安谋克户们有了一些起色,然而又是数年乱战之后,青壮有许多战死疆场,活着的也大部分在军中,这些猛安谋克户中只是健妇与老弱了。 完颜毂英是根本没有办法将他们扔下,否则军心士气也都不能要了。 可是一群妇孺老弱迁徙起来又能有多快呢?若是在路上被汉军追上,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也因此,完颜毂英下令猛安谋克户都到临近的城池躲避,粮食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都烧了。 这个命令不能说是绝对正确,但是在如此糟糕的局面中,也只能说再荒唐的命令也比没有命令要强。 很快,这个命令所造成的第一个后果就来了。 此时已经到了秋日,秋收已经近在眼前,庄稼在经过几日烈日暴晒之后去除了水分,开始变得黄澄澄的一片。 河北大平原遥遥一望,皆是丰收盛景。 女真人走的时候放火烧自己庄稼也不打紧,但是火势又是哪里那么好控制的,尤其是靠近河边的水田,那可是寸土寸金,成片成片的挨着,即便有田垄,却又哪里能遭得住熊熊火势? 更何况女真人既然打定主意离开,又怎么可能只烧自家田地? 很快,一场轰轰烈烈的‘保秋收,护粮食’的自救运动就开始了。 不仅仅是各地豪强庄园自发组织人手抗敌,就连寻常村镇也组织起来巡查队之类的东西,看到有女真散兵游勇来放火就要示警。 河北南部一下子就处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将完颜毂英打得晕头转向。 女真人几乎是陷入了人民战争,不仅仅是小股斥候放出去就没影了,就连向北迁徙的猛安谋克户们也没了好几支,各地城池有一半发动了兵变,对金军闭城不纳,城头都升起了汉字大旗,就等待天兵抵达了。 到这种程度,完颜毂英其实已经打不下去了。 而汉军也因为要立即抢收粮食,外加顺势分田分地,设立卫所而忙得焦头烂额。 双方基本上就要有默契的退兵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魏胜战死的消息传到了河北。 作为相识数十载的老友,何伯求惊怒悲愤交加自不用多说,汉军上下无不暴怒异常。 尤其如同庞如归这等曾经受过魏胜大恩之人更是当场失声痛哭,有言语激烈的甚至拔刀划破了额头,指天发誓要报仇雪恨。 在这种情绪之下,两万汉军步卒加上数千轻骑与少量甲骑,以五鹿军为先锋,直扑完颜毂英所在的邯郸。 完颜毂英吓了一跳,他此时完全不知道为何汉军又有了打决战的架势,却又不敢擅自退兵,只能一边收拢分散出去的兵马,一边向燕京发讯息求援。 就这么耽搁的两三天工夫,汉军前锋已经攻下成安、肥乡、新安数城,几乎是以强行军的速度来到了邯郸。 完颜毂英也只能率领七千余骑兵出城迎战,想要趁着汉军行军速度不一而占个大便宜。 结果自不用多说,五鹿军那是真的拼命,后方的靖难大军主力也是真的愤恨难当,双方自接战开始,竟然是汉军步卒主动对骑兵发动了进攻。 双方只是激战了一个时辰,随后少量却精锐的汉军骑兵加入了战斗,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金军大溃。 此时,白马军与辽骑营两支轻骑方才出战,一路追着完颜毂英的溃兵追杀。 双方一追一逃,追入了滏口陉,典论竟然率领辽骑营连续拿下了武安与涉县,将滏口陉夺了过来。 可以说仅仅凭借此番功劳,典论就已经算是功勋第一了。 此战发生在八月二十五日。 而刘淮得到捷报之后,也顺势发布命令,当以秋收为重,补充涉县防御之后,全军越过漳水,以滹沱河为界限,组织防御。 刘淮估计这也是东金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若是再往北或者往西进攻,很有可能就会引起金国的应激反应,放弃北面与西边的边防,全军南下作决战了。 第二个消息乃是海运提督何子真传来的。 此时他已经与在辽东半岛作战的何子正与李公佐接上了头。 原本何子真还以为自家兄弟在辽东过的极为痛苦,可谁想到这两位极为滋润。 此时的水军已经全据复州,并且将战线沿着辽东丘陵与渤海的交界向北推进,已经抵达了建安,也就是后世盖州附近。 此地距离金国的东京辽阳府已经只有二百多里了。 原本的空头文官郑发三此时已经自封为了辽东经略使,算是完成了杀回老家去的夙愿。 而他通过打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聚集了许多汉民乃至于猛安谋克户一齐来伐金,声势越来越浩大,此时兵马已经超过了一万。 金国自然也不会放任有这么一支半岛奇兵在身后兴风作浪,很快就有大将汇聚地方兵马来攻,却被杀得惨败。 不得已,完颜雍又从原本发往河北的幽燕兵马中调出一部分,连带着辽阳本地兵马组成三万大军,势要将何子正撵到海里去。 何子正同样抓紧备战,几乎是日夜不停的建立建安城,想要以此来堵住金军的攻势。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令人无语的黑天鹅事件发生了。 八月初七,暴雨数日,辽阳境内浑河、沙河、辽河等数条大河水位暴涨,终于导致洪水泛滥。 这场记载于史书上,平地水数丈,庐舍荡然,百姓皆入鱼腹的大洪水,彻底搅乱了金军的进攻计划。 原本自广宁(今北镇)到宜丰(今辽中)这一带就是大量的沼泽地,也就是自远古时期一直持续到清末的辽泽之所在了。 而辽泽再经过洪水彻底泡过一番之后,明年这个时候能行军就是完颜阿骨打保佑了。 而到了明年,汉军大炮就能上建安城头了! 何子正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度过最危险时刻,不得不说乃是天生福将了。 刘淮批示抓紧向辽东半岛运送物资之后,又翻看了一下其余情报后,即便见到蒙兀人异动,似乎想要再次进攻临潢府的好消息,却也没有过多兴奋。 他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来,使得他竟然一时间静不下心来。 很快,刘淮就从屋舍中走出,望着漫天繁星,思索究竟是何事让自己如此静不下心来。 片刻之后,刘淮方才从政治机器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回归到一个人身上,他呆呆望着前方的白纸灯笼,心中猛地一恸。 父亲已经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了,这两日就是正式下葬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刘淮想要迈步走到前方大堂,却又不知为何,停住了脚步,转而在二进院的门槛上坐下,呆呆望着天空,一时间竟然连思考的力气也消失了。 (本章完) 第826章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第826章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失去至亲的痛苦并不是一场暴雨,而是蔓延余生的潮湿。 刘淮在第一日伤心欲绝之后,其余任何时间都保持着一名军政领袖所必需的冷静。 冷静的复仇,冷静的布置,冷静的行军,冷静的战斗。 刘淮甚至都自认为冷静得有些过头了,他有些时候想要再哭一场,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只能呆愣望天。 这种怪异情绪一直持续到了魏胜下葬的那一日都未曾改变。 那一日,宋国宰执虞允文与陈俊卿两人亲自来到宿迁,来送魏胜最后一程。 五台山出身的将领,法号法痴的大和尚此时再次穿上了僧袍,遮住满身健硕的肌肉,开始主持法事。 而在这一日,刘淮莫说哭泣了,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礼官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如同一具提线木偶一般。 如此的平常姿态,在此种环境中反而有些失态的意味。 实际上,莫说辛弃疾等心腹将领,就连参加葬礼的虞允文等人也发现了刘淮的失态。 不过虞允文等人大老远的来一趟,毕竟也不只是为了一次葬礼,同时也是为了敲定双方事实上的边界划分,刘淮既然没有现场表演一次哭晕过去,也终究是一件好事。 然而虞允文在夜间开始与刘淮正式作交流之后,他就觉得这厮还不如真的哭死过去呢! “不可能,下蔡与蔡州不可能同时与你,虞相公若是真的想要下蔡,那我就会取蔡州以自肥。” “若是我两者都要呢?” “我们这里人才济济,有许多在金国任事之人都有与宋国打交道的经历,到时候让他们来与虞相公言语。” “年轻人胃口太大不好。” “年轻人才会吃嘛嘛香,至于像虞相公这般老头子,还是少吃掉为妙,避免积食。” “呵呵。” 灵堂之中,魏胜的牌位还在正中央的供桌上安放,刘淮与虞允文就已经唇枪舌剑的互相争斗起来。 当然,这种私底下的纠缠是不能为外人道的,所以两人就将其余人全都撵了出去,颇有天知地知你知的意味。 刘淮叹了口气:“虞相公,我知道你想要安抚内部,我却也要安抚我的麾下将领。 淮北宋军此番打的这是什么鬼东西?三路兵马除了一个下蔡城根本没有切实战果,连上下左右皆离心的陈州军都没有打过。 你知道陈州军那些人有多大不服气,只等着与宋军再做一场吗?我若两处都让出去,宋国就如同一个钳子般,钳住了河南数州,让新附之人如何能服?” 虞允文闻言却只是讥笑摊手以对:“那你就让那些汉儿军来攻啊,总不能是因为心善就放弃报仇了吧? 刘大郎,老夫懒得与你打机锋,河南之地乱成这副模样,就算你也确实想要与大宋作对,又能凑出多少兵马? 老夫背靠整个大宋,互相比拼消耗,就不信已经疲敝到这般程度的北地,还能与老夫耗到底。” 刘淮耻笑不语,仿佛他才是懒得打机锋的那个。 而虞允文见没有唬住刘淮,脸色逐渐阴沉。 诚然,北地已经府库空空,大军疲惫,打不下去了,但是宋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宋国的确有底蕴,民间也的确是富庶,但富庶的终究还是地主阶级。 真当从他们口袋里掏钱容易吗? 王安石是怎么败的? 你虞允文比王安石还牛逼吗? 刘淮饮了一杯茶水之后方才说道:“虞相公,我真的不想与你再论这些没影子的事情了。下蔡与蔡州你必须得选一个,否则是没得谈的。” 虞允文沉默片刻,心中尽是犹疑。 蔡州这个地方不能丢,因为彼处距离荆襄之地太近了,万一宋国自襄樊北伐之时,汉军突然发难,派遣兵马直扑唐、邓二州,随即南下堵住襄樊,那事情就大条了。 而下蔡此地则是淮北的防御门户之一,有此城在手,那么就可以跟寿春形成两城夹一河的防御体系,淮南西路就稳了。 说得再阴暗一点,若是有朝一日宋国想要背刺刘淮,这里也是个非常优秀的出兵地。 除此之外,下蔡乃是宋军占据之地,若是无故撤军,就难免让朝中猜测此次北伐的成果,到时候还会凭空起了波折。 刘淮见到虞允文这番为难模样,只能摇头说道:“这样吧,我再退一步,下蔡知县,乃至于寿州知州都可以由朝中指定,当然无论是州府还是知县,命令都不能出得下蔡。 除此之外,宋军必须撤回到淮河以南。 我会在颍水与淝水之间设立卫所大营,以此来屯兵。 虞相公,若你这还不能满足,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还是得劝一句,宋国才是军事无能的一方。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想在谈判中得到。” 虞允文呼吸停滞了片刻,方才摇头失笑:“刘大郎果真是金玉良言,老夫受教了,那就这般好了。唯独汴梁……” 说到汴梁,刘淮不由得失笑出声:“我是非常希望官家能还于旧都的,到时候自当扫席以待。” 虞允文脸色立即变得铁青起来。 这也是今日的戏肉了。 伴随着河北战事结果的清晰无误,一个没有发生,然而有识之士却知道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西金的汴梁不可守了。 这是一句只要任何人看了地图都不会否认的大实话。 汴梁北边隔着黄河就是大名府,此时数万汉军正在携大胜之威虎视眈眈。 东边是归德府,在数月之前,飞虎军截击纥石烈良弼的时候就已经反正易帜。 南边是陈州,也就是陈州军的那个陈州,想必无论是此时执政的石琚,还是几个月后就会成为河南经略使的李通,都想要摘下这颗熟透的果子,以成就史册上的大名。 唯一还算稳妥的西侧,此时也因为宋军全据南阳盆地而变得危险起来。 只要宋军坚定的越过方城夏道,那么距离汴梁也只剩下一个一马平川的许州了。 但凡有些战略眼光之人都知道,作为经济与商业中心的汴梁,在四面包围的情况下,是根本没办法守的。 如果完颜亮与仆散忠义反应快,此时就应该琢磨迁都到洛阳,在荥阳重新布置防线,以当日秦末汉初的方式在应对关东。 可若是这般,就有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摆在了宋国君臣面前。 所谓克复中原,还于旧都,这是自诸葛亮以来,历朝历代,无论英雄枭雄奸雄狗熊都共同坚持的北伐目标。 每个南朝,都会将此事作为国家复兴的标准。 好了,如今旧都光复,赵宋官家是不是应该迁都回去呢? 且不说临安当了这么多年的都城,一旦开始迁都,会有多么大的政治阻力。 就说一旦将朝廷迁去汴梁,那么面对的情况则是东、北、南三面被汉军包围,西边是与西金对抗的前线,唯有西南一条通往襄樊的通路。 纯粹的自投罗网。 但凡刘淮心黑一些,一举将宋国朝廷斩首也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话又说回来了。 若是刘淮真的有一日光复汴梁,然后不停的请求宋国朝廷还于旧都该如何是好? 同意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但是该如何拒绝? 须知道这时候已经不是建炎年间金军势大,宗泽统率东京留守司朝不保夕的时候了,理论上如今刘淮所统领的地方都是宋国疆土。 想要拒绝,就必须削去刘淮的权柄,或者坐实这厮乃是实打实的叛贼。 而虞允文知道,这些应对手段一旦使出来,刘淮是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的,到时候就要准备去打大仗了。 宋国真的准备好与刘淮正面厮杀了吗? 想要拖着也不成,刘淮只需要每个月上书一封,宋国朝廷也只能不断找理由拒绝,只要持续上两年,宋国将会彻底失去在北地最后一点人望。 宋国既然弃北地汉人如敝屣,那北地汉人就将视宋国为草芥,这才是最可怕的。 面对刘淮调笑的目光,虞允文只是沉默了半晌,方才放弃了一切政治手段,起身对刘淮躬身一礼:“刘大郎,还望看在魏公的份上,看在你我曾经在采石并肩作战的份上,看在天下局势好不容易有一点回转的份上。还请勿要行此策。” 刘淮在虞允文起身的时候就同样起身,待到对方以无比恭敬的姿态说完之后,脸色立即变得比虞允文还难看。 其中不仅仅是虞允文拿出魏胜来做请求,更是因为他本身做出了低声下气的姿态。 刘淮毕竟是穿越过来的,虞允文在他眼中并不仅仅是竞争对手与战友的关系,更是一个以民族英雄的姿态屹立于史册的名臣。 即便早就有与这些人作对的心理准备,但真的发生在眼前,还是让刘淮难以接受。 想象一下,当诸葛亮、岳飞这般的人物低声下气的请求之时,哪怕铁石心肠也会化作绕指柔了。 虞允文即便不是诸葛武侯,却也是石琚钦定的半个诸葛武侯,因此,刘淮终究还是心软了。 “唉……”刘淮看着魏胜的灵位,长叹出声,再次说道:“虞相公,你也许是我对于宋国最后一丝温情所在了,你可千万保重身体,万万莫要死了。” 虞允文只道刘淮是在保证,只要他活着一日,就不会进攻宋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随后起身笑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老夫今日还是作了一番小人。” 刘淮这时却正色说道:“虞相公,今日乃是私下之言,所以我也不避讳了。 若有朝一日,我得以堂堂正正立国,你可否到我国中为一任相公?” 虞允文闻言并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同样转头,看向了魏胜的灵位,久久不语。 (本章完) 第827章 曾照魏公万马过 第827章 曾照魏公万马过 虞允文走了。 在刘淮的一番堪称反意昭彰的言论之后,虞允文并没有任何激烈反应,反而保持了风雅姿态,说起了其余之事,最后宾主尽欢。 只不过他终究在最后时不顾夜色,果断告辞而去了,也算是某种失态了。 虞允文并没有一丝可能来给刘淮当宰执,这不仅仅是两个军政集团具体执剑人之间的不可妥协性。 更重要的乃是虞允文此人虽然在历史上没有成事,原因是时运不济也好,能力不足也罢,却终究还是个心志如铁之人。 在真正历史上,虞允文在两淮无法找到机会,又去襄樊整顿军务。 后来由于隆兴北伐的战败,使得宋金再次议和,虞允文不愿意放弃已经获得的唐、邓二州,也就是南阳盆地的南部,时任宰相的主和派首领汤思退勃然大怒,将其贬斥。 数年之后,虞允文复起,主政西川,整饬兵马,想要在关中想办法。 回到中枢之后,虞允文又是成为独相,梳理朝政,扭转了宋国因为隆兴北伐失利而导致的被动局面,并且坚定赵眘的北伐意志后,再次去往西川。 当时赵眘给虞允文践行,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更是做出了保证:若西师出而朕迟回,即朕负卿;若朕已动而卿迟回,即卿负朕。 如果西师(指四川宋军)出兵而朕还在犹豫,那是朕辜负你;如果朕已经行动而你仍在犹豫,那就是你负了朕。 当时的局势乃是金国汉化有些反复,全国范围内水旱蝗灾丛生,正是北伐的好时机。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伟大时代的开端。 但是,虞允文在主政西川后不过两年,就积劳成疾病逝。 史书上称其:罢相镇蜀,受命兴复,克期而往,志虽未就,其能慷慨任重,岂易得哉? 就这么一个百折不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叛宋来给刘淮当宰相? 然而这不是刘淮在北地已经大势已成了吗? 如果说李通投靠刘淮,还有一点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意味,石琚前来投靠,那就是真的心中畏服,顺应大势了。 而且若是刘淮开国,他的得国之正仅次于老祖宗刘邦。 一个是反抗暴秦,打得天下绝望;另一个是驱逐鞑虏,打得金军望风而逃。 怎么看都是差不多,都算是伟大王朝的开端。 更别说刘淮的身份乃是汉人,无论是他不断标榜自己的身份,还是打出的旗帜都在不遗余力的证明这一点。 宋人难道就不是汉人吗? 汉人内部王朝更迭,败者向胜者效忠,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比如唐朝凌烟阁上的功臣,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徐世绩不都是先侍奉其余君主,却在之后或被秦王折服、或不见容于旧主,而选择为唐朝效力吗? 这叫审时度势。 这叫良臣择主而仕,良鸟择木而栖。 但是……所以还是要说但是,作为宋国的宰执,来日主战派的赤帜,政坛领袖,虞允文是绝对不可能投靠刘淮的。 就算不从心性来说,宋国前一个大权在握的独相乃是秦桧,名垂千古的奸臣; 再前一个乃是蔡京,虽然不至于挨上千年唾骂,但在地府里五百年不能翻身还是理所当然的。 若是他虞允文也背叛宋国,投靠他人,那宋国所达成的成就就有些过于骇人听闻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总该留些故事让后人看的。 单单只是这一点,就算宋国只是一艘注定沉没的破船,虞允文也要抱着桅杆一起赴死的。 在宋国一行人离开之后,刘淮也没有在宿迁过多停留,而是嘱咐地方官员照看魏家祖坟之后,就率领大军一路向北。 在这期间,大军也在不断分散,卫所兵回到家乡,洗去一身征尘,而那些常备兵也有放假的时间。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从去年冬日金军在大名府增兵开始,山东兵马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此时趁着秋收未完,拿着赏赐回到家中,也算是得以享受天伦之乐了。 刘淮一路上也要慰问孤苦,查清吏治,并且分派锦衣校尉做一些反腐的前置工作。 这自然会引起某些混乱,却还是被迅速平定下来。 战胜者不应该受到任何苛责,这句话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十分适用的。 内部外部皆是如此。 尤其是当沿途官吏百姓看到刘淮满身缟素之时,也都纷纷意识到这是自家都统死了义父,也都提了小心。 大多数人只是感叹这么好的人为何早早就没了,却也不耽误各路官民全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触了霉头。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还是日子人的。 对此,刘淮自然也是十分理解的。 对于那些真正受过魏胜恩惠而悲痛欲绝之人,他自然要好生安抚; 而对于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哭泣之人,刘淮看在那几滴眼泪的面子上,也是温言以对。 至于那些明显畏惧情绪多过悲伤之人,刘淮也并没有斥责,甚至他也没有理由去这么做。 但是在午夜梦回,夜间望天之时,刘淮还是觉得有些愤懑。 我父亲为了你们这些素昧平生之人舍生忘死,最终抛却性命,你们别说祭拜了,竟然连哭一场都无,是不是有些太铁石心肠了?! 然而仅仅过了两日,刘淮就意识到是自己心态有些巨大问题。 当日他在黄河之畔召见魏胜一名旧部时,那名已经追随自家父亲许久,此时已经成为一名县尉的老卒却是自始至终表情平静,言语平缓。 就算刘淮提及魏胜,老卒最多也只是低头不语。 老卒的表现难免让刘淮有些意兴阑珊,随后草草终止了会面。 目送着那名连续上了三次马都没上去,最终只能牵马而行的老卒缓步离开之后,刘淮将所有人撵走,一个人站在一处从黄河中引出的沟渠旁,望着水中的倒影,默然不语。 其实这时候,刘淮心中的愤懑已经无以复加,对于那名老卒已经有些怨恨了。 你跟着我父亲许久,为何如今连当面哭一场的表面工夫都不做? 哪怕是假哭一场呢? 这是多难的事情吗? 如此想着,刘淮就顺势蹲下来,看着水面中映照的影子,努力做出悲伤的表情来。 但是水中影子却是露出一副喜怒悲愤交加的怪异表情,仿佛是吃到一颗酸到极点的橙子般诡异。 刘淮微微一愣,随后盯着水中倒影半晌,方才酝酿了一些感情,想要再次做出哭泣的表情来。 然而这次莫说是眼泪了,水中的倒影竟然露出嘲笑之色,让刘淮豁然起身之余,拔出佩剑就奋力劈下去。 水四溅,水中的影子散而复聚,却依旧是讥笑模样。 辛弃疾、毕再遇等人立即来到跟前:“大郎,你还好吧?” 刘淮摆了摆手:“没事,走吧,立即出发。” 说罢,他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处沟渠,辛弃疾等人面面相觑之余却又不敢怠慢,立即跟了上去。 当然,此等小小插曲,在国家军政的衬托之下,显得犹如之前的水中倒影般不值一提。 随着刘淮抵达了他忠诚的河北,他再次陷入了巨大的忙碌中。 即便刘淮已经察觉出来自己的心态有问题,但是随着秋收结束,河北各地受灾情况被一一汇报上来,在即将发生大饥荒的关键时刻,在千千万万人的生命面前,他还是没有任何时间去关注自己的心理问题。 刘淮只是以一种令人畏惧到极点的冷酷姿态,不断杀人,也不断活人。 那些投降过来的河北豪强保持了一种十分低下的姿态,任由刘淮处置,甚至有些豪强掏空了家中存粮,以期望得到某种宽恕与任用。 随后,秋后度田与分田事宜也顺势展开,随之而来的则是整修河北道路与水利工程,各级新任的官吏迅速通过此事来掌握一地民政。 各地缴获的军粮与府库也彻底敞开,为以工代赈的各处工地提供粮草吃食。 到了十月中旬,天气彻底转凉之时,河北的赈济工作才算是走上了正轨。 而到了此时,别说辛弃疾等人,就算是许多新附之将也发现刘淮的不对劲了,但这些外将重臣毕竟是隔了一层,只能委婉的提示魏氏兄妹,让他们用心照拂。 魏氏兄妹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尽量不在刘淮面前提及魏胜,并尽量让自己神态如常,以此来让刘淮的心态得以恢复。 然而这似乎是毫无用处,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淮越来越冷峻,越来越像是一个机器,却终究毫无办法。 十一月初一,刘淮带领汉军高层,冒着冬日寒风,沿着滹沱河一路巡查防务,却在临近饶阳时遇到了河北的第一场雪,也只能停下脚步,就地等待风雪过去。 不过即便在恶劣的天气中,南北文书交流却依旧是通畅的。 “大郎君,这是石七朗送来的文书,说是晋地逃民有不少来到河北,需要这边出力安置。” 刘淮点头,随后翻看起来:“这是好事,人总是越多越好的,责令何长史全权处理此事。” 文吏点头,随后又指挥着两名亲卫抬来一筐核桃:“那千余晋地逃民身无长物,只有这一筐核桃,说是感念大郎君的恩德,想要献给大郎君。” 刘淮看着那一大筐核桃,终于失笑摇头:“这是晋地百姓的心意,不得不收,从节度府中多支出一份钱粮,送给他们,就说是我庆贺他们的乔迁之喜。至于这筐核桃……” 刘淮低头翻看着手中札子,言语不停,随口说道:“分出一半送往徐州我父之处,就说这是晋地百姓……” 说到一半,不只是文吏愣在当场,就连刘淮本人也张着嘴巴,彻底呆住。 不过片刻工夫,突兀出现的泪水就布满了刘淮整张脸,他握着手中文书,看着那一筐核桃,终于泣不成声,以至于嚎啕。 仿佛直到这个时候,刘淮方才彻底接受魏胜的死讯一般。 那个一直在自己身前遮风挡雨,又急流勇退,在身后托举自己的奇男子,终究还是彻底消失。 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随行众臣闻讯慌忙赶来,见状却只能驱散属吏,肃立门前,静静等待刘淮发泄心中情绪。 哭声消散于世间,唯有风雪卷过,天地苍茫罢了。 正是: 唱罢离别长短歌, 英雄涕泪老来多。 生持武穆朝天笏, 死授韩王杀贼戈。 九州华夷传露布, 四方风雨聚大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 曾照魏公万马过。 (第六卷,力尽关山未解围完) (本章完) 第828章 君为南洋斩棘者 第828章 君为南洋斩棘者 隆兴三年,正月十五。 江南,临安。 去年大捷所带来的欢庆还没有消失,年节就如期而至,宋国都城就再次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作为以商业繁荣而彪炳史册的宋朝,在重大庆典活动中,商人自然也就极大活跃起来。 尤其是接下来就是商业氛围更为浓重的上元佳节,乃是大宗货物商议买卖的最佳时机,也因此,许多来到临安与达官显贵攀交情输送利益的商贾一般都会待到正月十五再离开。 其中自然少不了泉州林氏。 且说泉州林氏在这个时代却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海商,而是在北宋天圣年间就开始起势的官宦世家,他们家的老祖林杞有个大名鼎鼎的外号,唤作林九牧。 这个名号的来头倒也简单直接,就是因为林杞特别能生儿子,也特别能养儿子,他的九个儿子,最低都是知州一级的大员,牧民于一方,因此才有的林九牧的称号。 若是刘淮在此,肯定通过前世的高端网文想起来一人,那就是‘小林学士’林景默。 当然,在这个位面,赵官家毕竟没有停止南逃,也没有在八公山上用一只鸭子让张俊变成忠臣良将,也因此,林景默到死也只是知州一级的官员罢了。 但是,即便如此,林氏也终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而且身在泉州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跟海商没有关系? 只不过士大夫操持贱业有些说不过去,都是偏支末房来办此事,而主房则是考取功名,以作官面上的维护。 这种布置之下,林氏不兴旺发达才见鬼。 事实上,后世的泰国、马来西亚都有林氏祠堂,林氏子孙遍布整个东南亚。 话说回到现在,时年三十三岁的林宗臣正在临安最大的酒楼中等待着贵客。 此时的林宗臣还不是十七年后,那名在武试时,骑射、策问皆第一的武科状元; 也不是那名直指弊政,谏言激烈,从而被朱熹所称赞的直臣; 更不是与陈亮一起寻访江淮前线要塞,分析金国现状的主战派武将。 而是一名武林人士。 但是说林宗臣是游侠儿也不正确,这毕竟已经不是大汉了,随着户籍制度与法律法条变得逐渐完整,官府职责的逐渐扩大,已经没有游侠儿的生存空间。 一个武林人士,而且是出于豪商之家的武林人士,在宋国没有生存空间,那又能在哪里逞凶斗狠呢? 自然是海外了。 林宗臣在窗边自饮自酌,望着热闹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妇,因为海风吹晒而有些黝黑的脸上有些眉飞色舞之态,任由冬日寒风拂面,却敞着怀,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一般。 “阿郎,罗小郎君来了。” 有亲信家人前来禀报之后,林宗臣方才依依不舍的令人关上窗户,并且起身迎接。 不过片刻,一名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年岁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就来到了二楼,并且笑嘻嘻的对着林宗臣躬身一礼。 “林叔,今日来的好早。小侄晚来一步,失礼,太失礼了。” 林宗臣大步向前,拍着对方的肩膀哈哈笑道:“罗小郎,你这番言语可就见外了,我也是仓促知会你的。年节上你肯赏脸来也已经让我受宠若惊了。我又怎么敢责怪罗小郎呢?” 罗小郎……也就是罗怀言闻言把住了林宗臣的手,嘿嘿笑着将其拉到那一桌子珍馐前:“林叔还是在怪我,那小侄自罚三杯。” 林宗臣连忙伸手拦住:“你酒量不成,三杯之后就回去睡觉了,咱俩算是白跑这么一遭了。” 罗怀言顺势放下酒壶,正色说道:“林叔,非是我家长辈不愿意来,而是几位叔伯都在年前就回了海州祭祖,林叔实在是晚来了一步。” 林宗臣闻言表情有些失望,摇头说道:“这就是缘分不到了,到底是怨不得他人的。” 罗怀言摊手:“我们北人哪里能想到,大宋的商贾如此敬业,竟然连年节都不回家过。” 林宗臣喝了一杯温酒,再次将衣领扯开,袒露出满胸的黑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贾最为逐利,总是免不了的。” 罗怀言闻言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就是这个,就是这句话了。” 林宗臣精神一振:“怎么说?” 罗怀言咳了两声,将声音压低了三度:“北边大豪们都已经说好了,可以与林叔一起发财。” 林宗臣当即眉飞色舞起来。 而罗怀言却继续说道:“慢来,林叔,还有其余说法的。” “你说。” “南洋的生意,我们也得掺一股。” 林宗臣似乎是早有预料,却没有立即答应或者拒绝,只是拿着酒杯,眯眼细细思量起来。 自从何子真开辟南北远洋航路之后,南北贸易就迅速变得犹如烈火烹油般热烈。 其中自然有黄河夺淮导致淮河水系紊乱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中原河北这几年一直乱的不成样子,两个金国外加山东义军打得不可开交,往日最为繁华的汴梁至江南一段根本就是战区。 在这种情况下,商贾运货北上就是自投罗网了。 而时间更往前一些,在双方和平之时,宋金南北以淮河为界,因为有切实的边防压力存在,所以双方采取的是榷场贸易,也就是在边境开几个大集市,由官府来监管交易。 官府有贸易优先权,外加买卖货物种类受到限制,以至于南北都有些有市无价的商品。 北地合格战马运到江南就是天价。 南方的香料到了北方也是珍贵异常。 虽然走私贸易是少不了的,但哪有万石大船往来交易来的痛快?! 对于这些商贾来说,海运好就好在官府很难进行有效监管,我说我出海去南洋,其实在外海一拐去了山东登州,大海茫茫,谁能发现? 哪怕被捉到也可以向着风浪一推六二五,老天爷不长眼,你总不能怨我吧?! 随着由临安至登州的深海航道的开辟,这些下南洋的海商们个个都红了眼。 这得是多大一块肥肉啊! 但是,航道可不是在舆图上画一条线就能学会的,哪里有洋流,何时有季风,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靠谱的港口,哪里有海盗出没,什么时候出海能躲避飓风,这些都是用命换出来的。 这根本不可能跟着走一趟就能学习妥当的,需要的是以老带新,经历不断的实践操作,方才能通晓航路。 知识从来都是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授予他人? 而反过来说,山东的海商也对南洋的航路垂涎欲滴,那些运送香料白银的水道中流得哪里是水,根本就是黄金啊! 双方都对对方的航道两眼一抹黑,也就只能在太仓附近进行转口贸易,虽然也是赚的盆满钵满,但一想到还有一部分没赚到的钱,就让所有商贾难受的如同亏钱一样。 在此等情况下,南北海商勾兑到一起,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而此时罗怀言与林宗臣所代表的根本不是两家商贾,而是南北两道航路的利益。 罗怀言自然有来自节度府的直接命令,是可以下决断的。但是林宗臣却不同,他真的是商贾,也是真的要为南洋所有商贾作交代的,所以也需要权衡利弊,一时间陷入了犹疑之中。 罗怀言见林宗臣低头不语,不由得笑着说道:“如今倭国航道也贯通了……” 林宗臣脸颊抽了一抽,打断罗怀言说道:“倭国那些石头脑袋也愿意开国门了?” 罗怀言浅酌了一口米酒,含笑摇头:“自然是不成的,不过既然有了稳定航道,与高丽建立关系,早晚也能打通倭国的。” 林宗臣闻言更加心动了。 如果刚刚罗怀言拍着胸脯说已经打通了倭国的关隘,那林宗臣肯定不会相信,甚至直接就会将罗怀言当成个满嘴跑马的骗子。 但罗怀言十分实诚的说只是发现了稳妥的航道,却并没有办法让日本开国,而且给出了后续计划,将高丽槌子都算进来了,那就说明这事很有搞头。 倭国的硫磺、白银、刀剑、扇子都是十分有卖点的商品,而且最妙的是,倭国时时刻刻处于缺粮状态,而这些南洋商人一路北上,就直接可以用粮食作大宗贸易。 他娘的,就算用弩枪砸,用大船撞,也要砸开倭国的国门! 想到这里,林宗臣大笑出声:“罗小郎爽快!既然如此,老叔我就作个承诺,一定会用十二分力气,去说服南洋那些老顽固的!” 罗怀言同样发笑,跟林宗臣碰了一杯后说道:“那就静待林叔佳音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小事,那就是我们想要派遣大师傅去泉州参观造船厂。” 林宗臣笑容瞬间僵住。 这特么能是小事? 如果说航路乃是事关家族兴衰的要事,那么造船就是生死攸关,需要舍却生命去保护的天大之事。 这也是海商团体需要集体保护的核心秘密,怎么可能会轻予他人? 这罗小郎到底懂不懂规矩? 在林宗臣怪异的目光中,罗怀言肃容说道:“这却不是我们商会的心思,而是从最上边传达下来的。 而且我方的民营造船厂,也会对南洋的大师傅们开放,彼此互通有无,一起推进造船业发展。” 林宗臣却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呆住,酒液流了一裤子后方才反应过来。他连忙将酒杯扔到一旁,方才指了指天上说道:“上边?上边传来的言语?” 罗怀言重重点头:“上边,在北地比天还高的最上边。” 林宗臣再次张口结舌,手舞足蹈半日之后方才说道:“那般大人物……额……怎么会……额……船?你……我……不对……” 罗怀言叹了一声,却是诚恳说道:“上边是通过我家叔伯传来的言语,我也已经背诵明白,林叔你且听着。” 咳了两声之后,罗怀言将声音放粗,学着刘淮的姿态说道:“我等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光复北地;君等劈波斩浪,披荆斩棘,经略南洋。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汉家开疆拓土,从此番来说,你我都是一般人物,没有上下高低之分。 作为一般无二的同志,还望诸位能同我一起勠力同心,共开汉家大业。” 林宗臣终于是彻底呆住。 他根本没有想到刘淮这般人物,能跟自己说无有上下高低之分。 这太荒谬了。 以他们这些南洋商人看来,刘淮的权势此时在北地已经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即便称帝也足够了,自己这些操持贱业之人怎么能跟他相比呢? 然而见到罗怀言严肃的表情,林宗臣却也觉得不可能是对方胡说八道。 “飞虎郎君……果真是这么评价我等?” 罗怀言重重点头:“这是我叔伯面见大郎君之后,亲口向我转述的,我背得绝对一字不差!” 林宗臣又有些愣住,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酒,仰头一饮而尽。 远洋之人的酒量就没有不好的,因为海上淡水易腐,所以一般都带些低度数米酒来充当饮水。 然而不知为何,林宗臣只是喝完一杯,就脸颊酡红,犹如醉倒。 罗怀言想要阻止对方饮酒,林宗臣却是不管不顾,掀起一坛子酒一饮而尽之后,双目反而清明,神色也愈加振奋,颇有些精神焕发之态。 “罗小郎这话既然说出了口,那即便是在诓我,也算是搔到了我的痒处。”林宗臣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后,仰天长叹:“想我林宗臣自幼饱读诗书,习得武艺,就想要报效国家,却因为身份差异,不得不操持贱业,而不得出仕。 如今有罗小郎将我比作飞虎郎君,将我们这些最为低贱的商贾开拓南洋,比作汉家英雄光复故土,我就算当场死了又有何怨?” 罗怀言随后起身笼着手说道:“林叔,在北地没人敢冒充大郎君的言语,也没人敢擅改大郎君的钧旨。” 林宗臣仿佛真的是因为喝快酒而醉了,闻言只是摇头:“随你怎么说吧,但我还是要给你个保证。” 林宗臣脸色郑重,缓缓说道:“还是那句话,结果最终是怎样,我不好说,但我一定会尽力促成此事,不负刚刚开拓汉土之言。” 罗怀言依旧笼手言道:“林叔又不是没见过我家的船,即便不如南洋大船,却也有些可取之处,断断不会让你吃亏的。” 林宗臣重重点头,胡子上的酒水也四散飞溅,随后他就瞪着有些醉意的眼睛说道:“罗小郎既然能跟飞虎郎君说上话,能不能替我等南洋商贾求一物?” 罗怀言摇头失笑:“我家也只是在飞虎郎君麾下听令,又何来能说得上话? 不过这毕竟是大郎君交待下来的事情,大郎君又看重诸位,我家总能通过复命递上些言语的。” 这就是同样不敢保证能否成功的意思了。 林宗臣仿佛也早有所料,再灌了一坛子酒后,方才正色说道:“如今南洋海盗越来越多,什么大食人,色目人,昆仑奴,全都想要吃我等一口。 我等听闻飞虎郎君麾下有种装在战船上的火器,声震如雷,破石裂金不在话下,我等能否求购一些,以作开拓只用?” 罗怀言闻言笑容收敛,上下打量了林宗臣一番之后,方才摇头失笑:“若是他物还则罢了,此物乃是军国重器,莫说购买,就算是探听也是要吃挂落的。 林叔,你还是莫要想了,否则若是大郎君起了疑心,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林宗臣拍了拍额头:“罗小郎说的正是,是我喝多糊涂了,来来来,且来饮酒……” 遥遥见两人说完正事,有心腹家人连忙唤来舞女歌姬,并且指挥着店家更换已经稍凉的菜肴。 当日,宾主尽欢。 (本章完) 第829章 随风潜入夜 第829章 随风潜入夜 “罗小郎走了?” 原本已经酩酊大醉,几乎不能起身送客的林宗臣见到心腹回来直接出言询问。 此时他的双眼清明,手中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往嘴里送,哪里有一丁点醉意? 心腹也是见怪不怪,立即点头说道:“送走了,我亲眼看着他上的马车离开的。” 林宗臣呵呵笑了两声,随后打开窗户,看着已经逐渐黑下来的天空,任由冷风吹拂满是酒渍的胸膛:“这个罗小郎一定不简单。” 心腹立即点头应和:“十七岁就能在临安独当一面,果真是少年英杰。可惜出身山东,耽搁了年岁,没办法来参加科举,否则,如今大娘子还没出嫁……” 林宗臣立即笑骂道:“放屁,我说的是这个吗?” 心腹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立即拱手:“还望阿郎赐教。” 林宗臣又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吞咽完毕之后摇头说道:“其实没什么可以指教的。 正如你所说,这罗小郎身份一定不一般,绝对不会是单单一个商贾。尤其是我刚刚试探了一番。” 说着,林宗臣望着窗外,眯起眼睛说道:“刚刚我问他,能不能买一些火器,他没有跟之前答应的那般,回去向飞虎郎君请示,而是直接当面拒绝了。 也就是说,罗小郎是知道我说的是何种火器,而且也知道这种火器在山东究竟若是如何重要的。 这么神秘的东西,我也是通过来往商船得到一言半句,他为何如此知之甚详?” 心腹思量片刻,随后面露惊奇:“也就是说,罗小郎才是造出这些火器之人?” “咳咳咳……” 酒液化作两条水箭从鼻孔中喷出,林宗臣举着杯子差点没被呛死,随后看着心腹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罗小郎才十七岁!他若是此时就有这般本事,那北面的飞虎郎君又如何会让他来临安?” 心腹恍然点头。 林宗臣心中无奈:“我是想说,罗小郎肯定是从家人长辈那里听说过一二此等事情,方才能如此笃定。 也因此,他的长辈也绝对不是一般人。而不是一般人的子侄,来到临安,也不会只是来做商贾这等贱业。” 林宗臣一口气说完之后,用丝帕擦了擦嘴,随后等待这名脑子时灵时不灵的心腹作言语。 那名心腹在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道:“阿郎,咱们不是皇城司,就算有问题,也不应该掺和这些事。 说句难听的,只要掺和进去,就一定会与一方为敌,大宋固然是万里大国,但那飞虎郎君又岂是好相与的? 阿郎不妨将此事放在心里,就当从来没有发现过即可。” 林宗臣点头:“继续说。” “而且,飞虎郎君此时算是边镇藩镇,这些人自古以来都会往京中派遣或明或暗的人手,这都已经是惯例了,唐朝更是有进奏院这等衙门,邸报不也是这么来的吗? 没准这就是飞虎郎君与朝中的心照不宣,咱们捅出去,反而会两面不是人。” 林宗臣欣慰点头:“你果真是长进了。” “不敢……” 不过就在这时,林宗臣却又若有所思起来:“你刚刚说大娘子……啊,大娘子已经十二岁了,是该给她定个好人家了,罗小郎的确是一表人才,而且家世也好,除了操持贱业……啧……说的我好像是什么贵人一般…… 你去,打听一下罗小郎是否有婚配,若没有订婚,再去打听一下其人平常是否往勾栏瓦舍中闲逛。看看他是不是个良人。” 心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言,插科打诨就让林宗臣起了别样的想法,到最后反而给自己增加了工作量,不由得愁眉苦脸起来。 “阿嚏!”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要被捉婿的罗怀言结结实实地打了几个喷嚏,连忙将身上的大衣紧了紧。 马车之中,一身青衣短打小厮打扮的苏宽低声说道:“二郎君还是莫要如此经常的抛头露面了,临安的人精不少,到时候被人盯上就不好了。” 作为锦衣卫在临安的最高指挥官,罗怀言如果按照文学中塑造的形象,那就应该是整天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中,蜡烛都舍不得点上两根。 说话的时候阴恻恻的,而且哪怕见最为亲近的心腹,也得隔着三层屏风交流,每时每刻都有阴影傍身,犹如名侦探柯南中的凶手小黑人一般。 但实际上,这种做法反而最容易露马脚。 因为罗怀言无论如何都得去见部下,与部下商议一些工作。 试想一下,一群精壮汉子在一个小黑屋进进出出,小黑屋的主人还是个俊俏少年郎,过不了两月,罗怀言的艳名就要传遍整个临安城了。 因此,一个来自北方的商人子弟反而是最为好的掩护身份。 一方面,身为商贾,就不得不与各方势力三教九流打交道,也一定会聚集一群青壮人手。 另一方面,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全世界各地的商人在宋国可太多了,泉州甚至发生过拜火教阿訇与基督教商人之间的小规模圣战,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无妨,即便有人察觉到我可能有些来头,也只会觉得我父兄乃是有些说法。”罗怀言指了指自己笑道:“我的年纪就是最好的掩护,不会有人相信十几岁的孩子能做大事的。” 苏宽也只是提醒了一下,随后就说起了其余事情。 “二郎,我已经探查明白,鹧鸪这几日乃是找了个姘头,夜夜笙歌,方才误事的。” 罗怀言皱眉:“鹧鸪每月的饷银都送到山东家中,每月只有一点例钱,哪来的姘头?” 苏宽摇头:“正在查。” 罗怀言立即说道:“不要查了,你带着你的人手,趁着还没关门立即出城,打着进货的旗号,去彭泽庄。” 苏宽立即低声应诺,随后干净利落跳出了车子。 罗怀言从怀中掏出半块碎银子,从马车窗子中伸出手,递给了随行骑士:“老郭,将此物递给瓦子街顺行号旁的大饼铺子,就说我明日要吃核桃酥饼,让他们早做准备。” 唤作老郭的骑士立即拨马离开。 罗怀言又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鬼符,装在信纸中递给了另一名骑士:“老王,你去把这封书信给苏记皮货的老赵,就说淮北书信来了。老娘舅只剩最后一口气,想要见见他,明日一早出新开门。” 骑士接过之后,再次拨马离开。 罗怀言闭目养神在心中盘算着是否还有疏漏,直到回到自己居住的那套小院中,方才睁开眼睛,对着迎出来的一名雄壮武士说道:“天鹏,这几日多做准备,随时可能有最坏的情况。” 唤作天鹏的壮汉嘿嘿一笑:“小郎放心,有俺程大鸟在,千军万马也要把小郎带出去。” 罗怀言笼着手摇头失笑:“大郎君既然已经给你改名叫天鹏,就莫要唤之前的名字了,前途远大之人,总该有个响亮的名字。” 程天鹏再次嘿嘿一笑,对着院中的几名武士使了个眼色,就一起去准备兵甲马匹去了。 片刻之后,罗怀言换了身衣服,独自来到街角一处汤饼店,唤来店家给自己来一碗羊头汤饼充饥解酒。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上元佳节最为热闹的时候,今夜没有宵禁,无数百姓扶老携幼从家中走出,看烟赏灯。 在一片热闹场景中,有一名身材矮小,眼神却十分锐利之人来到罗怀言后方的桌子,与罗怀言错着身子背靠背坐着:“小郎,谁要核桃酥饼?” 罗怀言吸溜着汤饼:“史相公府家丁,家住宁海坊的鹧鸪,将他送到一号炊饼店,让他说明白酥饼为何这么好吃,来日我回去寻他一起吃。” 矮小武士点头:“能切开吗?” 罗怀言点头:“是整个的最好,若不可为,则要切记要切开。” 矮小麻衣武士点头,随后起身,隐入了人群之中。 罗怀言将碗中饭食吃个干净,随后重重打了个饱嗝,仰头望着天上升起的烟,难得有一丝笑容浮现在了脸上。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没有回到山东,与父亲兄长团聚,真是可惜。 如此想着,罗怀言低下头来长长叹气。 原本就被他俊秀面孔所迷住的几个小娘眼神不由得更痴了。 罗怀言仿佛感受到了目光,脑袋微微偏转,露出了个微笑。 还不待几名小娘围上来询问姓名,罗怀言就一拱手,将身形隐入了人群之中。 (本章完) 第830章 润物细无声 第830章 润物细无声 “鹧鸪。” “原名满裕,乃是淮西人士,在靖难大军渡江断完颜亮后路的时候,应募参军,并且参与了后续的一系列硬仗。” “这种资历虽然比之张白鱼等大将算是后来者,但相比天平军的那些人来说,也算得上根正苗红,资历深厚了。” “后来大军撤退往北地,你与全家十五口人俱往山东沂州安置,并且娶了个浑家,前年生了个儿子,大名唤作满栋。” “去年三月之时,以苏记皮货的学徒身份来到临安,后来与史家进皮货的小厮相熟。 去年六月,与苏记掌柜的吵了一架,经由史家管事介绍,入了史府当护院。” “我说的可正确?” 听着身前低沉的声音,头上被套着两层麻袋的满裕只是默然不语。 上元佳节没有宵禁,满裕今夜也是来逛灯的,在走过一条暗巷之时看到一个搔首弄姿的小娘子,他还以为是个半掩门的,心头一热就跟了上去。 谁成想,他刚刚进入巷子就被几人扑倒,用麻布堵住了嘴,麻袋罩住了头,随后被一路拖拽到了这处暗室之中。 满裕倒是没有遭到殴打,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绑票的,可如今听到对方将自己根底说的一清二楚,知道来者不善,因此没有辩驳,也没有挣扎,反而坐在原地茫然起来。 这是有人来执行家法,还是外敌捉住了自己的上线,顺藤摸瓜找到了自己? 头罩被掀开,满裕发现身边全是火盆,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一个人影隐藏在暗处,缓缓说道:“大掌柜让我问你话,你最近手头是否宽裕?” 满裕浑身一震,抬起头来试图看到暗处之人。 满裕知道,大掌柜乃是自己知道最高层的代号,此时既然被眼前之人说出,那就大约是自己人了。 然而满裕却还是觉得有些不保险,他装作才反应过来的样子:“诸位……诸位好汉……我手头有钱,我这就去拿,还望饶过小的一命……” 问话之人沉默半晌,方才有一人来到满裕面前,表情复杂的说道:“阿裕,这是正经问话,你实话实说吧。” 满裕抬头,发现来人正是自己的接头人,苏记皮货的赵大贵,在惊讶之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笑道:“老赵,你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是试探吗……额……” 满裕还兀自说着,却见赵大贵已经转身隐入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响起了轻微的门轴转动声音,竟是直接离开了。 满裕更加惊讶,随后有些不知所措的听着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满裕,你是知道咱们虽然是军卒,此时也在打仗,却也不用普通军法。 家法是要祸及家人的,之后的问话要着实回答。” 满裕额头生了一层冷汗,不顾上半身依旧与厚重木椅捆绑在一起,连连点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刚刚说手头宽裕……对,我的确是有了些银钱,乃是衙门口的王仲王班头相赠。” “继续说,他为什么要赠你钱财?你又为何没有上报?” “在去年八月底,我在街上,护送史府小娘子出门采买脂粉,与那王班头相识,当时也只是点头之交。” “后来随着史府护院张虎与他饮了几次酒,就相熟了。” “史浩毕竟是宋国相公,宰相门前七品官。王班头虽然也能带二十个衙役,二百多帮闲,却在临安只算个芝麻绿豆般的人物。 为了搞一些护官符,这些衙役也愿意与我等护卫相交。” “后来大约是在去年十一月之时,我手头有些紧,王班头看着我愁眉苦脸,就借给我一些银钱。 他们这些坐地虎在临安是不缺钱的,我当时想着这也是拉近关系的手段,也就顺势收了,没有上报。” 黑暗中的人沉默半晌后,却是从另一个话题入手:“与众人饮酒?醉过几次?” 满裕脸色一变,然而想到在山东的家小,不由得满脸羞惭的说道:“醉过好几次,只不过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也只有一次,我……我触犯军律,请上官责罚。” 暗处之人再次沉默了片刻,方才继续问道:“为什么会缺钱?是例银有克扣?” 满裕嘴唇蠕动了几下,不敢说话。 且说锦衣卫中并不缺钱,罗怀言掌握着海量的资金,锦衣亲兵,尤其是潜伏在敌境的锦衣亲兵粮饷相当于飞虎甲骑的两倍还要多。 这还不算平日赏赐与家乡的职分田。 但这些钱并不能直接发到潜伏者手中。 就比如满裕,他一个相公府护院,每月有三十多贯钱挥霍,傻子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因此,这些钱一般都是发放到潜伏者家人手中,每月到潜伏者手中例钱是很少的一部分,大约只有五六百大钱,算是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意外收入。 这也是选择潜伏者的时候,一般选择亲眷众多之人的原因了,一方面方便控制,另一方面也可以让潜伏者可以切实感受到家人生活条件的改变,从而更加专心做事。 满裕知道这一遭躲不过去,即便想要隐瞒也瞒不住,所以在犹豫片刻后,就心一横的说道:“去年十月底,我在勾栏与张虎听曲之时,正巧遇上一良家女子卖身为奴。 我当时借钱买下了她,有一部分乃是用脸在老鸨子那里赊来的,若是到了一月之期还不得钱,老鸨子就要去史府去闹。” 黑暗中的人影紧接着问道:“你为何要为这女子赎身?” 满裕:“金贼没有南侵之时,家里给我说了一门亲事,乃是我邻家青梅竹马的妹子。还没有成婚,完颜贼就来了,两家逃难之时遇到了兵匪,他们一家人全都死了。 那日我见到的妇人,着实是像极了邻家妹子,一旦起了爱屋及乌的心思,根本就是按捺不住的。” 说到这里,满裕有些紧张的问道:“小雅不会有问题的,她原本是淮北清贵人家的夫人,就是因为战事方才流落到临安的。 我查过她的跟脚,没有任何问题。” 暗中之人不置可否:“你曾经在淮西有亲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满裕脸色发白:“都知道,我总得有些过往才能立足,而这些事情又是经得起查的,无非就是说全家连带着邻家妹子一起殒于兵祸罢了。” “也就是说,你曾经跟人详细说过以前结亲之人的模样?” 满裕不语,相当于默认了。 暗中之人继续问道:“那名唤作小雅女子的出现,是发生在你醉死之前,还是之后?” 满裕微微一愣,随后脸色更加苍白了,嘴唇蠕动了几下:“在我醉死之后……上官是说,张虎,王班头他们有问题?” 暗中之人没有说话。 随着几声脚步远去,屋舍之中就彻底寂静下来。 而满裕心中则是更加慌乱了,心中努力回忆那次醉酒之后究竟说了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 “小郎,要不要将那女子也带来?” 暗中之人,也就是罗怀言,走出屋舍之后,望着远方的烟沉默了片刻,随后挥了挥手:“现在那女子身边肯定会有眼线,去捉张虎,要快。” “喏!” 罗怀言吩咐完之后,就在小院中静静等待起来。 由于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调查满裕的问题,再加上此时满裕口供清楚明白,所以,一个时辰之后,张虎就在酒楼中的茅厕中被打晕,随后塞到马车里,带到小院中。 由于是在敌后作战,被发现基本上就是个死,因此宁杀错也不可能放过的。 对于张虎,罗怀言自然是要让对方尝尝锦衣卫的手段的。 不过半个时辰,月上中天之时,张虎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已经查清楚了。” 已经被绑了数个时辰,浑身血液都快僵住的满裕终于再次听到了声音,不由得精神一振。 “张虎此人乃是皇城司派到史府的探子,一直没有启用,前些时日收到上峰命令,一定要盯紧史府。” “你的那次醉酒,应该是中原大战大胜之后,你兴高采烈,说‘我们都统郎君’怎样怎样……从而被张虎察觉到了不对。” “王班头也是皇城司的人,只不过他的地位要更低一些,他在市面上的手眼通天,因此从外地找来一名与你那邻家妹子相似的妓子,演了一出戏,并将其安插在你身边。” “所幸你还算是小心,没有说什么梦话,他们暂时也没有探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满裕越听越是惊慌,直到最后已经汗流如注,几乎晕厥。 “上官……我……我没有想要出卖……我……” 暗中之人再次默默离开,只剩下满裕低声哭泣起来。 “小郎君,要不要施行家法?” 黑暗的院中,有人低声询问。 罗怀言摇头说道:“不是主观出卖,再加上时间充裕,算是能免死罪。但他犯下的过错,致使我们损失巨大,明日一早,将他押回山东,军法从事。” “将那张虎处置了,干净一点。” 说罢,罗怀言缓步走出了小院,融入了人群之中。 (本章完) 第831章 南北争端渐次起 第831章 南北争端渐次起 如何创造一个完美犯罪呢? 答案很简单。 那就是不让人意识到这里有案件。 同样,如何在临安这种巨型城市中潜伏下来,却又不引起任何人的目光呢? 很简单,那就是不让人意识到城中藏有间谍。 满裕这件事让罗怀言大动肝火,大费周折的原因也在于此了。 那就是在这之前,皇城司是不知道已经有锦衣卫潜伏到宋国的。 而这件事之后,皇城司就一定会察觉出来。 别的不说,为了逼问出事情的严重性,罗怀言不得不抓来张虎,这就是一个巨大破绽。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活剐满裕一万次都不为过。 然而罗怀言知道,随着刘淮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战略目标逐步达成,南北之间也会逐渐由合作转为对立。 斗争也会越来越尖锐。 而锦衣卫也会将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在江南,早晚要跟皇城司对上的,到时候就看谁棋高一着了。 天下大势就如同两片磨盘,而即便如罗怀言这般人物,也只是一个稍大稍硬的石子罢了,想要存活下来,则必须要有一定手段的。 虽然满裕之事告一段落,斗争也即将迈入新的阶段,但是罗怀言将注意力放在了张虎所交待的那件事上。 皇城司上峰有令,要盯紧史浩。 这是为什么? 罗怀言知道,皇城司中有两股势力。 其中一股乃是杨沂中的旧部。 而另一股则是如今的提举皇城司龙大渊。 虽然龙大渊实在是个废物,很有可能现在都不知道皇城司中还有许多人听从杨沂中的命令。 但县官不如现管,既然有这个职位,有这般权力,也自然会有一批人来献上忠诚。 如今就有一个重大问题了。 究竟是哪一方的人想要盯紧史浩? 而史浩又要做什么呢? 罗怀言在蒙蒙亮的晨曦中敲着窗棂,仔细思量。 锦衣卫在江南布置两三年,时间还是太短,没人进入权力中心,距离权力最近之人也就是在某个尚书、侍郎家中作个护院罢了,所以这件事是没有办法直接从相公们的案头探查到的。 但是罗怀言自然有自己的办法。 史浩作为一国宰执,无论想要干什么大事,终究还是躲不开钱、粮二字。 而与钱粮二字最为密切的,就是商贾。 只要盯紧那些豪门大户所豢养的商贾,就很有可能会发现蛛丝马迹。 想到此处,一夜未眠的罗怀言终究是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之后,解开衣服沉沉睡去了。 而锦衣卫在临安的情报网也真的犹如一张巨网一般缓缓铺陈开来。 当然,暗探终究还是得暗中行事,所以,一切都犹如春雨随风潜入夜般,润物细无声。 更加理所当然的是,在明面上的官府自然就犹如狂风骤雨,雷霆闪电般浩浩荡荡了。 正月十七,上元佳节欢喜的气氛还没有消散,皇城司提点,也就是龙大渊实际上的副手赵怀德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来禀报的押司刘贺,大声呵斥道:“什么叫找不见了?!张虎那么大一个活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刘贺战战兢兢的说道:“确实如此,我已经问过上元节那天与这厮一起喝酒的几人了,都说去如厕后一去不返。 他们还以为这厮是借口逃了酒钱,也就不甚在意。 到了昨日,张虎的家人找到他们,方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却也没有报官,只是自己寻找。 下官今日清晨点卯的时候方才察觉此事,还请赵提点恕罪。” 赵怀德一把将笔架上的毛笔全都拽了下来,狠狠扔到刘贺身上:“一个身负重任的皇城司暗桩,没了两天之后你才发现,是他娘的干什么吃的?! 有这两日,张虎被剁碎喂狗都已经屙出来了。” 喘了两口粗气平息怒火之后,赵怀德又陷入了深深的战栗之中。 张虎是去盯梢史浩的,这件事赵怀德知之甚详。莫不是因为此事,张虎方才被处置的? 能跟相公牵扯到一块的,必然是天大的事情,赵怀德是真的不想掺和,可他有太多的把柄在杨沂中手里了,不得不任他驱使。 现在张虎已经消失了,下一个消失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自家事自家知,皇城司提点在外人看来算是天大的人物,但是在真正大人物眼中就是个小芝麻。 别说他赵怀德了,杨沂中又如何。 请斩杨沂中的奏疏就没断过! 再次喘着粗气平复了心情之后,赵怀德瞪眼看着刘贺:“你去……不……” 赵怀德起身说道:“你随我一起去探查此事,不得有一点疏漏。” “喏!” 皇城司提点所能调动的人力物力自然不是一个押司可比的。 很快,被刘贺所忽略的事情就一一浮出了水面。 “嗯?张虎在去年十月的上报文书,说在史浩府中发现疑似山东的探子?山东?!” “确有其事,我等也不敢怠慢,派遣了一些人手,调拨了一些财货协助。” “将那王班头带上来。” …… “小的不敢隐瞒,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情了。” “嗯。” …… “多安排人手,去抓那个满裕和他那姘头!” “还有那个卖皮货的也得抓。” “什么?跑了?发海捕文书!” …… 折腾到了正月二十五,双手空空的赵怀德只能拿着之前寻到的文书还有笔录来到了龙大渊处,来作禀报。 龙大渊听完之后,有些惊讶的说道:“刘大郎将手伸到临安来了,而且伸到了史相公宅院里?” 赵怀德无奈点头:“现在看来正是如此了。” 龙大渊立即摆手:“先不说刘大郎,你先将皇城司往史相公宅子中派密探说清楚,我不记得有过这般命令。” 赵怀德自然是早有准备:“提举,这也算是惯例了,根本就是半明面上的事情,相公们也是心知肚明的。 就跟之前陈相公拆了家中影壁,直接在厅堂中睡觉,让来往行人都能看见自己一般,都是为了光明正大罢了。” 龙大渊乃是半路出家,所以也就点头以对:“那就接着说刘大郎的事情,你可有实据。” 赵怀德摊手苦笑:“这就是关键了,人证物证都没有,全都是猜测。” 龙大渊摇头失笑:“所以,这就是空口白牙,诬陷大将了?你可知道你这猜测会引起多大风浪吗?” 赵怀德叹了口气:“提举,所有的事情都太巧了。 张虎刚刚探查出了满裕的漏洞,并且布置了一番,就没了影踪。 而与此同时,满裕还有他之前待过的苏氏皮货也人去楼空。彻底找不到人影了。 最为关键的是,就这么两天的工夫,如果是仓促出逃肯定是逃不远的,我发了海捕文书,整整七日一点消息都没有,就说明他们肯定有人接应,甚至早就准备好了逃亡路线。” 说到这里,赵怀德深吸一口气:“提举,刘大郎敢做此事,那即便不是谋反,也是要准备谋反了。需要小心防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龙大渊叹了口气说道:“那咱们要报给陛下,陛下责问刘大郎,然后他真的反了,又该如何?你读书也不少,总应该知道晁错吧?” 赵怀德连连摇头:“自然不能就此报给陛下的,否则还会被反咬一口。 咱们皇城司就是干这买卖的,直接下手调查即可,如今南北贸易往来繁多,只要挨个查下去,下官就不信查不出个结果来。” 龙大渊瞥了这厮一眼:“我告诉你,莫要起什么捞油水的主意。北边的商人都很识相,一匹健马没准就有两条腿是分润给这个宰相、那个王爷。 你若是真的拦了谁财路,到时候别说我保不住你,官家都难做。” 赵怀德有些无奈:“下官会小心的,一定给提举找出真凭实据来!” “嗯……这件事……”龙大渊犹豫片刻方才说道:“你就当从来没跟我说过。” “下官明白。” 赵怀德离开提举府之后,立即马不停蹄的来到北边的一座茶楼。 听罢赵怀德的复述之后,杨沂中皱起了眉头:“他是这么说的?” 赵怀德连忙点头:“提举也是忧心国事,不想横生枝节。” 杨沂中咳了两声方才说道:“忧心个屁,分明是怕事了。 他怕老夫可不怕,给老夫一查到底,老夫倒要看看,刘大郎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喏!” 与此同时,临安东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房舍中,罗怀言搓着手,看着身前一大摞文书,有些兴奋的说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面对这些时日里汇聚而来的钱粮数字,罗怀言与几名算师火速计算起来,并且不断将代表钱粮数量的小旗子插在中央的一处大沙盘上。 数个时辰之后,罗怀言起身,眯起眼睛看着聚集了数十个不同颜色小旗之地,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建康……” 随后,罗怀言没有犹豫,立即将自己的发现写成密信,发往了山东。 并且在其中,罗怀言还附上了自己的猜测。 宋国在建康囤积钱粮,很有可能要对山东下手了,还望大郎君早做准备! (本章完) 第832章 二月二日新雨晴 第832章 二月二日新雨晴 饶是军使接力传递,快马加鞭,这封自正月二十五发出的文书,送到济南府之时,时间也来到了二月初二。 这一日也是广义上春耕的开端。 全国各地都有各式各样的祈福仪式,有的地方小孩需要重新剃头,唤作龙抬头; 有的地方则需要用灰摆成龙形,唤作引龙回; 还有的地方则是做出特殊片状面食来,唤作吃龙鳞。 总而言之,这一天龙王爷忙得不得了。 无论是何种习俗,百姓们终究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无病无灾,健康安乐。 这个时代,封建迷信活动是一定要搞的,也算是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了。 但是作为穿越者,刘淮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即便穿越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唯物,却也不耽搁刘淮试图在二月二龙抬头的习俗中混进点更为实用的东西。 而对于春耕来说,最为重要的是什么呢? 自然就是水了! 也因此,刘淮一拍脑门,干脆选了个已经挖得差不多的沟渠,带着高阶官员们挖开最后一段,以引水浇灌。 丝毫不顾小雨刚停,泥土潮湿。 所谓知易行难,这些大人物不乏精通俗务的,平日里斤斤计较地发出钱粮,精确计算着民夫的工期,让北地建设得欣欣向荣。 然而真的让他们具体来做挖沟渠之事,则是露出了不少洋相。 那些本来就是年近五旬的文臣自不用多说,许多在沙场上厮杀半日都不觉疲累的悍将拿着锄头铁锨挖了一个时辰,就已经精疲力竭。 这倒也不是偷奸耍滑,而是临阵杀人的发力方式与挖掘土方根本就是两码事,以至于原本计算着人多势众两刻钟就能贯通的小渠,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仍未结束。 本地县令已经汗流浃背了。 当然,对于做事中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刘淮等人倒也是习惯了。 但话说回来,总不能有意外就不做了吧?总应该排除万难,有始有终的。 刘淮干脆让那些年岁大的文臣在一旁歇息,身强体壮的背着土筐来回运土,而他则是带着一帮子武将在料峭的春风中脱光膀子,光脚挽起筒裤,奋力掘土挖壕。 刚刚抵达济南述职的石琚还没有喝上两杯茶水就赶上这档子事,不由得坐在土筐上拍着膝盖对师弟梁肃抱怨:“你说大郎君这是发的什么疯?” 梁肃此时正在协助呼延南仙往自家背篓里填土,闻言翻了个白眼:“这话也是人臣能说的吗?小心这些个骄兵悍将听着了活劈了你。” 呼延南仙一边抖着浑身腱子肉掘土,一边嘿嘿笑道:“两位相公可莫要含沙射影,咱们汉军自有制度,从来没有牢骚两句就要杀头的道理。” 三人说话都没有压低声音,引得周围数人全都笑出声来。 这就涉及刚刚发生在东金的一件公案了。 由于东金去年败的实在是太惨,不仅仅是有生力量大量丧失,战略要地同样丢了许多,就连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右副元帅完颜谋衍,左丞相纥石烈良弼也一去不回。 这就相当于政府与军中的最高首脑被一扫而空,东金不政局动荡就见鬼了。 更为要命的是,辽东半岛上的汉军就犹如一柄匕首一般,抵在了金国后心上,距离金国在辽东的统治核心辽阳府不过二百里。 如此恶劣的形势下,完颜雍不遭遇政潮冲击反而不正常。 就算以宋国的体统,赵构在完颜亮南侵之后,尚且还得退位为太上皇,更何况是政变如喝水般的金国呢? 当然,正因为政变如喝水,所以金国的官僚系统自然也有一套完整的应对流程。 而以动辄动刀子杀人为政争基本线的金国朝廷,应对上自然也少不了见血的。 这次金国政潮的起点,乃是辛弃疾与党怀英共同的授业恩师刘瞻。 且说刘瞻此人在金国的身份实在是有些尴尬,他乃是当世大儒,却又属于那种皓首穷经,寻章摘句的老雕虫,并没有济世安民之才。 刘瞻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因此在学问有成之后,就广开学社,传授经典,哪怕后来中了进士,也只是当一名史馆编修罢了。 也相当于金国千金买马骨的门面。 照理说,金国朝廷再穷也不可能缺这种吉祥物的一碗饭吃,但关键就是本位面刘瞻教学生的能力过于强悍了一些。 辛弃疾自然不必多说,党怀英此时也是汉军参谋部主管机宜文字,算是汉军参谋部中的四把手。 除了这两个最有名的徒弟之外,还有三十余个与刘瞻有过师徒之谊的弟子分布在军中与地方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刘瞻属于那种有教无类的大儒,又是官宦世家,不缺钱,因此在他学堂中学习或者说混饭吃的记名弟子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而乱世之中龙蛇起陆,昨日田舍郎,明日天子堂之人太多了,这其中相同功劳之人,有文化的自然要比文盲升迁要快得多,刘瞻的记名弟子们即便再不堪,在一众大老粗中也算得上难得文化人了。 桃李满天下是每个老师的光荣,然而对于金国来说,这就是芝兰当道了。 刘瞻教育了一群反贼,他能是什么好人吗? 当然,现在金国乱糟糟的,也没人在意一个糟老头子究竟如何。 但好死不死,刘瞻的故乡乃是亳州。 就是之前被萧仲达突袭得手的亳州。 作为被征签军令波及到的地区之一,虽然由于刘淮迅速南下击败金军,使得后方征发来的签军并没有真正抵达战场。 但是征签令对于地方上的破坏也是实实在在的。 尤其是作为纥石烈良弼战略中转站的亳州。 当日在谯县周边那伙子被萧仲达被驱散的签军总是做不得假的。 这导致了亳州治安在那几个月中急剧恶化,刘瞻在谯县的家人就遭遇了不知道是兵还是匪的突袭,伤亡过半。 如果从历史的角度上来讲,无产阶级对地主老财动手那简直是天经地义,却也不耽搁刘瞻得知此等消息之后,悲愤交加,日日饮酒,动辄大骂金国朝廷。 若是在平日,这些酸腐姿态自然是没人管的,不过这不是金国朝廷已经快成一个火药桶了吗? 再加上刘瞻好徒弟众多,因此自然而然的就有人出首相告,金国朝廷也就顺势严加处置了。 完颜雍也没有想过要杀刘瞻,只是将其呵斥了一顿,并且罚俸半年。 但是刘瞻却已经有了惊弓之鸟之态,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竟然没跟汉军联系,就直接跑了。 完颜雍焦头烂额之余一开始也没管这厮,可谁想到刘瞻带着几名家人南下抵达滹沱河畔之时,正好碰到一股巡逻金骑。 那些金骑二话不说,也不管什么史官编撰,直接拔刀就杀。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刀子面前,什么大儒都是虚的,不过片刻。 若不是汉军游骑也在河北扫荡,将其救下,说不得刘瞻就死在滹沱河畔了。 即便如此,刘瞻也死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刘家再次遭遇重创。 刘瞻这一次倒是保持了极大的清醒,他来拜见刘淮之后,直接为刘淮写下了唤作《逆雍罪录》的檄文。 他以北地大儒的身份,将完颜雍贬得一文不值,并且以亲身经历来表明,完颜雍要杀尽北地汉人士大夫,以此来号召北地士大夫一起反抗。 这篇檄文引起了金国朝廷震动,并且使得汉人官僚体系发生了动荡。 刘瞻本来就是个不能成事,只会发牢骚的废物。完颜雍连这种人都不能容,其余人还怎么活? 一时间,大儒在金国因言获罪之事传遍四方,完颜雍只觉得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石琚自然也知道此事,却只是看着呼延南仙笑道:“好啊,你们这些人故意给老夫下套是吧。” 梁肃将一筐土背在背上:“行了,别歇着了,左右耽搁不了什么工夫了。” 石琚也只能捶了捶老腰,心中也有些后悔为何逞能了。 不过望着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刘淮等人,又看了看四周聚集起来的农人,石琚也不得不承认,正经上手做一遍事情,总比在公舍中凭想象做出公文要妥当的多。 这可能就是朱夫子倒腾出的《格物论》中,那句“实践出真知”的真谛吧。 石琚将背篓中的泥土倒在一处沟壑之中,刚想要继续对梁肃说些什么,却见到十余名光着膀子的汉子从开挖的水渠中跳了出来。 “迎水龙喽!” “迎水龙!” 随着最后几筐土石被挖开,水渠彻底通畅,水闸也随之打开,清澈的水流从水渠主脉奔腾而出,顺着刚刚挖通的沟渠涌向这近百亩农田。 欢呼声逐渐扩散开来时,刘淮用满是泥土的手擦了擦额头,对身侧的张白鱼笑道:“今日龙王爷可真是忙。” 张白鱼刚想要附和,就只见申龙子亲自驱马而来,下马之后脚步不停,来到刘淮身前,双手奉上一个木匣。 刘淮打开之后皱了皱眉头,立即说道:“让石相公与梁先生来我帐中作商议。” (本章完) 第833章 师兄师弟论故交 第833章 师兄师弟论故交 “这是江南传来的消息。” “有许多财货正向着建康聚集,非常多。” “你们可有何说法?” 因为是要应对宋国,而且信息来源机密,所以刘淮只是叫了梁肃与恰逢其会的石琚二人。 两人也算是对付宋国的老行家了,因此只是略微看了一眼,就发现了端倪。 梁肃皱眉说道:“文书中虽然有分析,说可能是宋国要对我军开战,但臣以为这还是有些说不通的。” 刘淮点头以对:“梁先生且说说。” 梁肃沉默了片刻,方才指了指其中一句:“梁、胡、邓三家大户在建康购买了大量房产土地,这不是要正经开战的模样。” 石琚捻须打断梁肃:“孟容,你就是不敢下判断,过于小心了。 大郎君,臣敢保证,这必然是宋国的那个小官家要迁都了。” 听罢石琚胸有成竹的判断,心中早有计较的刘淮与梁肃面色不改,只是微微点头。 这件事其实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方面,此番宋国名义上算是大胜,南阳与半个中原都光复了,已经不算是偏安小朝廷了,自然不能继续在江南当缩头乌龟,必须要做出伸展动作的。 如果还于旧都过于激进了,那么稍稍往北迁都建康无疑是一种折中的方案。 不是不想要回到汴梁,而是要缓回,慢回,要让一部分城市先享受到作为都城所带来的便利,然后再由先雄起的建康带动已经衰落的中原,最终达到共同发展的目的。 如此,不仅仅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哪怕上史书也能说道一二的。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之策。 另一方面,临安毕竟是赵构深耕三十年的安乐窝,赵眘若是想要摆脱赵构的政治影响,最简单也是起效最快的方式就是直接离开对方的政治大本营。 即便重开炉灶比较艰难,却也能保证灶台旁吃饭的全都是自己人。 刘淮思量片刻之后,还是沉声问道:“那你们以为能成吗?” 石琚仿佛在刻意卖弄本事一般,再次以宋国问题专家的身份下了坚定判断:“五年之内绝对成不了。 赵眘太小瞧赵构了,即便那个老阉人已经退位,却也不是能轻易就能撼动的。 我就敢在此保证,若赵眘不能安心等到赵构年老体衰,说不得宋国就要出内乱。” 梁肃此时仿佛一个捧哏,闻言笑出声来:“若是起内乱就好了,大郎君就能直接兵不血刃占据天下。” 刘淮闻言也是摇头失笑:“哪里有这般道理?哪怕宋国内乱,也还是会有英雄趁势而起的,不打上几场声势浩大的大战,怎么可能平定江南?” 石琚却是正色说道:“未必未必,以南唐韩熙载与觉明和尚所说的言语:中原常虎视于江南,一旦真主出,江南弃甲不暇。 自古以来,就从没听说过江南有什么英雄人物。到时候大郎君以北地大势南压,必然会一举克之!” 刘淮继续摇头,言语中却显得不置可否:“既然事情已经商议妥当,还望梁先生替我整理一二,我要去准备明日大军议了。 石相公,就不耽搁你们师兄弟叙旧了。” 说罢,刘淮起身离去。 石琚看着刘淮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恼怒的说道:“什么大军议,分明是大朝会,你们这些在中枢之人,为何不劝大郎君更进一步?” 梁肃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等没劝过吗?我与那陆相公已经吵过数次了! 但是一来有魏公遗嘱为挡箭牌,二来,大郎君此时也没有什么坚定的念头,正如刚刚所言,终究还是要先对付金国的,也就将此事拖下来了。” 石琚顿时就有些勃然:“然后你们就这么拖着?!” 梁肃闻言也恼了,直接拂袖说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如今大郎君想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反过来说,大郎君不想做什么,也不可能有人能强迫! 真以为能用一件黄袍加身就能强迫节度使当皇帝吗?五代是什么德行,你不晓得还是我不晓得?那是当皇帝吗?那是当替罪羊!” 见到梁肃恼了,石琚反而犹如小时候成功捉弄小师弟般,嘿嘿笑了出来。 梁肃见状也是满肚子火发不出来,只能犹如幼年时那般扭头生闷气。 师兄弟虽然复刻了一遍年少景象,却终究是人无再少年,在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商议起了正事。 “这样下去是不成的,大郎君是都统与节度使,那军职最高的也就是总管,那一堆统制官根本升不上来。 而文职虽然可以有宣抚使、经略使、转运使,却在中枢难以任职,你竟然还是个军师将军,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马上就要升任巡察御史的石琚有些愤懑,既是在替梁肃出气,又是在为自己鸣不平。 天可怜见,石琚在金国的时候就是宰执了,外放之后由东西金两国的宰执头衔来主政河南南部数州之地。 结果到了刘淮这边,虽然实际上要干御史中丞的活计,却只有个巡察御史的名头,这谁能受得了? 这已经不是连降数级的待遇了,若不是早知道这个巡察御史的含金量,说不得石琚就认为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梁肃看了石琚半天,方才笑出声来:“师兄,你这官迷的性子也不改一改,初来乍到,小心得罪人。” 石琚昂然说道:“我又不是孤身一人赤手空拳,不说我本身带来的那些河南将军与官吏,就说孟容……你难道就会与我划分界限?” 梁肃的手在案几上不自觉的敲了两下,咳了两声才说道:“自然不能划分界限。” 石琚有些咄咄逼人:“我也不信你在这些年没有收拢一些人手,那个唤作呼延南仙的,今日对我好声好气,还插科打诨的圆场,果真不是因为孟容的原因?” 梁肃叹了一口气:“知我者,师兄也。” 石琚摆手说道:“那就别废话了,大郎君既然让我来当这个御史中丞……巡查御史,自然是要整理地方事务的,你久在大郎君身旁,可知道要清理到何种程度?” 梁肃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事情:“师兄,你是否觉得大郎君只用了四年多的时间,就做出如此大的事业,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这其实也是许多贤达的疑问。 刘淮这一路崛起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过四年就从不知名的小兵辣子成为一方诸侯,如今更是有建国称制的架势。 说是一路顺利倒也是扯淡,仅仅刘淮本人就碰上过许多次的神仙仗,找死仗,期间战死之人的范围更是从元帅分布到底层官兵。 但刘淮就是一路顺利成长起来,并且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让人不得不怀疑其有天命在身的同时,却也为他的扩张速度感到一些恐惧与犹疑。 实在是太快了。 不过石琚却有不同的看法,他哼了一声说道:“莫听那些愚夫愚妇之言。自古以来,能顺利统一天下,并且国祚延绵的无一不是一个字,快!” “汉高祖起兵第四年之时,已经还定三秦,发动彭城之战,进攻项羽老巢了。” “唐武德四年,唐太宗在洛阳一战擒两王,王世充与窦建德全都长安当了囚徒。” “而反过来说,那些腻腻歪歪拖拖拉拉十几年未成事之人,最终根本就是难以成大事了。什么三国两晋南北朝,五代十国都是这德行。” 梁肃虽然知道这厮是强词夺理,却也不由得点头承认对方的一些歪理:“可这又是为何呢?” 石琚伸出手来,在案几上点了点:“因为人的志气与心神也就是那么几年的事情。 就比如大郎君,现在敢往刀山火海中冲,再过十年……哦,他可能还真敢,大郎君太年轻了……再过二十年呢? 就算他敢,辛弃疾、张白鱼他们呢?那些已经安享了二十年富贵的军卒呢?那些在富贵窝中长大的孩童呢?他们也敢吗?” “更何况,二十年之后,军中府中就全都是二代当家了。就比如金国,一代之时驻守还是完颜娄室,如今就是完颜谋衍了,他能比得过他爹? 这厮是不是还没死呢?” “还被关着呢。”梁肃摇头:“不说完颜谋衍了。其实不仅仅是我等暗中担心根基不牢,大郎君似乎也有些这种想法。 不过他忧虑的地方却与咱们不同。他并不是担心会无法统一天下,而是担心一些小毛病不在一开始改正,会逐渐变成天大的祸事,并随着征战逐渐流毒天下。 正所谓防微杜渐,这才是让师兄来当这巡察御史的根本原因。” 石琚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什么事情都可以查,什么事情都可以管?” 梁肃板着脸补充了一句:“是除了卫所的所有事情。卫所那边会有锦衣卫派人处置,因为可能存在地方与军队勾结的可能,方才要同步进行此事。” 石琚偏头想了想,不由得啧了一声:“以后的汉家天子权力会比汉武帝还要大。 不过既然说出以后的天子,大郎君究竟何时完婚?该不会这种大事你们也没有催促吧?” 梁肃依旧板着脸:“我刚要跟你说的,定下的日子乃是三月初一,莫忘送一份礼物恭贺一番。” 石琚看着梁肃那副仿佛自己嫁女的严肃表情,不由得再次嗤笑出声。 (本章完) 第834章 大宋忠臣空惆怅 第834章 大宋忠臣空惆怅 梁肃没有理由在石琚面前掩盖真实想法,他是真觉得有些无奈与失落。 当然不是因为刘淮与魏如君的婚事,而是刘淮不让中枢插手卫所这件事本身。 这其实就相当于将军权收归宫中,由君主亲自掌握,而不让府中插手。 若是立国之后成立六部,其中的兵部也很难对军队进行有效的指挥。 这让出身传统士大夫的梁肃有些难以接受。 这不仅仅是君主是否信任臣下的问题,更是相权与君权平衡的问题。 如果宰相无法掌握一部分军权,那么就只能成为君王的一条门下走狗,根本无法起到制衡君王,匡扶社稷的作用。 汉家天子难道就是事事明断千里吗? 那被武侯在出师表中专门提溜出来骂一顿的桓灵二帝又是怎么回事? 即便刘淮英明果断一生,他的儿孙们难道也能如此吗?若是一个权力不受限制的君王为所欲为,那新朝二世而亡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种种,由不得必定会成为宰相的梁肃不忧虑。 但是石琚却非常看得开。 就以刘淮的威望,就算给宰相兵权,难道就能斗得过开国君王吗?还不只是刘淮的附属品。 至于刘淮会不会老迈昏聩,你更是操不着的心。 梁肃已经年过四十,石琚更是年过五十,等到刘淮老迈之时,他们早就入土了。 再说了,石琚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万世不易的法门。 就比如汉朝的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在汉武帝的时候全都是内朝官员,与外朝丞相分庭抗礼,乃是汉武帝掌握军权的手段。 但到了霍光,就把这个职位玩出来了,他直接以大司马大将军的名义当政,权力直接压过了宰相。 到了东汉,更是外戚首领的专职,无论是跋扈将军梁冀还是杀猪宋玉何进,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再后来随着乱世的到来,大将军的名号就不值钱了,什么柱国大将军、镇军大将军、十二卫大将军、宇宙大将军杂七杂八的就全都蹦出来了。 仅仅一个大将军的职位都会如此里胡哨,更别说事关军权这么大的事情了,后人不搞出一百种样就见鬼了。 因此,石琚没有任何纠结,立即带着自家人手到了节度府中走马上任,并且立即与锦衣卫指挥使申龙子作交接。 “不知道石相公想要从哪里着手。” 面对申龙子的疑问,石琚淡淡一笑:“自然是海州。” 申龙子皱起眉头:“海州?” 海州乃是北伐的第一站,也勉勉强强算是龙兴之地,这不仅仅是封建迷信,更有着现实意义。 在这里,北伐军进行了第一次扩军,接纳了第一批降人,提拔了第一批官吏。如今还在体制之内的无一不是资历厚重之人,属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其中佼佼者都水监治河大使罗谷子、靖难大军左军统制官罗慎言、东海军统制官李秀、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罗怀言、医学院外科主任徐尔雅、兖州知州高敞等人哪个是好惹的? 如今想要从海州着手,很有可能就与这些人对上。 锦衣卫也得一脑门子汗。 申龙子手指在桌子上微微敲动:“石相公初来乍到,不知道我军中情况……” 石琚直接打断了申龙子的言语:“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们都统郎君做事讲究个正大光明,这些事情哪里是探查不出来的?” 申龙子沉默片刻后,脸上浮现一丝有些病态的笑容:“石相公既然知道其中深浅,还要在最先探一探吗?” “申指挥。”石琚伸出三个手指:“想要做事,无非就是掌握住三点。人、钱、地。 正如申指挥所说,我乃是初来乍到,所以是无法用‘人’作抓手。 而‘地’则大多涉及军屯民屯,其中又有许多乃是卫所管辖,正是申指挥应该用命的地方。 因此我只能从钱开始查了,也就是那座堪称金山银山的海州盐场。” 案几上的轻轻叩击声停住了,申龙子死死盯着石琚,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早闻石相公大才,今日也算是见识了。 但大郎君专门让我嘱咐石相公一句,这不是在军中,也不是乱世,石相公需要用平世的方式来治理。” 石琚捏着下巴笑着说道:“看来这就是考教了。不知道申指挥可有一二在海州可以绝对信得过之人?” 申龙子也是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案几上,缓缓推了过去:“既然如此,那我就与石相公一起去海州整肃一番。” 就在石琚与申龙子定下反腐的具体工作之时,河北经略使陆游也陷入了忙碌。 若说陆游这个经略使当得还是比较有滋味的。 即便此时河北还只是半个,也可以算得上沃野千里,足以施展手脚了。 在刘淮的一系列人事任免之下,张孝祥等人纷纷被派往了河北梳理地方民政,也因此,陆游倒也没有落得无人可用的地步。 他在北地的身份还是比较尴尬的,因为有个平章政事的名头,也算是宋国的宰执,忠义军、靖难军老人也就罢了,河南河北新附之人却是敬而远之。 然而治理河北,又如何不能任用河北人呢? 理所当然的是,刘淮既然真心实意的想要让陆游当经略使,就不可能不让出一部分人事与财政的权力。 否则就相当于羞辱了。 更加理所当然的是,被陆游拉拢的河北士人武人都如同吃了苍蝇般的腻歪。 高层怎么想的,是大人物们的高屋建瓴,但是这些小人物们则是也有自己的打算。 傻子也知道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与宋国沾染关系! 这可是事关前途乃至于性命的大事。 “法痴,本相明白问你,你能否与五台山传讯,拉拢来他们?” 面对陆游的诚恳询问,一身戎装,光着脑袋的法痴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阿弥陀佛,贫僧虽然在五台山上住过几年,却不习武事,后来更是破戒入世,成了破门弟子,早就被五台山扫地出门了。 陆相公,贫僧虽然是五台山的弃徒,却也想要为寺中正名,佛门净地乃是不沾血的。” 陆游听着直翻白眼,心中将面前的大和尚骂了个狗血喷头。 法痴这厮明显就是五台山派出来入世的,他麾下的几名大将都是寺中师兄弟的关系,而且无论是个人勇武还是统兵作战都是可圈可点,一看就是专业人才。 须知道,法痴麾下大约有两千人,在整编前足足有三百僧兵! 而且,五台山的和尚从军那也是有传统的。 在靖康之变的时候,当时的五台山僧正真宝大和尚就率领僧众抗金,在代州失守后,真宝大和尚被俘,最终慷慨就义。 后来无论是王彦太行山抗金、马扩五马山抗金,又或者是梁小哥、张横这些在太行山中建立基地抗金的义军首领,都跟五台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这么个佛门圣地,即便后来宋金和议,身陷敌后不得不有所妥协,但陆游就不信在汉军即将横扫河北之时,五台山还没有动作。 但交谈半个时辰,双方的话题已经绕进佛理中两次了,法痴就是在装傻充愣,一点也不接陆游的话茬。 而待到陆游将话挑明之后,法痴也根本不愠不怒,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弥勒佛模样,直接将陆游的话题揭过去了。 陆游有些无奈,只能在寒暄两句之后,挥手让法痴退下,坐在主位上生闷气。 身处侧房办公的陈亮缓步而出,将手中文书摊开,摇头失笑:“这法痴实在是犹如泥鳅般油滑,让人根本拿捏不住。” 陆游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想要拿捏他,只不过五台山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好了,而且僧人可以隐于芸芸众生,金国的达官贵人崇佛者众多。 可以探查到许多我等不知道的消息,只可惜……” 陈亮嗤笑一声:“陆相公你信不信,大郎君甚至都不用亲自去问,只要让人拿着信物来咨询,其人就会竹筒倒豆子般说个清楚明白?” 陆游闻言叹气,抬头看向陈亮:“让你问的事情问到了吗?” 陈亮点头:“问到了,张先生只是默然不语,而朱夫子却用绝统论骂了我一通,简直是不顾往日恩义。 就连杨二哥那种惫懒模样之人,此时也只劝我安心做事,不要多想。” 陆游似乎也没想到是这种全军覆没般的结果,抬头看着陈亮:“陈大郎,你是如何想的呢?” 陈亮闻言反而沉默,随后眼中浮现出茫然之色:“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陆游没想到陈亮这种大愤青也有如此无奈之事,只能颓然说道:“难道……难道我等就只能坐视大宋的局面一日比一日崩坏下去吗?” 陈亮却是摇头:“这不是大宋局面崩坏,也不是金国兴起,而是大郎君这里蒸蒸日上,显得大宋衰落了而已。” 说着,陈亮诚恳说道:“陆相公,说句实话,大郎君已经对咱们这些人仁至义尽了。 无论出身在哪一方,咱们终究是被量才而用的,有许多人更是身在关键位置。 如今大多数人都被调到河北,一来了却北伐金国的夙愿;二来远离了江南的烦恼。你还想要大郎君如何去做呢?”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陈亮低声劝罢,也觉得有些无趣,长叹了一声,默然不语了。 陆游坐在主位,脸色青白不定。 他有心想要彻底放下此事,用心辅佐刘淮以成就大业,却终究还是过不了心中那个坎。 陆家世受国恩,祖父陆佃就是宰执,怎么能作叛国之事呢? 唯独北伐金国与效忠大宋之间竟然不能兼得,过于催人心肝罢了。 陆游再次叹气,微微捶着腿叹道:“也只能等真的有那么一天,再做抉择了。” 此时此刻,无论陆游还是陈亮都没有想到,抉择的那一天来得会那么快。 (本章完) 第835章 汉贼不两立 第835章 汉贼不两立 就在汉军势力范围之内掀起‘反腐倡廉’以及‘春耕大生产’运动之时,燕京城内正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军国就是这样,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军事胜利之上。 这种国家的好处在于只要能打胜仗,就能掩盖所有的缺点,可一旦大败一次,那就彻底完蛋了,严重一点甚至可能导致国家覆灭。 如今的金国就是这般。 而更让完颜雍焦头烂额的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次政潮是先从刘瞻那个腐儒身上开始的。 不对啊,完颜儿郎多虎狼,平日里不是挺能闹腾,无理也要搅三分的吗?怎么现在还没人造反? 反而是那些汉臣,也不知道是真的因为刘瞻的破事有了兔死狐悲之心,还只是找了个借口,反而群情汹汹,一定要杀掉完颜雍的近臣,也是训斥刘瞻的执行者移剌子敬。 傻子都知道这些汉臣的目的在于继续打压完颜雍的威信,乃至于打压皇权,就算处置了移剌子敬,之后还会有更加猛烈的政潮。 也因此,完颜雍果断拒绝了那些汉臣的联名上书。 原本到了这一步,完颜雍是想要直接处理掉朝堂上的一部分汉臣的,可谁想到,仅仅过了一旬,要求斩杀移剌子敬的声势就更加浩大了。 在新一封联名上书之中,完颜雍竟然看到了出身幽燕与辽东汉臣的名字。 这下子完颜雍更加不敢怠慢了。 在幽燕与辽东这种民族大杂烩中走过一圈之后,哪怕是汉人也是浸染胡风的。他们之中的士大夫可与中原河北的士大夫不同,是真的能开硬弓,骑烈马的。 因此,想要处置幽燕辽东汉臣,就要拿出处置完颜宗室的气势,抱着打一场内战的准备,方才能成事。 可如今东金就剩这一亩三分地了,真的能再打一场内战吗? 二月二夜间,在吃过儿子儿媳亲手奉上的饭食之后,完颜雍坐在大殿中长吁短叹,对着身前的乌古论元忠说道:“元忠,你说这些汉臣是真的为刘瞻出气,还是借题发挥?” 乌古论元忠此时也如完颜雍一般,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摇头说道:“刘瞻根本不算什么。 当年施宜生那厮由于给宋国通风报信,而被逆亮用大锅炖了,那些汉臣敢说话吗? 今日无非就是觉得那边的刘贼打出汉家旗帜,又说什么恢复中华,有他撑腰汉儿自觉得身份不同以往,随之起来闹事罢了。” 完颜雍叹气,却又笑道:“如此说来,朕也不算错过一位贤人。” 乌古论元忠摇头以对:“刘瞻,腐儒罢了,出仕多年除了一个有教无类的名头,对国朝大事又有何见解举措?” 完颜雍抬头看着大殿屋顶:“倒也不怪他,朕在此时不也是束手无策了吗? 元忠,咱们翁婿之间也勿要有虚言,朕自登基以来,虽然不能说是夙兴夜寐,却也算得上辛辛苦苦,勤于国事,究竟做错了什么,方才落得如此下场?” 乌古论元忠鼻头一酸,随后低头说道:“非是陛下,乃是臣做错了。 当日在汴梁中,臣竟然没有裹挟着大金臣子杀掉完颜光英,以至于没有让乌者弃暗投明,方才让逆亮重新立足。 以至于国家分为两个,无法合力应对山东贼,方才有如今之祸。” 想到这里,乌古论元忠几乎是痛彻心扉。 自从从汴梁回来之后,乌古论元忠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此事。 若是当日心再细一些,再狠一些,是不是就能在杀掉完颜光英之后,在汴梁从容立足,从而拉住仆散忠义了? 如果事态是那般发展,是不是现在大金全军已经在围攻山东了?乃至于斩了刘贼的狗头了? 然而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完颜雍起身上前,拍了拍乌古论元忠的胳膊:“元忠,你当时势单力薄,做到那种程度已经算是天下奇才了,之后无论是谁都没有指责过你,就是因为我等异地而思,自觉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了。 若说罪魁祸首,自然还是逆亮!若不是这厮非得征讨宋国,随后又大败亏输,大金如何会沦落到此等模样?” 乌古论元忠擦了擦眼泪,随后大礼相拜:“陛下,臣还有一策,一旦成功,不敢说让大金国事幽而复明,却也可以缓上一口气的。” 完颜雍笑道将乌古论元忠搀扶起来:“元忠,此时就莫要卖关子了,且说一说。” 乌古论元忠十分不礼貌的抬头,近距离仔细打量着自家岳丈,片刻之后方才又躬身说道:“陛下,臣想要出使山东,与刘贼议和。” 完颜雍立即摇头。 开什么玩笑。 如果能议和的话,莫说大名府之战后了,在汉军攻下济南府的时候,东金就要与汉军议和了。 可关键在于刘淮此人有一个极其恶劣的行为,那就是杀使节。 他杀金国使节的流程甚至都已经被天下尽知。 一般先是诚恳的问一遍金国使节愿不愿意投降,待到使节拒绝之后,刘淮也不听使节究竟要说些什么,直接下令斩使以立威。 当然,刘淮这种行为自然不是嗜杀性子不可遏制,而是通过斩杀金国使节来告诉天下汉人,我与金国不会作任何和谈,而且一定会势不两立。 同样,刘淮对金国传达的讯息也是准确无误的: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投降要么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乌古论元忠抵达济南府的时候大概也会经历一遍这等流程。 乌古论元忠无论是投降还是死,那对于金国,乃至于对完颜雍本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乌古论元忠见状也不意外,恳切说道:“陛下,臣还是有三分把握能成事的。 一来,此时刘贼已然势大,必然受到宋国朝廷的猜忌,他若是不想被南北两面夹击的话,总该有一面要缓一缓。 除此之外,以此人的心性与本事也不难想到,若是我大金覆灭,则宋贼是必然要对他出手的,若是不想为宋贼火中取栗,刘贼就应该把握好其中的度。 左右平衡之中,就是大金的喘息之机。” “二来,大金陷在大名府的将领与兵马总不能不要的,总该前去试一试,咱们手中也有些筹码,哪怕能换回来一些人也好。” “三来,只要臣能活着回来,就可以证明山东贼在去年大战中也是元气大伤,一时间难以北上,到时候那些汉臣也会偃旗息鼓的。” “最后。”乌古论元忠再次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完颜雍:“若是国家灭亡,臣也是要死的,既然如此,那何不趁着现在还有些机会的时候,奋力搏一把呢?” 完颜雍张嘴欲劝,却在思量片刻之后觉得自家女婿说得太有道理了,以至于根本无法反驳。 战争无非是战与和,既然现在双方都因为去年大战而精疲力竭,无法立即发动战争,那么试着议和就是不错的选择了。 君臣商议既定,就立即行动起来。 乌古论元忠所带的见面礼倒也很简单。 石琚在定州的旁系族人全都被这厮捉了,一起押送到了滹沱河北岸。 去年之时,石琚既然决定要反正易帜,自然是要派人取家眷的。 因为南北消息阻隔,所以时间宽裕,行动也是从容,再加上正是金国河北新败,正是人心惶惶之时,因此石琚的一家子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燕京城中逃了出来。 石琚的直系亲属们在得知他做出如此大事之后,同样是纷纷南下。 不过总有侥幸之人留在了定州,此番被乌古论元忠顺势捉了,当做交换的筹码。 镇守在滹沱河南岸的王世隆见状也是无奈,只能将打着使节旗帜的乌古论元忠迎过河,等待刘淮的军令,看看究竟要不要直接在此地将其剁了。 而不知道是因为人质起到了作用,还是说刘淮觉得大势已成,要有些体统了,总而言之,乌古论元忠顺利过了第一关,被塞到一辆马车中送往济南府。 乌古论元忠抵达济南府之时,正好是二月二十日,乃是正经军议之时。 说是军议,其实与大朝会也差不了多少了,而且因为金国使节抵达,所以文武人数比平日还要齐全一些。 乌古论元忠举着符节,缓步进入了节度府,在一众甲士护卫与文臣武将的森然目光之中,来到了大堂之中。 他知道,如果刘淮依旧还是如之前那般,问一句你是否投降,不投降直接拉出去剁了,那他什么都干不成,此番南下就是白白送命来了。 所以,乌古论元忠决定要先声夺人,在刘淮说话之前,让话题从降或死的二选一中脱离出来。 他只有一句话的时机而已。 而乌古论元忠不愧为金国重臣,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自己的小命暂时得以保全。 “你……” 刘淮刚刚起了个调子,就见到乌古论元忠双膝跪地,放下节杖,随后双手扶住地面,脑袋重重一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还没完,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乌古论元忠顺势双腿一滑,双手张开,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这就是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了。 然而这个礼节给山东君臣所带来的震撼,远远没有接下来的一句话大。 “外臣,乌古论元忠。”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整座大堂,随后又折射回来,迭加之后显得无比嘹亮。 “参见汉王!” 大堂之中鸦雀无声了三瞬,随后则是犹如凭空响起惊雷一般,众臣顿时轰然。 刘淮扶着刀柄的手也是顿了顿,随后饶有兴致的看向了依旧以大字型趴在地上的乌古论元忠,笑出了声。 (本章完) 第836章 王业不偏安 第836章 王业不偏安 在大堂中的众臣,无论是何伯求这般铁了心的自立人物,还是陆游这种宋国的铁杆,无一不是勃然大怒起来。 陆游自不必多说。 何伯求等人看着乌古论元忠,杀了这厮的心都有了。 汉王这个称谓实在是太好了。 但是这么一个好到无以复加的称谓,怎么他妈的能首先从一个他妈的金贼嘴里说出来呢?! 这让这些当臣子的情何以堪。 陆游眼见最不想见到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眼前,而且竟然是一个金贼引起来的,当即就被气得手脚冰凉,浑身颤抖。 “汉王……什么汉王……你这贼厮,说什么胡言乱语,难道是想要离间大郎与大宋吗?” 乌古论元忠虽然是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却还是奋力抬起头来,扭头骂道:“你们这些做臣子的,真是好不晓事。 飞虎郎君收复汉地,为汉人雄杰,自然就是汉王,你们竟然对此还要生疑,为何不奉上大号?! 如此英雄,难道依旧要在宋国小皇帝之下吗?这等奇耻大辱,也是王者可以承受的吗?” 虽然是挨了一顿骂,但是除了陆游依旧怒不可遏之外,其余人虽然纷纷出言呵斥,却还是偷偷看向了刘淮。 而刘淮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下怯场,但是也没有搭话茬的意思,只是缓缓问道:“乌古论元忠,你这次来,可是带来了完颜雍的降书?” 乌古论元忠连忙趴好,额头顶着地面,大声说道:“汉王有问,外臣不敢不答,我家陛下遣我来此,一是为了与汉王议和,两国永结同好; 二是为了将石相公家人送来,以交换我大军被俘的大将。”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是冷笑。 你们东金都成这副德行了,竟然还仅仅是拿出议和的条件,不说作个藩属之国,总应该送两个公主来和亲吧? 而且这是回答问题的态度吗? “放肆!” 很快,李铁枪就出列呵斥:“兀那金贼,汉王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既然问你完颜雍是不是想要举国而降,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 这里哪有你提条件的份?!” 陆游立即转头,怒目看向了李铁枪。 而其余人也纷纷侧目。 妈的,平时也没看出来大铁枪有这么多七窍玲珑的心思,这浓眉大眼的也开窍了吗? 不过腹诽归腹诽,却也不耽搁这些人立即纷纷附和,左一个汉王有令,右一个汉王威武,不仅仅将乌古论元忠呵斥得无法回嘴,更是让陆游都不知道要瞪谁了。 刘淮目睹着这一幕,却没有立即喝止,而是仔细看着众人的反应,片刻之后方才微微抬手示意。 堂中立即肃静。 面对依旧趴在地上的乌古论元忠,刘淮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完颜雍的意思,是不想离开幽燕、辽东等汉家故地了?” 乌古论元忠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说道:“汉王的言语外臣却是听不懂。 幽燕辽东自唐之后,就脱离了汉地,风俗已经与汉人迥异,法统传续更是清晰明了,大郎君如何能拿二百多年前的地契,来要我大金的立国之本?” 这话可是在戳所有传统士大夫的肺管子了,陆游也不得不将矛头再次指向乌古论元忠,想要引经据典的辩驳一番。 然而刘淮却先一步说道:“我看你也是一个读书人,因此我今日不拿‘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的豪言壮语搪塞。 只是说一点……” 刘淮似笑非笑的看着乌古论元忠:“汉人不是没有衰落过,我等最惨的时候,莫说幽燕辽东,就连整个中原都沉沦腥膻几百年。 可那又如何呢,我等汉人不还是重新立国,光复天下了吗? 当日猖狂一时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族,现在又安在呢?” “如今尔等女真小族仅凭一时得志,就想要割据汉地。还想要让我弃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誓言,是不是有些过于荒谬了?” 乌古论元忠用力摁着石板,手指骨节已经发白,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刘淮的双眼说道:“汉王,难道真的不给我们女真人一条活路吗?” 刘淮笑容不改:“不是不给你们活路,而是这条活路究竟是走高山还是河边,都应该是我说了算才对。你们女真人说了不算。” “现在,金国只有无条件投降这一条路可走,我或许可以看在不费兵戈的面子上,稍作宽恕。否则天下事大定之时,就没有女真一族了。” 面对刘淮赤裸裸的威胁,乌古论元忠不由得陷入一阵绝望,他刚刚从地上爬起,却又被殿中甲士抓住双手,摁倒在地。 他自然不是想要在这么多骄兵悍将身前行刺,只是抬起被打掉帽子头颅,哀求说道:“汉王,我自然是读过汉家诗书的。我自小就是由汉人师傅教导长大,一般汉人儒生都不如我读的书多。 而我读了这么多的书,自然也知道刚刚汉王所说的那番道理。可是汉王,自古以来,汉人最大的敌手也是另一批汉人罢了。 汉王若想要覆灭我族,我等女真人也只能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但是以宋国的卑鄙无耻,绝对不会坐视汉王成就大业!” 刘淮静静听完,随后再次扫了大堂众人一眼,随后缓缓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三国故事嘛,当汉昭烈要成就大业之时,自会有江东鼠辈白衣渡江,又有谁不晓得呢?” 乌古论元忠继续奋力抬头:“即便如此,汉王还是要先覆灭我大金?” 刘淮微微点头:“正是如此。” 乌古论元忠更加绝望,再也维持不住一个金国重臣的体统,抬头奋力嘶吼:“为什么?为什么?!” 刘淮终于起身,看着如同野兽般的乌古论元忠,朗声相对:“道理倒也简单。” “所谓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自靖康之变到如今,近四十年来我汉人尸骨如山,血流成海,若我不报此仇,而任由尔等女真跳梁小丑存于世间,那些死去之人该如何闭眼。” “若我手软放过尔等,岂不是在说杀我等汉人没有任何后果吗?” “若不能犁庭扫穴,以祭祀天地社稷,我又如何能担乾坤之重?” “乌古论元忠,在你看来宋金只是个前后问题,但这却是我的立身之本,乃是千万北地豪杰百姓追随我至今的根源所在,我又如何为你的一言,改变天下战略?” 乌古论元忠绝望大哭却不说,陆游如坠冰窟也不论,其余的汉军文武全都振奋起来。 因为这是刘淮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之中,无比直白的展示出自己肩负天下的政治理想。 何伯求终于出列,躬身询问:“汉王,该怎么处置这厮?” 刘淮并没有立即拒绝这个称谓,而是按照惯例,看向乌古论元忠诚恳问道:“乌古论元忠,你可愿意投降?可愿意改汉姓,习汉俗?” 乌古论元忠哭泣不停,却只是摇头。 刘淮点头以对:“将其收押,择日处斩。” “王五郎。” 王世隆立即出列:“末将在。” “去告诉他们副使,今日是他们好运道,我不杀光他们,而且愿意用完颜谋衍、完颜璋、完颜守道三人来换石相公的家眷。 让那副使将我的意思告知完颜雍,如今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无条件投降,或许还能活得性命,否则大军北进之时,就是他亡命之日!” 用三名大将去换石琚的一伙旁系子弟,刘淮也算是尽心竭力了。 而既然拿出来交换,也就意味着金国若是翻脸杀人,那刘淮肯定要用这三人做出对等报复的。 “喏!”王世隆接到军令之后,不敢怠慢,立即动身出门。 乌古论元忠也如同一条死狗一般被拖了出去。 大堂之中一时间竟然有些喜气洋洋的感觉。 只有陆游失魂落魄地站在左首第一的位置,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乌古论元忠与已经死去的纥石烈良弼所做的事情都差不多。 无非就是在金国军事无能之时,想方设法的在刘淮与宋国之间创造裂痕,以期望二者之间先打起来,从而为金国赢得喘息之机。 纥石烈良弼几乎已经成功了,却因为刘淮与虞允文之间的默契而功亏一篑。 而如今乌古论元忠在大军议上当着汉军文武当面挑动,终于让所有人都忍耐不住了。 不称帝也就罢了,连王都不称还像话吗?! 这不仅仅是刘淮本人之事,还涉及到所有文官武将。 说的直白一些,你不进步,你让我们怎么进步? 这其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潮,与完颜雍所面对的政潮威力其实是差不多的,都是在政治领袖无法给予支持者相应好处之后所爆发的政治危机,只不过刘淮毕竟是胜利者,因此他这边要更好处置。 而刘淮的处置方式倒也颇有一些政治智慧。 他不阻止臣署唤他为汉王,却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承认,而一应的仪仗、匾额、公文则根本没有更换的意思,依旧是靖难大军节度府的名义来进行。 这就相当于将是否称王的决定权交给了麾下官吏、豪强、士大夫、将领乃至于广大的百姓。 而更让陆游绝望的则是,汉王这个称呼真的在民间十分丝滑的传播开来,逐渐取代了‘都统郎君’的说法。 仅仅过了十日,也就是三月一日刘淮大婚之时,汉王这个称谓已经彻底在济南府固定下来,并且向四方蔓延出去。 这自然会引起一系列麻烦,却也会理所当然地让那些对刘淮忠心耿耿之人更加死心塌地。 这其中的佼佼者自然也就是身在海州的石琚石相公了。 (本章完) 第837章 雄兔脚扑朔 第837章 雄兔脚扑朔 “石相公,汉王郎君可是真的看重相公啊。完颜家的三个大将就这么给出去了,果真是大手笔。” 杜无忌看着手中刚刚送达的文书,有些啧啧称奇。 石琚同样在看一封文书,头也不抬的说道:“自然是看重的,否则也不会在我还是金国相公之时,就与我通信了。” 说到这里,石琚抬头问道:“杜大郎,你现在也要称呼大郎君为汉王了吗?” 杜无忌摊手以对:“正是因为初来乍到方才要展示诚意,否则其余人都还以为我口服心不服。 要是让他人认为我对大郎君称王之事有什么想法,那才是万事皆休。” 石琚继续追问:“单单是你这么想,还是其余人也这般思量。” 杜无忌直接笑道:“肯定有人这般想的,但绝大多数人却还是真心实意的。” 说到这里,杜无忌顿了顿:“再说,汉王毕竟是汉家英雄,我也是服气的,称王算什么,称帝也是可以的。” 石琚追问不及:“那你认为,现在是大郎君称王的好时机吗?” 杜无忌再次犹豫片刻,随后左右看看,方才低声说道:“自然不是。 依末将之见,此时还不是与宋国翻脸的时候,待到覆灭两个金国之后,大郎君顺势称王,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石琚点头:“大郎君之前对我说过,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他是不在意这些虚名的,但是天下事就是这般,不是说你不想就能如何如何。 大郎君即便心中不愿,却难道还能为一两句称谓割了官吏百姓舌头不成?而当所有人都认大郎君为汉王,不是也是了。” 杜无忌声音进一步压低:“相公慎言。这番话被我听了还好,被他人听了说不得就会遭到攻讦。 相公虽然与汉王相交甚久,却终究是与我等无二的新附之人,此时反而应当大张旗鼓的鼓吹汉王功绩,承认汉王身份才好。” 石琚知道这是自家心腹的好意,却还是笑着摇头:“杜大郎,若是如今大郎君已经年逾四十的守成之君,不用你说我也是要明哲保身的。 但他只是刚过二十,又是马上打天下的主君,如何会害怕我一个糟老头子?” 杜无忌想了想,一时间也只能信服点头。 如今北地众人私下谈论之时,都说与刘淮最像的,反而不是他那蹉跎半生的老祖宗汉王刘邦,而是年少之时就大放异彩的秦王李世民。 太年轻了。 君主年轻带来的好处就是,一般大臣都活不过君主,根本不用担心功高盖主之事发生。 尤其是开国君主,天下都是他亲冒锋矢打下来的,难道他还会担心糟老头子叛乱吗? 石琚一言既罢,随后低头看着手中文书,言语不停:“大郎君为汉王之事就犹如决堤之水不可阻挡,与宋国之间的关系也很有可能起变故,因此咱们的速度要快一些。 前日给你的文书账册,你可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了吗?” 杜无忌摇头:“海州为汉王的龙兴之地,因此在三年之前就用的新式记账法,账目十分清晰。 可关键就是……就是太清楚明白了,竟然没有一丁点错漏,实在是不可思议。” 石琚欣慰点头:“确实如此,海州此时五十三个大型盐场,然而海州转运盐使司却能一斤不少的进出归档。呵呵。 要么海州盐运使孙怀度是个治政大才,要么……” 杜无忌接口说道:“那么就有阴阳账簿。” 石琚皱眉说道:“假设孙怀度是贪钱了,那么这些钱又去哪里了呢?” 杜无忌只能摇头。 自从一班人马进驻海州已经有十几日,海州上下也十分配合,需要什么给什么。 然而到了现在,一行人也只在账簿上发现了不算错漏的错漏,纯粹的捕风捉影,实在是令人丧气。 如果按照石琚极其喜欢剑走偏锋的性子,即便不直接将孙怀度捉下大狱,先行审问,也得先找个泼皮去状告孙怀度偷鸡摸狗,从而给石琚一个司法介入的缺口。 但这不是刘淮亲口让石琚注意手段,而石琚也是立志要当个太平年间宰相,想要以此来展现自家手段吗? 说句难听的,若是事事讲究以力破巧,那国家还要御史中丞干嘛?直接给锦衣卫扩大十倍的编制,搞些特务政治不就成了? 石琚捻须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让孙怀度亲自来回话。 呵,终究是打草方才好惊蛇。” “喏!” 巡察御史石琚召见孙怀度的消息很快就在海州传开,并且引起了轩然大波。 即便是在后世也很难脱离主客矛盾,更何况现在了。 尤其是石琚与孙怀度的身份差距实在是过于微妙了一些。 石琚一个众所周知的新降之人自不用多说,孙怀度则是北伐军出身,身为文人,亲自参加过北伐初期一系列苦战。 在魏胜攻略益都府之时,孙怀度为军中度支,在赶路的时候被一伙土匪所伤,摔断了腿,因此才转入了地方为官。 此类事情在山东其实是很常见的,而这也不算是制度创新,而是依从的唐朝旧制。 唐时科举制度还没有健全,文人想要当官需要举荐,这其中虽然也需要考试,但是朝堂也不可能根据一张卷子就让没有经验的文人成为一县父母,也得勘磨一番之后才会授予实职。 这其中最快捷的办法就是从军,在军中当参谋军事,掌管军队后勤,三五年之后出了成绩,自然就会有节度使推荐到地方上出任一方父母。 其中的逻辑非常简单。 你如果有能力管好数千青壮的后勤,安排好他们的生活,不让他们闹事叛乱,那你就一定有能力去管好一县的百姓。 这也就是许多唐朝诗人有从军经历的根本原因。 虽然这极大的扩大了节度使的权力,但不得不说,这是个很好的救时之举,很好的缓解了北伐军初期缺少官员的压力。 这么一算,孙怀度自然算得上资历深厚,此时却竟然被一个外人来审查,即便这个外人带着汉王的命令来的,那也不能让人彻底心服! 这也就是孙怀度本身就是文人出身,这要是个武人,八成就会立即窜到石琚身前大骂出口。 石琚,我入你娘,你踏马一个降人出身,走投无路的糟老头子,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啊?你不是要查账吗,老子告诉你,要账没有,要命嘛,老子这条命,跟着汉王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三月一日,就在刘淮大婚这个喜气洋洋的日子中,海州数名数得上号官员全都聚集在了海州府衙之中。 其中不仅仅有海州知州黄越,还有朐山与东海的两名知县,海州钤辖郑云,就连新任的山东东路转运使开赵、山东市舶司提举王世杰也派遣心腹来,以作旁听。 这就是要为孙怀度壮声势的意思了。 “老刘,你怎么今日才来?老孙家的米酒都让我喝光了。” 面对黄越的询问,市舶司勾当公事刘政先是对孙怀度拱了拱手,随即朗声以对:“老孙家的酒啥时候喝不成? 只不过马上就是春运,事情庞杂,偏偏有石御史来问话,搞得上下皆是人人自危,手忙脚乱。” 海州钤辖郑云却冷笑说道:“说不得是你们屁股底下不干净吧。 老刘,如今石御史是拿着汉王的军令来的,你若真的有犯错,此时坦白还是能从宽的。在场众人也不会不给你们说好话。” 刘政勃然:“老郑,你这张嘴放屁都能喷出屎来,市舶司乃是汉王亲自布置的,你这番说辞岂不是说汉王也参与了?” 坐在首位的石琚面露笑容,看着山东官员们吵作一团,时不时举起茶盏饮茶。侍立在他身侧的杜无忌扶着刀柄,一阵紧张。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山东官员虽然在互相攻讦,但是话中夹枪带棒,处处针对石琚。 然而与杜无忌不同,石琚可是宰执一级的人物,又怎么会害怕一群地方官员的排挤? 说句大实话,你们这些手段都是人家石相公玩剩的! 看了半天戏之后,石琚拍了拍杜无忌的胳膊,随后起身说道:“诸位,老夫乃是初来乍到之人,虽然数年之前就与大郎君书信往来,却依旧对山东地方不甚熟悉,此次来巡查,还得依靠诸位了。” 此言一出,堂中交谈声顿时一停,随后众人在黄越的带头下纷纷起身,躬身行礼:“下官不敢。” 几句话将场面平定下来之后,石琚没有任何自得之色,只是微微点头,随后看向了孙怀度:“孙大使,老夫这次召你来问话,当着这么多人,你可要先有言语说来?” 孙怀度起身,一瘸一拐的来到大堂正中央,诚恳点头:“有的。” 众人齐齐一振。 然而下一刻,只见孙怀度伸手指着石琚,大骂出声:“我对汉王的忠心天日可鉴!如今我这般下场,都是你这老匹夫逼我!” 就在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之时,孙怀度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狠狠刺进胸口。 “我这就将心掏出来,给汉王看!” 最后一句言罢,孙怀度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在地,只是抽动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唯有黑红的血液从他身下蔓延而出。 堂中众人目瞪口呆。 (本章完) 第838章 雌兔眼迷离 第838章 雌兔眼迷离 孙怀度可不仅仅是一名资历官员,更是如今海州转运盐使司的实际主事者。 以海州五十三座大型盐场贡献的税金来说,说一句孙怀度乃是海州的财神爷也不过分。 就这么一个人物,以自戕的方式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起的风波足以算是惊涛骇浪级别的。 然而事情吊诡之处就是,明明是足以影响整个山东政坛的一件事,此时此刻,周围之人却是鸦雀无声,只是死死盯着孙怀度的尸首不言语。 杜无忌首先反应过来,他猛然意识到一事,如果真的有一只幕后黑手,值得让孙怀度这种等级的官员一死来给他擦屁股,这里面的水得有多深? 杜无忌毕竟是上过战场,见惯死人,所以他脑中闪过这般想法之余,身体却立即扶刀来到孙怀度身前。 他只是略微检查了一番,就对石琚摇了摇头。 “老孙……”海州知州黄越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他立即扑到孙怀度身前,大声哭泣出声:“老孙,你……你为何做此事啊!就算受了天大委屈,也可以去寻大郎君,为何啊!” 说着,黄越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恶狠狠的看着石琚:“老匹夫,你端的蛇蝎心肠,仅仅为了官位,就将孙大使逼死。 你不知道他为官清廉,哪怕手握金山银山也依旧与妻儿住在寒舍之中吗?! 如今你竟然说他贪污,你怎么不说我贪污?!也来杀我啊!” 说着,黄越已经声泪俱下。 石琚只是冷冷看着黄越一言不发,目光在一众山东东路官员面上扫过。 这些人有的惊慌,有的愤怒,还有的明显是被吓呆了,整个人呆立当场。 “老黄!” 在沉默许久之后,还是市舶司勾当公事刘政出言,阻拦住了黄越。在团团一揖后对着石琚微微拱手:“石御史,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可以说在场所有人都是当事人,都已经脱不开身了。 无论是谁来查探此事,都会有偏颇之嫌,如今只有上报汉王,以等待新令了。” 石琚偏过头来,看着刘政许久之后方才出言:“必然是要上报大郎君的,可旧令未除,新令未达,那老夫就还是巡察御史,任谁也不能阻拦老夫探查的权力。” 刘政呼吸微微一顿,随后就在淡淡的血腥气中摇头以对:“石御史,如今也不是争这一口气的时候。 是你逼迫老孙也好,还是老孙用命诬告你也罢,只要汉王遣人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如今石御史强要探查,反而会落得口实,让局面更糟。” 石琚摇头说道:“那就不劳刘勾当操心了,老夫自有思量。” 刘政无奈之余,心中也是有气,立即拂袖离去。 其余众人则是在黄越的带领下,想要收殓孙怀度的尸首,却又被石琚派人拦住。 黄越等人自然是怒不可遏,而石琚则是直接举起了刘淮授予的佩剑与文书,算是用主君的威望将非议压下去了。 山东东路的官员敢怒不敢言,只能纷纷退去。 待到其余人都走后,在鲜血横流的大堂上,石琚召来亲随,耳语了几句后,又看向了杜无忌:“你怎么想的。” 杜无忌心中乱了一阵,随后说道:“的确是打草惊蛇了,但这条蛇太大,直接将咱们放出的诱饵咬死了。” “孙怀度乃是北伐军旧部,是最开始的那批人,这般人物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否则就算犯错,汉王也会宽恕一二,总能留一条性命的,他为何要自杀?谁又能让他自杀?又是想要隐瞒什么?” 说到这里,杜无忌眼睛睁大,看向了石琚:“他的顶头上司,山东东路转运使开赵,山东西路转运使崔蛤蟆……不对,这两个人不可能有问题,他们上任时间太短了。莫非……” 石琚知道杜无忌所指的是前任山东两路转运使李通,却是立即摇头:“不会的,李通虽然曾经是山东两路转运使,他却是一个谄媚到骨子里的人,这种媚上之人到底是忠是奸,就要看君主是何等人了。 大郎君所爱的无一不是清正廉洁之士,那么李通就绝对不会作一丁点恶事。” 杜无忌想了片刻,随后无力摇头:“末将无能,想不出来还会有谁了。” 石琚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孙怀度的尸首:“你说,为何孙怀度非要在今日死?” 杜无忌挠头:“他是一定要死在石相公面前的,所以只要石相公召见,他就一定会死。” 石琚追问不停:“可我又为何要在今日召见他呢?” 杜无忌继续回道:“因为黄知州说孙怀度是老实人,他担心石相公以势压人,所以叫来许多山东官员来一起见证。这些人直到今日上午才到齐。” 石琚抚须说道:“也就是说,有人通过行程来控制着此番问话召开时间,对不对?” 杜无忌喃喃说道:“可能是如此,但今日乃是三月一日,虽是汉王大婚的日子,却是远在济南府,在海州又有哪处是不同的呢?” 说到这里,杜无忌终于面露恍然之色:“是锦衣卫指挥使申龙子,申指挥在此等时候是无法继续待在海州的。” 石琚点头以对:“申指挥乃是大郎君亲卫首领,此等重大场合仪仗与安全都指望锦衣亲军,他不可能擅离职守的。” “若是申指挥在此,他此时一定也在场,他就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大郎君,而申指挥也能顺势主导调查。 可如今乃是山东官吏一番说法,而咱们是另一番说法,大郎君究竟是听谁的那就说不好了。” “济南府与海州之间驿站众多,信使来往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咱们想要挽回局势,也就这么两三日的时间了。” 石琚倒是不担心刘淮反腐的决心,但是此时已经出了人命,无论是政治惯例还是要保护石琚,都很有可能派遣其余人来替换。 自古以来,中枢真的尽全力查地方的事情,就没有查不出来的,可这么一来,不就显得石相公无能了吗?说不定连带着从河南来的新附之人都无法出头。 杜无忌摊手说道:“就这两三日的时间,线索也断了,难道要换个方向,从头开始吗?” 石琚摇头:“线索哪里断了?这不是近在眼前吗?” 说着,石琚指了指孙怀度的尸首:“你我都知道,咱们只是翻阅了盐场的账簿,并没有做其他事情,那么他为何要自杀?” 杜无忌沉思片刻:“是有人逼迫?” 石琚微微摇头:“假设是有人逼迫,可就算是犯了杀头的罪过,结果也不过是一死,他又为何要用死来给老夫泼脏水? 这也只能说明,如果他不死,会遭遇到比死更悲惨的结局。” 杜无忌立即扶刀向外走去:“他的妻儿,我现在就去……” 石琚一招手:“回来,这么大人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刚刚我已经让侯五郎暗中带人去了,如今我想说的是,若是有人做了威胁,那孙怀度此人肯定是心有不甘的,就会留下一些痕迹,你先搜查他身上,看看有没有留下些东西。” 杜无忌这时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石琚不惜与黄越等人翻脸,也不让他将孙怀度的尸首带走。 趁着杜无忌搜捡孙怀度之时,有人从后院赶回来,正是去而复返的海州钤辖郑云。 郑云落座之后,看着孙怀度的尸首,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石御史,收手吧,你才来了几日,就逼死了大臣,再多呆几日,是不是也要将我等逼死?” 郑云乃是山东开山赵大起义的遗种,他在开山赵死后坚持抗金,直到北伐军的到来,方才加入了东平军,随后在张荣死后,又加入了忠义军,资历比躺在地上的孙怀度还要厚重。 当然,郑云的特殊之处还不仅于此,他的两个儿子都在锦衣卫中,因此其人也是申龙子所说的可以信任之人。 不过以石琚的玲珑心思,自然也不会对郑云毫无保留,他只是看着郑云说道:“我说此事与我无关,你信还是不信?” 郑云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信有什么用?哪怕在场之人都信,又有什么用?山东两路的官员们信吗? 你一出手就把老孙逼死了,他这盐运使手头上过的都是金山银山,可他却带着妻儿粗茶淡饭,这种人你都不放过,你让其余人怎么想?” 石琚挥了挥手,让郑云坐下,亲手给对方倒了一杯茶水:“郑钤辖,你是不是海州唯一掌握军权之人?” 郑云坐下之后,微微点头:“海州卫只有整训,却没有调兵的权力,所以我确实是掌握兵权。” 石琚含笑点头,随后拍了拍手。 有几名甲士立即扶刀进入大堂,直接将郑云惊得站了起来。 “你这是要作甚?” 石琚笑道:“郑钤辖在海州权力太大,若你真的如同申指挥说的那般干净,那么无论是谁,都会往你身上泼脏水,以期望将你调离此地,从而不会坏他们的事。 而今日就是最好的机会了。还望郑钤辖能等待一二。” 郑云气笑了:“好!你有汉王军令,有申指挥的支持,我不敢违抗,但我就在此看看,你葫芦里到底能倒出什么汤药?!” (本章完) 第839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第839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三月一日夜间,天色深沉,乌云遮月。 待到侯五郎将孙怀度的妻子庞氏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带到石琚身前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侯五郎浑身浴血,将几个头颅扔到地上,随后又指挥着心腹将两名捉来的俘虏推搡到鲜血痕迹都没打扫干净的大堂上。 闭目养神许久的石琚直到此时方才睁眼,对已经呆住的郑云说道:“怎样,这几人你认识吗?” 郑云起身,先是蹲下仔细看那一串人头,随后浑身颤抖着看向那活着的俘虏:“你们……你们为何做此事?” 两名明显是郑云部属之人仿佛没想到郑云在此,皆是呆愣住了,片刻之后方才有一人苦笑说道:“我等辜负了钤辖信任,还望钤辖责罚。” 郑云看了看这二人,又回头看向石琚,正色说道:“这真不是我做的。” 石琚见状,挥手说道:“侯五郎,将这二人带走,三木之下,他们什么都会说的。” 郑云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阻拦,却又似乎觉得自己嫌疑未除,只能长叹一声,坐回到椅子上,默然不语。 石琚用余光看着郑云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撒泼之后,方才看向了瘫坐于地上的庞氏说道:“你的夫君已死,你知道吗?” 庞氏看起来比较年轻,却因为身上穿着衣物过于朴素,连带着容貌都显得昏暗了。 她抱着两个孩子,失魂落魄地点头:“我知道。” 石琚继续追问:“你夫君死得蹊跷,你可知是谁逼死了他吗?” 庞氏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愤怒,却又强行压制下来:“我不知,但是黄太守今日下午与州府官吏来到我家中,口口声声说是石御史逼死我家夫君。 既然黄大官人都说是了,那想必就是此人了。” “而在晚上又有郑钤辖的属下扮作贼人来杀我们母女,想必就是那石御史与郑钤辖同流合污,方才杀我家夫君还不够,还想要斩草除根了。” 庞氏是认识郑云的,而且即便刚进屋的时候不认识石琚,听闻两人对话之后,也大约知道这老人是石琚了,此番言语明显夹枪带棒。 石琚对郑云说道:“郑钤辖,还望你能回避一二,我与孙夫人有事要私下相谈。” 郑云仿佛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这破事了,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起身离去了。 石琚对庞氏说道:“首先老夫给你个确切言语,不是我杀的孙大使,更不是我想要斩草除根,否则也不会派遣勇士去救你了。” 庞氏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脸上依旧是充满犹疑。 石琚保持住了耐心,恳切说道:“孙夫人,如今敌人是谁,为何要逼杀孙大使,又为何想要杀害孙夫人,老夫是完全不知道的。 若你不能为我解惑,那么这些仇敌就会留存下来。老夫拍拍屁股走了倒也逍遥,可谁又能保住这两个孩儿呢?” 庞氏终于怒道:“你莫要扯上我的两个孩儿!” 石琚摇头以对:“非是老夫想要将他们扯进去,而是他们已经被扯进去了,如今是要想办法为他们求生的。” 庞氏抱着两个孩子低声抽泣起来,两名娃子也是担惊受怕了半日,此时同样开始哇哇大哭。 石琚并没有阻止,而是静静等待庞氏的抉择。 片刻之后庞氏擦了擦眼泪:“你想问什么?” 石琚正色说道:“你的夫君这些时日可曾有举止怪异之处,或者不寻常的地方,你都可以说来。” 庞氏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在去年九月,夫君曾经十分急躁,说是前线缺少钱粮,说若是没办法,就要我去投奔娘舅,他要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石琚神色一动:“孙大使说没说这所有人都是谁?” 庞氏摇头:“并没有,夫君也只是说过一次,后来在大战结束,仿佛不需要如此多的钱粮,夫君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石琚皱起眉头。 去年大战之时,李通还在山东当转运使,负责各种粮草物资的调拨。 难道在那个时候,海州盐场的问题就已经很严重了? 李通这个奸佞小人,莫非为了主上的功业将海州税赋都抽空了? 那也不对啊,李通想要做这事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与金国决战乃是将所有一切都拼上去的关键时刻,别说钱粮了,就算是成千上万条人命都在所不惜。 而只要汇报上去,中枢不仅仅不会训斥李通,而且会表彰这厮的救时之举。 石琚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孙大使平日里有没有十分愤恨之人?” 庞氏想了半晌,随后摇头说道:“我家夫君平日与人为善,没有仇人……只不过,他平日与航运提督何子真素有怨言。” 在一旁的杜无忌瞬间色变。 牵扯进来的人怎么越来越多,而且官位越来越高了? 何子真还好,若是把何伯求也牵扯进来,这刚刚成立的军政集团岂不是要从内部一扫而空? 不过石琚果真是宰相气度,听闻此言脸色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继续问道:“还有谁?除了何子真之外,还有谁?” 庞氏努力回想,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还有就是黄知州了,我听夫君说过,此人乃是眼高手低,只知道吆五喝六,却不知道事情艰难。” “还有盐运副使张波,夫君也说过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石琚点头说道:“孙夫人先在我府中安顿些时日,来日汉王必然会派人来安置孙夫人。” 待到庞氏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之后,石琚起身,对杜无忌说道:“安排人手护住府衙,你随我一起,去寻张波。” 一行人趁着夜色离开了府衙,不过片刻之后就抵达了海州转运盐使司衙门。 “石相公可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糊味,冲进去!” 伴随着石琚的一声令下,十余名精悍武士迅速冲入了府衙。 “什么人?!” 转运盐使司是有兵卒,也就是俗称的盐兵,他们在某些时候比正经兵卒还要凶悍。 因为普通大军不能轻动,而盐兵几乎每次押送盐运都会与各路土匪恶霸甚至化妆的豪强厮杀。 转运盐使司算是初立,其中还没有充斥大量的勋贵子弟,因此守护衙门的盐兵都是见过血的。 大半夜有人冲进来,三十余盐兵立即就警惕起来,他们都没有穿戴整齐,就迅速与杜无忌等人战斗在一起。 虽然双方都没有下死手,却还是一时间惨呼连连,骨折声不断于耳。 杜无忌用刀鞘四面劈打,摆脱纠缠之后迅速循着糊味向前冲去。 直到三进堂的最后一间屋舍之时,杜无忌方才止住了脚步。 借着火光,他可以看到张波正在院子中烧着一箱子纸张。 “住手!” 杜无忌飞起一脚,将张波踹翻之后,方才大吼出声,随即根本不顾受伤,直接一脚将身前火堆踢散了。 望着还剩下一多半的书册,杜无忌对着张波冷笑说道:“我就知道,一开始就不给你们这些贼厮留颜面,应该直接抄家的。” 张波瘫坐于地,惨笑出声,却只是捂着胸口默然不语。 很快,转运盐使司衙门就平静下来,而前来平乱的则是亲自带着衙役与州中弓手的知州黄越。 石琚并没有与脸色难看的黄越有过多言语,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带人来到了后衙。 而眼见院中这副场景,黄越却是率先出言:“石御史,就到这里为止可好?如今转运盐使司死了一个大使,又要被拿下一个副使,今年的盐税该怎么办? 就算他们真的是罪无可恕,难道要一路杀下去不成?到时候没钱耽搁了北伐,到底算谁的?” 石琚瞥了一眼黄越,随后指了指自己胸口:“自然是算我的。” 黄越立即勃然。 算你的? 你一个巡察御史能担得起吗? 石琚却并没有给黄越说话的机会,他捻须淡淡说道:“既然你来了,那咱们就一起看看,张副使想要烧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吧。” 黄越无奈,却也知道恰逢其会,加上身为海州知州,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过这一遭,只能点头应诺。 很快,州衙与县衙之中的文书,再加上石琚的属下就纷纷忙碌起来,就在盐使司衙门的大堂中,当着石琚与黄越的面开始整理账册。 直到天色将明之时,属吏们方才将这些账册整理的差不多了,并且奉上了结果。 石琚拿着手中数张纸,看向了面无人色的张波:“张副使,你还有一次机会,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交待与我问出来,可就是两码事了。” 张波沉默片刻,方才拱手说道:“都是我贪了。” 石琚默然不语,而黄越则是震惊了片刻后,不由得勃然大怒:“你都贪了?这么多盐,你一个人都吃了吗?换来的钱呢?也都被你吃下去了?” 张波颓然说道:“自从盐场开辟以来,日进斗金,我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用大小斗的管用方法,来勾结商贾私下买卖精盐。 几年下来贪了千万贯,百死不得赎罪! 去年之时,我就觉得事情不太对,担心败露,想要南逃宋国。不过盛着我所有家财的大船在海上遇风,沉入大海,一丝一毫都没给我留下!” 说到这里,仿佛是心疼那千万贯家财,张波大哭出声。 黄越闻言惊骇欲死不说,石琚却捏着手中文书,面沉如水,竟然没有一丁点兴奋模样。 (本章完) 第840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840章 柳暗明又一村 在张波被逮捕归案之后,黄越等地方官吏几乎是以最决绝的姿态阻止了石琚下一步探查。 其中原因倒是很好理解。 对于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来说,反腐很重要,却终究不能重要过一地民生。 不能说你反腐就能把整个海州百姓的衣食住行搞得没了保障。 这不是说着玩的。 海州五十三座盐场,数万盐工,就算不算盐商,围绕着这数万盐工的周边产业又得有多少? 那些贩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商小贩,给盐场当力工的青壮,在周边缝缝补补的裁缝铺子,乃至于根本就是屡禁不绝的暗娼寮子,他们都是依附这些盐场生存的。 如今盐运使一二把手一死一落网,知道的这是御史巡察反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政治派系斗争呢! 而政治斗争从来就没有底线这一说。 盐商在这种情况下也根本不敢收盐。 我买十万贯的盐,给海州盐场创造了十万贯的收入,这是不是应该算作孙怀度与张波的政绩? 现在要清算他们二人,是不是也得将政绩,也就是我们商贾也给清算了? 商贾根本不会拿自己家财去赌一把。 海州盐场的精盐卖不出去,那些依附盐场的经济循环就会立即崩溃。 因此,一旦海州政局动荡,到最后一定会传导到民生上去。 有这种思量,黄越几乎以‘你不同意我就来硬的’的姿态,召集州中土兵弓手围住巡察御史官衙,以阻断石琚可能的后续调查。 “石相公,这张波到底是不是元凶呢?” 面对杜无忌的询问,石琚只是摇头:“这厮用财货沉海来敷衍,简直就是将老夫当作了傻子糊弄。不过此人痛快认罪,倒让老夫无话可说。 唯有这千万贯的财货,不知道究竟去往了何方,当真让人头疼。 啧,就算全换成银子,也得有百万斤重,他又能藏到哪里呢?” 杜无忌沉默片刻,方才说道:“石相公,末将以为,就此结案可好?” 石琚目光一凝:“哦?” 杜无忌诚恳以对:“石相公是否觉得此次查案有些古怪?” 石琚点头:“这是自然,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古怪的案子。但你说的是哪里古怪?” 杜无忌:“太快了,所有的事情都太快了,孙怀度是白日死在咱们身前的,到了晚上张波就已经归案。 实在是太快了,仿佛有人在推着走一般。如今我实在是想不到是何人权势滔天到这种程度,能让这些人主动背责。” 石琚似笑非笑地看着杜无忌:“你是想说大郎君?” 杜无忌也笑了:“石相公莫要说笑,如今莫说海州,山东都是汉王的家业,他又如何要做此等事情,难道只为了难为石相公吗? 而除了汉王,我确实想不到还有谁能有如此威势。 而这件事背后若不是一个人,那就应该是一群人了。” “不过末将还知道一个道理。”杜无忌随即肃容说道:“一个阴谋,一个秘密,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否则就不能算作是秘密了。 贪污钱财这种事情,若不是有一个极其获利之人,难道还能是有一群获利之人不成?这群人中就没有一个忠直之辈,前来出首相告? 如此多的人接手,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疏漏?” 杜无忌语气再次变得诚恳:“石相公,若真的在海州有那么一批人,能形成如此严密的组织,上下同心一口,说死就死,毫不犹豫,那么就不是咱们这些初来乍到之人可以撼动的了。 最次也得是有一名宿将带着河北或者河南兵马压阵,再让大郎君派遣老臣来探查,才能彻底搞明白。” 石琚听着杜无忌的分析,同样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石琚方才捻须说道:“你进入盐使司衙门后堂之时,张波已经烧了一部分账册了?” 杜无忌:“正是如此,那撮火堆我看得清楚,其中正有燃烧着的账册。” 石琚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文书,随后又抬头看着被放在大堂正中的那一箱子账册,若有所思的说道:“为什么有一部分账册被烧了,我们还是能得出与张波口供一致的结果?” 杜无忌陷入沉思。 而石琚也不是在考教,直接给出了答案:“很有可能这账簿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收入,另一部分则是支出。 张波将先烧掉支出的那部分,留下收入的账簿,等着咱们来缴获,然后他顺势将此事认下来。” 杜无忌却又发现了问题:“可是如果盐使司是向外输送财货,只可能是对几人。他们如此忠心耿耿,死也不开口,明显也不会留着账簿来要挟上家。 那他们写账簿干什么?衙门里的习惯?” 石琚摇头:“这就得问咱们张副使究竟是怎么想的了,但愿他别在州府衙自尽了就成。” 杜无忌有些无奈:“那咱们如今还能做什么?” 石琚:“等。” “只能等?” “是的,海州距离济南府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军使来往一趟也就是两三日的工夫,很有可能明日就会有大郎君的军令传来。到时候咱们再择机而动。” 杜无忌点头以对,却有些惶恐的说道:“咱们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汉王会不会不让继续查下去了?” 石琚笑了两声方才说道:“哪个开国之君眼睛里能揉沙子?你放心,大郎君只会担心我有没有能力查下去,却绝对不会对着如此大的窟窿视而不见。” 事实也正如石琚所想。 三月初四。 节度府的命令由申龙子亲自带来,其中责成锦衣卫监督查案,石琚依旧为主导,并且严厉呵斥了海州的一干官员。 面对这封明显有火气的命令,就算是山东东路的官员也是噤若寒蝉。 想来也是,刚刚大婚就遇到此等事情,也由不得刘淮不火大。 而他的做法与石琚所想的也是一模一样,拼着今年盐税颗粒无收也一定要一查到底,看看海州乃至于山东两路是不是已经形成不受节度府管辖的利益集团。 锦衣卫也要全力配合! 石琚此时终于获得了足以横行无忌的权力,调查的触角从海州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自古以来没有查不清的大案,只有愿不愿意查罢了。 当石琚终于有了充足的可靠人手之后,将海州翻了个底朝天之下,所有秘密几乎都是无所遁形的。 很快,根据海商盐商的供述,所有的矛头指向了航运提督何子真,并且山东东路转运使开赵似乎也有配合。 开赵倒还好说一些,毕竟他才当上这个转运使,就算涉案也不会太重。 但是何子真的身份就十分麻烦了。 归根结底还是海军的自持性太高,大海茫茫孤帆一片根本就是没办法寻的,这厮要是听到消息之后畏罪潜逃,到哪去捉? 就在石琚犹豫是不是将阶段性成果上报,让刘淮来拿主意之时,刚刚为辽东复州汉军补充完辎重的何子真就回到了海州,问询后立即来到御史府衙投案自首。 痛快得简直不像话。 何子真浑身还带着海腥味,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道:“石御史,事情都是我做的,我愿意出具画押文书。唉……我在海上没有讯息,若是早知道石御史来探查此事,我一定一早来投案,此时平白害了孙大使的性命,我简直……唉……” 石琚看着何子真颓丧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前些时日杜无忌的那句话。 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仿佛是被人推着走一般。 可谁又能将何子真推来呢?总不能是何伯求吧? 石琚收敛了心神,随即说道:“何提督,你贪了千万贯,这些钱都去哪里了呢?” 何子真摇头说道:“都出去了。石御史,海上风浪是无常的,但是每年盐税却有定额,贪下来的这些钱大部分都去平账去了。” 石琚神色微微一变,他却没想到折腾许久却依旧是见不到贼赃的局面,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愠怒。 你们这些人真的将老夫当傻子耍不成? 何子真见石琚明显不信,只能继续说道:“石御史,你没有去过海上,不知道远洋究竟有何风险。 你可想象五丈高的海浪,你可能想象连续十余日看不到星星,你可能想象明明航线是高丽,一阵大风吹来,十几日后抵达的却是浙江? 大海是无常的,但是盐税却是每年定额,若是没有准备出余裕,那么官办舰队根本就是无法维持的。 大郎君……汉王留出了一些损耗额度,却根本不够,只能用这种方法往里面填。” 石琚微微点头:“那你为何不说与大郎君听呢?” 何子真叹了口气:“因为无凭无据,因为大海吞掉一艘船只用一眨眼的工夫,我若是上报,那么很有可能就会有人疑我吞了财货。 石御史,正如你这般,没有出海之人是无法想象大海险恶的。” 石琚再次点头,心中莫名信了两分:“那你说说,盐使司是怎么跟你同心同力的?” 何子真:“孙大使除了要交给中枢银钱,也需要有一定余裕。 还有一条重要事情则是,如今所有商船上的水手都是军籍,可莫说给他们均田授田,就连军饷也无。 因为他们归根结底是在商船上工作,自然是有商贾给他们做薪酬。 然而一旦在海上开战,那么海军就会临时征调水手去拼命。战事越来越多,水手的伤亡也越来越多,却只是按照民夫的抚恤来发放。 我等担心之后会出现征调困难的情况,也只能截留一部分钱财,来发放抚恤。” 石琚沉默半晌,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脸色稍有缓和:“此事又为何不上报呢?” 何子真再次苦笑摇头:“还是那句话,海上之事,空口白牙是说不清的。 然而这次却不是无法向中枢作解释,而是每艘舰船都是独立封闭的,若是中枢定下制度,死人能有大量银钱可以拿,那么很快就会出现骗抚恤的人命买卖。 杀人之后往海里一扔,哪怕是狄公在世,也根本查不清楚的。” 石琚哑口无言片刻,只能摇头苦笑:“何提督,你这次可真的算是将天捅下来了。你这番说辞,我也无可无不可,只能汇聚成文书送与大郎君,到时候该怎么惩处,就看大郎君的意思了。” 何子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舒一口气,慌忙点头。 (本章完) 第841章 邑屋为儒知善政 第841章 邑屋为儒知善政 石琚面对何子真时的无力真不是他无能。 如果用后世的说法来讲,那就是一个大陆法系的法官,遇到了一个海洋法系最常见的问题。 后世的法律大约可以分为以英、美为代表的海洋法系,和以中、法、俄为代表的大陆法系。 这两者法律传统皆是源远流长,但其中一个巨大的不同点在于大陆法系是在庭外就将事情调查得清楚明白,再由法官主导进行审判; 而海洋法系则是聚焦于庭上抗辩,原告被告与双方律师在陪审团以及法官眼皮之下进行唇枪舌战,来影响法官的决定。 这些不同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发生在大陆上的事情,只要出人力物力,还是有可能查清楚的; 但是发生在海洋上的事情,就基本上不可能彻底查明白了,只有让所有人一起来当名侦探,方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如今何子真的所有说辞,都算是他空口白牙,可真可假,却不可能会有真凭实据。 的确是有银钱变成了抚恤到了水手手里,也的确是有银钱变成了盐税去平账,但究竟是多少就说不清楚了。 至于海上是不是真的那么危险,运输精盐的官船是不是真的那么容易就沉没,那就真的全凭何子真一张嘴的。 但无论如何,查到了何子真也算是到底了,有何子真外加许多盐使司官员以及水军将领被连根拔起作打底,哪怕石琚也觉得应该到此为止了。 这不是石琚害怕查下去再查出大问题来,可难道还有谁能让一名航运提督出来顶罪吗? 还是那句话,总不能是何伯求吧? 别忘了,何伯求此时的身份乃是节度府的二号人物,节度府长史。 若是刘淮开国,那么何伯求就是板上钉钉的宰执。 这种人物会去贪盐场的钱? 而且是废了自家最得用的儿子去贪? 更何况又有锦衣卫的协助,哪里又会有大鱼逍遥法外? 因此,在四月十日这一天,随着何子真被送往济南府接受刘淮的亲自问询,这场虎头蛇尾的御史海州巡查之行也算是勉强圆满结束了。 关于如何处置何子真,石琚倒也是深思熟虑了一番。 因为何子真主观上是真的没有作恶,他作为海运提督,勾勾手就会有无数海商献殷勤,他根本用不着去贪那些精盐来换钱。 虽然何子真担了责任,却是一心为公,石琚到底也没话说,只能让刘淮头疼去了。 “说起来这几日没有看到申指挥,他不跟咱们一起走吗?” 石琚骑在马上,迎着春风笑道:“申指挥此番并不单单是为了与咱们协作,同样也是巡查地方卫所。 申指挥可是个大忙人,咱们的事情暂时了了,他的事情却还没完。” 杜无忌点头叹道:“没想到最后竟然会牵扯到何提督,简直是……石相公,你说是不是所有离奇的案子,只要继续牵扯下去,就能牵扯到这等大人物?” 石琚摇头笑道:“不是的,只要所有官员持心平正,光明正大,就可以在一开始让案子得到公正判决,也就不会有后来事情了。 就比如如今这件事,若是何提督这些人早早与大郎君说清楚,说不得就不用这般暗中做事,到最后窟窿堵不上,只能以死谢罪。” 说到这里,石琚微微一愣,脑中精光闪现,似乎抓到了什么,却在回想之时又是空无一物。 片刻之后,他只能摇头感叹,果真是岁月不饶人,脑子里的念头都抓不住了。 一行二百余人继续向着沂州进发,此时虽然海州得以有个结果,但是石琚巡查地方的职责却没有停止。 行进了一日,石琚等人驻马停在了海州卫旁边,随后寻了本地民屯首领,也是申龙子钦定的可信之人查访民情。 “郝屯长,你们这里墒情如何?” 郝东来笑眯眯的看着面前这些贵人,点头说道:“好得很,去年原本以为粮食会减产,没想到我家娘子与两个娃子这般能干,竟然没让一粒谷子落到地上。” 石琚将手中酒囊递给郝东来,笑着说道:“来一口解解乏。所谓家有贤妻,夫无横祸,果真是精辟之言。” 郝东来接过酒囊,猛灌一口后有些贪恋地将酒囊递回:“真是如此,唉,我家大小子也到了成婚的时候了,只是不知道这臭小子啥时候能回来,真是愁煞人也。” 石琚将酒囊推回,示意送给对方:“好男儿志在四方,年轻的时候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此时将他们叫回来成亲,说不得心中还会起怨恨呢。” 郝东来也不客气,将酒囊挂在腰间,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石琚是打着采问风俗的主意,而郝东来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两人很快就谈得入巷,吹着温暖的春风,在田间地头谈天说地起来。 “如此说来,这锄头只用十个大钱就能买到?而这犁铧也不过百钱?” 郝东来点头以对:“这是自然,自从官办铁店开了之后,农具就便宜的不成样子。” “就没人贱买农具,融了之后再做成铁器贵卖出去?” “自然是有的,但是官府又怎么会不严查?已经砍了许多人头了。” “嗯,善政也只有严厉管辖,才能让好处落到平头百姓身上,否则就成了形势户们敛财的利器了。” “官人说的对,而且善政也不止这些。 卫学中的百艺科也有冶铁这一项,前些时日屯里面老赵家的二小子从海州卫学成归来,张罗着开了个铁匠铺子。对铁器缝缝补补也不在话下,省得我等去县城修补了。 唉,汉王他老人家的善政十天十夜也说不完啊。” 石琚笑道:“你们这里也称大郎君为汉王了?” 郝东来再三点头:“这是自然,既然州城中有这般称呼,我们这些泥腿子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就是跟着说了。 而且依照我看来,大郎君莫说称王了,称帝又如何?若是汉王能让天下都过上如同山东一般的好日子,我们能将金贼与宋国皇帝的龙椅一起抢过来给他。” 石琚听着同样是连连点头,刚要说什么,却听到远方一阵鞭炮声传来,他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谁家有了亲事?” 郝东来笑着摇头:“不是谁家亲事,而是张校尉起了个大宅子,今日正是上梁之时,我家两个小子也去帮忙了,接下来还会有流水宴,还望官人也能参加。” 石琚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问道:“张校尉家的大宅子气派吗?” “自然气派极了,占地好几亩,雕梁画栋的,还引过去一条小溪,以供家人玩水。啧啧啧,不知道我啥时候才能起这么一座宅子。” 石琚点头,随后起身:“郝屯长,今日就托你福气,咱们也去凑个热闹,且看看张校尉备了何等流水宴。” 郝东来同样起身,甩了甩靴子上的泥:“好说好说。我先回去换身衣服,还请官人稍待。” 待郝东来走后,在一旁的杜无忌犹豫说道:“这毕竟是卫所的事情,汉王明显不想让咱们插手的。” 石琚笼手笑道:“没关系,汉王还能杀了我不成?” 杜无忌无奈,只能暗中准备应变。 石琚起疑心的原因倒也很简单,因为卫所中的校尉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银钱,来起占地几亩地的雕梁画栋大宅子。 除非是在战场上表现特别突出,才会有这么多赏赐,而这些猛人无一不在汉军的宣传之下变得人尽皆知。 之前说过,刘淮虽然照搬了朱元璋的卫所制的名字,却与卫所制还是有些不同的,准确的来说就是千户及以下的阶层,用唐时折冲府的都尉、校尉为命名。 原因倒也简单直接,那就是刘淮不想继承元朝那一套人身依附的规则,想要用官职来取代封爵。 而校尉这个阶层大约管着三百军户,相当于千户与百户之间的中坚力量。 但是即便如此,校尉每年不算土地也只有百贯的俸禄,哪里能起豪华宅子? 不过石琚却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与郝东来一起来到张校尉的新宅子旁,想要先探查一番再说。 毕竟也有可能是乡野小民胡侃乱吹,将普通宅子说的高大上也说不定。 也有可能是张校尉或者他的家人真的是经营有方,挣下了这份家业。 毕竟汉军内部军队虽然禁止经商,但是具体到军人却是没有限制的。 但石琚真的见了这座大宅子后,不由得直接对身侧杜无忌嗤笑说道:“这张校尉若不是个大贪官就见鬼了。” 杜无忌也横下心来:“现在就拿人吗?” 石琚望着正在欢庆中的村民,想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等到流水席结束吧,咱们再去找着张校尉理论一二。 毕竟大郎君不想让我等插手卫所事务,能和平解决,卖申指挥一个好,也是极好的。” 杜无忌点头,随后召来心腹武士,让麾下兵马不要引起注意,分散开来,时刻准备动手。 石琚负手站在人群中,如同智珠在握的智者一般,丝毫不知道他将要揭开的是何等惊人的真相。 (本章完) 第842章 封建人心苦不足 第842章 封建人心苦不足 四月十二日,海州城中,石琚去而复返。 这引得刚刚镇定下来的海州官吏再次将心脏提到了喉咙。 不少人更是有些愤怒起来。 没完没了了吗? 非得将海州折腾得商贾离散,百姓民不聊生方才罢手吗? 然而石琚却并没有如上一次一样摆开巡察御史的架势,也没有让任何人迎接,只是直接来到了海州卫指挥使司,去寻海州钤辖,兼海州卫指挥使郑云。 没有任何人阻拦石琚,无论是海州卫的副指挥、佥事、都尉、校尉,还是地方的县尉,乃至于寻常兵卒甲士仿佛都已经得到了某种通知,任由石琚登堂入室,来到了指挥使司的后堂。 而在这座明亮的大堂之中,石琚毫不意外的见到了与郑云分庭抗礼的申龙子。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交流只是饮茶,而首座却是空荡荡的,似乎是专门为石琚所留。 石琚却没有之前舍我其谁的作态,并没有直接坐到首位,而是来到申龙子的下首位置,目光复杂的看着郑云,长叹一声:“郑钤辖,这是为何?” 郑云饮了一杯茶水之后方才笑着说道:“石御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石琚摇头说道:“自始至终没有怀疑,因为大郎君不让我插手卫所事务,因此我对于卫所的调查都是浅尝辄止。 而若是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想必郑钤辖也不会来坏我的事。” 郑云依旧笑容晏晏:“那次对孙怀度妻儿动手时,失手被擒的军士当着石御史的面指认我,石御史也没有怀疑吗?” 石琚犹豫片刻之后,微微点头:“的确是有的,因为那两个人表现的太奇怪了。 自古以来是没人扛得住酷刑的,可无论如何逼迫,那二人也只有一个说法,那就是郑钤辖乃是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石琚叹了口气:“我在当时就应该想到,是不是有可能真的是郑钤辖做的? 但是接下来盐运副使张波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后来我更是走入了岔路,只想着若是真有人,或者某个势力可以让盐运正副使一死一认罪,养几个死都不开口的死士也很正常。” 郑云又饮了一杯茶,方才说道:“石御史不愧为宰相之才,在下佩服。” 石琚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宰相之才个屁,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何种势力或者人物能把孙怀度当场逼死。 其实何子真投案自首的时候已经给出了答案,我却视而不见,果真是老朽不堪了。” 郑云笑意更浓,他看着石琚的双眼说道:“哦?石御史不妨说一说,这答案到底是什么?” 石琚沉默半晌,方才肃容说道:“答案就是那句,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当一个人坚信自己的道理之时,那么无论将来会有何等惨烈下场,无论对方究竟有多少人阻挠,也会勇往直前,绝无退缩的。” 石琚看着郑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孙怀度的自尽,张波的认罪,何子真的投案自首之所以都是如此坚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在做无比正确的事情。” “孙怀度那句对汉王忠心天地可鉴,将心掏出来给汉王看,也绝对不是一举虚言。” 听到这里,郑云终于哈哈大笑,指了指石琚说道:“石御史,若你不是金国降人出身,与我等开山赵义军不共戴天,外加年岁不合适,仅凭这几句话,我非得拉着你作个八拜之交不成!” 石琚只是摇头叹气,随后看向了面无表情的申龙子:“申指挥,你又是何时方才查出来此事的?” 申龙子冷着脸说道:“早一些,却也没那么早,也只是比石相公快一步罢了。” 石琚正色说道:“没有在两年前发现,在事态最小时摁住,乃是申指挥的失职。” 申龙子脸颊抽动几下,闷声闷气说道:“我自会向汉王郎君请罪。” 郑云却笑着插嘴说道:“莫要怪罪申指挥了,人心如此,他又没有千手千眼,能有什么办法呢? 石御史,既然你查探出来结果,那就好人做到底,全都说出来吧。若是有何疏漏,我还可以给你做些补充。” 石琚笼手言道:“都是一戳就破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我在发现海州卫校尉张光家中财产多的不符合常理之后,就直接前去问话。 而张光看到我出示的节度府任命之后也不敢怠慢,立即说出了钱财来源,一部分乃是俸禄与赏赐,大头则是海州卫发来的例钱。 我粗略算了一下,若是海州卫上下官员按照张光的例钱标准发放的话,这几年大约会有三十多万贯。 若是算上山东两路的所有卫所,大约就会有九百多万贯,与海州盐场所供出的差额只差一百多万贯。” 郑云摇头:“没有这么多,其实这些年老孙一共拨出了一千二百多万贯,其中八百万贯归了各地卫所,而四百多万贯给了何子真擦屁股。 呵,老何所供述的问题也是实实在在的,若非如此,何子真一个航运提督又怎么会直接认罪呢?” 石琚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你们贪的这些钱,有没有发放到卫所士卒手中?还是只有卫所官员贪了?” 郑云笑道:“石御史不是智珠在握通晓世事吗?为何还要问我?” 石琚正色相对:“我是真的想听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真的是俸禄与赏赐太少吗?” 郑云摇头,脸色终于露出一丝颓然之色:“不是所得太少,而是想要更多。” “石御史,你是从金国投靠过来的,可知道金国的根基是什么制度?” 石琚点头以对:“自然是猛安谋克制。” “这个名字太拗口了,其实就是千户百户制。”郑云饮着茶水,连连叹气:“千户下面是百户,百户下面是五十户长,之下还有十户长,兵户下面还有农户、匠户等等,一层压一层,只要到了百户这个职位上,就相当于为后人拿下来个铁饭碗。” “然而现在我军成了什么呢?都尉、校尉、旅帅都是实实在在的军职,根本没有办法传诸子孙,这让这些原本可以坐上千户百户五十户之人心中怎么能平?” “石御史,咱们都是北人,不算辽国也已经在金国治下活了几十年,两代人,我等虽是汉人,却早已被胡风浸染了。 那些军官们知道猛安谋克的威风,也想要成为猛安谋克,他们不仅仅想要钱财土地,更想要人上人的权力,更想要可以传于后代的权力,你说我能怎么办?” 石琚叹气摇头:“你为何不说与大郎君听呢?如今还有密札制度,私下说来无论如何都能给大郎君提个醒吧?” 郑云摇头苦笑:“我能说什么呢?难道跟汉王说,虽然汉王现在没有娶妻,可是下边的人都想要纳十个小妾? 难道跟汉王说,虽然汉王到如今也只住三进出的院子,但卫所军官都想要十亩的大宅子? 难道跟汉王说,此番驱逐鞑虏,让他们不再欺压汉民之后,我们想要取代鞑虏的位置,继续欺压百姓? 汉王乃是天生圣人,可是世上圣人何其少也?我们……我们终究只是个俗人。” 石琚再次沉默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所以你就想出了一个办法,用钱来安抚那些都尉、校尉、旅帅?” 郑云再次犹如喝酒一般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的确如此,三年前,在海州盐场初具规模的时候,我找到了孙怀度,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并从盐场中截留一部分,以海州卫的名义,发放给他们,以作例银。” “后来……后来随着汉王南征北战,领土越来越大,卫所越来越多,山东东路已经稳定下来的卫所也出现了这般问题,而我也只能给出相同的解决方法,贪墨截留的钱财也就越来越多。我们也只能越陷越深。” “石御史,你刚刚问什么来着?哦,这些钱粮到没到普通士卒手中?怎么可能? 这本来就是安抚卫所官员的银钱,怎么会发给普通士卒呢?” 说到此处,郑云嗬嗬笑了起来,到最后仰天长笑,如同癫狂。 申龙子脸色铁青,而石琚则是难得露出茫然之色。 在明亮的大堂之中,石琚只感到身上寒意深重,仿佛有无边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让这位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前任金国宰执都浑身颤抖起来。 他竟然一时间分不清郑云的对错,更是在心中涌现出一丝对刘淮的怀疑。 片刻之后,眼见郑云口鼻出血,却依旧大笑不止,石琚摇了摇头:“郑云贪墨钱财,畏罪服毒自杀,就这么写,如何?” 申龙子刚要回答,却听到郑云一边咳血一边说道:“明面……明面上的罪名,什么……什么都可以。 但你们私下要告诉……告诉汉王郎君……我的忠心,天日可鉴!天日可鉴! 你们,你们可以将我的心也剖出来,剖出来给汉王看!” 奋力嘶吼完最后一句话,郑云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七窍流血的瘫倒在椅子上,望着房梁,死不瞑目。 (本章完) 第843章 历史车轮螳臂当车 第843章 历史车轮螳臂当车 海州大案的结果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刘淮手中。 而待到石琚快马加鞭回到济南府的时候,严肃整肃各地卫所的军令已经由节度府签发出去。 这次事情涉及面实在是太广了,山东东路的所有卫所很有可能都深陷其中,山东西路也不可能彻底摘干净。 这要是将卫所官员全都一网打尽,之后的仗也不用再打了。 因此,除了极其恶劣的典型之外,其余人必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甚至之后还要给这些卫所官员增加俸禄与赏赐,乃至于郑云搞出的卫所例钱都要常态化。 石琚都能想象,自家这位汉王郎君大婚之后就遇到这种恶心事,将会是如何暴跳如雷。 此次大案并不仅仅是塌方式腐败,同样是刘淮的密札制度在发明出来不过两年之后,就被卫所官员联手破解。 山东两路几十个卫所,竟然无一上报,直接将刘淮糊弄成睁眼瞎,搁哪个君主都受不了。 然而出乎石琚预料的是,刘淮虽然疲惫,却依旧显得十分平静,以至于两人问对之时,石琚都产生了某种恍惚感,莫非汉王郎君由于受到了过于巨大的刺激,而有些疯癫了吗? 刘淮看着石琚的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笑着说道:“石相公,此番感觉如何?” 石琚连忙拱手:“自然是如坠冰窟,如芒在背。” 刘淮笑容更盛,只不过其中却夹杂着一丝苦涩:“怎么样,石相公,被历史车轮碾过的感觉果真不好受吧?” 石琚虽然没怎么听过刘淮的奇妙言语,却也能大约听懂其中意思,立即笑着回道:“大势之中,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大郎君历史车轮一论当真是精妙无比。” 刘淮却是摇头:“石相公,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想要接受封建社会,那就必然会接受封建社会的一切。 任何人都是想要分封建制的,就比如卫所的都尉校尉,他们想要封建化实在是太正常了,咱们都不能阻挡人心的。” 见到石琚已经被自己说蒙了,刘淮笑着摆手,以示不用在意,随后又继续输出暴论:“除非我不当这个皇帝了,冒着整个国家碎成渣子的风险搞个议会,到时候说不得大家就不想再封建了。” 石琚终于听明白了,却在大惊失色之余立即劝道:“大郎君慎言,此番言语可万万莫要传出去,否则天下都会震荡的。 事到如今,大郎君只能当皇帝,也只有大郎君方才能当皇帝!余者什么议会,更是闻所未闻,给大郎君出此等主意之人,当斩!” 刘淮再次摆手,随后将这话题揭过:“不说这个了,石相公,你是完整经历此事之人,郑云、孙怀度等人做的是对是错,咱们就不要讨论了。 我如今想问的是,你觉得将卫所封建化是好还是坏呢?” 这次石琚沉默的时间更长,在权衡利弊许久之后方才拱手艰难说道:“臣以为,封建化的好处反而要多一些。” 刘淮来了兴致:“哦?” 石琚:“臣姑妄言之,大郎君姑且听之,都不算数的。” 刘淮:“知道了,你快说。” 石琚再次犹豫片刻:“大郎君,凡能成大事者,必然是要有自己心腹的。 史书上许多人败亡,要么是没有给心腹带来足够好处,致使心腹离散; 要么就是给少量心腹带来过多好处,损害了绝大部分人的利益。 大郎君想要做的,乃是将汉军上下外加平民百姓全都视作心腹,这不是不成,而是世上的钱粮是有数的,如此多的心腹,大郎君不可能都将他们喂饱的。 倒不如拉住卫所指挥使、都尉、校尉等人,让他们富贵绵延,从而世代对郎君忠心耿耿。” 刘淮倒也不奇怪石琚的说法,甚至还有些满意于石琚的真知灼见。 因为经过石琚的这番完善,几乎已经将朱元璋版的卫所制度造出来了。 而这套卫所制度有多强悍呢? 到明朝立国二百多年,国运如同风中残烛的时候,竟然还能拉出来十余万卫所兵上战场打决战。 而那些已经事实上成为军事贵族的千户百户,也在一直为明朝贡献张居正、戚继光等文武人才。 至于什么卫所兵衰落,事实上到了开国二百多年的时候,历朝历代就没有不衰落的,明朝卫所兵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但是,所以要说但是了。 刘淮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就算不能创造一个人人平等,人人如龙的世界,却也不想加深人身依附关系。 这完全就是上面开个孔,下面就能将能把黄河大堤掘了的事情。 只要刘淮松口,从官面上放开口子,那么即便现在只是初步的人身依附,最迟二十年后,边地的卫所就能搞出来逼得军户为奴为婢的破事。 而从军中向民间蔓延更是无法阻挡。 这肯定是刘淮不能容忍的,否则还搞什么佣人雇佣制?还废什么奴籍?还压什么豪强? 宋国都知道搞废除奴籍,逼得大户将奴籍搞成义子义女等非法活动,刘大郎比宋国还不如?非要开这历史倒车不成? 若是现在搞成完全体的卫所制,好处是可以以明朝历史为鉴,二百年国祚是可以打底的,坏处自然就是苦一苦百姓,骂名封建社会来担了。 可话又说回来,现在就是封建社会,生产力与思想解放就到了这个程度了,刘淮不想封建化,但想要封建化的人多了去了。 没见石琚也对此事不以为然,觉得无可无不可吗? 封建社会就是吃人的社会,无论吃人还是被吃的一方都将此当作理所当然。 说句难听的,那些被刘淮暗中拯救的军户说不定还不会感恩戴德,反而会暗中埋怨刘淮剥夺了他们当人上人的机会。 正如刘淮对石琚所说的那样,这完全就是历史车轮浩浩荡荡。 汉人夺回天下大权是历史车轮,汉人内部想要完成封建化同样是历史车轮。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刘淮与完颜雍、完颜亮一样,同样是在历史车轮面前螳臂当车的可怜虫。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死去的郑云与孙怀度,乃至于此时已经是戴罪之身的何子真也真的是刘淮的忠臣孝子。 他们知道完成封建化是人心所愿大势所趋,也知道刘淮根本不会同意卫所这么干,因此在中间做了个裱糊匠,想要敷衍过去。 现在这些裱糊匠已经被历史车轮碾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刘淮直面浩浩荡荡的历史大潮了。 石琚真不是胆怯之人,然而他在郑云尸首面前的时候也变得畏惧与手足无措,根本原因还是个人力量在历史大势面前太小了。 “石相公所言有理。”良久之后,刘淮方才笑道:“这些时日辛苦了,还请石相公暂且去休息,我自有决断。” 石琚想要继续再劝,却只能拱手离去。 刘淮待石琚离去之后,方才看着手中的文书,陷入了沉思之中。 当然,他的内心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淮自穿越来之后虽然一路登上政治首领的位置,但他的政治素养还是前世高中阶段历史与政治课程打下来的基础。 不得不说,后世中国的义务教育简直是天顶星级别了,属于整个地球的独一份,各种屠龙术与斗争经验全都倾囊相授,以至于刘淮在各种政治斗争中可以轻易的看到事情本质,抓住主要矛盾,从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想到这里,刘淮心中思绪起伏,一时乱如麻草,以至于连辛弃疾入内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辛弃疾同样也知道刘淮在思量何事,也就亲自为刘淮倒上一杯茶水之后,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刘淮方才回神,看着辛弃疾说道:“五郎来了,你看到高层内部通报了吗?” 辛弃疾点头:“自然是看到了,我也是为此事而来的。” 刘淮眼前一亮:“莫非五郎有什么解决方案吗?或者也是想要顺势而为?” 辛弃疾摇头失笑:“有耿节度的前车之鉴,我又怎么会同意这种事情呢?” 刘淮也笑了。 封建化之间也有差距,如果说明朝的封建化乃是为了维持对整个狼群的统治,将肉分给了众多头狼; 那么耿京的封建化就是狼群中没一个吃饱,全特么便宜给外边的鬣狗了。 由于引入了大量的士族豪强参与其中,以至于在耿京封建化的过程中,大量的普通士卒与自耕农成为了佃户与奴仆。 这也是辛弃疾、李铁枪等人对耿京失望的源头,也是当时天平军战力下降,以至于连东西两金鏖战过一场的大名府都没拿下来的原因。 有这种前车之鉴,辛弃疾能对卫所官兵自发的封建化有好感就见鬼了。 刘淮继续说道:“五郎,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辛弃疾肃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后躬身相拜。 刘淮不知道辛弃疾葫芦里卖什么药,立即起身将其扶起:“五郎,你这是作甚?” 辛弃疾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我没有什么办法,但我知道,我见过之人中,聪慧无过于大郎,还望大郎能想出个妙法,以作妥善决断。” 刘淮听罢,颇有哭笑不得之感。 (本章完) 第844章 分封开拓五洲远 第844章 分封开拓五洲远 刘淮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辛弃疾,没有想到这厮竟然又将解决方法推到他的头上。 “我若是有办法,就不用在这里发愁了。” 刘淮强行将辛弃疾摁回到座位上,摇头说道:“所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是这个时代的限制,单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的。” 因为平日里与刘淮交流许多,因此辛弃疾倒也跟得上刘淮的思路,却因为时代的局限性还是有些好奇:“大郎,你说的时代限制是什么意思?” 刘淮叹了口气说道:“我举个例子,周朝为什么要分封召公的儿子为燕侯克,而不是直接掌握呢?” 辛弃疾自然不是不学无术之辈,立即回道:“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当时兖州之地都是东夷人的地盘,而且四方道路难行,因此只能分封诸侯来作主,周天子也无法掌握天下。” 刘淮点头:“后来官道与驰道建立,驿所制度也完善之后,信使可以骑着战马,以接力的方式在一月之内将中枢命令传达到四面八方。 大军也可以通过运河与官道向四面八方驰骋,平定叛乱,才算是将周天子分封的土地收归成了汉家故土。” “但是官道不是一天建立的,运河也不是一日开凿的,成周八百年直到秦朝之时才初步完成,即便这样汉初的时候关东依旧需要分封。 这就是时代的限制。 这不仅仅关乎于科学,更是人的道德,人心,现实,法律等各种方面的因素迭加。” 辛弃疾似有所悟,缓缓点头。 刘淮随后继续说道:“咱们假设,世界上没有马这种生物,人可以找到最快的骑乘工具就是自己的两条腿,向幽燕传输一条命令需要两个月,那么在洛阳的天子一辈子也不要想直接管辖燕山。 可若是今后时代继续发展,仅仅用一秒钟,就可以让全天下各处各地之人互相知道讯息,那么周天子统治极南极北也不在话下。” 辛弃疾艰难理解着刘淮所言,在沉思良久之后方才说道:“大郎的意思乃是,无论是道德、人心、法律,还是科……科学,都是往好处发展的吗?” 刘淮在身侧划了个弹簧的形状:“有时前进,有时后退,但大体上是向好处发展的。我称之为螺旋上升。” “就比如奴隶,在商周之时乃是最为常见,奴隶甚至不被当人,而到了如今,宋国都已经废除了奴籍。可以说是极大发展了吧。” “当然,之后有可能也会有朝代搞出诸如投充法,逃人法,圈地令等奴隶制度,但是时代再往前发展,一定有人会将其清算,使时代再次回归到上升之中。” 辛弃疾沉默半晌,随后笑着摇头:“大郎对于天下人竟然如此信任,对于来日竟然是如此乐观吗?” 刘淮也笑了:“我自然是无比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因为历史中,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坚韧不拔,我愿意相信他们能创造未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时代。” 辛弃疾再三摇头,似乎不信:“还是得有大郎这等英雄出首方才得行的。” 刘淮指了指自己,言笑晏晏:“我难道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吗? 若是天下无我,汉家天下不过继续沉沦百年,总会有英雄再从他们之中走出来,重开日月天的。” 辛弃疾笑了,随后叹气:“百年沉沦,要死多少好人,又有多少文华成为废纸?” 刘淮正色说道:“所以咱们这些人自当尽力而为。” 辛弃疾起身,搬着椅子来到刘淮身前案几的另一侧,随即拿起了桌子上的茶盏说道:“大郎,这就是我想说的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智慧之人,因此这等惊天疑难,终究还是得靠你来解决才成。” 刘淮刚要说话,却见到辛弃疾将手中一个茶盏倒扣着放在左手边:“这里乃是脱离三皇五帝信史的起点,也就是周朝之时。” 辛弃疾又拿起一个茶碗,放在了案几的另一头:“这里乃是如大郎所说的,时代发展到我能想到的极限,也就是人人如孔孟,人人敬老、人人爱幼、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 说着,辛弃疾犹豫了一下,又将那个茶盏往远处推了推。 紧接着,他又拿起一个茶碗,放在自己身前:“这是咱们所处的时代。” 第四个茶碗,也是最后一个茶碗放在了比较靠右的位置:“这就是下一个时代。” 辛弃疾正色说道:“我不知道下个时代是什么,会是什么样子,人心道德科技法律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清楚。” “这些只有大郎你的真知灼见能看到。” “大郎,没人要求你一日之内建立一个大同世界,哪怕是愚夫愚妇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行的。 可是大郎,我不信你没有办法向下个时代推进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呢?我也愿意为大郎赴汤蹈火的。” 辛弃疾说到一半的时候,刘淮就已经扶着额头,自嘲的笑了起来。 总是说自己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要在封建社会如何如何,却没有想到,自己待在封建社会也是会被侵染的。 刘淮竟然忘了,对付一个阶级依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另外一个阶级。 想到这里,刘淮不由得起身拍着辛弃疾的肩膀大笑道:“五郎当真是我的一员福将,也不愧为天下智者,一言就让我茅塞顿开,如同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辛弃疾却是立即呆住,他原本只是来鼓励刘淮,让自家主君不至于陷入不能做事的颓唐之中,却没有想过效果竟然如此拔群,心中反而有些发虚。 “大郎,你想出了什么计划,可否先说与我听听?” 刘淮立即起身向节度府后院跑去,只是撂下一句:“且稍等片刻。” 已经梳作妇人发髻的魏如君见到刘淮如此兴高采烈,也不由得展露笑颜:“阿兄,你在找什么?” 刘淮从书房书架的最下方掏出一个巨大卷轴,夹在腋下,随后俯身上前,在魏如君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随后就大踏步的转身离去:“小妹,今日高兴,且去为我开一坛好酒,再备一些小菜。我与辛五郎痛饮一番!” 在魏如君既羞且嗔的呼声中,刘淮抱着卷轴来到节度府中堂,亲自将几个桌子并起来之后,他方才将卷轴打开。 “这是……这是舆图?” 辛弃疾看着卷轴上的图画,有些犹疑的询问。 刘淮抱着胳膊满意点头:“正是舆图,不过不只是山东,甚至也不只是华夏的舆图。” 在辛弃疾不敢置信的眼神之中,刘淮缓缓说道:“而是这个世界。” 辛弃疾连忙又走近了一些,仔仔细细看着刘淮精心绘制了一半,还没有加上地名的世界地图,却没有第一时间有所言语,只是在片刻之后,茫然抬头:“我们在哪里?” 刘淮笑着上前,伸手指了指世界地图上的山东半岛:“这里就是山东两路了。” 辛弃疾毕竟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自家祖父充当上计吏,绘制过幽燕地势的年轻才俊,他很快就通山东地形以及几条河流确定了河北的位置。 随后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燕山与太行山脉,向下在关中停留了片刻,随后手指继续向下,进入巴蜀,并且顺着长江南下,在巢湖停留片刻之后,手指抚摸着海岸线,面上表情复杂,似悲似喜。 “我们的天下……华夏的天下,难道就只有这么大吗?大郎,这地图是从哪里来的?是真的吗?” 刘淮得意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随便编了个理由:“这是我收集海商讯息,所拼凑出来的。自然是真的。” 辛弃疾双手微微颤抖。 这个世界地图到底是怎么来的,对于辛弃疾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只要刘淮确定这是真的,那么即便刘淮说这是他梦到的,是九天玄女下凡尘赐予的,辛弃疾全都会相信。 “这些地方……竟然都不是汉家所有,这还有王法吗?” 辛弃疾抚摸着澳洲,随后神情激动的重重一锤,砸在非洲好望角上。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没有第一时间请罪,而是仔细看着这张羊皮卷轴,确认没有缺损之后,方才长舒一口气。 刘淮笑道:“这还没有完工,待到我将山川地势与国家全都记录上名字,再让人给五郎誊抄一份。” 辛弃疾欣喜点头,可他随后却指着最右方的两块大陆:“这是何地?” 刘淮刚想脱口而出,说这是南北美洲,然而他转念一想,现在哥伦布的祖宗八成还在中世纪的屎尿中挣扎,命名权凭什么给他? “还没有想好,还请五郎来给这几处命名。” 辛弃疾惊喜交加,却直接叉腰笑道:“哪里还用我来命名?不都是现成的吗?” “北俱芦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辛弃疾大手一挥,就给西伯利亚、南北美、非洲欧洲、大洋洲换了名字,随后指了指华夏的位置:“这里,我们乃是天下之中,就是中原,就是中土,就是中国!” 刘淮笑看辛弃疾意气风发的样子,随后说道:“我的办法很简单。” 说着,刘淮指了指华夏周边的位置:“想要封建的,去开拓土地以成国王。 想要到下个时代的,跟着我在中土开拓时代。这不是两全其美了吗?” 辛弃疾只觉得心胸都要炸开一般,闻言点头诚恳说道:“我大儿子铁柱要随我在朝中任职,我那一岁的二儿子铁牛,可否在南瞻部洲当个国王?” 刘淮笑着点头。 此时堂中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在千年后的史书上,与周朝分封齐名的‘第二次分封开拓’,从这一日就开始了。 (本章完) 第845章 诸侯各领一方土 第845章 诸侯各领一方土 刘淮的计划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封建化的关键就在于将底层百姓锁在土地上,想要破解,就要给百姓以极大的流动性。 而英法到了大航海时代末期,封建地主渐渐衰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底层百姓一旦待不下去,就可以跑路殖民地。 至于分封出去的国王,结合当地条件,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那就说不定了。 在历史上的华人也在南洋搞出兰芳共和国这种商人共和国团体。 不过同文同种之下,随着科技的进步,华夏迟早会将开拓土地收回来。 就像周朝分封八百诸侯时,中原大地上遍地都是蛮夷戎狄。 而到了秦始皇打统一战争的时候,天下就是诸夏内战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大抵是各路蛮夷戎狄好心,将中原膏腴之地让给诸夏,而他们则要到犄角旮旯吃土吧。 刘淮与辛弃疾两人兴奋的在地图上指指画画,丝毫不顾他们此时充其量只算是个大点的军阀,直到魏如君亲自将一坛酒与几碟小菜端上来,两人方才平静了一些。 辛弃疾饮了一杯酒水之后,方才再次问道:“大郎的意思还是以疏为主?” 刘淮夹着一块卤肉放进嘴里:“准确的说不是疏,而是引导。 想要成为百户千户,乃至于国王都没关系,我也可以给他们实封,只不过得在汉土之外才成。 至于汉土之内,只要我活着,就绝对不允许有如此大规模的人身依附关系存在。” 辛弃疾再次饮酒,随后摇头笑道:“唉,能在活着的时候将事情推进下去就不错了,大郎勿扰。” 刘淮想了想,也只能笑着点头。 当日,两人喝得酩酊大醉,却在第二日时神采奕奕,分头行动起来。 年轻就是这点好,敢想敢干,可以有充足的时间与精力推进长远的计划。 当然,这套第二次分封开拓计划此时连大略都算不上,因此刘淮继续完善手中的地图,而辛弃疾则是向外放出了口风,作一些前期准备。 现在高层几乎都已经知道了卫所闹出的幺蛾子,这几日军议时刘淮也都沉着一张脸,却没有想到辛弃疾见了刘淮一面之后,竟然立即平息了主君的怒火,并且马上做出了处置方式,当真是好本事。 只不过有一次醉酒之后,辛弃疾抱着自家二儿子辛铁牛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是南瞻部洲的国王,属实是引人侧目。 即便南瞻部洲乃是佛教用语,参加饮宴之人只道是什么不明觉厉的佛教典故,但大咧咧的说什么国王,也实在是过于猖狂了。 但在波及整个山东的大案之下,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在一片忐忑中,时间来到了五月份,随着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节度府对于之前海州大案的判决也出来了。 航运提督何子真被一撸到底,成为一名海船船长。 孙怀度、张波虽然没有贪财,却是玩忽职守,致使国家财产大量流失,孙怀度已死不论,张波被判十年劳动改造。 涉案的山东两路二十三个卫所被彻底清查,除了已经自尽的郑云外,其中三个指挥使直接掉了脑袋,十五个指挥使去蹲大牢,四个罪责最轻也被撤去了官职。 都尉、校尉等卫所军官也全被申饬,分下的例钱也全都被收回。 仅仅第二日,节度府宣布,给卫所各级军官涨俸禄与赏赐增加一半,算是为了安抚军队做了妥协。 与此同时,对于市舶司的调查也变得雷厉风行,石琚顺着盐使司的贪腐线索摸过去,很快就又清扫了一批贪腐与滥权的官员。 之前面对人人无错的两难选择之时,石琚看起来束手束脚的,但是真到了善恶黑白分明之时,石琚立即就展示出了自己的老辣手段,立即就使得吏治一清。 而无论是清官能吏还是贪官污吏,在面对携带着刘淮亲笔文书与王命旗牌的石琚时,都表现出了任杀任剐般的顺从。 只能说开国君主的威望确实是管用。 待到五月中旬,刘淮在大军议中正式将世界地图挂在节度府的正中,立即引发了汉军重臣一片哗然。 这张地图乃是重新绘制的,因为当刘淮召集博学士大夫往上面写山川地名时,发现空间根本不够,只能再次扩大。 到最后这张地图是由八张羊皮缝制而成,左右长两丈,上下宽一丈,总算是将中国之地的名城大邑,名川大河都标记清楚了。 而其余几大洲刘淮果真是按照辛弃疾所说的四大洲来命名的,也算是某种恶趣味。 至于其他大洲上的国家,除了欧洲刘淮还模模糊糊知道有法兰西,英吉利,其余大洲干脆就是留了大量空白。 如此震撼的世界地图问世,众臣皆有无数问题想要问出,然而话到嘴边,竟然全都张口结舌,不知道从何问起。 臣子不说话,但是刘淮这个当主君的却不能没有言语,他趁势给这些时日的动荡亲口做了个结论。 “所谓天命即人心,人欲即天理。” 刘淮的开场白也作了一些工夫,第一句话就是封建王朝经常说的天命之论,第二句话也就是理学中的天理人欲关系。 这话究竟对不对也算是个学术问题,但刘淮还是不遮不掩的将倾向摆了出来:“人欲皆是存在的,终究还是要正视。” 其余人还在世界地图所带来的震惊之中,而何伯求却已经出列言道:“汉王,臣以为,人人虽然都有欲望,却必然要加以遏制的,万万不得任其自流,否则此人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会让天下受害。” 此次海州大案的关键人物之一就是何子真,虽然这厮没有贪一文钱,却依旧截留了大量盐税与财货,以作私下分配。 尤其分给的还是有军籍在身的海军水手。 这种事情在现代都算是了不得的政治问题,更何况是封建时代了。 这根本与阴养死士无异! 因此,当何伯求看到完整的供罪文书之后,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何子真选墓地了。 还特么进不了祖坟! 后来刘淮将何子真的航运提督一撸到底,让他去当武装商船的船长,在何伯求看来,已经算是汉王极大开恩了。 至于其他没有涉案的汉军重臣大多数心中感叹。 这也就是开国之君,自信程度爆棚方才能做出这等决定。 若是守成之君遇到这破事,不杀个人头滚滚就见鬼了。 此时何伯求出言就相当于为自家儿子表态:做出这等蠢事就应该重罚! 刘淮却摇头说道:“诸位,难道你们没有想封侯拜相?难道你们就没想过裂土封王,成就一番功名?” 何伯求呼吸一窒,随后拱手正色说道:“汉王说笑了,我等无非就是在汉王羽翼下成就的功业。 若无我等,依旧会有汉家英雄追随汉王起事;而若无汉王,我等皆为道边之犬,终生浑浑噩噩罢了。” 刘淮摇头失笑:“何三爷这番话就不诚恳了。” 说罢,不待何伯求回答,刘淮就起身,来到那张硕大的世界地图前,对着已经回过神来的众人说道:“想要功名利禄,想要过更好的日子,想要给子孙后代挣下一个大大的家业。实在是人之常情,不用避讳的。” 刘淮在舆图前来回走动,见到陆游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含笑说道:“就比如我们之中品行最为高洁的陆先生,难道他就没有青史留名的愿望吗?” 若是在平日,陆游说不定接下这句笑话,缓和一下气氛。 但今日这位经略相公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肃然看着刘淮,脸上逐渐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游不笑,其余人也不敢附和,刘淮只能干笑几声,顺势将话题继续了下去:“然则有些事,我实在是无法坐视。 就比如想要人伺候,可以雇佣仆人婢女,却不能强迫他们卖身为奴,任由主人掌握生杀予夺大权。 不把人当人命,乃是残唐五代时的臭毛病,如今已然过去百年,难道还改不过来吗? 难道我等披荆斩棘,与金贼血战百余,只是为了什么都不改变,保持这个旧的乾坤天下吗?” 见到刘淮突兀有些愤怒,众人皆是不敢做声。 片刻之后,还是何伯求拱手出言:“此次卫所实在是太过分了,当严立制度,禁止卫所军官将士卒当作奴仆佃户。”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淮立即摇头以对:“这只是一方面,然而仅仅如此却是不够的。所谓堵不如疏,人心汇聚似江河,如何能阻拦住呢?” 何伯求有些无奈,回头看了一眼众臣之后,方才再次拱手说道:“汉王想要如何,我等当臣子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淮站在地图之前,闪开了半个身子,指了指世界地图:“诸位觉得这个世界是否广大?!” 何伯求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有些粗重:“自然是异常广大。” 刘淮看着汉军中的所有重臣,缓缓出言:“我欲在中国之外,效仿周朝分封建制,你们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哗然。 (本章完) 第846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第846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虽然早就知道自家主君是一个不走寻常路之人,但是刘淮思维的跳脱程度还是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 你现在还没称王,更没有统一天下呢,就想要将高丽、倭国、大理、西辽全都封出去,是不是有些太离谱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当臣子的反而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到了如今,能夺取天下的除了刘淮难道还有别人吗? 两个已经苟延残喘的金国?还是在淮北打成那副德行的宋国? 既然如此,那商议一统天下之后的事情不也是理所当然了吗? 当然,若是刘淮空口白牙来说,震撼效果还不是很大,但是配着这一张世界地图,那说服力不是一般的大。 北边皆是苦寒之地,暂且不说。 南边的南洋可是太广阔了,那几个岛子加起来都快赶上中原大小了。 由于山东海贸繁荣,汉军中的文武大多也在南北海贸上参股,因此对于南洋也不陌生,却没有想过竟然会这么大。 除此之外,更南边那座被称为南瞻部洲的土地是怎么回事? 这都已经不算是岛了,足有整片中土大陆般的大小了。 自从唐朝奋力扩张到极限将国家撑爆后,中国的士大夫其实已经对是否继续开拓产生了迷茫,哪怕是虞允文这等人物都是想要恢复汉唐故土,却没有多余的想法。 而如今刘淮的话则是点燃了在场众臣的热情。 对啊,虽然华夏在陆路上已经扩张到了极限,周围皆是一圈烂地,但是海外还是大有可为的。 南洋如此多的大岛,莫说一人占据一个,就算几个人分一个,那也是立业之基啊!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刘淮如今也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安抚各级军官。 至于海外是不是蛮荒之地,那更是一目而知。 又不是没人去过西辽,下过南洋,怎么会不知道当地情况呢? 即便环境与中原迥异,却也是被汉家天子实封出去的公国侯国,是可以福泽后辈的家产,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场原本主要讨论海州大案的军议,就在如此热烈的氛围中结束了。 而且可以想象的是,随着缩略版世界地图被雕版印刷,随着邸报一起发放,刘淮这番言语肯定也随之传播出去,到时候整个北地都会变得沸腾。 陆游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自家府邸,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坐到书桌之前的,只是一直呆坐,直到夜色将至,方才回过神来。 借着夕阳的余晖,陆游的眼神不由得落在了正对着自己的供桌上,其上那片小小的牌位映照着金黄的夕阳显得熠熠生辉。 魏公讳胜之灵位。 陆游起身,从供桌边上抽出三支香来,点燃之后,插在香炉之中,再次抬头之时,眼睛已经有了泪浮动。 陆游想要对老友倾诉一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呆立当场,连连叹气,任由黑暗的夜色将他吞没。 第二日,彻夜未眠的陆游顶着黑眼圈,将灵位裹在包裹中,亲自背负在身上,随后带着亲信向大名府急速行去。 作为河北经略使,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又过了三四日,待手中工作都已经安排妥当,而该写的书信都已经送出去了之后,陆游来到了大名府的监牢之中。 虽然陆游的河北经略使有些名不副实,军权根本没有,人事权与财权也被侵蚀了许多,但是司法权还是完完整整的握在手中的。 也因此,当陆游亲自来到监牢之中提犯人的时候,也是根本没人敢阻拦的。 乌古论元忠在监牢里住了将近两个月,此时也已经是蓬头垢面,脸颊深陷,身子瘦削。 这倒也不是监牢不给他饭吃,而是因为身陷牢狱,朝不保夕,又是被刘淮亲自定下的杀头的前途,乌古论元忠能有胃口倒才是咄咄怪事。 见到身着一身青色布衣的陆游站在牢门处,乌古论元忠惨笑一声,他还以为今日就是他上路的日子,不由得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 陆游也懒得说话,只是笼着手指挥亲随将其拖拽出来。 乌古论元忠两个月没有见到阳光,此时骤然得见天日,双眼睁都睁不开,只能闭眼流泪道:“陆相公,哪边是北?我主在北,不可面南而死。” 陆游依旧没有搭话,只是让亲随给乌古论元忠换了一身衣服,并用清水冲洗了一遍,随后则将其绑在马上,随着一条车队,出城而去。 待到下午时分,日光稍缓之时,乌古论元忠方才能睁开眼睛,观察周围。 此地乃是一个小山坡,几辆马车在四周围成了一个圈,有几人正在打柴做饭,还有几名军士在周围警戒。 而陆游则是骑在马上,驻足在山坡的最顶端,望着北方沉默不语。 乌古论元忠心中一动,随后不顾双手依旧被捆缚在身后,在一名甲士的注视下,步履蹒跚的来到陆游身侧。 “陆相公可是要放了我?” 陆游眼神没有一丝偏移,淡淡说道:“今日不成,明日就放了你。” 乌古论元忠心下一喜,随后正色相询:“陆相公可是要有言语带给我家陛下?” 陆游却懒得搭理乌古论元忠,随即挥了挥手,让曹大车将其带下去,莫要打搅自己。 乌古论元忠被拖拽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反抗,心思也在急速转动,他在思考为什么陆游会带着几名随从到荒郊野外,以及陆游为什么会放了自己。 总不能是刘淮的军令吧。 那又何必这么遮遮掩掩?直接塞到马背上送到滹沱河对岸不就成了? 到了第二日启程的时候,乌古论元忠更是从太阳方向判断出来,此时陆游乃是向南而去。 待到午时,曹大车给乌古论元忠松绑,并且将一匹劣马的马缰绳塞到乌古论元忠手中,咧嘴狞笑:“金狗,你可真是好运道。 马上有粮食水袋,还有几块银子,足以让你北返了。现在趁着爷爷不想杀人,快滚。” 乌古论元忠拉着马缰绳,对着陆游的背影大声呼唤:“陆相公!陆相公!我有话要说!” 曹大车立即将手放在刀柄上,冷笑道:“金狗,你可真是给脸不要……” “曹大郎,让他过来吧。” “喏!” 不知道是不是靠近了西金的控制区的缘故,陆游此时也换下了文士长袍,穿上了一身短打劲装,身上虽然没有穿重甲,却也穿着一身铁裲裆,挎上了宝剑。 见到乌古论元忠靠近过来,陆游淡淡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乌古论元忠躬身大礼相拜:“此番能摆脱囹圄,全靠陆相公大恩,元忠没齿难忘。” 陆游扶着剑柄,微微偏头,看向了乌古论元忠:“你怎么知道,我是私自将你放出来的?” 乌古论元忠正色以对:“此事易尔,无非就是陆相公没有正经手令,没有签押文书,当时我心乱如麻,没有察觉。可如今既然重得自由,又如何能想不通呢?” “而且我还知道,陆相公为何将我放出来。” 陆游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哦?” 乌古论元忠说道:“因为陆相公此番乃是南下归宋的。 而陆相公之所以放弃在刘贼这里当河北经略使,无非就是觉得刘贼之势已经无法从内部作牵扯动摇,却又不想做了背主叛逆小人,同时不想背弃了平生恢复之志,两难之下,只能选择归宋。” 说着,乌古论元忠指了指自己:“而我也是深陷两难的大金忠臣,陆相公难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态,因此方才将我放了出来。” 陆游缓缓点头,却依旧是不置可否的姿态。 乌古论元忠见状反而有些慌乱,他诚恳说道:“陆相公,我虽然有挑动刘贼野心的做法,但是这只是引子,却不是因,更不是果。 刘贼既然做出如此事业,就不可能再忠于大宋了,还望陆相公明察。” 陆游嗤笑一声:“你难道以为,刘大郎被称作汉王,就是我要归宋的理由吗?” 乌古论元忠有些诧异:“难道不是吗?” 陆游冷笑了几声:“你滚回你的金国吧。 我放你离开,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你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生死无关大局。” 即便被当面羞辱,乌古论元忠也依旧不恼,他突然咬牙说道:“陆相公,我跟你一起去大宋,我一定要在宋国官家身前痛陈利害,并与大宋结盟,永为兄弟之邦。 到时候大金与大宋一南一北夹击刘贼,以黄河为界,中分天下!” 陆游静静的听着乌古论元忠说完,长叹一声:“乌古论元忠是吧,你果真是金国的忠臣孝子。” 乌古论元忠连忙拱手行礼:“比不得陆相公……呃……” 只是客套了半句,乌古论元忠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后则是锥心剧痛,浑身也变得无力起来,瘫倒在地。 在意识消除的最后一瞬,乌古论元忠只见陆游甩了甩剑上的血渍,插回了剑鞘。 “这是……为何……” 乌古论元忠注定想不明白为什么陆游会突然翻脸了。 这名在真正历史上官至金国右丞相的女真重臣,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在了黄河北岸的无名小丘上。 (本章完) 第847章 致知格物最为难 第847章 致知格物最为难 刘淮在得知陆游离开的消息之时,正在主持科学院的开幕仪式。 虽然是主持,但是刘淮却没有喧宾夺主,而是主动充当绿叶,将主要舞台让给了数十名学者。 首任院长秦臻舜被簇拥在正中间,颇有些飘飘然的姿态。 由于有医学院的示范作用,所以谁都不敢小瞧科学院,自然知道这里算是个前途远大的地方,因此那些被请做教授的饱学之士倒也没拿架子,爽快地前来任职。 首任院长秦臻舜乃是兖州曲阜生人,在靖康之乱的时候举族逃往四川,在绍兴二十五年中了宋国的进士,后来跟着朱熹、陈亮、张孝祥等人,在巢县大战之后来回到了山东老家。 秦臻舜家学渊源,却不是死读书之人,天文地理无一不学,哲学数学无一不精,来到山东之后立即被吸纳到了军中,做参谋部的一任分管。 在真正历史上,秦臻舜之所以能青史留名,更多的乃是他有个大名唤作秦九韶的好孙子。 而这个秦九韶就是《数书九章》的作者,他在书中解决了现代数论中求解一次同余式方程组问题,提出任意高次方程的数值解法与一次方程组解法,乃是宋朝的大数学家。 当然,这些事情刘淮全都不知道,即便他知道的话也只能感叹一声数学好果真是基因里带来的,根本强求不得。 你的家人可能会伤害你,你的朋友可能会背刺你,你的爱人可能会背叛你,但数学不会。因为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作为前世义务教育之后就投身于武替行业的学渣,刘淮对于数学的理解大部分都属于我知道有各种高大上的概念,但是只能处理加减乘除等基础问题。 然而对于秦臻舜这等数学天才来说,某个概念足以让他们的学术获得突飞猛进的发展。 具体到实践上,那就是在引入函数之后,秦臻舜直接将炮弹的抛物线算出来了,并且发明了早期的正切标尺。 说实在的,当秦臻舜将正切标尺放到刘淮面前的时候,刘淮几乎被吓了一跳。 不是说五千年来的封建循环吗? 怎么科学发展的这么迅速,而且如此突出? 其实这也是刘淮被后世的电影所误导了,将带清当作了历史的常态。 举个简单的例子,任何正经的朝代,都会将治下识字率当作地方官员政绩进行考核,有了大量的识字人口,自然就能有百艺杂学的发展。 但是带清却在有计划的清除地方的初级教育。 明朝要求五十户设为一社,立社学一所,具有强制性与普及性。 到了弘治年间,明廷强制要求“十五岁以下幼童不分贵贱贫富必须入社学”,违者惩罚其父兄。 而带清则是通过封禁民间私塾等措施,成功将民间识字率压制到不足百分之一,私自开私塾、私传所学严惩,家学所授课业严审。 没有大量的识字人口,科学又如何能发展? 当然,历史水平只限于教科书与后世高端网文的刘大官人自然没有多想。 他只是惊讶于麾下还有这等高级人才之余,立即就给秦臻舜极大的权限,并且将自己那一点源自高中记忆的微积分知识倾囊而授。 这种来自于牛顿牛爵爷的数学工具瞬间就征服了秦臻舜。 而刘淮还没来得及拿出后世的阿拉伯数字,如同高端历史网文中震撼一下古代土著。秦臻舜就通过改良苏州码子,将数字工具重新简化,并且十分柔顺的推广了下去。 刘淮也只能在感叹一番华夏人民的创造能力后,就此作罢。 谁说未知数只能用x?谁说简化数字只能用1、2、3?公式是我先总结出来的,到时候全世界也理所应当的要用我制定的规范。 虽然刘大官人现在算是彻底看不懂秦臻舜列出的公式了,却不耽搁他立即开始着手科学院的建设。 而第一批成才的学生将会成为第一批炮兵将领。 炮兵乃是实打实的技术兵种,在拿破仑时期炮兵学校的课程规划有五年之久,夏天学生参加实战演习,冬天则进行理论学习。理论课学习内容有算术、几何、高等数学、力学和弹道学。 同时也要学会几何作图、地形学。其他的军事科目也很多,例如侦察、攻城和守城战法、战术、逻辑学,还有参谋作业等。 五年之后,有些人毕业后就直接进入炮兵团了。更为优秀的人则继续学习,时长为两年,内容有物理学、化学和具体的炮具工艺。 现在刘淮肯定无法满足这些条件,但是随着铸炮工艺出现突破,已经有射程八百步的大炮完成初步实验,完全依靠视觉与经验的炮手还没登上历史舞台就要下去了。 距离太远了,炮手哪怕是依靠此时已经列装到总管一级的望远镜无法进行准确瞄准。 只能是通过数学计算,再加上标尺等工具配合,才能达成指哪打哪的效果。 因此,大规模的高等教育就已经迫在眉睫了。 “未来的世界,当是知识的世界。” 在科学院的开幕仪式上,刘淮特别伟人的摆手说道。 身为副院长的朱熹目光炯炯的看着刘淮,手中还捧着一本书,颇有一副当世大儒的模样。 作为医学院与科学院的双料副院长,朱熹已经用自己的格物论格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是上邸报最多的学者。 他此时已经完全停止了理学的研究,转而顺着医学一头扎进生物的范畴,顺带着总结了一堆力学问题。 如今朱熹正在码头上用《格物论》来格滑轮组的物,在力学三定律都没有搞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进行受力分析,到最后还指不定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发现。 估计再过些时日,系统学习了数学之后,朱熹就要再完成一次质变了。 而随着朱熹所著《格物论》的流行,格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天下士大夫想要当大儒的心思也越来越重。 山东正月份的邸报上,甚至有人悬赏三百贯,想要让人格出自己格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箭矢射出之后一定会落地,而不是一飞冲天,其中的根本原理是什么? 说实话,刘淮看到此等问题的时候,心中也是惊讶异常,然而他却没有直接提出万有引力来人前显圣,而是选择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这个看起来都不算是个问题的问题根本经不起细想,引发了无数士大夫的讨论。 最近两个月,设立在节度府之侧的邸报报社中每天都有各地名士大儒寄来的信,其中的猜想也是五八门。 偏向道家的说虚实; 偏向佛家的说性理; 偏向儒家的说清浊。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甚至有新任海州造船厂提举党怀英的来信,他通过铁船、石船、木船与铁块、石块、木块相比较的浮力实验,做出了判断。 所谓,天下万物都活在气中,犹如鱼生活在水中,只不过气不能托举万物,而水能托举罢了。 此番言语自然也就顺势引起了有关浮力的大讨论,但是还是有人迅速在邸报上驳斥,浮力确实是有的,不过这与万物下落乃是两个问题,无法互相证明。 后续党怀英倒也坦荡承认了这一点,并且将研究方向转向到了浮力。 山东中原河北士大夫近五个月的大讨论,除了思想有了大解放的趋势之外,还由于官办印刷厂造纸厂铅活字都快冒火星的缘故,极大促进了民间印刷厂的发展,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而有关引力的讨论到现在都没个结果,距离真相最近,也是被各个士大夫都认可的一个猜想乃是陈亮提出的。 地面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在时时刻刻拽着所有事物。 至于这种力量有多大,是怎么产生的,还得由诸贤达共同实践以求真理了。 在最近的一期邸报上,济南名儒林凡容已经开始由地面引力引申开来,对‘物体大小决定了下降速度快慢’的常识性结论产生了质疑,并且想要设计一个实验,邀请诸位贤达一起见证。 这怎么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力学三大定律的验证中了? 对此,全程当吃瓜群众的刘淮也只能感叹,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自己这个穿越者只是开了个头,搭建起了平台,那些在历史上蒙尘明珠几乎迫不及待的展示出了自己的光芒,哪里还用外来的月光作映照? 想来也是,当日刘淮虽然信誓旦旦的跟辛弃疾说,时代是螺旋上升的。但是世界上绝大多数文明,完蛋了就是完蛋了,下落就是沉底了,没有再次复兴的可能。 罗马又怎样?何等辉煌的文明,何等伟大的帝国,现在又在哪里? 他们的文明难道真的犹如大理石建造的斗兽场那般坚固了吗? 只有华夏文明,乃是真正的生生不息,才是真正的螺旋上升。 而这些组成华夏文明的一个个人,才是最为值得可敬可畏的。 区区穿越者,哪怕做出了一些事业,在如此雄健的人民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感时伤怀思绪万千许久之后,刘淮还是做出了力所能及的协助。 首先,节度府准备新发邸报《格物报》,旬日一到两期,专门用来讨论格物问题。 此外,就是给予有新发现的官民赏赐、爵位、名望,可谓应有尽有。 尤其是那些士大夫,干脆从官面上将其定性为大儒,让他们名扬天下。 最后,也就是在济南府划出一块近千亩的依山傍水的土地,成立科学院了。 一想到无数足以名垂青史的理论发现将会在这座科学院中产生,刘淮就不由觉得豪气顿生。 大丈夫做事不就如此吗?论万世而不论一时! 直到开幕仪式结束时,刘淮的心情还是兴高采烈的,当着随着一名军使将陆游南下的消息带来后,刘淮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 “毕大郎,带着五十骑,随我一起来!”刘淮冷着脸下达了命令,随后对何伯求扯出一丝笑容:“何长史,还请你来维持局面。” 说罢,刘淮将手中文书递给一头雾水的何伯求,随后立即上马离去了。 (本章完) 第848章 君向潇湘我向秦 第848章 君向潇湘我向秦 河北官员乃是在陆游离开后的第二天方才被发现的经略使消失的。 第三天,手足无措的河北官吏方才将讯息发往济南府。 这实在不怪河北官员反应迟钝,因为陆游的官印还在经略府大堂中,他也是处理完事务方才从容离开的。 而汉军高层又有微服私访的习惯,哪怕是有人看到了陆游出城,也还以为他是去探访民情去了,倒也没有在意。 至于刘淮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他是真的将陆游当作自己人的,也相信陆游的操守,所以没有派遣任何人作监视。 正所谓大丈夫行事以心相交,坦坦荡荡,不用小人行径也足以建立稳固关系。 河北经略使都给了,实际权力也给出去许多,可以说只要陆游安心做事,对付金国,不要再搭理宋国,那么到刘淮立国之时,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宰执的位置。 但是陆游也是有自己坚持的,那就真的令人无话可说了。 这就是标准的路线之争,乃是最惨烈,最无法调和的斗争。 六月初二,当陆游所乘坐的船抵达归德府之时,刘淮终于赶了过来。 “停船!停船!” 毕再遇举着一面节度府的旗帜,直接冲到了都水监衙门,随后举着令牌向着已经吓呆的判都水监说道:“迅速派遣船只,拦下前面那艘船!快!” 都水监的蜈蚣小船迅速开出,将那艘已经探查明白的平底沙船团团包围,随后直接逼停。 刘淮戴着斗笠,脸色沉静的立马于渡口,遥遥看着向河边驶来的舰船,随后大声吼道:“刘淮请陆先生下船一会!” 他身侧的亲卫会意,同样齐声大喊:“汉王请陆先生下船一会!” “汉王请陆先生下船一会!” 陆游自然也不会在这等场合怯场,不过片刻,就乘坐沙船中放下的小船,由一脸惭愧的曹大车摇橹,向岸边而来。 刘淮也顺势下马,阻止了试图跟过来的亲卫,就在岸边滩涂踩着烂泥,与同样鞋子湿透的陆游相向而立。 往日两人说起话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事到如今,之前亲密无间之人,竟然相顾无言,唯有目光相对,眼神皆是坦荡而已。 “大郎君,俺……” 最先打破僵局的却是曹大车。 刘淮只是摇头笑道:“不怪你,我既然让你去护卫陆先生,就是以他为主的意思,此番你的举止乃是遵从军令,不算负我。” 曹大车长舒一口气之余,竟然鼻子一酸,有落泪的冲动。 刘淮说罢,转头看向了陆游,摇头叹气说道:“曹大郎乃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跟着陆先生南下,但是陆先生为河北经略使,却如何能擅离职守? 若是经略使缺失之时,金贼攻来了,又该如何?到时候生灵涂炭,陆先生罪过可就大了。” 陆游同样摇头失笑:“金贼已经被汉王殿下杀破了胆子,又哪里还能来犯我境? 再说了,我此番南下,也是与河北官吏交待了政务,方才从容离开的,汉王指责,属实荒谬。” 文化人都是骂人不带脏字的,陆游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却并没有让刘淮发怒,反而依旧笑着言道:“我终究没有承认过汉王的身份,这个名头也不是我叫起来的。 陆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要出个告示,告诉士民不能如此说吗?那样岂不是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陆游仰天长叹:“唉……所以我也终究无法怪罪大郎,时也命也,世事如潮,人皆争渡,走到这一步,终究乃是天意罢了。” 刘淮踏着泥水,上前一步,抓住了陆游的双手,恳切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留下来,协助我统一天下,做我的宰执如何?” 陆游任由刘淮抓着自己双手,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说道:“大郎,你可知道我是真的想过就此不闻不问,只在北地覆灭金国吗? 我甚至想过,若是在你的麾下任官,来日大宋灭亡时,我还可以凭借国中宰执身份,保下一些赵氏血脉。 由我在中间斡旋,大郎你处置江南士大夫的时候,也会留下三分情面,堪称两全其美。” 刘淮即便知道陆游要说‘但是’了,却还是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他,试图拉着陆游回心转意。 陆游却不由得偏开脸,躲闪了刘淮的目光,抽出了双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诚恳以对:“但是我心却终究不能平。” “我陆氏世受国恩,我的祖父陶山公为了求得名师,跋山涉水千里,向王舒王求学,而王舒王则是对我祖父倾囊相授。 后来我祖父被大宋官家看重,成为一任宰执,这是何等恩重如山。” 刘淮有些惊愕,他是真的不知道陆游祖父陆佃竟然还跟王安石有这种往事。 陆游却是言语不停,他直视刘淮的双眼,诚恳的不像话:“若我真的背离大宋,那九泉之下,我祖父来问我是否报效君父,我又该如何回答?” 刘淮直接回答:“这有何难?到时候我亲自与老爷子分说,就说你陆先生虽然有负宋国,却不负汉人,不负天下,乃是青史留名的一等一的人物。” 陆游摇头失笑:“也就大郎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方才能说出这番话来。若是王舒王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 唉……祖宗不足法,天命不足畏。但王舒王到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大宋从了祖法,畏了天命,如今……唉……” 所谓当局者迷,在神宗朝那副团锦簇烈火烹油的时候,人人都不觉得大宋有什么危难,就大宋就如同在密不透风的石房子里沉沉睡去,马上就要缺氧而死一般。 只有王安石察觉了,他举起了火把,大声喊叫着,想要将那些熟睡之人唤醒。 但是到了最后,被惊醒过来的人发起了怒,将王安石堵住了嘴,绑住了手,排挤到了石房角落中。 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众人继续沉沦。 经历过靖康之变后,如同陆游等有识之士再往回看时,却恍然觉得,王安石的那场变法,竟然是拯救大宋的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陆游更是体会到了王安石那首诗中所蕴含的绝望。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陆游缓缓吟诵完之后,对刘淮躬身一礼:“大郎,我也想要当个太平相公,但是我的国家就在南边,就要面对亡国之厄。 我身为官宦世家,世受国恩,也只能如王舒王般顶上去了。” 刘淮苦笑摇头:“陆先生之才,不比王舒王差,除此之外,更是久经地方与兵事,磨炼出了一副好性子,来日声名功业不会比王舒王差。” 这番注定要上史书的对话,就算在当事人看来,也有些过于诡异了。 两人都知道刘淮有统一天下之志,也都知道天下统一乃是大势所趋,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 两人更是分属注定要敌对的两方,甚至陆游如果真的走了,刘淮再要与他相见,八成就是要在战场上舍命厮杀了。 但是两人却依旧犹如老友一般互相倾诉决心,乃至于互相勉励。 事到如今,刘淮知道已经不可能将陆游留下了。 就算此番将其绑回去,难道陆游不会再逃吗? 而若是将其囚禁起来,那之前的同甘共苦的情谊又算什么? 所谓人各有志,男子汉大丈夫,以鲜血浇灌志向实属寻常,作为知己至交,总该要成全才对。 刘淮只能同样躬身回礼。 “曹大车!” 在一旁肃立许久的曹大车一个激灵,随后挺直腰板大声回应:“喏!” “擢你为飞虎军副统制,锦衣卫都尉,我在此交予你一个重要军令。”刘淮大声说道:“保护陆先生安全,没有期限。” 曹大车挺着腰板说道:“喏!” 此时日头西落,在夕阳的辉光中,陆游登上了小船,向着平底沙船而去,待到离开岸边之后,他方才回头大声说道:“大郎的诗才天下尽知,此时相别相隔南北,不知道何日才能相见,可有诗句相送?” 刘淮思量片刻,在小船又漂出去十步远的时候方才说道:“只有一首拼凑的残句罢了。” “大郎请说。”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陆游只觉得鼻子一酸,却用大笑来掩饰:“哈哈哈,大郎果真有诗才,拼的好,比那唐代郑谷的原诗还好。” 刘淮也笑了,在泥泞的滩涂上遥遥摆手,真的如同送别老友归乡一般。 陆游见状,终于无法忍耐,用手拢到嘴边,大声喊道:“我绝不会背叛北伐大业!” 刘淮朗声以对:“我知道!” 陆游心中稍安,却还是喊出了第二句话:“有我在一日,大宋就绝对不会亡!” 刘淮仿佛根本没有意外之色,再次朗声相对:“我知道!” 陆游刚刚想要长啸以对,却听到刘淮大声说道:“我一定要让天下一统,结束唐末乱世!” 陆游哈哈大笑,随后学着刘淮刚刚的样子:“我知道!” 夕阳如炬,点燃天边云彩,将这黄河晕染成一片红色。 船桨在水中拨动,小船在水面上缓缓划行,掀起阵阵涟漪,犹如搅散了三十年都流不尽的英雄血。 (本章完) 第849章 文教鼎盛传南北 第849章 文教鼎盛传南北 陆游的离去在汉军内部掀起了一片波澜,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番风波竟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一来,能与经略使这种等级沾上边的高端人士心中都有数,随着汉军打下来的地盘不断扩大,早晚要与宋国翻脸。 就算宋国忍者神龟附体,搞鸵鸟政策,汉军也是要主动翻脸的。 不为别的,统一天下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也是最好的宣战借口,上史书都不怕的那种。 甚至再直白一些,刘淮都可以用赵宋官家老祖宗赵匡胤的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来噎死宋国。 在这种情况下,陆游的离开属实是意料之外倒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二来,刘淮立即在归德府任命张孝祥为河北两路转运使,相当于重新为宋国派系立了一个山头,用于安抚由于陆游南归而心神动荡的原宋国官员。 陆游归宋乃是个人行为,与节度府无关,参与北伐的还是一家人,还是会被节度府放心任用的。 而张孝祥也不负刘淮的期望,没有做出任何激烈表态,立即来到大名府上任。 身为公认的宋国宰执种子,张孝祥还是在这一刻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三来则是,新晋大儒林凡容此时聚集了北地士大夫所有的目光。 这厮为了验证自己所说的‘质量不同,落地时间相同’的理论,不仅仅在《格物报》上长篇大论,更是广邀英雄帖,说是要在六月于济南府的城头上做一个完完整整的实验,以实践求真知,还望诸位贤达能共襄盛举。 说句实话,林凡容的文章一开始发出来的时候,莫说普通学者与百姓,就连《格物报》的新任主编朱熹也觉得有些离谱。 因为这件事实在是过于反常识了。 相同高度,一枚石子与一片羽毛谁落得更快,这不是理所当然,三岁稚童都能知道的事情吗? 还用你做实验? 当即就有许多在济南府的士人向报社写信作辩驳,朱熹挑选了几篇言之有物的,放在了报纸末版。 霎时间,新晋大儒林凡容大有被批倒批臭的架势。 不过关键时刻,有一名笔名古怪,唤作‘伽利略居士’的学者送来书信,提出了一个心理实验的概念。 假设两颗铁球,一大一小,按照常识,下落之时应当一快一慢。 可若是将这两个铁球用铁链连起来,小球应该就会拖慢大球,这个整体下落速度应该介于单独的大球小球之间。 但是逐渐将铁链缩短,直至两个铁球融为一个之时,新铁球的重量当为两个铁球的总和,下落速度应该比两个铁球要快的多。 那么到底为什么会出现绝对相反的结论呢? 是不是一开始那个理所当然的常识就是错误的呢?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遵守《格物论》中实践出真知的准则,真正上手实验一次才行呢? 这次前所未有的思想实验的确是震撼了北地大儒,也让林凡容的实验顺利筹措了起来。 不过由于刘淮还在归德府处理事务,有些小心思的林凡容将实验一拖再拖,直到刘淮回到济南府后,方才正式开始。 这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底,林凡容选了个大中午,顶着炎炎烈日从城头箭楼临时搭建出来的平台上,同时扔下了数枚大小不一的石球。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沉闷咚声,围观的无论是官吏还是学者,又或者是贩夫走卒普通百姓,全都惊呼起来。 一些济南府本地的士人在错愕半晌之后,心中甚至有些嫉妒起来。 这林凡容痴长这么多年岁,没想到竟然能老树开,还能做出此等学术成果? 在这整齐划一的声音之后,林大儒的名声也该誉满天下了吧?! 谁料林凡容的实验还没完,很快,又有几块篮球大小的圆形石块被搬上城头,不同的乃是其上裹着由大到小的数个包袱皮。 节度使华盖之下,刘淮直接乐出声来。 他没想到林凡容脑子竟然如此活泛,竟然举一反三察觉到了空气阻力的存在。 很快,石头又被同时从城头平台上推下,只不过这次由于降落伞充当缓冲,所以有快有慢。 因为这年头并没有扩音装置,林凡容也明显不是有内力加持的武林高手,所以也无法从城头喊话,让这么多人听见。 不过他倒也是早有准备,他派遣亲信子侄雇佣闲汉,在实验结束之后,向着围观人群发放传单。 “汉王郎君。” 有亲卫接过一张传单,递到了刘淮身前。 因为考虑到普通百姓的学术水平,所以传单的内容倒也不甚复杂,一来是得出了下落速度与物质重量没有关系的结论。 二是怀疑‘气’乃是看不见摸不着,却确实存在的东西。 林凡容不仅仅用了刚刚绑了简易降落伞的石球举例,更是用乘坐奔马时劲风扑面的感受来论证。 其实这已经算是在向道学开战了,因为道学中‘气’是一种很玄学的东西,也是很多理论的基础。 不过在场士人毕竟是经历过一年多《格物论》的洗礼,即便有些道学家,却也没有立即发难,只是想着再做一个实验来驳斥林凡容,以论证自己的学术。 刘淮看着手中传单,对周围笑道:“看来林员外果真本事惊人,微时见卓著,格物而至知,堪称一时楷模。” 说罢,刘淮就当先开始鼓掌喝彩。 早有准备的亲卫也对身后军士打了个呼哨,随后就敲响了随身携带的小鼓,并且随之鼓掌喝彩。 在刘淮的带动下,一时间锣鼓喧天,欢呼四震,哪怕那些只是看热闹,至今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的百姓也都顺势开始鼓掌喝彩。 站在城头上的林凡容完全没有想到会有如此轰动成果,当即脸色酡红,犹如精神焕发,又如饮酒十斤,骨头都轻了三分。 在一片欢腾的氛围中,此次实验圆满结束。 《格物报》自然要在头版头条对此事进行报道。 而令人意外的则是,在次版中,主编朱熹专门发了一篇道歉信,说报社没有坚持客观立场,在实验之前就仓促否定了林凡容之前的理论,当真是有失公正云云。 最后,朱熹做出了保证,此番错误《格物报》报社绝不再犯。 新一份《格物报》一经出售就被抢购一空,哪怕那些对于格物不太明白的平头百姓有些人也会上一文钱买一份,看看其中有没有被聪明人新发现的大道理。 由于这个时代道路与信息传递的限制,所以除了济南府可以在第一日买到新鲜出炉的报纸之外,其余地方都得等着信使将板式带过去方才能就地印刷。 这个时间往往会向后错三到五日。 而那些高门大户士族豪强则没那么多顾忌,有些人甚至专门派人在济南府守着,就是要在第一时间买到《邸报》与《格物报》,随后快马飞奔送到主家手中,好让他们最快知道中枢大略。 《格物报》刚刚新办,倒也不用多说,而《邸报》则已经办了近一年了,因此自然引起了某些外人的注意。 就在这封格物报新鲜出炉的时候,就有人加价买来,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随后交于信使,飞奔向南。 一路上人马轮换,以八百里加急的姿态,不过六日就抵达了临安府,出现在了左相虞允文的案头。 虞允文见到油布包后,干脆放下了手中所有工作,亲自打开,然后迫不及待的阅读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虞允文方才长叹一声说道:“格物致知,啧,竟然还真的让朱元晦做成了,千载之后,说不得他会与孔孟合祭的。看来以后万物皆有理,人人皆圣贤已经不远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这些道理都是摆在眼前的,为何之前竟然没有人发现呢?真是奇了怪哉。” 虞允文感叹完毕后,看向了偌大厅堂中的另一人:“陆相公,刘大郎在北地除了征战,文教也做的有模有样,果真是天下奇才。” 陆游板着一张脸,闻言嗤笑以对:“刘大郎是天下奇才这事,还用得着虞相公说?” 虞允文闻言却也不恼,只是失笑,片刻之后方才摇头叹道:“北地局势,真的已经到了陆相公都只能南奔的程度了吗?” 陆游皱着眉头:“如今山东河北中原都已经自发的称呼刘大郎为汉王,虽然他依旧以节度使自居,可这称号已经无法禁绝。此外……” 陆游说到这里,言语艰难起来:“此外,刘大郎做出一副世界舆图,并指着中国之外的土地,如大理、如高丽、如倭国、如西辽,说要给麾下将领以实封国王。” 虽然表面上来看,称王是大逆不道,而分割中国之外的土地与宋国没关系。但是要论严重性,后者要比前者严重的多。 因为在宋国体制之内,是有过异姓王的先例的,尤其是现在刘淮还没有正式称王,即便会引起宋国猜忌,也不会彻底翻脸。 而在周围传统藩属国上分封诸王,那就相当于重新建立朝贡体系,相当于执掌华夏体统的牛耳,是绝对不能被宋国容忍的。 这也就无怪陆游彻底绝望,随即南下归宋了。 虞允文也只能叹气点头:“回来也好,我这里正是缺人之际,陆相公可以主持一方军政。” 陆游心中一动:“虞相公可有大政计划?” 虞允文微微点头:“有的,而且思量许久,已经有了一些验证。” 陆游闻言精神一振,挺直了身子。 奔波多日,现在终于听到个好消息了。 (本章完) 第850章 宰执相公论国事 第850章 宰执相公论国事 虞允文虽然打开了舆图,却没有立即解释战略,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如今山东内部,可还有唯大宋马首是瞻之人?” 陆游苦笑摇头:“若是让我说,那肯定是没有了。北伐大业确实是凝聚人心,以至于所有人都全心全意投进去了。 虞相公,我今日不说虚言,此番如此急切的南下,本来就有这方面的担忧。 我担心再继续从北伐事业,说不得我也从此之后不想归宋了。 此外,那些原本忠义军诸将在经历魏公之事后,也对大宋深恶痛绝,绝对不会听从大宋军令的。” 虞允文再次叹气,每每念及此事,他就恨不得将刘宝从坟墓里刨出来再杀一次。 “不说这些了,老夫先说一下核心方略。” 虞允文笼手说道:“如果能不与刘大郎直接起冲突,那是最好的,如今大宋兵马不是山东百战雄兵的对手。 而若是不得已,真的要开战,就要保证我军以最强姿态来进攻刘大郎最为虚弱的时刻。” 陆游没有遮掩,直接嗤笑:“那去年为何不做呢?当时刘大郎亲身南下,身边只有疲敝之兵,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呢?” 虞允文脸色肃然,却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摇头,仿佛懒得做口舌之争。 “而想要让我军强盛,除了细细整顿之外,更重要的是要占据地势,从而得以应对大战之后的刘大郎。” 陆游看着舆图,眯着眼睛说道:“晋地?” 虞允文的手指了指太原,同时点头:“正是晋地。” “我与许多将军帅臣书信往来,做过战略推演。” “接下来刘大郎肯定是要一举荡平河北幽燕的,但是金贼也不会坐以待毙,肯定要尽起所有兵马,放弃北方边防,与刘大郎作最终决战的。” “金贼以骑兵为主力,自然会聚集兵马于河北,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说着,虞允文指了指地图上襄樊:“而我会率领成闵、吴拱二人,合计七万正军北出南阳,直上洛阳,随后一刻不停,北上河东,一路直捣太原。” 陆游闻言直接笑出声来。 现在宋国已经全据南阳盆地,最北端的出兵点也就是南阳了。 但是从南阳往洛阳打,最短的就是通过伊阙关的那条路,也得有将近四百里的路程。 这也是当日在下蔡时,虞允文说与陆游的方略,也是被陆游所认可的。 可关键就在下一步上。 从洛阳出兵,也就是自孟津渡黄河,抵达河内,沿着丹水通道至上党盆地,随后再通过太岳山脉,进入太原盆地。这一路上的直线距离足有八百里。 若是算上山中的弯弯绕绕,总距离很有可能突破一千五百里了。 一路强袭一千五百里,直接打穿洛阳盆地外加整个河东,真的假的? 虞相公若真要有这般本事的话,咱们也不用害怕金贼,也不用害怕刘大郎了,现在就出兵北伐,将这些人一起灭掉怎么样? 仿佛也看到了陆游不信任的眼神,虞允文笑道:“自然不止如此。” 说着虞允文先指向了关西:“其次还得有两翼的维持。” “如今四川宣抚使吴璘正在关中与金贼对峙。而现任知成都府、四川制置使王刚中则是病痛老迈不能视事,已经回到临安。 现任四川制置使沈介与吴璘不和,我担心会出岔子。 正巧你回来了,你当出任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一职,与吴太尉互相配合,待到时机成熟之时,从关西发动猛攻,将完颜亮那厮彻底击败。” 陆游缓缓点头。 这其实又回到了诸葛亮与岳飞的北伐战略上来了。 自襄樊与四川同时出兵,打得北方首尾不得相顾,以此来获取胜利。 这是经过历史检验的战略,由不得陆游不认。 不过陆游还是摇头:“我麾下的不是靖难大军,也无法迅速克敌制胜。 若是完颜亮那么好打,吴太尉何必在关西相持如此之久?以至于此时都已经开始屯田了。” 虞允文微笑以对:“所谓事在人为,事情总是由人做出来的。这也是我想让你主政四川的原因,王刚中持重老臣,沈介平庸无能,无法与吴太尉互相配合,难道你陆相公也不成吗?” 陆游不置可否:“你这番战略还有其余吗?” “有的。”虞允文将手放在两淮的位置:“我已经说服官家,一旦大战开始,他就会赶往合肥坐镇。” 陆游豁然抬头,盯着虞允文双眼良久,方才缓缓说道:“绝对不可以对金贼与刘大郎两面开战,否则国势危矣。” 陆游久在北地,乃是知道汉军的分布情况的。 为了安宋国之心,临近淮河一线就没有多少汉军兵马。 整个河南南部其实就只有李通带着整编完成的陈州军镇守,正经兵马大约有三万,但是其中根本没有名师大将。 最南边的大规模集团军核心位置乃是刚刚建立的徐州留守司,可到如今都没有确定留守之人究竟是谁。 陆游担心小皇帝脑子一热,看到河南空虚,汉军精锐俱在北地,直接对河南山东动手,到时候事态的发展就要彻底失控了。 虞允文仿佛知道陆游的担忧,直接含笑以对:“让官家坐镇合肥,就是为了不让两淮兵马有动作,同时也是为了吸引河南与山东南部的目光,不让他们分兵阻挠我金军洛阳。” 陆游沉默片刻,却是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官家如今对刘大郎已经有所戒备了吗?” 虞允文看着舆图,头也不抬的回道:“陆相公你都回来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用外将无一不有野心,只看中枢如何手段的言语搪塞了过去。 陆相公,你肯定是要面见官家的,到时候说的话可得深思熟虑。” 陆游点头:“我自然晓得。” 对于两名久经战事的宋国相公来说,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反意昭彰与否,无非就是有没有能力。 刘淮有能力反,那无论他是否忠诚,都应该加以限制。 而若是他没有能力反,那无论野心多大,也只是笑柄罢了。 同样,如果宋国有能力镇压,那么刘淮即便对朝中恭谨异常,那也应该立即出兵将其擒杀。 反过来说,如果宋国没能力正面击破汉军,那么即便北地已经有了汉王的称呼,也应该装聋作哑,静待天时。 这就是成熟的政治家。而那些冲动异常,在没有准备好之时就喊打喊杀的人,方才是彻彻底底的蠢货。 陆游看着舆图,随后指向了洛阳:“洛阳周围有八关锁钥,即便如今已经不是汉魏时期,却也算得上易守难攻,虞相公怎样才能迅速将其攻克呢?” 说着,陆游又指了指汴梁:“须知道,仆散忠义还没有死呢,他的麾下还有几万精兵,说不得今年之内,就会迁都到洛阳,到时候襄樊的兵马就要跟他们对上了,虞相公可有把握?” 虞允文摇头说道:“自然是没有把握的。而且刘大郎用兵侵袭如火,若我在洛阳之下迁延日久,说不定刘大郎就已经横扫幽燕,攻入晋地也说不定。” 陆游原本想说大兵团决战没有这么快,尤其是在东金已经见识过汉军战力的情况下,肯定会固守待援。 然而他随即又想到了火药与火炮,东金即便在河北搞出堡垒来固守,又能在狂轰滥炸下坚持几日? 因此陆游直接默认了这个说法,只听得虞允文继续说道:“因此就绝对不能让仆散忠义率领所有金军精锐回到洛阳,一定要截杀一部分。” 陆游的视线脱离了舆图,抬头看着虞允文的双眼:“如今就要催动成闵东进,进攻汴梁吗?” 虞允文缓缓摇头,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不是催动成闵东进,而是老夫要亲身赶赴南阳,控制兵马东进。” 陆游摇头说道:“这是要打大仗的,说不得就能一举将西金灭亡,我现在就动身去蜀地。” 虞允文再三摇头:“陆相公,不是这样的。老夫之所以要亲身赶往南阳,就是为了把控兵马,保持压迫,却不让他们与金贼有大规模冲突。” 陆游闻言愣了愣:“莫非是想要让仆散忠义仓促回到洛阳,再在半道截杀? 虞相公,恕我直言,南阳与中原还是有些距离的,金贼又是骑兵居多,大宋兵马是无法完成半道突袭的。” 虞允文同样抬起头来:“大宋兵马是不成,可刘大郎难道会放弃这个机会吗?我只要造出声势,将东金从汴梁中逼出来,以刘大郎的战力与心性,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游目瞪口呆,心中再次想起了石琚那句评语。 “虞允文算半个武侯,却失之于取巧。陆游也算半个武侯,却失之于不为主。” 打天下也是能取巧占便宜的吗? 陆游呆了片刻之后,方才摇头以对:“虞相公,你这计划好则好矣,可却是相当于将试题写出来让别人答。 我且问你,若是仆散忠义胜了该如何是好?若是刘大郎胜了,却胜得太多,以至于直接杀入洛阳,该如何是好? 这是国战,难道要你一言我一语的抱着侥幸心理来行战略吗?” 虞允文静静听罢,立即正色相对,仿佛已经胸有成竹:“仆散忠义赢面太小了,他若是真有这本事,就不会在淮北退兵了。即便侥幸得胜,那也是疲敝之师,到时候我军就直接入洛阳。 若是刘大郎大胜,乃至于将仆散忠义都擒杀了。那我军还是直接入洛阳,堵住荥阳关口,以应对刘大郎。” “这就是老夫为什么要亲自去南阳的原因了,关键时刻,老夫是可以做出决断的。” 这就是关键时刻要对西金全面开战的意思了。 陆游思量片刻,长叹一声道:“既然这样,那就麻烦虞相公说与官家,速速下旨,我立即去四川主政。若是天下有变,我也好出力。” 虞允文含笑点头,同时长舒一口气,仿佛此番能说服陆游才是真正了不得的事情。 (本章完) 第851章 女真君臣共踌躇(上) 第851章 女真君臣共踌躇(上) 虞允文此时在宋国素有知兵一说,也算是天下有名的帅臣了。 这与他打过几次胜仗无关,而是因为虞允文敢于随着大军一起行动,不会在临战之时躲在百里开外,遥控指挥。 这就代表着虞允文知道战场的模样,知道军队的状态,知道士卒心中所想,知道将领心中所念。知道宋军战力如何,知道敌人何等凶残。 而也只有知道了这些,方才制定出靠谱的军事计划。 可以这么说,虞允文的地位在宋国各路将领的心中乃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换句话来说,那就是中枢其余人做出的军事计划,各路太尉是不会上心的,只觉得这是官僚士大夫又在瞎折腾了。 而虞允文所制定的战略,诸位太尉帅臣则是会一起完善的,在数次书信往来之后,一个涉及南北万里的计划就此形成。 不过在虞允文看来,他虽然知道一些兵事,却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论及真本事,是根本不如陆游的。 所谓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虞允文乃是从中书舍人时,才在采石矶得到统军的机会,然而陆游可是跟随魏胜从数百人开始北伐,从弱到强一步步走到经略相公的。 即便数次大战陆游都不是主将,却也是亲冒锋矢,临阵厮杀,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因此,陆游理所当然的要比虞允文更加知兵。 由他来统率一路偏师,与吴璘相互配合,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更何况,为了给陆游撑腰,虞允文更是将心腹爱将张振派往了四川,以作军事上的后盾。 而虞允文的整套计划可以算是简单明了。 其中最为关键的地方则是趁着河北大战之时,迅速占领河东,以山西形胜之地来对河北进行压制。 所谓以斗争而求团结存,到时候则可以迫使刘淮保持和平。 现在宋军的确是打不过汉军,但是世界是向前发展的,再过五年十年呢?刘淮麾下的百战精锐还能保持如此战力吗? 只要能拖下去,早晚有一日会再次出现转机的。 说到底,大家都是同文同种,刘淮更是从宋军中脱离出去的,没有根本性的矛盾,何必要闹得生死大战的程度呢? 而且讲一句天公地道的大实话,若是刘淮真的到朝中来任职,虞允文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宋国给刘淮册封个汉王的。 当然,对于那些僭越神器,割据一方的蛮夷,势大的时候可以结为兄弟父子之国,但金国现在已经成了这副德行,不把你们君主劈成两半,岂不是说明我大宋无人了吗? 身处汴梁的仆散忠义自然也感受到了这番恶意。 准确的说,在虞允文出发赶往南阳之前,仆散忠义就觉得汴梁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当然,若说是因为仆散忠义害怕宋国,那就太离谱了。 别的不论,就说刚刚结束的淮北大战,宋军打得过谁了? 是能将陈州军覆灭掉,还会是能将西金的主力兵马击溃? 到最后,若不是刘淮亲率汉军主力骑兵南下,此次淮北大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就你叫虞允文啊,羽扇纶巾全都给你打飞。 但是汉军之主则不一样了。 这可是杀败金国名师大将无数的狠人。 仆散忠义自觉与纥石烈志宁不分伯仲,而去年纥石烈志宁死得如此干脆利落,岂不是说明如果真的与汉军对上,仆散忠义也会是这般下场? 而引起仆散忠义警觉的事情倒也很简单。 六月份的时候,刘淮的旗帜出现在了归德府,并且顺势整顿了一番兵马与吏治。 汉军内部都知道,这其实是刘淮南下去追陆游去了。 但是仆散忠义不知道。 他还以为这是汉军下一次侵攻的开始,刘淮亲自来武装侦查,自然就变得更加紧张了。 但是迁都这种事情,哪里是能一蹴而就的? 不说政治上的影响,单单说那些瓶瓶罐罐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更何况如今山西依旧在东金占据之下,完颜毂英虽然被汉军在涉县的突出部搞得焦头烂额,却也不至于无法在河内增兵。 到时候隔着一条黄河,东西两个金国再做一场,那大金的国祚可就真的没了。 “张相公,究竟何时才能迁都?” 仆散忠义面对满头白发的张浩还是保持着十二分的尊重的。 作为从完颜亮南征之前就是尚书令的老臣,张浩可谓对完颜亮忠心耿耿,即便完颜亮南征时被擒获,他也没有顺势投靠完颜雍,反而在梁肃兄弟搅乱汴梁,找出完颜光英后,一直辛苦维持局势。 有这份功劳及资历,即便张浩乃是汉臣,却也值得仆散忠义尊称一声张相公了。 张浩摇着脑袋,满头的白发如同水中杂草般晃动:“都元帅,你以为这是在搬家吗?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之前你与周边的猛安谋克户们谈的怎样了?” 仆散忠义苦笑摇头:“哪里能成呢?这些猛安谋克户都是最忠于陛下之人,他们陛下将都城从辽阳迁来之时,就追随陛下一路南下,实在是太不好说话了。” 说到这里,仆散忠义再次询问道:“那些汉人士族豪强呢?” 张浩苦笑摇头:“自然也是不愿意的,而且我觉得他们甚至跟猛安谋克户还有本地人联合起来了,这就更加无法制了。” 仆散忠义闻言也只能苦笑叹气。 与猛安谋克户大多都是从北地迁来的不同,在汴梁周边的士族豪强来源可就太复杂了。 其中有一部分乃是幽燕河北汉人,就比如张浩本人,他们在完颜亮鼎盛的时代中,跟着完颜亮来到中原扎根,至此已经快要十年了。 还有一部分自然就是地头蛇了。 当然,这些地头蛇也不见得是从宋国建都汴梁时就开始在此经营的,毕竟那时候汴梁被金军攻破了好几次,伤亡甚重,士族豪强皆受到了冲击。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伪齐与金国再次建立秩序之后,汴梁作为商业城市自然也就再次发展起来,人口再次汇聚,士族与豪强同样会再次崛起。 另外一小部分就是从河南河北各地逃过来的豪强了。 这些人大多数乃是土豪劣绅,手上沾血,公审大会大概率被一刀剁了的混蛋,因此在汉军打来之后根本无法存身,只能火速逃跑。 一开始张浩还可以作主,分地安置这些人,以期望他们来日可以充当反攻倒算的先锋军。 但随着逃来的豪强之家越来越多,张浩也没那么多资源分给这些人了。 而且贯穿封建时代的主客矛盾在汴梁依旧适用,地头蛇与过江龙之间斗得堪称你死我活。 但如今吊诡的事情来了。 胡人猛安谋克户、本地士族豪强、外来的土豪劣绅,这三种原本应该水火不容的三种势力,如今竟然团结到了一起,反对迁都。 这特么汴梁有什么好待的? 去洛阳多好?! 又不是到时候不安置你们了,为何不走? 但是这些人一旦真的联合起来,哪怕仆散忠义也没办法强行做迁都之事的。 猛安谋克户乃是金国正军的来源,也是如今仆散忠义麾下那几万正军的家人,这让仆散忠义怎么下重手? 而汉人士族豪强则是各级官吏的来源,他们是维持官府运转的主力,张浩也不可能驱使他们抄自己家。 刀子是不可能去砍持刀之手的。 政令与军令都不通畅,这就让仆散忠义与张浩很难办了。 低头思量片刻之后,仆散忠义起身咬牙说道:“不成,不能继续在这里等死了。 前些时日,刘贼的旗帜已经出现在了归德府,距离汴梁不过三四日的路程,若是再拖下去,刘贼说不得就杀过来了。” 张浩也是艰难点头:“只能是去洛阳了,都元帅去说服本地猛安谋克户,而老夫则去汉臣那里再试试。” 仆散忠义点头,起身欲走,却又叹气:“我去寻太子,让他出面作言语,总比我这张老脸要好。” 张浩立即拉住仆散忠义:“且慢。” 仆散忠义皱眉:“怎么,太子不能动?” 张浩摇头:“都到这种时候了,太子如何,陛下都是应当亲身上阵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关西的战况究竟如何了?” 张浩虽然是尚书令,理论上可以获得全国任何信息,但是在金国这等体制下,有关军事的到底不如都元帅来的快捷。 仆散忠义闻言沉默片刻,又叹着气回到了座位旁:“还是不太好。” “陛下虽然拉住了张中彦,却还是有一半多汉儿军造了反,若不是由我儿率领兵马补充到关西,说不定此时长安也艰难了。” “吴璘此人用兵当真是不急不缓,老而弥坚,他堵住了陈仓道,不断试图进入关中平原,搞得我军也只能见招拆招,倒有些手忙脚乱了。” “至于西夏那帮人,真的是一群废物,他们被陛下亲自率军突袭一次之后倒是老实了,不敢再进攻我方州县。 可这西夏兵随后又被吴璘他那宝贝儿子击败了一次,以至于此时占了北面几个县,既不敢进,也不敢退,就这么僵住了。” “然而这毕竟是几万正经兵马,无论是陛下还是吴璘都不可能无视,因此在用兵的时候也加了小心,也就僵持到如今了。” 仆散忠义坦然说罢之后,张浩也只能点头,随后诚恳以对:“有些话我是不好说的,但都元帅心中也当有数。 经过数年征战,我虽然也经历维持了,不过前些年攒下的粮食也还是不够了,最迟明年春日,若是无无法结束关西大战,那么我就无法用寻常办法筹措粮草了。” 仆散忠义微微点头,随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本章完) 第852章 女真君臣共踌躇(下) 第852章 女真君臣共踌躇(下)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无论哪个时代,打仗就是在打后勤。 完颜亮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在南征之前就在汴梁囤积了大量的粮草。 但再多的粮草,经过这么多年的征战,也已经快要消耗一空了。 张浩的确还在鼓励河南的生产,不过在河南南部整个反正之后,张浩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至于仆散忠义,他就更加无能为力了。 此时他的军务还处理不完了,又何论民政。 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迁都之事,他立即去往东宫寻太子完颜光英。 这名原本历史上应该在四年前就被杀的小太子如今已经十六岁,遗传自父亲的雄伟面容已经开始展现,体格同样变得极其健壮,号称能开三石硬弓。 除了梳着汉人发髻之外,任谁见了完颜光英都不得不感叹一声,果真是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种。 “都元帅为何今日有空来东宫了?” 面对完颜光英的询问,仆散忠义先是躬身一礼,随后正色说道:“太子殿下可知道如今局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完颜光英在书案之后放下文书,缓缓点头:“自然是知道的,自从去年我军大败,纥石烈相公战死之后,我就已经明了了。” 仆散忠义欣慰点头,这两年他一直教授完颜光英军略,算是太傅:“那么太子以为,如今我大金如何才能存活下去?” 完颜光英沉默了片刻,随后恳切说道:“我知道都元帅想要去往洛阳,以八关之险来继续维持,最后以关中与洛阳一体,来争雄天下。然则……” 说到这里,完颜光英挥手将身边内侍斥退,等到这偌大的东宫大殿中只剩下他与仆散忠义两人后,方才缓缓说道:“然则,如今汉人崛起的大势已经难以阻挡,以女真国族来论,此时的最好选择,反而是举族向刘大郎投降才对。” 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 仆散忠义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就连心脏的跳动都慢了半拍。 一瞬间,仆散忠义理解了三国话本中姜维的心境。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仆散忠义呼吸粗重,平缓了片刻之后,方才彻底平静下来:“太子殿下,这番话万万不能说与其他人听,以后也莫要说了。 太子,须知道整个金国谁都可以降,唯有陛下与太子不可以。其余人改名换姓之后,照样有高官厚禄,可那刘贼即便心胸再宽阔,又如何能忍前朝皇室? 太子此言不仅仅是取死之道,却同样将我等这些拼死保卫大金之人的生死当作了笑话!” 完颜光英在涉及自己生死的时候,还十分平静,直到仆散忠义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方才微微一愣,随后起身大礼相拜:“都元帅,小子驽钝,区区妄言,若有冒犯,还望都元帅恕罪。” 仆散忠义原本满腔怒火,然而见到完颜光英这般姿态之后,也是怒气渐消,随后瘫坐在了一旁的位子上,叹气说道:“太子殿下,照理说,你这般年纪,说什么都是对的。 但是太子既然为一国储君,一举一动代表国家大政。若是太子露出了软弱言语,那些原本想要为大金拼命之人,也会直接泄气,以至于原本二三分的活路反而会彻底消失,局势也会根本无救。” 完颜光英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静静听罢之后,方才诚恳问道:“都元帅,小子才疏学浅,实在不知道这两三分活路在哪里,难道依靠洛阳与关中就能重新稳定天下吗?” 仆散忠义声音坚定:“必然是能的。当日始皇帝、汉高祖都能依仗关中之地定鼎天下,最不济也有后秦苻天王吞下半壁江山。 更何况如今我等还有洛阳,即便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只要坚持下去,终究还是有两三分机会的。” 完颜光英沉默片刻,却是摇头以对:“当时的天下与如今是不同的,小子还是想不到那两三分活路在何方。” 仆散忠义摇了摇头,将话说得更为直白一些:“谜底都在谜面上。 太子,你饱读诗书,我且问你,若是关东齐心协力上下一体,秦国有可能统一天下吗?” 完颜光英摇头说道:“自然是不成的,即便秦国改制也不成。双方差距太大了。” “那若是关东诸侯与楚霸王同心同德,以对汉高祖呢?汉朝可能统一天下?” 完颜光英再次摇头,心中已经有些明悟。 “去岁之时,左相其实就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离间刘贼与宋国。”仆散忠义伸出一根手指说道:“魏胜死了之后,刘贼就再也当不成宋国的忠诚良将了,双方早晚会起冲突。 而咱们就是要活到那一刻,等他们激战两败俱伤的时候,再着机杀出去,将失去的土地一点一点再吞回来。 太子,这可能需要坚持许多年,甚至有可能末将都看不到那一天,但是为了女真国族,为了大金国,一定要继续坚持下去。” 完颜光英有心想要问一句,若是刘淮与宋国全都忍住了,只将灭亡金国当首要目标该怎么办? 然而他看到仆散忠义布满血丝的双眼,却也不忍心再刺激这名大金的忠臣良将,只能叹了口气,再次躬身说道:“都元帅是为了我完颜氏的天下而搏命,我为太祖子孙,也不能落于人后。 都元帅若有吩咐,小子自当尽心竭力去做,绝无二话。” 仆散忠义这时候方才发现君臣有别,连忙起身将完颜光英扶起来,却是再三叹气:“如今汴梁周边的猛安谋克户不愿意搬到洛阳,末将是无法用强的,还望太子殿下能去让他们回心转意。 太子殿下,如今真的是时不我待了,若是拖到秋后……唉……刘贼说不得又得打过来,末将到时候也只能拿着大金兵马最后骨血去搏生路了。” 完颜光英立即点头,随后就招呼内侍为自己更衣,同时命令侍卫备马,竟然是一刻不停,立即出发的姿态。 仆散忠义见状,立即派遣亲卫跟随。 不过两刻钟后,太子仪仗就已经准备妥当,完颜光英带着二百余侍从大张旗鼓的出了汴梁,直奔牟驼岗而去。 且说牟驼岗此地原本乃是宋国养马之地,宋神宗时期因水草丰美设天驷监牧养马匹,鼎盛时养马万匹、驻禁军五千人。 后来金军南下,完颜宗望在此夺取了万余战马,自此之后就逐渐变得荒废了。 只不过在完颜亮南迁期间,由于大量的猛安谋克户被迁徙到了中原,有些保持着关外作风的部族看上了这块地方,干脆就在此扎根,形成了七千户的规模。 而理所当然的是,这种以放马为生的部族还保持着一定的战力与野性,在军中人数也是最多的。 完颜光英的确是有一些政治能力的,他知道若是光靠他一张嘴来劝,劝到宋军都打过来了也不可能将如此多的猛安谋克户劝走。 但只要劝动了牟驼岗七千户,就可以带动其余人也离开了。 “太子远道而来,老朽不能相迎,恕罪恕罪。” 完颜光英来到牟驼岗后,此地最为年长的一名世袭猛安徒单利就立即出迎。 完颜光英没有摆架子,直接上前扶住了徒单利,笑着说道:“徒单公这话可是折煞小子了,当年徒单公护卫我阿爷之时,小子还没有出生,此番前来,又如何敢劳徒单公的大驾呢?” 徒单利哈哈一笑,就将完颜光英引入到了一处圩子之中。 完颜光英一边行进,一边观察四周,发现前来围观行礼之人大多数都是老弱妇孺,成年男子已经非常少了。 少有的几名青年,也是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残疾,根本干不了重活。 两人抵达一处还算气派的屋子之后,完颜光英将侍从都撵走,只剩下了他与徒单利两人。 “徒单公,如今事急矣,还望徒单公能看在阿爷的面子上,助我一臂之力。” 徒单利嘿然不语。 他曾经是完颜光英爷爷,也就是完颜阿骨打庶长子完颜宗干的亲卫,照理说也是与完颜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此时也应当第一时间响应完颜光英的号召才对。 但是在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之后,这些理论上最为忠诚的猛安谋克户们也是彻底疲敝,难以再有所作为了。 “太子殿下,如今你亲自来了,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了。” 徒单利浑浊的眼中黯然一片,他指了指闭紧的大门处:“太子殿下,我们大约有七千户,你可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听从陛下的号令出征了?” 徒单利没有等待完颜光英的回答,立即说道:“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二人。有许多户,家中男丁全都上了战场,一去就不回了。” “这其中有许多人被杀了,被俘了,让人没了念想,但还有许多人,比如我的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依旧在军中为陛下效力,四年了,却始终没有回来。” “太子殿下,我们真的已经力竭了。” 说着,徒单利的眼中已经隐隐有泪光:“再出力,那就只能我这老头子上战场了。” 完颜光英叹了口气,拉着徒单利的手说道:“徒单公,我知道你们艰难,但是国事也是艰难,只要徒单公带头向洛阳搬迁,我绝对不会再提过多要求,可好?” 徒单利却是闭上眼睛,痛苦摇头:“太子殿下,你不明白,如今整个汴梁周边的猛安谋克户,还有那些豪强全都联合起来,想要向那汉人的王投降了。” 饶是今日刚对仆散忠义说过投降的言语,完颜光英闻言也是吓了一跳:“徒单公,这是为何?” 徒单利苦笑说道:“因为我们部族被俘的儿郎们有的回来了,有的递来了书信,他们说汉王的军队天下无敌,根本无法击败,越早投降过去,越早能保住性命。” “他们还说了,汉王仁慈,他们这些在战场上露刀兵之人都没有被斩尽杀绝,平民更加没事了,只不过需要改姓易俗,这些在生死之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之前汉军的对敌政策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即便是女真人也无法鼓起勇气,与汉军死战到底。 完颜光英闻言却没有绝望之态,反而微微叹气之余,直接起身说道:“徒单公且好生休养身子,小子这就不打扰了。” 完颜光英说罢,也不待徒单利反应,竟是来去匆匆,直接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853章 临潢四方争夺利 第853章 临潢四方争夺利 汴梁的暗流涌动刘淮暂且是不知道的。 对于此时的刘淮来说,无论是反间,还是招降,都是一步闲棋而已。 在一个人有了可以平推敌人的力量之时,对于敌人的所有动作,都可以算是猫抓老鼠般的乐趣罢了。 无非就是刘淮交待给参谋部,让梁肃与锦衣卫互相配合,在河南搞出一些事端来。 而梁肃甚至都没有直接动手操作此事,只是派遣了两名年轻的参谋军事,既是考验,也是锻炼。 仅仅是这两名参谋军事与锦衣卫按照过往常例搞了一些动作,就让西金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属实是有些令人意外了。 回到汉军这里,事实上,刘淮今年是不想出兵作战的。 一来去年伤亡许多,囤积的钱粮消耗也过于大了一些,手中没粮,心中很慌,若是次次作战都要走钢丝,刮库底,刘淮实在担心会阴沟里翻船。 二来汉地乃是无时无刻不在发展的,不仅仅是农业、工业、商业,就连科学与哲学也处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再加上刚刚去年河北与中原刚刚分配土地,建设学校,使得生产力与思想都有极大的解放。 可以说若是大家静坐战争比发展的话,宋金两国加起来都不可能比刘淮更快。 别的不说,最迟三年之后,刘淮就能给每支万人大军配上个炮兵营了!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是,对于卫所的整顿不可避免的会使一批将领被处罚,而这也会导致汉军战力有些下降。 不过谁都知道,这必然是暂时的。 因为那些升任的军官乃是更加清廉,更加有志气,乃至于接受过完整卫学教育的少壮派。 只要给他们一些时间,让这些新军官得以掌控军队,那么汉军的战力甚至能进一步提升。 而且军校现在也已经在筹备之中了,很快就会有许多前途远大的年轻军官进入军校学习,成为汉王门生。 待到两三年之后,新式舰船、新式大炮、新式军官入役之后,横扫天下不是难题。 换句话说,如今乃是汉军修炼内功之时。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具体能不能休养生息,终归还是要看各方的反应的。 “幽燕传来的消息,完颜雍似乎想要与关外蒙兀人结盟。” 参谋部内,刘淮将手中文书递给了军师将军梁肃。 梁肃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揉着眉心说道:“蒙兀人也是能结盟的?若是把蒙兀人也引进来,那么契丹人怎么办?” 完颜兀术之所以将契丹人安置在临潢府,一方面是为了养马,另一方面则是要让契丹人防备蒙兀草原。 这套计划在完颜亮瞎折腾之前十分成功,契丹人在与蒙兀人热情交流几十年后,成功打成了世仇。 之前完颜雍平定契丹人叛乱之时,想要派遣完颜福寿去塔塔儿部找援军,根子也在此处。 如今完颜雍既然已经将契丹人成功收服,那就不应该再去联络蒙兀人,否则契丹人怎么办? 别忘了,即便耶律窝斡是个废物点心,契丹轻骑在大名府之战时打得一塌糊涂,但是还有大量的契丹人成为猛安谋克户,充斥在金军内部。 难道还能不要这些契丹人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完颜雍该用什么收买蒙兀人呢? 须知道这可不是说让蒙兀人称臣就完事了,很有可能还得在金国边军全都撤回到河北与汉军决战时,蒙兀保证不出兵攻打金国。 以蒙兀人的信誉,就算最后能谈成,蒙兀人会不会遵守也两说。 完颜雍即便是病急乱投医,也不至于昏了头了吧? 梁肃再次看了看手中文书:“这封文书来自于谁的消息,可是准确?” 刘淮说道:“是东金忠孝军总管温敦奇志。” 梁肃想了想之后方才惊奇说道:“我记得忠孝军乃是金国新立的正军,汉王在彼处也有后手吗?” 参谋部与锦衣卫乃是平行的两个部门,双方会定期进行军情通报,却不可能将家底子全都亮出来。 就比如在燕京指挥情报网的刘蕴古,这人的身份只有刘淮与申龙子知道,算是绝密中的绝密。 刘淮摇头说道:“温敦奇志此人乃是益都府那几个万户出身,他的家人已经早早做了投效,也已经与温敦奇志递了信。 不过此人毕竟已经有些位高权重的意味,单单靠亲情难以拉拢了,还需要用时势的。” 梁肃点头以对。 两人都没有说用家眷威胁温敦奇志,过于掉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今汉军的政治声誉乃是多年积累而来了,说是改名易俗成为汉人之后就一视同仁,就必然会以一贯制,为了一个温敦奇志而破例太不值当。 刘淮继续说道:“忠孝军一直在临潢府左近,既是压制蒙兀人,又是在看着契丹人。 不过自从去年调到燕京之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临潢府了,如今听闻另两支兵马也要撤回来,金国朝中也就有了这番风声。” 梁肃想了片刻方才说道:“不管如何了,既然有这种传言,即便是假的,咱们也要想办法变成真的。若是让契丹人再次造反,那就能事半功倍了。” 刘淮点头,抚着下巴上的短髯说道:“那派人去临潢府吧,派谁去呢?” 若说此时在汉军中的汉化契丹人,那可是太多了,不说早在数年前就跟随刘淮南征北战的耶律兴哥、萧盆奴、李乙真金等人, 也不说在契丹大起义失败之后,南下投奔而来的括里、扎八与老和尚。 就说金军大名府突围时,被纥石烈志宁抛弃的契丹人就有近三千人,他们大多数都没有逃过滹沱河,被汉军所擒获。 契丹人伤亡过于惨重了,以至于参战的契丹大将中,也只有曹逐斡护着耶律窝斡逃出去了。 而当日商议着‘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萧六斤与耶律陈家一个都没逃得了,全都被汉军擒获。 不过二人认罪态度良好,外加有重大立功表现,现在都在锦衣卫充当校尉,算是继续考察再任用。 “那就让刘八与耶律陈家去吧,再给他们几十契丹兵,再以参谋部的名义,从飞虎军中挑几十个机灵的,让他们回临潢府生些事端。” 刘淮下定了决心之后,梁肃立即就写就了文书,用了大印,做成了调令发了出去。 一切完成之后,梁肃方才好奇对刘淮问道:“大郎君对于蒙兀人是不是有些太看重了?” 刘淮有些愕然:“有吗?” 梁肃微微颔首:“确实如此,大郎君每次提及蒙兀人的时候,都会显得十分紧张,臣私下觉得,大郎君对于蒙兀人的重视甚至超过了宋金两国。” 刘淮哑然失笑。 对于穿越者来说,有那么大一个蒙古帝国打底,无论如何都不会小瞧此时正在崛起中的蒙兀人的。 就算此时蒙兀人甚至没有打完统一战争,不过如今的乞颜部大汗也速该也大有统一整个东蒙古的趋势。 而且就算蒙兀没有统一又如何? 也速该的亲爷爷合不勒不也是敢当面揪完颜吴乞买的胡子吗? 到最后也没见这位经过太宗将合不勒怎么着了,还不是捏着鼻子将合不勒封为蒙兀国王了。 如此堪称蓬勃朝气的政权,倒也由不得刘淮不担心了。 而梁肃听罢之后却是哑然失笑:“大郎君,你这就是钻了牛角尖了。” “哦?” “草原上必然会有部落游牧,而在游牧中也必然会因为征战与融合变成更大的部落,是剿也剿不尽,杀也杀不绝的。” 梁肃掰着手指头说道:“从匈奴开始,到鲜卑、柔然、突厥、契丹,再到如今的蒙兀,无一不是如此。 但是大郎君,若是这些部落单单只占据草原,那是绝对成不了气候的。 那些真正成了大势的异族,无一不是占据了如晋北、河套、辽东等汉地之后,袭承汉制方才能成大业。” 刘淮若有所思,半晌之后方才说道:“梁先生的意思乃是蒙兀人如果只是在草原上,那就根本没有大碍。 反而他们但凡有占据汉地的心思,无论我军千难万难,也要以雷霆之势杀过去?” 梁肃点头:“正是如此,大郎君,没有一块能够筑城、冶铁、种地的根本,草原人就只能依靠军事领袖与兵马团结在一起。 而无论是单个人还是一群人,一旦败了就根本无法维持,草原就会立即四分五裂。” 刘淮依照自己浅薄的历史知识想了片刻,毫无所得之后也不反驳,而是缓缓点头以对:“即便这样,也不能让蒙兀轻易得到临潢府的人口与战马。 梁先生,终究不能按下葫芦浮起瓢,而是要走一步看三步。” 梁肃见刘淮依旧对蒙兀打起十二分心思,不由得有些无奈,却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违逆自家主君的心意,立即点头说道:“大郎君说的是,我让参谋部尽快做出一个方略来。 如今咱们距离临潢府还是有些远的,无论是合纵还是连横都应该有些准备才好。” 刘淮又勉励了几句之后,方才起身说道:“梁先生,那就麻烦你先忙。阿君似乎是有孕了,一点油腻就吐了不停,我现在还得赶紧回节度府。” 梁肃刚刚在文书上起草了个开头,脑中思绪正在涌动,他知道自家主君不喜欢虚礼,也就胡乱点头:“大郎君慢走。” 直到刘淮走到参谋部大门口之时,突然听到身后哗啦啦一声,似乎是桌子翻倒的声音,不由得连忙回头去看。 刘淮连忙回头,却见一团灰白色的影子犹如一阵风般扑到自己身前,却不是梁肃又是谁? “大郎君……”梁肃的嘴唇抖动个不停,抓着刘淮的双手颤巍巍的说道:“刚才大郎君说汉王妃……有孕了?” 刘淮有些无奈,却还是欣喜说道:“应该是有了,我来之前才让医学院的医官过去看了看……” 刘淮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梁肃以不符合年龄的身手,直接向外奔去,竟是连自家主君都不顾了。 “快!快!快!给我备马!去节度府!快!” 什么契丹,什么蒙兀,全都滚到一边去! 现在才是天大的事情! 且说刘淮没有子嗣一直都是汉军各级官员的巨大心病,属于一说起来就是长声短叹忧心忡忡的那种。 这不仅仅刘淮一个人的问题,如此多的文武重臣奉刘淮为主,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搏封妻荫子,若是刘淮没有继承人,那岂不是说明后代富贵没有保证,哪怕建国也只能二世而亡? 更何况刘淮又是个轻剽无前的性子,打起仗来为了迅速得胜,经常亲率兵马冲锋,这要是一个三长两短,那如今的大好局势岂不是就会瞬间烟消云散? 孙坚怎么死的? 孙策怎么死的? 人家好歹还有个孙权打底呢! 刘淮有什么? 魏郊、魏昌哥俩吗? 开什么玩笑?! 这也就是刘淮年轻,若是他此时已经年过四十,汉军这个军政团体立马就得崩。 拿朱祁钰与朱祁镇两个倒霉鬼作例子,你没有亲生儿子,即便是贵为皇帝,面对皇位竞争者造反的时候,也根本没有忠臣站出来殊死一搏。 如果一般诸侯,早有臣子以死相谏,让刘淮赶紧纳妾,最起码得先搞出几个儿子来。 但是汉军这个集合靖难、忠义、东平、天平大军的军政团体太特殊了。 在魏胜与刘淮的双头政治的体系下,为了军政的平稳过渡,刘淮第一个妻子一定得是魏如君,而他的第一个儿子一定得是魏如君所出。 若非如此,莫说忠义军旧部会产生恐慌,就连新附之人也会犹疑。 没人希望自家主君是个刻薄寡恩之人。 梁肃上了马之后方才想起来,此时还不到午时,除了军使之外没人可以在街道上奔马,立即下马向着节度府狂奔。 还好节度府距离参谋部也不算太远,不过一刻钟后,梁肃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了大门,将匆匆赶来的何伯求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梁肃对着何伯求连连摆手,反而将何伯求搞得更加焦急。 片刻之后,梁肃方才喘匀了气,刚对何伯求说了一句没事,就见到医学院教授徐尔雅带着几名医官从节度府中走出,连忙上前,拦住了对方:“王妃……王妃生了吗?” 何伯求这时候方才知道梁肃的来意,闻言却也是哭笑不得。 (本章完) 第854章 梦日入怀中 第854章 梦日入怀中 虽然徐尔雅作为医学院的绝对骨干,属实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但她还是由于梁肃这番不着调的话而露出古怪表情:“梁军师,哪里有这么快?” 梁肃知道自己昏了头,不由得拍了拍额头:“是我糊涂了……” “汉王殿下。” 这时刘淮也已经赶到。 原本他是不紧张的,可见到梁肃化身短跑冠军,也立即想到了如今不比后世,女子生孩子确实是要过鬼门关,心脏也立即怦怦直跳。 “徐医官,我家娘子如何了?” 徐尔雅躬身行礼:“回禀大郎君,夫人的确是有孕了,不过刚刚两个月,胎还不稳,这些时日要小心一些。” 刘淮虽然在清晨的时候就有些猜测,然而如今听到确认之后,还是立即欣喜异常,站在原地开始傻乐。 何伯求与梁肃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在私下交流几句之后,同样面露微笑。 节度府乃是汉军统治区域的权力中心,三个堪称权力金字塔最高点之人一起做出如此姿态,引得进出之人也同样驻足打听起来。 消息立即不胫而走,这下子整个节度府都变得沸腾起来。 远远靠过来的几名店家知机,立即嘱咐小厮去推来烟爆竹来此贩卖。 片刻之后,刘淮方才清醒,见到周围行状,皱了皱眉头,努力板起脸来:“都回去干活!军政大事都不要了吗?” 节度府官员立即大声应诺,随后一哄而散,只留下刚刚推来几大车烟的商贾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凌乱。 刘淮刚想要飞奔往后院,扭头就见到这几大车烟,立即调转脚步迎了上去。 “几位店家,不用推走了,这些烟多少钱,我都买了!” 刘淮对着随行文书招了招手,接过几串钱递了过去:“这些够了吗?” 店家接过钱,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多了多了。” 刘淮一挥手:“多了的就是赏钱,把这些烟送到后府。” 说到这里,刘淮又有些犹豫:“徐医官,孕期能不能看烟听爆竹,不会受惊吓吧。” 徐尔雅见到刘淮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也是好笑,连忙摇头:“只要不是故意惊吓就好,平日让夫人心情舒畅,要比药石效果好上百倍。 大郎君与夫人皆是壮年,必然会诞下麟儿。” 刘淮大笑出声,随后从文书手中接过十余颗小银锭,往几个医官手中塞去,口称同喜同喜,让这些医官也不好推辞。 刘淮回到了后院时,见到魏如君已经坐在了厅堂的椅子上,双手抚摸着平坦的小腹,犹如已经怀胎十月一般。 她见到刘淮回来之后,不由得抻了抻上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阿兄。” 刘淮连忙上前,扶住魏如君笑道:“阿君现在可是咱们全家的宝贝,万万不得有一丁点闪失。” 魏如君脸上出现一丝狡黠之色:“哦?阿兄所言我却是听不懂了,难道我之前就不是宝贝了吗?” 刘淮笑着拍了拍魏如君的脑袋:“是阿兄失言了。” 两人在后堂中耳鬓厮磨,逐渐抱在了一起,到了午时将要吃饭时方才分开。 魏如君的小脸贴着刘淮的胸膛,有些失落地说道:“阿兄是不是过会儿又得处理政务?” 刘淮抬头看了看天色,咬牙说道:“今日我就陪着阿君妥当过上一日,天塌不下来。” 魏如君微微摇头:“如此我不就成了妲己一般的人物了吗?会被编成话本骂的。” 刘淮一拍胸脯:“有为兄在,我倒要看看谁敢编排阿君。” 这半日之间,刘淮果真放下了一切政事,与自家娘子一起悠悠林下,直到傍晚之时,刘淮更是给了魏如君一个大惊喜。 随着烟升腾,济南府中的无数百姓抬头眺望,待到看到是节度府方向时,又好奇询问到底发生何事,一向不扰民不铺张浪费的汉王竟然如此兴师动众。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自然就会出言解释一番。 汉王将有子嗣的消息就这么飞速传开了。 与此同时,医学院分配的宅院中,徐尔雅把玩一个小银锭,望着窗外与夕阳交相辉映的烟,久久不语。 她的思绪不可避免的回到了四年之前。 那时也是这般闷热的天气,而徐尔雅还没有大名,只有一个二丫头的小名,当时海州大乱,他们全家罹难,只有她带着三岁大的成阿大躲在草垛里方才保全性命。 后来一支打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旗帜的奇怪兵马对金军展开了公审。 徐尔雅也递上了状纸,报了血海深仇。 当时将仇人绑住,并递给自己一把刀的人,正是如今的汉王。 而后来将自己带在身边,教授自己读书写字,并且推荐自己去做了军医之人,正是如今的汉王妃。 可以说二人对徐尔雅的恩情犹如再造,照理说,这二人有了子嗣,徐尔雅应该是最为开心之人才对。 但不知道为何,徐尔雅竟然在欣喜之余,莫名有些惆怅。 这种心情来的古怪却又切实存在,以至于徐尔雅晚饭都没吃两口,就在屋外望着夕阳沉默。 直到烟燃尽之后,徐尔雅方才意识到此等心情的来源,随后摇头失笑起来。 她原来已经十八岁了,虽然在后世也就是高中刚毕业的样子,但是在宋朝却是无可辩驳的老姑娘了。 所谓青春难再,韶华易逝,对于女性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阿姐,阿姐,你再吃一些可好?” 今年已经七岁的成阿大从屋子中探出头来,语气有些恳求的说道:“今日又是只吃了一两口,长久以往,如何得了?” 徐尔雅转过头来笑了笑:“阿大,你先吃,阿姐稍后就来。” 片刻之后,徐尔雅与成阿大相对而坐。 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成家几年前遭逢大难之时,成阿大不过三岁,即便如今,也算是个少年人,但在徐尔雅经常跟随军队出动的情况下,成阿大只能在卫学中居住,接受军事化管理学习,也是有些早慧的。 成阿大喝着粟米粥,含糊说道:“今日侯大哥又送东西来了。” 徐尔雅皱眉以对:“你收下了?” 成阿大点头:“不收不成啊,他扔下就跑,我小胳膊小腿的,哪能追得上他?” 徐尔雅微微叹道:“又送来什么了?” “一条猪火腿,还有一匹绸缎,两匹麻布。” 徐尔雅摇头:“东西太贵重了,明日就还回去。” 成阿大放下碗筷,擦了擦嘴:“阿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 成阿大小脸上满是严肃神色:“我想问阿姐是怎么看侯大哥的。” 徐尔雅夹起一根萝卜丝,在嘴中细细咀嚼,片刻之后说道:“侯安远这人前途远大,心性也好,而且文武双全,是值得深交之人。” 成阿大立即鼓起了脸:“阿姐还拿我当小孩子。” 徐尔雅拍了拍成阿大的脑袋瓜:“阿大是男子汉了,不是小孩子了。” 成阿大扭头躲开了徐尔雅的手:“阿姐,我看这侯大哥也是良人,不如你就嫁于他吧。” 徐尔雅手中筷子顿了顿,随后还是摇头,低声说道:“阿大,你不懂。” 成阿大从凳子上跳下来,有些激动地说道:“我怎么就不懂?阿娘当时收养阿姐,不就是想要收个童养媳吗?” 徐尔雅放下筷子,微微敛容:“这是谁给你嚼舌根了吗?” 成阿大立即跪倒在地:“阿姐,不用别人嚼舌根,我都这么大了,该懂的也懂了。 可是咱家遭逢大难,阿姐独自将我抚养长大,早就如同我亲姐亲母一般,我再要娶阿姐,岂不是要乱了伦常? 再说,女子的青春年华只有几年,总不能再让阿姐继续等待。 如今侯大哥人也好,对阿姐也是真心实意,若是真的佳偶难再,我才是罪大恶极啊。” 说着,成阿大就要叩首。 徐尔雅直接将成阿大拽了起来,刚想要呵斥,不过看到这小子坚定的眼神后,不由得也有些闪躲。 片刻之后,徐尔雅方才问道:“阿大……你真是这般想的?” 成阿大小脸涨得通红,又要下跪:“阿姐若不信,我如今就与阿姐结下金兰之盟,将来以亲姐之礼侍奉阿姐。” 徐尔雅想了片刻,脸上也浮现了一丝酡红:“既然如此,明日就唤侯安远来一趟吧。” 成阿大长舒一口气,心中庆幸着果真没有猜错,随后竟然有些迫不及待之态。 (本章完) 第855章 东飞伯劳西飞燕 第855章 东飞伯劳西飞燕 所谓长姐如母,成阿大年纪又小,对于徐尔雅是真的只有孺慕之情。 因此他这个当事人对于阿姐能不能嫁出去,反而是最为上心的。 第二日天色蒙蒙亮,成阿大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穿上衣服,迎着东方的鱼肚白向济南卫所而去。 侯安远从用石头砸死金国海州知州高文富开始,就已经积累了许多功勋,如今年不过二十岁,就已经积功到了飞虎军副统领、济南卫校尉的职位,堪称前途远大。 这也是成阿大如此上心的原因。 徐尔雅如今作为医学院的教授,地位不低,但是能与她相配的还真没有多少。 年轻一些要么刚刚入仕途,要么就是早早有了妻妾,要么就是高门大户的青年才俊,嫁入门中之后难以兼顾事业。 如今的徐尔雅乃是医学界尤其是外科的前沿人物,更是医学院的宝贝疙瘩,院长曹喆还有副院长杨倓皆是十分看重她,若是徐尔雅从此只能相夫教子,两名大爷八成会直接闹到节度府去。 成阿大挑来拣去,竟然只有侯安远这个泼皮配得上自家阿姐。 而且就成阿大暗中观察下来,徐尔雅对于侯安远也是颇有好感,如不是有自己这个未过门的丈夫,说不得两人早就已经结下鸳盟了。 然而待到成阿大迈着小短腿来到卫所处时,却正好迎面碰上节度府参谋军事时旺。 因为成阿大乃是卫学子弟,有些类似于汉朝时的羽林孤儿,算是绝对的自己人,所以在门口守卫的军士也是相互熟识。 互相打了一声招呼后,成阿大就拉着时旺的袖子说道:“时大哥,我来找侯大哥。” 时旺笑着摇头:“那你可是晚来了一步,阿远有公务在身,已经离开了,不过他有一封书信给你……呃,还有你阿姐。” 说着,时旺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成阿大。 成阿大接过之后,失望之余却发现信封乃是开口的,不由得好奇问道:“这信谁看过了?” 时旺拍了拍成阿大的脑袋:“不要乱想,阿远去执行参谋部的军令,发出的信件自然有人审阅,以免泄露消息,这封信也只有我看过了,其中并没问题,且快去拿给你阿姐去吧。” 成阿大毕竟才七岁,虽然早慧,却也不可能搞明白军政方面的弯弯道道,只能无奈拿着信回到家中。 而早已起床,正在紧张等待的徐尔雅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有些失望的接过书信,只是看了两行,脸色就染上了一丝红色。 “阿姐,信上写了什么?” 面对成阿大的询问,徐尔雅也只能拿出长姐如母的姿态来,板着脸说道:“不关你事,快去准备书本,马上就要开课了,还不抓紧时间。” 成阿大撇了撇嘴,嘟囔了几句后,终究不敢与阿姐犟嘴,立即收拾书包去了。 此时此刻,还不知道自己感情生活已经有转机的侯安远猛然打了几个喷嚏,与他并辔而行的刘八大声说道:“小侯,可是受了风寒?” 侯安远揉了揉鼻子,同样朗声以对:“无妨,鼻子里进飞虫了。” 两人带着数名骑士沿着官道一路狂奔,很快就与一处商队汇合,直到这时,侯安远方才来得及与刘八交流一二:“老刘,那陈家值得信任吗?” 刘八遥遥看了耶律陈家一眼,随后缓缓摇头:“还是得加着一百分的小心,这厮乃是耶律窝斡的亲信,说不得到了临潢府之后会立即反水。” 侯安远咧嘴笑道:“那咱们区区几人去,岂不是与肉馒头打狗,一去不回了吗?” 刘八同样含笑以对:“自然不是的,别忘了,汉王手中还捏着几千契丹正经青壮呢,这可是几千户的顶梁柱,无论是谁当家,都不可能冒着这些人的生命危险来杀咱们几个的。 我们契丹……契丹又不是我们汉人这般大族,没了几千青壮,那就真的算是没了半口气了。” 侯安远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胡乱点头,随后抱臂靠在大车上,等待着商队准备。 这支商队也是真的经商队伍,乃是走私精盐与铁器等违禁物品的。 这条线依靠的是西京留守完颜永蹈的路子,在幽燕很有活力的刘蕴古在中间做了联系,却也没有过于深入参与其中。 也因此,这条商路也只是给完颜永蹈捞钱罢了,根本无法大规模走私战马,不过向着草原传递信息,运送一些人手也还是可以的。 此番就是这样,百余名护卫有一半多换成了飞虎军,还有一半则换成了归化的契丹人,如此一支小规模兵马就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了晋地,抵达太原之后一路向北,并于九月初的时候抵达了临潢府黑河铺。 这里乃是关外最大的贸易集散地之一,因为临近潢河,可以直达辽阳府,因此关外的毛皮与牲畜也常走这条道。 久而久之,就连草原上的蒙兀人都有摸过来作交易的,这里也就顺势成了一片坊市。 当然,指望契丹人或者女真人有什么规划商业区的本事,那也是离了大谱。 这座处于草原边沿的城市犹如层层堆迭起来的积木一般,宛若一片巨大的违章建筑,夯土房子摩肩擦踵鳞次栉比,正如同这片草原一般,杂草丛生,随时可能被燃尽,却也随时可能重新建立。 将商队安置好了之后,自然有领头商贾前去交割货物,而刘八、耶律陈家、侯安远三人则是来到一处小摊前点了几份羊肉,随后掰开随身携带的饼子泡在其中。 所谓胡天八月即飞雪,在九月初的时候,关外的天气已经十分冷了,三人一边搓手,一边将面前的汤汤水水一起喝下去,方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直娘贼,关外可真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侯安远揉了揉发红的鼻头,对耶律陈家说道:“你有什么联系上契丹部族的手段,现在就可以用了。” 耶律陈家没有搭话,而是扭头看向了刘八:“扎八,你有什么想法?” 刘八慢条斯理,犹如一个儒生般擦了擦长髯,方才缓缓说道:“倒也没什么说法,关键就要看关外现在究竟是谁在主事。耶律窝斡到底回来没有。 嘿,不过我觉得金主不会那么好心,让耶律窝斡继续回临潢府作主。如今契丹部族再反叛一次,金主就别想轻易平定了。” 耶律陈家见到刘八这副作态就有些腻歪,却也知道是大势所趋,不敢有怨言,只能沉声说道:“扎八,说些我不知道的。” 刘八摇头失笑:“不如你去找找以前的心腹将领,看看他们是不是会直接将你纳了。” 耶律陈家:“别扯淡了,我的心腹都跟着我南下,现在要么死在了大名府,要么现在还在徐州山沟子里挖矿呢。 若非如此,我又如何会如此拼命?” 刘八闻言却没有继续劝说,而是直接冷笑以对:“你这不是还知道应该拼命吗?怕什么?” 侯安远唤来店家,让他再上了一碗肉汤,兴致勃勃看着一个归化的契丹人与另一个正经契丹人低声争吵。 所有的计划自然不是事到临头才去做。 但是由于路途遥远,无论参谋部还是锦衣卫给出的命令都是简单明了:挑动契丹人反金,如果可能的话阻止金国与蒙兀的结盟。 参谋部只要这个结果,手段自便。 这自然给了侯安远一行人极大的自由发挥空间,却也导致了两个身份地位都有些不一的契丹人发生了剧烈冲突。 刘八是有些皈依者狂热在身上的,他自从改姓易俗后,就以汉人自居。 汉人会在乎胡人的生命吗? 自然不会的。 想要挑动契丹人反金,那就要大鸣大放的去做,实在不成就直接举起青牛白马旗反了,将那些契丹部族全都裹挟进去。 金军前来平叛之时,契丹人不反也得反了。 另外,即便脱离了汉人的身份,在刘八看来,犹豫不决方才是取祸之道,因为这必然会不容于两边,到时候无论哪方得胜都不会有好脸色。 然而耶律陈家却被这番说辞气得七窍生烟,不止一次指责刘八辱没先祖耶律阿保机。 而在刘八指出,如今耶律阿保机在汉地的名字唤作刘亿之后,耶律陈家更是差点没气疯。 谁都知道反抗金军残暴统治是对的,但总要讲个实事求是吧?! 若是能打得过金军,当日耶律窝斡吃饱了撑的去杀自家结义兄弟,同时也是主君的耶律撒八,向金国投降? 刘八如今上下嘴皮子一碰,契丹人造反倒是简单,甚至能为汉王吸引许多金国的目光,但是契丹父老怎么办? 你刘八当了汉人,有了汉职,但是在临潢府的父老可没有啊! 两人争吵的根源也在于此。 无非就是一激进,一保守罢了。 再次进行了一场劳而无功的低声争执后,就在侯安远已经将第二碗羊肉汤喝完之时,两人终于有了结论。 先暗中探查一番情况,最起码要知道如今在契丹部族中主事之人究竟是谁。 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况来见招拆招。 三人商议既毕,正准备起身离开这个没有几人的小店,却见门口又是一人裹挟着寒风掀开了草帘子,大声嚷嚷着:“店家呢,死哪去了?!给俺上两条炖羊腿,再来两个炊饼,少一个蹄甲,俺剁了你的狗头!” 来人似乎与店家十分相熟,因此店家听罢之后倒也没有畏惧,只是声调高昂的喊了一声:“好嘞,客官且稍待。” “快些,俺……呃……” 来人扭过头来,正好与已经起身的三人脸对脸,只是一扫,目光就瞬间凝固。 而耶律陈家与刘八的脸色也瞬间发生了变化。 “陈……” 侯安远何等机敏,见状立即反应了过来,他直接来到了来人的身后,用手指在其身后一戳,随后哈哈笑道:“这不是大官人吗,多日不见大官人照顾我们刀兵生意,怎么有空来喝羊汤了。” 那名契丹人额头生汗,却只是死死盯着耶律陈家,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店家,俺那两根羊腿先留着,等会儿来吃。” 耶律陈家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萧平……” (本章完) 第856章 已复胡歌饮都市(上) 第856章 已复胡歌饮都市(上) “萧平,你如何会在此地?” “陈家,你活着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何人?” “萧平,你这是当了市肆官了吗?” 四人前后脚的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院中,几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询问,场面一时混乱,却又随后齐齐沉默。 片刻之后,还是那名唤作萧平的契丹汉子艰难开口:“陈家,你是何时回来的?为何不敢回部族见俺们?” 耶律陈家闻言有种掩面的冲动,却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不敢有任何隐瞒:“我也是刚刚抵达临潢府,跟着商队来的……唉,我现在在为汉王做事,汉王你知道吧?” 萧平闻言犹如泄气的皮球般,在寒风中四仰八叉的坐在了地上:“汉王,汉王,俺自然是知道的,大名府之战后,不单单是燕京流传食人飞虎的名号,就连草原上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都说汉王乃是背生双翅,长着一颗虎头,三头六臂,身高三丈,腰围也是三丈,每日要吃一百颗小儿心脏呢。” 说到这里,萧平自嘲一笑:“俺只是想不到,陈家,竟然连你也……唉……” 耶律陈家羞愧说道:“阿平,我们在大名府损兵折将,还有许多好儿郎被俘,此时还有几千人在劳动改造,于徐州挖铁矿。 我……我也是想着早立功勋,将功赎罪,让儿郎们能正经活下来。” 萧平干脆躺在了地上,仰头望天,惨笑说道:“俺知道,俺知道,你们这些大人物都有自己的思量,而大人物之上的大人物更是如此,都只是会利用咱们契丹人,却不会给咱们一条活路的。 说吧,你这番回来,又要奉那劳什子汉王什么命令?是不是要将咱们全族都拉到沙场?” 耶律陈家摇头以对,但他还没有说话,就听到刘八已经上前两步,走进萧平的视野之中:“阿平,不是没有活路,汉王郎君给了活路的。” 萧平依旧是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闻言却微微抬头,嗤笑以对:“扎八,汉王给的活路,难道就是如同你这般样子?” 刘八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萧平支起身子,看着刘八那个漂亮的发髻,不由再次嗤笑:“你也不怕生蚤子。” 刘八摇头:“命是最重要的,能过活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生跳蚤算什么?” “汉王既然让我等契丹人改姓易俗,成为汉人,也就说明他愿意接纳我等成为子民,愿意一视同仁,愿意想办法让咱们过上好日子,这个道理你可能明白?” 萧平终于起身,拍着身上的浮土,将整个小院弄得烟尘滚滚后,方才继续说道:“你这厮说的道理俺不明白,俺只知道,俺的兄长被金贼杀了,俺的节度背叛了与撒八大王的盟誓,投靠了金贼。 然后节度又带着契丹儿郎去河北,与你口中的汉王厮杀,又有许多袍泽兄弟没回来。 俺知道这些事情,却根本不知道该恨谁。眼见着咱们部族衰落,俺也根本就是束手无策的。 该如何做,就让你们这些聪明人作决定吧。” 刘八与耶律陈家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一直将身形隐藏在侧面的侯安远也缓缓将解腕尖刀塞回到牛皮护手里。 看来今日不用动刀兵就能将事情做成了。 “大王……节度……国公……大哥回来了吗?”连续换了好几个称呼后,耶律陈家还是决定选择了‘大哥’这个称呼:“我记得大哥似乎是被曹逐斡带到河间府了。” 萧平摇头:“节度一开始去了河间府,后来跟着金主回到了燕京,听说日日饮酒,烂醉如泥,根本不成样子。” 耶律陈家闻言微微一叹,其实在当日大名府之战后,耶律窝斡就已经彻底颓废,突围之时也是全靠大将曹逐斡的拼死作战,方才逃出生天。 不过此时耶律陈家心中却突兀浮现出一丝念头。 若是当日由耶律窝斡带着契丹兵马一起降了,是不是如今局势就明了了? 不过这番念头也只是在脑中一过罢了。 若是当日耶律窝斡直接投降,那么等金国缓过一口气来,第一件事必然是派兵来清扫一遍临潢府,非杀个血流成河不可! “那如今主事的是谁?” “是曹逐斡,他回来了。” 说到这里,萧平就有些咬牙切齿之态。 虽然是在意料之中,然而听罢之后,无论是耶律陈家还是刘八都有些摇头苦笑之态。 原因倒也简单。 若说契丹大将中有谁是没有迫于形势,而是真的对金国有些归属感的,那除了耶律窝斡就是曹逐斡了。 耶律窝斡乃是完颜雍亲口拉来的结义兄弟,自不必多说。 而曹逐斡所在的契丹部族原本在辽阳府,几年前辽阳大水,他们部族受灾十分严重,时任东京留守的完颜雍亲身救灾,算是给曹逐斡雪中送炭了。 按照曹逐斡的说法,他老娘之所以能活下来,全靠完颜雍亲自督运的那几大车粮草。 有这层关系在,曹逐斡很有可能是要为完颜雍拼死维持的。 而往日并肩作战,亲密无间的战友,此时竟然要身处两方,乃至于刀兵相向,如何不让人感叹? 侯安远听着三个契丹人说了半晌,终于不耐,进入了正题:“那什么,萧平,金贼要与蒙兀结盟了,你可知道?” 萧平闻言直接跳了起来:“什么?蒙兀人?是那个乞颜部的也速该吗?” 侯安远皱起眉头:“这事都快在中原传开了,临潢府这边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有?” 萧平眼睛立即变得血红:“若早知道此事,俺哪里还有心思吃羊汤?!金贼好狠的心,竟是真的想要将俺们连皮带肉的卖个干净!” 侯安远继续追问:“蒙兀人如今究竟是何种情形?” 萧平跺了跺脚焦急说道:“他们乞颜部的也速该已经自称蒙兀可汗,也速该在前些年吞并了塔塔儿部后,声势大盛,又陆续与弘吉剌部、蔑儿乞部联合,在去年河北大战时,趁着金贼无暇顾及草原,更是直接吞并了泰赤乌部。 东半部的草原,已经全都被这厮占了!即便不是他爷爷合不勒蒙兀国王那般的声势,也差不了许多了。” 因为南北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所以汉军中枢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与历史上草原各部互相厮杀,无法统一不同。 三年前,由于蝴蝶效应,让乞颜部早早吞并了塔塔儿部,使得也速该成功滚起了雪球,以至于到了如今竟有些大势难制的地步。 可以说现在蒙兀距离正式立国,就差一次实实在在的立国之战了。 “不成,俺得通知曹逐斡,让他早做些准备。蒙兀人若是真的有个国王,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往临潢府打。到时候难道还能指望金贼来协助俺们吗?” 萧平刚要离开,胳膊就被刘八拽住:“你回来。你犯什么糊涂?我们根本不知道乞颜部的事情,照样猜出来金贼与蒙兀人当有媾和,曹逐斡那厮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耶律陈家同样正色以对:“确实,此事太过于诡异了,金贼是要往蒙兀派遣使节,肯定是要经过临潢府的,你不知道很正常,曹逐斡那厮怎么可能不知道?” 两人竟是异口同声的对曹逐斡产生了怀疑。 萧平心乱如麻,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脱后,焦急问道:“那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刘八刚要发表虎狼之言,就被耶律陈家抢先一步:“我们还会在此待上些时日,你去盯紧曹逐斡,看看他有没有异常举动,身边有没有多人或者少人,到时候报给我们。” 萧平停止了挣扎,只是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耶律陈家:“陈家,如今俺还能信得过你吗?” 耶律陈家指了指头顶上的辫发:“我自然依旧是契丹人,如何不为咱们契丹部族着想。” 萧平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狞笑:“陈家,俺姑且信你一次,若是让俺察觉你心思有异,想要为你那个汉王来卖了咱们契丹部族,俺一定会杀了你!” 一言说罢,萧平竟是一刻不停,直接转身离去了。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咱们也走,如今形势诡异,还是躲于暗处才对。” 侯安远的提议获得了一致赞同。 毕竟身在敌境,这时候若是金国察觉出了问题,莫说萧平死定了,就连侯安远这百余人也绝对逃不出去。 然而三人刚刚回到商队之中,就见到一名同行的商贾急匆匆的赶来:“三位官人可有银钱,小老儿先借来周转一二。” 商贾向名义上的护卫借钱,实在是有些荒谬的感觉,不过侯安远却是爽快说道:“当然可以,我这里还有些银钱,不过崔掌柜却得告诉我,到底要发何等利市?” 崔掌柜知道这是侯安远担心自己投进来的银钱血本无归,连忙说道:“是皮货,草原有个蒙兀贵人要来,带着大量的皮货,已经跟榷官打了招呼了。 此地与我相熟的掮客也说了,这次皮货非常漂亮,让我早些准备银钱。” 侯安远眯起眼睛,随后笑着说道:“崔掌柜收获不小啊。” (本章完) 第857章 已复胡歌饮都市(下) 第857章 已复胡歌饮都市(下) 这个时代情报收集工作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说难,因为是纯粹的熟人社会,所以任何生面孔都很难加入阴谋之中,而且没有窃听设备,也使得保密变得极为容易。 说简单,则是因为一旦开始发动,涉及的人力物力一多,无论何事都是无法遮掩的。 甚至有些人根本没有遮掩的意识。 就比如金国向草原派遣使节的还会担心契丹人的反应,暗中进行。 但是蒙兀贵人来临潢府与金国交涉哪有这么多讲究,直接大张旗鼓,带着兵马护送着商队赶来。 若是临潢府防守严密,那就老老实实的交易。 若是此地真的懈怠,或者露出软弱来,那蒙兀人也不介意客串一把强盗。 此时蒙兀人还处于部落氏族联盟初级阶段,哪有那么多规矩,该杀杀,该抢抢,哪管事后洪水滔天? 也因此,崔掌柜才刚刚将银钱交接给榷场没两天,整个黑水铺都已经得知了消息,而在这里主事的契丹头人曹万策对此产生了极大警惕,并且向新任上京留守司,临潢府尹完颜宗浩通报了这个消息。 完颜宗浩乃是完颜奔睹的亲儿子,如果按照历史发展,他此时本应该在河南与仆散忠义与纥石烈志宁配合着攻打宋国,但如今这般局势下,别说河南了,就连河北也快保不住了,因此完颜宗浩只能来到新设立的上京留守司来发挥自己的本事。 然而令曹万策惊讶乃至于惶恐的则是,在完颜宗浩听到禀报之后,竟然没有任何反应,直接下达命令,说这是一次普通的商业活动,让曹万策好生招待。 曹万策看着留守府的军令,立即凌乱起来。 黑水铺可是在在临潢西南侧,这就相当于蒙兀人带着一批兵马穿过了大盐泺群牧司,越过了矮长城,穿过了庆州乃至于半个临潢府,来到此地。 这与直接被攻进来有什么区别? 不过想来完颜宗浩手中只有两千女真正军,五千乣军,他终究没有办法发动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这几年来,金国军队实力下降的太快了。 曹万策无奈,只能写信给如今的六院节度使曹逐斡,让他来想想办法。 曹逐斡如今为了把控契丹部众,将治所安置在了临潢以西的祖州。 两者相距不过百里,因此曹万策很快就得到了曹逐斡的消息。 知道了…… 是的,只有这三个字。 曹万策呆愣愣的翻看了半晌信纸,上下左右翻了数次,然后将信封拆开,细细捋了一遍,发现没有夹带其余文书之后,终于是怒不可遏,将信纸撕得粉碎。 如今竟然连曹逐斡都不管契丹部族了吗? 这天下还有谁可以依靠? 愤怒了半日后,曹万策还是得捏着鼻子自行组织兵马来防备一二。 作为一名榷场主事,曹万策权力可大可小,是有资格集结商队护卫来备虏备盗的。 若是他再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将周围的契丹乃至于蒙兀部族都拉过来,纠集起三千兵马也不在话下。 这些兵马能不能打自然是两说,却也可以唬人了。 随着黑水铺中的氛围逐渐变得紧张,具体的消息也传达了过来。 此次来到临潢府的蒙兀贵人乃是也速该汗的四弟答里台,他带着一支庞大的商队,外加两千蒙兀精骑来到此地,想要用毛皮牲畜换取粮食铁器等物品。 这让曹万策更加惊惧起来,他甚至想要强行召集商队护卫,组织成兵马守卫黑水铺。 但是商贾们也不是傻子,眼见蒙兀人带着两千兵马来到世仇契丹人地盘上来了,哪怕有脚后跟想也知道,接下来肯定不会善了的,大多数人纷纷带着财货离开。 折腾了半日,曹万策只招募了五六百人,大多数都是些架子。 而其中的佼佼者是一伙折了大本无颜回家的护卫,这二十多人皆是弓马娴熟的汉人骑士,左右开弓箭无虚发,领头唤作侯安远的,更是身材雄壮,精通马战。 曹万策并没有因为族群而起隔阂,而是立即将其引为心腹。 关外乃是民族大杂烩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如今曹万策哪里还能挑挑拣拣?若不想直接弃官离去,就得硬着头皮将这锅夹生饭咽下去。 到了九月十日,曹万策干脆组织了一次大型演武,将原本麾下的五百多维持治安的兵卒与新招募的兵马汇合成千人大军,既是彼此熟络,又是为了能够安下黑水铺本地商贾之心。 演武结束之后,曹万策将侯安远唤入了大帐之中,亲自给对方斟了一碗酒之后方才笑道:“侯大郎,看你的本事,之前八成有过从军经历吧。” 侯安远接过酒来,仰头一饮而尽,却并没有避讳:“回官人的话,中原乱成这幅德行,过往几年青壮没有厮杀经历的方才是少数。” 曹万策上下打量了一番侯安远,啧啧称奇:“过往几年?我看你面相还有些嫩,过往几年不就是个小娃娃?” 侯安远叹了口气:“穷人家的孩子,爷娘又早死,坑蒙拐骗吃百家饭长大的。不早早拿刀的,此时已经成白骨了。” 曹万策想起前两年的契丹大乱,也不由得叹道:“这世道,都不容易。” 试探也就到此为止了。 正如侯安远所言,中原河北山东前几年乱成这幅样子,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侯安远到底跟着哪个军阀,那就真的看他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曹万策即便消息灵通,又哪里打听的明白? “听闻你们汉人中崛起了个大英雄,诨号唤作飞天大虫,可有其事?” 侯安远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不由得失笑:“说的乃是飞虎郎君吧?也就是如今的汉王。确有此事,其人乃是个大大的英雄。” 曹万策捻须说道:“我们契丹人为了大金去河北打仗,大名府一战十之七八都没回来,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侯安远一摆手:“汉王郎君有仁念的,契丹人被俘,一番苦头是小不了的,但若说都杀了那是不可能的。 官人可知汉王郎君连女真人都没有斩尽杀绝,更何况契丹人呢?” 曹万策点头,好奇询问:“侯大郎,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那飞虎郎君麾下效命,反而来到草原上讨生活呢?以你的本事,过不了几年就成将军了。” 侯安远摊手以对:“哪有那么简单,汉王也是有元从的,我从头开始向上爬,又得有几年。 可若是分了田地过太平日子,非得憋屈死我不成,也就跟着商队出关见识一番了。” 曹万策刚要继续问些什么,却见一名契丹骑士飞奔来到帐前,大声说道:“千户,有兵马自北方来!” 曹万策大惊失色:“怎么会这么快,答里台难道还能带着那么多货物飞过来不成?难道……” 难道答里台根本没有带任何货物?只是为了来临潢府来抢一把? 骑士连忙摇头:“是两支兵马,都是千余人,一支乃是打着萧平萧将军的旗帜,应该是曹节度那里发来的兵马; 还有一支乃是打着完颜氏的大旗,却也不知道是哪名金国贵人亲自来了。” 曹万策听罢之后,松了一口气之余也不由得再次有些气急败坏之态。 早说你们派遣援军来啊! 早知道我就不掏出辛辛苦苦积攒的银钱来组织兵马了。 不过事到如今,军队都已经组织起来了,自然是来不及后悔的。 片刻之后,曹万策就带着侯安远等十余名骑士一起出了黑水铺,向前迎去。 秋日的草原已经逐渐变得枯黄,出了黑水铺之后,人口迅速稀少下来,也只有几十个打草的牧人零零散散的散在河边上。 一览无余之下,侯安远很快就发现了某些奇怪的地方。 这两支马上就要抵达的骑兵竟然没有派遣斥候游骑探查,就这么直冲冲的行进而来。 这难道真的只是由于在自家地盘上来往的自信吗? 还是说金军在损兵折将后素质已经极大下滑,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了? 侯安远还没有想明白,就听到北方马蹄隆隆,首先是一面萧字大旗迎面而来,见到曹万策的时候缓缓停住,一名大将越众而出,大声说道:“老曹!俺又来叨扰了!你……呃……” 说到一半,萧平就在曹万策身侧看到一张熟脸,言语立即卡壳。 这个汉王部将怎么就混到曹万策身边了? 难道曹万策也归顺汉王了吗? 还是说汉王要在区区一名榷场主事身上使劲? 不过萧平毕竟是见识过大世面的,很快就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咳咳,呸,这北地大风真是入他娘了!老曹!俺奉曹节度的军令,前来助你了!” 曹万策并没有发现萧平的异状,同样大笑说道:“阿平,你一人足以当百万军啊!” 萧平还没来得及骂一句扯淡,就听到身后号角声响起,又是一伙骑兵卷着烟尘赶来。 众人不敢怠慢,立即肃立迎接。 金军缓缓停下,打头的甲骑分裂开来,犹如众星捧月般将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展露出来。 “大金淄州刺史,亳州防御使,左卫将军完颜襄到!” 听到这个名号,侯安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抑住了抽动的嘴角。 (本章完) 第858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上) 第858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上) 完颜襄乃是正经的女真贵人,属于完颜氏直系血脉。 在真正历史上,完颜襄从二十岁出头开始,就先是跟着完颜谋衍与仆散忠义打契丹人,后来又跟着纥石烈志宁打宋国,到了晚年还出兵镇压契丹叛乱,征讨已经起势的蒙兀诸部。 正因为完颜襄大战一场都没落下,而且表现英勇异常,因此,其人仕途一路高升,从地方官职一直升任到中央,最终成为了金国宰执。 但是在如今,因为山东的一头猛虎横压天下,所以完颜襄也只是在征讨契丹人的时候小露了一下身手,随后就是在北部边境苦熬。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最起码这厮到底躲过了大名府与淮北两场毁天灭地般的大败。 而侯安远差点没绷住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了。 完颜襄的左卫将军乃是军职尚且不提,淄州刺史中的淄州如今在山东东路,亳州防御使中的亳州如今在中原腹地。 如今都算是汉军的大本营了。 对于金国来说,无论是荣誉头衔还是实职都已经变成了名头上的东西,但是完颜襄的随从还是十分训练有素的喊出来了,足以见得平日里没少拿这俩名号来吹牛皮。 也不嫌害臊。 “萧将军,曹主事,你们二人在此是专门来迎接我的吗?” 完颜襄一边甩动着手中马鞭,一边有些玩味的看着萧曹二人:“果真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啊。” 萧平只是拱了拱手,就冷着脸默不作声了。 而曹万策一个芝麻绿豆般的小官,自然不可能给完颜襄甩脸色,连忙客客气气的将这一千金军迎进了黑水铺,并且将这支兵马安置在东侧的军营中。 曹万策知道萧平的过往,此时根本不敢让他带着契丹兵马与金军驻扎在一起,因此干脆将其安置在西侧的一片空地建立营寨。 虽然还是有一丝生乱的可能,但是曹万策的安全感已经极大提升,在酒宴上笑得后槽牙都能看见,更是连连对完颜襄歌功颂德,颇有将其奉承为天下第一伟人的状态。 对此完颜襄自然是颇为受用,当即就扔给了给曹万策十枚金锭子作为赏赐。 当日夜间,侯安远回到自家房舍后,又翻墙头绕过了两个混乱的街区,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棚屋中。 刘八与耶律陈家早就在这里等待了。 “……情况就是这样。” 侯安远说完之后,咕咚咚饮了一大瓢凉水,方才询问:“你们是怎么看的?” 耶律陈家挠着已经有毛刺长出的头皮,喃喃说道:“完颜襄这个人我知道,当日就是他跟着夹谷清臣冲得我军左翼,当真是勇不可当。 后来听说完颜襄就一直待在临潢府了,算是完颜宗浩的副手。” 刘八有些无语,瞥了耶律陈家一眼,直接呵斥:“这有什么可琢磨的? 这厮乃是宗室出身,恰在此时赶到临潢府,肯定是要跟蒙兀人说些算数的话。 说不得其人身上还带着金主圣旨呢!” 耶律陈家被抢白了一顿,却也没有恼怒之意,反而若有所思的说道:“一个是蒙兀大汗也速该的四弟,一个是完颜氏的近支宗室,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们说话能算数,却也算不了数,这二人之间能达成何等协议?” 侯安远咳嗽了几声,将两人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后方才有些自得的说道:“我在卫学中学习政略时,曾听到大师傅说过一个有关宋金之间的故事。 哦,也就是宋金相约灭你们辽国的故事,你们听没听说过?” 两名契丹人都有些尴尬,却因为职位低微,倒也没听说过这番故事,只能一齐摇头。 侯安远有些得意的又灌下去一瓢水,方才将‘海上之盟’的故事说了一遍,最后得出了结论。 “这次金贼与蒙兀人肯定要有些大动作,而且是十分秘密的大动作,仅仅公之于众就能闹翻天的那种,所以方才派来如此位高之人,也因此方才有这么多的遮掩。” 两名契丹文盲纷纷点头,却又低头思索到底是要达成什么协议。 侯安远见状立即打断:“我此次来跟你们言语,不是为了让你们思量金贼与蒙兀要有什么勾当。 而是无论他们有什么勾当,咱们都要想办法破坏掉。” 刘八精神一振:“侯校尉,我知道你是个机敏的,可有什么办法?” 侯安远立即狞笑说道:“我只有个托底的办法,古代有个叫霍去病的名将说过,不入虎穴就套不着狼,说的就是此种情况。 到时候等着那什么答里台来的时候,所有人一起抄刀子,先将局面搞乱,然后让完颜襄与答里台这两个王八蛋一起入黄泉! 若是这般金贼与蒙兀还能达成盟约,那我无话可说。” 侯安远的结论虽然正确,但是引用的典故则是乱七八糟,知识也都学杂了,偏偏两个契丹文盲也不是学识渊博之辈,也是被带偏到沟里,只觉得汉人历史文化果真博大精深,令人叹服。 片刻之后,耶律陈家还在犹豫,而刘八则是一拍大腿:“他娘的,就这么干了,咱们有一百多人,都是可以冲阵的骑兵,只要事先不漏消息,一定能出其不意,弄死这俩王八蛋!” 刘八既然已经表态,侯安远的目光就看向了耶律陈家。 这厮却目光躲闪,久久不敢应下。 “扎八,侯校尉,我这番北上,是为了救契丹儿郎的。 若是用了你们这般计策,在徐州挖矿的那几千儿郎可能会逃出生天,但是临潢府的契丹部族不就遭殃了吗? 我……我这是在害人还是在救人……我……” 耶律陈家言语诚恳,说到最后在两难之下竟然潸然泪下,到最后泣不成声。 侯安远有些无奈,却也只能解释:“陈家,强杀乃是最后的办法,若你有其余说法,现在就可以说出来让我听听。 比如你找到靠谱内应,能够下毒什么的,都可以。” 刘八则是直接起身,没好气的说道:“侯校尉乃是山东人,不知道蒙兀人的德行属实寻常,你一个生于临潢府,长于草原上之人犯什么糊涂? 侯校尉,你赶紧回去吧,别管这糊涂蛋,就依你所言,将强杀那两个王八蛋当成最后手段,你我都做些准备。” 虽然不明白刘八为何突然将耶律陈家骂了一顿,可侯安远也懒得计较,直接起身离去了。 这只是一件小事罢了,所以侯安远将其抛之脑后,借着跟随在曹万策身边的机会,打探金国究竟要与蒙兀达成何等协议,顺带看看有没有弄死完颜襄的机会。 时间又过了五六日,到了九月中旬的时候,蒙兀人终于来了。 为了彰显军势,无论是完颜襄还是萧平,甚至曹万策所纠集的这不到一千兵马全都向北行进五里列阵,既是迎接,也是示威。 侯安远穿着铁裲裆,戴着一顶额头带箭孔的头盔,手持长矛肃立在曹万策身前,看着前方越来越大的烟尘,不由得低声说道:“大官人,情况不对啊,不是说蒙兀人只带着两千余兵马,外加商队来此吗?这烟尘恐怕不止五千人吧?” 曹万策虽然也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却还是强撑着说道:“无妨,完颜将军与阿平都是宿将,他们既然没有动作,咱们也不要乱动。” 侯安远看了看左右几名袍泽,互相微微点头,提高了警戒,其中有两人干脆折身到队伍最后去牵马。 就在这时,有契丹骑兵从前方赶来,满脸愤怒,指着蒙兀人赶来的方向,对萧平与完颜襄大声嚷嚷了几句。 因为距离太远,侯安远根本听不清楚,却可以遥遥见到萧平与完颜襄两人皆是一愣,随后萧平与其身后的数名契丹亲卫则是愤怒的仰天大吼,而与此同时,完颜襄则是脸色沉郁。 萧平随后与完颜襄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争吵片刻,萧平干脆戴上了头盔,让亲卫吹起临战列阵的号角。 这就是契丹人要准备厮杀的架势了。 曹万策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已经慌乱不堪,而完颜襄却没有同样催动军队,而是带着几名亲卫直接拦住了已经奔出十余步的萧平。 两人竟是直接在马上厮打起来。 完颜襄的马上功夫还是很强悍的,不过片刻就将萧平的长兵打落,随后又呵斥对方,让其收拢契丹兵马,不准妄动。 就这么耽搁的工夫,蒙兀人已经近在眼前,然而最先涌入在场众人耳朵的,却不是马蹄声与呼喝声。 而是一片哭喊之声。 侯安远再也不能忍耐,直接站在了刚刚牵来的战马背上,手搭凉棚眺望。 却只见蒙兀马队之前,数不清的男女老幼哭嚎着被驱赶而来。 蒙兀马队之中长刀与长矛时不时起落,将掉队之人斩杀当场。 一名蒙兀大汉带着旗帜与几十名亲卫来到阵前,却看都没看完颜襄,遥遥对着曹万策大声喝道:“榷官,俺不止卖皮子,也卖奴隶,你要不要,哈哈哈哈哈!” 曹万策面如土色。 而站在马上的侯安远却是心中突兀想起了前几日夜间刘八呵斥耶律陈家的那些言语。 “山东人不知道蒙兀人的德行属实寻常,你一个生于临潢府,长于草原上之人犯什么糊涂?”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本章完) 第859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下) 第859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下) 以蒙兀人对待奴隶的方法,想要进行奴隶贸易,是不可能进行长途运输的。 奴隶跨越半个蒙兀高原,到了临潢府,就算还活着也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了。 因此,这些奴隶只能是从周围掳掠的。 而临潢府是谁的聚集地呢? 自然是契丹人的! 这如何不让以萧平为首契丹军愤怒异常? 然而完颜襄此番前来毕竟是身负重任,却也不能让契丹人真的与蒙兀人起冲突。 在权衡了片刻利弊之后,完颜襄果断下定了决心,以雷霆手段将萧平镇压了下去。 当然,完颜襄在面对如此挑衅,若是能心平气和就直接立地成佛,还当什么将军? “答里台,你这是向我示威吗?” 答里台刚刚还在猖狂大笑的胖脸上瞬间变得肃然,竟然有种老实憨厚姿态:“咋能呢?俺这番前来,就是老老实实卖货的,俺记得大金国是允许买卖奴隶的啊!” 说到这里,答里台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脑袋,让辫发上的金环一阵晃动,随即用充满辽东口音的汉话说道:“俺懂了,是俺不晓得规矩了,我一定会挑几个好货,送到将军府上。” 完颜襄眯起眼睛看着答里台。 而答里台则是丝毫不惧,原本憨厚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嘲弄之色。 这厮就是故意的!答里台就是故意要用这种办法来试探金国的底线! 完颜襄心中大恨。 但他却一时间没有办法应对。 因为包括完颜襄来到黑水铺在内的所有事端,根底都在于女真人损兵折将,需要引入外军与汉军作战。 也就是组建乣军了。 其实在真正历史上,乣军就是由关外各族组成的,在女真人腐化之后,乣军甚至成了金军的主力。 打个相似的比方,那就是罗马帝国后期,由蛮族组成的军团了。 而历史上乣军之中虽然也有蒙兀人,但主要骨架还是契丹人。 可如今不是契丹人在大叛乱之后还没缓过劲来,就跟着女真人在大名府挨了一顿毒打了吗?契丹部族如今还在怨声载道,又如何还能抽出青壮来继续给金国继续卖命? 因此,关外的蒙兀人也就成了拉拢对象。 答里台此举简直是充斥着草原人的狡猾。 你们金国既然要拉拢蒙兀人,那么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做出多大让步。 最起码契丹人的利益金国要不要舍弃? 你如果敢舍弃,我可就敢得寸进尺了啊! 这种行为其实与当日合不勒当众去揪完颜吴乞买的胡子,还有完颜吴乞买之后大怒却只打了合不勒几棍一样,都是在互相试探。 只不过关外就是这德行,哪怕一次简单试探,都得需要动刀兵,乃至于要死许多人的。 随着越来越多人发现了这群被蒙兀人赶过来的奴隶不对劲,喧哗声逐渐在完颜襄所带来的兵马中响起。 金国在临潢府的兵力太空虚了,因此此番完颜襄也只是带来了三百多女真甲骑,剩余的三百余人是契丹乣军,剩下的大多数则是蒙兀乣军了。 这些契丹乣军也大多数是临潢府本地的契丹人,见到本部本族被如此对待,如何不愤恨恼怒异常? 完颜襄听着身后的动静,盯着答里台良久之后,方才打马上前,微笑着靠了过去:“答里台,我知道你平日里乃是个实打实的废物,没想到如今还敢在老子身前玩这么一手。” 说着,完颜襄已经扶刀逼近,引得答里台身侧的蒙兀武士一阵警惕。 刚刚片刻工夫,完颜襄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为什么不让文臣前来,反而让自己这个武人来作前期接洽?而且选的还不是老成持重之人? 朝中不就是要用自己的骄横,来杀一杀蒙兀人的锐气吗? 想通了这个关节,完颜襄干脆驱马来到答里台侧边,狞笑着看着他:“你想要压住我,是不?” 答里台却依旧用口音很重的辽东汉话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话声刚落,答里台只觉得眼前一,脖子就被一只大手揪住。 他作为蒙兀贵人,马上功夫也是不错的,一手握紧马缰绳,一手就要去摸刀柄。 见到两名主将似乎有厮打起来的姿态,他们身后的亲卫齐齐向前,各自兵马大军也做出了准备作战的姿态。 “阿远!你快去救人!”曹万策扯着嗓子大喊,犹如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般嘶吼,却也不知道是让侯安远去救为契丹人出头的完颜襄,还是让他去救那些契丹奴隶。 侯安远却也管不了许多,回身打了个呼哨,数名飞虎甲骑就从人群中纵马而出,列成一个小小的锥形阵后向前冲去。 侯安远心中此时已经快要狂笑出声了。 前几日还琢磨着该怎么将完颜襄与答里台一起弄死,如今汉王他老人家保佑,机会不就出现了吗? 只要在这一片混乱中将两人斩杀,随后挑动起蒙兀与金军的大战,足以让汉军轻松脱身。 更何况还有契丹奴隶打底,只要再放一些谣言,契丹人肯定是要再次造反的。 然而此时正是大军从平到战,从整到乱之时,在这片刻工夫,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侯安远刚刚行进了不到十步,就遥遥望见完颜襄抬起脚来,一脚将答里台胯下战马踹翻,而掐着答里台脖子的手却犹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竟是直接将一名近二百斤的汉子提了起来。 “止步!仆散奔里,吹角,让大军整军,不准向前!” 完颜襄大声下令,随后拎着答里台的脖子,狞笑着看着蒙兀人的副将。 那名蒙兀副将明显犹豫了片刻,却又明显是有些投鼠忌器的意味,不得不同样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原本已经蠢蠢欲动的两支兵马立即在军官的呵斥下平静下来。 侯安远已经摸到了十步左右,却被金军所阻拦,不由得心中愤懑,却只能勒马在原地,手则是悄悄摸向了弓箭,心中却是发虚。 他平日里虽然自称弓马娴熟,然而弓箭一道却终究不如好兄弟时旺的。 十步之内用连珠箭的手法射杀两名披甲将军,侯安远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然而既然接了汉王军令,那么不管成不成,侯安远都是要试一试的。 就在这时,完颜襄掐着答里台的脖子,如同提一名幼童般将其提到身前,大声说道:“答里台!你今日竟然敢辱我,可真的想死吗?” 答里台满脸涨红,犹如猪肝色,莫说回答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完颜襄见状,将答里台扔到地上,任其被亲卫扶起咳嗽半晌之后,方才昂然说道:“只不过国事为重,我今日饶你一命,你当怎么谢我?” 忍住不杀人就让别人感谢,这种强盗逻辑属实是没什么道理。 但蒙兀人还就真的吃这一套。 答里台吐了几口酸水后,方才笑着说道:“完颜将军,俺这次是大意了,非是不敬。既然完颜将军棋高一着,这些俺们捉来的奴隶就全送给将军了。” 完颜襄满意点头,却又指了指答里台腰间。 答里台嘿嘿一笑,将一柄镶着宝石的中亚风格的匕首摘下,扔了过来,随后上了另一匹马,大声说道:“儿郎们,咱们就在这潢河畔扎营!” 蒙兀人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之前那个插曲般,纷纷兴高采烈的呼哨起来。 完颜襄把玩着匕首,勒马回身,对着站在地上的萧平说道:“你还不快去,收拢儿郎?” 萧平刚刚仿佛伤了胳膊,此时只用一只手行了十分古怪的礼节,就转身去寻战马。 事情平定之后,完颜襄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今日的麻烦事就算是了了。 然而完颜襄视线一转,却见到金军阵型之中,一名十分年轻的骑士面目狰狞的对着自己举起了弓箭。 完颜襄第一个反应就是俯身躲避,然而战术动作刚刚做了一半,他却听到身后马蹄声一紧,兵刃划过空气的尖啸声自脑后扑来,不由得大惊失色,直接握着刀柄滚落下马以作躲避。 完颜襄毕竟是年轻大将,体态灵活,他立即稳住了身形,以战马遮挡后背,同时向蒙兀人的方向看去。 却只见一名手持长棍的蒙兀人额头中了一箭,已经躺在马上一动不动了。 而答里台的声音却是远远传来:“完颜将军手下身手不凡,俺服气了。 如今你吓俺一跳,俺也吓你一跳,算是扯平!哈哈哈!” 完颜襄在亲卫的保护下翻身上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蒙兀人退去的方向,就再次勒马转身,对着侯安远遥遥一指:“若无此人,今日我就死了!当赏!” 在周围人艳羡与感激的目光之中,侯安远心中五味杂陈。 (本章完) 第860章 世事抉择皆两难 第860章 世事抉择皆两难 “呦,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来了吗?怎么有空纡尊降贵光临寒舍了?” 满身酒气的侯安远听到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语,对两名契丹人诚恳说道:“我说我是射偏了,你们信吗?” 刘八抱臂说道:“你这话若是说给汉王他老人家听,你觉得汉王会信吗?” “一支箭射出去后,没有当场射杀完颜襄,反而在偷袭完颜襄的蒙兀人脑袋上开了个洞。 呵,我说句天公地道的大实话,若你不射这一箭,说不得完颜襄的天灵盖就要结结实实挨上这一棍了。” 听到此处,侯安远终于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了:“当时乱成那种德行,你说我能怎么办?能不顾生死射一箭已经不错了,还待要如何?” 说到这里,侯安远有些后悔。 往日好兄弟时旺邀请自己一起射箭的时候,侯安远总是觉得远远射箭是孬种,白刃厮杀才是好汉,所以一直在敷衍。 当时谁能料到,改变临潢府局面就差在这一箭上了呢? 侯安远低吼了两声之后,也觉得无趣,随后看向了失魂落魄的耶律陈家:“他这是怎么了?” 刘八摇头以对:“自从知道蒙兀人劫掠来的奴隶都是契丹人后,他就是这副模样。 嘿,要我说他就是见识少,脑子里转不过弯来,蒙兀人什么德行,这厮就如同不知道一般,白在临潢府待了这么多年。” 耶律陈家此时方才出言,言语中充满了苦涩:“我不是不知道,而是……而是觉得……” 刘八接口说道:“而是觉得有曹逐斡在,有什么大金天兵在,会保护契丹部族? 你是这几日吃羊肉把脑子吃拧巴了吧?” 耶律陈家脸色青白不定,却在最后长叹出声:“曹逐斡那厮在干什么?他不是在临潢府吗?遇到这种事情也不管一管。” 刘八再次反驳:“他怎么管?他用什么管?能征战的青壮一半跟着撒八大王死在临潢府了,还有一半被你们扔到大名府了。 萧平带来的那些兵马里甚至有十三岁的娃子,你让曹逐斡怎么办?” “啊……”耶律陈家低声嘶吼了一声,抓着脸抓出了几条血痕,片刻之后方才抬头:“扎八,你说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面对残酷的现实,耶律陈家终于放下了所有幻想。 金国真的要彻底卖了契丹人乃至于临潢府,来换取蒙兀人的帮助了。契丹人是要自救的。 刘八叹了口气:“你现在就回部族去吧,待听到黑水铺这边动乱之后,莫要迟疑,立即带着能走的人,愿意走的人往燕山里钻。 金国自顾不暇,蒙兀人鞭长莫及,只要能钻进燕山中,早晚能跟汉王接上趟的。” 耶律陈家沉默片刻,顶着满脸的血痕对刘八拱了拱手,随后也不顾夜色,直接离去了。 侯安远在一旁灌着凉水解酒气,直到这时候方才说道:“老刘,我不能多待,虽然有酒醉为借口,却还是有可能会有人去探底子。 如今这局面,你还有什么说法?” 刘八挠了挠头说道:“金国、契丹、蒙兀三方势力肯定不会和和美美过日子的,你不是被完颜襄看上了吗?在他身侧找找机会。” 侯安远点了点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待,就起身离去了。 在草原寒冷的夜风中,侯安远不由得撇了撇嘴,心中有些腻歪。 自己好好的一个飞虎军将领,卫所军官,怎么稀里糊涂的就成了金国右卫将军的亲信了呢? 真的是愁杀人啊! 当然,个人忧愁在军国大事面前还是要让步的。 第二日,换了一身新铠甲的侯安远就跟着完颜襄一起出去射猎去了。 虽然侯安远算是某种意义上完颜襄的救命恩人,但是倾心结交,解衣衣之,分食食之的戏码还是没有的。 完颜襄此番作态无非是千金买马骨,外加抬举一下侯安远,给他个前途罢了,想要成为心腹,还得接受不小的考验。 侯安远对此自然也乐得自在,只不过只有他一人被纳入了金军之中,与其余飞虎骑士断了联系,使得他不得不加倍小心。 完颜襄带着二十余名骑士离开黑水铺,沿着潢河向东行进了三四里,果不其然就有一支蒙兀人的队伍已经早早等待。 “你们都待在这里。” 完颜襄打马向北,而蒙兀人群中也有一人迎了过来。 侯安远伸着脖子遥遥一望,果真是答里台。 两人并没有脱离自家亲卫太远,却也让各自部下听不到交谈声音,侯安远也只能瞪着眼睛看两人的表情。 不过片刻之后,两人就似乎争吵起来了,互相将手中礼物掷出后,也就各自回到本阵之中,似乎是直接谈崩了。 侯安远看着完颜襄板着的脸,心中有些畅快,却也有些焦急。 总不能就干看着,等着金国与蒙兀自行谈崩吧,总得做点什么吧! 而就在侯安远在完颜襄身边瞎晃悠的时候,刘八也没闲着。 “你来这里作甚?” 萧平在军营中看见刘八却一点也没感到意外,只是皱着眉头,直接低声撵人:“赶紧走!这里不是久待之地!” 刘八却指了指周围一大群人:“这些都是本地商贾前来劳军的,你收拢了这么多流民,不靠这些人你怎么安置? 话说这里到底有多少流民?” 萧平叹了口气:“足有两千人,从北边七八个部族被赶来的,若是算上当日便死,还有路上死的,他娘的蒙兀人足足折腾了四千多人,我入他娘!” 刘八直接拉着萧平,诚恳说道:“这样下去不成的,现在咱们契丹部族还有反抗之力,再被磨磋几遍后,那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我且问你,若是金人再次抽丁,然后蒙兀人再来吞几个部族,接下来你又能怎么挡?” 萧平闻言沉默片刻,却依旧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又推了刘八一把:“这些话你之后再说,现在立即走!” 刘八混进军营也不容易,哪里会同意离开,只是拉着萧平低声说话。 拉扯之间,两人自然引起了其余人的注意,很快就有一名契丹武士拦住了去路。 不知为何,萧平见状直接一叹,随后反过来拉着刘八的胳膊向营地里面走去。 穿过一片乱糟糟的流民之后,两人并肩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军帐中。 一名身材消瘦的将领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好久不见了,扎八。” 刘八见到此人后直接愣住,片刻之后方才冷笑说道:“老曹,果真是好久不见。” 帐中之人正是六院节度使,也是如今契丹部落的实际掌控人曹逐斡。 两人上一次见面乃是在大名府战场上,当时汉军与金军首先出动的都是契丹轻骑。 而老和尚与扎八这两名被背叛的前契丹义军当日就打疯了,直接以弱势兵力将金军轻骑击溃,将耶律窝斡杀得狼狈而逃。 “这些年在汉地活得咋样?” “还成,有一个比撒八大王还强的主君,打下来的疆土也会分给咱们契丹人作落脚之地。只不过规矩大了些,都得改姓易俗才成。 还好这事已经在太祖那一代成了,我倒也不用纠结。 你如何了?” 曹逐斡抬了抬胳膊:“去年被你砍的那一刀伤了筋骨,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一到雨天就生疼。” 刘八叹了口气:“要不你跟我去汉地吧,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官。你这本来就是个汉姓,还是唐朝的皇帝赐下来的,也不用受二茬罪。” 曹逐斡却摊手说道:“国公在燕京,此地还是由我来维持。我一走了之自然简单,如此多的契丹儿郎该如何?” 两人交谈甚欢,却不似之前的生死仇敌,犹如故交好友一般。 但两人却都知道,既然当日在大名府乃至于更远的临潢府就分出了敌我,那么如今就不可能再同心同德了。 刘八却是上前一步,诚恳说道:“老曹,你得助我。 打断蒙兀与金贼的结盟对汉王有好处,但是好处最大的却还是契丹人的,此次蒙兀人来到此地做的这些腌臜事,你还不懂吗? 金贼想要得到蒙兀援助,是要付出代价的,咱们契丹部族就是代价! 老曹,你还有那个叛贼想要为金主尽忠,我也不好说什么,但你就忍心拉着所有契丹儿郎一起跳火坑?” 曹逐斡静静听完,却是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方才说道:“飞虎郎君派了多少人来临潢府?” 刘八摇头以对:“自然是就我一个人。” 曹逐斡嗤笑以对,却也没有追问:“扎八,你有你的思量,我有我的坚持,今日咱们就当没见过,你且去吧。” 刘八脸颊抽动了几下,还要再说话,就被萧平拉扯了出去。 “扎八,你这厮好不晓事,还不走难道等着节度给你一刀吗?快走快走!” 刘八拉着萧平的胳膊,低声以对,声音中却也带了一丝哀求:“不能这样,咱们契丹人可以死,但这么被当牲口卖了实在是太窝囊了!” 见到刘八还在撕扯,萧平左右看了看,却低声说道:“节度隐了身形来到此地,也是有谋划的,你不要乱动,且等着便是。” 说罢,萧平连拉带拽,将刘八扔出了军营。 (本章完) 第861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861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刘八离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在黑水铺找了间屋子,将自己的身形再次藏了起来。 此次冒险进入契丹军营果真是有所收获的。 最起码在这之前,刘八万万没有想到曹逐斡已经抵达此处。 然而即便曹逐斡也有谋划,但是想要指望这厮能搞出成果来,还是算了吧。 早在这群人背叛耶律撒八的时候,刘八就已经看出来了,跟着他们是成不了大事的。 除此之外,刘八也趁着今日乱象,将麾下契丹人塞进了流民之中,等待着这两日过去之后,就让他们来散播流言。 但是除此之外,再排除掉最后的强杀手段,还有什么手段去搅局呢? 刘八仔细盘算着手中的力量,深思到深夜之后,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 “发生何事了?” 居住在这座房舍中还有几名契丹武士,也有两名飞虎军,闻声纷纷走出房舍,却立即神色大变起来。 原因很简单,这些沙场老手们听得一清二楚,这分明就是军队大规模调动的声音。 刘八同样反应了过来:“速速拿着兵刃,给其余人打招呼!今夜恐怕要有大乱了!” 与此同时,金军大营之中号角声响起,侯安远从睡梦中惊醒,立即披上铠甲,拔刀起身飞奔出了营帐,冲上了一座望楼。 在他的视野中,火把在马蹄声中连绵成一片,蒙兀人惯用的呼喝之声刺破了夜幕,从四面八方传来。 侯安远不由得握紧了刀把。 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这般,不会等着万事俱备时才会发生,甚至不会给别人只欠东风的机会,大多数只是三成把握之下的先下手为强罢了。 在经历了一日的试探与第二日的谈判破裂之后,答里台这个在女真人口中的北蛮子果断做出了更加过激的选择。 完颜襄一边勒着牛皮腰带,一边下令让部下举火,使得自己身形展露在部下之前:“不要慌!” “奔里,擂鼓聚兵!” “曹会之,带着我的亲卫,在营寨处集合!” “传我将令,四面举火!坚守营垒!” 完颜襄大声下令完毕,终于是怒意勃发,抽出刀子虚空劈了两下:“今日一定要宰了那个蒙兀蛮子,以泄我心头之恨!” 见到自家将军如此镇定,原本有些慌乱的金军立即镇定下来。 侯安远遥遥见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动,将手摸向了望楼上的弓箭,可随后又有些气馁。 就凭他的弓箭上的功夫还是算了吧。 不过侯安远倒也没工夫沮丧,他很快就被营寨外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蒙兀人的火把长龙却没有直扑金军大营,也没有去踹契丹军营,而是直接来到黑水铺,开始四面放火。 而黑水铺作为关外的榷场,其中哪怕商贾也是民风剽悍,在面对似乎想要来抢一把的蒙兀人时,很快就有人自发的站上了矮墙与望楼,用弓箭与蒙兀人对射起来。 这下子不仅仅是侯安远,就连完颜襄与萧平都搞不懂答里台想要干什么了。 难道真的只是贼心不改,想要抢一把吗? 如此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草原民族就是这德行,没什么战略眼光,用文雅的话来说就是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 否则胡无百年之国的说法又是怎么来的? 但是黑水铺乃是临潢府商贸重地,哪里能让蒙兀人如此猖狂,很快金军与契丹军就同时出兵,两千兵马高举火把,喊着各种口号,敲锣打鼓的向着蒙兀人迎去。 战场上瞬间变得嘈杂一片。 没办法,这才是夜间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常态。 现在可不是几十人上百人的小规模军队,人数一旦上千,在夜间的指挥难度成指数等级上升,若非用此等手段,是根本没办法组织军队的。 即便如此,三方兵马都存在大量掉队离散的情况。 而形势如此紧张之下,三三两两互相遇到一起,难免大声喝骂一番,更是难免会出现小规模冲突。 随着这种小规模冲突越来越多,整片战场上更加嘈杂,逐渐演变成了混战。 数千骑犹如一锅八宝粥一般彻底搅在了一起。 侯安远只是跟着完颜襄出了大营,就因为前方一名骑士马失前蹄而被阻拦一时,待到拨马脱离这片混乱之地时,侯安远发现已经彻底脱离了队列。 他见状干脆直接脱离了战场,向着黑水铺的矮墙冲去。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禀报!”侯安远举着火把,来到矮墙之下:“别躲了,老洪,我看到你了!快开门!” 侯安远毕竟当了一段曹万策的心腹护卫,与黑水铺的守卫混了个脸熟,很快就想办法混了进去。 不过他并没有去找曹万策,而是在一片低矮的棚户与混乱的人群中试图寻找刘八等人。 然而此时即便蒙兀人还没攻进来,黑水铺中也已经混乱一片,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那些格外悍勇的武士到外围去守卫矮墙,但大多数人终究只是日子人,在乱象之中手足无措,哭嚎与惨叫响彻云霄,四周也零星有火焰与浓烟升起。 还有许多商贾想要逃窜,却不舍得挣来的家产,将大车驾了出来,反而将原本就不甚宽阔的街巷堵得满满当当。 一路上跌跌撞撞,侯安远直到两刻钟后,方才抵达刘八所居住的那片屋舍时,却发现这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侯安远在难得惊慌之余,却也是心中了然。 在此等局面中,刘八自然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此时很有可能聚集所有兵力,去浑水摸鱼奋力一搏了。 这倒也没有错误,因为蒙兀人、女真人、契丹人已经展开的大混战,所谓大家都梭哈就等于大家都有保底,大家都鲁莽冲动就等于大家都是老谋深算,此时哪怕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主意,临时拼凑的行动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不过这就害惨了侯安远了。 作为飞虎军的统领,竟然在此等关键时刻,竟然拿与部下彻底失联,想想就离谱。 “侯安远?!你在此作甚?!” 就在侯安远琢磨着是不是再闹出点大动静的时候,就听到侧边有一人高呼,他回头望去,正是曹万策。 “曹主事!外边太乱了!我失了兵马,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就回来找自家伴当,再去护卫曹主事,却发现人都不在了,真的是……” 曹万策立即就信了。 他将侯安远派往完颜襄身边的原因就是想要与这位金国的骄横将军打好关系,但是曹万策也不指望完颜襄能有多看重侯安远。 毕竟双方地位差的太远。 夜间大乱之时,侯安远在金军失序之后回来倒也是理所当然。 “既如此,你且随我来!咱们一起去北边!蒙兀狗简直是欺人太甚!” 曹万策的话声刚落,就听得北方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传来,不由得诧异转头:“这是……这是打雷了?” 侯安远立即愕然,心中更是惊骇。 狗屁惊雷,这分明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只不过不知道这是东金还是汉军的火药炸了,然而无论是哪一方,在黑水铺最北端必然要发生大事了。 “我为曹主事开路!” 侯安远大吼一声,随后扔下火把,戴上头盔,双手持矛驱马当先向北冲去。 见到这名新附的汉家儿如此忠勇,曹万策也不由得凭空生了几分豪情,大声下令:“都随我来!” 他仓促聚集起来几十名心腹纷纷跟随他向北而去,一脸壮烈犹如奔赴刑场。 侯安远虽然口口声声说是要给曹万策开路,但事实上他哪里在意这名契丹主事? 不过片刻工夫,他就已经脱离了曹万策的视线,来到了厮杀呐喊声最为庞大的北墙处。 侯安远同样陷入了混战之中,将几名不知道是蒙兀人还是契丹人的辫发大汉挑落下马之后,他也不敢单枪匹马继续冲锋,翻身下马,手持短兵沿着小巷子,将身形隐藏在阴影中向前疾走。 各条小巷子中此时也是充满了乱战,黑灯瞎火之下,所有人都已经暴露出了骨子里的兽性,凡是不认识的,基本上没有任何言语,当头一刀就先砍过去。 侯安远且战且进,待摸到一处大乱战的边缘地带时,他凭借着幼年就练出的偷鸡摸狗经验,窜上了一处房顶,看向北方矮墙。 彼处的矮墙的确出现了一个大缺口,正有军队汹涌而入,只是不知道是蒙兀、女真还是契丹。 而且即便有火把照亮,只是遥遥一望,侯安远也无法判断这是不是由火药炸出来的缺口。 侯安远又站在房顶上,左右张望了半晌,终于发现了右手边五十步外,有一群成建制的兵马。 彼处喊杀声似乎并不激烈,却是牢牢占据了一处高地,并用几间房舍遮住身形,如同埋伏在树荫之后的大虫。 所有蔓延过去的混乱,全都被静静吞噬在了夜色之中。 这群人隐藏的实在是太好了,如果不是侯安远居高临下,说不得也不会发现他们。 “这应该就是刘八他们了。” 侯安远摸了摸怀中用来紧急集合的烟,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再离近一些。 但他刚要从房顶上再向前走几步,突然觉得脚下一空,屋顶轰然塌陷,随后整个人都摔进了屋舍之中。 这处屋舍大约是一处贫苦人家住的卧室,侯安远正好摔进柔软的稻草中,虽然被摔得七荤八素,却也没受重伤。 他刚要起身,却听到有人隔着墙,用浓重辽东口音的汉话大喊:“你们契丹人到底从不从俺们蒙兀,今日俺亲自来见你,你还有甚言语来敷衍?!” (本章完) 第862章 往日豪杰皆死尽 第862章 往日豪杰皆死尽 侯安远立即稳住了身形,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身上的甲胄发出声响。 一时间他的耳中只剩下了轰隆作响的心跳声。 因为侯安远听出了说话之人正是答里台。 契丹人……契丹人竟然也有投靠蒙兀人的打算吗? 是啊,如今汉王势力在河北南部,金国又不能依靠,契丹人为何不能直接投靠蒙兀人? 而对于乞颜部来说,这是蒙兀人与契丹人合则两利的事情,又可以免除金国在中间赚差价,堪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只不过…… 侯安远此时心中大喊:全错了,全错了,汉军的参谋部根本没有做过如此预案,因为无论是耶律兴哥还是萧琦,所有的契丹人都在说与蒙兀人不共戴天,双方有着解不开的生死大仇,所以没有任何人有这方面的想法。 现在想想,这时候已经是事关生死了,只要能活命,哪怕向敌人投降又能如何呢? 这种人还少吗? 夹谷清臣这种人物都投降给汉军,此时名字都改成谷清臣了。难道契丹人个个都是铮铮铁骨、宁死不屈的硬汉不成? 此次答里台南下,根本就不是与金国达成初步协议的,而是想办法与契丹部族达成交涉的。 电光火石之间,侯安远就已经将所有事情理清楚了,随后将手再次摸进了怀里,握住了那枚烟。 这是由山东能工巧匠搞出来的小型烟,点燃之后能飞五丈高,炸开之后在夜间足以一目了然。 此颗烟也是侯安远与刘八商议出的集结信号。 不过其余人只要不是瞎子傻子的话,也会发现这是侯安远在此传递消息,到时候就真的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你喊什么?嗓门大就有道理是吗?”隔壁的院落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俺怕你娘的小婢!乱成这样子,周边全是喊杀声,又被俺的亲卫围起来了,如何有人摸过来?” 答里台大声说道:“而且俺又如何怕别人知道谋划?!大不了一拍两散,咱们战场上见,到时候俺倒要看看是谁吃亏!” 侯安远压低了呼吸,将耳朵贴近了土墙,仔细聆听。 他原本以为在与答里台交涉的乃是萧平,此时听着声音似乎又不像。 “你的意思是要胁迫我了?” “那又怎样?” 答里台大咧咧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这厮想来却又不敢来见俺,还躲进了这黑水铺。以为能逃过这一遭? 你有没有想过,俺为何如此轻易就找到你的住所,将你堵在这里? 不就是因为你们契丹人中,也有人投了俺们乞颜部了吗?事到如今你还不能下定决心?” 那名契丹人沉默片刻之后,重重叹气,却又听得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重重砸倒一般。 “答里台,你既然如此逼迫,如此想要让我们契丹部族献出临潢府,又为何出兵劫掠?莫非觉得我们已经是一块肥肉了吗?” “曹逐斡!”答里台终于喊出了契丹人的名字,言语中却是充满嘲笑:“就凭你刚刚这一拳只是砸墙,却没砸俺脸上,俺就知道,你们契丹部族真的不行了。” 说到这里,答里台言语又变得诚恳起来:“咱们之前是敌人,可如今大金才是压迫你们最重之人,那些趁火打劫的塔塔儿部也是由俺兄长亲自率兵平定的,咱们草原上的诸族面对汉地大国时,应该齐心协力才对。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 “随俺去见也速该大汗吧,俺那兄长也是久慕契丹英雄,到时候不分契丹蒙兀,一起去中原江山,抢他们的女人,杀他们的男人,不比缩在这区区临潢府痛快?!” 曹逐斡沉默了许久,在四面八方的喊杀声中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他莫名想到了当日耶律撒八召集契丹诸部起义的场景,当日群情激奋,众志成城,仿佛有重开大辽天下的局面。 当时武有耶律窝斡、耶律老和尚,文有耶律陈家、萧六斤,而自己只是个敬陪末座之人。 后来这些人杀金贼,被金贼杀,互相杀,杀汉人,被汉人杀,终于落得如此下场。 偌大的临潢府契丹诸部,到最后竟然只能是让我来作主吗? 然而曹逐斡却又立即想到了时间更往前,在辽阳府背着老娘逃脱洪水饥寒交迫时,完颜雍亲自押送而来的那几大车赈灾粮食。 那口麦饭的滋味如今还在他嘴里回荡。 如今为了给部族找一条活路,竟是要连主君、恩公一起背叛了吗? 想到这里,曹逐斡的精神更加恍惚起来,而他对面的答里台却已经不似之前的莽撞粗犷模样,只是静静等待。 “谁?!” 在外围的蒙兀武士突然大喊出声,随即扔掉火把,拔刀就朝着夜色中的人影劈下。 随后的刀光与火映照出了两人的身形,在电光火石之间,来人就已经打飞了蒙兀武士手中兵刃,随后猱身而上,短刀如同夜色中的闪电般翻飞,只是一瞬就不知道有多少刀劈在了蒙兀武士身上,几乎将这名只着皮裲裆的蒙兀武士分尸当场。 答里台没有想到有人会悄无声息的突破外围防线,来到自己身前,不由得大惊失色:“你是何人?!” 来人只是将一物摆在地上,随后捡起之前那名蒙兀武士扔掉的火把,微微垂下。 “我乃汉王麾下!” 嘶嘶嘶…… 药捻点燃,火四溅。 “飞虎军第十将!” 轰。 啪。 烟飞上天空,绽放开来。 不过五六十步开外的刘八愕然抬头。 刚刚踏过矮墙,正在往汉军伏击位置行军的完颜襄眯起了眼睛,随后指了指烟的方向。 萧平正在矮墙外收拢兵马,茫然看着天空上的烟,待发现乃是从曹逐斡藏身处升起时,立即惊惧异常。 而在这处小小的院落之中,侯安远手持双刀,在烟的照耀下,对着院中的近十名武士大声嘶吼出声:“爷爷名叫侯安远!” “宰了他!” 答里台眼见就要逼迫曹逐斡松口,却被这般横叉一杠子,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之态:“给俺将这厮的皮扒下来!” “啊!” 侯安远将脚边火把踹到一处柴草堆上,随后嘶吼着主动发起了进攻。 蒙兀武士一时间有些慌乱自不用多说,在一旁的曹逐斡听到侯安远自报家门之后,如遭雷击,霎时间就变得更加茫然失措了。 他与答里台不同,他是在大名府战场上九死一生逃回来的,他明白汉军的战力,更知道刘淮的可怕。 这般人物虽然只是千里落子,也足以令人畏惧了。 “快!阿远就在彼处!杀过去!” 刘八知道侯安远若不是发现了重要军情,是绝对不会冒着被发现身份的危险来释放烟的,因此他也顾不得埋伏完颜襄了,立即向着近在咫尺的那处小院扑去。 汉军精锐平日里的艰苦训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只是几声呼哨就让他们在黑夜中辨明了进攻的方向。 汉军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分列行军,却又不断汇聚,犹如一张大网一样向着那已经起火的院落包去。 在外围守卫的蒙兀武士立即发现了汉军,吹响号角示警的同时,也三三两两的列阵,在巷道中发动了阻击。 这是标准的狭路相逢勇者胜,也因此,双方的厮杀在一开始就血腥无比。 在放弃所有防御,只是突击再突击的互相进攻中,汉军几乎是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向目标推进,不过一刻钟,刘八率先冲进了那处已经快要燃成火炬的小院。 侯安远挥舞双刀,犹如嗜血恶鬼,他的身侧已经趴下了三名蒙兀武士,然而他的身上也是满是血口,若不是外层皮甲,内里还有锁子甲作内衬,说不得此时已经死在这里了。 虽然暂时还能支撑,但面对两名蒙兀武士的围攻,他却也只能节节败退,狼狈翻滚之下,差点没有一头栽进火堆里。 然而侯安远见到援军已至,却没有呼救,而是大声喊道:“曹逐斡、答里台往北走了!去抓住他们!” 刘八没有任何犹豫,指派了两名飞虎军去救援侯安远后,立即带着十余人沿着北侧倒塌的矮墙追去。 不过追出去三十余步,刘八就看到了被夹在数十名蒙兀、契丹武士之中的曹逐斡,不由得勃然大怒:“曹逐斡!你为何如此不识天命,放着中原汉家明主不来,反而去投什么蒙兀人?!” 曹逐斡还没有回答,就听到北侧一声怒吼:“今日竟然能将汉家奴、蒙兀蛮子、契丹狗一网打尽,我完颜襄当名震天下!” “杀贼!” 数十金军怒吼着将院落之间的矮墙栅栏推倒,将火把扔到周围房顶上,引燃房舍上的茅草以作照明,随后就在完颜襄的带领下,猛冲过来。 “你们金国已经是割了卵蛋的驴子,还敢在俺身前叫唤?!”答里台此时也展现出了野蛮本色,指着完颜襄破口大骂:“看看你阿爷今日摘你脑袋作尿壶!” 曹逐斡冷冷看着女真人与蒙兀人杀作一团,随后拔出刀来,带着十几名契丹亲卫转身看向了刘八:“扎八,你说你有道理,我说我有难处,可这天下事终究不是靠嘴就能说清楚的!” 刘八挥手让汉军列阵,同时也咬牙说道:“既如此,那就按咱们契丹人的规矩,活下来的说了算!” 曹逐斡终于畅快大笑出声,在已经蔓延开来的火光之中,他大踏步的上前:“扎八,你这厮终于不摆汉人的臭架子了!也好!就如同国公杀撒八大王一样,如今咱们也杀个痛快!” (本章完) 第863章 时也命也难捉摸 第863章 时也命也难捉摸 今夜答里台发动对黑水铺进攻的目的其实根本不是劫掠。 其中有三成目的是向金国与契丹人示威,逼迫这些人能迅速做出妥协。 有七成的目的乃是能与曹逐斡正式见一面。 甚至可以说得更明白一些,答里台与完颜襄会面根本就是个幌子,也速该真正的目的是想要从曹逐斡这名掌握契丹部族不久的契丹头领身上使劲,从而轻而易举的完成对临潢府的侵吞。 曹逐斡对此并没有显得过于抗拒,他也知道身边必然会有金国的探子,因此隐藏在了契丹军中,来到了黑水铺。 可答里台贼心不改,竟然为了给完颜襄一个下马威,掳掠契丹百姓,这就让曹逐斡感到极大的愤怒。 可偏偏完颜襄就在左近,曹逐斡也终究不敢直接离开,所以方才躲进了黑水铺。 答里台探知这番消息后,担心迟则生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着劫掠的旗号,杀进了黑水铺,想要浑水摸鱼。 平心而论,答里台不愧为身负重任的乞颜部贵族,他这番举动虽然鲁莽,却还是将曹逐斡逼到了墙角上。 可他还是漏算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乃是想不到完颜襄骄横至此,根本不顾及金国蒙兀双方可能会达成的同盟,直接来攻。 完颜襄为了在夜间能震慑蒙兀人,甚至点燃了数量稀少的炸药,扔到了蒙兀人群中,炸出了一片康庄大道。 第二件事乃是答里台就算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竟然会有这么多精锐汉军已经摸进了黑水铺。 根据去年的消息,汉军不是还在大名府吗? 怎么如今就到关外了? 难道如今汉军已经吞并幽燕了不成? 虽然短短片刻之间已经想到了许多,但是如今既然开始用刀子交流,那么以答里台的性子就不可能停下来了! “吹角聚兵!杀光这些贼人!” 霎时间,汉人、女真人、契丹人、蒙兀人四方围绕着临潢府与契丹成千上万丁口的归属,展开了最为猛烈的厮杀。 若是摆开车马来比较,在临潢府的汉军实力乃是最弱的,充其量也就是百余精锐罢了。 但是答里台选择的时间实在是太巧妙了,在如此黑夜中行军作战,只要军纪与军制没有到汉军这般程度,那么几乎一定会转变成大混战的。 女真、契丹、蒙兀三大势力的将主都无法掌控全军,甚至难以收拢兵马,只能依靠亲卫以及自身武勇来拼死一搏。 答里台的目的是要浑水摸鱼,但是客观上却达成了让汉军浑水摸鱼的结果,属实令人哭笑不得。 刘八没有身先士卒,而是待在军阵之中,与汉军袍泽结阵向前,同时大声呼喊:“今日贼酋尽在此处了!杀光他们,汉王大事可定!” 能被挑选来到此处的汉军本来就是最为忠诚的一批人,再加上他们乃是破釜沉舟,背水而战,听到刘八的呼声,立即高声喊杀响应。 曹逐斡在与汉军交手片刻之后,就再次回味起了大名府之战的滋味。 当日金军各路悍将,以铁骑甲骑甲士弩阵等各种方法进攻汉军步卒大阵,试图搅乱汉军阵型。 然而汉军就如同一座山一般岿然不动。 如今曹逐斡的兵力甚至还处于劣势,又怎么可能打得动数十汉军所组成的方阵呢? “曹逐斡!降了吧!如今唯有汉王才能救临潢府!” 曹逐斡拨开刺来的长枪,试图冲进阵型,却又被两翼的刀盾手推走,不由得恼怒大吼:“汉王在哪里?若是他今日就来这临潢府,我立即伏地请降!他在吗?! 如今乃是也速该汗来了,我又能怎样,带着部族走上千里去河北吗?!” 刘八还没有反驳,却听到一声怒骂:“曹逐斡,你这个叛主之犬!叛了撒八不说,如今又要叛耶律窝斡。 陛下英明神武,却在你身上看走了眼,果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完颜襄一边喝骂,一边遥遥射来一箭。 虽然因为陷入混战,完颜襄这一箭事实上没有任何准头,但还是如同刺穿了曹逐斡的心一般,使得他脸色也涨成紫色。 刘八还要再劝,就见曹逐斡一声凄厉的怒吼,犹如发泄愤怒,又犹如厉鬼哭泣,令人听着身上寒意骤升。 曹逐斡毕竟没有变身厉鬼的本事,在仰天怒骂了几句之后,手持刀盾,再次向汉军方阵扑来。 而在战场北端,女真与蒙兀的战事也成了一团乱麻。 黑水铺的地形本来就是违章建筑互相排列,除了中央的官道以及集市还稍微能看入眼,其余地方街道狭隘逼仄,房舍粗制滥造,院落参差不齐。 在此种环境中作战,被地势所分割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完颜襄此时也已经下了马,手持两柄滴着血的铁锏,对着答里台狞笑:“蒙兀蛮子,你爷爷我忍你很久了,今日老子就拿你脑袋当夜壶!” 答里台看着完颜襄身后的数名蒙兀武士尸体,脑门不由得出了一阵虚汗,知道这厮勇猛,却不知道这厮竟然如此凶猛。 噗噗。 铁锏连续挥舞,又是两名蒙兀武士脑袋开了,完颜襄顺势解救出十余名女真甲士,并让他们结阵跟随自己,向着答里台步步逼近。 答里台慌忙回头,见到的却是汉军那副严整的阵型。 数十蒙兀勇士竟然如同肉夹馍中的肥肉一般,被汉、金两国的精兵悍将夹在中间,丝毫没有逃脱的余地。 “完颜襄!你可想好了!你杀了俺,杀了契丹人倒是痛快了,又该怎么对付汉人?!” 完颜襄脚步一顿,他知道答里台不仅仅是在说此时此刻,也是在说天下局势。 想要对抗日益强盛的汉军,金国必须得依仗蒙兀作盟友的。 但是,完颜襄毕竟是个骄横之人,他只是脚步微微一顿,就直接狞笑说道:“答里台,到时候我亲自与也速该解释,你就不用操心了!” 完颜襄话声刚落,就借着晦明晦暗的火光看到有几人从汉军阵列中狂奔而出,随后举起手中甜瓜大小的物什,向着女真与蒙兀的混战中心扔来。 完颜襄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暗器,微微低头躲避。 然而这几个铁球一般的物什却并没有砸死人,而是在天空划过一条弧线,其中一颗滚落在了完颜襄与答里台的中间。 即便是百忙之中,答里台还是低头看向黑乎乎铁球:“这是……什么……” 而完颜襄看到其上燃烧着的火后,不由得大惊失色,向一旁跳去:“入他娘!” 轰! 轰! 轰! 火光在蒙兀与女真人群中炸开,猝不及防之下,答里台被两颗手雷近距离糊了一脸,铁钉与碎铁皮几乎将他扎成了筛子。 这名在历史上拥立铁木真为大汗,后来又跟随札木合投奔王罕,反叛乞颜部的也速该幼弟,就这么一声不吭,莫名死在了潢河之畔。 当然,这只是几颗手雷罢了,又是以黑火药装药,指望依靠他们能够将百余混战中的敌军全部歼灭,也是不太可能的。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几颗手雷炸响后,乱战中的其余三方兵马都陷入了混乱状态。 而汉军也趁着这番机会,以什为单位,结成类似鸳鸯阵的进攻阵型,向前扫荡。 “一定……一定得见到完颜襄与答里台的人头!” 侯安远浑身浴血赶了过来,顺势就接过来了飞虎军的指挥权:“不能走脱一人!” 随着汉军发动全面进攻,这片血腥而又混乱的小片战场中终于发生了变化。 最先崩溃的乃是契丹人。 他们人数原本就较少,战斗意志与战力更是低下,在曹逐斡消失在乱军之中后,很快就承受不住伤亡,溃散而去。 不过这片战场本两边是燃烧的房舍,前后是汉军与女真、蒙兀兵马,契丹人被夹在中间,只能向北侧逃去。 而这个举动自然导致了原本已经陷入混乱的女真、蒙兀人更加混乱。 完颜襄咳嗽着从地上站起,他的一双铁锏已经不知道扔到何处了,胸腹也是阵阵刺痛,因此只是拔出腰刀,恶狠狠的看向了汉军扫荡而来的方向。 “侯安远!你这个汉家奴!” 说罢,完颜襄骄横之气不改,踉跄着向汉军扑去。 说句马后炮的话,若是完颜襄此时偃旗息鼓,那还是有八成把握逃出生天的,但是他实在是太恨侯安远这名由他亲自提拔的亲信了,哪怕最终结果是要灰溜溜的逃跑,也得先将这厮弄死。 而完颜襄的身形也很快被侯安远遥遥锁定。 “他妈的老子很蠢吗?!为何要与你单打独斗?!”侯安远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大声笑道,随后对身后几人招呼了一声:“射死他!” 完颜襄先是遭遇了硬弩近距离攒射,然后就被几名汉军互相配合着用重型兵刃打倒在地。 然而即便已经浑身动弹不得,口鼻溢血,但完颜襄还是不改骄横本色,大笑说道:“哈哈哈,汉家奴,你竟然以为杀了我,就能成事吗?!” 侯安远靠近过来,同样大笑以对:“难道不是吗?!死到临头,竟然还想要诓你侯爷爷!” 完颜襄仰面倒地,看着天空大声说道:“哈哈哈!我早就已经把国书交出去了!你以为那天我与蒙兀蛮子只是吵架吗?!” 侯安远脸色立即变得铁青,却没有再作口舌之争,上前踏住完颜襄的胸口,双手持刀,奋力挥下。 这名在历史上南征北战,在大定初年从契丹到宋国打遍全场,并在老年于龙驹河大破蒙兀克烈部,以此官至左丞相的金国名将,在今夜稀里糊涂的丢了脑袋。 只能说时也命也,不可捉摸。 (本章完) 第864章 南归雁荡报郎君 第864章 南归雁荡报郎君 侯安远将答里台与完颜襄的首级都提在手中时,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而下一刻,由失血与脱力带来的虚弱感涌上了侯安远全身,使得他一阵恍惚。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事情成了!告诉刘八,现在就趁乱撤出去,按照之前的说法,在潢河渡口处汇合!快!” 说罢,侯安远拽着几根辫发,将人头拴在腰带上,招呼汉军脱离混乱的战场,沿着大火还没有蔓延之处向城南而去。 片刻之后,刘八也接到了侯安远的传讯,立即吹响了代表退兵的号角,同样率领麾下兵马向后撤去。 然而刚刚脱离战斗,回到之前厮杀之处,就在一面矮墙旁边,刘八见到了刚刚还是生死大敌的曹逐斡。 曹逐斡捂着腹部的一处巨大伤口,也不说话,只是在火光中静静看着刘八。 刘八见状,只是踟蹰了片刻,就叹了口气,来到了曹逐斡身侧:“老曹,咱们毕竟有一丝香火之情,你还有什么交待?” 曹逐斡微微摇头,只是一张嘴,黑色的血液就从他的嘴角流出。 在将气管中的血沫全都咳出来之后,曹逐斡才伸出满是血渍的手,握住了刘八的胳膊,满脸恳求的说道:“求你……救契丹……救一救契丹部族……可好?” 刘八再次长叹,随后艰难点头。 曹逐斡仿佛只是硬撑着一口气,等着刘八做出保证之后,再也支撑不住,垂下头来,就此死去。 刘八微微摇头,伸手从曹逐斡怀中掏出了令牌与印信。 饶是知道此时正是争分夺秒之时,但是在刘八转身之后,还是当场失态,泪洒当场。 他再次回身,握拳狠狠捶了一下曹逐斡的肩膀:“老曹,你怎么就他娘的这么倔呢!” 话虽如此,但刘八却终究还是知道曹逐斡的难处的。 以契丹人的身份,深受完颜雍的大恩,后来又因为金国盘剥过甚,参加了契丹起义军,然而大业未成,自家的顶头上司又斩杀了契丹起义军的领袖。 任何一个正常人,到了此时也会产生极大的道德拷问了。 君不见当日大名府之战时,耶律老和尚与耶律括里一边冲锋,一边喝骂叛逆,将那些身经百战的契丹将领们骂得狼狈逃窜吗? 人都是有廉耻心的。 但是曹逐斡的磨难却并未结束。 在大名府之战后,他又以中人之姿来统帅契丹诸部,试图解决耶律撒八与耶律窝斡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既要给契丹部族找一条活路,又要报答完颜雍的大恩,身在其中犹如一颗绿豆被夹在磨盘之中,又如何不会粉身碎骨呢? 怎么想要好好过活,竟然会如此艰难? 这就是所谓的乱世吧! 怀着某种极其复杂的心情,刘八带领麾下兵马来到了城南早就准备好的马厩处,半路跟侯安远汇合之后,一行人趁乱推倒黑水铺外围矮墙,向南狂奔。 待到天色蒙蒙亮之时,侯安远与刘八方才在潢河之畔的一处高地驻足,遥遥眺望着已经燃烧起来的黑水铺良久,侯安远方才说道:“老刘,完颜襄在临死的时候,告诉我在前日他就将国书交给了蒙兀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刘八闻言倒也不惊讶,因为这次进入临潢府,意料之外的情况太多了,他都有些习惯了:“不管是真是假,总该让汉王立即知道的。” “阿远,儿郎们经历这场大战,也是有些伤亡,你带着这两颗人头回去复命吧。” 侯安远感受着浑身上下的疼痛,也只能叹气点头:“你不回去吗?” 刘八摇头以对,从怀中掏出了六院节度使的印信与牌符:“曹逐斡死了,这时候正是契丹部族没有首领的时候,我去协助耶律陈家,也看着让那厮别有其余想法。” 侯安远再次陷入了沉默。 然而刘八却又笑道:“莫要此种表情,此次汉王交予咱们两个任务,一是阻止金国蒙兀结盟,二是拉拢契丹部族反金。 可以说如今都只是完成了一半,既然有机会,我是不可能灰溜溜的回去的。” 侯安远再次思量片刻后,终于还是点头说道:“老刘,你一切多加小心,万事以保命为重。 若是真的能带动契丹部族反金,也不要再打仗了,直接带着他们往燕山跑,汉王郎君本来就不指望契丹人能覆灭金国,只要能牵制一番兵力即可。” 刘八胡乱点头:“这事我自然知道,不会以卵击石的。” 燕山之中沟壑纵横,而且其中还有不少可以耕作的土地,总能让契丹部族坚持住两年的。 而只要契丹部族离开了临潢府,蒙兀人几乎立即就能跟金国接壤,到时候即便双方有什么交易,也得使出三分力气互相防备。 对于契丹部族来说,总归还是一句话。 只要汉军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互相嘱咐了几句之后,随后是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分道扬镳了。 刘八去寻到耶律陈家,将印信交予他之后,顺利掌握了临潢府契丹部族自不必多说,另一边,侯安远南归之路却是坎坷异常。 这次汉军可没有商队作遮掩,几十名身着铠甲手持兵刃的青壮骑士聚集在一起实在是太扎眼了。 因此,侯安远根本不敢通过晋地来路南归,而是走了燕山小路,直到定州方才按照预案找到了接应人员。 即便有本地人作遮掩,但是侯安远等人还是在抵达滹沱河左近渡口时,被金军斥候认出,很快就有金军前来围堵。 侯安远也只能带着麾下骑士夺路而逃。 汉军且战且退,终于寻到了滹沱河上前来接应的汉军战舰。 水军自然毫不含糊,靠近岸边之后,几轮大炮放过去,金军就立即撤退了。 侯安远身上的伤口原本就没好,此番又是亲冒锋矢厮杀一番,更是伤势严重,被接到战船之后就昏了过去。 “这是……这是两颗人头,完颜襄与答里台的,交给……交给汉王……” 睡梦之中,侯安远喃喃自语,仿佛回到了当日在黑水铺的厮杀之中,蒙兀人与女真人的咆哮喊杀声似乎依旧在耳边回荡。 把人头带回去。 无数金国骑兵追杀而来,而他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将人头带回去。 血液在寒风中几乎凝固,兵刃也变得如同冰块般寒冷,战马剧烈喘息着,似乎下一刻就会栽倒。 侯安远闭上眼睛,只听到喊杀声轰鸣,如潮水般涌来,随后就如同潮水般消失了,只剩下噼啪作响的干柴燃烧的声音。 侯安远睁开了眼睛,看着房顶,片刻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卫所,此时应该已经躺在了医院中疗养身体了。 “你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侧方传来,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侯安远也浑身一颤,随后就想要扭头望去。 “不要乱动。” 一双手摁住了他的额头:“你浑身上下三十多处伤口,脖子这处最严重,与主脉只差半寸,若是伤口崩裂了,我不一定还有那么好的手艺给你缝合上。” 侯安远嘴中干涩,却还是笑着说道:“徐……徐医官,我无甚大碍了。” 徐尔雅轻轻拍了下侯安远的额头,又坐回到了书案之前:“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 侯安远的伶牙俐齿在此时连一成本事都发挥不出来,只能讷讷说道:“是……是啊。” 说到这里,侯安远盯着屋顶,心思已经百转千回。 快想啊,快想出个话题来啊。 奔袭千里去临潢府……这不行。 草原的风光见闻……这也不行。 斩了两颗敌人首级……不不不,这也不成…… 首级。 侯安远瞬间警醒,然后又要起身,却又被徐尔雅摁住。 “徐医官,我带回来的两颗首级,是要交予汉王郎君的……不会渡河的时候落入水里了吧?” 徐尔雅连连摇头:“那可都是你的宝贝,已经昏过去了都不撒手,最后还是扯破了袋子,方才取出来的,都已经臭了。申指挥使已经取走了并呈交给汉王,放心,你的功劳少不了。 你以后不能简单的拿石灰一裹就完,长期保存还得需要用硝石水来淹一下。幸亏这是冬日,若是夏日经过一个月,说不定已经烂到骨头里去了。” 侯安远连连点头:“受教了。” 两人就这么说着虎狼之词,却因为一个是厮杀汉,另一个是医官,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两人又是沉默片刻之后,徐尔雅轻笑了一声:“还记得上次在兖州时,也是这般,你躺在床上,我给你医治。嗯,当时是你将我从水中救出,并且保住了那些医学笔记。” 侯安远微微点头,思绪同样飘回到了几年前。 “当日你还以为毕大郎对我生情,对他颇有微词。” 侯安远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变得有些局促起来:“我……这……自然是没有的……都是,唉,都是我那兄弟胡说的。” 徐尔雅轻笑一声,随后语气变得郑重:“我是不是一直没有好好谢谢你?” 侯安远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却依旧不敢动弹:“为国家出力,何须言谢?” 话刚说出口,侯安远就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这种时候还充什么英雄好汉,放什么豪言壮语?自己是不是在男人堆里呆久了,脑子已经成木头了? 然而下一刻,徐尔雅的脸就出现在了侯安远的视野中,似笑非笑含嗔带怒的问道:“是真的只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我吗?” 侯安远看着这抹微笑,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疼痛都轻了三分,却只能连连傻笑。 (本章完) 第865章 或曰南北皆可战 第865章 或曰南北皆可战 “侯安远与刘八这次差事干得确实漂亮,尤其是侯安远,此人堪称有勇有谋,关键时刻也能坚定下决心,也算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了。” “确实如此,虽然刘八还没有回来,但是应该立即奖赏侯安远,不要让功臣寒心。” “两位,两位,我知道临潢府这事干得漂亮,却也不应该拿到军议上来说吧。 说句难听的,临潢府就算被蒙兀人全占据了又能如何?就算没有契丹人牵扯东金又能如何?难道东金还有咸鱼翻身的那天不成?” “不是怕了金贼,而是因为若是蒙兀人真的与东金有了盟约,金贼之中就可以大量招募蒙兀人作乣军。 这些蒙兀人正面打硬仗的本事稀松,但是神出鬼没,打了就跑的本事可是从匈奴时期就传下来的……” “着啊,你这不是也说了,蒙兀人打不了硬仗吗?” “嘿,你到底听没听明白我的说法?若是大量的蒙兀乣军来到河北又当如何? 河北大平原,千里沃土,蒙兀人根本不用打硬仗,今日烧个村子,明日踩踏庄稼,咱们有多少骑兵能与他们捉迷藏? 就算到最后能将蒙兀人全都剿灭,百姓得遭多少难?” “老何,没人说不重视蒙兀人,但是到如今也差不多了,难道还能现在就发兵到临潢府吗?” 军议中,数名文武重臣此时已经争论得面红耳赤,直到刘淮抵达之后方才住嘴。 “参见汉王。” 刘淮一摆手说道:“私下莫要如此多礼,怎样,商议出个结果了吗?” 包括何伯求、石琚、梁肃在内的几名大臣皆是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还是辛弃疾说道:“此事只是两可罢了,当由汉王定夺,我等自当遵从。” 刘淮也是无奈。 今日已经是十月初一,算是标准的冬季了。 如今乃是乱世,秋收之后,粮食入了府库,照例是应该出兵作战的。 当然,这也不是说这几方大势力的首脑都是天生战狂,而是谁还没有个统一天下的执念呢?不打仗难道还指望敌人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吗? 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最先有战略大动作的竟然是宋国。 八月份,原河北经略使陆游被拜为四川制置使,成为四川与汉中最高的文职官员。 大约同一时间,宋国左相虞允文出襄阳,抵达南阳整顿兵马,梳理民政,一时间震动天下。 尤其是宋国朝野一时轰动。 如果仅仅是军队占据,那么只能说北伐出了成果,但是此时国家宰执都出现在了彼处,谁又能否认,整个南阳之地已经彻底光复了呢? 至于汉军的北伐成果,事到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到时候还会有波折的。 只不过朝野之中乃是主战派占据上风,将所有风潮全都压制住,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但即便虞允文治理南阳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却还是让宋国上下齐齐振奋。 当然,这也引起了西金的注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南阳盆地距离汴梁实在是太近了,而且又可以向北直通洛阳,一旦宋军真的要拼命,那么西金的最后一块落脚之地就要完蛋。 所谓‘遣一上将将荆州之兵发于宛洛’,如今‘宛’已经被宋国占据,‘洛’还会远吗? 而且虞允文也不是只会发动军事攻势,他的政治攻势同样猛烈。 或者说的再直白一些,政治攻势方才是宋国君臣最为擅长的东西。 《权力的游戏》中有句话说得好:战争有时候靠骑士与战马,而有时候却要靠书信与渡鸦。 而且,西金如今这种情况,说是势若累卵可能有些过了,但说一句形势不妙却是正经大实话。 既然有仆散忠义这般忠臣想要救国,那么就会有一些投机分子想要卖国卖个好价钱。 尤其是宋国还占据了个汉人复国大义,以至于西金的汉人官员们几乎没有任何思想斗争,都与宋国勾搭上了。 仆散忠义对此自然是惊惧异常。 他倒不是怕宋军进攻汴梁。 因为以宋军贫弱的进攻能力,没有十万大军,是根本不可能攻破汴梁防线的。 而若是宋军真的来了十万大军,那么仆散忠义就会用轻骑断宋军的粮道,之后他有十种办法将虞允文玩死在这汴梁城下。 但仆散忠义最为担心的就是洛阳突然造反,掐断了关中与汴梁之间的联系。 如若到了那般地步,说不得西金立即就会覆灭。 当然,即便看出来形势危急,仆散忠义除了加紧催促迁都进程,却也没有其余的办法。 洛阳汉人官吏众多,豪强士族同样众多,这些人都有可能跟宋国勾勾搭搭,不是换一个太守,派一名将军就能高枕无忧的。 理论上,仆散忠义唯一的办法就是带领大军前去镇守,但是这样一来,汴梁立即就会向汉军投降。 相比于宋国来说,汉军实在是太强大了,以至于刘淮只是在商丘出现了一次,就足以引得汴梁震动慌乱。 作为众人口中的汉王,刘淮不用处心积虑的使用手段,他存在的本身就是最猛烈的政治攻势。 汴梁之中的无数豪强、士族、豪商乃至于猛安谋克户,都会以伏地乞怜的姿态请求刘淮入主。 面对这等两难的局面,仆散忠义十分艰难,而刘淮这里同样是产生了犹疑。 若是冬日小规模用兵,自然无法发动对河北幽燕的大规模侵攻,可还是能对晋地发动一次上万人的攻势的。 然而就在九月中旬,虞允文送来书信,告知了刘淮的全盘谋划,说是要与汉军会猎金贼,光复汴梁,还望刘淮能从东、南、北三方出兵,夹击仆散忠义。 对于刘淮来说,他很清楚虞允文在打什么主意。 无非就是汉军在前方厮杀血战,而宋军在后方捡便宜。 但最让人恶心的就是,虞允文大张旗鼓的将此事宣传了出去,虽然有恐吓西金作为遮掩,却又如何不是将刘淮架在了火上了呢? 汉军这个军政集团的法理来源就是北伐收复失地,也就是所谓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现在宋军要主动进攻金贼了,若是汉军不发动进攻,反而坐观成败,岂不是在违背政治承诺? 到时候天下英豪如何看你? 汉军内部自然也是十分腻歪,纷纷痛骂虞允文不当人子,打得一番好主意,不去啃硬骨头,反而想要让汉军为宋国火中取栗,简直是在做梦! 但是愤怒之后,终归是需要议定个章程的。 在争论磨合之后,参谋部总结出了两个意见。 首先有个大前提,既然宋军是要声称出兵攻打金国,那么不管宋国是在用假把式虚张声势,还是真的要拼命,汉军却是绝对不能落于人后。 否则宋国打出成果,而汉军却无动于衷,岂不是将北伐大义拱手让人了吗? 其次,即便出兵,却也不能违反今年开春就做出的休养生息的决定,不能将此战打成一场大决战。 军校已经筹建中,就差临门一脚。 大炮也在紧锣密鼓的铸造之中。 而那些炮兵指挥同样刚刚入学两个月。 更何况因为数月之前卫所动荡而汰撤了大量卫所军官。 若是现在就发动全面决战,莫说这些全都得被打断,就连如今逐渐开展的水利与道路整修工作也得全面暂停。 这对于各地来说都会是一场伤筋动骨的动荡。 因此,出兵方向也就是两个了。 其中一个,也是现在汉军高层同意人数最多的一个战略,乃是直扑晋地,直接攻下整个上党地区,以作下一次全面进攻的桥头堡。 晋地对于河北来说是居高临下的地势,先取晋地,以形胜之地来窥伺幽燕,几乎能事半功倍。 这件事刘淮懂,金国自然也懂。 而关键就在于此处了。 金军很有可能会产生应激反应,调动所有兵力来守卫晋地,将小规模冲突升级成大决战。 而另一个战略,也就是遂了虞允文的意,去进攻汴梁。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不可否认的则是,只要攻下汴梁,那么汉军控制的中原地区就会变得相对完整。 这不仅仅是地图颜色填色游戏,更重要的是可以全面掌控黄河、淮河水系,彻底建立商贸网络。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攻下汴梁之后,罗谷子与梁球二人已经筹备许久的整修黄河计划就能初步展开,从而解放淮河水系。 除此之外,如今在河南主事的李通还有在中枢主持政务的石琚都表明态度,一定要攻下汴梁。 他们二人也是要向部下作交待的。 汴梁陷入三面包围的窘境,而河南南部数州又如何不是个被宋、金三面包围的突出部呢? 刘淮自然也有些举棋不定。 在出兵最多只有一万的情况下,汉军必然是要顾此失彼的。甚至如果宋军果真出兵不出力,仆散忠义率军来拼命,刘淮反而要暂避锋芒。 就在刘淮犹豫之时,申龙子匆匆赶来,躬身行礼后,将手中木匣奉上。 刘淮立即将其打开,随后神色微变,在思索片刻之后,立即下令:“好,既然辛五郎是这般说法,那就去收复汴梁。” 众人虽然都想知道那封情报中写的是什么,却在见到刘淮将其放回木匣,并没有传看后,也只能稳定心神,立即纷纷表态。 打汴梁!将那仆散忠义打出粪来! (本章完) 第866章 檄文如刀笔墨诛心 第866章 檄文如刀笔墨诛心 待到众人都离开之后,刘淮方才在案几上胡乱写写画画起来。 刚刚那封情报乃是从临安传来的。 其中内容简单明了。 临安的市井流言之中,已经将中原有汉王这事给捅出来了。 这其实也是在刘淮的意料之中。 因为在整个北地都将他称为汉王的情况下,想要保密无异于天方夜谭。 尤其现在河南平定,双方商贾往来密切,北方商贾但凡说一句感念汉王恩德,江南就得知道北地出了个汉王。 这根本就是明牌的。 可关键就在于后半段了。 宋国的太学生在听说这个消息后,还以为是刘淮擅自称王了。 太学生自古以来都是最有活力的政治团体,对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何能忍,在九月份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互相联络,准备伏阙了。 明摆着是要将这事捅到朝堂来正经讨论,将宋国与汉军的这层窗户纸捅破。 然而刘淮明白,任何政治风波都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必然是有人串联。 尤其是大规模的伏阙。 虽然陈东被杖杀之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是赵宋官家对太学生动手的惯例却是保存了下来。 太学生有政治活力不假,却也不是傻子,只有风险没收益的事情他们也不会干。 再说了,如今也不是靖康之变后神州陆沉国将不国,所有人都需要拼却性命的时代了,刘淮又不是称帝,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声势。 因此刘淮很简单就做出了判断。 很有可能是有人趁着虞允文外镇,无法压制朝野的机会,想要趁机搞事。 至于想要搞事的究竟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内部的倾轧,又或者是有赵构那个老阉人作梗,对于刘淮来说都是一样的。 所谓鞭长莫及,对于江南小朝廷所发生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没法管。 刘淮能做的就是果断行动起来,替虞允文完成他想做的事情,从而帮助他完成对宋国朝堂的压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今汉军主力都在应对河北与晋地,中原空虚,想要两面开战实在是太危险了。 虞允文虽然老辣,时不时搞得汉军很难受,但毕竟是个成熟政治家,以宋国利益为重,行为模式是可以判断的。 若是让虞允文罢相,莫说升上来一名主和派,就算再来个张浚那般的人物,敌一动我乱动,那刘淮反而会更加头疼。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剩下的事情反而好说了。 刘淮下令飞虎军、天雄军、东平军的常备兵马开始集结。 他同时下令给李通,让他在河南准备兵马,不需要陈州军来当主攻手,只要能牵制住金军就算是大功一件。 另外在外交上,刘淮也没闲着,他向身处南阳的虞允文发出了公私两部文书。 公文自然是是冠冕堂皇的片汤话,什么讨敌未效知己未酬,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类的豪言壮语批发似的往外说,并在最后保证,一定会出兵与金贼决死。 在虞相公的指挥之下,对付西金这伙子丧家之犬,必然能一举而破。 这封公文让成闵、吴拱等人看得心中大定,让陈敏、赵撙等人看得热血沸腾。 得益于刘淮一直以来良好的政治信誉,没人怀疑他会在大张旗鼓以公文形式昭告天下后,还会食言而肥。 至于刘淮传给虞允文的私信就没有好话了。 刘淮质问虞允文是不是没有办法掌控朝堂了,宋国是不是立即就要进攻山东,汉人之间是不是要先打一场内战,方才能决定谁去覆灭金国? 虞允文随后在公文中高度赞扬了刘淮的勇猛无畏,高风亮节,说汉军各个是英豪云云,还吟诵了一首酸诗赠与刘淮。 但是传回来的私信之中同样是毫不客气,几乎是破口大骂,质问刘淮有没有常识,政治人物远离政治核心本来就很容易丧失政治权力,他一个宰相有何能例外? 扶苏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再说了,这破事本来就是你闹出来的,若是你能谨守臣节,何至于会有被攻讦的把柄? 至于汴梁,你爱来不来。 大宋攻下之后虽然会有天大的麻烦,不过到时候倒要看看李通如何在汴梁、襄樊、淮南的三面夹击之下,保住陈州等地。 双方虽然互相对骂了一通,却还是十分默契的展开了对汴梁的军事行动。 凑合过吧,还能离咋的? 而刘淮对于汴梁的政治攻势就不止于此了,他干脆是破天荒的写了一封完整的檄文,昭告天下此战的正义性。 “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 “这段不要念了,说点实际的。” “哦哦哦……蠢兹逆虏,犹托要盟,朘生灵之资,奉溪壑之欲,此非出于得已,彼乃谓之当然。 衣冠遗黎,虐视均于草芥;骨肉同姓,吞噬剧于豺狼。兼别境之侵陵,重连年之水旱,流移罔恤,盗贼恣行。” “滚!” 仆散忠义听到那名文吏将骂金国的话全都老老实实念了一遍,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将其斥退之后夺过檄文,仔细看了起来。 在一旁的完颜元宜给仆散忠义倒了一杯茶水,随后摇头叹气,将檄文的后半部分背了出来:“齐君复仇,上通九世,唐宗刷耻,卒报百王。 矧乎家国之仇,接乎月日之近,夙宵是悼,涕泗无从。 将勉辑于大勋,必允资于众力。言乎远,言乎迩,孰无中义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当念愤。 益砺执干之勇,式对在天之灵,庶几中黎旧业之再光,庸示永世宏纲之犹在。 布告中外,明体至怀。” “果真是好文采,刘贼麾下还真是有些能臣的,这封檄文八成会与《讨武曌檄》一般名垂青史。” 仆散忠义将檄文扔到一边,有些烦躁的问道:“移特辇,你这番回来难道只是为了气死我吗?” 完颜元宜缓缓摇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封黄卷:“陛下的圣旨,事态紧迫,我就不多礼了,都元帅还是自己看吧。” 仆散忠义接过圣旨,高举过头顶以示恭敬,随后就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方才叹道:“陛下果真还是那个英明天子。” “陛下自然是英明的。” 完颜元宜附和罢了之后,终于有时间四面看这处房舍,却突然意识到,这里竟然那是以前纥石烈良弼办公的场所,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却是突兀想起来,两人也是在这处公舍内见的最后一面。 当日完颜亮亲自杀掉仆散太后,以展示自己南征宋国的决心之后,完颜元宜自然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与纥石烈良弼交接了军务时,最后一次讨论了那伙子在山东闹得极为欢腾的贼寇。 随后完颜元宜跟随完颜亮南下,而纥石烈良弼则是北上辽阳,镇守关外。 如今想来,当日乃是金国鼎盛时期,仿佛未来无限光明。 但是从现在往回看去,完颜元宜却也知道,许多事情从彼时开始,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见到完颜元宜有些失神,仆散忠义只当他思索对策,倒也没有催促,等待片刻之后方才说道:“移特辇,陛下同意迁都,并且将诸事全都托付于我,可还有其余交代?” 完颜元宜稳了稳心神,点头说道:“有的,陛下说了,让太子继续坐镇洛阳一年,然后就要将其带到关西见识大战,还望都元帅能在一年之内稳固洛阳。” 仆散忠义有些愕然,然而在片刻之后还是摇头苦笑:“如今太子上阵又有什么用?要我说,还不如调动全部兵马,在关西打一场大战,将吴璘撵回到蜀地。 只有全据汉中,随后北上覆灭西夏,才能让大金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仅仅依靠洛阳加关中还是有些太危险了。” 完颜元宜点头,随后敷衍说道:“我会与都元帅联名上书,以求得陛下支持,不过如今终究还是要先看眼前。” “如今宋国与刘贼要四面来攻,都元帅能否顺利迁都呢?” 仆散忠义知道完颜元宜口中的顺利可不只是说将军队挪过去,而是要迁移许多人丁户口财货粮食。同时还要保证洛阳的稳定。 而且这一切还得是在宋军与汉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完成,想一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仆散忠义还是重重点头说道:“能的,还望完颜相公能去洛阳替我坐镇一二。” 完颜元宜立即起身,再次环顾这处官舍之后躬身行礼:“遵都元帅军令,既然如此,那就让咱们这些大金重臣去拼死一搏吧!” (本章完) 第867章 花重锦官城 第867章 重锦官城 十月初的巴蜀是不同于北地平原的,气候宜人,温暖潮湿,就连官道旁的树木也还是泛着绿色。 所谓晓看红湿处,重锦官城。虽然此时已经不是春日,可菊的盛开却使得成都变得更加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此番盛景,自然让陆游产生了吟诗的冲动。 平心而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即便将此当作轶事流传到后世,一名诗词大家触景生情,想要吟诗作赋,又有什么值得诧异的呢? 然而陆游却是在产生这般心情时直接愕然当场,并且不顾周围属吏官员豪绅在侧,站在当场静静沉思起来。 直到片刻之后,陆游方才琢磨透彻,并且微微叹气。 他原本就是一个喜欢诗词,并且擅于写诗词之人,十二岁的时候就能为诗作文,在三十岁时就广有文名,并写下“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这种足以流传千古的诗句。 然而在北伐这几年之间,陆游却只是写出一首早已有了腹稿的《示儿》,其余竟是一无所出,如今想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 可是为何往年不写,而今日却要写?往日无感,今日却又心血来潮了呢? 陆游心中突兀想起了一句话来:文章憎命达。 现在想来,之前北伐时,哪怕处于朝不保夕,一日百战的艰难境地,却也能上下齐心,同心同德,做事也是畅快异常,哪里如同现在这般束手束脚? 所以难道在北地,继续与金国作战,方才是自己应得的命运吗? 想到此处,这名新任的四川制置使方才举起了酒杯,在饮宴大堂上,在一众本地官员与豪绅的怪异目光中,缓缓说道:“诸位,且共饮此杯。” 场中气氛这时方才稍稍缓和,自四川转运使王炎以下,齐齐举杯,口称为相公寿。 然而众人皆饮罢杯中之酒后,却见高居首位的陆游微微一叹,将满是酒液的杯子放回到案几上,竟是一口都没喝。 众人皆知道这是戏肉来了,齐齐打起了精神。 陆游眼神微微扫过在场众人,随后将目光聚焦在了成都府通判王会身上,再次举起酒杯,轻声说道:“王通判,你们成都王氏已经有了好大的田产,就不能将那些吞没的军屯民屯吐出来一些吗?” 王炎闻言扶住了额头,有些无奈。 作为赵眘上位之后被提拔上来的少壮派,同时也是主战派,王炎天然就是陆游的政治盟友,但是两人的想法不能说不谋而合,却也算得上天差地别。 四川军政该梳理吗? 自然是应该的。 别的不说,单单只说成都府的士族豪强就太多了一些,他们隐匿的田产与户口堪称天文数字。 而且与中原的不同,中原的士族还有豪强属性,属于文武一体两面。而四川的士族就是依靠在宋国官场之中的能力,来统御四川豪强了。 这其实已经算是某种分封建制,也因此,无论是哪任主官来治理蜀地,终归还是要跟士族打好关系的。 之前宋国朝廷不用蜀地士大夫,也有一小部分原因在其中,这些百年世家的地方权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比如被陆游当面询问的王会,其人乃是北宋名相王珪的孙子。 王会有个姑姑,嫁给了郓州教授李格非,生了个女儿唤作李清照。 王会的同父异母姐姐嫁给了秦桧,就是后世在岳飞墓前跪着的那个王氏。 他还有个姑姑,嫁给了宋徽宗朝的宰相郑居中。 就这种家世,哪个豪强敢在他们面前炸刺? 更何况像王家如此庞大的世家在四川还不止有一个。 仅仅是成都府左近,就还有范氏与宇文氏两大家族。 范氏更是不得了,乃是从两汉就扎根巴蜀的家族,在两晋还出现过天师道宗师范长生这等有力的宗教人士,并且协助李雄建立成汉。 至于朝堂中的影响力,就单单说一事。 成都范氏与范仲淹都自认为唐代宰相范履冰的后人,可想而知范氏究竟庞大到了何种程度。 至于宇文氏,也是从南北朝时期就扎根成都的士族,在宋朝之时更加发达,宇文宗象,累赠太师、魏国公,宇文邦彦,累赠太师、齐国公。 而到了宋徽宗时期,宇文邦彦的三个儿子,宇文虚中、宇文粹中、宇文时中更是各个都是宋国重臣。 尤其是宇文虚中,他竟然在不失节的情况下,在金国也能混个尚书的职位,也算是难得的人才了。 还有宇文时中,他的女儿嫁给了张浚,就是那个曾经为主战派赤帜,如今刚刚死在下蔡城的张浚。 如此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哪怕动一动也是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王炎的想法很简单,那是要徐徐图之。 而陆游明显则是另一种想法。 如今乃是大争之世,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 接下来北方肯定要崛起一个比金国强悍无数倍的新势力,若不能在此之前占据足够的优势,宋国国祚是很难维持的。 然而刘淮毕竟没有跟宋国撕破脸,因此即便心中紧迫感已经到达了极致,可陆游终究没有给任何人作解释。 而陆游的这番举动在其余人看来,则是这位新任四川制置使有些过于急于求成了。 王会闻言微微皱眉,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拱手说道:“陆相公,还请恕在下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我家的确有许多田产,却或是平日买卖,或是官家赏赐,都是有跟脚的。 总不能因为我家世代为官,积累的田产多一些,就成了罪责?否则天下富人岂不是都该死?” 王会不卑不亢的说罢,随后又环视酒宴上的官员士绅,看到他们纷纷点头之后,方才捋了一把长须说道:“至于吴经略所安置士卒的军屯,不是依旧好好的吗? 在下真的不知道什么吞并田产之事。还请陆相公彻查。” 陆游静静听完,随后诚恳说道:“王通判,我是真的想要私下解决此事。毕竟此时吴经略还在关西鏖战,若是因为这等小事,而让前线出了岔子,以至于让金贼攻入巴蜀,那才是万死难得其咎。” 王会脸色一变,终于是沉下脸来说道:“陆相公,在下不知兵,不知道关西的局势究竟如何。 只不过听陆相公的意思,竟然是万一大军战败,就要将罪责推给我王氏吗?” 饮宴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陆游却终于笑了出来,举起酒杯说道:“王通判,先饮下此酒,消一消气。” 说罢,陆游将刚刚没有饮下的美酒一饮而尽,见到王会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方才笑道:“王通判误会我的意思了,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所,不可不察。 四川久未经兵戈,不知道战场惨烈,也不明白兵灾究竟是什么样子。因此不知道军兵之贵重。 王通判,你也不要现在就做出辩驳,这样不好,你且回去想一想,然后再向别人打听一下我的经历。 若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悄悄的将田退了,那么你依旧作你的太平官人,我依旧忙我的北伐事业,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王会只觉得陆游简直是疯了。 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制置使,即便算是四川文官之首,却如何敢来威胁我们这种士族的? 你信不信我这里一发动,朝廷中立即就会有数不清的弹劾文书送到官家桌前? 你指望谁能保住你? 此时身在南阳的虞相公吗? 王会俯身,缓缓拿起案几上的酒杯,随后也不饮酒,直接掷在地上,以示不满,转身拂袖而去。 “王通判。” 陆游清朗的声音响起:“军卒是有刀的,即便以秦桧那厮的地位,也难免遭遇义士刺杀,还望王通判能小心一二,我看这成都府也不是太平之地。” 王会不可思议的转身看向了陆游,一时间竟然张口结舌,难以言语。 刚刚……这位宋国制置使是不是以刺杀来威胁自己了? 待到从宴会之人脸上看出自己没有幻听之后,王会却也没有发怒,只是淡淡说道:“陆相公,你是真的醉了。” 说罢,王会不再停留,转身离去了。 而王会这一走,竟然也有许多官员士绅随之离去,片刻之后,偌大的酒宴厅堂之中竟然只剩下了几人罢了。 陆游只是含笑看着这一幕,随后对着成都路转运判官赵不忧说道:“赵漕司为何不走?” 赵不忧饮下一杯酒,一边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塞嘴里,一边头也不抬的含糊说道:“我乃是宗室,他们这些人又能拿我怎样? 而且我潜心用事,在任上勤勤恳恳,总能入陆相公的法眼的。 除此之外,我这个漕司当得憋屈,成都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每每征收赋税都得低三下四去求,我巴不得有个奢遮人物来杀一杀这些宗贼的锐气。” 陆游含笑点头:“如此我道不孤,接下来我的所有谋划都不会说与你听,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须得在我解决麻烦之后,来出手整理烂摊子。” 赵不忧擦了一把油嘴,随后抱着大肚子起身,对陆游恭敬行礼:“固所愿,不敢请耳。” 王炎扶住了额头,脸上的忧愁之色更浓了。 (注:关于秦桧妻子王氏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王珪曾孙女,一种是王珪孙女,如今用后一种说法。) (本章完) 第868章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上) 第868章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上) 王会气冲冲地回到了府邸,还没有进门就大声说道:“给老夫将阿本叫来!快!” 王本乃是成都王氏的家生子,乃是被赐姓改名的自己人,是王府的三管事,正好管着家中田庄,找他来也算是专业对口。 “阿本,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动了军屯了?” 王会坐在主位上,试图用饮茶将心中烦躁的思绪控制住:“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王本见到王会那副冷峻的面容,也不由得噤若寒蝉,在努力思索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有的,不过乃是公平买卖,除了契书,其余一应俱全。” 王会勃然大怒,将手中茶盏狠狠掷在地上,厉声呵斥道:“你是怎么敢的?!你怎么敢啊!不知道如今关西正在大战吗?你怎么敢去夺军户的田产?!” 王本在茶盏摔碎的时候就已经扑通跪倒在地,听到王会的呵斥,不由得有些欲哭无泪:“阿郎,从来没人逼迫他们卖田啊! 那些军兵自家过不下去,或是老娘病了抓不起药,或是家中贫苦实在活不起方才卖的田。” 王会厉声说道:“你就没有在其中作逼迫?!” 王本慌忙摆手:“没有……没有……” 然而见到王会铁青的脸,王本还是不敢隐瞒,低声说道:“自然是……是有一些的,比如一片水田咱们都买下来了,只有一块没有连上,不用些手段……怎么能成?” “你……你……” 王会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你知道因为此事,新任的制置使想要杀我吗?” 王本愕然抬头:“怎么会?难道制置使就能胡作非为,不顾国家法度吗?” 王会扶额说道:“我在回来之时,跟同僚打探了一下这位陆相公的过往。 你猜我打探出什么来了?” “这陆相公在金贼南侵以前,就敢跟着山东那伙子义军去断金贼后路。 后来更是全须全尾的参加了淮西大战,最后擒获完颜亮之时,他就在现场! 死了的张浚张相公、叶义问叶相公,活着的虞允文虞相公皆称他为文武双全,宰相之才。 后来他在北地,从山东中原到河北,一场大战都没落下过,手上杀的人已经不知凡几,以至于年纪轻轻就成了河北经略使。 此番被调回来,正是要作为刀子,对付咱们这等四川大族的啊!” 王会虽然之前知道陆游不一般,却因为这个时代缓慢的信息传递速度而无法拼凑出完整结论。 此番你一言我一语的总结出来之后,王会立即就有了某种惊慌之感。 正如同天下所有的围棋高手都害怕汉景帝刘恒一样,这些在规则之内兴风作浪之人,最怕的就是能豁出去的莽夫。 王氏的确是根深蒂固,但比唐朝真正的世家又如何? 黄巢给你脸了吗? 而陆游乃是宋国有根底的士大夫不假,但依照他过去所作所为来看,这厮怎么都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 正经士大夫能放着朝中清贵官员不做,胼手胝足的跟着一伙泥腿子去山东拼命吗? 王会担心,若是陆游真的不顾前途,不顾官位,就是想要将他弄死,从而出了这口恶气该怎么办? 派几个死士遥遥放上几箭,将王会射成刺猬之后逃之夭夭,难道王氏还真的真凭实据来杀了陆游不成? 王会越想越害怕,随后对王本正色说道:“将那些田产全都退回去,登记造册的就跟徐主簿说一声,全都毁掉。没有造册的就此舍弃,全都不要了。” 王本有些心疼:“这可是二十几万亩良田,而且都是水田……” 王会厉声说道:“命才是最重要的!” 王本被吓得再次叩首。 王会喘了几口粗气后,方才恶狠狠的说道:“这些个相公官员最多在四川待四年,咱们先伏低做小,忍过这一遭。等想办法让他离开之后,莫说万亩良田,成都府依旧是咱们说了算!” 王本连连点头称是。 王府之中发生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经过昨日一场宴饮,还是有许多人将目光投向了陆游与王会身上,想要看看过江龙与地头蛇之间的争斗究竟会落得何等下场。 不过令人惊讶的则是,王会在第一回合就举起了白旗,暗中将占据的土地又退了回去,连买地的钱都没要。 这让期待着血流成河的士族豪强们皆是有些失望,却在随后就变得惊慌起来。 如今王氏已经认怂退地,那么他们又该怎么办? 所谓善财难舍,尤其是如此多的士族豪强联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自觉不止能对抗区区一名制置使,就连朝堂政令都可以硬顶一二。 然而正如那王会私下所说,谁知道陆游这个蛮子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所有形势户都是不干净的,就看有没有敢一查到底了。 若万一陆游说王氏都收敛了,你们这些王八蛋却还敢来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不是在欺我,我是不是应该要杀人,那该怎么办? 因此,在王氏私下将田产退得七七八八,自觉已经很给陆游面子之后,整个成都府的士族全都将目光聚集在了制置府,等待陆游下一番动作。 而陆游却也确实是不负众望。 在十月初六,也就是那次宴饮的五日之后,在知府大堂之上,陆游处理完了手中公务,随后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王会问道:“王通判,为何到现在地还没有退完?难道你真的要欺我初来乍到?” 王会听罢之后愣了愣,随后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才刚刚过了五日罢了,有些军屯之地根本没在成都府,甚至远在汉中,这点时间也就能让管家拿着账本过去,即便此时已经开始做事,却哪里这么快就起成效呢? 陆游如此不依不饶,是不是真的要对王氏动手? 王会浑身颤抖片刻,方才平静下来,竟然有些坦然的说道:“陆相公既然这般说了,那我也有一问,是不是陆相公真的要对我王氏赶尽杀绝?” 陆游呵呵一笑:“王通判莫要说笑。我只是有一言相劝,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当日王文恭公承上启下,推贤任能,方才有王氏这好大的基业,你们这些王氏子孙方才能富贵延绵。 如今王通判难道就不为子孙后代着想吗?” 王会呆愣愣的听完之后,终于确定了一个早就有所猜想的事实。 这陆相公果真是已经疯了。 想到此处,王会反而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询问:“那之后呢?这番遂了陆相公的意,陆相公还要干什么?” 陆游言语轻快,犹如在说一件小事:“接下来自然是要清点隐户、隐田,然后登记造册,除去国家恩典的免税田产,其余的都应该在户册上的。” “什么……”王会似是在疑问,又似是在喃喃自语。 陆游面露惊奇:“怎么,你不知道度田是怎么回事吗?你们王氏族中私塾竟然不教授《后汉书》了吗?就是光武帝在河北干的事情。” 我特么当然知道度田是什么,我甚至还知道光武帝度田度出了多大乱子。 这根本就是‘我家真有一头牛’的问题。 当日河北可是反了不少豪强,你陆游难道就不怕成都也造反吗? 而在堂中的许多官员也尽是肃穆。 这年头哪怕是寒门子弟出身的士大夫,也是家有地产的小地主,不可能出现真的赤贫之人。 当然,即便真的有赤贫之人天纵之才,不学有术的登上高位,那也会被时代同化。 也就是说,在场之人也多多少少会有隐田隐户的问题。 而只要是陆游开始纠缠这等问题,家在四川的官员都会多多少少受到波折。 刀子不会割伤持刀之手的,指望依靠这些官吏来清理自家隐田,真就是天方夜谭了。 王会不相信陆游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陆游等于用一言就将成都府乃至于四川两路上下全都推到了对立面。 王会仔细思量了片刻,见周围都以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不由得也是壮了胆气:“陆相公此举,与当日征发石纲,以至于江南中产之家以上皆破,有什么区别?莫非是国家无财,将要掠之于民吗? 又或者你陆相公觉得主持四川政务,就成了四川之主,想要拷掠百姓,致官家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不成?” 王会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有节,不愧为宰相之后,让人暗暗喝彩。 陆游笑容收敛,扶剑起身,缓步来到王会身前:“如此说来,王通判不想从我了?” 王会冷笑说道:“我从国家,从陛下,为何要从你个……呃……” 刀环狠狠撞在了王会胸腹之间的位置,这名养尊处优士大夫眼睛犹如突出来一般,捂着肚子趴伏在地吐起了酸水。 在场官员尽皆目瞪口呆,却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毕竟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当庭殴打成都通判可是千年难一遇的事情。 将王会打趴下后,陆游笑着说道:“王通判病了,且回去休息吧!” “你这恶徒!” 王会的六儿子正是成都府属吏,恰逢其会,立即挥舞拳头扑了上来。 在一旁侍立的曹大车立即上前,轻易将那名青年摁倒在地。 陆游淡淡说道:“王广兴,你没听到我说话吗?你父亲病了,若不速速带他回去静养,孝道何在?” (本章完) 第869章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下) 第869章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下) 王会父子狼狈逃窜。 成都府的官吏同样狼狈而逃。 陆相公已经疯了!人是不能与疯子为伍的!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还有相当一部分官吏止住了离开的脚步,并且以一种怪异中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陆游。 陆游坐回到案几之后,看着在场的十余名官吏,缓缓说道:“你们是不是奇怪,我为何要如此针对王会这厮。” “原因倒也很简单,我与王氏有不共戴天的私仇,非要好好整治他们一番不可。” “除此之外,我初来乍到,让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敢敷衍,若不处置一番,岂不是让四川上下尽皆小觑于我?” 在座官吏精神为之一振。 有私仇这个原因可太棒了,比什么为民请命,为国家天下局势考虑要真实一百倍,也要靠谱一百倍。 封建时代的蛋糕就这么大。 分食的盘子一多,自然有人吃得饱,有人吃不饱。 一旦有人想要重新分蛋糕,吃饱的人自然会全力反对,而那些没吃饱,或者说想要吃更多之人,自然也会聚集起来。 但是这些人由于吃不饱,力量必然是十分弱小的,也是经不起风浪的,若是带头之人展现出软弱,不敢冲锋陷阵,或者主动打出成果,那么他们反而会一哄而散。 如今陆游已经算是跟王氏撕破脸了,他们这些小虾米总算有了一次下注的机会。 如果按照流程,陆游此时就该出言拉拢剩下的官吏了,谁料他却开始了另一个话题。 “你们知道,本相为何会如此怨恨王氏吗?” 陆游在案几之后,侃侃而谈:“这事还是要从我跟随魏公北伐说起,当日从海州出发的义军,总共只有三百人。 其中就如今威震天下的刘飞虎;还有以锋锐闻名天下的张白鱼;还有死在巢县,官家专门下旨作表彰的张小乙。 除此些许军卒之外,还有的就是贩夫走卒、商贾水贼、私盐贩子、乡野土豪。 正经士大夫只有老夫了。” 成都的消息虽然不算是闭塞,但许多官吏关心的终究还是一亩三分地的事情,至于千里之外,中原山东的事情,他们只是模模糊糊听过,却终究不如当事人知道的详细。 “也因此,老夫在北伐军中,一开始就是文职第一的位置。 再加上老夫亲冒矢石,不畏生死,不管是不是在第一线搏杀,却终究是一步一个血脚印,跟着北伐军逐渐壮大的。 在诸位看来,以老夫的资历,在山东即便不能压服群雄,也足以受到北地众人尊重了吧?” 在众人探寻的目光中,陆游却是突兀的愤怒起来:“但事实上并没有!无论是山东,还是河北汉人,在老夫为大宋招揽人才之时,无一不是极大抵触,你们可知道为何?” 面对再次质问,众多官吏再次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就拿如今的靖难大军节度府长史何伯求来举例。 他在年轻之时,恰逢岳元帅北伐,连接河朔。当时形势一片大好,何伯求的两名兄长一同起事,响应我大宋。 然而就在岳元帅即将功成之时,秦桧那条老狗竟然为了他的功功名利禄,将岳元帅唤了回来,以至于北地响应大宋的豪杰被清扫一空。 何伯求的两名兄长干脆被金贼灭门,他们的家眷流落大宋,你猜猜秦老狗干了什么?!” “他说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他对那些遗孤说,如果不回去,就全是奴婢!” “秦老狗既然做了这般事情,你让北地豪杰该如何归心?!” 说到这里,陆游直接抽出剑来,将身前案几劈成两半,稍微发泄了愤怒之后,又缓缓坐回到了座位上,任由堂中官吏惊慌失措,并且有些摸不到头脑,不知道这与王氏有什么关系。 片刻之后,陆游方才继续说道:“自从今上御极之后,为岳元帅平反,却也因为太上皇的缘故,没有清算秦桧。但是秦桧所做之恶,却也展露出来一些。 秦桧这厮乃是惧内之人,平日无事不与其妻子王氏商议,如今更是有说法,说王氏方才是定下陷害岳飞之人。 而那王氏,就是如今王会的亲姐,在秦老狗死后,寡居在娘家。 如此人神共愤,大逆不道之辈,若没有落到我手里,还则罢了,今日有机会,我又如何能忍下这一口气?!” 说到最后,一直以儒雅示人的陆游已经怒目圆睁,愤恨难当。 成都府官吏这时候方才恍然。 历经艰险,经历磨难,怀着雄心壮志去实现南北统一的伟大事业,却因为二十年前秦桧射穿岳飞的一发弩矢,结结实实砸在自己后心而功亏一篑,无论是谁都接受不了。 无论是谁,都会愤恨欲狂。 这是实实在在解不开的仇怨。 越是有抱负之人越是过不了这个坎,若不能狠狠报复回来,使得念头通达,反而憋着这口气,陆游八成明年就要郁郁而终了。 反正都是死,为何不能痛快做一场呢?!到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赵不忧起身行礼:“启禀陆相公,王氏乃是成都有名的豪强之家,家中出仕之人众多,即便有些罪责,却难以处置整个王氏家族。 除此之外,王氏盘根错节,说不得此时已经准备好的弹劾文书,准备要将陆相公逐出成都了。” 赵不忧此言一出,引得许多人纷纷侧目。 陆游想要对付王氏不假,但他毕竟是位高权重,而且经历过北伐,生死之间走过几次,行事激进倒也有情可原。 可赵不忧一个成都路转运判官,如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急于出头?是一腔热血上涌?还是说已经看清了某些事情,想要第一个投机? 陆游恢复了平静,闻言微微一笑:“我之前告诫过王会,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但是他却依旧我行我素,长久以往,必有天谴的,诸位静待就是了。” 说着,陆游看向了在角落中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员大将:“张总管,你麾下那七千儿郎来了蜀地,吃食可曾习惯?” 张振立即起身:“好叫陆相公知道,我麾下兵马皆驻扎在成都左近,虽然都是两淮兵,却也吃得惯住得惯。” 张振一边说着,一边干脆扶着腰带,转头看着满座官吏开始狞笑。 虽然理论上来说,张振这种武将要比文官矮上不止一个头。 然而在经历过数次生生死死之后,张振已经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 一路行来,死去的袍泽还在天上看着呢,难道不去北伐兴事业,反而要对一群士大夫卑躬屈膝,以图升官发财吗? 而自赵不忧之下,成都官吏同时再次色变。 他们在之前已经彻底忘了还有从两淮来的七千兵马,这些士卒与四川的语言都有所不通,更别说有牵扯了。 可以说只要陆游与张振这一相一将下定决心,这七千兵马可是能做大事的。 当然,这也与造反无异了。 而更加理所当然的是,即便事后诛杀陆游十族,却也阻止不了他在成都杀个人头滚滚了。 “陆相公……陆相公……何至于此啊!何至于要动兵啊!” 有人颤巍巍的说道,语气中充满恳求。 跟着陆游争权夺利,多吃些蛋糕是一回事,跟着陆游造反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陆游扶剑笑道:“你们这是想到哪里去了,老夫身为国家宰执,如何会擅动国家兵马? 老夫提点给张总管,乃是要他维持周边秩序,不要被匪类所趁。” 见到官吏们还是有些犹疑,陆游直接当场下令:“张振!” “末将在!” “这两个月要日日操练兵马,于成都外围布防,不可进入成都城中,明白吗?!” “得令!” 陆游命令下完,成都府官吏明显松了一口气,然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两句场面话,就见到一人大踏步而入,虽然是北方口音,却还是将情报讲得清楚明白。 “禀相公,王通判回府之后就闭门不出,却有数名属吏向四面八方而去,似乎要传递消息。”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知道王氏的反击马上就要来了。 这种根深蒂固的士族想要成事可能不成,但是想要坏事那就太简单了。 发动朝官弹劾地方长官都是小儿科,编一些童谣来败坏他的民间名声,互相书信交流,编些段子来败坏他的士林名声,随后再用威逼利诱来削去他羽翼,最后将他逼得政令无法出府衙。 就算所有手段都用尽,地方士族还有个发动民乱的绝招。 两汉为什么把抑制豪强当政绩?就是因为太难了。 而后来的许多王朝为什么都不把抑制豪强当政绩了?就是因为士族豪强已经合流,已经不是普通地方长官可以撼动的了。 在严肃的气氛中,陆游哈哈一笑:“好啊,来的人越多越好,若是不能借着王氏的由头,好好治理一番四川,岂不是平白辱没了我的声名?!” (本章完) 第870章 快刀斩乱麻(上) 第870章 快刀斩乱麻(上)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真的是当众这么说的?” “哎呀,王公,都到这时候了,我难道会跟你磕牙逗闷吗?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必然是当众说的啊!” “好好好,你很好,这份情义,我王氏认下了,还请收下这袋金珠,且先从后门离开,来日必有厚报。” “唉……这……王公,我不是要来贪这些东西,而是想要跟王公知会一声,大宋历来是与士大夫一起治天下的。 陆相公久在北地,沾染了胡风,动辄打打杀杀,这样不好。 但是王公可千万不要糊涂,若是一口气忍不下来,葬送了百年世家,那可就罪过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且先去……” 片刻之后,王会回到了大堂之中,此时已经有十余名王氏男丁在此落座,正在交头接耳。 “宇文家怎么说?” 其中一名年轻人起身,面色为难的说道:“他们说一切听他们老祖宗的,既然老祖宗没有发话,那他们就得任由官家予取予求。他们还说了……” 见到侄子吞吞吐吐,王会皱眉呵斥:“快说!” 那名年轻人咬牙说道:“宇文家老祖宗说了,如今家族兴衰,是靠在大宋身上的,乃是士大夫从大宋身上吸的血,此时大宋正在关键时刻,想要将这部分血要回去,也是有大用,更是理所当然的。” 王会冷哼一声,随后说道:“这老匹夫,过了一辈子荣华富贵的日子,如今快死了,又觉得家族财货田产不重要了。 他怎么不在靖康之变的时候,将家当全都献出去?!不管他了,范文昌怎么说?” 另一名年轻人起身:“范员外说要与我王氏同进退,这陆相公太不像话,虽然口口声声说要以国事为重,可如今西川儿郎都在关西厮杀,他却想要扰乱四川,岂不是与之前的说法南辕北辙吗? 他即便不是个奸臣,也得是个眼高手低,不通世事的废物!” 王会此时方才微微平复了心情,复又冷哼一声:“这范文昌蠢了一辈子,终于精明了一次。” 但刚刚说话的年轻人却有些迟疑的说道:“叔父,难道咱们真的要与制置使作对吗?我听说……听说这名制置相公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王会抓起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掷,在碎裂声中勃然说道:“这是我想要与他作对吗?!分明是他不想给咱们一条活路。 让咱们退田,咱们退了;接下来又是度田,又是清丈隐户,这是要将咱们往死里逼啊!还有他今日说什么秦相公是咱们姻亲,他做的事情八成都有你姑母参与……” 说着这里,王会仿佛又是愤怒,又是心虚,脸上的表情也怪异起来:“秦相公做的那些事情,也是可以沾上的吗? 若是真的认了,来日死无葬身之地不说,是要遗臭万年的! 可如今他就是要给咱们家扣上这口黑锅,你说我能如何?宗族又能如何?” 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此时也叹了口气:“六郎,我当日就说了,你阿姐既然有过继来的子嗣奉养,就不应该接回来。如今这般祸事,都是你当日心软所导致的!” 王会勃然,指着对方大骂:“王琮!你在这里充什么事后诸葛亮,我问你,你当日就没有眼馋秦相公所遗留的人脉?你当日就没有对秦相的照拂有些感念?如何现在都是我的错了!” 王琮哑然。 秦桧是个十足的王八蛋,这件事不止天下人知道,甚至他自己本人也知道。 因此,秦桧在执政后半段不停的修改史书,删减史料,以至于在后世看来,打得金国人人害怕的岳飞似乎平生只有两场胜仗一样。 秦桧虽然死了,他留下的势力,或者说的干脆一点,就是投降派与一部分主和派,当时依旧占据着朝堂的关键位置。 就比如在完颜亮南侵之前的宋国宰相汤思退。 因此当时王会觉得将自家阿姐接回来是能与这些政治遗产搭上边的。 谁会追究一个老寡妇的责任呢? 可谁知道,如今竟然会有一个快要气疯了的制置使从北地而来,就是揪着这事不放呢? “要不现在就将你阿姐送出去?” 王会更加愤怒:“别做梦了,如今陆游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到时候连阿姐那边的助力都没了,方才是最为艰难之事!” “如今咱们千万不能自乱阵脚,陆游只是占据了制置使的大义,其余的还有什么?” “陆游前些年都是微末小吏,后来又是在北方厮混,在朝中也只有虞相公被他蒙蔽,对他有所护佑。” “在四川地方上,更是咱们全面占优,尤其是咱们与范氏联手之后,更是足以让陆游政令出不了府衙。” “我的意思很简单,明日就找个村子,闹点民乱,就说是陆游官逼民反!到时候朝中一起发力,就不信这厮还能稳坐制置使的官位!” “叔父说的有理,小侄还有一计……” 众人继续在这成都府的大宅子中商议对策,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王府之外,一名浑身裹着黑色袍子的大汉看着月光,喃喃说道。 “曹老大,你在嘟囔啥呢?” 曹大车一拍身侧之人的后背:“赵九,大郎君让你多读书,陆先生也让你多读书,你就都把这些话当耳旁风了,是吧?” 被拍打的年轻人同样有些浓重的山东口音,闻言挠了挠头说道:“唉,俺就天生不是个读书的料,能读写一些词句已经不错了,难道还得吟诗作赋不成?” 赵九抱怨了一句,随后摸着隐藏在罩袍之下的宽大陌刀说道:“曹老大,你说咱们干这事,算不算功勋,能不能在山东多分两百亩永业田?” 曹大车斜眼瞪了一下赵九,方才缓缓说道:“自然算功勋的,南下之时汉王郎君亲自保证,让咱们保护陆先生,唯他之命是从,你忘了?” 赵九缩了缩脖子,随后又是抱着陌刀,仰头看着月亮:“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能回到山东,真是愁杀人了。” “想家了?” “你不想?” “自然是想的,不过男子汉大丈夫,远赴千里建功立业都实属寻常,从山东来四川又算什么? 我跟你说啊,来日汉王统一天下,进入四川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就该有大用了,说不得你赵九也能当个将军呢!” 赵九哼哼唧唧嘟囔了几句,随后就竖起了耳朵。 片刻之后,赵九学着布谷鸟叫了几声,听到四周鸟声渐起之后,对曹大车说道:“曹老大,事情妥了!” 曹大车将嘴中咀嚼的薄荷叶吐到地上,狞笑说道:“那就做事吧!” 说罢,曹大车系紧罩袍,随后用纱布蒙脸,看着缓缓打开的王府角门,拔刀向前一指:“冲!” 占地数十亩的王府四周人影攒动,近百名甲士口中衔枚冲进了王府大宅,并且第一时间惊动了护院,双方猛然展开了最血腥的厮杀。 甲士队伍之中的少数四川人放声高呼:“杀了夺田贼!杀光王家贼!” 混乱从四面八方蔓延向了王府正中。 王会听到喊杀声,踉跄出门见到四方的火光,不由得跌坐到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陆游这蛮子,真的想要杀我!真的想要杀我!” 刚刚还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王氏族人全都面如土色。 正如同陆游之前所说的那样,如今乃是大争之世,差上两年说不得就是国破家亡与延续国祚百年的差距,他哪有工夫跟一群看不清形势的糊涂蛋纠缠? 直接抓住机会,先将你全族主脉男丁全都杀光,从根底上杜绝你反击的可能。 在这种层级的政治斗争中,指望外人能为你冲锋陷阵,讨回公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按照常理来说,即便有内应,但是在黑灯瞎火,王氏的男丁躲在几十亩的大宅子中,缩在哪个角落中也能逃过一劫。 然而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 赵九冲入王府之后,原本与五人小队一起行进,沿途斩杀王氏族人。 随着厮杀的深入,赵九还是与袍泽失散,莫名其妙的来到了一处伙房。 一名衣着单薄的中年人正在守着大锅烧开水,见到一名浑身是血的甲士来到此处,吓得瘫倒在地。 赵九没有难为这名明显是仆人的汉子,只是摆了摆手沉声说道:“不关你事,主人家在哪里,指个方向。” 中年仆人慌忙指向了一个方向,随后只是微微犹豫,就低声说道:“俺给官人带路……” 说罢,中年仆人抱着胳膊,离开灶台旁,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瑟缩着向前挪动。 赵九皱起了眉头:“你右手怎么只有三根手指?还有,为何不多穿些衣服?” 谁料此言问出之后,中年仆人竟然直接泪洒当场,片刻之后方才回道:“回官人的话,家里穷,这才全家卖身为奴,成了王官人的义子,自然不会有甚厚衣服。 俺家娘子在内院服侍,入冬的时候,想要从贵人库底子压烂的衣服上扯两团木为俺作个御寒的衣裳,却被贵人当场发现,以偷盗之罪被打杀了。 俺……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剁了两根手指……呜……” 说到最后,中年仆人再次泣不成声。 赵九在寒风中愣了片刻后,方才想起之前靖难大军处置北地豪强时,军中所流传的话。 这些人不是汉家子民,而是汉家天下沦落至此的根源! “你不要跟过来,安生在伙房待着,过几日许多事情就要见分晓了。” (本章完) 第871章 快刀斩乱麻(下) 第871章 快刀斩乱麻(下) 十月初七清晨。 陆游在王氏男丁尸首所堆成的小山前暴跳如雷。 而成都府官吏则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什么叫没有隔夜仇啊! 这特么才叫没有隔夜仇! 白天有了口角,当天夜里全家就集体升天了。 这……这陆相公不会是披着汉人皮的女真人吧?! “成都府的贼人当真是猖狂!”陆游在充满血腥气息的厅堂处大声喝骂:“竟然将王氏满门灭杀,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本相一定将凶手尽皆诛灭,还成都府一个朗朗乾坤!” 没有任何人附和。 所有人只当陆游是真的疯了,敢在政治斗争中用这种手段,当真是突破了底线。 这不是当街刺杀某某人,而是灭人满门! 这下好了,从一个简简单单的青天大老爷斗土豪劣绅的事情,转变成了严肃的政治事件。 而政治事件是从来不讲证据的。 当‘秦王死而地分’的陨石现世,而秦始皇又找不到罪魁祸首时,悍然选择将方圆五百里尽皆屠戮,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完了,全完了,他们这些在昨日附和陆游之人,八成就要被当成同党来处置了。 陆游发泄完毕……或者说表演完毕之后,方才对着曹大车说道:“可曾找到活口?!” 顶着大大黑眼圈,仿佛一夜未睡的曹大车立即拱手说道:“女眷基本上无恙,只不过王氏长房、二房、三房、六房男丁尽皆被杀,只剩下五房王友一家躲在牲口棚中,方才逃脱了贼人毒手!” 陆游重重叹气:“唉!曹大郎,这事都怪你,若你早到片刻,岂不是能多救下些人?!” 曹大车当即躬身谢罪。 在后首第一位的王炎眼神好,看到曹大车裙甲之下靴子上的血渍之后,又有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这事干的已经不能用‘糙’来形容了,而是已经到了跋扈冲动,放肆无度的程度了。 陆游再次叹气:“王判官既然已经没了,那就让本相来审查案件吧。既然成都府上下皆在此,就将那王友带上来吧!看看他知不知道王氏为何遭遇灭门之祸!” 很快,浑身上下只着白色小衣的王会就被两名甲士搀扶了过来。 他见到陆游身后那座尸首堆后,根本控制不住,一股热流从裤裆中滴答流到地上,整个人也变得更加无力,几乎要挂在甲士身上。 陆游缓步上前,脸上含笑:“王友,你可知道究竟是何人杀得王氏全族?” 王友呆愣地抬起头来,看着陆游,如同在看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他浑身更加剧烈颤抖起来,身下也变得臭不可闻,配上血腥味之后,让人不禁大皱眉头。 成都府的官吏自然不都是软骨头,他们见到王氏唯一存活的男丁还遭受如此逼迫,当即就有数人想要站出来回护一二。 可谁料到王友只是呆愣颤抖片刻后,如同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撅起已经变成灰褐色的后臀,重重叩首:“陆相公!陆相公!我听得清楚! 乃是由于我王氏宗族吞了屯田,那些逃走的兵卒受不过欺压,而做的此事。还请陆相公能为我王氏作主啊!能为我作主啊!” 说到最后,王友嚎啕出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家族情深,还是被吓得,总之眼泪犹如决了口的黄河一般,滚滚而下不可断绝。 而那些想要出头的成都府官员闻言皆是面面相觑。 这王友到底是在搞什么? 即便你真的害怕陆游,那也只需要让对方作主即可,为何要把王氏宗族吞了军屯一事说出口? 这么一来,王氏岂不是不再是完美受害者了? 须知道别看之前几日王会退田如火如荼,却终究是暗中动手,明面上王氏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事。 如今王氏在成都府主脉唯一男丁,在成都府官吏众目睽睽之下,将此事认下了,岂不是说明王氏家族有取死之道吗? 而陆游脸上笑容更盛,也不将王友扶起,只是捻须说道:“哦,原来如此,这案情倒也是清楚明白。王相公。” 四川转运使王炎立即拱手出列:“陆相公有何吩咐。” 陆游则是继续捻须以对:“吩咐不敢当。照理说,此番大案不应该由漕司经手,但一来主管刑律的王通判已死;二来事关屯田,若没有王相公总把手,也无法将此事理清楚。 因此,还望王相公能担起这番责任,将王氏家的田产梳理清楚,看看到底哪些是他们吞并的军屯,哪些又是他们原本的田产,也好进行交割。” 到了此处,终于有官员忍不住说道:“陆相公,现在关键在于追查杀人盗匪,怎么就跟田产扯上关系了呢?” 陆游都懒得向下瞥一眼,就立即言道:“此言差矣。能将王氏全族男丁尽杀,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逃了出去,这不是一般军卒能做到的。 现在想要追查,又要从哪里开始查起呢?” 不如从陆相公身边的这位曹大郎开始吧。 许多人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因此,想要原原本本查出此案根底,就得查出来王氏到底与何人结怨。如今的线索只有军屯一事,不如就先查查,王氏到底吞了哪家的屯田,以至于贼人竟然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陆游说完结论,随后俯身拍了拍王友的肩膀,脸上笑容变得极为和煦:“王友,你放心,本官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今日你就写个状纸递上来,李重,现拔擢你为权成都府通判,且细细与王友作言语,万万不可无礼!” 在场的成都府官员又是一愣,随后竟然有许多人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莫非此事真的不是陆游干的? 李重此人乃是王氏的姻亲,他的女儿嫁给了王会的大儿子,乃是当家大妇。 他女儿的肚皮也争气,生了三个儿子,此时皆已经成年。 可以说此人就是与王氏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是绝对不可能背叛的。 而且李重在刑律一道浸淫多年,乃是王会副手一般的存在,可以说能名正言顺的统领刑司。 如今陆游竟然让李重来掌管刑狱,并且将此案的唯一证人塞给了他,莫非真的是坦坦荡荡,没有私心? 总不能是猖狂至此,觉得在四川已经无人可制了吧? 不过想来也是。 四川制置使本来就特殊,地位要高于寻常制置使,同时还带着宣抚使的职责,更是将提点刑狱司挤兑的快要没影了。 而如今主管财权的转运使王炎明显是跟陆游穿一条裤子的,再除去一个远在汉中总揽吴璘大军后勤的提举常平司,陆游在此时是真的无人可制。 但是宋国体制乃是层层掣肘,层层镇压的,而且无论是何人都无法堵死消息渠道,因此,只要李重能搞出真凭实据来,不怕陆游能一手遮天。 而李重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强自压抑心中愤怒,躬身得令,随后就不顾骚臭味,拉着王友离去了。 王府发生灭门惨案,自然是瞒都瞒不住的,尤其是在市井文化蓬勃发展的宋代。 很快,各种乱七八糟的流言满天飞,引起人人自危之余,却也让百姓好奇,这王氏到底是惹了哪路奢遮人物,以至于遭遇了灭门之祸。 到了第三日,流言已经彻底传开。 市面上的说法大约有两种。 一种是说陆游陆相公与王会起了龃龉,这陆相公乃是个小心眼至极的人,立即就派人去将王会灭门了。 另一种则是说王家贪了军屯不说,还强娶人家的大闺女小媳妇,让那些贼配军怒火中烧。 如果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关键在于王会此人好色如命,将那些军屯百姓全都变成佃户之后,发布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命令:无论哪家的闺女出嫁,都要将新娘子送到王府上三天才成。 这下子那些贼配军终于忍受不了,潜入了成都府,将王氏男的全杀了,女的全都掳走,抢上山作压寨夫人了。 这两种流言,第一种只涉及政治斗争; 第二种却融合了情色、暴力、金钱以及一丝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编折子戏都不一定有这么全面。 用膝盖想都能想明白到底哪个说法流传更广了。 很快,很快啊! 第一种说法就销声匿迹,第二种说法越来越邪乎,已经有将王氏大宅子比喻成销魂淫窟的感觉了。 而另一边,李重对于王友的询问也逐渐变成了审问,力度也越来越大。 然而王友却似乎得了失心疯一般,一口咬定他听得一清二楚,就是四川本地军卒干的。 李重到最后已经无法,他干脆坏了规矩,将所有官员小吏撵了出去,亲自对王友说明利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且直接说明了陆游在宋国体制之内,是不可能为所欲为的。 而且王氏在朝堂中还有关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但凡有家族的士大夫都不会袖手旁观,只要王友能咬上陆游,陆游就死定了! 王友明显是畏惧到了极点,但他依旧一口咬定,灭门惨案乃是由于王氏宗族吞了军屯引起的。 让李重格外愤怒之余,又十分无奈。 而到了十月中旬,也就是大案发生之后的第十日,案情终于有了巨大突破。 却不是李重希望的方向。 (本章完) 第872章 自古治蜀要深思 第872章 自古治蜀要深思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 陆游身前的案几上有高高的一大摞文书,而他只是翻看了两本,就在府衙大堂上有捶胸顿足之态。 “你们看看,都看看,这就是良善之家,这就是国家栋梁。”陆游拿起一本文书,随后仔细阅读起来:“十月初六,根据王会义子胡八供述,于园小亭牡丹园下掘出十二具尸骨,据仵作查验,死者时间最长的已有十五年,最短的尸首甚至都没有化干净! 又根据胡八所言,其中一具女尸当是他的妻。去年因为偷了一把絮被当场打杀!” “刘参政!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与我介绍这成都风物,说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而王府的牡丹更是天下绝色,你当日是不是就知道,这牡丹乃是吃人肉的!” 说罢,陆游将手中文书掷到地上,而那名被点名的制置使司官员面如土色,想要躬身行礼,却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下官……下官属实不知啊!这……这种腌臜事,即便王通判得了失心疯,也不能让外人知晓啊!还望陆相公明鉴!” 陆游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随后又拿起一封文书:“据王会义子王九十五所言,他乃是在十二岁打雀的时候,不小心打死了王府的苍鹰,以至于他全家都要给这扁毛畜牲披麻戴孝不说,他更是为了赔偿直接卖身为奴……哦,不是……卖身为了义子……” “成都知县何在?” 又是一人出列。 陆游同样将手中文书扔到地上:“这是两年前的事情。当时你就是知县!我记得你上书给朝廷,说成都民风淳朴,上下融融泄泄,乃是圣人所言的大同之世。 你现在告诉我,人给畜生披麻戴孝这等事,究竟是哪里融融泄泄了?!哪个圣人允许你贱人重物了?!” 成都知县不敢言语,只是脸色苍白的站在原地。 陆游再次拿起案几上的文书:“这是占田的,抢妾的,当街殴人的,欠款不还的……” 陆游每拿起一本文书,只是念一下标题,就摔到一旁,足足半刻钟后方才念完。 而到了最后,这位制置使仿佛也不生气了,只是喟然叹道:“我一直在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反过来说,作恶多端之人,不也是必有天谴吗? 即便躲过了如今这场灾祸,这王氏宗族难道还能久远吗?” 府衙大堂之中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不是陆游编的,有人证物证是一方面,更多的则是这些事情他们其实也有所耳闻。 士族豪强嘛,都是这德行,能管教得了直系子孙,也没有精力管教旁系子孙了,更何况是那些狐假虎威之人。 地方官府官官相护,只要不闹出捅破天的大事,就能互相遮掩,最后共同进步。 王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这也就导致了即便他们十人之中有一人是恶人,恶人一年才做一件恶事,所积累的案件也是天文数字了。 往日是没人敢细查,而且即便有人查,王氏也能发动关系网尽全力遮掩。 不过如今王氏主脉已经灰飞烟灭了,没有他们牵头,谁又敢豁出去对付一名发了疯的制置使? 见到在场官员尽皆沉默,赵不忧起身大声说道:“我就知道能教出秦老狗婆姨的不会是什么好人,今日也是长见识了。 诸位同僚,你们难道不认为他们死有余辜吗?” 依旧没人敢应声。 陆游也不在意,再次借着查出的事端,贬斥了几名相关的官吏,随后又提拔了几人,方才拂袖而去。 又过了一日,随着市井间的传言愈演愈烈,终于有王氏旁支子弟忍耐不住,发动了佃户开始民乱,并且联系周边山民,以作接应。 然而张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七千经历过血战洗礼的两淮兵马火速出动了两千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仅仅轻松平定了民乱,捉住了几个姓王的,更是趁势攻破了几个山寨,将其中山民尽数捉拿回来。 这些山民也是多民族混居,平日凶悍异常,却哪里见过正经兵马的手段?出其不意之下,很快就被剿灭了。 说句实话,若是这场叛乱真的能成事,并且迁延日久,说不定陆游还真逃不了被砍头的命运。 但王氏子弟的废物举动却给了陆游绝佳的借口。 这可是造反啊! 你们王氏果真是千年世家,根深蒂固,不把大宋朝廷放在眼中,竟然敢造反?! 当这些乱臣贼子被押回成都之后,第一个结果就是新任成都府通判李重果断将女儿接回了家,造出一本与王府的和离书后迅速跳反。 造反是要诛九族的,李重算了算,自己好像还真的在九族之内,还不迅速切割投诚,难道真的要等死吗? 什么王会,不熟。 我心中只有陆相公一个太阳! 陆游从一个早晚要完蛋的屠夫、刽子手、疯子,到全面获胜只用了不到二十日。属实令人惊讶。 不愧为少数知兵的帅臣,做事就是稳准狠。 然而就当成都府众人准备跟着陆游一起,分食王氏所留下来的遗产时,陆游再次发出的政令就立即让成都府上下惊慌乃至于恐惧了。 第一件事,乃是清点王氏的府库,将其中粮食立即运往汉中,以充作吴璘大军的军粮。 这倒也是应有之义,因为关西大战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四川已经有些疲敝了,粮草也变得断断续续,逼得吴璘不得不在关西屯田。 如今有了这批粮草,足以让吴璘缓上一大口气了。 第二件事就有意思了,在找到王氏家族的地契、房契之后,陆游分了大约十分之一给王友,又拿出三成来,想要分给王氏的义子义女们。 众所周知的是,由于宋国提高奴仆的地位,削除贱籍,并设立律法作为保护,因此理论上来说仆人与主家只有雇佣关系。 但是理论是理论,实践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收义子义女,就是宋国地方豪族搞出的对策之一。 不让我打杀奴婢可以,但是我占据孝道的大义来处置义子义女,总没有错吧。 当然,这还是处于初级阶段,到了明朝末期的时候,那可是义子义女遍地,连律法都管不了,最后酿成了江南奴变这等大事。 回到眼下,虽然在如今收义子义女的风潮还没有传播开来,但是谁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群奴仆罢了,你陆相公还真把他们当回事了? 然而陆游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说是法理认同的义子义女,也是有些继承权的,如何不能在父母亡故之后继承田产? 我在大理寺任过职,你们这些人想要跟我辩一下律法吗? 别忘了,我可不只有批判的武器,而且擅用武器作批判! 而第三件事则更加了不得,陆游大笔一挥,划出了几十万亩连成一片的水田,以作军屯。 当然,这也是有法可依的,陆游将那些零碎的,贫瘠的军屯一比一的划回到了王氏手中,算是公平买卖。 随后,陆游召集了离散的屯田兵,开始分田耕种,不仅仅是分职分田,更是分了永业田! 这下子,成都府官吏彻底坐不住了。 这……这不就成了府兵制了吗? 陆游难道想要在四川当节度使不成?还特么是唐朝的节度使? 就在这时候,陆游宣布了第四件事。 王氏剩下的店铺与田产全都收归国有,每年的收获将会变成整个四川的‘养廉银子’,从小吏到官员人人有份! 诚然,这个政策引起了许多正直,或者家中有牵扯的官员反对。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官掠民财吗? 有这样的官府在,怎么能让百姓安心生活? 长久以往,四川还能是天府之国吗? 然而这世界上更多的还是日子人,他们是真的很缺这碎银几两的,因此保持了某种沉默配合的态度。 还有些投机分子,以为这是打压豪强的开端,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开始构陷那些小地主了,可刚刚开始,就被陆游用雷霆手段拿下,并且立即就被下狱。 这下子,原本已经快要准备鱼死网破的成都范氏等地方士族也搞不清陆游的路数了,只能一边继续向朝中上书,一边准备应变。 时间来到了十一月,随着朝中弹劾泥牛入海,成都府周边分田分地工作的展开,外加秦桧的老婆王氏被陆游亲自捉拿,范氏这一代的家主范文昌终于坐不住了,与宇文氏一起,前来成都府衙拜见制置使。 一时间全城瞩目。 (本章完) 第873章 相公手段如霹雳 第873章 相公手段如霹雳 “宇文公,范员外,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见我了。” 陆游没有丝毫意外,挥手将府衙中的官吏全都撵了出去。 范文昌只是个寻常相貌的文士,原本还算是养尊处优,器宇轩昂,但是随着成都府的官吏全都离开,他的气势也变得萎靡下去,甚至要躲在身侧老人的身后。 陆游见状不由得嗤笑出声,上前扶住老者后,缓缓说道:“既然范员外不想说话,宇文公,咱们要后院凉亭中作言语如何?” 老者已经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闻言点头笑道:“正该如此。” 范文昌呆愣当场,然而在身前老者都不站在自己一边的情况下,他也毫无办法,只能束手而立。 原因无他,这名老者唤作宇文时中,今年已经年过八旬,乃是名臣宇文虚中、宇文粹中的幼弟。 此人在宣和、靖康、绍兴初年乃是地方大员,后来在绍兴九年的时候退隐田园,悠悠林下,算是躲过了绍兴十年之后的政潮。 不知道宇文时中是真的修身养性修出了成果,还是说恬淡性子果真能益寿延年,这厮熬死了在金国的二哥宇文虚中,熬死了在宋国的大哥宇文粹中,甚至将两个儿子都熬死了,如今还能活蹦乱跳,堪称老寿星了。 按照宋国的律法,到了宇文时中的年纪,就算当街杀人也不能处罚,最多也就是将他儿孙拉出来顶罪杀头。 因此,陆游保持了极大的尊重,将宇文时中搀扶到园小亭,让他坐到石凳上后,方才在巴蜀冬日微冷的寒风中缓缓询问:“宇文公此番前来,可有指教?” 宇文时中扶着拐杖,笑着说道:“陆相公可要让老夫说实话吗?” 陆游点头,恳切说道:“如今乃是私下言语,小侄对长者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宇文时中缓缓点头,脸上雪白的胡须也随之颤动:“那好,陆相公,老夫就托大唤你一声贤侄。” “老夫这番前来,不是为了什么王氏范氏,甚至不是为了宇文氏,而是为了你来的。” 陆游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动:“宇文公这番话请恕小侄听不懂。” 宇文时中摇头:“以贤侄这般聪明人,如何会听不懂呢?” 说着,宇文时中浑浊的双眼微微失焦,陷入了回忆:“贤侄,以老夫这般年纪,你即便不知道,也可能猜到老夫经历过宣和年间的丰亨豫大,也经历过靖康、建炎年间的朝不保夕,更是在绍兴初年亲眼看着朝廷一点点稳定下来,一点点将金军打回去的。” “痴长了如此多岁月,即便老夫只是中人之才,也终究还是看明白了一些朝政,心中有了一些想法。” 陆游颔首:“宇文公请讲。” 宇文时中捻须说道:“那就是政争之中,忠奸善恶皆是无用的,想要为国做事,做好事,做大事,就得有能力有手段将政敌全都扫出朝堂才成。” 陆游失笑:“我在北地听过一句话,忠臣想要做事,就要比奸臣更有手段才成。” 宇文时中微微一愣:“这莫非是那刘大郎说的?” 陆游:“正是如此。” 宇文时中长叹:“果真是天下奇才。贤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了。 如今朝中能顶上大用的,在老夫看来,只有虞相公还有你二人而已,其余人或是心智不坚,或是手段不成,或者干脆就是投机之辈。 若你们不惜身,被朝中小人找准了机会,弹劾下台,国家局势又该如何?” 陆游默然不语,只是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宇文时中。 而宇文时中则是恍然未觉:“你仅仅年过四旬就已经成了一任使相,堪称前途远大至极,你为何要如此着急,用出如今激烈手段,授人以柄呢?” 陆游这次沉默了许久方才叹气说道:“宇文公,以下的皆是我私下之言,若是宇文公出去说,我是不认的。” “贤侄请讲。” “如此心急的原因倒也简单。”陆游诚恳说道:“那就是时间不够了,真的……不够了……” 宇文时中有些惊疑,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游,还以为他得了绝症。 陆游再次沉默了许久,却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宇文公也算是久居江南,可曾见过那幅《韩熙载夜宴图》?” “自然是见过的。” “那以宇文公来看,韩熙载是个何等人物?” 韩熙载乃是南唐李煜时期的重臣,但宇文时中知道陆游想要问的不是这个。 “济世之才却生不逢时,放浪形骸却难掩愁思……”毕竟五代南唐连着赵宋开国故事,因此宇文时中立即反应过来,随后脸上泛起了苦色:“如今……如今我大宋也是南唐了吗?”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好,一点就通。 陆游长叹说道:“韩熙载二十四岁时曾豪迈放言,他将经邦治乱,救万姓之焦熬。 然而在几十年后,他成为南唐的重臣时,却对德明和尚说,中原常虎视于江南,一旦真主出,江南弃甲不暇。” 宇文时中闭目摇头苦笑:“中原的真命主,就是那个刘大郎吗?” 陆游点头,却又摇头:“现在还不是,但只要他覆灭一个金国,就足以是了。宇文公,如今他已经将金贼重兵歼灭,金军畏之如虎,根本不敢接战。 如果刘大郎真的有一日击破幽燕,收复汴梁,那么江南大宋又该如何呢?难道真的要弃甲吗?” 宇文时中连连叹气:“留给大宋的还有多长时间?” 陆游立即说出了那个在心中权衡了许久的数字:“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这就是小侄所说的时不我待。” “我要迅速掌握四川,汇聚所有力量,协助吴太尉攻略关中,以此来应对中原河北,压迫刘大郎不能反,不敢反。” 这其实是陆游在扯淡。 早在当日他登上南归舰船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 刘淮与宋国根本不是在争夺皇位,而是新势力与旧势力,开拓与保守,积极进取与故步自封,乃至于格物学与儒学之间的争锋。 是绝对不可能调和的。 现在陆游能做的,也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占据战略优势,以期望在来日的冲突中能抢个先手。 不过宇文时中毕竟是个不知兵的,他立即信了陆游的鬼话,同时对这名年轻使相更加敬佩。 为国不惜身,这才是做大事的料子。 可宇文时中还是忧虑说道:“然而即便如此,你处置王氏的手段也太狠辣了,朝中的弹劾肯定已经如山如海了。” 越过刚刚的话题之后,陆游反而有些轻松的意味,闻言摇头失笑:“宇文公,这不是什么大事。也影响不了我的。” “官家让我至此,给我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给关西吴太尉筹集粮草,我向官家要了便宜之权。” “只不过陛下可能也没想到,我会如此胆大包天吧。” “不过仅凭风闻奏事,没有真凭实据,官家是无论如何都会替我遮掩一二的。” 宇文时中恍然大悟,随后又皱眉说道:“若是有真凭实据呢?若是王氏真的有人去临安状告与你,到时候御史中丞都会出面弹劾,按照惯例,贤侄是要请辞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官家除非罢免御史中丞,否则就一定会罢了贤侄的使相。” 陆游再次失笑:“这事要从我刚刚抵达成都说起了。” “当日我抵达的第一件事就是暗中探查成都府周边的耕地。 不仅仅是王氏的,范氏、宇文氏我都探查了一番。” 说到此处,陆游又是呵呵笑了几声,而宇文时中也是坦然,似乎没有在意灭门之祸擦身而过。 “而那王友的确是个聪明人,他立即就猜到我想要找借口让王氏吐出田产。 而他乃是五房,算是边缘之人,也想要趁机扳倒王会……呵呵,宇文公你能懂吧?就是高门大户蝇营狗苟的那点事情。” “后来我就拉拢王友,并且留下了他的书信,让他成为了我的内应。他八成仅仅以为我是要吓唬一番王氏罢了。” “如今王氏主脉男丁皆被我杀尽,当事的,又有些地位的就剩下王友一人,若是他想要攀咬我,那我就将那几封作为投名状的书信亮出来。到时候王友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一个协助外人谋害兄长子侄叔伯的大逆之罪是逃不了的。” “而只要王友能咬定牙关,说是匪徒所为,即便有王氏的姻亲与门生故吏,也终究难成气候。”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若是王友没有告御状,御史中丞凭什么弹劾我?就因为我治下有盗贼出没嘛?” 陆游说完之后,宇文时中已经彻底放心,随后起身表态:“既然老夫来到陆使相身前,那么老夫也做个保证,我回去之后就清查田亩,务必让之前侵吞的田产与佃户全都归还出来。 除此之外,我宇文氏还愿献出粮仓一半粮食,以作军需。” 陆游同样起身,缓缓点头,却又好奇询问:“宇文公,你为何不与我讨价还价一番。” 宇文时中拄着拐杖叹道:“老夫是经历过靖康大乱之人,见识过天崩地裂,家国沦丧。我的兄长甚至因此流落到金国,最后落得全家死无全尸的下场。 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失去些许财货算什么?我大宋还有一搏之力若不能搏出去,反而要拖陆使相的后腿,来日刀斧加身,全家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陆游静静听完,知道成都府的士族豪强已经妥协,距离他彻底掌握四川已经不远,不由得畅快笑出声来。 然而只是笑了两声,陆游却又连连叹气:“若是大宋士大夫皆有宇文公一般深谋远虑,天下怎么会南北分裂至此?” 宇文时中同样叹气,在寒风中抬头望向北方天空,想起往日种种,不由得有些痴了。 (本章完) 第874章 难得雄才能任事 第874章 难得雄才能任事 十一月初二,就当陆游在四川风生水起之时,汴梁周边,汉军与金军骑兵的斥候战也已经拉开序幕。 说句实话,这场仗打得实在是腻腻歪歪,与刘淮以往侵袭如火的打法确实判若两人,就连汉军军将也有些不太适应。 距离刘淮下定决心争夺汴梁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汉军莫说发动大规模侵攻,就连正经兵马也只聚集了万人,到此时还没有跨过黄河故道。 其中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主要的还是有两点。 一个是虞允文所指挥的宋军重兵集团虽然口号喊得山响,却一直待在南阳没有挪窝。 汉军好歹还要探查情报,打一打前哨战呢,但宋军就像是吃了乌龟王八蛋一般,坐下就不动了。 而另一个则是仆散忠义同样只是派遣精锐骑兵四面防备,以快打快,主力步卒则是缩回到汴梁城中,而且根本没有将大量财货、粮食、人口迁移的架势。 三方就这么围绕着汴梁,展开了激烈的静坐战争。 “大郎,我觉得仆散忠义也是想要打一场大战的。” 汉军濮阳大营。 辛弃疾看着沙盘上纵横交错的小旗,用手中木棍指了指汴梁至洛阳:“这段路程对于迁民来说,绝对不是短途。就算没有阻拦,百姓也很容易离散。” “我若是仆散忠义,肯定要想要击溃一路兵马,威慑一番之后,方才从容撤离。” 辛弃疾用手中小棍指了指汴梁周边:“现在我军有三路兵马,一路由大郎君统帅,在大名府左近,有四千飞虎军,四千天雄军。” “还有一路在归德府,是由张白鱼张总管所率的三千东平军,从东面压迫。” “除此之外,也就是陈州军了。” 说到这里,辛弃疾顿了顿,随后看向了肃立在帐中的张术等将领。 “陈州军刚刚整编成卫所,此时战力不齐,正该有一员大将回去指挥。” 张术等人齐齐一振,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些陈州军将领来到河北之后,原本还以为要走一套标准的封建主义流程。 也就是被施恩一番后,然后经历一场君臣和睦相处的戏码,再打上几场小仗,并肩作战几次后,也就能彻底融入了。 不得不说张术等人想的很准确,也很有道理,却不够全面。 除了正常的君臣戏码之外,这些外将在这一年间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学的头昏脑胀,只恨爷娘没给自己生个聪明脑子。 从文书格式到情报交接,从军队行军到扎营列阵,从参谋制度到军官体系,从兵法韬略到新式武器,他们都得学个七七八八才成。 一开始,这些河南出身的将领们还觉得学这些东西没用,但从今年六月开始,他们进入各军之中充当副将,跟着常备军进行实习演练之后,方才发现,汉王是真的将他们当作自己人了,也是真的想要培养他们充当军中骨干的。 与此同时,这些河南将领还通过与家乡的书信往来,得知河南也在整训汰撤兵马,有的部下不习惯那些严苛的队列训练,写信来向原本的将主抱怨。 乡里乡亲抹不开面子,因此谢扶摇就硬着头皮去找石琚来求个通融。 石琚也没有呵斥,只是说原本的谢扶摇是要回到军中得用的,可若陈州军没有被纳入汉军正军体系之中,那他们就只能充当辅兵了。 如果谢扶摇真的愿意,石琚倒也不介意亲自去向刘淮求情,让陈州军某部成为二线部队,并由谢扶摇统辖。 谢扶摇屁都不敢放,就灰溜溜的离开了。 不过这件事传开之后,却让河南将领们更加兴奋。 这不就说明还能有朝一日回到河南家乡统军吗? 然而即便有这般念想,他们也没有想到时机会来得这么快。 刘淮听懂了辛弃疾的意思,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几名河南将领,就笑着说道:“五郎的意思是,仆散忠义很有可能先进攻淮北?” 辛弃疾想了想,重重点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以己度人,易地而处,我也会这般做的。” 辛弃疾说话还是比较给河南诸将,尤其是石琚、李通面子的。 如果说的直白一些,那就是宿州以西,汴梁以南,襄樊以东,淮河以北的这数州河南之地,那些新归附的兵马战力是不足的。 而且因为汴梁如鲠在喉,拦截了南北交通,因此必须得有人在河南数州主事。 如今的李通虽然政略过人,但是军事上没有建树,也并不是帅才,难以控制局面。 为今之计,只有迅速往南方派遣大将,进行统筹调派。 刘淮点了点头,再次回头在众将身上扫过一圈,随后又对辛弃疾说道:“五郎所思,即我所想。” “谢扶摇!杜无忌!侯琪!” “末将在!” “今日予你们将令,各自拔擢为统制官,回去之后各领本部兵马。” “喏!” “张术,擢你为河南路诸军副都统制,率本部兵马进逼许州,给我卡住宋军与金军之间位置,相机而动。” “喏!” 几名河南将领中的头面人物得了差遣,同时喜不自胜。 然而他们迅速意识到,既然有了河南路诸军副都统,那么为何没有都统呢? 下一刻,众人就见到刘淮解下随身佩剑,双手捧着伸到辛弃疾面前:“五郎,这把剑虽然不如你那柄锋锐,却也是我能拿出手的最好宝剑了。” 辛弃疾虽然事先有所预料,然而真的事到临头,也是有些手忙脚乱,在惊愕片刻之后,方才苦笑摇头:“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刀山火海一起走过,大郎难道还疑我任事的决心吗?” 刘淮依旧捧着佩剑,诚恳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五郎是否能肩负重任,不过五郎以国士报我,我却难以用国士待你,实在是惭愧。” 辛弃疾闻言,反而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佩剑,随后平平举起,躬身说道:“为天下计,我自当不计生死荣辱,还请大郎君下令!” 刘淮点头:“罢辛弃疾天平军节度使、山东西路诸军副都统之职。 擢,李铁枪为天平军节度使。 擢,辛弃疾为河南路诸军都统制,即刻南下,整顿河南诸军,准备应战!” 辛弃疾没有一刻犹豫,大声回答:“末将得令!” 有资格参加军议的文武官员皆是目瞪口呆。 原本没有听懂两人刚刚对话的,此时也纷纷醒悟,继而纷纷感叹起来。 河南几个州郡的确是需要一名军事长官,而这名军事长官需要有充足的威望,也得有足够的资历,而且有足够的权利与能耐解决有关宋金之间的复杂问题。 更为关键的是,这名被派往河南驻守的大将,是注定要与两年后开始的河北大战无缘的。 甚至说收复幽燕这等要名垂青史的大事,也是要与这名大将失之交臂。 这名大将注定要磨磋数载光阴,直到正式与宋国开战的时候,方才能有大用。 他是注定要默默付出,哪怕以弱势的兵力维持住对宋国的军事压迫,也注定不会有显赫的声名。 这也是河南诸军统帅空置一年的原因之一。 而如今刘淮终于下定了决心,人选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从公心来说,辛弃疾算是十分合适的人选。 他本身就是元老重臣,更是汉军中一个巨大山头的实际首领,同时也是汉军中少有的帅才,河南诸军无论如何都不敢跟他炸刺。 可是从私心来说,辛弃疾从十二岁开始,就充作上计吏,跟着爷爷辛赞去幽燕上缴赋税,一路上绘制地形,探查风物,从小就开始计划着北伐幽燕,收复故土。 如今却因为大势所趋,不得不远离北伐战场,来到河南,亲提三尺剑收复汉家故土的梦想就此破灭,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也因此,刘淮方才惭愧的说无法以国士相报。 更因此,辛弃疾方才说不计生死荣辱。 大丈夫行事当不负天下,如何还能顾得了私心抱负? 刘淮将辛弃疾扶起之后沉默良久,方才说道:“陈文本!” 飞虎军副统制陈文本立即大声应诺:“末将在!” “率你本部一千飞虎军南下,护卫辛五郎!” “喏!” 飞虎军乃是按照曹魏虎豹骑、唐朝玄甲军、金国合扎猛安样式建立的一支精锐骑兵,其中每个骑士都是优中选优,身备三仗。 最重要的是飞虎军将士都已经经历过基础扫盲,能看懂地图,识得兵法,外放出去就可以充当队将、正将等基层军官。 也因此,飞虎军骑士都有最高的俸禄,最好的授田,最畅通的升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飞虎军都可以算得上军官团。 如今刘淮即便已经占据了半个北地,也只聚集了四千飞虎军罢了,他现在将四分之一派往辛弃疾身侧,既是保护,也算是某种信号。 辛弃疾依旧是我的心腹爱将,他此番外任乃是时局所迫,并不是起了龃龉,我们还是一条心的! 辛弃疾自然也没有推辞的意思,他将刘淮给他的佩剑系在腰间,再次团团一揖,接过任命文书与印信之后,大声说道:“大郎,军情如火,不能耽搁,我现在立即出发。 其余参谋军事与属吏,就麻烦大郎君替我凑齐送过来了。” 刘淮展颜说道:“必然不会让五郎你单打独斗的!” 辛弃疾重重点头,随后再次对刘淮躬身一礼,竟是一刻不停,转身离去了。 (本章完) 第875章 千骑诱敌 万众来薄 第875章 千骑诱敌 万众来薄 以辛弃疾的能力与威望,一旦总揽河南军事,则必然会引得天下震动。 别的不说,淮南两路李显忠就得如临大敌地做些准备,仆散忠义也必然会更加如坐针毡,就连宋国在襄樊的重兵野战集团也会感受到来自侧翼的压力。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辛弃疾又不能飞过去,而且就算抵达,也得重新建立指挥系统,熟悉官员与将领,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因此,在此次围攻汴梁的大战中,辛弃疾在河南也注定要保持守势。 而仆散忠义的战略谋划也没有出汉军参谋部之所料,果真向许州增兵,大有同时将宋军与河南汉军同时干掉的意味。 然而金军在具体战术实行上,还是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虞允文正在努力吃着一碗粟米饭,虽然已经有八分饱了,却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 自从那句“食少而事繁,岂可久乎”横空出世之后,所有有志天下之人都意识到,无论想要成就何等大事,首先的就是要调养好身体。 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不只是执政相公的根本,更是他对整个政治派系的责任。 “虞相公!虞相公!” 身材高大,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成闵大踏步进入帐中,一边走一边大叫个不停:“有重要军情!” 虞允文将手中碗筷放下,擦了擦嘴之后方才笑道:“什么大事,能让你成太尉如此匆忙?” 成闵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已经探查清楚了,前出许州有三千金贼,在两日前抵达郾城,都是骑兵,打的却是金贼太子完颜光英的旗号。” 虞允文皱眉,喃喃自语:“完颜光英?” 成闵重重点头:“正是完颜光英,虞相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仆散忠义之所以还能稳住局面,无非就是有个太子在此地坐镇,若是能将其斩杀,金贼必将自乱!” 虞允文捋着胡须,皱眉思索。 首先乃是消息的真假。 成闵虽然不至于会在此种大事上撒谎,但是夸大其词还是有可能的。 而且刚刚他也说了,完颜光英的旗号出现了,但具体完颜光英来没来,那真的不好说。 但是如果从女真儿郎多虎狼的角度上来想,完颜光英倒真的有可能亲临前线。 别说太子不太子了,如今西金已经成了这副德行,皇帝都要亲冒锋矢上阵搏命,更何况是太子? 其次,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政治问题。 宋国到底要不要光复汴梁。 乍一看这个问题简直没有讨论的必要。 还于旧都嘛。 简直是天经地义。 可如果真的大张旗鼓收复汴梁,那宋军就相当于代替金军,钻进汉军的包围圈里了。 而且这又会产生个政治伦理问题。 朝廷与官家要不要回到旧都? 因此在汴梁这块甜蜜的毒药面前,虞允文要掌握一个度。 既不能真的一点也不打,让金军汉军对宋国彻底轻视,让那些依旧将宋国当作万里大国之人寒心。 也不能真的拼命厮杀,在许州耗费掉北伐的本钱,为刘淮火中取栗。 这其中火候实在是过于难拿捏了。 “成太尉,你是怎么想的?” 成闵狠狠一捶掌心:“金贼既然到了郾城,离我军前锋已经这么近了,若是不打一场确实是不像话,北地豪杰也会笑话咱们怯懦的。到时候该怎么与刘大郎争人心?” “吴太尉也是这般想的吗?” 成闵这次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唉,吴太尉自然是比老夫沉稳百倍的,刚刚他劝老夫,要以不变应万变。 毕竟以西金这般狭小土地,养十万大军实在是过于艰难了,咱们甚至都不用厮杀,只要等着金贼无粮之时内乱即可。” 虞允文微微颔首:“这确实是老成持重之言。” 成闵见状有些焦急:“虞相公,我大军在南阳驻扎,每日的粮草财帛如流水般出去,若没有战果,何以报朝廷?而且……” 成闵又贴近了一些,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且我听闻朝中似乎也有些不稳当,虞相公……你可知你一身肩负的已经不是个人荣辱,而是国家兴亡了吗?” “若你被罢相,我们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成闵呼吸有些急促:“虞相公,现在不是能选的时候,必须要给朝廷交出些战果,以堵住那些大头巾的嘴!” “而这个长于深宫中的小太子,就是最好的战果,比占据一州一县还管用!” 在成闵从政治与军事两个角度,有理有据的分析了一遍之后,虞允文依旧是保持了沉默。 片刻之后,虞允文方才询问:“你需要调动多少兵马?” 成闵眼睛一亮:“不需要接应,不需要全面进攻,更不需要两翼的牵扯。我只要小吴太尉那一千神臂弩手摧偏军,再加上我本部三千背嵬军,一路急速冲杀过去,有机会我就擒杀那小太子,若是没机会,我绝不恋战,立即退回来。如何?” 虞允文在思量片刻之后,还是艰难点头:“那就这般去做,成太尉且在前方厮杀,由我来为成太尉之后继!” 成闵大喜,立即前去准备。 三日之后,也就是十一月初六,成闵率领四千精锐向东进发。 这几乎是荆襄兵马所有的骑兵了,他们一人三马,自襄城出发,不过两日就抵达了郾城附近。 而金军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慌忙向北退去。 成闵见状惊喜交加,因为骑兵是很难临阵撤退的,追击的时候还能保持建制,可一旦开始撤退,那就很有可能再也组织不起来,只能任人宰割了。 可以说只要能顽强的追下去,金军肯定会越来越散,直到彻底溃败的。 十一月十日,辛弃疾与张术二人抵达了陈州,并且立即就从李通处得知了许州的战况。 在他们探知宋军已经有一股精锐骑兵杀到了许州,并且追着金军向北之时,立即就有不妙的预感。 之前军议中所说的,仆散忠义很有可能会想办法击溃一路围攻兵马,不会就要应在宋军身上吧。 辛弃疾只是微微一犹豫,就立即下令:“陈六郎,飞虎军现在能战吗?” 陈文本咧着豁子嘴说道:“五哥说笑了,区区两三百里,如何能让我飞虎甲骑疲惫?!” 辛弃疾不置可否,随后看向了另一旁的张术:“张都统,你第一时间能发多少兵马,如实说来?” 张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冬日中汗如雨下,努力思索了片刻后方才艰难说道:“我也不清楚,应该能拉出两三千正经兵马的。” 李通却直接摆手:“我虽然不知兵,却也不会颟顸到这种程度。张都统,我给你准备了五千得用的陈州军,而且皆是你的旧部。” 张术这时方才定下心来,重重点头。 很快,辛弃疾自领一千飞虎军从陈州出发,向北直扑长社。 而张术则带着五千步卒沿着商水向西进发,攻向郾城。 辛弃疾这番布置明显是不信任宋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虽然曾与成闵并肩作战,但是如今许州正是汉、宋、金三方势力交汇之处,形势紧张,谁也不知道宋国会打什么主意。 也只有先抢占住郾城,先卡住这番要地,才能有进可攻退可守的余裕。 就在汉军如风推进的时候,长社以北的长葛县,背嵬军统制成伯凤大声说道:“太尉!咱们不能再追了!实在是太靠近汴梁了。” 成闵从追击敌军的兴奋之中反应过来,勒马回望四周后,不由得微微色变。 自己麾下那三千背嵬军,再加上吴拱麾下的一千摧偏军毫无疑问乃是宋军序列之中的绝对精锐。 但是追击之时展开战斗队形后,自然就会变得有人突前,有人落后,此时已经彻底散在了冬日的河南平原上。 以成闵的眼力与军事经验,只是微微一扫周围就能看出来,此时依旧能看清楚成字大旗,能在第一时间执行军令的只有两千人罢了。 成闵呼吸微微粗重,勒着马缰绳,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方才问道:“阿大,咱们捉了多少金贼俘虏?” 成伯凤也不太清楚,不过主帅有问,却也不敢不回答,只是低声说道:“五六百还是有的,太尉,却不是金贼精锐兵马,尽是老弱。” 成闵眯起了眼睛,又是拉着马缰绳顿足片刻之后,方才大声下令:“收拢兵马,稍缓进军!” 成伯凤大声应诺之后,却又低声询问:“可是立即要撤军?” 成闵眉头微微一皱,却是冷笑出声:“此时撤军方才是趁了金贼的意,老夫偏要顶上去,看看金贼到底有何手段!” 说罢,成闵继续打马向北,宋军依旧前进如故。 (本章完) 第876章 烽火入汴梁(上) 第876章 烽火入汴梁(上) 成闵不是蠢人,事到如今,他也已经明白,金国太子完颜光英就是个诱饵,从汴梁南下到郾城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发动对河南的进攻,而是想要引诱宋军或者汉军来攻。 前方等待着宋军的,很有可能是严阵以待的精锐金军。 当然,这些金军精锐数量也不可能太多,因为大规模军事调动十分缓慢,是无法瞒过宋军的,到时候成闵反而可以一走了之,让仆散忠义扑个空。 而成闵选择继续进军,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军事行动是不可以朝令夕改的。 会造成士气动荡都算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只能依靠军使飞马传递消息的时代,讯息很有可能会有延迟,如果再算上底层军官转变思想,收拢兵马的时间,那么很有可能会耽搁一到两天。 这两天乃是宋军最为虚弱的时候,有的继续进军,有的原地站定,有的想要撤退,百战精兵就会立即变成乌合之众。 到时候想要拼死一搏都不可得! 所谓三军之灾起于犹疑,就是这个道理了。 而宋军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金军的眼睛。 三十里以北,长葛县以东,完颜光英听着部下的汇报,微微点头:“知道了。” 不过在军使离开之后,这名年轻的太子还是有些沮丧。 “太子,周围还有人看着,勿要做出如此姿态,会动摇军心的。” 完颜光英神色一肃,点头说道:“徒单公说的有理,是小子失态了。” 徒单利须发皆白,身上只穿着一件铁裲裆,枯瘦的双手紧紧握着一杆长矛,气势却还是十分轩昂的。 完颜光英让近侍远离了一些,方才语气沉重的说道:“徒单公,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竟然没让宋贼上当,小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因为大部分青壮都已经在军中效力,因此此次跟着完颜光英前突到郾城的兵马大部分都是老弱,相当于将金国最后家底的骨头渣滓都榨出来了。 徒单利闻言却是连连摇头,言语坦诚无比:“若不是太子领军,那么我等无论如何都不会到险地的。可如今太子随军一起行动,我等又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儿郎们的年岁小,太子的年岁也不大,此般贵人,不也是要拼命的。没人会有怨气的。” 完颜光英连连叹气,原本充满稚气的脸上也沾染了一丝风霜:“那咱们现在要如何做?转身迎战吗?” 徒单利再三摇头:“继续向北撤退,回到汴梁,都元帅事先已经说明了,汴梁东北南三方皆有刘贼兵马虎视眈眈,他不能引军出开封府,但可以在汴梁周边迎战。 咱们只要继续向北,早晚能碰上都元帅。” 完颜光英重重点头,随后跨上战马,带着周围数百人继续撤退。 宋军则是一边收拢兵马,一边让行军速度渐渐缓慢下来,直到抵达长葛以北后,方才彻底驻足。 此时成闵第一次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 金军莫非已经真的彻底不成了? 否则为何如此轻易的放弃了许州?别说伏击了,竟然连袭扰都没有。 成闵只是犹豫了一刻钟,就下令继续进军,同时将斥候不要钱的泼洒了出去,以掌握整片战场。 事到如今,金国太子已经算是小事了,成闵作为建节大将,宋国荆襄重兵集团的太尉,必须得试探出来金军究竟有几分成色。 若万一此时西金兵马已经自溃,就如同猪尿泡一般一戳就破,在刘淮率领汉军主力抵达时立即投降,使得汉军沿着黄河南岸一路杀进陕州,乃至于关中,那事情就大条了。 成闵是知道虞允文全盘谋划的,若真的让刘淮占据整个北地,那对于宋国来说无异于巨大灾难。 怀着这种想法,四千宋军精锐在记功之后,成闵下令杀掉了所有金军俘虏,轻装上阵,踏入了开封府。 在得知出了许州,进入开封府下辖鄢陵县的那一刻,宋军齐齐振奋,士气瞬间膨胀,而成闵则是陷入了片刻恍惚。 还于旧都,这就是还于旧都。 正所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经历了靖康之变的数十年后,宋人终于再次回到自家的都城范围。 而首先实现这番伟业的不是岳飞,不是韩世忠,也不是如今有着好大名头,高举北伐赤帜的刘淮刘大郎,而是他成闵! 但是这副好心情却在进入开封府三个时辰之后烟消云散了。 “你刚刚说什么?时梦得干什么去了?”成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是下令让他与我汇合吗?” 军使有些尴尬,却还是勉力言道:“那些金贼猛安谋克户家中资财甚多,偏偏无甚防备,几乎是一鼓而下,不由得时统制不动心。” 成闵愤怒异常,却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时梦得乃是吴拱麾下大将,乃是西军将门出身,也正是此时跟着成闵出战的摧偏军主将。 按照宋国的制度,即便成闵已经建节却也不可能拿另一个系统中的将领怎样,尤其是时梦得的军事行动算是有理有据,可以敷衍过去的时候。 可关键在于,此时金军的具体情况依旧不明,时梦得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去劫掠一番,是不是有些过于离谱了? 现在可还算是身陷敌境呢! 想到这里,成闵表情扭曲,仿佛强忍着愤怒,对军使厉声说道:“告诉时梦得,就说是我的军令,不许他去杀那些女真人,任何庄子都有可能是金贼的埋伏!让他速速来与我汇合,否则定斩不饶!” 军使擦着额头冷汗,口称得令离去了。 军使离开之后,成闵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刚的愤怒全都是装出来的一般。 成伯凤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还是硬着头皮拱手说道:“太尉,我去走一趟,将时梦得劝回来吧。” 成闵瞥了这名最为成器的子侄一眼,摇头冷哼:“你就将吴太尉的这支摧偏军当作死人吧! 哼,吴太尉跟他那兄长一般模样,在军中搞得一团和气,团结上下手段了得,却怎么能练出精兵来? 既然沾染了西军的兵痞风气,那就让他们试一试金贼成色。咱们是仁至义尽的。” 成伯凤想了片刻,随后也觉得时梦得有些太不争气,也只能叹气,吩咐亲兵准备,随时准备去接应一二。 不过成闵还是冤枉了时梦得,也冤枉了摧偏军。 作为吴拱的心腹大将,他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但是摧偏军被西军风气侵染的程度比成闵想的要深得多。 尤其是刚刚斩杀掉掳来的俘虏,扔掉抢来的财帛,轻装上阵后,摧偏军的怨气根本就是压都压不住的。 那些少年女真人可都是上好的马奴,阉了之后卖回到江南就能得一大笔钱,更别说那些抢来的钱帛了。 这么一扔就相当于扔了几十亩上好的水田,搁谁谁能受得了? 而今日摧偏军在背嵬军右翼行军,在经过一座明显是猛安谋克户的庄园时,被路上散落的钱帛所吸引,立即对那千余户女真人展开了进攻。 摧偏军的士气十分高涨,虽然只有千人,但是由于女真人也没有战兵,即便占据着地利,也依旧无法抵抗宋军精锐,这座设立在交通要地的庄园式要塞很快陷落。 宋军在攻入庄园后,立即开始了传统艺能,烧杀抢掠。 如何在烧杀抢掠时保持军队的秩序,自然是技术活,而摧偏军不愧为宋军精锐,将秩序维持得井井有条,堪称高效的屠杀机器。 不过两个时辰,这处庄子的女真人除了年轻女子之外,其余人全都就地处死,从老到少一个不留。 时梦得接到成闵消息的时候,已经把事情做了大半,也已经有宋军士卒开始抱着女子淫乐,他倒也没有对军使生气,而是摇头叹道:“你回去告诉成太尉,就说我不瞒他,儿郎们一路上异常辛苦,却没甚收获,如今好不容易能吃一口肥的,俺没办法阻拦。 俺也是要带兵的,还请成太尉饶恕则个,下不为例,俺回去之后给成太尉摆酒请罪。” 军使无奈,只能立即回转。 当夜宋军异常警戒,却是一夜无事。 第二日,宋军继续打起十二分精神,向着汴梁进军。 而摧偏军也在时梦得的严令下,将昨夜留下的年轻女子全都杀掉,抛弃铜钱等沉重财物,带着金银细软上路前进。 不过仅仅行进了五里左右,摧偏军的斥候就传来了情报。 东北方向的官道上又有许多金银财帛,似乎是女真人仓促撤回庄子时所留下的。 消息刚刚传过来,就有两个都的行军路线向彼处偏移。 时梦得想要严厉呵斥,来收拢兵马。然而全军都已经在昨日尝了甜头,各个统领官纷纷来劝说自家长官再发一笔横财。 理由也是冠冕堂皇。 一来行军路线终究不是偏移许多,依旧可以与背嵬军互相照应。 二来儿郎们士气高昂也更好为将军效死。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此番进军乃是骑兵轻装突进,有就食于敌的机会一定要去做,否则在冬日敌境可能就有断粮之忧。 前两条都是扯淡,可第三条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在有正经理由的情况下,时梦得终究不能与如此多的军官对着干,只能微微转变了进军方向,再次对一处女真镇防军展开进攻。 而事情也在此时悄悄发生了变化。 (本章完) 第877章 烽火入汴梁(下) 第877章 烽火入汴梁(下) 汴梁毕竟是西金此时的统治核心,消息传递的速度不是其余地方可以比拟的。 开封府南部猛安谋克户被屠戮的讯息飞速传往四面八方,原本还想要喜迎天兵之人瞬间老实了。 他们同时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汉军是有制度,并且严格遵守制度的。 换句话说,那就是汉军有极高的政治信誉。 但是宋军没有啊! 当日宋军攻入幽州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抢一把,如今又怎么能例外呢? 也因此,仆散忠义率三千精骑从汴梁城中疾驰而出的时候,开封府周边的猛安谋克户立即就纷纷响应,跟之前的束手束脚畏畏缩缩简直是判若两人。 仆散忠义轻易聚集了六千兵马,汇合了完颜光英之后,骑兵数量已经有八千之众。 虽然其中真正能打硬仗的不过三千人,却也算得上声势浩大,众志成城了。 而金军的首要目标理所应当的选择了摧偏军。 此时摧偏军大约已经与背嵬军脱节,双方相距大约有十里,而且也不是左右脱节,而是摧偏军在东北,而背嵬军在西南。 由于金军骑兵众多,宋军两支兵马的联系在第一时间就被切断了。 “太子殿下。” “都元帅。” 仆散忠义与完颜光英并辔而立,看着金军将摧偏军包围在一处庄子中,并且立即展开了攻城,俱是默然不语,且各有心思。 片刻之后,还是完颜光英让亲卫远离了一些,径直发问:“都元帅,如今已经有三处镇防猛安、两处河南乡豪庄园、两个镇子遭了宋军的毒手。” 仆散忠义脸色犹如铁铸一般,缓缓点头:“臣知道了。” 完颜光英见状更加忍耐不住:“都元帅可是对此事早有预料?” 仆散忠义坦然点头以对:“的确是有所预料的,臣不作虚言,这番伤亡比我想的要少许多。” 完颜光英:“那都元帅可知,有人在镇防猛安周边撒上金银,引诱宋军去攻打?” 仆散忠义连连点头:“就是臣派人去做的。” “杀!” 两千余金军下马,在庄子前列阵,喊杀三声之后,立即发动了进攻。 而宋军摧偏军似乎也知道事情要糟,然而还是因为有友军在侧,不想孤注一掷的突围,反而依仗围栏与土墙阻击金军进攻。 摧偏军毕竟是强弩部队,并不是如同背嵬军一般的精锐骑兵,他们若是脱离了防御工事,在平原上与金军比马战,那才是自寻死路。 骤然爆发的战事吸引了完颜光英的注意力,以至于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仆散忠义到底说了什么。 完颜光英毕竟是聪慧之人,他没有质问,更没有喝骂,只是连连叹气:“都元帅……都元帅何至于此啊!” 仆散忠义眼见摧偏军第一次弩矢齐射就造成了近百金军的伤亡,眉头微微一皱,挥手让后续兵马补上。指挥之余言语却是丝毫不停:“太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当日殿下劝说徒单利未果之后,就注定是这个结果了。既然咱们都没办法劝动河南百姓与女真国族,那就让宋军劝一劝他们吧。” 仆散忠义说罢之后就沉默下来,看到有身披三层重甲的悍勇金军推倒栅栏,冲入庄子后,方才转过头来,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完颜光英,诚恳说道:“太子殿下,臣最怕的其实是刘大郎那种人,他是真的胸怀天下,只是将暴力充作实现志向的武器。 即便是徒单利这种跟着开国大将们打天下的老将,也相信汉军不会擅加杀戮。能达成这番成就的,五十年来天下间也只有当日岳鹏举与今日的刘大郎了。 而宋军,乃至于我军都是不行的,或者说天下其余兵马都是为了杀而杀。 这些人只道所有兵事都如同汉军那般,只是十一抽杀就了事了,却不知道汉人最惯用的方法就是无遗寿幼。 这几日也让徒单利这等人清醒一下,让他们知道刘大郎如今被河北牵扯心神,顾不得他们。 若是依旧留在汴梁,那就准备在宋军手下乞活吧!” 仆散忠义说完之后,仿佛也有些意兴阑珊,闭嘴看着战况。 完颜光英依旧没有呵斥或者责怪之语,他知道,作为汴梁留守,这些脏事本应该由他来做的。 但凡完颜光英不想投降一了百了,就得将尽量多的人口与粮草财帛运往洛阳才对。 “都元帅,现在可以告诉我全盘谋划了吗?” “自然是可以的。”仆散忠义之前只是担心完颜光英会妇人之仁,将事情做完之后则变得十分坦然:“首先刘大郎在今年冬日只聚集了万余常备兵马,还有许多是不堪大用的陈州军。这也就是说,他今年是不想打大战的。 当然,以他如今的威势,既然他不想打,自然也没人敢去作任何逼迫。不过这也就给了咱们机会。 我已经去信给完颜雍,让他趁着刘大郎来汴梁左近的时候,集中兵力先去攻打涉县,将晋地大门关上。” 完颜光英静静听着,直到此时方才忍不住开口:“这是让幽州为咱们火中取栗,他们不会同意的。” 仆散忠义:“确实如此,乌禄是极为聪慧之人,臣的这些小心思,他自然能一眼看破。然而有些事不是能看破就能不做的。 对于刘大郎,或者说对于河北来说,晋地要比汴梁重要十倍。他好不容易攻入晋地,扎下了一颗钉子,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对于乌禄来说,晋地同样是幽燕最后的侧翼屏障,若是让刘大郎将晋地,乃至于更北方的代地吞灭,则幽燕辽东皆不可守。 乌禄没得选。” 仆散忠义的语气犹如冬日寒风般冰冷:“而咱们就要趁着宋人被击败,刘大郎被吸引走了这两个月间隙,立即进入郑州。 我已经让完颜元宜去驻扎荥阳防线,此地经过我两年的整备,已经成型,即便刘大郎的天雷武器,也很难立即攻破。” 完颜光英连连点头,却在最后犹豫问道:“是不是过于侥幸了?” 仆散忠义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国事至此,即便有三分胜率,也要奋力去做的。” 完颜光英想了片刻之后,也只能继续点头。 两名金国高官之所以能在战场上优哉游哉,根本原因还是金军已经占据了上风,突入了庄子,与摧偏军展开了近身肉搏。 摧偏军乃是吴拱所部的精锐,而吴拱又是吴玠的儿子兼幼弟,因此摧偏军自然继承了吴家军擅射的传统。 别的不说,单单只论驻队矢,也就是三段击,摧偏军练得那是炉火纯青。 然而这毕竟是需要地形乃至于友军配合的,再精锐的弓弩手,在面临近战的时候战力也会下降不止三成。 弓弩手的确是非膀阔腰圆力大之人不能胜任,然而决定战争胜负的哪里只是个人体格? 携带的兵刃、平日的训练、临战的阵型、是否有心理准备,这才是大军能否获胜的关键。 具体到眼前,当金军手持长短兵刃,顶着箭雨冲入庄子将摧偏军拉入到近战之后,时梦得立即就慌乱起来。 摧偏军不是没有训练过近战,但是此番轻装突袭,一千人带齐弓弩短兵就已经了不得了,又怎么会携带大斧等重型兵刃? 失去神臂弓这等破甲利器后,面对重装甲士,摧偏军莫说杀敌了,连破甲都很困难。 “不成!打不下去了!成太尉还没有来吗?”时梦得也顾不得动摇军心了:“军使派出去了吗?” 副将脸上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军使自然已经都派出去了,可金贼骑兵太多了,能不能找到成太尉末将真不知道……” 另一名统领官咽了口唾沫:“金贼来了几千骑,声势浩大,二十里内,瞎子也能看到。 成太尉现在还没来,不会已经弃了咱们了吧?!”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将领、亲兵尽皆失色。 时梦得当场跺脚:“我就说不能离远,你们就被那些财帛女子糊住了心窍,如今该如何?真的一群狗杀才!老子要被你们害死了!” 副将张口结舌,心中也有些后悔。 但是时梦得仿佛也只是在发泄情绪,只是骂了两句就偃旗息鼓,眼见突入庄子里的金军越来越多,犹豫片刻之后再次跺脚:“不成!现在就走!向南走!告诉儿郎们,向南走,即便不能逃回南阳,也可以去陈州!总能有一条活路!” 副将连忙拉住时梦得的胳膊,嘴唇颤抖:“这……金贼多骑兵,咱们在庄子里还能支撑,若是平地里得死多少人……” 时梦得挣脱了副将的大手:“你犯什么糊涂!在庄子里支撑结果就是被彻底合围,结果就是死! 我军皆有马,只要逃出去,河南平原,四通八达,金贼骑兵再多,又如何能都拦住!” 说罢,时梦得当先向庄子最后方而去。 副将伸手再拦,却只是拉住时梦得罩袍下摆一角。 而时梦得却脚步一刻不停,任由副将扯下一片布条,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片刻之后,庄子四门大开,宋军蜂拥而出。 仆散忠义冷笑:“就知道宋人不成器!告诉前方所有兵马,不用全部堵截,给我多作杀伤!” (本章完) 第878章 知耻而后勇 第878章 知耻而后勇 成闵虽然有拿摧偏军当作诱饵的心思,却也不是说想要将这支宋军精锐弓弩手全军覆没。 因此,他在得知摧偏军四散而逃之时,整个人都懵了。 此时距离金军奔袭而来,抵达战场不过一个时辰,距离背嵬军集结整队,打退第一波前来袭扰的金军不过半个时辰。 这几日摧偏军都是直接占据庄子或者集镇,是有地利的。不说坚持十天半个月,坚持一两日总没有问题吧。 而且,由于金军主力都在开封府北部与汉军对峙,能南下的机动兵力只有几千人。 只要背嵬军能冲过去与摧偏军汇合,打不过逃跑总还是没问题的。 怎么正式开打一个时辰之后,摧偏军就彻底崩溃,四散而逃了? 成伯凤在寒风中大汗淋漓:“太尉,如今大军已经集结,只能先冲杀一番,可万万不能临阵撤退!” 成闵瞥了成伯凤一眼:“你以为我想逃?” 他的语气有些森然,心中却对这名得用子侄临阵决断能力十分满意。 成伯凤额头冷汗更甚:“太尉……末将只是想说,呃……” 成闵低头将头盔扣到头上,摆手说道:“我怎么会想要逃?金贼骑兵这么多,不将这些贼厮都打怕了,咱们怎么能安然撤退?!” “成伯凤!” “在!” “你率一千背嵬军为前锋!见到金贼最大的旗帜,就直接冲过去!老夫为你后继!” “喏!” 在成闵的指挥下,背嵬军轰然启动,向着东北方向冲杀。 而冲击骑兵一旦发动,那些袭扰的弓骑与轻骑是根本无法阻拦的,尤其是以二线老弱面对正规重装甲骑之时更是如此。 成伯凤在得到军令之后,一路不管不顾地猪突猛进,沿途前来阻拦的些许金军皆被轻易击溃,不过一刻钟后,就逼近了摧偏军之前所在的那处庄子。 仆散忠义这时终于有所色变。 他原本以为以宋军友军有难无动于衷的本色,在失去四分之一兵马后,应该就会立即撤退。 而且成闵又是他的手下败将,去年大战之时,仆散忠义差点没有将其当场斩杀,并且对背嵬军杀伤许多,照理说此时成闵应该避战才对。 可话分两头,对于成闵来说,去年棋差一着被击伤,也是此生难以洗刷的耻辱。 造成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宋军在南阳与淮北的钳形攻势被生生掰去一角。 虽然这的确是非战之罪,但以结果论,甚至以史书论,正因为襄樊宋军在中原大战的前中期缺席,使得仆散忠义可以尽起全军来到淮北。 后续的一系列战局变化,包括淮北两路大军败退、李横殉国,乃至于魏胜战死,都可以从南阳之战找到根源。 成闵作为韩世忠的军中继承人,又是曾被韩世忠当着宋国朝廷上下,以贬低自身的方式来抬高身份的军中太尉,他又怎么会忍气吞声?! 而背嵬军这支从韩世忠攻打西夏,平灭方腊叛乱就开始组建的老牌军队,又如何会当缩头乌龟?! “太子!你先暂且回避,臣再去会一会成闵!” 仆散忠义根本不是请示,下一刻他就指挥着亲卫夺过了太子仪仗,随后让部将夹着完颜光英向后退去,根本不给小太子反驳的机会。 成伯凤遥遥见到这处山坡上旗帜林立,立即催动兵马,发动进攻。 仆散忠义当即就有手忙脚乱之感。 他一共就带来三千堪用兵马,其中也只有一千多合扎猛安。 金军甲骑已经有两千余参与进了对摧偏军的进攻,此时还有千余人在庄子中清扫敌军,一时间根本就是撤不出来的。 若是成伯凤是个老成持重之人,见到仆散忠义这副坦荡姿态,无论如何都会缓缓图之。 可他乃是背嵬军统制,重骑想要在战场上取胜,就不应该有任何弯弯绕绕,直接催动全部兵马,奋力冲锋,成则成,败则死罢了。 而此时此刻,仆散忠义怕的就是这种莽夫。 冲击骑兵的对战是有进无退的,仆散忠义也是发了狠,率领所有亲卫外加百余甲骑,沿着小坡猛然冲下。 七百余背嵬军与三百余金军正面冲撞在了一起。 双方一个占据兵力优势,一个占据地理优势,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如果这时候摧偏军依旧在坚守,那么说不定成伯凤就真的能阵斩金国都元帅,从此名扬天下了。 可当仆散忠义大旗与太子仪仗一起陷阵之后,原本有些混乱的金军迅速被基层军官组织起来,聚拢而来试图支援。 就在这时,成闵率领后续兵马赶到,见状分出千余甲骑作阻击,而他则亲率所有剩余兵马向都元帅大旗扑去。 这片方圆不过二十里的战场上立即就演变成了大混战。 双方的主要将领也丧失了指挥权,只能用旗帜来传递简单命令。 骑兵之间的战斗就是这样,战马即便训练有素,也不可能与人一般聪明。战士可以不计生死,可战马还是会恐惧惊慌,会带动整个阵型变得混乱。 而这片战场上每时每刻,每处每地都出现这般情况时,自然就会演变成了大混战。 此时已经是午后时分,北方冬日白天时间本来就短,厮杀两个时辰之后,日头就已经西下。 而结束此战的契机却是谁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小太子完颜光英被侍卫裹挟着回到了汴梁城下,却根本没有入城,就大声呼唤亲信,让他们立即调兵前去支援仆散忠义。 西金的兵马五成都在更北边的黄河畔,与刘淮亲率的汉军对峙,还有三成去了荥阳布置防线,守卫在汴梁城中的金军本来就不是很多,精锐就更少了,所以东宫卫率以太子安危为理由,拒绝出战。 完颜光英罕见发怒,当场鞭笞了数名军官,明言军情紧急,若是折了仆散忠义,金国才算是彻底完了! 你们如果不发兵,那我就带着东宫所有侍卫去战场,到时候与都元帅一起死便是了! 完颜光英的威胁起到了作用,东宫侍卫加上汴梁守军捏着鼻子又挤出了两千兵马,由完颜光英亲自率领,返回了战场。 成闵听到有生力军抵达,也知道今日报仇无望,只能恨恨下令收兵。 成伯凤浑身浴血,抓着一面旗帜,大笑说道:“太尉!末将夺来了金贼的太子旗帜!还有……” 成伯凤伸出两根粗大的手指:“刚刚我射了仆散忠义两箭,一箭中腿,一箭中臂膀!算是报了当日在南阳的一箭之仇!” 成闵闻言欣慰点头,却也没有惊喜失态的意味:“既然如此,倒也可以从容撤军了。” 话声刚落,在夕阳的余晖之中,成闵就看到了又是一面代表着东宫的五德旗帜出现在了山坡高处,数百金军甲骑列阵整齐,随后就在五德大旗的指引下,迎面扑来。 这下子成闵陷入了刚刚仆散忠义同样的局面,在大战之后,兵马难以收拢之时,被敌军生力军突袭。 “太尉!末将去阻挡一二!” 成闵却拉住了成伯凤的胳膊:“阻挡个屁!这必然是那小太子逃了之后又搬救兵回来了,最近也就是汴梁城中的兵马,跑这么远也是疲惫了,根本无法追上咱们的。” 成伯凤厮杀许久,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既然已经疲惫,那为何不趁机宰了这厮?!” 成闵摇头:“咱们难道就不疲惫吗?而且你且去看看天色,马上就要天黑了,哪里是厮杀的正经时机?! 现在速速撤退。这小太子是个不知兵的,只要咱们收拢兵马,在营中歇息一日,他敢追来,那就直接用他的人头来祭旗!” 背嵬军中代表收兵的号角声逐渐响起,哪怕是正在厮杀的兵马也借着夕阳向成闵旗帜汇聚,随后缓缓撤退。 完颜光英虽然不知兵,却也能从身边将领与士卒的神态判断出来,此时已经不是追击的最好时机。 因此,在顺势追出去五六里后,在夜色彻底笼罩天空之前,敲锣打鼓,犹如获得一场巨大胜利一般回到了那处小丘。 “太子殿下不应该回来的。” 在简易营寨之中,仆散忠义赤裸着身子站立当场,全身上下只着一条兜裆布,由军医为他清理伤口。 完颜光英刚想要说话,就被面前的场景彻底吓住。 仆散忠义身上有两处比较严重的伤痕,分别是大腿外侧与胸口上端,似乎是被重箭抵近射击,却又被重甲所阻而造成的伤口。 而细密的伤口就更多了,大多数都是浅浅的箭伤,也有许多处淤青。 鲜血从伤口处流下,汇聚到脚上之时已经足以在土地上留下血脚印了。 完颜光英只觉得鼻子一酸,随后向前两步:“都元帅,可有大碍?” 仆散忠义中气十足,大声笑道:“承蒙太子关心,若是臣有大碍,此时已经躺下了。” 说话间,那名医者已经用小刀将仆散忠义大腿上的箭头剜了出来,清洗了几下伤口后,方才用鱼肠线细细缝合,敷上金疮药,裹上纱布,随后马不停蹄地处理下一处伤口。 仆散忠义恍若未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继续说道:“太子,你果真是不该来的,若那成闵真的不顾一切拼命,黑夜乱军之中,臣实在无法保证太子安危。” 完颜光英摇头以对:“都元帅为我完颜氏的江山而拼命,小子又如何能退缩呢?明日还请都元帅稍歇,我去追击宋军!” 仆散忠义刚要反驳,却在微微犹豫之后想到了另一事,随后有些恍然,赞许的看着完颜光英说道:“太子果真是大金的储君,臣佩服。” 完颜光英愣了片刻,想明白其中关节后,方才摇头苦笑:“都元帅,我是真的心无旁骛,只想为国家分忧的。” (本章完) 第879章 君相乃青兕 第879章 君相乃青兕 大战之后的第二日,完颜光英就带着人数很有可能已经过万的骑兵向南进军。 说是很有可能,主要原因在于除了四千多正军以外,其余人都是周围猛安谋克户最后的兵马,其中有许多都是老弱。 就如同徒单利一样。 只不过由于徒单利乃是完颜宗干侍卫出身,绝对不能容忍原本主君孙子平白丧命。因此在完颜光英第一次南下到郾城之时,徒单利就带着许多族人,护卫太子出行。 在这期间,无论是各地镇防猛安还是猛安谋克户,又或者是汉人土豪,都以冷眼旁观的姿态看着完颜光英过境,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但被宋军糟蹋折腾了一遍之后,那些即便没被波及的地方大户也反应过来了。 这特么也不像是王师天军啊!干的这破事怎么比金贼还残暴呢?! 在金国之内虽然被盘剥,却也不至于是全部死光的下场啊。 所谓幸福是比较出来的,这乃是天公地道的大实话。 到了此时完颜光英第二次打出太子五德旗帜进军之时,首先做出反应的乃是那些猛安谋克户,只要有一匹战马的胡人纷纷背上猎弓,拿起长矛,向完颜光英聚集而来。 短短一日,这支大军就膨胀到了一万五千人左右。 汉人大户豪强们也有人派出子弟,到完颜光英麾下效命。 至此,完颜光英第二次率军出征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政治行动,似乎想要用这种办法再次凝聚开封府人心。 成闵自然不是夯货,也能明白完颜光英想要干什么。 他虽然不知道完颜光英能不能成功,却也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宋军在开封府南部已经臭了行市。 孤军深入最怕的就是举世皆敌,成闵根本不敢在汉人豪强都有可能反水拼命的情况下继续作战,只能引兵撤退。 这下子金军更是士气大振,纷纷鼓噪,似乎将此战当成了一次了不得的胜利一般。 完颜光英虽不知兵事,身侧却还是有徒单利等大将的,他们没有被虚假的胜利冲昏头脑,选择继续率军向南缓缓追击。 金军也不是真要跟成闵决一死战,而是释放出一个巨大的政治信号: 开封府还没有变天,还有成千上万的精锐士卒愿意为完颜氏效死,开封府还是大金国的天下! 成闵在第三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事情不对,也知道不能再退了,但他刚想要组织兵马大战一场,就得到一个重磅消息。 金国大将仆散揆从洛阳出发,沿着伊阙关攻入了汝州。 仆散揆一直跟着完颜亮在关西大战,怎么他也回到洛阳了? 不对,难道关西局面也危急了? 虽然南阳盆地与陇右有武关道可以保持通讯,却在中间隔着关中平原,消息不甚畅通,因此成闵更加不敢停留,加速撤退的步伐。 这下子更像宋军被击退撵走了。 背嵬军原本高昂的士气在撤退途中被不断消磨,以至于第三日就已经彻底沮丧。 “太子!可以打一打了!” 老将徒单利挥手让甲士将捉住的落单宋军拖出去斩首,随后对完颜光英拱手说道:“宋军士气已沮,我军士气高昂,而且人数数倍于宋军,可以打一场!” “正该如此!”合扎猛安总管术虎赤拱手出列:“此战由俺们合扎猛安打头阵,成闵的背嵬军再强,也扛不住咱们近两万兵马围着打!” 刚刚带着尉氏县豪强庄户千余兵马,加入队伍中的土豪西门贺同样大声请战:“太子,正该让那些宋军见识一下,俺们开封人不是好欺负的!” 西门贺也算是开封府的奢遮人物了,他一开始不想掺和这档子事,不过他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女真人,在前几日全部罹难。 这可将他气疯了,几乎是力排众议,带着几个豪强庄户在完颜光英抵达的当日就投军了。 有这份仇怨在,西门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宋军从容撤回去的,否则他非得被气死不成。 面对下属的纷纷请战,完颜光英却是陷入了沉默。 即便地位再高,再聪慧,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罢了,想要让他立即作出决断来,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除此之外,完颜光英还有别的思量。 此番进军虽然看起来乃是金军的大获全胜,而且地方与中枢众志成城,仿佛是伟大事业的开端。然而骗骗兄弟就行了,可千万别把自己骗了。 如今金国就是个破房子,而且是分成两半的破房子,此番举动是为了凝聚人心,归根结底的目的还是加强中枢权威,从而顺利迁都罢了。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复兴国家,仆散忠义早就去做了,哪还轮到完颜光英? 而且,别看现在众人皆是群情激奋,可若真的打起来,能派上用场的终究只是完颜光英带过来的那四千正军。 莫说失败了,就算损失较大,局势很有可能会再起动荡。 完颜光英抬头,看到徒单利正在看着自己,立即醒悟。 正因为这些人全都是乌合之众,所以才得立即决断,展示出强硬手段来。 否则莫说汉人豪强,那些早已起了异心的猛安谋克户是真的会反水的! “诸位,我是个不知兵的,既然名师大将都说此战可行,那就不应当犹豫!明日全军进发,由术虎总管打头阵,我来压阵,击破成闵!” 十一月十八日,天色阴沉,似乎将要下雪。 成闵率领背嵬军撤出了开封府境地,回想当日追杀金国太子的意气风发,此时果真显得更加凄凄惨惨。 还没有到达午时,成闵就听到身后马蹄声隆隆作响,游骑也传达了消息,说是金军发动了进攻,有一支千余人的精锐甲骑正在急速赶来。 成闵也没有想到金军会如此不依不饶,以至于都追出了开封府都不放过他。 但他知道,这次果真是不能再退了。 很快,近三千背嵬军再次列阵迎战,成闵让成伯凤压阵,而他则亲自充当先锋,迎战合扎猛安。 不得不说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成名许久的大将与成名更久的精锐兵马,背嵬军一旦开始发狠,就不是区区一千合扎猛安可以撼动的。 双方拼死对冲了两三次后,合扎猛安就有两个行军谋克当场战死,原本气势汹汹的术虎赤被打得狼狈逃窜。 就在这时候,完颜光英率领的金军主力抵达了。 如果说开战之前还有犹豫余地的话,到了此时那就是真的不胜当死了。 完颜光英下了狠心,也不管那些乌合之众究竟如何,亲自率领剩下的三千余金国正军压了上去。 其余万余金军在一开始的看戏之后,立即意识到,如果太子死在这里,仆散忠义岂不是要彻底发疯? 因此只是在短暂犹豫之后,万余乌合之众就围了上来。 这些兵马打起来根本没有什么章法,却能在乱战中以多打少,使得陷入重围的背嵬军进入了时时刻刻都在挨打减员的局面。 完颜光英精神大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第二次率兵出征,就能斩杀成闵这等在宋金两国闻名的大将,不由得也是欣喜若狂。 而就在局面渐渐向金军倾斜之时,一名手持黄旗的探马飞奔穿越了混乱战场,抵达中军之后面露惊慌之色:“太子殿下!南方有马军抵达,人数大约有千余!距此地不到十里!” 徒单利皱眉以对:“千把兵马算得了什么?压垮成闵的背嵬军之后,宋贼来多少就得死多少!” 探马吞咽着口水,艰难说道:“不……不是宋军……是……是汉军……打着汉字大旗,还有飞虎大旗!” 中军一时寂静无声,在纷乱的战场上,气氛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金国将领的呼吸停止了三瞬,随后骤然响起的倒吸凉气之声仿佛将这片空间的氧气吸干净一般。 完颜光英有些头晕目眩之感,却听到徒单利大声呵斥:“怎么可能是刘贼!前几日刘贼的大旗还在黄河北岸,难道他是飞过来的不成?!” 探马缩了缩脖子:“不是刘飞虎,而是其中有飞虎旗,将旗则是辛字大旗,还有青兕大旗。” 金军中军将领纷纷长舒一口气,随后又有些气急败坏之态,甚至有人想要直接拔剑斩了这名说话大喘气的探马。 完颜光英却依旧扶着额头说道:“是辛青兕来了!来的不是飞天大虫,而是大青兕!是刘贼麾下第一帅臣大青兕!” 完颜光英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变得严厉。 你们在开心什么? 刘淮的确没有来此地,但是难道你们就能处置的了辛弃疾吗? 更何况他带来的还是那支天下闻名的飞虎军。 这可是不逊于全盛时期合扎猛安的战力! 自徒单利以下,无论是正经军官,还是地方豪强在反应过来后全都面如土色。 完颜光英见状立即下令:“收拢兵马,勿要追杀成闵了!全军列阵!军使向各军行军猛安一级传令,就说大青兕带着飞虎军来了!让他们谨守本部!” 军使慌忙离去之后,完颜光英方才感到一丝荒谬。 面对汉军之时,竟然是他这个不知兵之人才是最为镇定的吗? (本章完) 第880章 新途旧路两难干 第880章 新途旧路两难干 金军主要将领的慌乱是理所当然的。 正如同完颜光英的镇定是理所当然的一般,都属于正常现象。 对于金国将领……无论是东金还是西金的将领来说,所有汉军将领全都是极其危险的。 这纯粹属于同一生态位的无情碾压。 试想一下。 你从小练文习武,乃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而你有个朋友,则是事事高你一头。 在许多年中,你渐渐从不服气变为心悦诚服,而这名朋友则同样变得前途远大。 有一次你问朋友,是不是天下人以你为最,以我为第二? 朋友哈哈大笑说,还有个神仙人物,乃是他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根本就是难以相比的人物。 你后来见过这神仙人物一次,果真如朋友所说一般强横无比。 然后在几年之后,突然一则消息传来。 那个神仙人物,外加你的朋友,还有许许多多比你更强之人,都被陆续轻易地碾成了齑粉。 你会怎么想? 愤怒? 不会的。 而是恐惧与绝望。 这种心境乃是完颜光英这等外行人绝对体会不到的。 就如同看起来短跑世界冠军只比第二名快一秒,但只有短跑选手才知道这一秒的距离恰似咫尺天涯,是根本无法跨过去的。 因此,即便辛弃疾只带着千余飞虎甲骑抵达此处,却还是引起了金军的全线震动,以至于连陷入重围之中的成闵都不想杀了,纷纷向后撤退。 期间甚至还引发了几次溃退,合扎猛安与东宫侍卫一起出手,方才将混乱压制了下去。 在宋金两军一起收拢兵马时,辛弃疾也率领飞虎军缓缓抵达了这片战场。 “唉,早知道就多等会儿了,说不定还能捡个便宜。”陈文本扛着长枪,在马上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五哥,金贼与宋国打成这幅样子,要不要就在此地,将他们全都收拾了?” 辛弃疾原本正在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战场局势,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如今战况不明、军情不明、敌我不明。怎么能仓促出战呢? 飞虎军不是这般用的,你可知道大郎还有什么用意吗?” 陈文本咧开豁嘴:“无非就是展示与五哥你的情谊,以免有小人在中间作祟。” 辛弃疾将望远镜塞进布囊,挂在腰间:“自然有这番说法。 但最重要的则是,经过历练的飞虎军士卒外放之后就能为队将、正将一般的军官。 大郎想要让我用这种方式,彻底将河南兵马纳入国家掌握,你明白吗?” 陈文本连连点头:“哦,那就与在河北山东所做的事情差不多了,这么说来,不应该因为一城一地的得失,而胡乱产生伤亡。损的都是河南大军的根基。 不过若是将士卒尽皆外派,飞虎军又该如何补充呢?河南有那么多兵马娴熟之人吗?” 辛弃疾扶着重剑剑柄说道:“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先让金贼滚蛋!” 两人说话间,飞虎甲骑已经摆开了阵势,却并不是寻常用作破阵的锥形阵,而是选择左右相连,层层迭迭的横阵。 在没有两翼轻骑兵以及步卒的配合时,马军列横阵在平原战场上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尤其是面对以骑兵为主的敌军时更是如此。 因为军阵需要保证战场宽度。 如果骑士列作横阵,以成墙式冲锋,那么敌人很有可能从两翼绕过来,作侧翼攻击。 然而如今辛弃疾并不是要争斗,恰恰相反是要解斗,因此越是声势浩大的阵型,才越是管用。 果真,随着列阵呼喝向前,金军加速的撤退步伐,而宋军同样也不敢追击,开始就地收拢兵马汇合。 辛弃疾与成闵二人曾经在巢县并肩作战。 而成伯凤在当日更是跟着刘淮一起冲过完颜亮的金吾纛旓。 按照常理来说,此番两人相见,就算不是相见恨晚,那也是得感叹唏嘘一番的。 然而实际上成闵颇有气急败坏之态,大声呵斥道:“辛五郎!莫非你畏战了不成?!刚刚大好机会,为何不冲杀一番!” 辛弃疾皱眉以对:“成太尉,军情不明,敌我不明,我又如何能贸然向前?!” 辛弃疾倒是没有说他只带着一千飞虎军北上,而是反唇相讥:“只是不知道为何虞相公已经决定出兵汴梁,却不知会一声。 我是在你们进入许州之后方才得知的消息,又怎么能来得及布置?” 成闵冷笑一声,却只是默然不语。 这个问题简直不要太简单。 宋国与汉军之间微妙的关系,小官家可以被敷衍住,这些临阵的统军大将又如何会糊涂? 大家既然互为假想敌,就不要说什么实时军情通报了。 成闵懒得在此争执,只是坦然问道:“如今刘大郎还愿不愿意杀金贼?还愿不愿意将覆灭金国当作第一目标?若还是的话,辛五郎你又怎么敢面对金贼无动于衷的?” 辛弃疾闻言更是懒得再说话,敷衍说道:“飞虎军自有去处,若是成太尉不与我同路,那就请自便吧。” 说罢,辛弃疾不顾成闵已经有些暴怒姿态,对身侧的陈文本说道:“抓两个俘虏,让他们告诉金贼将主,无论是什么太子还是都元帅,都给我滚回去!否则今日就拼杀到底! 再给那些将领、土豪们带句话,让他们仔细想想与汉王作对的下场!这次我心善,算是与他们好生言语,却不要给脸不要脸!” 不过两刻钟,就有被放归的金军俘虏将这番言语带回给了完颜光英。 完颜光英呼吸有些粗重,却还是转头看向了周围的几名宿将:“刚刚探知明白了,大青兕只带着一千骑兵,咱们还有万余兵马,能不能打一打?!” 金军众将尽皆沉默。 完颜光英有些怒气上涌:“说话,到底能不能打一打?!” 还是老将徒单利当先出言:“太子殿下,军心已经不成了,最精锐的合扎猛安刚刚与背嵬军打得两败俱伤,而且……” 说着,徒单利看了一眼脸色青白不定的汉人土豪,待看到之前行动最为激烈的西门贺此时反而最为畏缩时,不由得连连摇头。 “总之,打下去乃是胜负难料的,尤其飞虎军乃是天下闻名的劲旅,太子安危为重,趁着此时乃是大捷之势,咱们还是撤军吧。” “是啊,太子,击溃了宋军精锐已经是大捷了。” “大青兕末将也曾与之交过手,确实厉害……” “飞虎军虽然只有一千人,却是生力军,此时打起来太吃亏了,不如从长计议。” 有了徒单利打头阵,其余金军将领也七嘴八舌的劝了起来,让完颜光英的脸色也如同在场的汉人土豪一般,变幻莫测起来。 一刻钟之后,眼见着背嵬军也快要收拢完毕,完颜光英强行按捺住愤怒心态,点头说道:“既然诸位国家大将都如此劝谏,想必乃是正理,传我军令,合扎猛安与东宫卫一齐断后,全军撤回到尉氏县!” 金军众将纷纷松了一口气。 而在三里之外看着金军渐渐退去的辛弃疾也松了一口气:“传令给张术,前令作废,让他不要北上,继续坚守郾城!” 成闵此时也平静了下来,闻言却还是冷笑说道:“恭喜辛五郎拿下了许州,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辛弃疾同样冷笑:“我也不知道成太尉在恼些什么?明明是尔等不把我们当作抗击金贼的同志;明明是我等不辞辛苦的前来接应尔等。为何如今你竟然将我们视为仇寇?!” 成闵沉默半晌,方才喟然出声:“因为刘大郎已经成了汉王。” 辛弃疾继续追问:“难道以大郎的功绩,竟然连个王都不成称吗?” 成闵连连摇头:“自然是可以为王的,但是只能是大宋册封的王。” 辛弃疾冷笑两声,干脆将话摊开:“大郎也不想称王,如今一应文书依旧是靖难大军节度府,就连门口的匾额都没有换。 汉王称号乃是北地万民一起奉上的,难道你能说山东河北中原千万百姓都是错的吗?如果不是,错的又是谁呢?” 成闵再次沉默,直到成伯凤前来请命之时方才长叹摇头:“错在老夫。” 辛弃疾没有想到成闵会是这般回答,惊愕之余也只能沉默以对。 “自从去年大战结束后,老夫就一直在想,若是当日我能击破仆散忠义,是不是就能救下阿胜? 是不是此时刘大郎依旧是我大宋的良将? 是不是如今我们正在齐心协力,横扫金军了呢?” 成闵这番思量已经在心中憋了许久了,但是在宋国的政治环境下,他是无法说出口的。 一旦他自承错误,那就将被攻讦的把柄拱手让人。 此时此刻,成闵方才在荒郊野外,只有天地两人知晓的情况下,吐露心声。 “辛五郎,事情当真已经绝对无法回转了吗?” 辛弃疾不语,望着落日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听闻虞相公治理南阳,请问他是如何处置那些新收复土地的?” 成闵:“自然是剥夺所有猛安谋克户的土地田产,那些土豪士族的土地依旧保留,收拢来的土地中一部分做军屯民屯,还有一部分卖于江南豪族。” 辛弃疾听到一半就已经连连摇头,到最后更是彻底不耐:“成太尉,你还不明白吗? 宋国到了这般程度,皆是因为上边的人吃得脑满肠肥,不敢去拼命;底下的人饿得瘦骨嶙峋,无力去拼命。 如今虞相公不趁机夺走肥肉,分给下边的人,岂不是南辕北辙吗?” “成太尉,这不是简单的你想称王,我想称霸,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的旧路,我等去寻新途,从此之后,两不相干!” 说罢,辛弃疾根本不顾成闵的反应,径直打马离去了。 “辛五郎!告诉刘大郎,关西战局可能出问题了!让他早做准备!” 听着后方传来的声音,辛弃疾却是停也没停。 (本章完) 第881章 两金宋国苦周旋 第881章 两金宋国苦周旋 完颜光英乃是以一种英雄般的姿态回到了汴梁城下的。 没有人可以否认这是一场大捷。 宋军杀入开封府如入无人之境,幸亏是伟大的太子殿下与都元帅率军出击,将宋军击溃,才保得一方平安,如何不能被夸耀? 然而当事人之一的完颜光英却是心情郁郁,一路上只是强颜欢笑。 “太子殿下,你可是因为今日没与大青兕而交手,而觉得心有不甘?” 到了夜间,庆功宴完毕,官爵与赏赐都已经发下去之后,徒单利方才来到太子军帐,询问小太子今日的失常举止。 完颜光英摇头:“倒也不只是因为没有交手,而是……唉……” 小太子有些颓然:“咱们有将近两万兵马,而对面只有一千飞虎军,竟然连打都不能打一场,实在是过于伤士气了。” 徒单利却含笑以对:“无妨的,我军面对刘贼的士气早就已经被打没了,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全都心里有数,不会损害士气的。” 这番言语不止没让完颜光英放松心神,反而使得他更加郁闷起来。 军队已经将失败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今后难道面对汉军的时候,只能避战吗? 天下就这么大,避战又能避到哪里去呢? 真当汉军收拾完东金后,不来进攻洛阳与关中吗? 徒单利也收敛起笑容,长叹一声说道:“太子殿下,你可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了吗?” “哦?” “当日护步达岗之战,太祖以两万兵马击败辽国天祚帝亲率的七十万大军,之后辽军就不敢正面与我军厮杀了。” “后来二太子与粘罕大王兵分两路南下攻宋,一路打到汴梁城下后,宋军就是畏我军如虎了。” “当日正是我大金全盛之时,英杰辈出,赵构在扬州继位之后,南人大将刘光世率领十万大军拱卫,太子可知道我军用了多少兵马,就将南人的十万大军击溃了?” 完颜光英摇头。 徒单利喟然:“不到一千骑罢了。” 完颜光英愕然:“我军一千甲骑,击溃了宋人十万大军?” 徒单利点头:“正是如此,太子知道老夫为何不同意即刻接战,而是劝太子趁着大青兕摸不出我军深浅之时,立即携大胜之威撤退了吗?” “一旦没了战心,起了畏惧,莫说一万两万,就算十万八万兵马也全都是猪狗罢了。”徒单利连连感叹:“不……比猪狗还差,十万只猪也得抓个三天三夜,而十万个人若是士气崩溃,根本就是束手就擒的下场。” 完颜光英闻言更加颓然:“如此说来,大金的国祚竟然真的已经完全无法挽回了吗?” 这名金国太子即便聪慧,也只是个年幼之人,两日之内将大胜大败全都经历了一遭,心态有些稳不住。 这也是常态,速胜论者往往会在一场大败后变成速败论,实属正常。 徒单利却正色说道:“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 还是说辽宋两国。这两国被大金打得肝胆俱裂,但是辽国的豪杰耶律大石远赴西域,创建西辽; 宋国的英雄岳飞卧薪尝胆,蓄势十余年,终于北伐中原。 而大金则是渐渐衰落,以至于到了如今地步。 难道说我大金已经没有豪杰了吗?正如同,当日宋辽两国将要被大金攻灭时,也没有豪杰了吗? 不是的,天下豪杰从来都是没有断绝的,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太子要做的正是等待机会,励精图治,天下终究还是会有变化的。” 完颜光英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发冠之后,恭敬行礼:“小子受教了。” 徒单利连忙将完颜光英扶起,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 这是当然的,金国到了这般田地,任何想要做事之人都要团结一致的,如果这时候还要内斗,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对于西金是这般,对于东金同样如此。 但是反过来说,西金与东金毕竟是两个皇帝并立,尤其是双方最后的共同信任对象纥石烈良弼已死的情况下,猜疑链一旦形成,就很难彻底互相解除。 幽州,燕京。 新任东金都元帅徒单克宁看完手中文书,对完颜雍说道:“这必然是乌者那厮出的主意,想要让咱们为他吸引刘贼视线,好让他逃出生天。 哼,这厮一点小聪明没用到军国大事上,全都用在这里了。” 由于心腹外加女婿乌古论元忠一去不复返,完颜雍那种发自骨头里的不安全感又爆发了。 不过他还是强行撑住了朝野,没有崩溃,只不过连续失眠,使得这位东金皇帝黑眼圈几乎都要连在一起,整个人都如同脱水一般瘦了下去。 “都元帅说的有理。”完颜雍缓缓说道:“不过朕唤你来,最主要的还是想知道,立即聚兵进攻涉县可不可行?” 徒单克宁虽然比纥石烈志宁与仆散忠义要差一些,却也只是差一些罢了,在面对如此明显的国家战略问题时,立即就给出了答案。 “可行,但是却不能是咱们先动手。”徒单克宁在舆图上一划:“而是得等着仆散忠义率领大军,向西迁都洛阳,并且与刘贼正式交手之后,我军方才能有动作。” “其次,幽燕的剩余兵马全都得出动,不要再管辽东,做出渡过滹沱河,进攻大名府的架势。” “同时,完颜毂英也要尽起大军,带着所有的炸药,直接去攻涉县才行。” 这就是以大决战的姿态,来斩断汉军伸入晋地的触手了。 在场的几名将领外加两名宰相尽皆失色。 战争也是要计算成本的,以如此大的手笔,只为夺取一两个县,实在是太吃亏了。 然而众人还不能说什么,因为如今汉军之所以没有跨过河北平原,直扑幽燕,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侧翼还有完颜毂英军团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若是真的让汉军主力先沿着滏口陉一路杀进上党盆地,乃至于沿着汾河先在太原打一场,那东金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战线就要彻底崩盘。 须知道,金国以骑兵为主力,但是金军在平原上都打不过汉军的步卒大阵,若是到太原那种到处沟沟坎坎,沟壑纵横之地,骑兵实力很难发挥出来,到时候汉军甲士大阵就真的能横推了。 完颜雍依旧保持平静,低头仔细看了看舆图,随后抬起头来:“就这些吗?” 徒单克宁摇头:“自然不止,臣估计,以刘贼如今的兵力与战力,最迟一个月就会完成调动,也就是说,我军也只有一个月攻克涉县的时间,再拖下去……” 徒单克宁咬了咬牙:“那就必然是全军齐出,定下生死存亡的决战了。” 完颜雍的舅父,也是如今东金的宰相李石立即起身出言:“万万不能打成决战,现在还不是最好时机!” 被交换俘虏还回来的完颜谋衍也立即起身:“确实如此,陛下,刘贼如今这般势大,宋国是绝对不能忍的!” 在座的都是东金重臣,所以他们都知道东金已经派遣密使与宋国联络的事情。 这件事其实在去年就开始做了,但是与宋国联络的艰难程度超过了东金君臣的想象。 如今的宋国官家赵眘是靠着北伐来聚拢人心的,所提拔的大臣也都是主战派,他即便对刘淮心生忌惮,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与金国媾和。 主战北伐是赵眘的权力基础,他不可能将这份人心拱手再让回给赵构。 而北伐的胜利与金国的数次大溃败也使得宋国朝野充满了对金国的轻视,往日可以联络的官员此时都已经闭门不纳,甚至有人扬言,若是金国密使再赶来,就将他们扭去报官。 金国密使通过海上的航路往来,新一次的海上之盟却迟迟没有成效,让金国上下焦急万分。 终于在今年八月份的时候,金国密使与杨沂中搭上了线。 而搭线的方式却令人哭笑不得。 因为皇城司与锦衣卫在临安城中的斗法越来越激烈,因此对于外来人口户籍的管理也变得严格,金国密使刚一入城就被皇城司的人盯上了。 被秘密擒获之后,这名密使随身的信件与信物全都被搜了出来,并交到了杨沂中手里。 杨沂中乃是识货之人,见状不敢怠慢,立即呈报给了赵构。 此时赵构的权力已经极大缺损,正在寻找破局的方法,听到有金国使臣抵达,立即将其秘密接进了德寿宫,并与之亲切交谈。 既然宋金双方的议和工作已经有了极大成果,那么按照东金文武的意思,就是等着宋国对中原发动大规模侵攻的时候,方才是出兵决战的最好时机。 徒单克宁心中对朝中的此番言论嗤之以鼻。 你们真就将刘淮与赵眘当作傻子不成?凭什么能指望他们能先打起来,凭密使的一张嘴吗?咱们金国也盛产张仪苏秦了? 当然,这些想法是不能说出口的,因此徒单克宁只能解释道:“如今局势恰似围棋,乃是刘贼持黑先行之时,咱们只能见招拆招。 可是既然我身为都元帅,自当为国家军政思量全面,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要好。” 徒单克宁说完之后,抬头看着完颜雍,等待着他的决断。 而完颜雍则是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我军的行动,能不能协助乌者迁都?” 徒单克宁只是一愣,就重重点头:“自然是可以的,臣不作虚言,如今刘贼已经占据大名府,对于汴梁唾手可得,即便错过这次机会,臣也不认为乌者能顶住刘贼的猛攻。” “反观晋地……若是刘贼真的任由我军堵住滏口陉,接下来的大战他将束手束脚。权衡利弊,只要我军一动,刘贼必然会返身与我军厮杀的。” 完颜雍点头,随后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说道:“朕依旧是恨不得生吞了迪古乃!但是我女真子民何辜?就如都元帅所言,咱们也算是能帮一帮乌者,让他多保下一丝大金血脉!” (本章完) 第882章 大奸似忠藏巧诈(上) 第882章 大奸似忠藏巧诈(上) 就在中原局势波谲云诡,天下正在酝酿着新一轮大战的时候,隐藏在凶猛波涛下的虫豸们也在暗中开始了行动。 临安城。 宋国右相史浩在铜镜之前亲自整理着鬓角,而他的老妻则为他整理朝服,并将珠玉等配饰挂在他的身上。 “你说你,今日又不是大朝会,你穿戴这么整齐干嘛?” 老妻毕竟是年纪大了,而且体弱多病,朝服又是厚重无比,穿戴繁琐,不多时她就额头生汗,双臂都有些无力。 不过夫妻之间私下抱怨两句倒也没什么,皇帝都管不了。 史浩抚摸着鬓角的白发,随后转头对老妻温言道:“夫人,这些年跟着为夫没有享福,尽是受苦,真是苦了你了。” 老妻不知道史浩为何突然说这些,却也有些羞赧:“老夫老妻的,还说这些干嘛?” 史浩笑着说道:“我今日乃是要为国事,也是要为私心拼上全家性命了。若是真的不能成……夫人勿怪。” 老妻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又展颜笑道:“阿郎多虑了,大宋善待士大夫,以阿郎如今地位,哪怕犯了天大的事,也就是到地方当通判罢了。 正好临安城待腻了,出去散散心。” 史浩静静听完,却只是摇头:“不杀士大夫那是何年的老黄历了?那赵鼎怎么死的?岳飞又是怎么死的? 只不过如今乃是为国的生死之争,为夫也不得不顶上去罢了。” 老妻愣了片刻,圆脸上满是坚毅:“君当作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既然是为了国事,那阿郎就不要以儿女情长为念,我也绝对不会拖阿郎的后腿。” 史浩微微点头,整理了一下朝服之后,迈着宰相四方步,缓缓走出了厅堂,坐上了马车。 江南冬日的寒风依旧料峭,然而史浩却没有关上马车门,而是任由寒风灌满整辆马车。 他似乎是从来没仔细见过临安的景色一般,不断扭头查看,时不时低头沉思,似乎在回忆过往,又似乎在思考未来。 史府距离皇宫并不是太远,很快史浩就进入了宫门,随后走下马车,紧了紧身上的朝服,缓步向着后宫走去。 今日不是大朝会,各级官员都在府衙办公,因此宫中也没几个官员,但是内侍见到当朝右相穿着如此整齐的朝服前来,根本没人敢阻拦,他们一边为史浩开路,一边慌忙去向官家报讯。 宰相可以不经过任何人通报,进出皇宫大内,使得宦官根本无法隔绝内外,更无法通过内廷与外朝的信息差而牟利。这就是宋国宰相的权力之一,也是宋国没有出过权势滔天宦官的根本原因。 史浩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了官家日常居住福宁殿,赵眘也已经穿戴整齐,在此相候。 他也不知道史浩为何会如此郑重其事,却还是尊重了宰相的权力,任由史浩将所有皇宫侍卫内臣女官全都撵出了宫殿。 直到福宁殿中只剩下赵眘与史浩两人之后,史浩方才躬身出言:“官家,臣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报!” 赵眘也变得有些紧张:“大师傅请坐,如今天还没塌,你我之间还是可以放肆言语的。” 史浩摇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了厚厚一本文书,双手奉上:“臣弹劾当朝左相虞允文、四川制置使陆游、靖难大军节度使刘淮,三人沆瀣一气,视国家政令于无物,致使大宋有倾覆之忧,还望官家明察。” 在史浩说出第一个名字的时候,赵眘就已经愣住,直到片刻之后方才喘着粗气,稳住了心神。 他看着史浩双手奉上的文书后,微微叹气说道:“大师傅,你知道朕一旦将这封文书接过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史浩同样喟然以对:“臣自然是知道的,不如说臣在写这封弹劾奏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不过臣乃是国家重臣,当朝宰相,万万没有发现倾覆国家危急,却视而不见的道理。” 赵眘在沉默半晌之后,终于是接过奏疏,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打开:“大师傅,朕今日先与你约好,既然大师傅乃是私下里来找我,那就不是君臣问对,而是师徒论学,无论这封奏疏对错,咱们都就此揭过,大事化小可好?” 史浩心中微微放松,然而表情则还是坚毅如常:“唯陛下之命是从。” 史浩这次弹劾就相当于直接与虞允文打决战,并且将刘淮与陆游也拉了进来,颇有一些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 平心而论,这不是标准的政治斗争起手式。 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所有的大风大浪都一件小事来引起的,顺藤摸瓜,将更多的人牵连进去,并且在其中削除目标人物的羽翼,直到万事俱备的时候,方才会发动猛攻。 就如同一场战争有斥候战、先锋战、大军合战,最后才是摧枯拉朽的决战一般,以小事开始着手,既可以隐藏自己的意图,麻痹对方,又可以保护自己的核心人物,堪称一举数得。 而史浩今日的举动,就相当于在大战的一开始,没有试探,没有纠缠,大将就亲自率领亲卫冲到对方元帅面前,试图斩将。 这种方法不是不成,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先例,却明显过于鲁莽了。 如今既然赵眘亲口保证不予外传,那多多少少给了史浩一些回旋的余地。 赵眘看着手中厚实的奏疏,用力呼吸了几下后,方才缓缓打开。 只是看了片刻,赵眘就浑身颤抖起来。 平心而论,这封文书中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赵眘知道的,甚至大部分事情乃是虞允文当面向赵眘解释过的。 然而这封奏疏则是将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到了一起,并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一番后,揭露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宋国的左相、巴蜀的使相与占据北方的外将已经勾结起来,想要颠覆大宋的国祚。 比如刚刚发生的陆游清算王氏这件破事,在出发前的私下御前问对之时,为了给吴璘大军筹措军饷,陆游向赵眘要了便宜之权,甚至明说要做出格之事。 赵眘也大约能想到陆游是想搜刮富人,却没想到他手段会如此激烈。 然而谁让之前说好了给了陆游便宜之权了呢? 赵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在史浩的文书中,陆游的行为就有了另一种意味。 大宋乃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才是宋国掌控天下的盟友。 陆游到了蜀地后,二话不说,先对忠于大宋的士大夫下手,他想干什么?是不是要破坏大宋在地方的政治根基? 尤其是巴蜀封闭性太强了,只要堵死几条要道,宋国就算是派兵都没法派,到时候陆游自可以称王称霸。 除此之外,还有刘淮称王的问题。 明眼人都知道,南北之事已经不可回转。 虞允文自然也是心中明白,但是作为成熟的政治家,敌我之分并不是那么严格,尤其是还有生死大敌金国未灭的情况下。 因此,虞允文一直在用‘刘淮被部下裹挟,北地形势复杂,由于魏胜之死而对朝廷有了怨怼’等等理由敷衍。 史浩则在文书中清楚写明,刘淮一定是要反的,即便今日不反,明日也要反,朝廷需要早作准备。 而这样一来,一直在为刘淮说话的虞允文就成了居心叵测的叛逆之辈! 陆游南下归宋,也从忠义之举变成了暗中与刘淮里应外合的卑劣手段。 仅仅是这些已经算是重磅炸弹了。 待看到文书中史浩画了一张简易天下舆图,并且亲自标定的各方势力范围后,赵眘甚至惊骇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这张舆图中,占据了多半个北方的刘淮自不用多说。 而主政襄樊南阳的虞允文,主政巴蜀的陆游,再与北地连成一片,形成的巨大势力范围足以对宋国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皇帝乃是实实在在的权力生物,在这一刻,赵眘心中只剩下了惶恐不安。 不过毕竟已经当了几年官家,赵眘的涵养功夫还是养出来了一些。 “不会的,大师傅,你若说刘大郎长久外放起了野心,朕还是有数的。可虞相公与陆使相又怎么可能背叛朕呢?” 说到这里,赵眘仿佛也找回了一些自信,毕竟虞允文在他登基的过程中居功至伟,而且功劳还不是动嘴皮子,而是实实在在的立下救世之功后,带着主战派旗帜鲜明的支持自己。 后来更是为了赵眘皇位的稳定,而不断率军出征,几场大战皆是亲冒矢石,听说最危险的时候,金军都已经冲到他的身前了。 更重要的是,虞允文一点也没有培养子侄的意思,他那些侄子们连个宰相属吏都当不上,明摆着是只想取一世功名,而不是万代功业。 再说了,虞允文已经位极人臣,乃是当朝左相,军政一把抓,又为何要投靠刘淮? 刘淮难道还能封他当个皇帝不成? 史浩长叹以对:“因为大宋国势危机,他们又不想为了国家效死,自然想要投靠刘大郎了。” 赵眘连连摇头,只觉得史浩说话更加荒谬了:“那他们早就做了。就如同陆使相,他为何还要归宋?直接留在北地,若是刘大郎真的叛乱,他不就是理所应当的第一任宰执吗?” 史浩痛苦的闭上眼睛,缓缓摇头,随后摘下官帽,大礼相拜:“官家既然不相信臣,那就罢了臣的宰相之位吧。” 赵眘慌了手脚,连忙起身将史浩扶起:“大师傅千万不要说这话,如今乃是国事为重,怎么能轻易罢免宰相呢?” 赵眘沉默半晌之后方才问道:“那依照大师傅所见,如今该如何应对呢?” 史浩依旧俯身低头,而嘴角终究勾起一抹笑容来。 (本章完) 第883章 大奸似忠藏巧诈(下) 第883章 大奸似忠藏巧诈(下) 史浩离开了。 赵眘翻看着手中文书,良久不语。 直到缓步来到日常办公的垂拱殿,让内侍将巨大的舆图挂起之后,赵眘方才恢复了些许神采,负手在舆图之前来回踱步。 新任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陈俊卿来到了垂拱殿,见到官家这副模样,也不敢出言打搅,在垂拱殿正中束手而立。 “陈相公来了?有何事?” 陈俊卿微微一愣:“不是官家传旨,让臣来的吗?” 赵眘同样一愣,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隐隐有些轰鸣作响,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方才摇头笑道:“陈相公勿怪,今日诸事繁忙,唉……官家难做啊。” 陈俊卿自然知道之前史浩已经私下面见过皇帝,此时立即问道:“可是右相来禀报了大事?” 赵眘摆手:“不算什么大事。” 陈俊卿起身行礼:“臣乃是平章政事,天下之事无论大小,没有官家与宰相相互遮掩的道理。还望官家据实以告。” 不得不说宋国的宰相的确是硬气,毕竟政治地位与政治传统在这里,陈俊卿倒也不怕赵眘发怒。 而赵眘只是微微摇头,并没有据实以告,却也没有呵斥陈俊卿,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此番让陈相公入宫,乃是有军国重事相询。” 陈俊卿闻言立即肃然起来:“官家请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眘又是犹豫了片刻后,方才问道:“卿主管枢密院,乃是西府相公,一定要给朕说实话,巴蜀与荆襄是否还能有足够粮草供给前线?” 陈俊卿早就将相关数据烂熟于心,闻言立即回答:“自然是可以的,如今两淮平稳不用兵,今年的民屯也见了成效,不再用朝廷调动两湖粮草赈济。 如此一来,襄樊大军的粮食就可以从鄂州、襄阳等地筹措。两三年无忧。 至于巴蜀……” 说到这里,陈俊卿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原本是有些差错的,不过……不过陆使相既然去了四川,则大事无忧……” 陈俊卿说到一半,就干脆是愤懑不言语了。 在这些士大夫看来,陆游干的这破事实在是太坏规矩了。 你哪怕将王氏上下腿打折,全都下狱也成啊?怎么能将所有男丁都杀光呢? 但凡有法律有制度的地方,也不会允许这般肆意妄为的。 当然,对于陆游来说,若只将王氏男丁下狱,按照流程编织大案,那才是粪坑搏击大会的开始。 未来两年陆游啥也干不成,就掰扯这破事吧。 如今用王氏杀鸡儆猴,拉住宇文氏后,将范氏吓成了鹌鹑,其余士族豪强皆是碌碌之辈,陆游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彻底安抚住了成都周边,并且将大量粮草财帛发往汉中,堪称迅速至极。 更加理所当然的是,如此激烈的手段不可能会没有隐患。 各地士族豪强谁不怕这种不讲理的人?若是有机会,谁不想除掉他? 正经的士大夫又如何不会因为此事而对陆游起了厌恶? 单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让陆游断了在中枢成为宰执的可能,以后就是在地方上劳累的命。 然而,也正因为陆游这番举措乃是不计前途生死的救时之举,因此陈俊卿这等正经士大夫即便被腻歪的够呛,也还是得捏着鼻子作回护。 陈俊卿虽然支支吾吾,赵眘却心中清楚:“也就是说,此时两路大军皆是粮草无虞?” 陈俊卿连忙点头:“正是如此。” 赵眘这次沉默时间更长,直到陈俊卿站的有些腿酸之后方才说道:“陈相公,吴太尉在关西已经打了四年了,如今只是占据半个陇右,汉中与巴蜀已经疲敝,眼见兴师动众,劳而无功,是不是应该让吴太尉收兵了呢?” 陈俊卿目瞪口呆,如坠冰窟。 下一刻,陈俊卿大礼相拜:“官家,万万不可啊,这是军国大事,那是倾尽天下之力相争的国事,正是该咬牙拼上一切的时候。 官家,若是我军退却,就算能全须全尾回到汉中,士气也不可维持。 而若是将金贼完全占据关中陇右之地,必然会试图进攻汉中巴蜀,则四川永无宁日。 而且若没有关西作牵扯,虞相公又该怎么攻去洛阳,乃至于晋地? 军国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这一处,说不得就是满盘皆输的下场!” 赵眘脑袋中混乱更甚,呆了片刻之后,方才连忙将陈俊卿扶起:“陈相公这是在作甚?你我君臣商议军国大事,乃是正经言语,如何能动不动就下跪呢?” 陈俊卿刚刚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闻言倒也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官家下定决心要退兵即可。 不过陈俊卿还是不放心,对赵眘再三嘱咐:“官家,臣知道吴太尉引军在外,一定会有小人攻讦。 然而吴太尉所领的乃是西川兵马,从将领到士卒,他们的家人都在四川,吴太尉即便想要割据,又有几个人会扔下家人叛逃呢? 而且吴太尉的军资粮草都由大宋供给,在陇右新设立的军屯也由朝廷派遣官吏管辖,他根本就是没办法反的。 还望官家明察,吴太尉乃是国之重臣老将,万万不可猜忌啊!” 一番话说下来,陈俊卿已经是粗气连连,双目都已经赤红了。 赵眘脸上有些犹疑之色更甚,却在陈俊卿的恳求下,终于艰难点头:“朕明白了,朕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陈俊卿微微放松,却还是在出宫之后,立即给虞允文写信,让他一定要分出心神来当心史浩。 这名之前主战,后来主守的当朝右相,似乎有了主和之意。 陈俊卿不是傻子,赵眘昨天还好好的,今日在与史浩密谈了一番之后,就转变了政治立场,不是史浩搞的鬼,难道还是有人托梦来的吗? 书信写出之后,陈俊卿依旧心神不宁。 右相毕竟是当朝宰辅之首,他一个人很难与之对抗。 而且史浩毕竟已经当了数年宰执,也有一群心腹,若是陈俊卿拉起一群人去弹劾,岂不是会起了政争? 现在南阳与关西方向都在用兵,绝对不是起政争的好时候! 陈俊卿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在书房中一直待到了深夜。 而皇宫之中,赵眘同样枯坐到了深夜,他在垂拱殿抬头看着舆图,低头翻阅以往的奏疏,脸上时而愤懑,时而惊慌。 他不断在大殿中来回走动,披头散发,喃喃自语,犹如鬼魅一般。 内官皆是惊慌失措,却又不敢阻拦。 赵眘只是中人之姿,这是理所当然的,若是他天生聪慧英明神武,那赵构也绝对不会挑他作为继承人了。 而多年未成为太子,朝不保夕的日子更是使他养成了胆小怕事的性格,若不是接连对金国的大胜,说不得赵眘根本就坚持不下去了。 现在赵眘十分信任的师傅告诉他,往日为你拼死作战之人其实都是有异心的,他们的北伐成果都是为了自己,根本就不是为了皇帝与大宋。这让赵眘迅速陷入了迷茫之中。 折腾到了深夜之后,赵眘方才顶着昏沉的脑袋抬头:“召提举皇城司龙大渊觐见。” 内官连忙跑到龙大渊府邸,将其从小妾的怀里拽到了宫城。 “官家!官家……”宫城到了夜间就会关闭,除了宰相之外,其余人都不能擅自开启,因此龙大渊是踏着梯子登上的宫城城墙,又是一路狂奔的来到垂拱殿,待见到赵眘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 “呼……呼……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赵眘看着龙大渊的双眼,缓缓开口:“三郎,朕信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现在你要如实回话。” 作为内臣,龙大渊才没有宰执的姿态,直接叩首说道:“官家请问,臣一定说实话!” 赵眘:“你说四川、荆襄、山东会不会联合反叛作乱?!” 龙大渊浑身一颤。 即便这厮再傻,也知道这三个地名都代表何人。 他本能的感到有些慌乱,因为官家既然问起了这些名字,自然就会有疑心。 政局的动荡往往就是从皇帝小小的疑心开始的。 龙大渊却知道自己不能犹豫,立即抬头回答:“官家,襄樊是绝对不会反的,而山东是一定会反的。” 赵眘缓缓点头,却是不置可否。 “至于四川……”龙大渊思量片刻之后,还是咬牙说道:“臣只是听闻陆使相从北地带来百余死士,这次屠戮王氏,就是他们去做的。” 赵眘目光一凝:“此事当真?” 龙大渊连连点头,却在下一刻连连摆手:“皇城司只是浅浅探知了,当夜似乎有北人的口音,具体怎样,事发突然,又是夜间大乱,谁也说不清楚的。” 赵眘瘫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你且下去吧,记住,刚刚那番话,不许对任何人说!” 龙大渊欲言又止。 因为此事他已经告知了史浩了。 但见到赵眘扶额,满脸皆是痛苦之色,龙大渊还是没敢说什么,只能嘱咐几句‘保护龙体’之类的废话,随后躬身离去了。 直到内侍也都退下后,赵眘方才抬起头来,目光复杂的看着舆图,口中喃喃:“四川……四川绝对不能乱……” (本章完) 第884章 臣不密则失身 第884章 臣不密则失身 当史浩傍晚回到府中时,皇城司提点赵怀德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史浩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书房中为何会多出来一个人,将硬翅幞头放在一旁后,来到书案之后,沉声说道:“你不应该来我府中的。” 赵怀德笑着说道:“史相公请放心,在临安城中,皇城司若是不想让人知道一些事,这些事就会永远成为秘密。就如同在下今日来见史相公一般,都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史浩拿起滚烫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之后,方才淡淡说道:“就如同你们跟刘大郎派到临安探子斗法那般隐秘?” 赵怀德脸色一变,可他到底不敢对一名实权相公发怒,嘴唇蠕动了片刻,方才沉声说道:“早晚将那些贼獠全都拔了!” 史浩饮下一杯热茶:“说真的,你们与刘大郎的探子到底争到何种程度了?莫不是临安所有事情都瞒不过他了?如此这般,大宋在刘大郎面前岂不是就是个筛子?” 赵怀德干笑两声:“临安商贸繁华,总不能将所有北地来的商贾都赶回去。 而且这些商贾又是各有牵扯,甚至是朝中贵人的走狗,我们皇城司又如何能管得过来?” 史浩皱眉:“所以皇城司就打着捉探子的旗号,专门处置那些没有根脚的商贾,以掠夺民财? 你可知道临安府已经告到本相这里来了?” 赵怀德脸色又是苍白些许,却还是顶着宰相的压力说道:“那些商贩,皆是有些疑点的。” “哼!”史浩将茶盏顿在案几上:“什么疑点?莫须有的疑点吗?” 见赵怀德还要说话,史浩直接不耐摆手:“罢了罢了,今日不是与你争论这个的。 本相只是提醒你一句,做事要给别人,给自己留出三分余地。 捉奸细探子固然重要,但商税就不重要了吗?临安府已经与我做了明白言语,若是耽搁了今年商税,那大家就都别要脸了。 净街虎们见你们一次打一次,官司打到官家身前也是临安府占理。 到时候,你不要指望龙大渊或者杨沂中能保住你!他们也得吃挂落!” 赵怀德终于没了刚才的从容。 史浩敲打了这厮一番后方才说道:“你回去告诉杨沂中,该说的话,老夫已经说了,该做的事情,老夫也已经做了,至于结果如何,那就不是老夫能掌控的了。” 赵怀德拱手说道:“这是自然,不过郡王既然做了此等谋划,想必也有些准备的,右相勿忧。” 说罢,赵怀德将身形隐于暗处,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了史府。 待到赵怀德在德寿宫见到杨沂中的时候,已经是月色中天了。 杨沂中在偏殿中缓缓踱步片刻之后方才嗤笑说道:“史相公果真是好手段,只是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倒真的像个为国为民的好相公一般。” 说到这里,杨沂中莫名有些愤懑,随后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两年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只不过二儿子杨倓在山东医学院任副院长,这些年来优化了许多药方,又增进了食疗等养生方法,杨沂中也跟着占些便宜,将身体调养了一番。 不过即便如此,杨沂中也有些老了,尤其是在经历长久阴谋算计之后,还是会心慌气短,剧烈咳嗽。 片刻之后,杨沂中方才止住了咳意,对赵怀德说道:“不管史浩了,你们继续在临安散布谣言,一定要让……” 说到这里,杨沂中捂住胸口,仿佛在忍受巨大痛苦般说道:“一定要让官家知道北伐不可行!” 赵怀德大声应诺之后,却又犹豫着说起另外一事:“史相公还让皇城司莫要大张旗鼓的捉奸细,并且把那些捉起来的商贾都放回去。” 杨沂中捂着胸口冷笑道:“这些大头巾,果真是眼高于顶,只是贪那点财货,不知道有多少军国大事就这么暗中泄了出去。” “不用管他,继续追查奸细,万事由我来处理!” 赵怀德这次犹豫了半晌,方才在杨沂中逐渐转厉的眼神中,低声称喏。 杨沂中温言道:“小赵,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然而皇城司乃是天子耳目,职责所在,怎么能让一群阴私贼人在临安乱转呢?你这份心性,来日又如何提举皇城司呢?” 赵怀德叹了口气:“郡王,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吗?刘大郎在北地破军杀将,不仅仅将金贼杀得肝胆俱裂,更是将大宋兵马吓得胆寒。 这甚至都不是一城一地得失可以改变的,咱们在这里捉奸细杀探子,真的管用吗?” 杨沂中本想跟赵怀德解释一番,但想到刚刚两人竟然在谋划破坏北伐,也一时间觉得心气全无,只能在沉默中挥手让赵怀德离去了。 而大约同一时间,几十张涂抹乱七八糟的信纸也被送到了罗怀言的桌案上。 “这是什么?” “这是在陈俊卿府上做事的喜鹊送来的,他说今日陈俊卿的行状很不对劲,似乎十分焦急。” “他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书信,让属吏夹带到军情文书中一起送到南阳。” “喜鹊只是杂役,他没办法知道书信内容,在夜间陈家的家生子收拾完书房之后,他又去了伙房,将废纸全都包裹好,送了过来。” 罗怀言连连点头,借着油灯翻看着几张已经满是脏污的信纸。 有的纸张墨渍布满其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还有的明显是陈俊卿练字的宣纸,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文字组合。 在翻找许久之后,罗怀言方才找出几张有用的来。 “虞兄……虞兄……虞允文虞相公,这是写给虞相公的信……” “这是……这是个蜀字,巴蜀……陆先生。” “还有关西……关西与史浩有何干系?为何写在一起?” 罗怀言百思不得其解:“你去,询问果子店家,史浩今日都干什么去了?” 那名锦衣卫校尉有些犹豫:“果子店家可是咱们好不容易盘下来的,现在还不稳当,很有可能暴露的。” 罗怀言摆手:“要出大事,往日用心准备就是为了在此时掷出去的,你速速去!” 天色将明时,校尉带回来了准确消息。 史浩在昨日穿戴整齐朝服,独自入宫面圣去了。 “史浩出来之后,又有陈俊卿入宫面圣,之后就是这位陈相公慌慌张张回到府中写信了。” 罗怀言捏着下巴,在房间中来回踱步:“陈俊卿肯定是虞相公的盟友,他想要提醒虞相公的事情,肯定是巨大的错漏。 史浩……关西……四川……陆先生……” 罗怀言停住了脚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是不是史浩要对陆先生动手了?!” 校尉也皱眉说道:“不会如此快吧。” 罗怀言摇头:“这也说不准,找个与曹大车相熟之人去蜀地报信,我再写一封完整文书,给汉王呈上,宋国的政潮可能会再起,汉王可以早作准备。” 片刻之后,一封用密语写就的文书已经完成,并且交予了信使,让他火速带到河北。 而这封文书抵达河北时,时间已经到了腊月初一。 黄河以北,黄河北岔流以南的汉军大营处,此时正在热火朝天的召开军营运动会。 冬日的活动也就那么几种,要么就是社戏,要么就是大集,军营算是个小社会,却毕竟有军事属性,不可能放羊的。 如何让这些小伙子发泄精力,也是将领们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 如果是一般军队,这时候就该扩充随军妓院了,但是以汉军的建军思想肯定是不成的。 因此,刘淮一拍脑袋,想要搞全军大比武,却被梁肃拼死劝住。 如今算是在战时,即便只是静坐战争,那也算是战争,怎么能把儿郎兵马折腾的精疲力竭呢? 刘淮从善如流,改成了全军运动会。 主要项目就两项,打马球与蹴鞠。 这两项运动其实都算是源远流长,不说蹴鞠,就算是马球,因为飞虎军中尽是马术精湛之人,轻易组织起来十六支十人队,进行循环淘汰赛。 这么热闹的事情自然会引起周边百姓的注意,又有许多人前来观赛。 在这方面,刘淮的做法自然是要维护秩序,随后听之任之,毕竟汉军是子弟兵的建设方式,将老乡都赶走实在是不像话。 当然,明面上的关扑赌博是要坚决禁止的,至于私下里,那就谁也管不了了。 此地原本就有正军有七千余,辅兵近万,都算是个小城市了,平日里就有随军商人。 如今人更多了之后,自然就有更大的商贸需求,很快,军营周边就成立了集市,颇有一种欣欣向荣之感。 西金的探子化妆成前来贩卖山货的百姓,在军营周围转了一圈之后,立即大喜过望,回报给仆散忠义,说是汉军文恬武嬉,毫无防备,可以突袭进攻。 仆散忠义一开始还有些心动,但在派遣心腹探查了一番之后,只觉得遍体生寒。 汉军的士气高昂到离谱的程度,他倒也有些心理准备。 然而仆散忠义却没想到,河北地方百姓竟然如此快的就已经归心。 军营这种地方老百姓都能放心靠近了,刘淮在河北的号召力可想而知。 要是金军想要强行突袭汉军,八成刚刚组织渡船,就会被地方百姓发现通报汉军了。 且不说仆散忠义心惊肉跳。 在一个月的龙争虎斗后,蹴鞠与马球比赛终于来到了决赛,在一处天然凹地所平整出来的体育场中,四支队伍昂首挺胸,接受在场军士百姓的欢呼。 刘淮亲自挥舞旗帜,示意比赛开始,回到座位之后,就见到梁肃急匆匆的赶来:“大郎君,江南传来急报。” (本章完) 第885章 南面称帝尤可为 第885章 南面称帝尤可为 “也就是说,宋国朝中要对陆先生动手了?” “不知道……这只是初期判断,但若是按照情报所说的那般,让陈俊卿与史浩都搅了进去,宋国政潮绝对小不了。” “梁先生所言有理。” 刘淮翻看着手中文书,对耳边震天的欢呼声充耳不闻。 “唉,宋国真的是不省心,就不能静下心来安安生生做事吗?” 刘淮嗤之以鼻:“若是宋国真的能上下一心,早就收复燕云十六州了,咱们也早早是富贵官人了,哪里还用在这里吹冷风?” 梁肃同样也笑。 刘淮想了一会儿,摸着下巴上的短髯,嘿嘿笑道:“你说若是宋国真的迫害陆先生,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回来?” 梁肃笑容僵住,随后就被刘淮这没溜的言语搞得哭笑不得:“陆先生是有大志向之人,百折不挠,怎么会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回来呢? 若是这么轻易就转变心意,当日陆相公就不会走了。” 刘淮也只能叹气:“果真是事事不由人,梁先生有何要教我?” 梁肃重重点头:“有的,宋国政潮的最终目标肯定是虞允文虞相公,一旦他被卷进来,结果必然是宋军无力北伐,乃至于主战派都可能会失势。 而西金失去了宋国的牵制之后,就能集中兵力对付咱们了。” “大郎君,咱们不是怕了这些金贼,而是一旦如此,咱们必然也得增兵,很有可能会影响春耕的。” “也因此,臣的意思是现在就应该趁着宋国还算稳妥,立即出兵渡过黄河,以压迫开封府。” 刘淮看着因为进球而有些沸腾的球场,低声询问:“打草惊蛇?” 梁肃重重点头:“正是打草惊蛇。” 正如同当日汉军从山东渡过黄河故道,就相当于汉人在数十年的沉沦之后,再次返回到河北一样。 当时河北士民纷纷赢粮景从,以河北人为主体的五鹿军立即就被建立了起来。 如果刘淮现在就南下渡过黄河,兵临开封府,仅仅是政治意义就无比巨大。 刘淮看着场上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球赛,思量许久之后,方才缓缓摇头:“不能见小利而忘命,既然咱们做出了完整的军略,那就应该执行到底的。 况且仆散忠义在汴梁也撑不了许久了,他若不在十二月之前尽可能的将兵马百姓迁徙到洛阳,就赶不上春耕了,到时候金军也不用打了,直接就全都饿死。” 梁肃微微点头,刚想要说什么,却被场中的又一片欢呼声所吸引。 他抬头看去,只见毕再遇突破了对手的围堵,用球杆挑起马球,凌空一挥,直接打进门去。 “彩!” “好!” 在无数的欢呼叫好声中,毕再遇扛着球杆绕场一周,频频挥舞双手,犹如一个大明星一般。 刘淮与梁肃两人同样鼓掌片刻,方才继续交流军情。 “大郎君,也不能继续拖下去了,我担心等冬日黄河结冰之后,仆散忠义以重兵集结布防黄河防线,然后立即迁都。”梁肃重新提起在参谋会议中的论调:“只要他能坚持两个月,那么凌汛就要到了,我军就只能撤退或者冒着后路被断的风险,与金贼决战了。” 刘淮微微点头:“现在看来,仆散忠义打的也就是这个主意。” “那就这样吧,通知参谋部,十日之内,不管金贼有什么动作,按照预案出兵河南!” 刘淮在阵阵欢呼声中下达了凌厉的军令,而梁肃也是精神一振:“我现在就去通知辛都统与张总管。” 梁肃刚刚离开十几步,却又转身回来,诚恳说道:“大郎君,若是此战得胜,大郎君直接称帝如何?” 梁肃并没有压低声音,偏偏此时马球场上并不是很激烈,因此场面比较安静,此言一出,立即引得周围数名郎官侧目。 听得梁肃又是老生常谈,刘淮也感受到了众意难违的感觉。 他还是觉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是正路,但是架不住底下这群人是想着要功名利禄,福泽万代的。 人人都有私心,终究不能要求做事之人全都是圣人。 刘淮称帝难道是一个人的事情吗? 你不进步,我怎么进步? 你现在连王都不愿称,我就连节度都当不上! 所以还是求求汉王,你赶紧登基践祚吧!我们也能跟着沾光。 刘淮对此也只能摇头,仿佛做皇帝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一般,让外人看来都觉得这厮实在是太矫情了。 “梁先生,所谓非常之人必然能为非常之事,而我如今还没有做下史书中可以重重落笔的功业,又如何能当这非常之人呢?” 梁肃左右看了看,见到周围文武郎官皆是目光炯炯,侧耳倾听,也不由得壮了几分胆气:“我等都以为大郎君收复山东河北中原乃是功勋卓著,足以青史留名。 然则大郎君眼界高超,看不上这些功业,我也无话可说。可大郎君总该与臣子说句实话,什么才才算是非常之功呢? 总不能到天下一统,九州混一的之时,大郎君才要称帝吧?” 刘淮早有腹稿:“那倒不至于,可无论如何,都要收复燕云,覆灭一个金国吧?燕云离开我汉家……” 梁肃重重一拍大腿:“好,大郎君,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说罢,梁肃仿佛害怕刘淮反悔一般,也不等自家主君说完,就十分没礼貌的起身,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刘淮与几名郎官面面相觑。 “算了,继续看球赛吧。” 刘淮将手中文书一卷,塞到怀里之后,就将这事抛之脑后。 然而刘淮还是想简单了。 这毕竟是政治承诺,虽然在现场的只有几名郎官,那也是军政首脑对参谋长的政治承诺。 到了球赛颁奖典礼结束,刘淮回到军营时,高阶文武官员就陆陆续续得知了这个关键消息。 绝大多数人心中还是有些激动的,但他们还是保持了平静,只是将激动心情用到了公事上,使得汉军这台战争机器迅速而又猛烈的发动起来。 作为首当其冲的倒霉鬼,在开封府的金军瞬间就感受到了百倍压力。 “什么叫汉王有令,不得扰民,所以你们就回来了?” 西金枢密使敬嗣晖看着被捆缚结实的几名汉儿军将领,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你们到底是哪方的兵马?又该听从何人的军令?” 那几名将领沮丧至极,却在犹豫之后,有一人出言说道:“敬相公,你说大金还能在开封府维持吗?” 敬嗣晖看着这名被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汉儿军统制官,上前一脚将其踢翻在地,低声怒喝:“你说什么胡话?!这也就是老夫在此,若是都元帅,早就将你斩了。” 将领在地上打了个滚,想要站起来,却又瘫坐在地:“敬相公,正因为是你当面,所以我才敢说这话。 大金在开封府已经没人心了,就比如之前,我等奉命去黄河边上坚壁清野,将村子都烧了,将船都凿沉,这种活计我们之前也经常做。 儿郎们也愿意干,因为总会有点油水的。 然而北面汉王的兵马只是渡过十几骑,对着我们遥遥呵斥之后,儿郎们就束手束脚,不敢再动手。” “是啊。”另一名被捆缚结实的汉儿将领也大声喊冤:“不只是普通军卒不敢,就连都头、统领这等将领都怕了。 敬相公,他们是真的在开封府有田产家人,他们根本不敢得罪汉王的。” “还有今日,其实根本没有汉王的兵马过河,只不过有靠近黄河的村镇耋老骂了几句,说是汉王来了一个都饶不了俺们,俺们就只能退回来了。” 敬嗣晖被气得七窍生烟,扶着桌子喘了好几口粗气方才说道:“你们……你们果真还是当年奋勇无比的悍将吗?梁九,老夫记得你曾经在汴梁城大乱时,带着十余人对抗百余乱匪,却不落下风,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唤作梁九的汉子也就是第一个说话的将领,他闻言有些羞赧:“敬相公,这事不一样却也一样。不一样的乃是当日应对盗匪,自当是奋力作战;而今日应对汉王之兵,根本就是打不过的。 而一样的则是为了活命,不只是活自己的命,也是活家人与儿郎们的性命。” 敬嗣晖静静听着,脸色表情愈加复杂:“开封府固若金汤!” 梁九有些哭笑不得,向前膝行几步后,叩首说道:“敬相公莫要说笑了,如今开封府上下谁不知道,大金要迁都洛阳? 而既然有了走的意图,谁又能真的在这里死守?一旦不能同心协力的拼死,又如何应对汉王的百战大军?” 敬嗣晖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这么说来,你们不想去洛阳了?” 梁九与周围几名汉儿军将领对视几眼,心一横:“敬相公,非是我等不愿,而是人离乡贱,底下儿郎们也不愿意抛家舍业。” 敬嗣晖即便不知兵,也知道梁九此言有极大的敷衍成分。 能当上将领的无一不是有手段之人,只要能下重手,怎么会调动不了军队呢? 除非汉儿军的高阶将领们也不愿意走了。 “那你待如何?” “敬相公,我们也算是为大金拼死效力过,既然事不可为,那何妨一拍两散,各走各路呢?” 梁九诚恳说道:“而且我还想劝一下敬相公,咱们与那些胡人不同,同乃汉家苗裔,没必要抓着大金不放的。” 敬嗣晖闭目许久方才说道:“这么说来,你们都不愿意听大金军令了?” 梁九继续咬牙说道:“非不愿,实不能!” 敬嗣晖点了点头:“那好。” “拖下去,全都斩了!” 梁九等人没想到会是这般结果,本能的想要挣扎,却被甲士摁住。 “敬相公!不要自误!当日与你一起将太子救出来的梁球梁尚书,早就投靠了汉王,你又为何坚持?!” “敬相公难道以为女真兵马就很稳当吗?!他们也被吓破了胆子了!” “开封府不可守,难道洛阳就可守吗?!啊!” 几人乱七八糟的呼喊还没有落地,就被金军甲士在辕门处直接枭首。 人头被奉到敬嗣晖身前的时候,这名满脸疲惫的西金枢密使却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捂住双眼不敢细看。 就如同不敢细看如今的局势一般。 (本章完) 第886章 长驱渡河洛(上) 第886章 长驱渡河洛(上) 腊月初十,早已准备好的浮桥在黄河上铺开,已经转移到黄河上的水军也开始在两翼游弋。 渡船往来不停,将汉军将士不断运往河南。 黄河河道蜿蜒流长,即便金军的绝对优势兵力,也不可能布置出如此长的防线。 也因此,金军主力只是把守几个关键渡口,而其余地方只能依靠地方百姓与二线兵力来布防,再由精锐骑兵随时驰援。 但是以如今开封府人心惶惶的架势,仆散忠义指望河南百姓能拿出对抗外敌的姿态来应对汉军,属实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也因此,在经过一系列战术欺诈后,汉军成功的在一处浅滩搭设了浮桥,趁着金军主力没有抵达的空档,将千余甲士运了过去。 金军依仗骑兵之利,火速聚集,试图阻拦汉军渡河。 汉军背河而战,金军来势汹汹,原本应该是一场彗星撞地球般的战斗才对。 然而事实上,在两千余金军刚刚下马列阵,向前推进时,八艘汉军战舰就横过了船身,摆好了架势。 待到金军以密集阵型抵达汉军甲士横阵之前,还没有接战的时候,汉军战舰上的大炮就开始了轰鸣。 西金兵马不愧为仆散忠义亲手训练的精锐,面对新式火炮的狂轰滥炸,他们竟然坚持了足足一刻钟方才溃散。 在这些机动部队被击溃之后,汉军彻底站稳了滩涂阵地。 辅兵扛着简易木栏渡过黄河,直接就地扎营,挖掘壕沟,设立营地。 待到两个时辰之后,仆散忠义亲自率两万大军抵达战场之时,已经有三千汉军渡过了黄河,而且营地也被建设得颇具规模。 仆散忠义万万没有想到,他精心布置的黄河防线竟然这么简单就被捅破了,心中愤懑之余,却是立即看向了刚刚败绩的行军猛安:“孛术鲁,我记得予你了两千精骑,是吗?” 孛术鲁灰头土脸,还是立即拱手请罪:“都元帅!非是我等不用心,而是刘贼的开天雷太厉害,儿郎们被砸得实在受不住了。” 仆散忠义早就知道汉军有大炮,也知道这玩意厉害,将纥石烈志宁堵在大名府中砸得欲仙欲死。 但是仆散忠义从没想过大炮会这么厉害。 只有挨顿打之后才能感同身受。 孛术鲁见仆散忠义看着黄河畔的汉军营垒默然不语,忍耐不住低声询问:“都元帅,咱们的火药兵器呢?为何不使出来?” 仆散忠义瞥了一眼孛术鲁,没有说话。 自从当日汉军将济南府炸开之后,两个金国都意识到了火药的威力,并且着力研制。 研发过程是很顺利的,因为黑火药技术在这个时代已经趋于成熟,民间烟工坊成百上千,差的就是临门一脚,思路转变了。 当然,这里说的成熟是想要拿出来能用的很简单,但是想要改进成威力巨大的热兵器还是有些困难的。 黑火药的爆燃配比、颗粒化等一系列坑都得一个一个实验过去才可以。 到现在,西金的火药技术与东金差不多,威力比汉军小了一半不止,而且都属于用炸药制作火药包的初级阶段,连小型化都做不到,更别说大炮了。 除此之外,由于原材料的限制,两个金国的炸药产量很低。 逢年过节热闹一下还可以,但打一场战略会战就吃力了。 这种事情仆散忠义自然不会通报给行军猛安一级,闻言只是摇头:“孛术鲁,我给你两个精锐猛安乃是事实,刘贼兵马一开始渡河只有一千人也是事实,你难道不认这场大败吗?” 孛术鲁闻言大骇,立即叩首想要求饶。 早有军法官上前等待,摁住之后,挥刀枭首,并且将首级悬挂到了旗杆上。 仆散忠义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女真将领,冷笑了两声后勃然大怒:“你们这些脑袋里进大粪的糊涂蛋!平日里压榨汉民作威作福,都被消磨了心气。 如今是什么时候?给汉儿撑腰的人来了,他来就是为了杀你们这种人的!竟然还不拼命,果真是要等死吗?!” “孛术鲁这厮若是对战一万汉军,败退下来我无话可说,只有称赞。可这厮对一千兵马却也败到这种程度,还全都推到刘贼的火药兵器上,真当我是傻子不成?!大金的国祚就败在这种人身上!” 女真将领们各自凛然。 仆散忠义大声下令:“如今乃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就算是在此刻,我军也有数倍于贼军!咱们有两万,贼军只有三千!” “全军一齐进击,我亲自督战!”仆散忠义拔出了配剑,凌空一劈:“将刘贼推进黄河!” “喏!” 轰然应诺声中,金军甲骑开始下马列阵,少数的炸药包也被先锋死士背在身上,全军蓄势待发。 作为打了许多仗的统兵大将,先锋渡过黄河的天雄军总管王友直很快就从空气中嗅到了大战开始的味道。 “大哥!” 副将陈仲阚大踏步的走了过来:“刚刚接到消息,金贼在黄河上下游都布置了舰船。 尤其是上游,似乎还有火船,水军得立即出发去迎战,以保护浮桥。” 王友直微微颔首:“也就是说,接下来几个时辰,咱们天雄军是要孤军奋战了?汉王可有军令?” 陈仲阚:“有的,他说要看王总管大显身手,要看我天雄军以寡击众,击破贼军,扬名天下。” 王友直感叹道:“这是汉王郎君给咱们天雄军脸,也算是大名府之战后的补偿,若还抓不住,被五鹿军闻人子期那些人看不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天雄军与五鹿军都是河北人为主的军队,照理说老乡之间应该是互相照应,互相配合才对。 但是事实上,王友直与闻人子期根据谁要当河北武人之首这个问题闹的不可开交。 这可不仅仅是两人的意气之争,而是谁有这份资历与能力,谁就可能会出任下一个方面之任。 辛弃疾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说的再明白一点,那就是现在差出来的地位,来日很有可能就是开国公与开国侯之间的差距。 王友直资历自不用多说,乃是数年前就独自起兵的大将,当时还是与耿京、魏胜同等级的山东义军首领。 但是天雄军在关键的大名府之战时,几乎是从头到尾充当了总预备队,叙功的时候几乎是排在末尾。 这可要了老命了。 这直接导致了后来的河北武人不是特别亲近王友直,也间接导致了闻人子期的崛起。 虽然是时也命也,谁也怪不得,但王友直又如何不愤懑? 此时此刻,陈仲阚看着在营寨南侧缺口处的一排金灿灿的铜管,狞笑说道:“有这十二门大宝贝,咱们想不名扬天下都难!” 王友直吐出口中薄荷叶,指了指那些能发射五斤铁弹丸的野战炮:“汉王说了,这东西……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还没有试验成熟,最多每门打上十炮,否则就会炸膛。终究还是得靠甲士决死的。” “老陈!咱们天雄军渡河的有三千正军,后续的还有两千,又有营寨可以依仗,金贼来了两三万人就想将咱们击败纯粹是痴人说梦! 然而仗也得一点一点打,你先带着一千人在前面顶上两刻,咱们二人互相轮换。我军甚至都不用大胜,只要能将金贼击退,就足以获得大功劳了!” 陈仲阚重重点头:“大哥说的正是!” 话声刚落,两侧小坡上就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代表着大军逼近的黑色旗帜也被高高举起挥舞。 “传令给炮兵指挥时旺,让他随意开火!” 王友直下令之后,只是拍了拍陈仲阚的肩膀,就向后营而去了。 当汉军的战争机器发动之后,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巨大战争机器的一个零件,普通零件是没有必要知道全局大略的。 即便是关键零件也是如此。 时旺并不知道天雄军正副总管的雄心壮志,他只是拿着标尺,不断在炮管上测量,做着最后的计算。 作为在科学院中恶补过数学的高材生,时旺是第一批炮兵指挥,却也因为时间紧迫,只进行了十余次实战训练。 至于学校学到的东西管不管用,身前的铜疙瘩能有多么可靠,那都是还没有经过实践检验的。 或者说,时旺就是实践检验的一部分。 对此,刘淮倒也在结业课程中说的明白,首批炮兵指挥伤亡率虽然要比临阵肉搏厮杀的大将要低,但必然会比之后的炮兵要高得多。 而且这些炮兵指挥很有可能会挨几次炸膛,乃至于炸药殉爆才能总结出靠谱的炮兵操典。 愿意走的,可以在别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毕竟高材生在哪里都是抢手之人。 但是愿意留下来的,无论生死,都会受到从名誉、地位到金钱、物质的全方位优待。 春秋时吴起奠定了重步兵作战的基础,日后就能与孙武并列为兵圣。 而第一批炮兵指挥奠定炮兵基础后,来日声名不会比吴起要差! 年轻人总是容易热血沸腾的,时旺自然是心潮澎湃。 然而即便他上过战场,也是千余人的小规模冲突,如何会见到如今这般甲士如林,甲骑如雨的场面? 因此他理所当然的紧张了起来。 而这位高材生的紧张方式却并不是大喊大叫肝胆俱裂,而是不断的在草纸上计算数学,不断的用标尺测量,以至于到最后每门大炮都被微调了三四次。 “五百步!这五斤炮只有五百步的准确射程!” “都听我军令!看准了再打!” “各就位!” “预备!” 炮兵们将火药压实,将炮弹塞进炮管中,随后又将一截药捻塞进火炮后方孔洞之中,举起火把,静静等待。 时旺看着远方地上的一排红色小旗,以及向着小旗推来的一条黑线,心中愈发紧张。 直到小旗被金军甲士踩踏倒地后,时旺方才大声下令:“点火!放!” “轰!” (本章完) 第887章 长驱渡河洛(下) 第887章 长驱渡河洛(下) 西金此次来参战的兵马都算得上是精锐老兵了,而老兵在战场上的优势就在于能够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的能力要比新兵强得多。 就拿眼前之事来说,所有金军将领都知道继续进攻的必要性。 如果不趁着如今汉军只渡河三千人的时候进攻,让汉军渡河数万人,那就更没法打了。 但是他们又知道大炮是怎么回事,在数百步外就要顶着铁弹轰击,对于士气的影响实在是太严重了。 谁都知道铁弹打不死几个人,但是五斤重的铁球,只要砸到身上,就算这人是石头做的,那也是有死无生。 尤其是之前孛术鲁用甲士密集阵型进攻过一次,炮弹砸进人群后根本不是一两人的伤亡,而是十余人的血肉横飞筋断骨折。 在吸取了孛术鲁的教训之后,率领第一阵的行军猛安完颜达也干脆下令,让两个谋克为一队,列成一列横队,横队与横队之间相距三十步,以空间上横向拉长,来缩小被杀伤面积。 如果刘淮在此,肯定要对金军刮目相看的。 若是这些金军人人拿一把燧发枪,再卸下盔甲,军官多一些,那么他们就与近代步兵差不多了。 当然,金军毕竟没有燧发枪,也没有大炮,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完颜达也眼睁睁的看着汉军阵地上一阵火光与烟气,随后就是伴随着雷声,天边几个人头大小的物什逐渐变大,似慢实快的砸到金军阵前。 不得不说,金军的应对办法还是很有效的,十来个铁球大部分砸了个空,只有一颗砸中了一名倒霉鬼的胸口。 这名金军甲士连惨叫都没有发出,躯干就被砸了个对穿,四肢带着碎肉与脏器四散飞了出去。 十二门五斤炮齐射在一列横队上的杀伤只有这么一点,但是对于士气的打击却是无比巨大的。 这名倒霉鬼身侧的数名金军甲士被血液与碎肉砸满全身,尤其是临近的两个人,根本顾不得军法,惊骇地蹦跳起来,转身就要后逃。 若是在平日,早就有军官来正军法了,但是靠近的几名军官同样被这副场面吓得愣了片刻,以至于两名浑身血污的甲士一直逃到了第二列,并且引发了些许混乱之后,方才被人拦住斩首。 混乱是会传导的。 很快,金军的前几处线列就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开始重新整队。 而就在这耽误的片刻工夫中,汉军的第二轮齐射又抵达了头顶上。 这次五斤铁弹的战果多了一些,却也只砸死了两个人,不过有三四枚铁弹在地上以打水漂的方式滚了起来,连续砸翻了十几名金军甲士后方才停下。 五斤铁球携带着无比巨大的势能滚了过来,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十余名受伤的甲士立即就受到了失去肢体等级的重伤。 随后又是第三轮,第四轮…… 当然,虽然看起来金军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士气也迅速低落,然而伤亡却并不是太多。 而一直大发神威的汉军炮兵也理所应当的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错误。 时旺一边指挥着炮兵开火,一边用标尺重新标正大炮角度,余光还不断注意着炮兵的行动。 这些炮兵都已经被训练了一年之久,照理说所有步骤都已经烂熟于心。 然而战场的环境毕竟不比寻常,生死之间,敌势浩大,都会带动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从而导致动作的走形。 “刘正这厮撕开火药包的时候直接将纸包扯烂了,这样不成,以后两边得是麻布裹着,两头用纸堵住。” “炮弹的位置应该堆在大炮侧前方。” “如果有时间,还是得用土堆来阻止大炮后移,用布袋装土也成……” “清理炮管、装引信、填火药、摁火药……嗯?怎么推杆进不去?!” 时旺猛然一惊,连忙将标尺挂到脖子上,三步并两步的来到左手第五门大炮处。 “怎么捅不进去……” 炮手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我来!”时旺抢过推杆,只是推了一下就发现手感不对。将推杆拿出来在炮身上比量了两下后,更是觉得有些荒谬。 至此,他也顾不得安危,直接探头去看炮管之中。 一颗不应该被看到的铁球赫然出现在了时旺的眼前。 时旺心思机敏,立即就想到了,这必然是第一炮的时候就哑火了,然后炮兵在紧张之中根本没有察觉,只是按照操典不断向其中塞炸药与炮弹。 这幸亏后续引信没有将其引燃,否则这门铜炮必然会炸膛,殉爆之下,汉军的第一支炮兵队伍就要全数升天了。 “你们全都撤回到后营,不要管这门炮了!” 时旺也有些慌手脚,他将炮手全都撵走,却没有让炮手将大炮拉走,清理炮膛,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又有些后悔。 将这门已经变成炸药包的火炮放在身边,真是嫌自己活得长了。 然而战场实在是混乱,此时身后的汉军甲士也已经集结列阵,辅兵更是撤到了后营,若是此时还折腾的话,很有可能会把自家军阵搞乱。 “去他妈的吧,点火!放!”时旺心一横之余,心情也瞬间平静下来,按照之前的计划继续发炮。 作为陆上实战的第一批炮兵,时旺知道,只要一开始打,所有的战略战术肯定会漏洞百出。 但他更知道的是,作为打人的一方,他们再慌乱也要比挨打的一方镇定的多。 而正如时旺所想,此时完颜达也额头汗如雨下。 汉军的几枚炮弹杀伤效果真的不大,轰了七八轮之后金军伤亡也不过几十人,但是干挨打不能还手导致金军士气极大低落,原本就很难维持的横阵更是七扭八歪,无法整齐。 “你去禀报给都元帅!我这第一阵注定是没有用处了,让他派遣骑兵来作第二阵!” 完颜达也揪着一名军使下完军令之后,又对着身后的一名行军猛安遥遥高呼:“阿厮准!你们整齐队列,跟着我上前!” 说罢,完颜达也从旗手手中劈手夺过海东青大旗,也不再试图严整队列,反而高呼一声,打着大旗当先而行。 见到猛安大旗移动后,多年的行军经验使得千余金军纷纷跟上,不过阵型全都乱套了,变成了东一丛西一丛的散阵,并且迅速靠近了汉军营垒附近。 陈仲阚带领一千甲士越过了炮兵阵地,他还有空在时旺面前比出个大拇指,以示钦佩。 如果甲士互相列阵而战,那么这场仗就成了拼谁的体力更为充沛了。 精锐甲士在战场上实在太难被杀死了。 而金军人数上占据优势,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有更多的预备队,汉军在这方面是吃亏的。 但是现在好了,金军由于炮兵的轰击,不得不放弃了所有阵型,以散阵来冲锋。 陈仲阚差点没笑掉大牙。 他甚至敢立军令状,如果不能在一刻钟内击溃这些毫无组织的金军甲士,他就把脑袋砍下来给汉王当球踢。 “列阵!” “神臂弩手向前!” “放!” “长枪向前,扎紧!第二列大斧准备!” 陈仲阚举着个铁皮喇叭,喊得喉咙生疼。可与他相对的金军主将完颜达也就不只是喉咙痛了。 作为举着旗帜冲在最前方的大将,完颜达也实在是太显眼了,他在第一时间吸引了汉军中神射手的注意,十余支重箭抵近射了过去,直接将其射成了马蜂窝。 不过这厮悍勇之气不改,在中箭之后依旧奋力向前,直到冲到阵前时方才被长枪抵住,大斧砍翻,只不过一时间战事激烈,倒也没人去砍这名行军猛安的脑袋罢了。 “杀!” “汉儿贼!” 金军凭借着一股悍勇之气冲杀到汉军阵前,看似气势汹汹,却犹如惊涛拍上礁石一般立即碎裂。 汉军的阵型甚至都没有被推动,长枪、大斧、劲弩互相配合收割金军的性命。 而金军则因为阵型已经彻底散乱,往往陷入单打独斗的局面,甫一陷阵,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兵刃,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分尸当场。 金军的第一轮攻势被粉碎之后,靠一腔血勇提振起来的士气也彻底消散,失去组织度的恶果在此刻展露无遗,只是刚一退却就立即引发了大溃退。 陈仲阚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简单,立即下令刀盾手出列追击,随后千余甲士列阵缓步前压,逼迫溃军冲击金军阵线。 在金军第二阵的阿厮准猝不及防,线列被溃军冲散,其人也在乱军中生死不知。 仆散忠义集结了三千精锐的第一次攻击,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溃散了。 这般结果不仅仅让金军上下目瞪口呆,惊骇欲死,也让刚刚组织了第二阵的王友直心中大恨。 若是早知道金贼是这般战力,还作什么前后阵分布?天雄军直接一拥而上,说不得已经把仆散忠义剁了! 唯有炮兵指挥时旺依旧在紧锣密鼓的给炮管降温,按照初级炮兵操典的要求,一丝不苟,全然不知道他已经取得了此战的首功。 (本章完) 第888章 一剑曾当百万师 第888章 一剑曾当百万师 黄河北岸,刘淮听着刚刚传来的捷报,微微点头:“此战当是天雄军首功!以三千之众正面迎击两万金贼,也足以名扬天下了。” 与刘淮的平静不同,周围的郎官与亲校大多异常振奋。 即便沉稳如梁肃也皱眉问道:“大郎君,金贼是不是已经彻底不成了?既然如此,那就让天雄军全军尽出如何?” 刘淮闻言扶着腰带,从马扎上起身摇头说道:“金贼还是有些战力的,只不过仆散忠义这厮乃是第一次碰到大炮,被炸懵了。 失去了炮兵掩护,我军就还是得用老办法,以甲士甲骑对阵,到时候金贼就不似这般被轻易击破了。” 梁肃连连点头,可他见到刘淮的动作之时,还是有些慌张:“大郎君,咱们不是约定好要最后渡河的吗?” 刘淮摇头:“之前也没有预料到炮兵如此管用,现在我立即渡河,反而能促成局面发生大变化。” 梁肃何等聪明,立即听明白了刘淮的意思,却依旧免不了慌张:“既然如此,那就让毕大郎带着仪仗先行渡河,可好?” 刘淮再次拒绝了自家谋主的提议:“不成,不能把自家儿郎也骗了,梁先生,我且问你,若是天雄军将士见到大旗之下没有我,他们又该是何等沮丧?” 梁肃无奈:“那臣与大郎君一起渡河!” 刘淮第三次摇头:“不成,黄河以北还需要个总揽全局之人,梁先生说不得这两日都得待在河北。” 梁肃无奈之余,更加惊慌,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一手一个,拉住毕再遇与姚不平两人:“我告诉你们,若是汉王要亲自冲阵,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拦住,听明白了吗?” 毕再遇与姚不平面面相觑。 刘淮真的想干什么,又怎么能是这两名少年人能拦住的? 不过两人见到梁肃神色转厉,也只能胡乱点头。 梁肃则是不依不饶,继续威胁:“我知道之前汉王亲率甲骑冲阵是寻常事,但是如今已经不同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汉王一人之上。 若是你们拦不住汉王,那北地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杀你俩,明白吗?!” 刘淮知道这是梁肃用这种方法在作劝谏,却是不发一言,等待着望着黄河南岸,等待着亲卫拔出代表着汉王本人的汉字大旗。 一旁的管崇彦硬着头皮刚想要说什么,只听到梁肃转过了矛头:“还有你,管七郎,你掌管飞虎军,当为主效死才对!难道要让主君为你拼命吗?” 管崇彦还没来得及表态,只见刘淮已经迈步向渡船上走去,只能对梁肃拱了拱手,立即跟上去了。 而梁肃则是更加慌张,干脆对着刘淮遥遥高呼:“汉王,君臣相得许久,难道汉王不能给我个明白保证吗?” 刘淮让亲卫将旗帜高高挂起,终于扶着栏杆大声回道:“梁先生,天下事,终究是要有人去做的!” 说罢,刘淮不顾梁肃有些失态,干脆转身来到船首大旗之下,开始着甲。 而伴随着刘淮登船渡河,北岸汉军稍有的惧意一扫而空不说,浮桥之上正在行军的汉军将士,见到打着汉王仪仗的舰船从身边驶过,纷纷高举兵刃欢呼起来。 “汉王!” “汉王!” 而欢呼声顺着浮桥传递到了南岸汉军大营处后,许多天雄军将士也纷纷回望。 待他们看到一面打着汉字大旗的舰船果真渡过黄河之后,士气愈加振奋,整个军营全都欢呼起来。 在后营指挥甲士列阵的王友直不敢脱离指挥岗位,只能等着刘淮来到近前,方才行礼说道:“汉王,金贼似乎怕了咱们的大炮,想要用骑兵冲阵。” 刘淮微微点头:“若是那般,反而是好事。” 王友直也是连连颔首:“的确是好事。” 此处营垒虽然简易,却也是挖了几段壕沟,立了几处木栏的。 再加上长枪扎成的拒马,还有严阵以待的甲士,堪称不会移动的大型却月阵,若是金军真的用大量骑兵冲阵,那反而会正中汉军下怀。 只要再造成千余伤亡,仆散忠义也别想将开封府全须全尾的搬走了,能带大军离开就算谢天谢地了。 刘淮拎起沥泉长枪,活动了一下臂膀:“既然如此,我再给仆散忠义加个码。天雄军按部就班,按照计划发动。” 说着,他就缓步向前阵走去,而他这一动,身后的汉字大旗也跟了上来,引得天雄军全军瞩目。 王友直一开始还以为刘淮是要视察军情,但见到对方带着百余亲卫往阵前走的时候,心中立即有些慌神:“汉王!汉王还请在后营安坐!且观我等破敌!” 刘淮听见了却没有搭理他,只是遥遥摆手。 王友直连连跺脚,想要追上去,却因为他还有组织兵马的重任而不敢擅动,只能让亲卫去告知陈仲阚,让他务必要保护好汉王安全。 事实上哪里还用得着王友直说? 陈仲阚看到汉王仪仗缓缓靠近之时,即便在冬日寒风中待了许久已经凉透,却还是浑身出了一层白毛汗。 “汉王……” “无需多言,金贼可是要发动了?” “回禀汉王,刚刚游骑来报,金贼最起码集结了三千甲骑,正在蓄势待发。” “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陈仲阚脸上汗水更多了,他回头看了看明显振奋异常的属下,还是硬着头皮劝谏:“汉王郎君,此地由我们破敌即可,还请汉王回到后营稍待。” 刘淮伸出两根手指,制止了陈仲阚的发声,同时下令:“传令给时旺,让他继续开炮!” 陈仲阚无奈,只能大踏步来到阵前,沿途举着铁皮喇叭大声呼喊:“汉王亲至!诸位当奋力死战!勿要让天下轻视河北儿郎!” 天雄军纷纷欢呼,却在军官的呵斥下紧闭住了嘴巴。 原本大战了一场,有些疲累的汉军将士立即又充满了力量,士气高昂到无以复加。 所谓此消彼长,汉军这里士气大振,金军那里自然就会士气跌落。 仆散忠义的第二轮攻势刚刚组织起来,他一边派遣将领收拢溃军,一边让马军列阵准备冲锋。 与汉军探马探查的不同,这次仆散忠义足足集结了四十个谋克,近四千甲骑从三个方向布置阵型,凭借骑兵的速度飞速通过大炮远程打击范围之后,再下马列阵。 这已经算是孤注一掷了。 此番仆散忠义只带来了两万金军精锐,若是这次进攻依旧被打回来,那金军的士气就根本不能再支持进行下一轮进攻了。 “都元帅!都元帅!” 就在总攻即将开始的前一刻,有将领从前方慌张而来:“俺听到前方探马来报,说是刘贼大旗已经来到阵前!” 仆散忠义呼吸一滞,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脸上表情:“消息可当真?” 那名将领语气中有些颤抖,也不知道是慌的还是累的:“探马听到汉儿贼欢呼汉王,必然是刘贼亲至了!” 仆散忠义没有说话,而是第一时间转头去看在场将领的反应。 刘淮放弃自己全军统帅的位置亲临前阵,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说是危机,是因为刘淮即便孤身来到阵前,后方的汉军精锐也不可能让主君身陷险地,肯定会一窝蜂的冲上来厮杀,这场仗就难打了。 说是机会,是因为只要能杀掉刘淮,就凭汉军没有继承人这一点,天下事就能平定个大半了。 这种机会可不是说有就有的,下一次很有可能得打穿整个汉军才能杀到刘淮身前了。 然而令仆散忠义失望,却又没太出乎意料的则是,周围的金军将领面露惊慌之人占据了绝大多数,只有区区两人有跃跃欲试之态。 想来也是,这已经不是数年前北伐军几百人如同匪寇的时候了。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有些人的声名一亮出来,就足以震慑万众。 将这两人记在心里后,仆散忠义大声下令:“全军撤回到开封府!” 金军众将纷纷松了一口气,并且立即开始指挥退兵。 然而,这名西金都元帅终究还是心有不甘,下令完毕之后,却直接带着亲卫,偃旗息鼓向着汉军阵前而去。 刘淮自然也发现了金军的异动,只是继续站在阵前,冷眼等待。 “刘贼!”仆散忠义在阵前将长矛掷出,大吼出声:“有我在,你别想覆灭大金!” 刘淮冷笑出声,却根本懒得回话,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大炮的轰鸣与劲弩的弦声响成一片,炮弹与弩箭一齐向着仆散忠义扑去。 不过仆散忠义似乎也在防着刘淮翻脸,毕竟这位汉王可以有斩使的习惯,因此喊了一声,发泄心中怒气之后,立即转身离去了。 炮弹与弩箭纷纷落空,竟然连一名骑士都没留下。 陈仲阚举着铁皮喇叭大喊:“通知游骑,缠住他们!” 刘淮挥手阻止:“不用了,收拢兵马,建立营垒!呵,天下大势,与仆散忠义区区一人有何关系?” “且去打扫战场!收拢弩矢盔甲炮弹!救治伤员!” 说罢,在骤然爆发的剧烈欢呼声中,刘淮再次施施然的转身回去了。 陈仲阚有些恍惚,直到片刻之后方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汉王仅仅是带着百余亲卫来到阵前,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过多指挥军队,只是将旗帜树立起来罢了。 而仅仅只是这简单的战术动作,竟然使得一万多明显还有一战之力的金军精锐竟然彻底丧志,放弃了滩头阻击的大好时机,直接不战而走了。 谁敢说这不是一场大胜! “阿武!”陈仲阚想起一事来,连忙唤来亲卫吩咐:“你赶紧将仆散忠义扔来的长矛捡回来,以后咱们天雄军就是打得金国都元帅失矛的强军了!” (本章完) 第889章 相见不相识 第889章 相见不相识 当天傍晚,汉军已经全部渡河,并且在几处高地设立大营。 至此,汉军主力已经是毫无疑问的进入了开封府境内。 虽然政治意义非凡,但是这年头的消息传递速度太慢,最多也只有周边百姓得知了这个消息,并没有造成整个开封府震动的轰动效果。 当然,即便只是周边百姓得知消息,也足以引得远近耋老土豪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有许多河南士民在大名府之战前后就已经暗中投靠了汉军,此时见到汉军威仪简直是热泪盈眶,颇有一种苦尽甘来之感。 对于这些人,刘淮自然给予了极大的礼遇。 而那些新附之人虽然待遇差一些,却也能有一名郎官或者参谋军事去做招待与鼓励。 汉军大营立即就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在这片欢乐的气氛中,汉军的军师将军,相当于参谋部总参谋长的梁肃,在用出人意料的速度处置好了河北事宜后,渡河而来。 “深夜航船实在是太危险了,梁先生以后万勿如此。” 军议之中,面对刘淮的温言劝说,梁肃罕见的甩了脸子,直接闷不作声的来到了右首第一的位置,给自己斟了杯茶水后方才说道:“大郎君都不怕危险,不畏生死,我等做臣子的,又怎么敢害怕什么夜色?” 此次军议参与的人比较少,地位最高之人也就是天雄军总管王友直了,可即便一军总管面对中枢的参谋长也是要矮一头的,因此所有人都只是低头饮酒,当做没听见。 刘淮摊手说道:“梁先生这可错怪我了,我的确没有冲阵,这可是全军上下有目共睹的事情。” 梁肃微微摇头:“大郎君莫要如此自欺欺人。今日也就是仆散忠义见到事不可为,扭头走了,若是他真的催动全军不要命的杀来,该怎么办?” 刘淮:“梁先生多虑了,且不说仆散忠义敢不敢将西金全部兵马赌一把大的,就说这片河滩又能摆开多少兵马? 若是金贼以步兵压来,则必然会遭受长时间炮击;而若是金军以骑兵杀来,则会更加施展不开,而且会直面我军坚阵。 可以说只要接战,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的。 唉,只可惜仆散忠义确实是能屈能伸,大将之材,竟然不上钩,直接引兵退却了。” 听到刘淮言语中竟然承认以自身为饵的事实,梁肃不由得更加愤怒,却又不好发火,只能连连饮茶不停。 刘淮见状,也怕自家参谋长被气出个好歹来,赶紧岔开话题:“梁先生,接下来的局势可有何教我?” 梁肃依旧在生闷气:“臣已经心乱如麻,暂时容臣想一想。” 刘淮却也没有继续等待,而是直接说道:“那我先说一下,还望梁先生能为我查漏补缺。” “此战的关键就在于身后这条黄河。” “今日是腊月初十,如果按照往年天气,最迟半个月之内,大河就会封冻。” “而封冻之后,除了水军必须待在港口,难以出动之外,南北往来反而要简单许多。” “在这期间,仆散忠义必定会十分保守。” “再过一个月,大河凌汛隔断南北之时,方才是金贼用武拼命之时。” “也就是说,咱们只有这一个月的主动时间。” 刘淮所说的,也是之前军议中强调多次的结论,倒也没有出乎意料的说法。 “我军肯定要趁着这个月金军保守之时,主动进攻的。” 王友直立即击掌说道:“大郎君,那就打!依旧是我们天雄军为先锋!有大炮配合,天雄军即便人少,又何惧金贼?” 刘淮细细解释:“王总管,进攻也要分作两层的,我称为军事进攻与政治进攻。 河南平原,有利于金贼骑兵发挥,首先以军事进攻,实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而政治攻势则会达到四两拨千斤的结果。” 说起了正事后,梁肃倒也没有继续耍性子,他捻须笑道:“那就依照之前的说法,让英雄去劝英雄,让好汉去劝好汉?” 刘淮想了片刻后,再次加码:“汴梁城距离此地不过五六十里,让人传出流言,射入箭书,就说以今日为限,二十日内前来投诚的,官爵不变,我都认下; 二十日到四十日内前来投诚的,则需在节度府作遴选,官爵降等一级,再行委任。 四十日到六十日内前来投诚的,罢免一切官职为庶民,却可以通过节度府的遴选,继续为官一方。 六十日以外,除非有重大立功表现,其余皆按照战时来处理。不思归顺反而拔刀相向者,则定斩不饶!” 众将轰然应诺,随后不顾夜色,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 梁肃再有小情绪,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耽搁正事,立即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去了。 所谓英雄去劝英雄,好汉去劝好汉也只是戏谑式的说法,准确的来说就是开封府内有许多猛安谋克户,正好让汉军中的归化女真人去劝降。 谷清臣一身布衣打扮,牵着一匹骡子,缓缓走出了军营,竟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名去年被汉军俘虏,又在投降之后改成汉姓的前东金大将,因为在劝降蒙城金军的时候有重大立功表现,因此只经历了八个月的劳动改造就放出来了。 谷清臣虽然重获自由,却也终究没脸再回金国。 而且天下大势至此,回去之后又能做什么呢? 与国同死吗? 当日没敢去死,来日就敢了吗? 因此,谷清臣只能与之前的部下混在一起,试图在辅兵营中找个活计。 汉军自然也不能让归化女真人继续抱团,很快这些人就又被打散,有的被征调去了军屯民屯,有人则被招募进了正军,还有人则是在辅兵营中扎下根来。 如今的谷清臣,除了头发短一些,辽东口音重一些之外,跟汉人没什么两样了。 在谷清臣周围还有十几名归化女真人,有一人颤颤巍巍发问:“将军,你们……你们就不怕我等一去不回了吗?” 陈仲阚打着哈欠说道:“你们愿走就走吧,不过我也得告诫你们,既然入了军籍,不管是辅兵还是屯军,都算得上是军卒,临战时应当听命。 逃了之后可是要以逃兵罪论处的,家人也会受牵连,授田都会被夺回的。” 并不是每个人的家人都在汉军境内,因此虽然陈仲阚言语很重,却还是有些人起了些许心思。 谷清臣见状,缓缓摇头,沉声说道:“如今天下大势乃是汉王统一天下的局面,你们就算是逃,又能逃去哪里呢? 真以为汉王不会统一辽东关外吗?悉心做事,总会有个好局面的。” 谷清臣说罢,也不顾其余人听没听进去,直接翻身上了骡子,招呼上几名相熟的伴当,乘着夜色向南而去。 陈仲阚见谷清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是冷笑了两声。 此人或许真的忠心耿耿,或许是在演戏以试图找到逃脱的机会。 但都无所谓了。 汉军不缺一两个俘虏,也不缺一两个看不清形势的糊涂蛋,既然有人找死,那就随他们去。 至于汉军军情是否会泄露,那就更不是个问题了。 机密的事情谷清臣不知道。 大政军事汉军本来就是要昭告天下的,就算谷清臣传出去,也只会让金国的有识之士更为绝望罢了。 这就是煌煌大势,这就是历史车轮,女真人怎么拦? 谷清臣骑着骡子缓缓前进。 他在完颜亮时期曾经在汴梁任官,也算是熟门熟路,只不过片刻工夫,他就在寒风中借着夜色辨明了道路,随后与几名伴当一起向牟驼岗而去。 清晨时分,待徒单利看到夹谷清臣之时,饶是这厮年岁甚长,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是……你是清臣……你不是……”徒单利张大嘴巴,胡子随之颤动起来:“不对……你这是投靠了刘大郎了吗?” 谷清臣脸上羞愧之色一闪而过,却只能点头:“正是如此。” 徒单利身侧一名清秀少年闻言也愣了半天:“夹谷清臣,我听说过你,你……你不是国家有名的大将吗?如何会……额,如何会投降给刘大郎呢?” 谷清臣掩面摇头,却知道现在乃是关西近万户女真人生死的关键时刻,因此还是闷声闷气的回答:“回徒单公,无非就是临战数次大败,丧志丧胆罢了。” 此言一出,徒单利与他身侧的年轻人反而不好说什么。 难道在这里将谷清臣骂一顿? 说的好像西金就没有丧志丧胆一样。 徒单利又愣了片刻:“你这次来,是想要劝降老夫吗?” 谷清臣强行板起脸,诚恳说道:“我知道徒单公乃是国家老将,但……但……唉……,徒单公,我说句实话,若是真的能拼尽我女真全族的骨血,将汉王击退,我又何惜一死? 现在是却是没办法了。徒单公,可能咱们女真全族拼上性命,也只是让汉王高看咱们一眼,在史书上落上一笔罢了,根本是毫无用处的。” 徒单利今日呆愣的时间格外长,在片刻之后却只能哭笑不得的看着身侧年轻人:“清臣的本事老夫还是明白的,他也是与刘大郎正面交手过的悍将,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八成还是准的。” “只不过,既然太子殿下当面,老夫反而无话可说,也就任由太子决断吧。” 谷清臣闻言豁然抬头,仔仔细细打量着那名年轻人。 这次轮到他愣住了。 片刻之后,谷清臣方才缓缓点头:“多年未见,没想到太子殿下已经长这么大了。” (本章完) 第890章 四面楚歌声 第890章 四面楚歌声 谷清臣心中升腾起一阵绝望,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此处的数千户女真国族。 他已经是死了好几次的人了,此番冒险前来,乃是为了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尽可能多的救下女真国族。 但是既然完颜光英在这里,那所有的希望也就破灭了。 然而谷清臣不知道的是,完颜光英与徒单利心中也升起了绝望之感。 谷清臣的本事他们都知道的,堪称年轻一代的翘楚,来日即便坐不上都元帅的位置,也能在中枢为一任宰执。 而且他身上没有什么伤痕残疾,甚至都没有变得瘦弱,明显是没有经过汉军虐待的。 然而谷清臣此时却在为刘淮劝降,明显是觉得大势已去,彻底无法了。 这如何不让这一老一小绝望呢? 三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着沉默了一刻钟,还是由谷清臣打破了沉默:“徒单公,太子,汉王强盛绝非虚言,就比如昨日之战,都元帅亲率两万精兵,正面与汉王刚刚渡河的三千人相对,却是大败而退……” 完颜光英闻言睁大了眼睛,缓缓张开了嘴巴,字面意义上的目瞪口呆起来。 而徒单利则是捂住了胸口,剧烈喘了半晌粗气方才说道:“且住……清臣,你说的可都是实话?!” 夹谷清臣再次愣住,却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是带着几名伴当,乘着夜色来到牟驼岗的。 而金军是在昨日下午彻底退却的。 怎么现在完颜光英还没有收到消息? 这只有一个可能了。 仆散忠义担心军心动荡,封锁了军情。 谷清臣缓缓平复了乱跳的心脏:“千真万确,我昨日在辅兵营中,立栅栏挖壕沟,遥遥看得清楚,大金精兵冲上来,立即就被击溃了。 汉王顺势渡河,此时已经在大河之南立足,建立营垒了!” 完颜光英回过身来,却是立即起身:“徒单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必须得回汴梁城了。” 徒单利也拄着拐杖起身:“老夫随太子同行!” 自从击退成闵,又被辛弃疾率军撵回来之后,完颜光英就一直住在牟驼岗,与他忠诚的子民住在一起。 虽然完颜光英心中不认,但他的那场政治游行还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声望,无论是汉人豪强还是胡人国族都有归心的趋势。 也因此,完颜光英并没有回到东宫,而是继续收拢人心,讲述美好未来,争取在迁都之时能多带些人走。 然而在汉军携带着煌煌大势压来之时,这种浮于表面的忠心又能坚持多久呢? “清臣,你也一起来!” 谷清臣无奈,只能骑着骡子,带着几名伴当跟着完颜光英等人一齐向汴梁城而去。 此时已经是腊月十一的午后,在惨白日光的照耀下,越是靠近汴梁城,气氛则越是紧张起来。 军士在官道上往来,原本就稀少的百姓商贾更是近乎绝迹。 颇有一种白色恐怖的意味。 将要抵达汴梁城下之时,完颜光英等人被一队兵马拦下。 “这是太子仪仗,你们瞎了眼吗?竟然敢拦?!” 面对东宫卫士的喝骂,为首的一名女真将领讪笑出声:“官人……现在汴梁城周边乱成这般样子,谁都信不得的。 也因此,都元帅下令,无论是何人,都必须细细检查!” “你这厮!” 东宫卫士刚要喝骂,却见到完颜光英已经拨马越众而出:“我就是完颜光英,你们可还要查验我的印信?” 见到一身贵气的少年人后,那名带头的女真将领立即就信了,在马上躬身行礼,口称不敢。 然而就在数十东宫侍卫放松下来之时,这名披甲女真骑士却突然拔刀,双腿一夹马腹,猛然前蹿。 当面的东宫侍卫大骇,想要拔刀却又哪里来得及? 刀刃如彩练落下,人头伴着颈血飞起。 “擒下小太子!” 十余名头上还扎着辫发女真甲骑齐齐喊杀,冲向了东宫仪仗。 东宫侍卫反应也十分迅速,纷纷抽刀便杀,然而他们没有披甲,面对甲骑突袭之时,一时间没有太好的应敌手段,被杀得连连退却。 打头的女真将领身上已经被砍了十几下,被长矛刺了五六次,但因为身上甲胄整齐,却依旧在活蹦乱跳。 他手中大刀轮转如飞,只要是蹭着东宫侍卫身上,就会立即造成伤亡。 “保护太子!” “太子快退!” “太子!”为首的女真将领在东宫侍卫的围攻下奋力嘶吼:“你不是想要保住女真国族吗?随俺去见汉王!随俺去见汉王!” 声音之大,响彻整个小战场,使得双方正在奋战的骑士尽皆色变。 完颜光英原本还要躲避,闻言之后却明显显得六神无主,呆在了原地。 幸好此时东宫侍卫已经从被突袭的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毕竟是精锐武士,纷纷下马,以步战来抵消甲骑的威胁。 在大家都没办法奔跑起来之时,步战要比马战灵活太多了。 见部下都被拽落下马,有的被就地斩杀,有的被捆缚结实,那名领头的女真将领悲愤大喝一声,举起手中长枪,向着完颜光英掷去。 完颜光英仿佛被吓傻一般一动不动。 而他身侧的谷清臣则是反射性的挥舞长矛,将激射而来的长枪凌空格飞,却在动手之后又是愣了半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场面也实在是太乱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在凭借本能而行事。 直到来袭的女真甲骑都被擒杀之后,完颜光英方才驱马靠近,脸上依旧苍白无比,有些颤巍巍的问道:“我……我认识你,你叫兀颜光,父亲乃是七山部的世袭猛安……为何要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兀颜光被摁倒在地,只是闭目不言。 完颜光英见状也失去了审问的兴致,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其就地斩杀,此事到此为止。 “太子,你到前边去看看,就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了。” 刀头落下之前,兀颜光只是喊了这么一句,就已经人头落地。 谷清臣看着那颗梳着辫发的人头,心乱如麻,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有跟脚的西金大将,再加上他头上还留着辫发,不可能是汉军派出来的。 他为什么想要带着太子去见汉王? 昨日大战后,金军真的已经彻底丧胆了吗? 完颜光英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留下几名侍卫收拾残局之后,他立即沉着脸,向汴梁城下进发。 临近汴梁之时,一直沉默落在后方的徒单利方才对完颜光英说道:“老朽的耳朵听不清楚了,太子,这是什么声音。” 完颜光英勒住马缰绳,听着寒风送来的声音,脸色渐渐变得更加难看:“是哭声……这是,哭声……” “走!” 完颜光英没有过多犹豫,心中已经纷乱如麻。 然而,还没有抵达军营附近的时候,就在越来越清晰的哭声之中,完颜光英竟然遇上一群汉军骑士。 为首的汉军有浓重的辽东口音:“兀那金军,今日不是与你们来厮杀的!” 有东宫侍卫拨马上前,高声询问:“不是厮杀来此作甚?” 为首汉军仿佛认出了太子仪仗,却也没有过多在意:“昨日大战,你们都元帅大败,留下千把伤兵。 汉王仁慈,派遣军中医官救治,又分了些帐篷石炭安置,能救的都救回来了,那些伤重的也没办法。 荒郊野外的,终究不如汴梁城中适合养伤,汉王又是心善之人,见不得人受苦。今日清晨,汉王他老人家下令,让俺们将这些伤兵全都送回来。” 说着,为首汉军就下令让几名伤兵下马,随即让轻伤员背负着重伤者或者尸体向太子仪仗处缓缓走去。 东宫侍卫有些不知所措。 而那十余汉军也没有多待,立即拨马扭头离去了。 有些东宫侍卫还想要包围住汉军骑士,以多打少捉两名俘虏,然而见到自家袍泽那副模样,又想到汉军此行乃是来送还伤员的,也是纷纷泄气,只是转头看着完颜光英。 徒单利捂着胸口,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完颜光英却没有任何反应,再次呆愣当场。 而那些受伤的金军即便在汉军大营中有一口吃的,也有篝火可以保暖,有帐篷可以御寒,却毕竟是败军俘虏,惊慌恐惧也是难免的。 再加上身上的伤痛,袍泽重伤乃至于身死,使得他们如同惊弓之鸟。 待此时眼见已经逃出生天之后,遇到的金国贵人却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连续两日的惊慌恐惧悲伤统统爆发出来,皆是哭泣出声。 哭声是会传染的,很快还活着的伤兵尽皆嚎啕起来。 完颜光英此时终于明白远方传来的哭声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们几个,带他们去临近军营救治。其余人随我来!” 完颜光英嘱咐几句之后,只能带着剩余人向着汴梁北大营而去。 而临近之后,完颜光英方才发现为何千余人的哭声会这么大。 伤兵在哭,那些来来寻找家人的家属也随之哭泣,而原本还算妥当的金军士卒也被气氛感染,哭泣出声。 虽然只有千余伤兵,但哭泣者不下万人 “刘贼……刘贼此计好毒!” (本章完) 第89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89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完颜光英没有与徒单利一起附和咒骂,而是直接去寻都元帅仆散忠义,想要问明白他为什么会放任士气低落。 “唉……这如何又是臣想的?” 仆散忠义满脸苦涩:“刘贼实在是太过奸诈,他们并不是将伤兵一起送来的,而是由骑士驮着,三三两两,陆陆续续来的,也是从各个方向来的。” “一开始还有军兵知道利害,前去阻拦,但随着伤兵抵达一多,根本就是拦都拦不住的。” “臣若是下令与刘贼骑兵作战,那士气更是要都要不得了。须知道,这些人乃是打着护送我军伤兵的旗号来的。” 完颜光英立即明白了仆散忠义的无奈,却也毫无办法。 总不能将这些伤兵拒之门外吧? 想要另设营地,隔绝信息也不成。 汉军哪管仆散忠义是怎么想的,他们接到的军令就是将伤兵送到汴梁城下,根本就是有备而来,专门来破坏金军士气的。 仆散忠义毕竟是大将之姿,他见到完颜光英有些沮丧,立即安慰道:“太子,我军虽然败了一场,士气也稍稍沮丧,但实力犹存。末将整治一番,未必不能成哀兵之势。 如今却也取得了一个好处,那就是终于将那刘大郎引到了黄河南岸,只要乌禄那厮不是傻子,必然会在河北起兵的。” 完颜光英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没得选,只能出题让别人解。” “形势不如人,也只能如此了。” 此时此刻,无论是完颜光英还是仆散忠义都没有想到,这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汉军真正凌厉的政治攻势还在后面。 随着昨日大战结果的被传开,外加上下游金军拼凑舰队彻底完蛋,使得开封府震动起来。 汉军的劝降大队则趁着这大好时机,四散而出,将汉王令传达出去。 事态发展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 所有的关键就在于人口与粮食。 若是仆散忠义能将开封府整个迁移到洛阳府,兵源与军粮问题都能暂时解决,西金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而若是刘淮能截下来大部分人口,那么西金很有可能连洛阳都难以守卫。 双方围绕着人口迁徙做了许多暗中交手。 仆散忠义希望在击退宋军后,再趁着汉军被晋地牵扯精力的时候再发动。 而刘淮则希望趁着西金开始迁民的混乱时刻,来搞一把大的。 当然,东金与宋国也不是吃素的,也各自有小九九,以至于到了实际行动上,所有人的军事动作全都变形,刘淮也不得不在接到宋国可能有变的情报后,主动出击。 在成功渡河后,汉军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了,又如何不让那些骑墙派心神动荡? 而与此同时,汉军其他几部也没闲着,辛弃疾率领陈州军自南向北,张白鱼率东平军自东向西,短短几日,就光复数十村镇集市渡口,金军只能龟缩在县城中以作防御。 得益于刘淮良好的政治信用,准确的说是说杀谁就一定会杀谁,说不追究就一定不会追究,因此所有人都怀疑他正式做出的政治承诺。 然而即便如此,在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之人太少了。 如果汉军已经在战场上打赢与金军的决战,那自不用多说,肯定整个开封府唯汉军马首是瞻。 然而此时仆散忠义还活着,手中还有几万正军,若是当先跳反,没准就会率先面临无情打击了。 当然,反过来说,若是汉军真的已经将金军彻底击败,刘淮哪还用得着招降纳叛?早就以大军驻扎,派遣行政官吏梳理地方了。 所幸汉军倒也不急,就算是对着耗粮草,那也是汉军占优势。 而天下局势则是在这等待之中,渐渐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南阳之地,由于仆散揆的强势出击,使得虞允文有些手忙脚乱。 他一方面得应对从洛阳杀出来的金军,另一方面还得搞明白关西究竟在发生什么。 若是关西出了大问题,那岂不是完颜亮要沿着伏牛山杀出武关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虞允文在朝中的盟友,枢相陈俊卿传来了一封书信,瞬间就让他寝食难安。 史浩彻底站在了主战派的对立面,无论他是主和或者主守,又或者只是争权夺利,都已经注定将是他这个左相最大的政敌了。 偏偏这事还是个隐秘,甚至只是陈俊卿的推断,以至于虞允文一时间也无法发动党羽弹劾。 书信上的消息还不止于此,陈俊卿告诉虞允文,官家有意从关西退兵了。 虽然陈俊卿暂时将赵眘劝住,却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要么现在虞允文立即扔下南阳这一摊子,回到朝中稳定局势;要么虞相公就要打出足够震慑朝野的战绩来。 虞允文毕竟当了多年的帅臣,多看多学虽然不能成为名将,但还是懂得军事的。 而陈俊卿这名理论上宋国最高军事长官的不知兵言论,瞬间就将虞允文气乐了。 现在是敌我情报全都不明。 史浩想要干什么;赵眘是否还坚定决心;仆散揆为什么敢出洛阳;关西的军情到底怎么样了。 这些事虞允文统统一无所知,若是在此刻就有所行动,岂不是会自乱阵脚? 而且陈俊卿的推断就一定准确吗? 所谓一动不如一静,待到成闵撤回来之后,虞允文就让吴拱驻扎邓州,以应对关中与洛阳方向敌人。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在如今这个时代,消息传递实在是太慢了。 “快一些!马上就到利州了!州城已经给咱们做好的白面馒头,炖了一百头羊来犒赏!今日到了,今日就能吃到!” 川北崎岖的山路之上,张振来回行走以作鼓劲。 他麾下的五千兵马虽然有些疲累,而且也有了怨言,然而他们看着自家将军同样步行,也就忍了下来。 身先士卒从来都是平息军中怨言的良药。 自从出了剑门关,进入传统意义上的金牛道之后,路就越来越难走了。 如果按照原定计划,这五千两淮兵要作为援军,一路向北,一直抵达凤州,出大散关,进攻陈仓,以打开关中平原的大门。 利州的首府广元很有可能是他们最后一个可以放肆休息的地方了,因此陆游早早就给利州知州与通判发去了公文,以制置使的名义让他们好好劳军。 利州毕竟紧挨着四川盆地,消息畅通无阻,因此也早就知道了陆游的狠辣手段,根本不敢有一丝怠慢,倒也没出现文官轻视等恶俗桥段。 张振巡查营地到半夜,脱下靴子,散了一下味道后,躺在行军床上,立即就进入了梦乡。 在睡梦之中,张振梦到了他与那善妒的妻子生了八个儿子,而妻子也善解人意,替他又纳了三房小妾,到最后儿孙满堂。 只不过不知道他家是不是阳盛阴衰至极,整整三代全都男丁,根本没有一个女娃。 待到他年过八旬之时,张振的儿孙已经有近百人,终于有个小孙子生出了个重孙女,他兴奋的连拐杖都没拿,就跑去抱自家小重孙女。 在喜滋滋的接过襁褓后,张振仔细打量重孙女的面相,却见她留着长须,面容清瘦,眼角还有几处皱纹,对着张振说道:“张总管,醒一醒。” “我入他……” 张振立即就被惊醒了,但还没来得及大骂出声,却只见床榻旁坐着一人,正是之前在成都府告别的四川制置使陆游。 这一刻,张振依旧觉得似乎是在梦中一般。 “陆……陆相公……你为何来此?这不符国家制度!” 作为四川的最高文职长官,陆游整天文山会海,怎么能擅自离开成都府呢? 这与将军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陆游满脸疲惫,摆手说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张总管,你听我说,朝中很有可能想要从关西退兵了!” 张振闻言直接从床榻上跳了起来,根本不顾全身上下只着筒裤:“如今就差最后一步,眼见着金贼越来越难坚持,怎么能从关西撤军呢?!” 陆游默然不语。 张振见状就明白,陆游身在四川,最多也就是书信交流,根本不可能对发生在临安的事情了如指掌。 “陆相公,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官家、宰执、枢密院竟然这么快的通过……”张振脸色有些苍白:“莫非关西已经大败?” 即便是圣旨也需要经过数道流程,尤其是军队战略进退这种大事,皇帝、宰相,乃至于中书舍人都可以阻拦住的。 陆游微微摇头:“张总管,你不要糊涂,若是关西大败,朝堂怎么会比咱们更先知道呢?” 说着这里,陆游重重叹气,揭开了谜底:“是中旨,是陛下的中旨。” 中旨算是非法圣旨,理论上地方官员帅臣都有权力封还。 但是中旨与中旨还是不一样的,赵眘却是用中旨催动了去年的隆兴北伐,在帅臣中有些威望,至于吴璘会不会遵旨撤军,也是两可之间。 张振目瞪口呆:“官家……官家不支持北伐了吗?官家……也……” 说到最后,这名已经成名许久的总管大将竟然浑身颤抖,眼中含泪。 付出了这么多人命,流了这么多的鲜血,竟然还是这个结果吗? 换了个官家,竟然不愿意收复故土吗? 之前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又算什么? 陆游却是直接摁住张振的肩膀:“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朝中怎样打算,是他们的事情,咱们现在要立即赶往大散关!” “无论关西是否撤军,军心必定低落,莫忘了,完颜亮可就在关中!这个机会他不会不抓住的!” (本章完) 第892章 四年之功一朝弃 第892章 四年之功一朝弃 知閤门事曾觌在一众大将的环伺中,面上不显,但是内心已经慌乱至极。 作为赵眘的心腹,外加宣旨之人,他可太知道这封旨意内容到底是什么了。 这封中旨几乎是让吴璘将数年征战收复的国土拱手让人,四川大军全部撤回到汉中,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彻底放弃关中父老。 而吴璘原本身体就不太好,看到这封中旨之后,直接当场昏了过去。 几名在场的大将将吴璘扶到内室之后,纷纷来到了大堂之中,也不说话,也不讨要旨意自行阅读,只是扶刀冷冷看着曾觌,将其看得浑身发毛。 如果这是经过中书舍人起草,宰执副署的合法圣旨,那么曾觌此时就直接挺起腰杆,当众呵斥了。 然而这毕竟是中旨,吴璘作为太尉等级的大将,自然也是有资格封驳回去的,这也就导致了曾觌难免有些张不开嘴,跟不上溜。 若是再被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之类的理由,安个假传圣旨的罪过,你说难受不难受吧。 因此,曾觌也只能保持着唾面自干的姿态,在十几道杀人的目光中饮茶不停。 吴挺接到消息从军营回来之后,此时连盔甲都来不及脱,就直接来到内室:“父亲,父亲,到底怎么了。张郎中,我父亲怎么了?” 张郎中摇头连连叹气:“吴太尉自从入了冬之后,身子骨就不太好,一月之前更是染了伤寒,引发了些许旧伤。 我嘱咐吴太尉,让他静养,然而他却屡屡以军务繁忙来推脱。唉……今日更是受了一些刺激,一时间血涌上头,昏了过去。” 吴挺大急:“张郎中,如今正值大战将起之时,父帅万万不可出岔子,可曾开药?” 张郎中点头:“我已经命人去煎药了。但是小吴郎君,我以医者之身跟你说一句心里话。 吴太尉身虚体弱不是病症,而是寿数快到了,实在是人力难为。 若是接下来可以细心调养,说不得还能有五六年的寿岁;若是还是这般殚精竭虑于军事,那么……唉……” 吴挺闻言有些惶恐,可又由惧生怒。 就在他想要耍衙内性子撒泼之时,床榻上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五郎,你给我滚过来!” 吴挺立即偃旗息鼓,向张郎中拱了拱手,将其送出了屋子,随后来到了床榻前:“父亲。” 吴璘虽然气色还是很差,不过也算是清醒过来了:“你刚刚是不是想要耍性子? 张郎中说的有错吗?我这个年岁,不是寿数到了又是什么?!” 吴挺连连摇头,立即岔开了话题:“父亲,姓曾的带来的是什么旨意?难道是要召回父亲吗?” 吴璘捂着胸口,缓缓摇头:“更糟,官家是想要召回全部兵马,放弃关西,封锁大散关。” 吴挺立即蹦了起来,却因为身着重甲,刚刚又是跪姿,脚步不稳,直接踉跄瘫坐在地:“什么?官家?官家这是糊涂了吗?还是说这姓曾的竟敢假传圣旨?!” 吴挺反应很快,立即就将一个天大的帽子扣在曾觌脑袋上:“这圣旨若不是假的,又何故藏头露尾,不当众宣读?!” 吴璘依旧是摇头:“是真的,正是官家的中旨,而且是官家亲手写的中旨,大印与笔迹全都一模一样。 而且这曾觌也是有跟脚的人物,是正经的知閤门事,乃是官家心腹,这是做不得假的。” 吴挺闻言却更加失落,竟是一时间无力站起来了:“官家……官家怎能如此……官家……咱们……厮杀数年,方才尽数收复陇右,如今竟然全都要让给金贼吗? 关西父老又该怎么办?那些参军的关西儿郎会跟着咱们走吗?军屯民屯全都要付之一炬。父亲,你说咱们是在干什么啊!” 吴挺说罢,已经抽泣落泪,只是担心哭声传出去会影响军心,一时间只能捏着甲胄边沿强行忍耐。 而吴璘也是一反常态的没有呵斥自家儿子,而是躺在床榻上,呆呆看着帷幔,面露黯然之色。 片刻之后,吴挺方才停止落泪:“父亲,这事是瞒不了多久的,父亲得告诉孩儿,这究竟是不是官家疑你了?” 吴璘依旧是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可能是疑我,不过老夫猜测,官家还是更疑陆使相。” 吴挺皱眉:“陆相公?刚刚任职的四川制置使陆相公?” “正是陆相公,前些时日,咱们的粮草突然充裕了,你可知为何?” “不知。” “这事有可能动摇军心,我就没说。 乃是这陆相公暗中将成都王氏灭门,以此来威吓四川豪族出钱出力。至于川北的土地与存粮则是全部没收,以充作军资。” 吴挺闻言愣住,他没想到这位已经闻名天下的陆相公竟然是这种暴烈之人。 “杀得好!该杀!这些野狗一般的废物,与贼撕咬不成,偷奸耍滑皆是一番好手。 今年开春,四川豪族来到陇右买地,竟然想占屯田,我拒绝了还敢纠缠。 哦,我说怎么这两个月他们都老实了,原来是陆相公用了手段!” 吴璘叹气:“陆相公什么都好,只不过这件事却是做错了。” “父亲,难道那些成都大族不该杀吗?” “自然是该杀的,但是却不能杀!有些事就是这样,明明你觉得是对的,却一定不能去做!” 吴璘言语中突然有数不尽的愤懑,在剧烈喘息了片刻之后方才平静下来,只是目光淡然的看着自家最为成器的儿子:“这种事,一旦做了,不仅仅会将自身放在万劫不复的地步,更是会莫名坏了大事,这就是世道!” “父亲,陆相公此举乃是为了给咱们筹措军资……” “所以老夫没有怪陆相公,而是在怪这个贼世道!贼老天!” 吴璘音调提高,随后连连咳嗽。 吴挺连忙起身上前拍抚吴璘后背。 止住了咳意后,吴璘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五郎,四川天然闭塞,不可不让实权相公来主政,也不可让朝廷彻底丧失控制。 之前太上皇为何不让蜀中官员出仕,就是担心在南渡之后,蜀中本地官员起了割据之心。 因此,四川往往设置数名文武官员互相制衡,还有就是蜀中士大夫在为国家牵扯。 如今就是这般行状,陆相公在四川作激烈之事,代表了他不在乎蜀中士大夫; 掌握财权的转运使王炎王相公,因为要为关西筹措军粮,所以只能从了陆相公; 而老夫作为宣抚使,又是常年在关西征战,后勤辎重又捏在陆相公手中。 也因此,在朝中看来,陆相公已经有了割据巴蜀的能力,至于他想不想,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吴璘细细解释一番后,吴挺已经明悟:“也就是说,官家想要将父亲调回到四川,以压制陆相公?” 虽然已经想明白了,但吴挺还是觉得有些荒谬:“父亲,咱们做的乃是军国重事,官家怎么可能因为一点怀疑,就将父亲召回呢?为何不直接将陆相公罢相呢?” “傻孩子,且不说陆相公乃是与相公举荐的,在朝中也算是有些势力。就说在官家看来,若陆相公真的有反心,说不得就会立即反了。成不成先放一边,四川肯定会陷入战乱。你说,巴蜀与关西,在当今官家心中,谁更重要?” “军国重事,军国重事,呵,当日岳飞做的,难道就不是军国重事吗?岳飞的下场又是如何呢?” 说到这里,吴璘重重叹气,仰头说道:“这天下乃是赵氏的,他愿意败,那就让他败吧。” 吴挺听到吴璘竟然有颓然放弃之意,当即大急:“这是中旨,父亲还是可以封驳的!” 吴璘目光复杂的看着吴挺:“五郎,你以后也就只是个总管前途了,我死之后,你也不要再争。” 见到吴挺面露迷茫惶恐,吴璘继续解释:“现在官家只是怀疑陆相公,若我抗旨不遵,将会将咱们也扯进去。到时候你那堂兄也会被怀疑,有嘴也说不清了。 而且官家也不会凭空生疑,其中必然有小人作祟,而这些小人的目的终究还是要牵扯到虞相公的。若是因为咱们不奉诏,将虞相公也扯进来,那就将万劫不复了。” 吴挺想明白此点后,喃喃自语:“难道……难道就只能撤兵了吗?四年……四年征战啊!就这么一朝全空……” 吴璘闭目不言,良久之后方才说道:“传出去消息吧,莫要有损官家圣明,就说是我……我病重难为,外加后方粮草不济,需要全军撤回巴蜀……呵呵,四年,四年算什么?十年之功一朝全无,在本朝又不是没有过……” 吴挺不敢再搭话,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开。 关上门之后,他就听到屋中的老父喃喃自语:“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只是重复了几遍后,吴挺就听到屋中传来压抑至极的哭泣声。 吴挺的鼻子也不由得一酸,忍住落泪的冲动,缓步离开了。 待来到大堂之后,吴挺方才看着曾觌说道:“曾知事,我父老迈,已经不能视事。然而官家旨意在此,我父既为大宋太尉,自然是要遵守的。” 曾觌没想到自己差事竟然如此简单,不由得心怒放,连连称赞吴太尉深明大义。 (本章完) 第893章 树倒猢狲散 第893章 树倒猢狲散 曾觌是赵眘潜邸旧臣出身,一路幸进方才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换句话来说,这厮并没有在地方上历练过,也没有在官场上搏杀过,所以做事时有着文人式的天真。 曾觌原本想着,既然吴璘这个宣抚使接了旨意,那就是万事大吉了,宋军就可以有序撤军,他也可以因为成事在官家身前露一次脸。 然而事实上哪有这么简单?! 不说关西乃是宋军搏杀四年方才夺回来的汉家故土,乃是许多人功业象征; 也不论刚刚开垦丰收了一季的军屯民屯该如何处置; 就讲吴璘在征战过程之中可是收服了许多关西本地将领士卒的。 宋军撤回去倒是轻松了,他们这些关西人该怎么办? 抛家舍业,跟着宋军一起去四川吗? 宋国的恩义没到这种程度! 而且这也跟一开始说的不一样啊! 在这关键时刻,曾觌的经验不足几乎让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一路狂奔。 原本所有事情都应该在暗中进行的,吴挺也是想要先将风声放出去,先让高阶军官得知并且消化退兵的消息。 但是在曾觌想来,四川宣抚使都接旨了,你们这些大头兵还要什么自行车?又有什么可隐瞒的? 说句难听的,曾官人此番来到关西也是冒着风险的,早一日撤军,他就能早一日回到临安。 在樊楼喝酒不比在关西喝西北风强得多?! 因此,在第二日,主要的宋军大将都知道了官家下旨退兵的消息,而到了第三日,许多基层军官也都知道了。 宋军立即就陷入了惊慌失措的境地。 有许多将领想要去面见吴璘,痛陈利害,却因为吴璘在接旨之后病情加重不能视事,而未能成行。 可偏偏在于宋军是真的要撤军了,吴挺也没办法立即对传言进行官面上的否定。 这又导致了各种传言甚嚣尘上,纷扰不停。 腊月十五日,一支靠近凤州的宋军得到了消息,这支兵马已经两年没有混乱,如今就快要过年,许多军卒思念家乡。 在得到撤兵的消息之后,四五百宋军在军官的默许之下,直接经由大散关回到了凤州。 消息传来之后,局面彻底失控了。 而那些关西出身的将领则是更加慌乱起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威勇军总管张从进。 这厮乃是张中彦的子侄,也是金国正军的一路统帅,照理说他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与功劳,在投诚之后都得在中枢去走一遭。 可张从进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他一边牢牢掌握威勇军,一边拉拢关西本地士民,使得关西颇有种非此人在不能安定的架势。 当然,干这事必然会遭遇猜忌,然而张中彦被扣在了完颜亮中军,但凡张从进想要救回自家叔父,或者退而求其次,保住张中彦性命,都得继续在关西统军。 张从进若是去了临安当富贵官人,谁还会拿张中彦的性命当一回事? 谁能料到,就在关西军情向好处发展之时,宋国竟然要撤军了?! 竟然他娘的要撤军了?! 威勇军大营帅帐之中,张从进重重一砸案几,眼中血红,如同要喷出血来一般。 “这帮宋狗,简直是拿人作消遣!若是不想收复关中,那一开始来此作甚?搞得关西大乱,多少人妻离子散! 如今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就走了,咱们关西儿郎该怎么办?” 帐中诸将虽然烤着火盆,却还是遍体生寒,一时间消化不完这则要命的消息。 当然,这世上还是有人反应比较快的。 很快,就有关西豪强出身的将领大声说道:“张总管,你要跟宋军一起去四川,到南朝去当富贵官人去吗?” 张从进却没有模棱两可的意思,直接一扔酒杯,起身大声说道:“我跟他奶奶个腿!我一个关西人,去了南朝,那些士大夫们能将我当个人看吗?” “张总管,你的意思是带着关西儿郎留下来,后无援军也无辎重的情况下,跟金军作战吗?” “陆方达,你看我他娘像是疯了吗?” “张总管,老陆我原本是想要讥讽,没张节度他老人家带头,你就投了宋国,已经算是半疯了,但仔细想来,我竟然也稀里糊涂上了贼船,倒也不好在此嘲讽张总管了。” 陆方达说话倒也实诚,将张从进噎得直翻白眼,周围的许多军将也都有哄笑之态。 谁料陆方达下一句话就让帐中一时安静:“那咱们还是趁着还有些兵马,还有些士民民心在身上的时候,重投大金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张从进身上。 张从进却依旧是没有犹豫:“这也是扯淡,大金又有几年的寿岁,别忘了那飞虎子可是在中原、河北两处战场压着金国的军队打。 金国的两个都元帅,一死一逃,就连在长安的完颜亮都是被飞虎子擒拿一遍之人。 此时投靠大金,有什么前途?” 这下子,关西出身的十几名将领哗然起来。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究竟该怎么办,张总管你总得拿个主意啊!” 张从进依旧理直气壮:“我他娘的怎么知道?!若是能拿主意,我早就拿了!” “反正俺绝对不会去宋国,出去简单,这辈子就无法回来了?!” “要不咱们就在陇右自保?我看了关东的军报,那刘大郎果真是侵袭如火的人物,以他的能耐,说不得三两年就能来此。到时候咱们直接投降给他可好?” “哪有那么简单,你以为打天下是打芝麻吗?我且问你,若是飞虎子十年不来,成了北齐与后周的局面,你待如何?” “关键是宋国也不可能放任咱们离去啊!还得与吴节度他们做一场吗?!” 嘈杂的声音中,张从进又是奋力一捶桌子:“莫忘了我的叔父还被完颜亮扣着!你们想法子的时候莫要忘了我叔父的恩义!” 这下子场面更加混乱了。 说到最后,几名大将几乎已经为了前途,各自争吵起来,颇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的冲动。 张从进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解散了军议。 陆方达却没有离开,这名在今日似乎与张从进一直在唱反调之人,方才是他真正的心腹。 “老张,你看到了吗?人心根本不齐,军心一散,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你信不信,这场军议之后,宋金两国立即就会得知消息,而且这些夯货一定会将所有事情都推你身上?” 张从进摊手:“我当然知道,可你说我有什么办法?他娘的,宋国是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就要撤军?” 陆方达左右看看,低声说道:“现在有消息说是赵宋小官家不想打了,逼迫吴太尉撤军。但还有另一种说法,更加直接。” “吴太尉不行了,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张从进悚然一惊:“果真如此?” 陆方达摇头:“传言,传言罢了。不过未必就是空穴来风。如今宋军乱成这幅样子,竟然还有擅自撤军之人,可见吴太尉是真的难以掌控大军了。”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张从进同样喃喃自语:“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当日夜间,就在威勇军也乱成一片之时,吴挺亲自驰马来到大营之中,来见张从进。 作为早在张从进反正之时,就有并肩作战经历的老友,吴挺也算是张从进可以信任的人之一,因此两人见面十分坦然。 “吴五郎,今日说正事之前,你得先跟我说句实话。”张从进将主座让给吴挺,然而吴挺却没有落座,而是坐在了左首第一的位置,与张从进相对而坐。 “大宋是不是真的要从关西撤军了?” 吴挺没有隐瞒,点头诚恳以对:“的确如此。” “这般荒唐军令,下达必有原因,是小官家又发疯了,还是吴太尉身子骨不成了?” 吴挺言语依旧诚恳,也依旧简练:“都有。” 张从进长长叹气,摇头说道:“吴五郎,你今日坦荡,我也不作虚言,我如今实话跟你说来,你也别生气。 我们这些关西人是不可能跟着你们入川的。” 吴挺沉默半晌,言语变得有些艰涩:“为何?” “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吴五郎,在建炎年间,富平之战大败后,咱们两种人就已经分出来了。” “愿意入蜀的,早就跟着老吴太尉走了,如今留下的,都是故土难离之人,也是小吴太尉是劝不走的。” 吴挺再次沉默,方才展颜一笑:“总该试试的。” 张从进微微摇头,坦然的简直有些不像话:“吴五郎,大宋是没办法的,既然放弃关西,就得连带着我们一起放弃。 我知道你身手了得,可哪怕在此地将我杀了,难道就能让关西士民抛家舍业,唯大宋是从吗? 而且去了巴蜀又能干什么呢?去为奴为婢吗?” 一连串的反问让吴挺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还是牢记此行目的:“张总管既然与我明白言语,我也不藏着掖着,听我一句劝,不能投靠金国的。” 张从进却不言语。 吴挺:“有些消息你不知道,西金已经是势若累卵,若不是官家召回,最迟明年,西金就会灭亡,到时候你就要给金贼陪葬了。” 张从进愕然抬头:“飞虎郎君……不……汉王?” 吴挺不置可否,他不可能将宋国的全盘战略说与对方听。 毕竟对方乃是很有可能在明天就与宋军分道扬镳的关西人。 张从进思量许久,也只能叹道:“我尽量拉些人去陇右吧,吴五郎,我最多只能稳住他们两年,两年之后,若是大宋还不回来,那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吴挺长舒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今日来只是为了稳住张从进,让他不要立即投靠金国,如今竟然还能为大宋在关西保留一支军事力量,已经算是意外收获了。 (本章完) 第894章 蜀道寒云吞金风 第894章 蜀道寒云吞金风 腊月二十,在曾觌的催促之下,宋军开始了大踏步的撤退。 说句实话,以封建时代的动员能力,宋军撤退的速度简直快得出人意料。 这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超过了动员能力来动员军队,则意味着大军很有可能会失去控制。 不过即便如此,在宋军各级将领的努力控制之下,还是将撤军行动艰难地进行了下去。 而正如每个知兵之人所预料的那样,各种乱象也立即开始了。 首先撤退的乃是那些来到关西屯田的民夫与官吏,他们的消息更为闭塞,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前方打得好好的,却突然要撤军。 而且经过一两年的耕作,这些屯军民夫好不容易开荒成功,此时再让他们退回到巴蜀去当佃户,这不是扯淡吗? 宋军自然不想将屯田扔给金国,因此下令,让各地军兵尽快收拢粮草人口,加速送往凤州。 但理所当然的是,这项军令传达到底层的时候,立即就变了味,成了掠夺民财的狂欢。 而这自然会使得行军速度更加缓慢,同时也会引起关西出身之人的反感。 但是宋军之中是有聪明人的,他们仅仅通过周围传来的军情就明白,这次撤军要出大乱子。 如此声势浩大的撤退行动是瞒不住人的。 完颜亮只要没有老年痴呆,就肯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到时候真的有大军扑来,就凭如今宋军士气低落的混乱模样又能怎么挡? 也因此,有些格外精干的将领也不顾那些落后的兵马,甚至不顾大军行军需要互相掩护的军令,立即向宋国境内撤去。 这又立即引发了更严重的连锁反应。 正如同那个经典笑话讲的那样。 有熊追来怎么办? 不用跑得过熊,只要跑得过同伴就行。 在这种中心思想的指导下,许多兵马争先恐后的向凤州而去,几乎要将道路阻塞。 事到如今,宋军的士气也开始变得低落,原本已经在战争中磨练出来的强军此时变得跟山贼土匪一样,稍有风吹草动就一触即溃。 而就在这日,完颜亮终于搞明白了宋军在捣什么鬼,在亲自探查,发现果真是宋军撤军而不是诱敌之计后,西金君臣立即被这大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完颜亮立即带着早已枕戈待旦的三万兵马出动,对宋军展开了无情的追杀。 已经在长安城过了两年富贵日子的张中彦也被带了出来,完颜亮秉承着用人不疑的原则,干脆让他跟着金军后边去劝降关西士民。 这一招果真管用。 张中彦毕竟在关西根深蒂固,有许多关西出身的将领在得到张中彦的保证后,立即投降易帜。 不过美中不足的则是没有将张从进拉回来。 这厮带着六千多兵马一路向西,进入陇右后仗着地势,果断封锁道路,根本不搭理张中彦的劝降。 当然,张中彦倒也没有强令张从进投靠的意思,毕竟就算完颜亮就算赢过这一遭也不是从此之后尽是坦途,接下来还有好多硬骨头要啃,只能说是从死刑成了死缓。 而且有张从进这支兵马作牵扯,完颜亮反而不能对张中彦动手。 叔侄两人皆是心照不宣,默默分开。 可即便张从进等关西兵没有投靠金国,狠狠捅宋军一刀,可宋军的情况依旧是每况愈下。 吴璘坐在马上,身上只着铁裲裆,外面是皮衣罩袍包裹严实。 温暖的皮裘在如今毫无作用,他只觉寒意从胸口冒出来,扩散到全身上下,以至于浑身有些微微颤抖。 这是吴璘最近几日第一次当众露面,虽然击破了吴璘已死的谣言,却也坐实了这名大将身子骨差到极点的事实。 一员大将在官道上疾驰而来,直到吴璘身侧方才勒住缰绳:“父亲,刚刚探知明白了。威毅军没有投靠金贼,却也没有占住几个城池,替咱们做拖延,而是直接去陇右了。” “咳咳,可以了,足够了,张从进也算是对得起老夫,对得起大宋了。” 吴挺也无话可说,随即转移了话题:“父亲,咱们距离凤州大约还有两日路程,今日就当道扎营吧?” 吴璘在马上晃了晃,喃喃自语:“和尚原……马上就要到和尚原了吗?” “快到了,父亲可要去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了,我们兄弟二人忙碌几十载,一事无成,回到故地又能如何呢?” 父子正在说话间,只听到行军队列之中一阵喧哗,两人看去,却只见一名中年文士正在努力靠过来,却被亲卫阻拦。 他赤红着眼睛,用关西口音大声喊道:“吴相公!我们头顶香盆,运送粮草,来迎接天兵。这些都是金人知道的啊!你们走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怕是一个都活不成了!” 吴璘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随之潮红,他捂住了胸口,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没有反驳,也没有当场处置这名文士,反而戴上了熟铜面罩,字面意义上的掩面而去了。 吴挺离得比较近,却也只能听到几句低语。 “我……管不了……管不了了……” 腊月二十五日,宋军抵达和尚原。 随着距离川北越来越近,地形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道路狭小不说,还都是蜿蜒的山路,行军更加艰难。 宋军更是已经离散无数,原本战兵数量足有六万,如今算上已经进入大散关的,也收拢不到三万,堪称损失惨重伤筋动骨了。 吴璘听着军报,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呆呆的抬头望着塬地。 吴挺无奈:“父帅身体要紧,还是先请父帅回到凤州,儿子在这里支撑几日。” 宋军将领也都是灰头土脸,其中有许多人已经与金军交过手,甚至有些人兵马都已经丢了,只带着亲卫抵达此地。 这些人虽不至于怨声载道,却也是心气全无,只是抬头看着吴璘,等待对方的军令。 吴璘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是那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直到几名心腹将领都有些不耐之后,吴璘方才说道:“不成,如果我现在就入散关,则我军士气就会立即崩溃,到时候川北皆不可守,若是让金贼入了巴蜀,那我万死难赎其罪。” 众人闻言皆是心情复杂。 腊月初,关西诸将还在谋划着发动新一轮攻势,谁成想到,仅仅是过了二十多日,形势就急转直下,他们这些百战精兵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了呢? 而坐在军帐角落的曾觌额头的汗水一直没有停过,就连脊背都被汗水打湿。 他的确是个不知兵的文人,直到如今他方才想明白究竟捅了一个多大的篓子。 虽然宋军诸将并没有怪罪曾觌这名传旨之人,但他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他传达的可是中旨! 而众所周知,皇帝是没有错的,即便有错,也只是一封罪己诏了事。 那谁会去被砍头呢? 曾觌想了想,自己的脑袋不大不小,似乎正合适。 “吴相公!吴相公!”曾觌起身大声说道:“大散关可万万不能丢啊!若是让金贼入川,生灵涂炭,大宋也会有倾覆之危啊!” 宋军诸将心中一阵腻歪,然而吴璘却是连连点头:“正如曾知事所说,我意已决,我亲自在和尚原立营,以阻拦金贼!” 吴挺完全没有想明白自家父亲为何白日才说‘无颜再上和尚原’,如今却又说要亲自立营,却也不耽搁他立即阻拦:“父亲,此事由儿子来做!还请父亲早日回到凤州,主持大局!” 话声刚落,就听得帅帐之外嘈杂声一片,喊杀声也逐渐升腾而起。 有小校冲入帅帐,大声禀报:“金贼来了!此时距离大营不过三里!” “报!探马回报!来人打的乃是完颜亮的金吾纛旓!” “是金主亲至!” 吴璘豁然起身,却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拔出腰间佩剑拄在地上,方才稳住了身形。 不过此时已经没人注意到吴璘的失态了,因为帐中所有人都已经惊愕起身,几名比较胆小的将领已经失态吵嚷出声。 “不要慌!”吴璘大喝一声:“咱们是在当道扎营,蜀道狭窄,金贼又能来多少兵马?” 见部将惊慌之态稍减,吴璘再次下令:“五郎,带着你的心腹兵马,到北营迎战金贼!” “喏!” “其余诸将,各自回本部镇守!没有本部的,就跟着我一起迎敌!” 在吴璘的镇定指挥下,宋军将领们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各自回到本部,指挥兵马迎战。 然而吴璘在拄剑踏出营帐,借着月色抬头看向那片高大塬地之时,心中却是突兀一酸。 如今看来,竟然与当日和尚原之战的英灵共死也不可得吗? “阿兄。” 在越来越大的喊杀声与逐渐升腾而起的火焰之中,吴璘拄着长剑,引着亲卫,向北而去:“阿兄,你且在和尚原之上看着我吧。” “说不得……片刻之后,就能相见了。” (本章完) 第895章 好男儿,明白死 第895章 好男儿,明白死 烽火似残阳,血色如泼墨。 清晨时分,发生在大散关以北,和尚原之下的大战已经结束了。 结果没有出人意料,也没有任何反转。 在金军四千精锐的迅猛打击下,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宋军没有任何胜算,只是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炸营崩溃。 宋军在陈仓道上一路溃逃,黑夜之中辨认不了方向,不少人直接跌入清姜河之中,莫名淹死当场。 而金军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战果,明显是没有预案,也有些失措起来。 为了不至于在大胜之后因为夜间失路,而造成大规模非战斗减员,完颜亮迅速下令收拢兵马,清扫战场。 迎着清晨的阳光,总管完颜鹿城亲自来检查战果,却发现在一处临近山麓的小丘上,竟然还有几名宋军在坚持。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还拿不下区区几名宋军!” “回禀将军,俺们箭矢在昨夜用尽了,身子也疲得紧,想要歇息一二,用些食水,再行进攻。” 为首的金军军官也有些无奈,不过经过长途奔袭外加昨夜一战,浑身酸软,实在不愿意为仓促冒进丧了性命。 完颜鹿城点头:“倒是个说法,你们歇息片刻,我的箭矢够多,我亲自去处置。” 说罢,完颜鹿城带着十余名亲卫来到那处小丘之下。 抬眼一望,他就知道为什么哪怕是金军精锐都要犯难了。 这处小丘不是太高,也不算太大,却十分陡峭,而且此地似乎是临近道路,树木被砍伐,四周都是树桩杂草灌木,身披重甲攀登实在是过于强人所难。 而只要有几名甲士在小丘之上坚守,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面。 完颜鹿城却是大皱眉头:“阿里班他们在干什么?这种地方直接四面放火就成了,哪里用得着派遣甲士进攻?” 跟随而来的一名甲士摇头说道:“将军,上面似乎有个宋人大人物,若是烧了,囫囵个的看不出样貌,那就白瞎了。” 完颜鹿城立即就理解并且心动了。 “你们几个,四面围住,立即放箭!其余人,跟我冲!” 说话间,完颜鹿城已经拔出佩刀,当先冲了上去。 这不是他莽撞,而是他深知,昨夜乱战之后,金军作为胜利者也是箭矢耗尽,疲惫不堪,那作为败者的宋军又会狼狈到何种程度呢? 在这种情况下,宋军又能保持多大战力呢? 事实也正如完颜鹿城所料。 在他奋力攀登的过程中,头盔与肩甲遭遇了几次重击,然而很快来自小丘之下的反击就将宋军射翻,让完颜鹿城顺利登顶。 挥刀将两名还能动的宋军砍杀后,完颜鹿城的目光越过已经死伤殆尽的普通军兵,落在了一名靠在大树侧边的一名老者身上。 老者须发白,但是身上罩袍华丽,虽然因为肩膀上中了一箭而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是显得威风凛凛。 完颜鹿城拎着刀缓步向前:“你是何人?” 老者咳了几声,方才捂着肩膀上的箭伤淡淡说道:“老夫正是吴璘,带我去见金主。” 完颜鹿城也没有想到这等天大的功劳会落在自己脑袋上,立即带着亲卫将吴璘架下了山,带到了完颜亮身前。 完颜亮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战果,仿佛被惊呆一样,坐在露天篝火旁,端着手中麦饭沉默下来。 吴璘捂着肩膀上的箭伤,浑身无力,却还是勉强站立,上下打量着完颜亮,同样沉默不语。 “放肆,跪下!”完颜鹿城见状用刀背砸在吴璘腿弯处,想要将其跪在完颜亮身前。 然而吴璘即便已经虚弱至极,挨了这下重击后,依旧只是踉跄了几下,随后就依旧站立。 完颜鹿城见状大怒,将刀一转,用刀刃劈在吴璘小腿上。 这次吴璘终于坚持不住,却还是没有跪下,只是瘫坐于地,依旧是死死盯着完颜亮。 “鹿城,住手!” 完颜亮捧着麦饭终于出言,随后看着老者问道:“你是何人?” 吴璘任由鲜血从腿上流出,言语没有一点颤抖:“我是吴璘,当日与我兄吴玠在和尚原击败兀术的是我,在仙人关击败撒离喝的是我,这四年来攻取半个关西之人,还是我。” 完颜亮沉默半晌之后,方才继续问道:“吴璘,俺听过你的名号,只不过俺想不明白的是,以宋国官家予你们吴氏的恩义,你应当以死报国才对,为何又来见俺呢?” 吴璘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强行忍受着什么,却还是坦然说道:“我若死在乱军之中,天下人都会认为是我临阵脱逃,有负国家。 男子汉大丈夫,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明明白白。这样一来,哪怕有一时诋毁,来日也必然有知我者!” 金军兵将尽皆动容。 而到了此时,完颜亮如何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吴璘在史书上的某种陪衬? 不过所谓忠臣孝子,人人敬仰。面对这样一名忠于国事的老者,完颜亮也同样有些动容,他放下麦饭,诚恳说道:“果真不能降俺?” 吴璘坚决摇头:“不降!” 完颜亮叹了口气,随后从亲卫手中接过水囊,找来干净的碗斟满水:“军中无酒,且用此水来为老将军践行。” 吴璘依旧是摇头:“还请恕外将不食外禄。” 完颜亮也不恼:“唉……既如此,鹿城,斩其首级,以正军法,以成其名!” 完颜鹿城早就被周围气氛搞得有些愣神,听到陛下的军令后,不敢怠慢,立即将吴璘拖到一旁,一刀挥下,当场了断。 人头落下。 西军老将吴璘死在让他名垂青史的和尚原,时年六十四岁。 完颜亮看着被托盘端上来的人头,将碗中清水饮下一半,另一半则是洒落在地:“唉,又是一个被赵宋官家坑害的名将。 好男子,来世当为俺所得!” 完颜鹿城犹豫问道:“那这人头?” “功劳给你记下,现在派人在和尚原上找个妥当地方,将其尸首缝合安葬,不用封大陵,却也不能太敷衍,要用木头作个碑。告诉周围百姓,这里乃是宋人大将吴璘之墓。” 完颜亮吩咐完之后,坐回到了篝火旁,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麦饭,大口吃起来。 完颜鹿城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犹豫开口:“陛下,如今大胜,要不要趁势入蜀?” 周围金军将领同时一凛,随后纷纷目光炯炯的看着完颜亮。 而完颜亮却是在三两口吃完麦饭后,方才摇头说道:“鹿城,你也是知道的,咱们的谋划在一开始就不是对着宋国的。 若不是宋国莫名退兵,让咱们看到了机会,说不得这场仗都打不起来。 如今徒单合喜已经准备妥当,辎重粮草都在北方,若是全都转向南边,又得耗费多少时日? 莫忘了,宋人在汉中与巴蜀肯定会留下精兵的,一着不慎,我军就要被堵在蜀道中,生死不能了。” 完颜鹿城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丧气说道:“难道就要放弃这个机会吗?如此机会,失了可就没了。” 完颜亮低头沉默半晌,方才出言道:“鹿城,你敢不敢赌一把?” “臣自当为陛下赴汤蹈火!” “不用你赴汤蹈火,却还是有些危险的。正如你刚刚说的那般,机会难得,俺也觉得放手实在是太可惜了。 现在宋军如同惊弓之鸟,大散关和黄牛堡说不得能唾手可得,若是来日再战,那就得用命拼下来了。” “俺现在给你个军令,这四千兵马全都予你。一路上招降纳叛,总管以下,世袭猛安以下的职位你都可以自决,俺事后都会认下。 俺只有一条军令。” 完颜亮伸出一根手指:“那就是将陈仓道拿下!” 完颜鹿城原本呼吸还有些急促,听到这里反而安定下来。 四千兵马即便是在趁着宋军大乱追杀,也不可能一路招降纳叛,将成都打下来。 若是完颜鹿城有这个本事,那他就足以进武庙了。 然而陈仓道毕竟是南北一条路,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就是这个说法。 一路闷头向南打,不用担心身后,不用担心侧翼,沿途还有宋军遗落的粮草补给,只要宋军真的如同预想的那般一触即溃,那么完颜鹿城有把握一路打到略阳去。 至于宋军会不会一触即溃,在完颜鹿城看来,那也是毫无疑问之事。 关西的宋军精锐已经彻底溃败,就连吴璘也被斩杀当场了,四川还有什么能战之兵?! 完颜鹿城立即单膝跪地:“臣一定将陈仓道夺下来,献给陛下!” 完颜亮闻言没有任何兴奋,反而忧虑起来:“鹿城,你可千万不要轻敌,若是事不可为,一定到立即撤回来,此番我军已经是大胜了,万万莫要出岔子。 不要忘了,汉人之中,还是有英雄的。” 完颜鹿城连连点头,口称遵命,但具体听进去多少,那就只有他知道了。 完颜亮见状也没有过多嘱咐,只是拉着完颜鹿城的双手,重重握了一下,随后就带着亲卫内侍,上马离去了。 (本章完) 第896章 奋戈直前虎人立 第896章 奋戈直前虎人立 “父帅呢?!谁看到父帅了?!” 大散关之下,吴挺每见一人都要大声询问一遍,但是所有人都是颓然摇头。 此时,这名西军有名的衙内已经不复之前的丰神俊朗,披散着头发,胡子拉碴,灰头土脸,身上的铠甲满是血污,披膊也失了一个,另一个则是垂在腰侧,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 大将张舜中同样狼狈,却直接拦住了吴挺:“五郎,乱成这个样子,节度即便在,又哪里能找到呢?” 吴挺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张舜中大喝:“你这厮是什么意思?!” 张舜中拉着吴挺的胳膊:“我说现在应该立即去黄牛堡,大散关之前被攻破一次,如今是守不得了,只有在黄牛堡,才能继续维持。” 吴挺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弃我父于不顾吗?” 张舜中终于不耐,狠狠捶了一下吴挺的胸口:“吴挺,你发什么神经?!咱们去黄牛堡是为了阻拦金贼,难道让金贼一路杀进成都,方才能救节度吗?” 吴挺脸色显得苍白,以至于双腿也有些发软,被当胸一拳捶得向后退了几步。 有些事情,根本就是明摆着的。 吴璘乃是宋军主帅,无论是到哪支军中,自然会立即获得最高指挥权,各路宋军也会自发保护吴璘。 如今吴璘既然没在这大散关之下,那就说明他要么被金军所擒,要么就是直接死了。 当然,吴璘也有可能逃到深山之中,只不过金军马上就要攻来,封锁陈仓道之后,吴璘在山中终究还是或俘或死罢了。 正如张舜中所言,此时待在大散关反而没有意义,若是真的让金军一杆子打通蜀道,那他们吴家也合该全家去死了。 吴挺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张二哥,你说如今要如何去做?” 张舜中立即回应,似乎早有腹稿:“你现在就带着所有人走,在黄牛堡聚拢兵马,那里要有姚老头留下的千把人,是可以守一守的!” 吴挺咬牙点头,刚转身却又恍然察觉到一事:“张二哥,你呢?” 张舜中重重叹气:“我带着些人在大散关守一守,拖延下时间,你快些去吧。” 吴挺闻言愣住:“张二哥,你不是说大散关不可守吗?” “我知道。”张舜中坦然得不像话:“只不过我受大吴相公的大恩,总该报一报才对。 莫要在此饶舌了,赶紧走!你也莫要以为你能轻松了,黄牛堡不成,你就去凤州,凤州城不能守,你就去仙人关,白水关,一定要堵住金贼,听明白了吗?!” 吴挺知道此时时间耽搁不得,所有人都身负重任,也就一抱拳,转身离去了。 一路上遇到无数宋军溃兵,与其余战场上的溃军不同,由于蜀道乃是南北一条路,因此宋军无法四散而逃,只能向南一路狂奔。 这些兵马有许多都是吴挺亲手训练的,都是在关西与金军正面厮杀过的精兵,此时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让吴挺有些恍惚起来。 他突兀想起吴璘所说过的岳飞之事。 当日岳家军也是这般惊慌恐惧,四散而逃吗? 好像不是的,听说在之后的大战中,岳家军还是能出兵的。 如此看来,自家伯父与父亲还是要差那岳鹏举一头。 胡思乱想之中,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吴挺来到了黄牛堡左近,寻到了本地留守的统领官,下令当道烧火造饭,随后试图收拢溃兵,再次迎战。 然而刚刚收拢了五六百人,吴挺就听到北方一阵骚乱,随后则是有人大喊,金贼来了,金贼来了! 没人知道是不是金军已经杀来,然而宋军此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闻言又是起身想逃。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已经疲惫交加,逃也逃不动了,干脆在山窝子里一缩,期待无论谁来都别发现自己。 可还是有些许跟着吴挺赶到黄牛堡之人是已经吃了饭,歇息了片刻的,他们体力相对充足,立即拔腿就跑。 吴挺被裹挟在其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黄牛堡守军也随之溃散,心中升腾起一阵绝望。 黄牛堡这么快就没了,难道之后的凤州城,白水关,仙人关就可以守吗? 这就是大败之后的常态了,溃军会将那些还算妥当的兵马裹挟在其中,使得无论战线有多么妥当都无法维持。 历史上的许多战役,在前线失败之后,后方迅速崩溃瓦解,就是这个原因了。 而吴挺绝望的地方就在于此,若是一路溃到略阳,那么陈仓道这条入蜀要道就要被金军兵不血刃的占据了,四川真的就不为国家所有了。 浑浑噩噩之中,吴挺只觉得前方一片明亮,抬头望去,只见一支大军正在高举火把,当道列阵。 为首的一员大将大呼:“我乃是成都路诸军都统制张振,谁是将主,出来回话!” 严阵以待的淮西兵同时用兵刃敲击土地,在隆隆鼓声中齐声大喝:“止步!止步!” 数百奔逃至此的宋军纷纷停住了脚步,他们丝毫不怀疑,一旦他们冲击军阵,这些淮西口音的宋军是真的会痛下杀手的。 吴挺挤开人群,大声说道:“我是吴挺!将军是哪路援军!” 张振立即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方才抓住吴挺的胳膊,将其拉回到后阵:“你既然是吴挺,那就随我去见陆相公。” 吴挺在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奔波之后,已经有些浑噩,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谁是陆相公。 待看到火把映照下的一名清瘦文士时,吴挺方才猛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还会有哪个陆相公会领兵至此? 必然是四川制置使,总领巴蜀政务的陆游了! “陆相公!” 吴挺只是拱手一礼,就再也坚持不住,泪如雨下,失声痛哭起来。 陆游上前,不顾吴挺浑身脏污将其扶起:“吴将军,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也是刚刚率军抵达此地,情报来源驳杂,军情到底如何?金军到底在何处?我军到底损失到何种程度?你现在立即说来!” 吴挺止住了哭泣,迅速说道:“陆相公,金贼最起码已经打到了和尚原,此时八成已经攻破了大散关。 我军六万大军,如今已经全部溃散,在和尚原收拢的兵马不过三万,剩下的很有可能已经全都留在了关西。我父……很可能已经……” 说到这里,吴挺根本忍都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一旁的张振面露惊骇之色,整个人都在马上晃了晃。 他在得知朝中下令临阵撤军的消息之后就知道要遭,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形势会严峻到这种程度。 这六万大军溃散之后,西川能战兵马几乎是一扫而空。 张振心神恍惚了一下,随后就看向了陆游。 待发现这名陆相公面色不变之时,他仿佛抓到定海神针一样,心中也迅速平静下来,感叹一声果真是相公涵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至于陆游听完噩耗没有反应的原因倒也简单。 作为跟着北伐军一起成长的帅臣,陆游属实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他在得知朝中命令吴璘退兵的消息后,就已经将最坏的情况想了一遍。 说实话,现在事态并没有发展到陆游所设想的最糟糕情形。 按照前几年金军打穿淮西,饮马长江的标准来看,陆游已经有了在成都打保卫战的心理准备。 如今金军只是最多占据黄牛堡,陆游也不知道是应该悲哀还是应该庆幸了。 而在听罢军情与思考方略这短暂的一瞬间,陆游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写诗! 果真他娘的是‘文章憎命达’! 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之脑后,陆游再次将吴挺扶起:“吴将军,如今西川百姓士民势若累卵,能否逃过一劫,就看如今能不能堵住这口子了!” 见到停留在阵前的宋军溃兵越来越多,陆游干脆拉着吴挺,带着十几名亲卫打着火把向外走去,缓缓来到溃军之中,大声说道:“你们都是我大宋的精兵,如今落得这种地步,想必心中有怨有恨。 但是本相现在不指望你们能够杀贼报国,只需要各级军官站出来收拢兵马,统一安置。 本相在凤州已经架好了大锅,备好了军帐,诸位可以到彼处休整!” 陆游虽然扯着嗓子在喊,但是在千人之中还是声音太小了一些,所幸曹大车知机,带着十几名亲卫跟着一起喊,很快就让周围数百人听清楚了军令。 “陆相公!如此说来,我们是不是还得在凤州迎贼!” “说话的是谁?!报上名来,莫要缩头露尾!” “末将凤州军第三将孙克让。” 陆游朗声说道:“孙将军,若是让金贼过了黄牛堡,则说明本相已经身死,之后你们愿不愿为四川乡亲拼命,本相也管不到了。 若是金贼没来,则是本相在这陈仓道上战而胜之,你们自然也不用与金贼厮杀了。” 孙克让没想到陆游竟然这般坦然,刚想要继续说什么,却听到一声虎吼从身侧山中传来。 这不是形容词,而是真的是虎吼。 众人悚然望去,却只见一只吊睛白额猛虎似乎是受了惊吓,猛然从山林中扑出,扑倒一名宋军之后,也不撕咬,迅速扑向了下一个人。 若是在整齐的军阵之中,再强悍的老虎也会被立即斩杀当场,不过宋军在经历溃败之后已经丧胆,丢盔弃甲,身无寸铁。被老虎冲入人群之后,立即就有了炸营的趋势。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陆游,他劈手从亲卫手中夺过一杆长矛,在老虎飞扑过来之时奋力一刺,正中老虎口中。 随后陆游将矛尾垂地,抵消掉老虎的冲势,借力将老虎掼在地上。 在一众宋军的目瞪口呆中,陆游不顾老虎依旧在垂死挣扎,松开长矛矛杆,拔出佩刀,上前将虎头砍下。 陆游半边身子都是虎血,在冬日中散发着白色的热气,他俯身捡起虎头,拎在手中,借着周围火把的光芒,恶狠狠的环视周围宋军。 “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会怕老虎吗?!” 虽然这些士卒都知道,面前这名杀只老虎都搞得半身是血的陆相公肯定没怎么杀过人,但所有人却依旧不敢与陆游对视,纷纷垂下了头。 “曹大车!” “在!” “用长矛举着这颗虎头,与我大旗一起前进!今日既然能杀虎,也必然能杀贼!” “喏!” 陆游甩了一下黏糊糊的双手,也不擦洗,直接翻身上马,沿着陈仓道向北而去了。 五千淮西兵也轰然启动,仿佛没有受到溃兵丝毫影响一般,士气高昂的奔赴战场。 西川溃兵纷纷躲开,来到道路两侧。 大多数溃兵趁着夜色,继续向南逃。 然而也有些人,如吴挺,如刚刚问话的孙克让一般,默默转身,跟在大军身后,迎着灿烂的星光向北而去。 (本章完) 第897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897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里就是黄牛堡了吗?” 完颜鹿城此时志得意满,对着一名俘虏说道:“如此易守难攻之地,竟然这般简单就下了,你说你们宋人是不是软弱无能至极?” 那名被俘的宋国文人明显是有些羞恼,却是人在刀下不得不应,显得狼狈至极。 完颜鹿城最喜欢用言语挤兑这些大头巾,再加上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所以就没有在意文士的表情,笑着说道:“当日徒单都统与张都统两人率大军破了大散关,却依旧在黄牛堡下挫败,你说我是不是要比这两名宿将还要勇猛?” 文士依旧讪笑不语。 “啧,看来你还是有些廉耻心的。”完颜鹿城继续自言自语:“你叫什么来着?哦,对,曾觌,听说是南朝小官家近臣,你可知道,若你真的附和于我,我一定要你这奸佞小人斩杀当场吗?” 曾觌都快哭出来了,他万万没想到这趟差事被他搞砸到这种程度。 如今西川六万大军溃败,而金军则是侵袭如火,就连他这个宣旨的也没有逃过去,在前夜大乱中被俘虏。 而这名一直在御前厮混的近臣也立即明白了什么叫生死无常,什么叫武人作风。 别看完颜鹿城看起来很好说话,但他已经因为莫名起了脾气,而当众斩杀数人,一副草菅人命的武人姿态。 曾觌自然也知道不能一言不发,若是完颜鹿城脾气再次转变,说不定此时不说话就是罪过了。 “回禀将军,我就是个在官家面前听喝的帮闲,此番来到关西也是时运所然。我在之前甚至没有听过黄牛堡,更别说知晓山川地势了。 将军若是问些临安风物,我还可以应付一二,可是川北,我属实无能为力啊。” 曾觌表现得十分柔顺,然而却不知道刺激到完颜鹿城哪里了,这厮反手就是一鞭子:“天下事,就坏在你们大头巾手里了!还有那临安的小官家,哪里有我们陛下之万一?! 你既然从临安来,此番来让宋军撤军的,是不是你?!” 那一鞭子不偏不倚,正好抽在曾觌面门上,他惨叫一声后,用手遮住脸,却根本不敢不回应完颜鹿城的问题:“将军!将军!不是我啊!我就是个屯田的,来关西作些资历,谁想到会遇到这般事情?” 完颜鹿城还要冷笑出言,却见到有人来报:“将军,黄牛堡上的粮草都还在,让大牲口吃了些,也没有中毒。” 完颜鹿城大喜,笑骂道:“你这厮犯什么糊涂?宋人又不是未卜先知,哪里有工夫放毒药?而且又有什么样的毒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药翻我四千大军?” 那名军使也笑。 想来也是,如果宋军想要阻止金军继续进攻,最好的方法就是一把火将沿途粮草全都烧了,省时省力。 如今宋军竟然连这种事情都不做,就将战略要地拱手让出,可见军心士气已经崩溃到一定程度了。 只要扼守住黄牛堡,随后一路追击下去,必然会让宋军在川北的防御彻底崩溃,而且还能顺势孤立汉中。 运气好的话一路趁势打到成都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以后就要与邓艾平起平坐,完颜鹿城就感到一阵幸福的战栗。 不过就在完颜鹿城聚兵之时,又有一名游骑从南边山道上赶来,一路上用力挥舞着代表敌袭的黑旗。 “总管!有几千宋军从南边过来!阵容齐整,不像是败兵!” “移剌满试了试这些宋军的成色吗?” “试过了,所以俺们将军才让俺来跟将军说,来的这些宋人有些厉害,阵型也坚固得紧,总管务必要小心!” 军使大声说罢之后,见完颜鹿城没有别的吩咐,立即打马离去了。 完颜鹿城看着身侧的曾觌,缓缓说道:“陛下果真是明见万里,汉人中果真是有真英雄,真豪杰的。 哼,想来也是,如果仅仅是靠你们这些废物,宋国又如何有百多年的国祚!” 照例嘲讽了一下曾觌后,完颜鹿城下令全军集结,以猛安为单位当道列阵,迭次而发。 黄牛堡毕竟是新占领之地,谁也不知道宋军是否留下暗道之类的后手,所以是没办法固守的。 而且如今金军虽然疲惫,却依旧是新胜之军,士气高昂至极,足以打一场硬仗的。 至于对面宋军的战力,完颜鹿城也有些判断。 如果来者真的是一支十分精锐的战兵,那吴璘为什么不让这支兵马到关西参战?为什么不让他们镇守大散关或者黄牛堡? 因此,完颜鹿城以一名职业将军做出了判断。 这必然是地方民团与乡兵,在一个还算是有些担当的奢遮人物带领下,前来虚张声势,占些便宜。 自古蜀道一条路,只要正面攻上去,击溃宋军还算妥当的先头部队,立即就能打成倒卷珠帘。 金军得到军令后,立即强忍着疲惫起身列队,以谋克为单位,在狭窄的陈仓道上缓步向前。 完颜鹿城只是骑马行进了片刻,就翻身下马,口中骂骂咧咧不停:“他娘的,这陈仓道也太难走了。” 的确如此,即便陈仓道在此地还不算是最为狭窄,但某些地方也只能让五六个人并排通过。 西边是河,东边是山的地势使得排兵布阵成了虚妄,更让金军最强悍的骑兵失去了迂回侧击的空间。 完颜鹿城为了能跟大军一起行动,不至于在惊马之后落入山涧,也只能开始步行了。 行进不多时,完颜鹿城就听到前方一阵喊杀声,随后喊杀声越来越大,这必然是已经开始接战,但偏偏完颜鹿城身处中军之中,与前阵隔了一个山脚,根本不知道山道上的军情。 向前行进的队列也渐渐止步,其中还有些许地方发生了推搡与践踏,但很快就在军官的呵斥下平静下来。 完颜鹿城身在其中,根本看不到前方战况如何,心中也不由得有些焦急。 “阿宇,你找几个擅爬山的,脱了盔甲,只着短兵与弓箭,去寻山间小路。”完颜鹿城对亲卫吩咐,同时指了指侧边的山峦:“这里面走不了大军,肯定能通一两个人的,也不要跑远,也不用你们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探知前面的情报,速速回来报我,明白吗?” 亲兵看了一眼身侧的山峰,有些山坡都堪称绝壁,心中也是一阵发苦。 然而军令如山,亲卫也只能带着十几个人转身去寻找山路。 完颜鹿城只能站在当场等待,然而随着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心中终于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这……这不是我军杀过去了,而是……而是宋军杀过来了! 想到此处,完颜鹿城不由得惊骇异常。 这怎么可能? 还没有思量清楚,就听得喧哗与呼喊声越来越近,他抬眼望去,只见一杆硕大的陆字大旗当先转过了山脚,其后还跟着数面诸如‘四川制置使’、‘成都府御前诸军都统制’、‘张’等一系列认旗大旗。 而这些大旗其势犹如披竹,金军甲士根本阻拦不住,不是被当场打翻在地践踏而过,就是被打落到山涧之中。 完颜鹿城眼睛比较尖,他甚至在一连串的旗帜中看见了一颗老虎头,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然而此刻也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事情了,完颜鹿城拔出佩剑,向前一指,大喊一声:“狭路相逢勇者胜!随我进!” 完颜鹿城的军令刚出口,就被一阵歌声压过,正是: “沙场歌英雄,青山倾耳听, 响雷作金鼓,扬波作和声, 好汉驱虎豹,奋死保太平, 旌旗烈如,肝胆涂赤缨, 大地春风起,来日凯歌行。” 这首《唱英雄》乃是宋军在参加巢县大战时,从天平军那里学会的。 后来又经过传唱与文人精简,不只是调子与原版完全不一样,就连歌词也显得文雅许多。 当然,也只是文雅许多罢了,终究还不是名词的水准。 然而这首歌保家卫国的本意却是原封不动的保存了下来,此时宋军后阵唱起后,前方的甲士状若疯虎,对着阵型混乱的金军放肆砍杀起来。 完颜鹿城刚刚有句话没有错。 陈仓道上厮杀,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而宋军之所以能战胜金军,推进战线,根本原因还是,这五千宋军比金军的装备更好,军饷更足,训练更强,士气更高。 全方位的碾压之下,又是陈仓道这种地形,宋军又如何不会势如破竹呢? 毕竟大家都是两个膀子扛个脑袋,没有谁比谁低一等的说法。 这是陆游在入蜀之后,以淮西兵为根底,按照汉军规制,着重训练的一支兵马。 他是憋了一口气的,想要练出一支精兵来,给天下人看看,到底他陆游陆相公是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而这第一刀就劈在完颜鹿城脑门上了。 若是金军没有轻敌,没有丧失骑兵优势,也没有连续作战而导致的疲惫,说不得今日还能打一打。 但现在金军的前几个谋克已经被击溃,在山道上被打成倒卷珠帘之势,根本是神仙都救不了了。 “山上!山上有人放箭!” 完颜鹿城豁然扭头,却只见在山崖绝壁之上,百余支箭飞入金军密集的人群之中。 金军大部分都是甲士,百余箭矢根本造不成伤亡,但是所造成的混乱是无与伦比的。 金军甲士躲避箭矢就难免会撞到身侧袍泽,而动作传导到了边沿,就会引起踩踏与推搡。 些许战术动作的变形在此刻都是致命的。 完颜鹿城几乎是绝望的看着十余名身经百战的甲士惨叫着跌入山涧,在嘉陵江中连个水泡都没激起。 而随着宋军越来越近,完颜鹿城也终于下了决断,扭头就跑。 (本章完) 第898章 胜败兵家事不期 第898章 胜败兵家事不期 平心而论,完颜鹿城真的不是在临阵脱逃,也真的不是贪生怕死。 前方战况已经人贴人人挤人,打成了一个疙瘩,后军再跟上来是没有意义的。 他们也会成为倒卷珠帘中的一粒水滴,引起连锁反应之后,就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了。 完颜鹿城离开是想拉住剩下的三千兵马,让他们不要继续向前,而是应当在黄牛堡之下那片比较宽阔的道路上列阵迎敌。 既可以收拢溃兵,又可以抵消宋军的锐气。 然而完颜鹿城计划很完美,但在第一步就出了大问题。 金军已经是堵塞不堪,完颜鹿城作为主将被堵在了中军靠后的位置,想要抛弃帅旗,悄悄离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将的退缩对于军队士气打击简直是致命的,在完颜鹿城带着亲卫离开的下一刻,巨大的崩溃就从金军的最中央开始了。 近千金军甲士字面意义上的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陆游见到这一幕,对曹大车说道:“给无当飞军打信号,让他们继续待在山上,莫要下来!” 曹大车立即吹号角,声调高低三长两短。 很快,山上也有号角相应。 这是陆游在成都府招募的山民,总共也就三百人,他们身材较矮,比较瘦弱,披不得重甲,但是在山上健步如飞,犹如猿猱。 这支山地特种兵在平原上几乎毫无发挥的余地,但是一旦进入了山中,就会成为一把暗中的利剑。 陆游也没有作军号创新,干脆沿用了季汉旧例,以无当飞军为军号。 “无当飞军?”陆游身旁的吴挺喃喃说道,却没有在意这点小事,而是看着前方丢盔弃甲的金军,满脸不可思议的说道:“就这么简单?金贼就这么败了?!” 曹大车乃是中军亲卫,此时闲得无聊,倒也愿意跟吴挺逗闷子:“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 吴小郎,我军击溃金贼只用了一刻半,可想要练成能击溃金贼的兵马,需要的水磨工夫就太长了。” 吴挺重重颔首。 都是知兵之人,如何不知道将士卒练到这种程度会有多艰难? 陆游没有在意亲卫头子的自吹自擂,反而根据战场局势,继续下令:“让第二将刘宏带着本部继续追击,张振与第一将梁文止步休整!” 军令很快被下达,一直在前锋轮换作战的千余甲士纷纷停下脚步,并靠着山体站立,为后续兵马让开通道。 在刘宏率领千余兵马以纵队展开追击后,陆游方才下达了第三个军令:“咱们也走,曹大郎,你亲自走一趟,告诫后军,让他们依旧保持队列距离,不要急,也不要缓。” 曹大车大声应诺离开之后,只留下吴挺呆愣的跟着陆游一起前进。 跨过山脚,接下来乃是一处下坡,吴挺居高临下,可以清楚的看到战场情况。 千余宋军甲士在那名唤作刘宏的统领官带领下,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展开队形,迅速从两列纵队变成了横阵,并且立即对金军展开了进攻。 刚刚在黄牛堡之下校场列阵的金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遭到了宋军无情的打击,当先的三个谋克立即崩溃。 然而在后续部队的支撑下,金军还是保持住了相对完整的阵型。 而完颜鹿城也在狼狈逃窜之后,重新设立中军,竖起大旗,以作指挥。 就在金军阵势似乎是渐渐平稳下来之时,陆游再次下令:“让无当飞军从山上绕行,拿下黄牛堡!” 黄牛堡乃是依山傍水而建,山中还有条小道,只要金军还没有发现并且堵住,那么无当飞军就可以轻易攻入其中。 无当飞军不用彻底将黄牛堡占据,只要能搞出些乱子,就足以让金军混乱了。 事实也正如此,听着身后坚固堡垒中骤然响起的喊杀声,完颜鹿城再次慌张起来。 然而这次他却知道,若是再退,那就真的要重蹈宋军覆辙,在陈仓道上被一路追杀到死了。 可完颜鹿城一人知道没用,随着宋军继续轮换,强弩抵近与金军弓箭手互射了数轮后,宋军终于摆开了最常用的长枪大斧组成的复合方阵。 随后这些宋军甲士没有继续发挥弓弩优势,在原地固守,而是主动从正面发动了集群冲锋。 在完颜鹿城目瞪口呆中,宋军甲士冲入了金军阵型内部,将金军阵型搅成一团乱麻,随后怡然不惧的抽出随身短兵与金军展开了近身肉搏。 这可太出乎完颜鹿城的意料了。 在完颜鹿城……或者说所有金国将领的印象中,宋军除了少数几支兵马,其余全都十分畏惧近战的。 只要不是和尚原这种操蛋地形,金军举着盾牌,穿着重甲,一路顶着攒射来到宋军阵前,只要杀掉那些少数敢于肉搏的排头兵,就可以将宋军打得一溃千里。 之前金军虽然已经被打败了一场,可完颜鹿城却依旧觉得,那些只是五千多宋军中凑出来的数百勇悍之辈,其余人依旧碌碌。 但宋军在他眼皮子底下轮换了一遍之后,新上阵的兵马依旧如此悍不畏死,敢于近身肉搏,这让完颜鹿城有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不至于这几千宋军都是硬骨头吧? 这种狠角色宋国不发往前线,反而在后方镇守,宋国朝廷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当然,无论完颜鹿城心思百转到何种程度,最终的结果还是不会改变。 在经历了大胜大败之后,又遭遇了来自于前后两方的夹击,金军终于难以坚持,从中崩溃。 陈仓道即便在黄牛堡左近变得宽敞,却也不可能如同平原那般,可供士卒四散而逃。 金军落入了与宋军西川精锐一模一样的境地,在狭窄道路上,互相推搡自相践踏,乃至于落入山涧之中,金军在这一刻的伤亡足以超过之前接战伤亡总和。 无数还没有接战的精锐甲士稀里糊涂的开始了溃逃。 “胜了!陆相公!咱们胜了!” 吴挺大喊大叫,激动异常。 而陆游则是瞥了这厮一眼之后,就继续下令:“传令让刘宏让开道路,第三将方仲率领本部轻卒以纵队追击,跟方仲说明白,我要他发挥大脚板的本事,一路追到大散关口。 在这期间,无论杀伤俘虏多少金贼都不论功,只要他能将这些金贼全都堵在陈仓道上,那他就是此战首功!” 且不说宋军听到军令之后立即开始变阵。 金军主将完颜鹿城已经陷入了绝望,他直到现在都没想到明白,为什么短短不到两日,金军就从大胜变成了大败。 这可是四千精兵啊,就在这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升了天,完颜鹿城都想象不到会对完颜亮的通盘战略有多大的影响。 然而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却也不耽搁完颜鹿城立即卸下盔甲,扔了罩袍,混在溃军之中向北逃窜。 如今已经事不可为,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溃军是没有秩序可言的,尤其是在后方还有敌军追击之时更是如此,完颜鹿城很快就与亲卫失散,被裹挟在乱军中一路狂奔。 道路很快就被堵塞,完颜鹿城不敢靠近山涧,努力贴上山边,试图寻找山道入山。 可官道之旁的哪里又能完全修整齐整? 完颜鹿城脚底一滑,被干草窝子中的陷坑崴了一下,整个人站立不稳,带动了身侧数人一起跌落到一处似乎是水土流失所造成的大坑中。 有金军爬起来继续逃跑,也有金军似乎摔断了脖子,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余眼睛不断打转。 而在人堆最底下的完颜鹿城费力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士卒,费力挣扎着爬到大坑边沿。 直到这时候,完颜鹿城方才感觉到右臂与左腿传来的剧痛,他连忙看去,右臂还好,似乎是被掉落在坑中的利刃划了一下子,但是左腿则是已经扭曲变形,根本无法站立了。 完颜鹿城还没来得及沮丧绝望,就见一只手拉到了他的衣襟上。 他抬头看去,只见脸上还带着鞭痕的曾觌正在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他。 “你这大头巾,将我拉出去,我赏你……” “老子赏你一个大嘴巴!” 曾觌怒吼着拿起一块石头,狠狠朝着完颜鹿城面门砸去。 “啊!” 完颜鹿城吃痛,反射性的转过身来趴在坑边,想要手脚并用的逃离。 曾觌高举石头,再次重重砸在完颜鹿城后脑上。 完颜鹿城这时方才有些反应过来,完好的左手向着腰间解腕尖刀处摸去。 而就在快要摸到的那一刻,第三下,第四下又重重落下…… 曾觌不断高举石头砸下,面露狰狞,眼睛都要瞪出来。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恐惧与愤懑全都发泄出来一般,完全不似平日儒雅词臣的模样。 直到完颜鹿城的后脑已经变成血淋淋的浆糊模样时,曾觌方才停下,伏在一旁,又是呕吐,又是痛哭。 无论是追敌的宋军,还是逃跑的金军都没有看他一眼。 大军作战,生死无常,谁又能管一名幸进词臣的心中所想呢? (本章完) 第899章 铁马秋风大散关 第899章 铁马秋风大散关 陆游带着宋军重新抵达和尚原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日,距离过年不过两三日罢了。 按照常理来说,法理不外乎人情,再坚强的军队也终究是一个个人组成的,因此临近年节之时,各方都会放松下来作战的步伐,让部队得以轮换休整。 然而大战已经打到了这般田地,终究也无所谓什么考虑个人感情了。 宋军再输一场可就直接将巴蜀大门输给金军了! 到时候什么陆相公、吴节度、张将军,一起被后人铸成跪相,在蜀相祠前向天下万民百代后世谢罪吧! 陆游也已经明说,他已经决定死在和尚原,而若是谁敢临阵脱逃,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动用军法杀人的。 而既然已经抵达和尚原,有些事情也自然会浮出水面。 “报!在完颜鹿城中军处发现了张舜中张将军的首级,通过审问俘虏得知,张将军在大散关坚持了五个时辰,大散关被攻破后,依旧力战不降,最终身中十五箭而亡。 他的尸首就扔在了大散关侧边,已经根据身上疤痕前去收殓。” “报!吴璘吴太尉伤重被金主完颜亮所擒,宁死不降……通过审问金贼俘虏得知的具体言语都已经记录妥当,皆在文书之中。 吴太尉被安葬在了和尚原上,有金贼说是他立的碑,可以带咱们去找。” “报!夔州安抚使李师颜并没有撤往大散关,而是带着数千残兵去了西北方向,具体位置还需要探查一番。” “报!金贼主力都不在左近!具体屯驻地点不知!” …… 陆游在帅帐中,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着军使的汇报。 自从探知明白赵眘通过中旨让吴璘撤军之后,陆游就一刻不停的北上追赶张振,后来又经历了连番大战与追逃,早就已经疲乏至极了。 然而军情如火,谁也不敢耽搁,陆游也只能用这种办法来勉强恢复精力。 片刻之后,待军情都已经汇报完毕后,陆游方才睁开泛红的眼睛,首先看向了已经泣不成声的吴挺。 “吴将军,令尊殒于国事,原本应当让你护送令尊的灵柩回到成都以作安葬停灵,而本相也应该带领所有官员祭拜一番。 可此时军情依旧紧急,缺了你,本相是无法收拢关西溃兵的。因此只能替官家夺情了。” 吴挺立即单膝跪地,拱手抱拳以示臣服:“陆相公,末将明白你的意思,不说国事危在旦夕,单单只是杀父之仇,就弗与之共戴天! 我一定替陆相公收拢兵马,让天下看一看,此次大败非战之罪,我们西军儿郎绝非孬种!” 陆游点头:“倒也不在一时,你现在去吴太尉坟前祭拜一二,也替我洒一杯酒,告知吴太尉的英灵,有我陆游在,金贼绝对进不了巴蜀,关西也一定会重回大宋!” 吴挺再次哭泣出声,却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只能掩面胡乱点头,随后夺门而出。 陆游也是叹了口气。 吴璘一代名将,最后竟然落得这般下场,让人唏嘘之余,也不由得有些愤慨。 当日岳飞之事,竟然再一次上演了,官家竟然没有从往事中得出一丁点教训吗? 而这次由于西金的主力尚存,又有完颜亮这名皇帝名正言顺的指挥全军,以至于关西宋军的下场比岳家军更惨,不仅仅全军溃散,主帅吴璘也身死,可谓是名垂青史的大败了。 如果说陆游心中是唏嘘愤怒,那么曾觌心中就是恐惧到了极点。 关西大军几乎尽没不说,如今竟然连老将吴璘都身死,而导火线就是他曾觌拿来了一封中旨,在当着关西众将的面发布了撤军的命令。 这个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知事官,就算宰相与皇帝也扛不住。 如果将人心想的黑暗一些,此时对于赵眘来说,最好的做法反而是不承认这封中旨。 反正是没有经过宰相副署的非法圣旨,将责任全都推到曾觌身上,说这厮假传圣旨,致使关西大军尽没。 再将金国奸细的罪名往曾觌脑袋上一扣,尽数诛杀他九族男丁,事情就算是敷衍过去了。 有替罪羊在,结果堪称皆大欢喜。 当然,作为替罪羊,曾觌肯定是心有不甘的。 因此,当看到陆游的目光扫过来后,曾觌也顾不得士大夫姿态,直接双膝跪倒在地,向陆游重重叩首:“陆相公!下官知道有罪,还请陆相公能搭救一番。” 陆游死死盯着曾觌,看了半晌。 虽然知道,以曾觌的身份与能力,这种大事不可能是这厮撺掇的。但是作为直接相关人,陆游也觉得哪怕砍曾觌十次脑袋也不为过。 如果人人都用自己乃是听命行事来推脱责任的话,那在坏了事之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鞠个躬,然后就置身之外了吗? 的确,这封中旨按照流程是无法进入东西二府,没有宰执封驳,但是曾觌这名直接宣旨人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就不会主动封驳吗? 曾觌自可以用不知军政大事来推脱。 但陆游也可以说,身居高位而不知道军国重事,这就是取死之道。 不过在恶狠狠的盯着曾觌半晌之后,陆游还是强压住心中怒火:“曾知事,你可知道你捅破天了吗?” 曾觌浑身一哆嗦:“下官知道……” “不,你还是不知道。”陆游继续说道:“国家西川精锐尽丧,大将死尽,巴蜀朝不保夕。 呵……当日参合陂一战,五万燕军被坑杀,慕容垂吐血而死;玉璧一战,七万齐军战死,神武帝悲歌而亡。 如今我大宋没了六万兵马,你说,朝廷中的君臣又是何种心情,你又该是何种下场。” 将曾觌吓唬了一番后,陆游见这厮一副肝胆俱裂的模样,脸上鞭痕变得通红,仿佛要爆开一般,也知道火候到了:“曾知事,不过如今你倒也还有条活路。” 曾觌连连叩首,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陆相公,若能逃过此劫,来日必有厚报。” 陆游起身,将曾觌扶起,脸上的肃杀之色也稍稍褪去:“曾知事,你现在就带着所有军情,还有我写就的文书,以及你砍下来的完颜鹿城脑袋,速速出发去临安,当面禀报给官家。” “你回去之后,其余的事情如是说就可以,但是一定要助我总揽西川兵权,此事万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曾觌微微一愣:“这……” 即便他再傻,在这一路上也想清楚了,官家必定是忌惮陆游或者吴璘,方才让西军退兵的。 如今军权政权财权全都集中到陆游一人之手,还是巴蜀这种微妙的地方,官家真的能放心吗? 陆游却在叹气之后诚恳说道:“曾知事,你跟本相说句心里话,若是无我,是不是如今金贼已经长驱直入,全据陈仓道,甚至有可能杀穿剑阁,直入成都了?” 曾觌想了想前几日金军那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你再说,就算临阵换相,临阵换将,是不是还是得有一人集中兵财政权方才能抵挡金贼,保住巴蜀? 而除了我,还有几人有这番能耐?就算有,临阵更换,是不是会造成混乱,给金贼可乘之机?” “曾知事,本相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若是真的让金贼攻入巴蜀,朝野是一定要杀你来泄愤的!” “而你曾知事的人头,就是官家的罪己诏!” 曾觌脸色惨白,腿又有些发软,与陆游对视片刻后,重重点头:“我试试,我试试……” 陆游捏着曾觌的胳膊,语气变得有些严厉:“不是试试,而是一定要成!西川千万士民的生死,就看接下来三两个月的战事了! 而本相是否能在此地继续主持军政,就全看曾知事你的了。” 曾觌连连点头,终于想明白了他如今和陆游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既然曾知事同意,那现在就立即出发,我派人护送,一路上用官驿,换马不换人! 曾知事,如今谁最先将军情带到官家面前,官家就会最相信谁,你的余裕也不是太多!” 曾觌咬牙说道:“我现在就出发!” 说罢,他也大踏步的离开了帅帐。 待将最重要的两件事解决之后,陆游再次回到了帅位,当众发布军令。 “令四川转运使王炎速速转运粮草至大散关,招募丁壮参军。” “令知兴元府,知洋州府务必严守官道,勿要使得金贼入汉中!” “联络滞留在关西的溃军,就说大散关的通路由本相镇守,后路已经安全无虞,让他们来此地集结。 若是来不了,可以就地抗金,他们给出的任何许诺本相都会认下。” “探查金军军情,金贼主力究竟在何方,为何只有四千金贼攻入陈仓道。” 陆游说完之后,看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张振。 张振立即补充:“还有此战的赏赐……” 陆游点头:“军前没有那么多财货,我的信誉还是能卖两枚铜板的,告诉诸军,此战赏赐都在功劳簿上,待到一月财货解押过来,一同发放!” (本章完) 第900章 宋廷各方斗争忙(上) 第900章 宋廷各方斗争忙(上) 曾觌离开近十日后,陆游终于搞明白了完颜亮的战略意图。 根据各方拼凑出来的情报,完颜亮一开始的军事目标根本就不是宋军。 因为他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不可能知道史浩进了谗言,而赵眘会直接下令关西宋军全部撤退。 既然如此,为何完颜亮会在腊月集结大量兵马,以至于在宋军异动后,就立即能出兵厮杀呢? 现在全都搞明白了。 完颜亮一开始想要对付的,乃是西夏! 在陆游击溃金军的当日,完颜亮率领金军主力,对身在延安府的西夏军主力发动了突袭。 战况堪称一边倒。 由于此时任得敬与被他裹挟的西夏国主都已经回到西夏国内,因此在此地统帅大军的乃是任得敬的弟弟任得聪。 这厮其实并没有大将之材,只不过因为乃是任氏出身,靠裙带关系上位。 这种人在面对完颜亮亲率大军突袭之时,又如何能做出力挽狂澜的事情呢? 西夏猬集在延安府的三万主力大军溃散,任得聪的脑袋也被悍将完颜王祥亲自剁了。 随后金军兵分两路。 一路由完颜亮亲率,跨过横山,打穿西夏左厢神勇军司,横扫银、夏、石、宥四州。顺便隔着黄河将完颜毂英吓得够呛。 另一路乃是徒单合喜率的两万金国正军主力,他们沿着黄河一路狂飙猛进,打穿了静塞军司,在正月初七这一日,正式抵达了兴庆府之下。 直到这个时候,西夏的贵人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西夏还没从占据延安府的喜悦中缓过神来,就已经要遭遇灭国之危了? 不过徒单合喜也没有给任得敬等人寻找答案的机会。 围城第二日,金军连井阑云梯鹅车等攻城器械都不造,直接用炸药炸开了城门,将任得敬堵在了偌大的楚王府中烧成了焦炭,顺势擒拿了西夏皇帝李仁孝,至于宗室贵人则更是无数。 到了这一步,虽然西夏还有诸如瓜州、肃州、沙州、甘州,乃至于河套地区的广袤土地没有被金军占据,但在最为富庶的兴灵银夏之地被占领,宗室大多被俘的情况下,西夏已经事实上亡国。 金军士气大振。 先是击败并且斩杀了宿敌吴璘,如今又在不到半月之内覆灭西夏,这就算在史书上也得重重落上一笔,堪称不大不小的军事奇迹了。 这也必然是大金复兴的开端。 正月十五,当完颜亮亲自抵达兴庆府,在一众党项贵族的簇拥下,再次举行登基祭天仪式时,陆游终于通过军情判断出来金军正在对西夏用兵,而且很有可能已经有了巨大进展进展。 陆游这时心中大恨,如果他手中能有两万兵马,他就有把握打出去。 莫说直接拿下陈仓,就算是攻入长安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他只有五千正经兵马,还有万余没有休整完毕的溃军,真的有心无力。 因此,陆游只能将军情写成文书,一份发往中枢,一份发到南阳虞相公处。 如果虞允文能在第一时间得知这番消息,肯定就会搞明白一个他疑惑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仆散揆要主动攻击南阳? 现在看来,这必然是为了吸引宋军注意力,以配合完颜亮进攻西夏的行动。 但是虞允文注定无法在南阳收到这封军情,并立即做出应对了。 隆兴四年正月二十,临安城中。 曾觌下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掏自己裆部。 毫无意外地掏出了一巴掌血。 仅仅二十多日,曾觌从大散关一路跑到了临安,也算是拼了。 在这一路上,即便有些地方可以坐船,但是绝大多数的路程还是得骑马赶路。 曾觌的马术原本只能算是一般般,在第三日时大腿内侧就被磨出了血泡,第四日血泡破裂之后,两条大腿都变得血糊淋拉,与衣服粘在一起,稍稍一动就是锥心之痛。 然而在九族升天的威胁之下,曾觌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一路上连停都不敢停,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进行,甚至连睡觉时都绑在马上不停赶路,终于亲自将关西军情送了回来。 守卫皇宫的御前班直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这位知閤门事,又见对方举着八百里加急的小旗,也不顾军情应该先报西府枢密院的规矩,立即将其迎入了垂拱殿中。 垂拱殿之中,刚刚赶回来的左相虞允文与右相史浩之间的唇枪舌剑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在得知赵眘有意从陕西撤军后,虞允文就让已经蓄势待发的襄樊宋军集体大刹车,随后亲自从南阳赶到临安,试图拦住赵眘,并且再次坚定赵眘北伐的决心。 史浩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彻底将政治倾向暴露出来,来到垂拱殿中,以地方经济为由,开始讲事实摆道理。 “虞相公,金贼该不该打不用你来告诉我!” 史浩须发皆张,端是一副宰相气度:“你天天说什么北伐北伐,却不知道你在前线打得痛快,军饷粮草却都是大宋百姓来负担,如今大宋已经疲敝至极,你可知道?” 相比于史浩来说,风尘仆仆的虞允文看起来就不是那么体面了。 但他一开始也只是抬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看着史浩,没有任何言语。 史浩被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挺着腰杆大声说道:“还有巴蜀,吴太尉在关西打了四年,打得巴蜀穷困不堪,你派过去的陆使相竟然以斩杀蜀中大族的做法来收拢资财,方才能供给前线粮秣。 如果再打下去,陆使相是不是就要掀起大狱了?!好好的天府之国,是不是非得被你们折腾成人间炼狱方才罢休?!” “以如此多百姓疾苦,来铸就你虞相公功业,你于心何忍?!” 虞允文只是冷冷看着史浩,直到对方只是喘粗气后方才沉声询问:“史相公,你说完了没有?” 史浩同样冷冷回望。 虞允文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有些六神无主的赵眘:“官家难道就是被这番言语所说服的吗?” 赵眘扶住了额头,只觉得一时间心乱如麻,脑中翻滚着各种念头,耳中也逐渐变得轰鸣起来,似乎没有听到虞允文的问话。 而虞允文也似乎没有指望赵眘回答,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史浩。 史浩作为宰相,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是一人一家,单枪匹马,肯定是代表着许多人的利益,也肯定有许多志同道合之人为他摇旗呐喊。 虞允文需要在御前打倒的并不是区区右相,而是一股政治势力。 这支政治势力大约是由少量主和派与大量主守派组成。 而主守派也并不是试图养精蓄锐,再行北伐,他们大多数都是从没有在北伐中获得利益的江南士族。 这些人甚至有可能在数月之前还是虞允文的党羽,是坚定的主战派。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虞允文难道能拿北伐成果先去将那些世家豪族喂饱吗? 因此,此番御前论战,虞允文必然是要将主守派的头目史浩斗倒,方才能彻底压服朝堂上的杂音,以达到北伐的目的。 “史相公既然无话可说了,那我倒是有两句话来问。” “你说不应该趁势北伐,难道要与金贼议和吗?” 史浩再主守,也不至于在金国这种境况下还要议和,他立即摇头:“非是如此,而是要养精蓄锐,静待天时。” 虞允文步步紧逼:“若是天时不来呢?” 史浩沉默片刻:“北方一片乱战,总会有各方精疲力竭之时,到时候我军再趁势北伐,岂不是手到擒来?” 虞允文挑眉说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天时?我且问你,若是北方有一人能势如破竹,统一北地,该如何是好?” 史浩冷笑一声,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你说的那人,是不是刘淮?!” 虞允文瞪着眼睛:“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完颜雍、完颜亮、刘淮三家无论何人得势,于我大宋来说,有何区别? 不都是得北伐到底?不都是得奉天讨逆吗?到时候咱们倒是养精蓄锐了,可对面乃是百战精兵!” 史浩没想到虞允文会说的这般直白,一时间微微发愣。 虞允文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进攻:“养精蓄锐,哼!到时候我军都在富贵窝里呆惯了,又如何能与百战精兵相对?!” “澶渊之盟时寇准寇相公就是这么想的,后来大宋击败大辽,收复燕云了吗?” “绍兴和议时,秦桧也是这般说的,后来大宋是北伐了,还是等着金贼打上门了?” “我朝已经有两次前车之鉴,而你史相公却依旧如此颟顸,当真是岂有此理!” 史浩心中咯噔了一下。 刚刚不是还在说战争对于后方的危害吗?话题怎么突然就被转移到了是否应该北伐上来了? 当然得继续北伐,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北方大乱,机会难得,更是因为金国在过去几十年内不断抽主和派的耳光所造成的。 哪怕史浩此时也只是站在主守的立场,来缓缓图之。 在这个话题上辩论,虞允文能把史浩当场锤死。 史浩刚想要整理思路,重振旗鼓,就见曾觌嚎啕大哭着从垂拱殿之外冲了进来。 “官家!关西撤军时遭了金贼追击,大军死伤无数,吴太尉殉国!” 虞允文只觉得天旋地转,伸手想要扶住什么,却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大殿之中,周围空荡,根本无从借力。 伸出去的手隐藏在大袖之中,缓缓顿住并且握成了一个拳头,用力攥紧。 虞允文强行站稳住了身体,随后立即对曾觌呵斥出声:“住嘴!” (本章完) 第901章 宋廷各方斗争忙(下) 第901章 宋廷各方斗争忙(下) “所有人都出去!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本相一定会诛他全族男丁!” 关键时刻,还是虞允文保持了镇定,先将垂拱殿中的御前班直全都撵了出去。 待到垂拱殿中只余两个宰执,一名官家,外加曾觌之后,虞允文方才开口:“关西惨败到什么程度?还有多少兵马?金贼是否已经攻入了巴蜀?陆使相是否已经得知军情? 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道来!” 曾觌不敢怠慢,将一直背在身后的皮包解下,从其中掏出几本文书,随后就从去宣旨开始说起。 直到这时候,如同石雕一般的赵眘与史浩方才反应过来,赵眘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而史浩更是直接不顾宰相仪态,瘫坐于地,浑身剧烈颤抖着。 曾觌却是不管这些,他的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将自己的罪责尽可能撇清楚,因此将一路危难说的险象环生,势若累卵,如此方才能显出来他斩杀完颜鹿城的功绩。 待曾觌说到陆游亲率兵马,将攻入陈仓道的金军全歼之后,赵眘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陆相公有这般救时之举,否则让金贼攻入巴蜀……那……” 赵眘刚刚缓过一口气来,随后又想起损失殆尽的六万宋军,想起已经殉国的吴璘,他不由得心中一阵绞痛,脑中也变得混沌起来,深呼吸几次后,方才稳住心神没有昏过去。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痛彻心扉了。 史浩完全没想到西川宋军会败得这么惨,刚刚的斗志瞬间烟消云散。 他与虞允文之间的争斗胜负已分。 真的是胜负已分。 国家按照你的策略来实行军国大事,如今一塌糊涂,那不是你无能是什么? 无能之人还有什么资格争论国家政略? 史浩心丧若死,一时间只是喃喃自语:“为何……为何会这样……为何……” 虞允文虽然要压服朝堂,却也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来获得胜利。 想到多年谋划几乎要功亏一篑,虞允文彻底忍耐不住,指着史浩的鼻子大声呵斥:“老匹夫!我来告诉你为何会这样!因为你这厮不知兵!” “大军进退,哪里是一言就能决定的?大军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国家一直在告诉他们,收复故土,如今竟然突兀撤退,军心士气如何还能要?你难道不知道朝令夕改的危害?! 金贼难道就是傻子吗?他们难道就会眼睁睁看着我军安然撤走?而若是金贼突然攻来,我军士气低落,又如何能应敌?!” “西川兵马落得如此下场,你史浩难辞其咎!” 说到最后,虞允文是真的起了杀心。 就在这时,赵眘缓缓出言:“虞相公……这……这不怪大师傅,乃是我强下了中旨,强令吴太尉回来的。 千错万错,都是朕的错。朕……朕会下罪己诏……” 虞允文十分不礼貌地打断了赵眘的话:“官家刚刚登基御极,正是我等辅政相公用命之时。官家以国事相托,我等又如何不能以国士报之?! 史相公!你难道真的想要让陛下替你担下这天大的罪责吗?” 史浩颤巍巍地起身,随后将硬翅幞头摘下,露出白的头发:“官家,臣无能,臣请罪。” “大师傅。”赵眘同样起身,想要阻拦。 但是他又猛然意识到,如今关西大败还没有传开,此时两位相公还有他这个皇帝还能掌控局势。 如果不趁这种时候将基调定下来,真的成为政潮之后,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就真的说不准了。 到时候史浩被流放到崖州啃甘蔗都有可能。 而若是赵眘强要保住史浩,那么政潮就会向他涌来。 以往被压制的主和派肯定会卷土重来。 别忘了,主和派也不是孤军奋战,他们上面还有个在德寿宫钓鱼的太上皇! “官家!不能犹豫了,如今陆使相堵住了大散关,维持住了西川形势。而襄樊大军已经在南阳蓄势待发,大宋虽然遭遇大败,但这场大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若是官家能坚持住,则还有五成胜算;可若是官家坚持不住,则万事休矣!” 虞允文说着,竟然同样摘下硬翅幞头,躬身行礼。 赵眘呼吸急促,片刻之后方才说道:“诏令,除史浩右丞相之位,转为参知政事,资政殿大学士,外放知建康府。” “诏令权知枢密院事陈俊卿升任左丞相。” 虞允文微微一愣,却只能叹了口气。 作为当朝左相与迁都的首倡者之一,虞允文知道赵眘此举,就是想给史浩留个扣子,只要他能在迁都一事上立下功劳,肯定会再次拜相。 若是在平日,虞允文还有心情与史浩争斗一番,但是在如今关键时刻,他也只能放任了。 不过虞允文心中还是发狠,只要有他在一日,就绝对不会容忍史浩回到朝中! 随后虞允文又与赵眘当场议定了接下来的战略方针,并且定下了应对朝中局势的办法,最后虞允文承诺一定会打出一场大捷来平息朝中局势…… 但这一切都与史浩无关了。 自从他被赵眘宣布罢相之后,脑中就是浑浑噩噩一片。 对失去官位的哀伤,对于关西大败的羞愧,对虞允文的愤怒,对赵眘不留情面的不满等等百种滋味同时涌上心头,以至于直到抵达府中时,史浩方才清醒过来。 “你去告诉夫人,收拾行李,准备去建康上任。” 史浩只是嘱咐了老仆一句,随后就回到了书房之中。 而没有出乎他意料的是,书房之中早就有人等待了。 史浩放下官帽,淡淡说道:“赵怀德,你一个皇城司提点,真的就这般清闲吗?如何能天天在我府上相候?” 赵怀德拱手说道:“史相公……” 史浩摆手:“告诉杨沂中,我已经不是相公了,如今只是个参知政事,知建康府。以后有什么事情,也莫要与我商议了。” 赵怀德面露惊愕:“这是……这是为何?” 史浩盯着赵怀德看了许久,方才强压怒气说道:“杨沂中出的那个主意,让关西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吴璘吴太尉也已经殉国。” 赵怀德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个重磅消息,就听到史浩继续说道:“今日,虞相公说我建议关西撤军,乃是不知兵的颟顸行径。 呵,我的确是不知兵,但是杨沂中难道也不知兵吗?他若是早有些预料,还出这种主意,是不是真的就将老夫当抹布使?!” 赵怀德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回答。 史浩见状,知道这也是个不知兵的废物,干脆挥手将其撵了出去。 他也是有党羽的,接下来有关西大败而产生的朝堂动荡肯定会传导到其余地方,他要趁着消息还没有泄露出去,抓紧做一些准备。 史浩相信,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东山再起的。 很快,德寿宫中就得知了关西大败的消息,虽然没有具体前因后果,但杨沂中还是迅速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赵构。 赵构在暖房精舍中沉默了许久,面色沉郁。 杨沂中还以为这位太上皇是在忧虑四川局势,乃至于对吴璘之死感到伤痛,不由得低声劝道:“官家,如今史浩只是被贬成了知建康府,竟然还挂着个参知政事的头衔,可见即便西川大败,朝廷也还是能稳住巴蜀局势的。 至于吴二,唉,瓦罐难免井边破,大将皆是阵前死,他也算是死得其所,官家勿要伤心过度,伤着身子。” 赵构闻言却愣了片刻,方才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了杨沂中。 “正甫,朕为何要为这些事情操心?国家都已经禅让出去了,难道还让朕来担惊受怕吗?” 这下子轮到杨沂中愣住了,但他只是呆愣了一瞬,就恢复了生动表情:“官家此言有理,是臣肤浅了。只是不知官家在忧虑何事?” 面对着面前这位绝对心腹,赵构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朕只是在想,这番算是彻底恶了史浩,不知道之后此人还能不能为我所用。” 杨沂中想了片刻,方才笃定说道:“必然会的。” “哦?” “官家乃是天子,不知道我们做臣子的思虑倒也正常。 如今史浩做了蠢事,虞相公肯定是要趁势彻底压住这厮,不让他回到朝堂的。而到了这时候,史浩除了投靠官家,为官家所用,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除非史浩真的是淡泊名利,不愿回来了,但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赵构重重点头:“正甫,今日天气寒冷,你也莫要继续待在宫中了,且回家歇息几日……呵……之后的日子,大概也能松快许多了。” 杨沂中躬身行礼后,大踏步的离去了。 直到离开德寿宫,登上马车之后,杨沂中那张故作轻松的脸才终于垮了下来,他在马车中捂住了额头,在冬日的寒风中,浑身的汗水犹如浆涌。 恍惚中,杨沂中只觉得身边似乎有人,然而抬头望去时,方才发现周遭空无一物。 “十哥,何至于此……” 耳边恍惚传来岳鹏举的声音,杨沂中立即大声喊了一句:“马夫!不要去大理寺!” 马车停下,有亲卫靠过来,低声说道:“将军,要去大理寺吗?” 杨沂中仿佛听到了此生最为恐怖的事情,在马车中连连摇头:“不去大理寺,立即回府!” 亲卫虽然诧异,倒也没有别的言语。 马车继续开动之后,杨沂中又战栗呆愣了许久,方才终于恍然大悟。 自己并不是困在了出卖岳飞的那一天。 而是一直在重复陷害忠良的这件事。 如今吴璘也死了,接下来死的又会是谁呢?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进,很快就隐入了冬日的薄雾之中。 (本章完) 第902章 岁晚军情犹未得 第902章 岁晚军情犹未得 且不说关西大败的消息已经在临安不胫而走,中原河北的局面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首先出手的就是东金。 新任都元帅徒单克宁带着幽燕、河北所有能调动的金军,一齐出现在了滹沱河北岸,一副要打大决战的架势。 而汉军也早有准备,在河北大都督何伯求的指挥下,靖难大军常备兵马立即集结,在以河北人为根底而组建的五鹿军的协助下,沿着滹沱河布防。 原本有滹沱河相隔,双方无非就是隔空对骂,费些口水与粮草罢了,在决战意图不坚决之时,很难打成决战。 但是金军刚刚拉开架势没两天,来自北方的寒潮就席卷了河北大地,滹沱河只在两日间就彻底封冻,足以行进大军了。 这下子,无论金军还是汉军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只是在犹豫半日之后,两军的指挥官就做出了决断。 无论如何都不能露怯! 双方各自派遣小股军队渡河作战,或者干脆在封冻的河面上厮杀一气,以维持士气与威慑。 只是纠缠了数日,金军就毫无意外的落入了下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些年来,金军从兵锋饮马长江,到如今被汉军将战线推到了滹沱河,金军早就已经得了恐汉症了。 汉军也是早已打出了气势,正面作战即便面对数倍敌人,汉军也敢奋勇厮杀,而金军就会畏首畏尾。 徒单克宁知道金军劣势,却更知道他在河北摆开的架势,目的就是为了引诱汉军主力。 如今靖难大军已经几乎全都布置在了滹沱河一线,那么按照约定,完颜毂英就该立即猛攻涉县,夺回滏口陉。 然而完颜毂英传来的消息差点没把徒单克宁气死。 完颜亮本人的旗帜出现在了黄河西岸,自延安府一直向北进军。 虽然现在看起来完颜亮是在跟西夏军队作战,但谁知道他会不会脑袋一热,觉得这是屠灭叛逆的机会,直接渡过黄河,杀入晋地呢? 这不是没可能,反而是太有可能了。 因为在这些金国重臣的印象中,完颜亮就是这么一个做事不顾后果之人。 有这种担心,完颜毂英自然不会让所有精锐突袭涉县,反而会分出极大的精力来应对完颜亮,因此他派遣了万余精兵向涉县发动了突袭。 完颜毂英已经打听清楚了,此时镇守涉县的乃是靖难大军大将石七朗,这名只有独眼的悍将最擅使用轻卒,以军阵灵活多变而闻名,他的本部兵马只有三千人。 在完颜毂英看来,若是从晋地方向进攻,涉县其实并不险要,金军又是优势兵力突袭,又有炸药协助炸城,很快就能重新夺回滏口陉。 然而完颜毂英没想到的是,石七朗除了有三千本部精锐,还有三门二十斤炮。 不同于五斤野战炮,由于金属铸造工艺还是不到家,因此能发射二十斤铁弹丸的大炮实在是太重,无法进行快速机动,因此只在城墙上有布置。 金军知道滏口陉的重要性,汉军又如何不知道呢? 由于有河洛通道的缘故,身处汴梁的仆散忠义也是早早得知了关西战局的结果,他甚至已经得知了完颜亮在西夏身上获得的进展。 而仆散忠义知道了,也就相当于刘淮知道了。 因为仆散忠义是必然要将西金战果公之于众,以激励士气,告诉西金士民大金国还是开疆拓土,依旧蒸蒸日上。 但是效果极其有限。 依照开封府遍地小奉先的状况,很快就有人将这番消息通报给了汉军。 面对如此重大军情,刘淮与梁肃立即召集参谋部来商议。 “现在的关键还是拿不准真假。” “这么多的消息渠道,难道还能是一起来诓骗吗?” “自然是不能的,可谁知道这是不是仆散忠义放出的假消息。” “那可是吴璘,声名煊赫多年的老将,就这么轻易死了?” “而且西夏……那也是立国百余年的国家,宋辽金三国都没奈何得了,现在就这般轻易灭亡了,我是不信的。” 听着参谋军事们所争论的内容,刘淮却是开始低声与梁肃交流:“梁先生,你认为是真是假?” 梁肃摇头以对:“应该就是真的,前些时日不是有从临安传来情报,说是宋国有意从关西撤军吗?八成就是为此被金贼抓住机会。 吴璘所率的宋军在关西打了四年,双方僵持已久,没有外力支援的情况下,完颜亮哪里那么容易打开局面?” 刘淮点头以对,心中也有些后悔,前世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多学一点无线电知识,但凡能有电报传递消息,也不至于现在对着一堆传言瞎猜了。 当然,刘淮能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学渣行为。 无线电装置哪是那么容易制作的? 将不靠谱的想法抛之脑后,刘淮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梁先生,你觉得咱们应该有何举措呢?” 梁肃立即回应:“臣还是那个说法,以不变应万变。哪怕是真的,关西局势引发天下动荡,传导到咱们这里,影响也是微乎其微了。” 刘淮再三点头,却在思量片刻之后叹气说道:“不,还是有些影响的,最起码南阳这一路宋军大约是真的废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虞相公肯定是要回宋国朝中坐镇。吴拱、成闵二人谁为主帅去进攻仆散忠义? 莫忘了,之前成闵已经出兵厮杀过一阵,将吴拱麾下摧偏军坑死了,这两人只怕未必是那么配合无间。” 梁肃经过刘淮的提醒,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依旧不在意的说道:“没有宋军牵扯也无妨,辛五郎与张四郎两人从东南两个方向进逼已经足够了,吴拱成闵二人再不和,总不能让仆散忠义攻入南阳吧?” 说到这里,梁肃反而有些犹疑起来:“宋军应该不至于连南阳都守不住吧?” 若是真的让金军趁着虞允文离开的机会,将南阳重新夺回来,再配上在关西的胜利,西金这盘棋可就盘活了。 到时候进可以成后周局面,退可以复刻西辽大业。 完颜亮经过了多年折腾,竟然还能重回起点,属实是有些苍天垂怜了。 刘淮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却在觉得荒谬之后,又理所当然的开始担心起来:“也不是不可能,金贼在关西获得胜利之后,就可以派遣大军出武关,再结合仆散忠义与仆散揆,南阳宋军立即就会陷入被三面围攻的下场。 呵,用汴梁一地换来南阳盆地,也算是一番好算计了。” 虽然宋军只要按部就班的进攻,必然不能让金军占了便宜。 可宋军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实行战略计划? 否则关西又是如何败的? 因此,在思量许久之后,刘淮与梁肃二人还是为宋军的前途感到惊慌起来。 尤其是梁肃,作为总参谋长,他身上的压力巨大。 若是金军真的顺势变化了战略,梁肃同样得重新制定汉军的战略计划。 这必将耗费许久,而现在是需要迅速做出决断的。 刘淮也知道利害,只是又沉默了片刻,就下定了决心:“梁先生,黄河已经封冻,估算着还有几日会到凌汛?” 梁肃早有腹稿:“也就是十日之内了。” “那就这样,给开封府发出最后通牒,明白告诉他们,第一个二十日已过,如今是第二个二十日的尾巴。 我刘淮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说是要清算就一定会清算。” “给张四郎与辛五郎发送军令,让他们整备兵马,封锁要道后,向汴梁进军。 告诉他们,宋国似乎出了大变故,金贼之前不敢发动决战,现在就说不准了,要当心仆散忠义以他们为突破口。” “传令给何伯求,让他不要有任何顾忌,审时度势,大胆去做,我既然将河北军政一起托付给了他,就一定不会出尔反尔。” 刘淮一边说,梁肃一边在文书上泼墨而就,直到最后方才提醒了一句:“虞相公那边……要不要做些提醒。” “还是要去的,不过不要往临安送文书,直接送到南阳,告知成太尉他们金军可能的动向即可,不要说我军方略。” “如此一来,总该能堵住虞相公的嘴了。” 刘淮拍了拍大腿随后起身说道:“那就这样吧,虽说不能立即开战,也得让仆散忠义忙活起来才行。” 梁肃却失笑说道:“这番军令传达出去之后,就算不是开战,那也算是开战了。” (本章完) 第903章 曾为同志今为敌 第903章 曾为同志今为敌 正月二十,也就是史浩被罢相的同一日。 汉王最后通牒下达到了开封府每一个与政治有关之人头上。 如今投降,还可以有既往不咎的机会,再之后,可就是全盘按照汉军法度来处置了。 当然,这封军令依旧是石沉大海,前来投靠之人依旧是小猫两三只,没有举足轻重之人正式投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决断本身就是一件十分优秀的品质,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有其余选择的情况下,横下心来去搏前途的。 但是刘淮也不在意这些事情了。 伴随着最后通牒发出,辛弃疾率正军六千,辅兵近万,攻入尉氏县,县城易帜。 张白鱼率正军三千,辅兵八千,攻到杞县。杞县守军试图抵抗,却被城中大户豪强群起围攻,女真县令被当场斩杀,其余向东平军投降。 与此同时,刘淮也率领八千汉军,近万河南辅兵,拔营出发,兵锋直指汴梁城。 所谓批判的武器不如用武器来批判。 军事上的巨大胜利终于促成政治上的巨大进展,开封府中的士族豪强乃至于猛安谋克户们终于要有所行动了。 此时三路汉军的辅兵皆已经接近万人,然而这些辅兵大多数却不是后方调集的民夫,而是开封府本地士民来投军所编制而成的。 其中甚至不乏一些金国地方兵马,豪强所领的庄户,是有一定战斗力的。 他们也是第一批前来投靠汉军之人,刘淮虽然没有立即给他们五鹿军的待遇,却还是将他们编练成辅兵,以示起用一视同仁。 也因此,以仆散忠义为首的金军高层看来,这并不是不到两万汉军来攻打汴梁城,而是五万大军前来围攻。 而此时的汴梁城周边,金国正军不过一万五千罢了。 在军事攻势与政治攻势全面溃败之下,仆散忠义此时已经不指望能搬空开封府了,能将大部分猛安谋克户撤走就算是奇功一件了。 “都元帅,如今大部兵马都已经发往郑州,都元帅还要继续在此枯守吗?” 面对宰相张浩的询问,仆散忠义没有任何遮掩:“张相公,这次不同往日,我若率军出城,汴梁城就再也不是大金所有了。” 张浩默然盯着仆散忠义,片刻之后方才继续说道:“那你为何不走呢?” 仆散忠义依旧坦然:“我在等凌汛。” “等这黄河上的冰化了,河南河北断绝往来之后,我自然会有所动作。” 张浩再三叹气:“都元帅此举堪称荒谬了,刘大郎乃是在山东起事,又如何会怕与河北断了联系?就算他不能从河北调兵,难道不能尽起山东大军来此吗?” 仆散忠义摇头:“兵与兵也是不一样的,刘贼主力尽皆在河北,山东临时调来的兵又有多少战力?” 张浩继续追问:“都元帅,你说你要有些动作,是想要做什么?” 仆散忠义却是反问:“张相公是为刘大郎打探,还是只是想要得知军略,好心中有数?” 张浩愣了一下,方才捻须苦笑:“没想到老夫为大金殚精竭虑几十年,却还是要被都元帅怀疑。” “那张相公是否要跟我去洛阳?” “老夫已经老了,不愿动了,你就让老夫在这汴梁城中了却余生吧。” “哦,那张相公倒也不要怪我有所疑虑了。”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十分诡异,然而在大势之下,一名已经彻底丧气丧志的宰相与一名依旧立志保家卫国的都元帅,还能用什么方式来对话呢? 甚至如今这两人的关系都有些诡异。 说是敌人,毕竟之前乃是亲密无间,苦苦支撑中原局势的同志。 说是战友,毕竟之后将要分道扬镳,乃至于互为敌人。 而且仆散忠义对于张浩终究是有气的。 身为一国宰相,竟然不站出来支持仆散忠义的迁都大计,反而屡屡做出泄气之事,当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看着张浩那满头雪白的头发,仆散忠义也知道,他终究是为了维持大金鞠躬尽瘁。 总不能因为张浩没有死而后已而指责一番吧。 “张相公既然想要颐养天年,那就不要再问我离开之后的事情了,对张相公好,对我等也好。” “你说的也对。光英乃是个好孩子,你们一定要保住他。” “这事也不用张相公来操心了,敬相公说要跟太子同往,必然会尽心尽力辅佐太子的。” 仆散忠义说罢,径直起身,浑身甲胄划拉作响,随后在亲卫甲士的簇拥下,大踏步的离开。 不过在距离大门两步之时,他却止住了脚步,回头说道:“张相公,我给你一个劝告,刘大郎进城之后,你即刻告老还乡,千万不要任用投靠你的那群人,都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张浩默然。 然而话声刚落,政事堂的周边却有甲士大踏步的走出。 甲士只有七八人而已,尚不及仆散忠义亲卫甲士的十一之数,不过为首之人却是气势昂扬。 “都元帅明见万里,今日的确是我等棋差一着,没想到都元帅竟然带如此多的甲士来政事堂。 因此竟然没有机会拿下都元帅的人头当晋身之资,果真是一件憾事。” “可我们也不是怕了都元帅,只不过担心厮杀起来,坏了这座汴梁城罢了。” “如今都元帅既走,咱们好聚好散,如何?” 仆散忠义静静听完,方才笑着说道:“我道是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原来是你娄王孙啊。 开封府钤辖的职位你觉得不妥当,还想要更进一步吗?” 娄王孙静静等着仆散忠义说完,方才冷笑以对:“都元帅,国家的局势是你们女真人自败的,在此作态果真是可笑。 不过既然今日说开,末将想要劝都元帅一句,我虽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败你的事情也足够了。 都元帅如果定要毁掉汴梁,那我们这些人也要拼死拖住那些猛安谋克户。到时候咱们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仆散忠义盯着娄王孙看了半晌,方才点头笑道:“汉人之中果真是英雄辈出!” 说着,仆散忠义立即带着亲卫大踏步的离开了,竟然是真的一点厮杀的意思都没有。 娄王孙也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单膝跪地,对张浩行礼:“张相公,我等必然会保护一方平安,还请张相公下令吧!” 这时,又有许多人从政事堂的各个房舍走出,来到张浩身前,按照身份高低排好顺序,纷纷叩首请令。 “还请张相公下令!” 张浩面色复杂的看着这些汉人将领官员:“我还有什么命令可下?你们都去维持城中治安,召集大户平抑粮价,既然想要保住这汴梁城,将它完整的奉到汉王手中,这些时日就要尽心竭力!” 娄王孙等人知道这是张浩要放权了,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异口同声大声应诺:“谨遵相公钧旨!” 所有人立即忙碌起来。 因为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乃至于生死,因此这些被策反的文武官员们拿出了十二分本事。 原本汴梁城乃是纯粹的贸易城市,这种巨型城市一旦陷入战争封锁,无从补充物资之后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汉军虽然没彻底封锁商道,却毕竟是在战时,商路不可能如往日那般畅通,粮价迅速上抬。 然而在汴梁官吏的齐心协力之下,粮价竟然真的被平稳住了。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却还是给了娄王孙等人极大的自信。 “事情就是这样了,咱们的功劳也就是如此,按照汉王给出的赏格,大部分人得被削去三级的官职。” “唉,汉王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太吝啬了。” “你这就说差了,汉王不是吝啬,而是给什么人就开出什么价,无功不滥赏,有功不泯灭,这才是干大事的基础。 现在咱们干的事情就是这个价,你说难道咱们不反水,在汴梁城头跟汉王斗到底,就能有好结果吗? 若是汉王能将咱们轻易击破,将咱们现在干的事情轻易干成,汉王又为何要给咱们高官厚禄?” “娄大哥,你点子多,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让咱们在汉王身前露一次脸?” 娄王孙哈哈一笑,知道勾起了这些夯货的心思,也就没有卖关子:“很简单,仆散忠义咱们动不得,也打不过,难道小太子也有仆散忠义的本事吗? 前几日他就一直住在敬嗣晖府上,咱们几人能凑二百多精锐甲士,一拥而上,不怕小太子能翻了天!” 此言一出,众人却是面面相觑。 毕竟是封建王朝,皇室之威早就牢牢刻在他们骨子里了,即便是决定要改换门庭,却也不是每个人都敢对旧主出手的。 有心腹颤颤巍巍出言:“娄老大,我们不是缩卵,而是那小太子的手段着实有些不凡……” 娄王孙将手中茶盏掷在地上,低声厉喝:“正是因为小太子不凡,所以才要为汉王除去隐患! 而且,若不是咱们都能看出来小太子有些能耐,又如何能在汉王面前显出咱们的本事?! 你们叫我大哥,我也要借你们之力,你们现在就给我准话,是干还是不干?” 众人还是有些惊慌,不过许多人却有了意动,在迟疑片刻之后,纷纷点头。 (本章完) 第904章 有智而迟难以断 第904章 有智而迟难以断 汴梁城中的暗流刘淮是管不了的。 如今锦衣卫已经在开封府全面铺开,甚至连劝降工作都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但是在没有设立民政官与地方卫所之前,刘淮终究还是不能对开封府如臂使指。 就比如娄王孙他们准备干的事情,就根本不是一两个密探能拦住的。 而他们所理解的重点,也与刘淮所在意的堪称南辕北辙。 到了刘淮这种地位,哪里会在乎某个人? 哪怕这个人再天资卓绝,地位崇高也没有用。 天下大势难道是一人可以改变的吗? 刘淮在意的终究还是中原腹地的人口,田地仓储,水利设施,贸易枢纽等等,有了这些东西,才华横绝之辈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出现。 完颜光英即便再天资卓绝又能如何,能抵得过千人万人的合力吗? 但这些都不是娄王孙等人可以理解的,而他们等待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正月二十六,随着汉军的三面包围网进一步扎紧,仆散忠义终于忍耐不住,亲率大军离开了汴梁城。 这时候大河刚刚解冻,远远还不到凌汛的程度,不过金军已经等不及了。 若是再等些时日,让汉军在汴梁城下会师,那士气才是彻底要不得了。 所有计划都是这样,无论事先做的准备如何完善,到了具体执行的时候肯定会变样,战场形势复杂,得需要随机应变,临机决断。 而随着仆散忠义大军的出动,无论是不是自愿,开封府的猛安谋克户还是开始了迁徙。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的父兄子弟还在军中为完颜亮效力,剩下的老弱病残但凡不想跟亲人相隔两国,就得跟着仆散忠义去洛阳安家。 当然,即便在现代社会,搬家都会闹得鸡飞狗跳,更别说封建时代了。 迁民速度一开始就进行得十分缓慢,以至于仆散忠义都觉得是不是要将汉军击溃,才能安然撤退。 这就是金军最为薄弱的时候了。 然而正在仆散忠义严防死守,准备与汉军决一死战之时,汉军却诡异的保持了沉默。 一开始,仆散忠义还以为是完颜雍终于让大军进攻涉县,刘淮被晋地战事吸引了注意力,但随后他就自己推翻了猜想。 因为各部汉军并没有撤退,而是放弃了对周边县城的占据,整军集结在一起,捏成了一个拳头。 众所周知,拳头收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用尽全力打出去。 意识到这一点后,仆散忠义不由得寒毛直竖。 他似乎猜到刘淮的战略意图了。 汉军就是等着金军主力从汴梁离开,再行野战决胜。 汉军不是为了那些猛安谋克户而来,而是依靠那些猛安谋克户作牵扯,拖住金军主力撤军的步伐,从而一举将这一万五金军主力弄死在开封府。 自以为已经察觉到了汉军的战略意图后,仆散忠义很快就下令各部兵马聚集应变,同时命令各处猛安谋克户加快迁徙步伐。 刘淮看着参谋部在沙盘上总结出来的情报,笑着对梁肃说道:“梁先生,你说的果真不错,仆散忠义此人果真是有智而迟。” 这其实并不算是一个过于贬低的评价,因为上一个获得此种评价的人乃是陈宫。 这类人的智慧乃是顶尖的,但是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会慢半拍,会被敌人抓住漏洞。 当然,也只是慢半拍而已,在平日甚至能用大势或者本身的智慧予以掩盖,然而当大势与谋略都不在己方时,就很可能会陷入混乱之中。 梁肃目的就是将局面搞得更加错综复杂,让仆散忠义出现判断失误。 梁肃没有应声,而是径直询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不过这样一来,金贼就算是真的将兵马集中起来了,要不要试着打一场?” 汉军此番出战的正军人数加起来足有一万七千余众,若是算上数目庞大的本地辅兵,更是将近五万人,在人数上对金军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如果真的正式开打,赢面还是很大的。 刘淮不置可否:“梁先生莫忘了完颜元宜,金贼在荥阳建立防线,仆散忠义将大量兵马都安置在了郑州附近,关键时刻是真的能出兵做支援的。 而咱们身后乃是大河凌汛,大军难以行军。打成大战,西金在东边的兵力很有可能要倾巢而出来杀我了。” “除此之外,金贼多是骑兵,咱们以大军逼近,肯定会引起仆散忠义的警觉,到时候他一走了之又该如何?” 现在仆散忠义没搞明白汉军的意图,而等到大军进发,仆散忠义即便再智迟,也会发现汉军的目标,到时候就能做出准确判断了。 梁肃在沙盘上比比划划:“汉王的意思是,让仆散忠义再乱一些?” 刘淮点头,指了指汴梁城周边代表着猛安谋克户的绿色小旗:“再派些人过去,阻拦住猛安谋克户的迁徙。” 梁肃立即应诺。 之前汉军迟滞金国的方法大多数都是政治攻势,效果显著,已经让大部分汉人与少部分女真人与西金朝廷离心离德,现在就是要用军事手段再加一把火了。 归化的女真人、契丹人此时已经与汉人无异,但是口音尚存,他们将盔甲隐藏在罩袍之下,以十人队的规模穿插在开封府的广袤平原上,让金军根本分不清敌我。 这些人时不时突袭斩杀金军将领,又时不时对着将要迁徙的猛安谋克户们撒上一把传单,偶尔还会大摇大摆的在两支金军中间袭扰,引起火并。 当然,这些汉军的手段其实很糙,如果金国有稳定的地方统治,再加上军队与地方的互相配合,很快就能将搞破坏之人全都揪出来。 但以西金现在的基层组织能力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很快,就连金国依仗为根基的猛安谋克户们就开始人心惶惶。 原本因为太子完颜光英而聚拢起来的人心也开始变得涣散起来。 正在分兵把守几处要地与汉军对峙的仆散忠义也因为局势的突然混乱,而变得更加犹疑。 他到此时已经完全想不明白刘淮的战略意图了。 莫不是已经有一支汉军精锐已经在黄河下游渡河,此时潜伏在东平府左近,就等着打一场大的? 仆散忠义越想越是惊慌。 但在这种时候,惊慌反而会判断出错。 仆散忠义给汴梁城中传信,让太子立即带着东宫侍卫,护送着政事堂诸位宰相尚书出城。 “张相公,此番别过,今生恐不得相见。” 政事堂之中,完颜光英对着张浩躬身行礼:“张相公难道真的不与我一起走吗?” 张浩失笑摇头:“太子殿下,我能登上相位,乃是营造汴梁的功劳。当时开封府已经荒芜,百姓离散,城墙屋舍颓唐,土地撂荒。 是老夫,还有苏保衡那老狗,外加许许多多人一起,用了将近十年时间,方才重新将汴梁城建立起来。 太子殿下,这座城乃是老夫亲眼看着从一砖一瓦,一村一社,一市一镇,逐渐成为如今的规模。 老夫愚钝,平生只做了一件好事,总该有始有终。” 完颜光英知道张浩决心已决,只能微微叹气。 这位十分聪慧的太子自然知道张浩所想。 依照仆散忠义的性子,知道汴梁不可守后,他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的将开封府完整交予刘淮的。 这跟资敌有什么区别? 不说派兵大肆杀戮,四处点火焚城也是少不了的。 正因为有张浩还有他的族弟张守素在城中掌握着一支汉儿军,方才让仆散忠义投鼠忌器,不敢将事情做绝。 这并不是说城中汉儿军有多么厉害,而是汉儿军只要能抵抗些时日,汉军就会杀过来,到时候金军肯定会在前后夹击之下,全军覆没。 而既然有这种顾虑,再加上娄王孙那一档子事,将相之间起龃龉乃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张浩也就绝对不能跟着完颜光英走了。 “太子殿下。” 待到完颜光英走到政事堂大门处时,张浩方才朗声说道:“告诉陛下,臣绝不会失节。” 完颜光英心乱如麻,闻言也没有在意,只是回身拱手:“还请张相公保重。” 待政事堂中已经空无一人之后,同样满头白发的张守素方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到族兄身前:“阿兄,城中防务已经准备妥当了。” 张浩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含笑点头:“三哥,真的是辛苦你了,来日咱们张家的门楣就靠你来争了。” 张守素摘下硬翅幞头官帽,指着白的头发苦笑:“阿兄莫要取笑于我了,如今你我都已经不是壮年,我还维持了许久兵马,又如何还有心气用作仕途上?” 张浩闻言点头,却又有些好奇:“那来日你到了新朝之中,想要去做什么?” 张守素似乎早有腹稿:“自然是跟着那朱夫子去做学问。我读他的《格物论》简直是如痴如醉,《格物报》也是期期不落,只不过人老了之后,脑子顽固,根本格不出学问来。 待到天下承平之后,我就去那科学院中当个学子,去学一学孔孟未竟之学问。” 张浩点头:“难得你有心了,罢了,后人自有后人福。你且去巡查城防吧,咱们务必将这汴梁城完整交给汉王。” (本章完) 第905章 前日因,今日果 第905章 前日因,今日果 “多好的一座城啊,如今就要交给刘贼了。” 敬嗣晖驱马在朱雀大道上缓缓前进,望着周围景色,连连感叹。 即便是冬日,即便因为战争与缺粮使得汴梁城中的百姓已经极大减少,但是那种商贸大邑所带来的繁华却是抹除不了的。 更何况这是前些年刚刚营造的新城,纵然经历过一场大火,却还是难掩富贵气息。 完颜光英倒是看得开:“敬相公,争夺天下也是要恩威并用的,如今毁掉汴梁城倒是能得到一时的好处,却会让整个开封府视大金为仇雠,多出数十万生死大敌。 那样一来,不知多久之后,方才能收拢回河南的人心。” 敬嗣晖只是叹气:“太子殿下,臣终究是老了,也只能看眼前,不似太子朝气蓬勃,能为来日谋算。 不过老臣有些话不中听,不知当说不当说。” “敬相公但说无妨。” “陛下既然覆灭了西夏,赶走了宋贼,今后大金也要以关中为核,向西南两方发展,以成先秦、后周的局面。 即便一切顺利,陛下还有太子也不要想着向中原进攻,再几十年后大金英主出,谁又能记得一座城池的存亡呢?” 完颜光英思量片刻,正色问道:“敬相公,你的意思是,此时毁掉汴梁城倒也无妨吗?” 敬嗣晖重重点头,却又在片刻迟疑之后微微摇头:“太子殿下,这不只是我的意思,也是都元帅的意思。” 完颜光英似乎是早有预料,却还是转头问向了另一人:“清臣,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谷清臣闻言却是彻底失神了。 他在这一瞬,竟然是开始抬头望天,心中只有一个问题:“我这是在干什么?” 是的,在经历了最近一系列事情之后,这位前东金大将已经陷入了某种迷茫状态中。 谷清臣原本是想靠着一张脸,拉住一些猛安谋克户,让他们免于战乱,然而在牟驼岗上遇到了恰逢其会的完颜光英,被他裹挟到了身边。 紧接着在一次针对完颜光英的袭击之中,谷清臣又出手将其救下,算是实实在在的救驾功臣。 而自此之后,完颜光英也仿佛忘了谷清臣乃是汉军派来的说客,干脆就将其带在身边,与其说是软禁,倒不如说是重新任用。 按照常理来说,受到太子如此礼遇,又同是女真国族,谷清臣应当十分顺滑的投靠回金国的怀抱。 可关键在于,谷清臣可不是因为心有反志方才投靠给汉军的,他是屡败屡战,直到最后被打得彻底绝望之后,方才投降的。 换句话说,谷清臣知道汉军的强大,知道刘淮的强悍,他打心眼里不觉得两个金国还能耍出什么招。 纥石烈良弼如何?纥石烈志宁又如何?还不是一招棋差,就此身死? 仆散忠义又如何? 之前被打崩数次,现在被耍成惊弓之鸟的难道不是他吗? 趁着女真国族还有统战价值之时投降,反而是最好的结局了。 谷清臣之前忧虑刘淮会毁灭女真的文化传承,让女真人全都变成汉人。 现在他忧虑的则是以后想要当汉人都不可得。 真当汉人是那么好当的吗?东汉时期,陇右的氐族人老老实实给汉庭种了一百年地,从文化到语言全都已经汉化,年年上书请求归附成为汉人,但直到汉朝灭亡都没同意。 现在还有一条路给女真人已经算是天恩浩荡了,谷清臣甚至都有预感,等到北方平定,就没这种好事了。 但是……所以要说但是,完颜光英给的恩遇又是实实在在的,谷清臣也终究不可能去劝一个太子去投降。 那跟金国直接举族而降有什么区别? 因此这几日谷清臣也只能在天人交战中浑浑噩噩的过活,就连随他而来的伴当们也变得人心浮动。 “清臣?”见许久没人答话,完颜光英转过头来,看向了依旧在怔愣之中的谷清臣:“你有什么说法?” 谷清臣回过神来,瞥了敬嗣晖一眼,刚要开口,却听到一阵号角声从朱雀大街两旁巷子中传来。 完颜光英毕竟是经历过一次刺杀,早就有所戒备:“结阵!” 千余东宫侍卫立即列阵,披甲持刀者站在外围,将诸位相公与尚书家眷护在中间。 “擒杀小太子!献给汉王!” “杀贼!” 数百手臂绑着白布的甲士蜂拥而出,喊着各式口号,向东宫侍卫结成的方阵中冲来。 原本就已经人烟稀少的朱雀大街此时更是空无一人,四周百姓纷纷哭爹喊娘,四散而逃。 “娄王孙!老夫就知道,是你这个缩头乌龟在捣乱!”敬嗣晖须发皆张,指着黑色大旗之下,盖着面甲的一员大将呵斥出声:“真当老夫不能杀你吗?” 娄王孙还没有出言,就有一名汉儿军将领怒吼出声:“敬老狗!你倒是来杀啊?!当日你杀俺们兄长,不是杀得很顺手吗?!如今怎么不来杀了?!” 说着,这名汉儿军将领竟然是在临阵之时,向着身侧袍泽大喊:“当日梁九哥为了给弟兄们找条活路,想要拉敬老狗入伙。 可谁知道这厮不同意也就罢了,竟然将梁九哥他们全都杀了!此仇不报,俺又如何做人?! 弟兄们请助俺,宰了这厮!” 汉儿军此举原本就是孤注一掷,拼了血本,此时闻言更是勾起了往日被女真人欺压所产生的怒气,立即不要命一般对东宫侍卫展开了猛攻。 东宫侍卫虽然人数上占据优势,但是他们还要分神护送高官,因此双方竟然一时间斗了个旗鼓相当。 时间渐渐被拖了下去,一刻钟之后,无论是娄王孙还是完颜光英,全都心中忐忑起来。 女真主力兵马已经全都被仆散忠义带出了城,此时城中大多都是汉儿军。 而这汉儿军又大概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娄王孙麾下的本地军卒,战力一般; 另一部分则是张守素麾下的数千汉儿军,这些汉儿军大部分都是与陈州军一起编练起来的,同时也是见过血的老卒,战力明显要高出一截来。 张守素与娄王孙二人可以在保住汴梁城的议题上达成一致,却无法下定决心一起捉拿完颜光英作晋身之资。 而完颜光英的担心则是更加直接。 张守素曾是他的老师不假,但他的另一名老师乌古论元忠不也是想要杀他吗? 如今这种人心长草的局势下,说什么往日情分才是搞笑。 虽说完颜光英与张浩二人达成了默契,以忠于金国一方之人安然撤出汴梁城为条件,保证金军不在汴梁城中大肆破坏。 然而这种默契必然是浅显,而且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的。 如今在娄王孙的突袭之下,之前的所有默契也都烟消云散了。 若是张守素赶来之后,看到果真是好时机,立即调遣所有汉儿军一拥而上,就地将完颜光英擒杀又该如何? “都住手!” “张相公钧旨,都住手!” “张大使亲至!” 果真,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是瞒不住汴梁四壁防御使张守素的,他很快就调集了千余兵马,沿着朱雀大街扫荡而来。 娄王孙见状,心中愤恨难平,却也知道既然张守素亲自来了,大事难成。 然而他见到十余米外的太子五德旗帜,却还是心中翻腾。 怀着一种‘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的挫败感,娄王孙拉开硬弓,对着大旗遥遥射出一箭:“小太子!这是我等汉人送你的礼品,你可喜欢?!” 完颜光英被甲骑簇拥在中间,身上的甲胄与罩袍又与其余人皆是一色,放下面甲之后,娄王孙根本认不出谁是太子。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娄王孙祖坟上冒烟,这一箭竟然真的直直冲着完颜光英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在一旁的谷清臣顺手是一矛将箭格飞,不过他这次只是惊愕片刻,就恢复了淡然。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既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那就遵从本心吧。 “住手!”张守素须发皆张,纵马上前,大吼出声:“娄王孙,你当我的军令是摆设吗?!” 千余汉儿军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列开阵势,组成一道军阵后,用长兵锤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声,为主帅造声势。 在生力军的逼迫下,两军的对垒也进入了尾声,双方各自收拢兵马,却不敢有任何放松的迹象。 张守素见到战事已经平息,带着三名亲卫从甲士的保护中驱马而出:“还请太子速速离去,此地由老夫看着,断不会再出岔子。” 此言一出,完颜光英明显是松了口气,而娄王孙一党则皆是愤恨难当,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张守素仗着资历,转头就对娄王孙呵斥出声:“你这厮好不晓事,怎么就不明白,对汉王来说,天下大业才是最为重要的! 你可知道,在此与东宫侍卫厮杀,将会毁了汴梁城吗?” 张守素话声刚落,异变突起。 一名娄王孙麾下的小校缓缓驱马靠近了张守素,等对方喝骂几句后,突然暴起,高举长枪猛然一刺,正中张守素脖颈。 一时间血流如注,不可置信的目光只在张守素眼中一闪而过,随后就彻底暗淡下来。 在一众人惊骇欲死的表情之中,那名年轻小校毫不费力地下马割了张守素的脑袋,并且挑在了矛尖上高高举起。 “俺周华,今日诛杀张贼,以告慰死难淮北父老在天之灵!” 唤作周华的小校奋力嘶吼。 有些人依旧迷茫,有些人恍然大悟,还有些人竟然同样欢呼起来。 而人群之中的谷清臣脸色铁青,看着周围数人各自不同的反应,心中恍然意识到了某件事。 汴梁城的这场大乱,似乎是免不了了。 然后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摸向了刀柄。 (本章完) 第906章 一饮一啄皆天命 第906章 一饮一啄皆天命 在张守素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在场的许多聪明人心中都涌起了同一个念头。 汴梁城这场大乱可能真的免不了了。 而这场大乱的结果,很有可能是毁掉整座汴梁城。 更多的人则是想着周华那句言语。 为河南数州枉死的父老报仇。 这是发生在前年的事情,当时还是纥石烈良弼主持淮北战事,为了逼迫陈州军出兵,为了掩盖战略目的,纥石烈良弼在秋收在即的时候,在淮北数州之地强征签军。 具体执行人就是张守素。 征签对于民间的生产生活破坏性是毋庸置疑的,别的不说,蒙城直到现在已经恢复了一年,周边依旧是地多人少。 俗话说的好,既做此事,便当此死。 既然让淮北数州士民死伤狼藉,那有人为此报仇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周华揣摩上意的功夫惊人,知道刘淮即便捏着鼻子对张守素进行招降纳叛,却也肯定会腻歪,不如现在抓住机会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但是更大的可能还是,亳州人周华已然气疯了,如今既然有了手刃仇敌的机会,他又为何要忍? 为了大人物口中的大局吗? 当日淮北数州几成鬼蜮,也没见几个大人物来顾全大局! 然而纵然周华有一千个理由,一万种说法,他终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杀了如今汴梁城的实际维护者。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并不是张守素的部下,而是金国的执政相公敬嗣晖。 自从敬嗣晖杀了劝他投降的梁九等人后,他其实也只能跟着西金一路走到黑了。 也因此,他同样想搅乱开封府,以拖慢刘淮的统一步伐,而挡在他身前也只有张浩与张守素这兄弟二人了。 如今张守素竟然死了,而且还是被娄王孙麾下之人当众斩杀的,简直可以说是天赐良机。 敬嗣晖立即朗声说道:“娄王孙!你竟然让人杀了张相公!当……啊……” 他的话刚说出口,就被一把刀鞘抽到了嘴上,数颗牙齿伴着鲜血一起飞出。 谷清臣用佩刀架在敬嗣晖的脖子上,随后奋力大吼:“奉汉王令!诸军各自归营!等候汉王入城!” “奉汉王令!诸军归营!迎接汉王!” 跟在谷清臣身侧的几名伴当也同时大声呼喊起来,更有几人在谷清臣眼神示意下,驱马来到两军阵前,大声呼喊。 完颜光英重重叹气:“清臣,何至于此?” 谷清臣在马上微微欠身:“太子殿下,这些时日感念太子恩德,然而臣前途已定,所愿未成,还望太子殿下成全。” 完颜光英不语,只是定定看着谷清臣。 谷清臣却已经拉着满脸是血的敬嗣晖,来到娄王孙身前:“我是汉王所派之人,今日明白说与你听,汉王想要的不是某人性命,而是完整的汴梁城!” 娄王孙脸色数变,想明白了些什么,却依旧嘴硬说道:“你可有汉王的文书与令牌?!” 谷清臣坦然:“并无一个。” 娄王孙大声笑道:“那你还敢来命令我?” 谷清臣睁大眼睛,猛然作色:“你这蠢物,竟然连主君喜好都一无所知吗?!” 娄王孙笑容僵住。 作为一个早早就选边站的人,他又怎么真的会不关注刘淮的喜好呢? 而刘淮的喜好已经简单明了到直白的程度,无非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罢了。 任何人的所作所为,只要能靠到这几句上面,那就绝对没有错。 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汉王爱仁义,则满朝自然都是仁义之人了。 娄王孙又如何敢违背? “你想要我如何去做。” “不是我,是汉王!”谷清臣大声纠正:“汉王需要保证开封府安稳,你若是想要谋功以作进身之阶,就应当尽心维持兵马。” “现在,立即放太子离开!” 娄王孙想了片刻,终于艰难摇头。 谷清臣又拖着敬嗣晖来到金军阵前:“还请太子殿下带人立即出城,待太子出城之后,我就会放开敬相公!” 说罢,谷清臣不顾完颜光英的反应,又驱马来到蠢蠢欲动的汉儿军之前。 完颜光英再次叹气,对着亲卫说道:“现在立即启程吧……” 东宫卫率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执行了命令。 谷清臣先让几名伴当将周华拿下,拖拽到远处,随后扫视了一眼千余群情激奋的汉儿军。 他虽然不认识那些汉儿军将领,却也不耽搁他扯大旗当虎皮:“我奉汉王军令,前来稳定汴梁局面。尔等勿要冲动。” 汉儿军将领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为首之人站出来回应:“兀那汉子,你可有汉王军令,可有令牌旗帜作证明?!” 谷清臣当然没有,但他根本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你们现在是谁的兵马?” 将领刚想要说话,却在张嘴之后,又迅速沉默下来,最后竟然有张口结舌之态。 汉儿军自然已经不算是金军了,可都没正式拜过码头,又如何算是汉军呢? 总不能说是张浩、张守素兄弟二人的私兵吧? 谷清臣见状,气势更盛:“你们自然是汉军,是汉王的兵马,这有什么可犹豫的?!莫非你们还能是张守素张相公的私兵不成?” “而既然都是汉王的兵马,那出了张相公遇刺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不让汉王作主,反而要自相决断吗?!” 谷清臣这番鬼话若是在平日里,是不会有人听从的。 就算军纪强如汉军,在这种时候也是先杀再说,官司打到汉王身前那也是防守反击,己方有理。 不过谷清臣却十分聪明的将时机卡在汉儿军将要归附,却没有归附的这一刻,拉出汉王的虎皮以作恐吓,使得汉儿军的主要将领们纷纷犹疑起来。 谷清臣见状,立即趁热打铁:“还是说,你们真的是张氏的私兵?” 为首的将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傻子都能想明白,这分明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 但为首的将领还是心有不甘,指了指周华说道:“俺们这些人可以不去与娄王孙那厮厮杀,却必然要杀了这王八蛋,否则俺们汉儿军岂不是要被人瞧不起?!” 谷清臣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心中稍缓,面上却愈加严肃:“你怎么还听不明白,现在你做的越多,汉王心中就更加拿不准尔等的立场。” 见众将又有些骚动,谷清臣连忙抛出了第二个方案:“我等都是奉汉王军令来的,自然也有安抚汴梁的重任在身。 你们派个可信之人,跟我亲自押着这厮去见汉王,由汉王定夺,如何?” 为首将领想了片刻,也是觉得无奈:“好!武用!” “末将在!” “予你五十骑,跟着这位将军一起去见汉王。”说着,为首将领脸上也露出狞笑:“若这厮说的是假的,竟然敢消遣咱们,你就将这二人全都杀了,再去见汉王,替咱们表明心意,明白了吗?!” 唤作武用的将领立即大声应诺。 然而谷清臣却表情未变,心中已经大定。 “我们也要派人去见汉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娄王孙也已经凑了过来,闻言大声说道:“也该让汉王知道我等的忠义了!” 汉儿军几名将领闻言都是一阵腻歪,却也不好说什么。 眼见一场波及整个汴梁城的大乱已经消弭于无形之中,一直被谷清臣揪在身侧的敬嗣晖咧开豁嘴,含糊不清的说道:“清臣,你果真是手段了得。” 谷清臣闻言却默然不语。 敬嗣晖又咳了几声,吐出两口血痰,顺便伸手从口中拔出一颗松动的牙齿,方才继续叹道:“只可惜,清臣这番心思与手段,终究没有用在延续大金国祚上。” 谷清臣终于忍耐不住,转头看向了敬嗣晖:“敬相公,从契丹叛乱到河北中原大战,哪一次我不是奋勇争先?! 沙场决死,数次死里逃生,屡败屡战,如何在敬相公口中,就成了我不为国家出力了?” 敬嗣晖捂着鲜血淋漓的嘴巴,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而谷清臣似乎要将这些时日的愤懑全都发泄出来:“如今汉王代表着汉人大势,可他难道是一开始就是汉人之王的吗? 北地汉人在大金治下几十年,可又有多少人归心?敬相公,你也是汉人,而你们这些汉人登上高位之后,可曾为大金收拢过人心? 别的不说,这汴梁城中的汉儿军,你们又拉拢了多少人?他们又有多少肯为大金赴难?! 是你们这些相公无能,方才将汉人全都推到大金对面,让他们之中出了一个汉王!如今难道要怪罪我吗?!” 谷清臣似乎义正词严,然而敬嗣晖反而瞬间暴怒起来:“还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女真人?! 还不是要腾出汉地来给你们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户?!还不是要腾出官位来给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以科举读书的官员,你们女真人放心让他们掌管部堂吗?以武事闻名的豪杰,你们女真人放心让他们执掌大军吗? 如今将所有事情都怪罪到我们宰执身上,果真是咄咄怪事。” 敬嗣晖喷着血沫子大骂了一通,方才捂着嘴巴低声说道:“如今的陛下纵有千般错处,也终究是让我们汉人有了出头之日。 正因为陛下让汉人当宰相,所以我方才誓死追随陛下;而正因为陛下不让汉人当都元帅,所以这些武人对大金离心离德。 一饮一啄,尽是天命!” 谷清臣想要反驳,却在张嘴之时感到一阵无趣,也只能说一句:“那就各安天命吧。” 说着,他俯身牵过敬嗣晖战马缰绳,带着近百汉儿军甲骑,跟在太子仪仗之后,向城外走去。 (本章完) 第907章 大河凌汛隔南北 第907章 大河凌汛隔南北 谷清臣并没有食言,他在完颜光英离开汴梁城之后,就将敬嗣晖放了回去。 敬嗣晖虽然被打了一嘴血,却并没有对谷清臣过多怨恨,在拱手告别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所谓各安天命,既然做出了各自的选择,那就无悔到底吧。 谷清臣没有犹豫,带着百余投诚的汉儿军向着汉军大营处狂奔。 即便已经绕开了主战场,但是以汉军游骑巡逻的密度,还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支奇怪的骑兵队伍。 随着汉军游骑的不断聚集,有归化的契丹人认出了谷清臣的身份,并且一边层层上报,一边将他们引导至汉军大营附近。 在当天傍晚,谷清臣带着武用、秦昊、周华等人,一起来到了汉军帅帐之中。 “臣,参见汉王!” 谷清臣知道汉军中的规矩,在平常场合之中不能行跪拜礼,因此只是躬身罢了。 而那些汉儿军将领则是浸染胡风,动不动就下跪磕头,以至于被捆绑结实的周华一个不小心失去平衡,直接趴在了地上。 “起来说话。” 刘淮正在一边吃着碗中汤饼,一边处理文书,对于这种情况也是见怪不怪了。 “都没吃饭是吗?通知伙房,再端来四碗汤饼,咱们边吃边说。”刘淮抬眼看向周华,吩咐亲卫:“且去给他松绑,即便有杀头的错处,也该当个饱死鬼的。” 三名汉儿军将领受到刘淮的礼遇,反而显得有些慌张。 而谷清臣则是见怪不怪,直接来到下首的案几旁坐下。 奔波一日,他也觉得腹中空空,属实是饿的紧了,再加上天寒地冻,能来一碗汤饼吃,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你们几人莫要拘谨,你们带来的兵卒现在也都在用饭饮马,总不能让你们当将军的都饿着。”刘淮将碗中汤饼吃完,又将饼子掰碎,扔进热汤之中,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说道:“清臣,你从头到尾说一说,发生何事了。” “喏!”谷清臣微微欠身,随后在汤饼端上来之前,言简意赅的说完了自己的一路经历。 刘淮听得很认真,同时也在关注着几名汉儿军的表情。 文书在一旁挥笔记录,最后奉上火漆,匆匆向后营而去。 “清臣,在军法官验证功劳,若事实果如你所言,此战头功便是你的了。保住汴梁,实乃是大功一件。” 刘淮示意谷清臣赶紧吃羊肉汤饼,又对其余三名汉儿军将领说道:“你们几人,也要向谷清臣学习。 夫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在汴梁城中十万百姓面前,区区几名尚书宰执,甚至金国小太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千万不要本末倒置。” “秦昊,武用,我亲自修书两封,你们回去之后各自交给将主。好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能保住汴梁城,那就是大功一件,足以成为在我这里的立身之本乃至于进身之阶。” “至于周华……” 原本周华还是理直气壮的姿态,一路上与武用对骂不断,不过入了汉军大营后就老实了,待进入帅帐之后,这厮更是安稳犹如一只鹌鹑。 此时听到汉王将要给出审判结果,周华也是变得忐忑不安。 刘淮思量片刻后,还是给出了和稀泥的方案:“暂且将周华羁押,在战后细细论处张守素的功过,再行处置。” 没有当场处置就已经算是某种立场了,不过还是给了汉儿军一些面子,算是做出了安抚。 武用也只能立即应诺。 几人将身前的羊肉汤饼吃完,离开帅帐之后,梁肃就赶了过来。 他挥舞着手中的文书说道:“谷清臣这次立下大功劳了!如果他所言不假,就在今日,金贼彻底放弃汴梁城了! 大郎君,金贼要撤退了!” 刘淮点头:“确实如此,以此来论,谷清臣的功劳的确是此次第一。” 汴梁城作为金军在开封府的战略支点,是绝对不会平白放弃的。 也因此,太子完颜光英方才在稳定了数个镇防军后,又回到了汴梁城坐镇。 而完颜光英的离开,则代表着金军的迁都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该放弃的都已经放弃,能撤走的都已经撤走,仆散忠义所率的金军主力也应该要动起来了。 这让汉军的领导层意识到,平定开封府的决战很有可能近在眼前了。 刘淮扶剑起身,来到后帐中的沙盘前。 梁肃同样看了片刻,终于还是他忍耐不住:“大郎君,是时候做些调动了,我军现在兵马,自保有余,然而主动作战却是不足的。” 刘淮在权衡利弊之后,果断下令:“让辛五郎留下一千正军外加所有辅兵以应对宋国,全军五千立即出发,沿着黄河南岔道来与我合军。 再传令给张白鱼,让他率领所有兵马向我汇合,辅兵可以慢一些,但正军一定要在两日内抵达!” 梁肃立即写成文书,并盖上大印。 就在文书蜡封之时,一名军使从帐外走来:“报!河北传来军情!” 刘淮立即接过:“凌汛已经开始了,河北怎么将军情传过来的?” “回禀汉王,军使从东平府绕了一大圈,方才得以抵达开封府。” 刘淮拆开文书,只是扫了两眼,就不由得失笑说道:“这下子山西可就真成一锅粥了。” 军情是从涉县传过来的。 完颜毂英组织的兵马虽然精锐,却也比不上石七朗用大炮以逸待劳。 在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炮击后,金军立即溃散大半。 石七朗兵力比较少,又有重任在身,并没有追击,只是捉了一些俘虏。 而从这些俘虏口中得到了有关河西的消息,与河东义军传来的情报一汇总,石七朗终于拼凑出了黄河西面所发生的事情。 完颜亮已经彻底攻入西夏境内,打穿了西夏横山防线,占据了银夏之地。 完颜毂英之所以没有孤注一掷的来攻打涉县,根本原因也在于此了。 山西隔着一条黄河,竟然上演了一出三国演义,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在石七朗发来的文书之后,还附着河北大都督何伯求的意见。 因为山西形势变化莫测,东金都元帅徒单克宁在河北发动的佯攻已经毫无意义。 原本东金就处于下风,各路军将已经有些丧气,也就顺势停手了。 至此,河北的战争已经偃旗息鼓,何伯求认为已经有在河南打一场大歼灭战的基础,只要刘淮能拖住金军主力一二十日,等待黄河凌汛期结束,河北最起码能有一万三千汉军南下支援。 到时候除非完颜亮能带着关西主力飞过来,仆散忠义死定了! “梁先生,你怎么看?” 梁肃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文书,随后也失笑说道:“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也罢,如今有了确切的关西消息,也算是好事。 不过如此一来,西金反而有可能成为咱们的大敌了。” 刘淮摆手:“无妨,完颜亮肯定是一开始就打着进攻西夏的主意,只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先攻破了关西宋军。 如今既然完颜亮没有趁势攻入巴蜀,那以陆先生之能,很快就能重振旗鼓。” 梁肃闻言苦笑,也想起了自家师兄对虞允文与陆游的评价:“如今陆相公也算是作主了,只不过也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淮也叹气。 主政一方,总揽军政大权说起来似乎是美事,但是天底下没有只有权力却没有责任的道理。 掌握天大的权力,就得背负天大的责任,这份责任很有可能会把人压死的。 梁肃依旧在翻看文书,上下翻了片刻后,终于有些恼怒:“何都督此人果真是不晓事,为何偏偏忘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刘淮微微一愣,却也想不起来还有何事。 梁肃甩着文书说道:“为何不顺道附上王妃是否安康呢?!” 刘淮有些哭笑不得:“十日之前,凌汛还没开始的时候,阿君已经有书信来了,而且我还给梁先生看了一遍,难道梁先生是忘了吗?” 梁肃肃然道:“臣自然是记得的,不过事关王妃安危,如何不能每次军情通报时都附上一则呢?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也是何都督的失职!” 这事其实跟何伯求没什么关系,因为魏如君是在济南府休养,却也不耽搁梁肃将这口大锅扔在何伯求身上。 谁让黄河夺淮,走了泗水河道呢? 理论上山东也特么算是河北。 刘淮只是摇头失笑,随后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发愁,兵凶战危,战事延绵,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亲眼看到孩儿出生,果真是好愁人…… (本章完) 第908章 汴河南北两不解 第908章 汴河南北两不解 何伯求提出的战略方案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其中关键就在于,东西两个金国在纥石烈良弼死后,是没有任何互信基础的。 两边都是指望对方给自己火中取栗,而不是说我要主动做些什么,来为对方解围。 也因此,徒单克宁放弃进攻河北的消息也根本不会通报给仆散忠义。 汉军也就有了时间差,可以从容调兵到河南。 可另一边,双方不互信的事实不止刘淮知道,仆散忠义同样心知肚明。 他肯定也不指望徒单克宁肯为了西金而拼命。 在这种前提下,一旦有风吹草动,仆散忠义很有可能会直接率军逃跑。 只要撤退回荥阳防线,西金的人口财货虽然会损失不少,但是主力兵马就保住了。 但是不管如何了,随着汉军陆续集结,到了二月初一,刘淮亲率汉军主力,向西前进,攻克延津后,渡过黄河南岔道,兵锋直指阳武城。 阳武城已经接近金国荥阳防线的外围,只要攻下阳武,汉军就可以威胁到河阴,到时候仆散忠义的退路就被截断,他纵有千军万马,也得被堵死在开封府。 所谓攻敌之必救,正是如此了。 仆散忠义无奈,只能率领金军主力向阳武赶来。 如今凌汛已过,天气转暖,他是真的不想跟汉军决一死战,但是形势不由人,如今最起码还有三万户的猛安谋克户没有抵达郑州,哪怕是为了这些人,仆散忠义也得拼一把。 “咱们面前的阳武城有两千多守军,城墙也是被加固过的,又重新拓宽了护城河,如果用寻常手段,堪称易守难攻。” 汉军的战前军议中,刘淮站在舆图前,对着帐中诸将侃侃而谈。 此时帐中已经是将星云集,辛弃疾与张白鱼赶到后,让王友直都成了小字辈,其余人更不用多说。 不过这些骄兵悍将在刘淮面前还是拿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仔细听着刘淮分析局势。 “南边还有仆散忠义率军赶来,大约为一万五千骑兵,还有西边的郑州,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完颜元宜也不会放任不管,也就是说,我军很有可能面对金贼里应外合,两面夹击。” 辛弃疾听到这里,终于无奈失笑:“大郎,阳武城再坚固,在我军面前也不算什么,只要有炮兵协助,在三日之内,必定能拿下。” “至于仆散忠义,那更是败军之将,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败,即便他还有心气神,麾下兵马还有多少士气? 只要他敢来打,那这阳武城下,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辛弃疾此言引得其余众人纷纷点头。 刘淮却是摇头失笑:“辛五郎说的有道理,不过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还是应当料敌以宽的。” 刘淮在舆图上划了一下:“这里是新乡县,在黄河以北,也是我军辎重集结之地,如今凌汛已过,渡船可以通行,浮桥也在着手建立。 辎重补给路线预想是从新乡出发,渡过黄河,直入黄河南岔道,然后到延津后走陆路,来到阳武。” “如果仆散忠义不傻的话,肯定会另派一军,攻打延津。” 张白鱼皱眉道:“延津乃是被炸药炸开的城池,城防简陋,必须得留下一支兵马。” 刘淮点头询问:“谁去,只能带两千兵马,去对金贼作牵扯,而且得坚持十日以上。” 几名主将没有应声,但是副将一级的人却是纷纷请战。 谢扶摇、陈仲阚、张青三人几乎是同时站起。 “张统制,你去吧,记住,十日之外城破,是我有负于你,而十日之内城破则是你有负于我。” 张青摸着大光头,朗声说道:“汉王郎君,末将一定不让金贼踏入延津一步!” 刘淮点头,随后看向了张白鱼:“张四郎,东平军分兵后只剩一千骑,我再予你一千飞虎军,与管崇彦一起保证我军侧翼。” 张白鱼就知道刘淮不会亏待他,立即喜滋滋的大声应诺。 “辛五郎,你依旧为我副贰,分兵统帅,临阵决断!” “喏!” 包括辛弃疾在内,所有人都毫不奇怪这个任命。 早在从巢县之战开始,辛弃疾在汉军中就是这个生态位,相当于蜀汉阵营中的关羽,曹魏阵营中的曹仁,都属于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 之前刘淮用心在河北,辛弃疾在河南处置军国大事,就是这个道理了。 “还有谁有补充?” 刘淮连续问了三遍,见众将皆是沉默,立即下达了军令:“全军进发,围攻阳武,做好围城打援的准备。 以五日为期,金贼不来,那么咱们就攻下阳武,顺势攻入郑州。 如果金贼敢来,就让仆散忠义葬身于此。” “传令给河北,征调王世隆部四千人南下,其余常备兵马暂时按兵不动。 我倒要看看,仆散忠义敢不敢将金国所有兵马一起抛出来!” 伴随着命令自上而下的传达,汉军也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般轰然启动开来。 游骑四散而出,探查周边军情。 随后,汉军以五千陈州军为先锋,率先抵达了阳武城下。 然而正如所有军事行动那般,参谋部中制定的计划再周密,具体实行起来,那也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状况的。 二月初三,张术刚刚绕着阳武城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扎营,就只听城头上喊杀声起,不过片刻工夫,城头扔下了代表金国的金字大旗,明显是刚绣好的漢字大旗就被升了起来。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城门洞开,几名浑身浴血的将领从其中走出,易帜投降。 这件事莫说张术有些措手不及,就连刘淮也是惊愕了半晌,随后心中升起一个十分疯狂的念头。 金国费尽心机建立的荥阳防线不会是纸老虎吧? 现在是不是要尽起所有兵马,一起来试一试?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刘淮心中转了一圈,就强行抑制住了。 如今已经是二月初三,马上就要开始大规模春耕,必须得将战事在这个月结束方才可以。 汉军的家底子很薄,在与宋国关系微妙之后,大规模购买粮食也变得艰难起来。 尤其在锦衣卫与皇城司在临安开始斗法,几家关系不是很硬的大粮商被皇城司拿下,走私渠道丢了很大一部分的情况下,更加不能让春耕出问题。 这时候派遣大规模军队出动,哪怕攻下洛阳,也只会让河南百姓一起拉进饥荒的深渊而已,根本就是与政治纲领相违背的。 也因此,刘淮保持了极大克制,在攻下阳武之后,只是作势进攻郑州,以逼迫仆散忠义前来大战一场。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不仅仅是金军主力没有动弹,就连那些迁徙中的猛安谋克户,也干脆待在中牟县不动了。 又等待了两日,眼见五日之期已到,刘淮终于忍耐不住,亲自率领四千飞虎军南下,于二月初七抵达了汴河以北的万胜镇,与中牟县只有一河之隔。 在万胜镇中,刘淮立起了漢字大旗,并建立汉王仪仗,随后收拢渔船民船,试图搭建浮桥。 而这必然会引起金军的注意。 很快,不甚宽阔的汴河南岸马蹄声轰隆作响,不知道多少金军骑兵聚集起来,隔河与汉军展开了对峙。 又有金军驾着小船通过汴河靠近,只不过他们也不敢离得太近,只是远远一望,就立即转身离去。 刘淮与张白鱼二人并肩坐在一处临时堆起的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的看着汴河之上,一边饮茶聊天,一边等待金军出招。 但是茶水喝了十几壶,两人轮流上了好几次厕所,就连煮茶的木炭也添加了好几次,金军就是没有动作。 “奇怪。”张白鱼俊秀的脸上满是不解:“金贼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军已经到了这里,金贼不说浮马渡河,也应该搭建浮桥,做出进攻的架势吧? 为何要在汴河以南吃西北风?莫非他们从上游或者下游渡河?想要突袭我军?” 刘淮同样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还是否认了张白鱼的说法。 “没用的,我军斥候撒得很开,而且手中都有传讯用的烟,传讯速度远远不是金贼马速可比的。 金贼一开始渡河,咱们这里肯定会收到消息。” 张白鱼挠了挠头:“可是……可是金贼的猛安谋克户与咱们只有一衣带水,他们难道就不怕我军趁着夜色,以精锐兵马突袭,让那些猛安谋克户全都炸营了吗?” 刘淮同样不解。 就在两名天下闻名的大将猜来猜去的时候,在一旁扶刀而立的毕再遇却突然问道:“大郎君,张四哥,是不是因为仆散忠义怕了我军了?” 刘淮与张白鱼齐齐一怔,随后又齐声笑道:“不可能的。” “毕大郎,根据参谋部算出的结果,仆散忠义手中最起码有一万五千骑兵,无论如何都是有一战之力的。 我军直到现在,在河南的兵力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仆散忠义为什么要怕咱们?” 张白鱼出言解释了一番后,毕再遇恍然点头。 刘淮起身:“算了,不想了。咱们又不是仆散忠义肚子里的蛔虫。 也不能让金贼闲着,若是金贼今日白天不渡河来战,晚上的时候派遣些人手,驾船到南岸击鼓,别让他们睡好觉。 毕大郎,就由你去操办此事。” 毕再遇立即点头应诺。 (本章完) 第909章 天生富贵霍嫖姚 第909章 天生富贵霍嫖姚 刘淮派下去的差事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找一些商船渔船,在其上架上大鼓,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摸到汴河对岸,然后一齐擂鼓,吓金军一跳。 秉着做戏就要做全套的原则,为了给金军一个大惊喜,毕再遇干脆召集了五十余艘内河商船。 而得益于汉军一直以来良好的军民关系与政治信誉,再加上汉军不是强行征用舰船,而是付出一笔不菲的赏钱,因此,许多豪商船主也愿意将自己舰船借出。 别看这只是主动与否的差别,船上的水手与船主是否用心,直接关乎军事行动能否能顺利进行。 拿眼前之事来说,汉军仓促间难以摸清汴河的具体水文,但是有这些老船主与水手在,这一切都不是难事了。 “小将军,你且瞧好吧,俺们都是在这汴河上操舟的老手,万万不会出岔子的。” 满头白发的舵手满脸笑成了褶子,对毕再遇大大咧咧的保证。 由不得他不高兴,今日汉军发放赏钱的方式乃是军中惯用的目下而决,保证钱财能实实在在到每个人手中,不会被中间截留。 舵手领到的赏钱几乎是三个月的月钱,如何不让他开心? 毕再遇举着提灯嘱咐道:“还是小心些好,阴沟里还能翻船呢,更何况是汴河。” 另一名比较年轻的水手见毕再遇好说话,有些忐忑的询问:“将军,今夜会不会打起来啊。” “小黄!”老舵手立即呵斥:“话咋恁多?!” 毕再遇摆手以示无碍:“大概是不会的,不过你也放心,就算真的打起来,也不会让你们上阵。” 说话间,商船纷纷离港,在夜色之中悄悄靠近了南岸。 毕再遇将油灯挂在一旁,亲手拿起两个鼓槌,等待商船下锚之后,奋力擂动起来。 大将军鼓隆隆作响,仿佛天边惊雷一般。 而随着毕再遇擂响战鼓发出信号,其余舰船上也纷纷擂鼓呼喝,连带着商船上的水手们也大喊大叫起来。 金军猝不及防,大营之中瞬间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毕再遇见状哈哈大笑出声,将鼓槌扔给亲卫继续擂鼓,而他则是爬上舵楼,远远望着乱成一团的金军大营。 “你爷爷叫你起夜了!” 然而只是看了一会儿,毕再遇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对了。 连续擂鼓两刻钟之后,金军大营中的混乱只增不减,甚至有从靠近河岸的边沿向四周扩散的趋势。 整座金军大营也已经变得灯火通明。 “将军,情况好像不太对啊。”亲卫头子也来到舵楼上,大声说道:“金贼这是……这是已经炸营了吗?” 毕再遇也摸不着头脑,在皱眉思考片刻后,脑中不由得灵光一现,望着金军大营喃喃自语:“……不会吧……” 一直以来,汉军上下虽然瞧不上金国签军,就连军议的时候也把签军当作不存在,但是对金国正军的实力还是很认可的。 就比如昨日之时,面对金军的怪异举动,刘淮与张白鱼这两名与金军打老了仗的大将都认为,这必然是仆散忠义在准备后手。 当时毕再遇觉得,这会不会是金军畏战,还被张白鱼当面反驳。 如今看来,这特么不就是金军怕了吗? 但是毕再遇还是有些拿不准,对亲卫说道:“派两个口齿伶俐的,驾船回大营,告诉汉王郎君金军大营异状。” “还有,咱们这次一共来了多少人?” 亲卫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芒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共就有六百人,其中四百还是辅兵,剩下二百战兵分布在五十艘船上,这黑灯瞎火的,根本联络不上啊。” 毕再遇刚要再说什么,却听得金军大营之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喧哗声,不是喊杀,反而是夹杂着呼喊、嚎叫、怒骂的混杂声音。 随后,偌大的金军大营就在毕再遇眼前炸开了。 确实是炸开了。 整座营盘中的火光在凝固了片刻之后,猛然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火把凝成的长龙,就犹如在毕再遇眼前绽放的烟尾焰一样。 在目瞪口呆的刹那,毕再遇心中猛然升起了让辛弃疾名扬天下的那句诗词。 东风夜放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这……这是……”亲卫头子张口结舌。 而毕再遇却是在反应过来之后嘿嘿笑出声来:“我还真的猜对了,莫非……我真的有名将之姿?” 随后,这位有名将之姿的少年将军立即下令:“你他娘的赶紧派人去大营,一定要面见汉王!告知金贼大营军情。” “还有,再派几个人,乘小船,到各个船上传达命令,让战兵……他娘的金贼都成这样了,无所谓了,辅兵也一起来,登岸杀贼!” 毕再遇说完之后,一点都没有犹豫,带上了十余名亲卫,当先登上小船,向岸上冲去。 另一边,大概在三刻钟之后,刘淮方才得到确切的消息,立即召集了管崇彦,张白鱼二人。 在得知了军情后,两名汉军大将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张白鱼方才犹豫说道:“会不会是诈败?” 在刘淮诡异的眼神中,张白鱼立即反应过来,摇头失笑:“是我失言,怎么可能是诈败呢?” 乱成这副模样,即便是诈败也成真败了。 关键是现在要怎么做。 “大郎君,现在我军立即全军渡河,没准就能将金贼一网打尽了。” 刘淮点头,却立即摇头叹气:“昨日白天我军方才抵达这万胜镇,根本没有时间准备好渡河浮桥。总得等上一两日。” “那依大郎君的意思?” “今夜东平军先遴选战兵,乘坐渡船渡河,同时派遣游骑,到上下游寻找渡河地点,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出发渡河。让儿郎们好好休息一夜。” 张、管二人自无不可,纷纷应诺离去。 刘淮却在帐中来回踱步,只觉得越想越离谱。 他一直将仆散忠义当作自己同级别的对手,而作为西金势力的实际执剑人,仆散忠义也一直没有辜负刘淮的期待,可以说无论军政都处置的有模有样。 怎么突然就彻底崩溃了? 这真不是金军用的某种计策吗? 当夜刘淮只是浅浅睡了一觉,清晨时分就被姚不平唤醒,说是镇中耋老求见,知道可以建立浮桥的地方,甚至知道半永久浮桥所存放的位置。 这明显是本地大户得知了汴河对面的战果后,惊骇之下立即做出了站队。 刘淮自然没有难为一名老者,却也没有见他,只是让姚不平带人去查验真伪,若是真的能建立浮桥,那就立即动手。 随后,全军在鼓声的催促下抓紧时间用饭饮马,披甲准备渡河。 到了辰时三刻,那座半永久的浮桥已经被重新建立,刘淮当先渡过汴河,在南岸竖起旗帜,建立仪仗。 毕再遇立即带着昨夜趁乱最大的收获来到了刘淮面前,一路上眉飞色舞,得意至极。 尤其是看到姚不平嫉妒的快要冒火的眼神时,毕再遇更是觉得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一般畅快。 “毕大郎,你可真是天生富贵。”刘淮也笑了:“你就如同前汉的霍嫖姚一样,乃是上天赐予的少年富贵,怎么打都能赢。” 毕再遇摸着后脑,嘿嘿直笑:“大郎君,这哪里是我的本事,乃是大郎君天威震慑,金贼气势汹汹,表面嚣张,但内里已经不堪。 末将也只是个狐假虎威的狐狸罢了。” 刘淮微微摇头:“不管如何,此战的首功终究还是你的。且说说看吧,这是开的哪门子利市?” 毕再遇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金军将官说道:“此人唤作完颜法平,乃是金贼的行军万户,世袭猛安,也算是仆散忠义底下说得上号的将领了。 昨夜这厮似乎是迷了路,跟个没头苍蝇似乱撞,可偏偏还举着他那杆大旗,想要聚兵,我直接找准机会,将其拿下了!” 刘淮微微点头,笑着说道:“辛苦毕大郎了。” “完颜法平,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唤作完颜法平的大将大约四十多岁,此时被捆缚结实,却依旧勉力叩首,用额头顶在地上说道:“汉王神威,末将请降。” “你应该知道规矩,是抽生死签,还是想要将功折罪?” 完颜法平自然知道十一抽杀的说法,他可不想赌概率,立即抬头说道:“末将想要将功折罪!” “那好,你就从金军为何全军崩溃开始,一一从实说来。” 谁料听到这个简单的问题,完颜法平反而张口结舌,只是仰头呆呆看着刘淮,一时间似乎连畏惧都忘了。 毕再遇还以为这厮在暗中对抗,当即就有些愤怒:“汉王让你说什么就立即说来,莫非你真的找死吗?” 完颜法平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说道:“我非是不想说,而是属实不明白汉王的意思…… 汉王在黄河岸边击败都……仆散忠义,然后又派遣游骑,扰乱开封府民心军心,如今汉王更是攻克阳武,亲自来到这汴水之畔…… 我们军心大乱,一触即溃,不也是……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完颜法平结结巴巴的说完,随后又不自觉的环视围拢过来的汉军将领,只觉得刚刚回答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金军被刘淮从政治与军事两方面轮番殴打,能坚持到如今已经算是仆散忠义手段惊人了。 昨夜听闻鼓声,金军以为汉军即将渡河来袭,全军炸营,四散而逃,不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这有什么可询问的? 在一众汉军文武有些复杂的眼神中,刘淮也只是摇头失笑,对毕再遇说道:“毕大郎,你果真是大将之材,金贼果然是怕了咱们。” 毕再遇咧嘴憨笑,却不知为何,不敢应声了。 (本章完) 第910章 未若当日便争死 第910章 未若当日便争死 毕再遇不敢应声的原因倒也简单。 他是不敢踩着刘淮与张白鱼二人来扬名的。 而他能察觉出来两名宿将都没察觉出来的事情,也根本不是他军事嗅觉敏锐至极。 而是刘淮与张白鱼虽然历经了许多危险,甚至打过各种神仙仗找死仗,但总体来说都一直身处一个上升政权中,无论做何事都是昂扬向上的,根本体会不到一支丧气丧胆军政团体的绝望心情。 毕再遇虽然年纪尚小,却跟着父亲毕进一起,完整经历了完颜亮南征之战。 当时宋国在两淮如此多的名师大将都被碾作齑粉,许多精锐兵马被打得丧胆,面对金军时望风而逃。 就比如如今在淮北与川北大放异彩的戴皋与张振二人,当时就被金军前锋一路被赶过了长江。 换句话说,毕再遇是知道败军心态的。 当日靖康年间,第二次汴梁攻防战的时候,金军同样也只是在黄河上击了一通鼓,宋军就彻底崩溃。 大家都是人,没有高低上下之分,当日的宋军败得那么惨,难道如今的金军都是铁骨铮铮的钢铁战士不成? 刘淮了解所有事情的经过之后,也有些哭笑不得之感,脸上却没有表情,只是对着完颜法平淡然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完颜法平重重点头,随后再次重重叩首:“有的,还请汉王立即移步去中牟县,彼处有三万户猛安谋克,正是慌乱之中,汉王抵达之后,立即就能收服他们。” 刘淮目光一凝:“你觉得我不应该去追击仆散忠义?” 完颜法平听出来刘淮言语中的冷冽,心中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正是如此。 汉王,我……金军是从昨夜崩溃的,没有马,能追到的人,哪怕晚上一两日也能追到;而那些有马之人,早就逃到了郑州,追也没用。 而中牟县的三万猛安谋克户却是聚在一起的,此时想必惊慌异常,若是汉王去晚了,也让他们四散而逃之后,就太难收拢了。” 刘淮回头看着正在渡河的飞虎军甲骑,随后眯起眼睛:“完颜法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如今仆散忠义正率领数千精锐隐藏在中牟县,就等着我以骄兵之态,亲身抵达,然后仆散忠义再突然杀出,斩我首级呢?” 完颜法平听完之后,呆愣半晌,方才再次叩首,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汉王勿要说笑,天底下哪有不用兵马打堂堂之阵,反而让自家万余精兵自行崩溃,以作诱饵来行险呢?” “汉王!我的确是有私心,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三万户猛安谋克户。汉王乃是天下最为仁慈之人,必然会尽心竭力安置他们,若非如此,我们这些人又如何敢扔下父兄子女,四散而逃呢? 如今我就怕有那么一两个糊涂蛋,鼓动他们做了傻事,这么多老弱聚集在一起,稍稍出些乱子就是人间惨剧。 汉王!还请你救一救那些百姓!” 完颜法平说到最后,再次连连叩首,不多时,额头就已经血肉模糊一片。 不得不说,刘淮的政治信誉实在是太好了,而他一直以来对于女真人的公正也得到了很好的回报。 就比如当前的局面。 若是汉军一直以来执行种族屠杀,仆散忠义真的很有可能拉起一支哀军来与汉军拼命。 可在女真人从万户猛安到普通士卒全都知道汉军政策的情况下,无法齐心协力也就不奇怪了。 完颜法平丝毫不怀疑刘淮会不会给女真人一条活路,前来恳求的原因甚至是担心刘淮去晚了,无法收拢女真百姓。 当然,刘淮也没相信完颜法平的一家之言,斥候迅速出发,沿着金军荥阳防线外围,展开武装侦察。 与此同时,军令向后方传达,汉军步卒主力加快南下步伐,张青也不要再守延津了,所有人一起来中牟县。 刘淮并没有在原地继续等待,近四千主力骑兵渡河之后,就浩浩荡荡的南下。 骑兵在平原上的奔袭速度十分惊人,刚过午后,刘淮就已经遥遥见到了中牟县城,以及城外硕大的营地。 “完颜法平,你现在去找能说得上话的人,让他带好名册,来此地见我。”在一处小丘上树立仪仗后,刘淮就淡淡下令:“我知道猛安谋克户都是军户,这些东西世袭猛安手中都会有。我等他们一夜,就以明日午时为限,若是他们不来,那我就要行军法了。” 说着,刘淮就干脆坐在马扎上,一伸手做出了撵人的动作。 完颜法平不敢怠慢,立即借来一匹马,向山坡下走去。 然而刚刚走下山坡,完颜法平只觉得头皮一凉,伸手一摸,只觉得触手湿润。 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心中有些发凉。 这贵如油的春雨,竟然在这时候开始下了吗? 完颜法平更加不敢怠慢,立即迎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向庞大的营地中冲去。 刘淮在春雨落下的第一刻,就让亲卫将华盖挪到一旁,他坐在大旗之下,让周围的汉军骑士都看见他的身影,以示同甘同苦。 这个招数果真管用。 原本还有人想要劝一劝让大军进入中牟县城避雨,然而见到刘淮这种姿态,反而不敢再说什么,军事行动有条不紊地在春雨中展开。 刘淮虽然给出了一日夜的时间,但已经走入穷途末路的女真人却一点也不敢耽搁,在日头刚刚偏西的时候,就有数十名女真贵人跟着完颜法平一起奔马而来。 汉军骑士立即围拢上前,将所有人的兵刃盔甲卸下之后,方才有甲士带着他们来到山坡下。 数十人中男女老少皆有,皆是跪在了细雨之中,只有一名老者,跟着完颜法平来到刘淮近前。 小雨虽然只是细微朦胧,但在雨中坐久了之后,也是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额头划过脸颊,顺着颌下短髯落在盔甲上,发出咚咚的轻响,刘淮却连擦都没擦,只是看着面前老者,扶剑出言。 “我听过你的名字,徒单利,曾是完颜宗干的亲卫,是吗?” 徒单利身形较之之前,已经佝偻了许多,他闻言跪倒在地:“回禀汉王,正是小老儿。” 刘淮点头:“汉话不错,已经听不出辽东口音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你已经是这个年纪了,又是这般出身,为何不跟着完颜宗干去了,而是来到我身前乞降呢?” 徒单利抬起头,却并没有任何恼怒之色,只是定定看着刘淮,似乎要将这名将女真人逼到绝境的汉人英雄刻在心中一般。 片刻之后,徒单利方才继续跪在雨水中说道:“汉王说话倒也直白。” 刘淮再次嗤笑:“能敞开天窗说亮话,对谁都是好事。再说了,以我如今地位权势,如果在面对你的时候,说话都得弯弯道道,那我这些年的仗不就白打了?” 徒单利也笑了:“汉王说的有理。小老儿的确早就应该随大太子去了,不过如今部族儿郎前途未卜,不敢死罢了。” 刘淮终于抬手,擦了一下眉毛上的雨水:“有什么前途未卜的,无非是打散后编户齐民,留发留头,剃发杀头,从此都是汉人。难道你还指望有其他路可走吗? 还是说,你并不信我?” 徒单利长舒一口气,拱手说道:“汉王的声誉天下闻名,小老儿又怎么敢不信呢?只不过事关重大,总应该听到汉王亲口保证才成。” 刘淮点了点头,看了山下跪倒的那数十名女真贵人:“三万户,也就是十几万人,我想要编户齐民,其中肯定是会有阻力的。 而有阻力,我肯定是要杀人的。山坡下的那些人,你觉得谁是我的助力,谁又是我的阻力?” 刘淮的言语比这料峭春雨更加寒冷,然而徒单利却立刻听懂了。 刘淮既然打出了漢字大旗,那说明只有汉人才算他自己人。 没有进行全面汉化的猛安谋克户只是女真人罢了,如果在编户齐民的过程中有了阻力,刘淮也是会毫不犹豫的举起屠刀的。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这位汉王可是一点都不缺。 到时候会死多少人,可就不好说了。 徒单利在细雨中回头,擦了擦眼睛后方才遥遥指了指几人:“……这几人都是阻力,其中包括我的二儿子,他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而其余人算得上助力的,也就我的大儿子等寥寥数人,他们都是老实人,可以为汉王所用。 至于其余,皆是碌碌,成不了事,却也坏不了事。” 刘淮点头,随后就下令亲卫,按着名单将那些可能坏事之人全都拖了出来,当场就在山坡下处置了。 其余的女真贵人皆是惊惧异常,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淋了雨冻的,剩余的数十人浑身发抖不停。 而一旁的完颜法平也再次跪在了雨水之中。 刘淮继续扶剑问道:“徒单利,你还有什么言语吗?” 徒单利摇头:“没有了,惟愿汉王早日平定天下,能少一些杀伤,也愿我女真人在汉王治下,也能安居乐业。” 刘淮从腰间拔出一柄解腕尖刀,扔到徒单利身前:“前一句我可以应,但后一句……以后就没有女真人了。” 徒单利俯身拾起尖刀,再次叩首之后,走下山坡,对着那些女真贵人大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解腕尖刀插进脖颈中。 随着徒单利扑倒在地,刘淮终于从马扎上站起:“通知梁先生,让他速速派遣军中文书,参谋军事来此。 通知李通李相公,让他亲自来汴梁坐镇。 我也会遴选郎官与锦衣卫参与,在春耕之前,将这十几万人编户齐民!” 军使大声应诺,随后拿起文书写就的军令,奔马离去了。 (本章完) 第911章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第911章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对于这三万户女真人的编户齐民工作必然是一个漫长的工程。 即便汉军全力发动,能在春耕的尾巴上完成就已经算是不得了了。 不过如今开封府简直是一团乱麻,这十几万女真人只能算是其中一条问题。 有些事情甚至更迫在眉睫。 最典型的就是汴梁周边的水利工程。 金国相公们还算是有能力,也算是尽力维持,但还是将最多的精力放在了黄河上,汴梁周边的河道早就年久失修了,就连穿汴梁城而过的汴河都有些淤积。 若是不整修一番,汴梁城就会失去商业中心地位。 而这些事肯定是无法在中牟县完成的,必须得在汴梁城中居中调遣才可以。 可是面对近在咫尺的汴梁城,刘淮却没有着急进入,而是继续派遣游骑,如同一张大网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在事无巨细的探查之下,许多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 首先金军是真的崩了,而且崩得十分彻底,除去逃往荥阳的之外,竟然有一两千马军南下,经过许州进入了南阳盆地,也不知道是想要投靠宋国,还是想要绕一大圈,走武关道回关中。 仆散忠义的旗帜也出现在了河阴,整个荥阳防线的金军犹如一只大刺猬一样,做出全面戒备的姿态。 其次,虞允文的信使也寻到了刘淮,并且将一份南北夹击金军的计划递了上来,让刘淮有些哭笑不得。 这套计划确实是十分完备。 刘淮南下渡过黄河,逼近汴梁吸引仆散忠义主力大军,随后宋军攻破伊阙关,占领洛阳。 双方合力,将西金在东面这一大坨主力一口气吞掉。 这套计划的确有一定可行性,唯一缺点就在于晚了半个月,如今金军全都缩回了荥阳防线。 如果这时候宋军强攻伊阙关,就得面对仆散忠义与仆散揆父子二人的联手痛击了。 别看仆散忠义应对汉军之时左支右绌,仓惶逃窜,但打一打宋军还是没问题的。 回信大约说明了一下情况后,刘淮却在中牟县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西金竟然派遣使者,想要讨回那些猛安谋克户。 刘淮喜欢杀金国使节的恶劣行径属实是天下闻名,这时候还敢来出使,也只能说这名使者是真的有种。 书信乃是仆散忠义亲笔写来的,用词极其谦卑,中心思想就一个,想要让汉王放回猛安谋克户,让他们能与家人团聚。 这次刘淮照例问使者愿死还是愿降,而使者仿佛早有准备,果断选择投降。 刘淮也没为难他,只是亲自写了一张纸条,让使者的侍从带了回去。 纸条上也只有一句话:让女真青壮来汴梁与家人团聚。 意思倒也简单,你要么打回来,要么举手投降,并没有第三种选择。 将金国使者打发走之后,汉军主力步卒也终于抵达了中牟县。 这不是辛弃疾拖延,而是汉军虽然不想在现在直接硬碰一下荥阳防线,却也不能放着不管。 汉军步卒在那日金军溃散之后,就如同一个推土机般,拿下了原武,并在金水河上游筑起军寨,以作城堡的基础。 这就是要同样建立防线的意思了。 到了这时候,以娄王孙为首的一群汴梁武人终于有些慌乱,纷纷出城来到中牟县,前来拜见汉王。 要说这些人也是有些委屈的,因为刘淮给他们的军令就是维持汴梁秩序,可这都过了十几日了,除了几名参谋军事押着几大船粮食来平抑粮价,汉军竟然对偌大的汴梁城没有丝毫动作。 这些人又有些担心,是不是由于安坐城中,让汉王对自己起了厌恶了。 “怎么可能,诸位能保证汴梁城中平安,属实是有功无过的。” 面对娄王孙等人的请罪,刘淮没有任何苛责,反而召开了宴席,温言宽慰。 虽然宴席之中没有酒水,更没有歌舞,饭食也只是军中寻常的粟米饭,唯一不同的就是炖了一些羊肉,还有些豆腐与豆芽,比寻常士卒的丰盛一些。 汴梁诸将得到了刘淮的宽慰之后,也是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过下一刻,刘淮的一句话又让他们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依照我的军令,你们到底是过了四十日的期限了,是否还能任用,以何种职位任用,还是得看军法官的记功账簿。”刘淮举起酒杯,将其中清水一饮而尽:“不过你们放心,保住汴梁乃是大功一件,我万万没有不酬功的道理。” 娄王孙率先出列,躬身行礼:“汉王所行的乃是王道法度,我等绝无怨言,只可恨我等不能早识天命,早些易帜起义,方才有今日之厄。” 刘淮摆手,让娄王孙坐了回去:“不怪你们,人生于天地间,终究还是要审时度势的。就比如当日,你们若是易帜,仆散忠义肯定要先下杀手的。 而张浩张相公做的反而是对的,能避免在城中动用刀兵,善莫大焉。 哦,对了,张浩既然没有走,难道也没有传来言语吗?” 娄王孙摇头:“张相公只是在府衙处置政务,没有任何言语。” 说到此处,娄王孙有些紧张的说道:“汉王郎君,张相公乃是谦谦君子,他没有不敬汉王的意思,只是……只是……” 刘淮摆手,不在意的说道:“只是好面子,有些士大夫的毛病,无妨,若张浩真的有济世救民之才,我又何妨礼贤下士,亲自去请呢?” 娄王孙闻言彻底放心。 当日宾主尽欢,只不过汴梁诸将终究还是没搞明白,为何刘淮会待在中牟不走了,究竟又是在等什么。 当然,既然主君没有主动说,他们也没有主动问的道理。 不过刘淮也没有继续耽搁下去。 在汴梁城诸将离开的第三日,汉军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拔营向东。 所有参战的大将全都披挂整齐,精神抖擞。 各部兵马同样将盔甲擦拭得锃亮,罩袍清洗干净,全军唱着凯歌,沿着官道进发。 因为已经开始春耕,因此官道两边已经有零零星星的农人下地耕作。 开封府的百姓毕竟不像山东百姓那般久沐王化,因此比较害怕军队,见到大军开来纷纷向远处躲避。 然而看到这支大军没有捉生为奴,也没有射人以取乐,甚至就连行军也特意绕开田地,沿着道路行军后,许多农人又战战兢兢的扛着锄头回到了田地之中。 刚刚下过雨,正是收拾田地的好时候,可千万不敢耽搁。 汉军刚一出发,汴梁城中就知道了汉军即将抵达,很快就有人报与了在城中主政的张浩。 娄王孙躬身行礼,态度谦卑至极:“张相公,如今天下大势乃是在汉王手中,之前张相公不去中牟,还可以推脱是要稳定汴梁局势,但如今若不城门迎接,那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了。” 张浩摘下硬翅幞头,整个人都十分松弛地倚靠在椅子上,他拍了拍身侧的一摞文书:“唉……平日让你多读一些书,你却总是推脱。 汉王想要的乃是这些文书账册,难道不比老朽一人出城迎接要重要?” 娄王孙心中大急,刚想要劝说,却听张浩抚着雪白的头发,复又喃喃自语:“不过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这样吧,你且先去城外准备,老夫换一身衣服,随后就到。” 娄王孙听到此处,方才放下心来。 然而他刚刚离开政事堂,回到府中牵马时,心中却感到愈加慌乱。 待娄王孙路过之前他们埋伏袭杀完颜光英之地时,方才恍然大悟,并且立即狂奔回到了政事堂中。 踹开紧锁的大门之后,娄王孙毫不意外的发现,张浩已然上吊自尽了。 不知道是因为惶恐还是因为羞愧,娄王孙一时间竟然泣不成声。 强忍着痛苦,将张浩尸首放下后,娄王孙方才从其手中取过一封书信,待看到信封上写着汉王亲启后,娄王孙不敢怠慢,让书吏照顾好张浩的尸首后,再次狂奔而出。 待到娄王孙一边流泪,一边顶着众人目光,来到迎接汉军的队列中时,汉军的前锋已经抵达了汴梁城下。 “老娄,你怎么回事?” 有人低声呵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哭什么?” 若是平日里,娄王孙非得反过来呵斥一番才肯罢休,不过现在他却只是摇头,哽咽说道:“张相公……张相公去了……” “什么……” “怎么会……这……张相公……” 娄王孙的言语引起了众人的低声惊呼。 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 汉军前锋骑士蜂拥入城,迅速占据各个城门要道。 后续的骑士与甲士则是在道路两旁列阵,数面旗帜由远及近抵达。 然而眼尖之人却看到,为首的一面旗帜并不是那面已经天下皆知的漢字大旗,而是一面看起来十分破旧,上面明显有火烧与箭孔的大旗。 上书一个斗大的‘魏’字。 少数反应灵敏,或者说脑子没转过来之人脑中突兀升起了一个荒唐说法。 莫非有人以魏代汉? 下一瞬,所有人就都反应了过来。 而魏字大旗之后,则是两面装饰华丽的崭新旗帜。 一面上书:韩。 一面上书:岳。 而再之后方才是漢字大旗,与那写着汉军政治纲领的四面认旗。 刘字大旗在最后方却也不是孤零零的。 左边是一面‘陆’字大旗,右边则是一面‘虞’字大旗。 在一众开封府官员还在惊讶犹疑之时,心思通透的娄王孙却已经恍然大悟。 自从汉人王朝宋国将中原拱手与人开始,至今已经过了将近四十年了。 而在经历了无数慷慨悲歌,豪杰赴死,沙场争锋后,汉人的王终于带着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一起,杀回来了。 娄王孙捏着张浩的遗书,十分干脆的跪倒在地。 隆兴四年二月十五日,汉军入汴梁城,开封府光复。 (本章完) 第912章 小人长戚戚 第912章 小人长戚戚 李通趾高气扬地来到政事堂中,迎面碰上了张浩停在大堂中的尸体后,整个人迅速陷入了沉默。 今日汉军入城虽然算是井井有条,却毕竟是重新掌握这座十万户的大城市,千头万绪,林林总总,难免会产生一些混乱。 也正因为如此,率先来政事堂中接管账册的李通根本不知道张浩已死。 李通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作为曾经同朝为官的同僚,张浩一直都是李通的上司,当李通成为左丞相的时候,张浩已经官至尚书令,算是左右宰相之上,文官中的顶点了。 而李通乃是实打实的幸进小人,依靠逢君之恶来占据高位; 张浩却是一直有谦谦君子之风,属于老黄牛的类型。 这两个人如果能看对眼,那才是见鬼了呢! 事实上,李通之所以迫不及待的来到政事堂,未尝没有在张浩面前炫耀一番眼光的目的在其中。 这倒也算不上羞辱,也只能说是李通烂泥扶不上墙,一副小人嘴脸罢了。 然而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张浩竟然自尽了! 而且是在汉军入城的前一刻自尽的。 他想要干什么? 难道是真的为了完颜亮守节吗? 那他为何不走呢? “李相公。”有军使匆忙赶到,绕过几名书吏后,来到李通身前:“汉王让我将这封信给你,说是张浩的遗书。” 李通连忙打开信件,仔细阅读起来。 其中大部分乃是账册、府库、户籍等文书所存放的位置,并且向刘淮举荐了十几名妥当的地方官员。 直到最后的时候,张浩方才写出自己为何要自杀。 原因简单直接到任何人都能看明白。 乱世如潮,人人争渡,张浩已经心力交瘁,实在没力气争下去了。 如今一死了之,还可以回报完颜亮的知遇之恩,也算是死得其所。 张浩此举,堪称上对得起天地君恩,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同时兼具封建主义核心价值观,哪怕上史书也能被夸上几句的。 然而李通毕竟在骨子里就是个小人,他拿着书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有些拿不准主意。 照理说,今日乃是刘淮收复前朝故都的好日子,张浩敢来这么一套,根本就是与当面唾骂无异。 但凡是有个气性的君王,此时大约就要将张浩尸首斩成碎块了。 可李通追随刘淮许久,大约也知道,自家这位主君很有可能真的不在意这种事。 李通左思右想,还是拉住军使的胳膊问道:“大郎君心情如何?是否还有别的嘱咐言语?” 军使挠头说道:“大约还是好的吧,也没什么说法。只是对那投诚的金将说了一句,不要辜负张相公的好意。” 李通心里瞬间就有了底。 作为一名能臣奸佞,李通火速派人将张浩的遗体送回到张府中,并且亲自吊唁一番,以防其余人产生误判。 随后李通不顾夜色,直接扎进了文书堆里,从户籍开始梳理开封府的民政。 等到第二日的时候,李通就已经找到了抓手,以清查府库为名义,将他的触角自上开始向下蔓延。 这其中必然是伴随着许多场刑杀与贬斥,算是个得罪人的活计。然而以李通浸淫官场多年的经验,又如何不知道只有干脏活,才能真正掌握权力呢? 来日汉人之主为何不是赵眘,而是刘淮?不就是因为胼手胝足,风餐露宿干脏活的是刘淮,而不是安坐在垂拱殿中的赵眘吗? 受国之垢为天下王就是这个道理了。 当然,李通自然没有当天下王的想法,所以他在有了初步计划之后,立即赶往大相国寺前去禀报。 此时的大相国寺自然不似前宋时那样香火鼎盛,因为当时大相国寺更像是赵氏的家庙,并且依靠着这种关系,大相国寺几乎成为了集大宗货物买卖、人口雇佣、储蓄放贷为一体的庞大金融实体。 而自从靖康之变后,随着宋廷偏安,大相国寺自然不复往日风光,只不过由于金国上层崇佛者甚重,倒也没人抄家,不过衰落下去倒也是正常了,只留下了偌大的寺庙在汴梁城中苦苦支撑。 汉军入城之后,立即就看上了这片地方,在经过简单交涉,并且走军中账目付出一些钱财后,大相国寺自然也就成了汉军大营。 原本寺庙住持是不敢收钱的,但是架不住刘淮亲自出面,将财货强塞给住持。 道理也是冠冕堂皇。 如果我都不能以身作则,普通士卒有样学样该怎么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住持也自然不敢再推辞,不过令他更加吃惊的则是,刘淮并没有进入那富丽堂皇的皇宫中,而是继续跟自己的兵马居住在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汉王在向天下人表达自己志向,天下没有统一,就绝对不是安逸之时。 不过许多人却也认为,刘淮是不是对自己过于严苛了,如今他就算自称中原之主也是理所当然的,住个皇宫算什么?难道还要看南朝小官家的脸色吗? “李相公莫要多想。”刘淮正在一处荒废的菜园子旁弯弓射箭,身侧还有几名郎官侍从:“我不入住皇宫,倒也不是在意别人看法。 而是金国的内廷不清理一番,哪里能入住呢?而清理内廷,乃是阿君的职责,我是不好越俎代庖的。” 李通闻言反而有些哭笑不得:“大郎君莫要说笑了,底下人也终究不会这点小事而心生怨恨的。” 刘淮松开弓弦,一支箭矢正中靶心:“果真没有吗?” 李通闻言微微一顿,随后就摇头说道:“自然是有的,却都是成不了大器的夯货罢了。” 每次汉军出现重大战果的时候,总会有一批人觉得,现在已经过了死撑苦日子的阶段,可以开始享受了。 关键这些人也并不是固定的某一批,而是很有可能是一直以来十分妥当之人,突然就泄气了。 这甚至不能说是军心懈怠,只是人心使然罢了。 这也是刘淮不停的召开整风会议,并且通过军中参谋军事系统,向基层士卒宣讲战略与制度的原因了。 不过刘淮倒还是有些信心的,那些贪图安逸之人终究只是一小部分,只要上下进退渠道正常,他一手打造的军政集团不会那么容易散架,总能维持几十年的。 “算了,不说这些了。”刘淮率先将话题揭过,对着眼中明显有血丝的李通笑道:“李相公此番前来,是想到如何治理开封府了吗?” 李通立即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最后有些犹豫的说道:“臣此番是一定要杀一批人的,还望大郎君能恩准。” 刘淮又射了一箭,摇头失笑:“这有什么恩准不恩准的,只要是明正典刑,就放心去做。不过如今有了开封府,我又给李相公放了权,若是河南之地还是恢复不了,我是肯定要怪罪李相公的。” 李通挺直了腰板,一副胸有成竹的名臣姿态:“大郎君,若三年之内,河南不能恢复民生,五年只能河南不能府库充盈,百姓家有余粮,请斩我头,以谢天下。” 说完之后,李通复又补充了一句:“除了黄河。” 刘淮再次失笑,随后也叹了一口气:“是啊,除了黄河。” 对于黄河的治理工作早就已经展开,罗谷子与梁球二人早在开封府还没有收复的时候,就已经在黄河河道上实地考察了好几次。 而随着汉军势力范围的扩大,与格物学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学者与技术官僚参与到了治河大业之中。 经历了无数的研讨与计算后,罗谷子做出个了结论。 包括他在内的大部分老臣,大概是看不到黄河彻底治理好的那天了。 不过好消息是刘淮还年轻,可以将政策以一贯之地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将黄河治理成七七八八的。 这番话虽然充满了愚公移山般的革命主义乐观精神,却也向刘淮昭示着一个事实。 哪怕不考虑漕运,治理黄河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许多人呕心沥血一生方才能做到。 “治理黄河之事,自有罗先生去抓总,李相公继续着手恢复河南民生。”刘淮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在以工代赈上,李相公还是要与罗先生齐心协力才对。” 李通连忙应诺:“除此之外,大郎君是不是要亲自上门吊唁?” 刘淮放下手中弓箭,诧异回头看向李通:“这又是何意?” 李通理直气壮,端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张浩此人虽然不识天命,却也是有大功于河南百姓,若是能善待张浩,大约还是能收拢些民心的。” 刘淮突然笑出声来,随后叹气:“李相公有没有想过,张浩毕竟是为金贼尽忠的,若我宣扬此人忠义,岂不是不顾华夷之辩?” 李通作为曾在金国任职的宰相,潜意识中根本没想这么多,闻言立即就有些错愕。 刘淮随后补充道:“而且,想要收拢河南士民之心,哪用得着区区一个张浩?” 李通心中一动,顿时就有些眉飞色舞起来:“大郎君,莫非是要开正式科举了?” “正是,除了经义、问策之外,还会有格物的内容,我准备趁现在,从官方层面承认《格物论》。” 李通感觉有些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无论是开科举,还是说提高《格物论》的地位都是如此:“想来也该开科举了,不过这样一来,大概就要跟宋国势不两立了。” 刘淮伸出食指在唇上一竖:“所以咱们要悄悄去做。而且,要给虞相公示好一番,不要让他坏了咱们的好事。” 面对这明显调侃的言语,李通也笑出声来:“也是,宋国怎么想,与咱们何干?只要行事光明正大,哪管他人论短长?” (本章完) 第913章 到底意难平 第913章 到底意难平 隆兴四年四月初十。 川北,凤州。 陆游对着面前唤作李师岁的将领冷冷说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兄长李师颜回不来了?他是想要投靠金国,还是要跟着西夏一起见幽都王?!” 李师岁冷汗迭出不穷。 他在从大散关潜行回来之时,首先就是找到以往的西军袍泽,详细的询问了这名陆相公的性格爱好。 但是西军袍泽给出的结果却很让李师岁惊讶。 性格方面倒是有很多,嫉恶如仇,傲上悯下,刚直不阿,敢于任事等等等等。 总之,古之名臣的优点,这位陆相公身上全都有。 至于爱好就离谱了。 陆相公没有爱好…… 酒色财气,样样不沾。 府上莫说歌舞妓女,就连妇人都没一个,只有几名老仆与亲卫在侧。 陆相公甚至连吟诗作画,游山玩水等兴趣也都没有。 他不是待在军营里训练兵马,就是待在官衙里处理政务,出门倒也是很多,但更多乃是查看地形、访问风俗、研究水文地理。 除此之外,陆相公还会打仗!而且打得相当不错,若非他当日一战将攻入陈仓道的金军全歼,此时宋军大概就得在剑阁拼命了。 这样一算,这位陆相公乃是诸葛武侯再世啊! 李师岁不觉得是袍泽在骗自己,但是诸葛武侯的夸赞实在是过于离谱了,以至于他都不太信。 可在先入为主之下,李师岁面对有些恼怒的陆游时,天然矮了半截,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陆……陆相公,俺家兄长不可能叛宋,更不可能投靠西贼……西贼现在都快没了……” 吴挺听得不耐,终于出言询问:“老李到底是为什么不回来,你他娘的倒是说话啊!别扯东扯西!” 李师岁浑身一颤,在众多将官的逼视下,终于说道:“俺家兄长退到了陇右,收拢了许多兵马,其中有六千多乃是从关西招募儿郎,他们绝对不会跟着阿兄退回来的。” “也就是说,为了这六千人,老李想要抗命不成?!” 李师岁可不敢替兄长背这么大一口锅,连忙对着陆游解释道:“陆相公,不是这样的,俺家兄长不是为了兵权,而是为了关西!” 陆游点头,示意李师岁继续说下去。 “其实俺兄长在来之前,让俺当面问一问陆相公,是否还有收复之志。 若是没有,他就会尽力收拢兵马,回到巴蜀。 而若是有,俺兄长就会继续在陇右支撑一二年。 总而言之,俺兄长说自己只是个斗将罢了,大主意还是得让陆相公来拿。” 陆游:“哦?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问呢?” 李师岁拱手,言语诚恳至极:“因为俺跟袍泽打听了一番,说是陆相公像极了武侯。 而若是这般,就不用问了,哪有武侯不北伐的道理?” 陆游继续追问:“你就不怕是那些人恭维于我,实际上我没有武侯之才,也没有恢复之志?” 李师岁坚定的说道:“他们不敢!若是有人敢拿武侯胡说八道,地底下的先人都不会放过他们!” 诸葛亮在蜀地的声望自不必多说,既然有巴蜀人用武侯来举例,就跟拿自己祖宗十八代来担保差不多了。 陆游微微颔首:“也就是说,李师颜也有收复失地的志向了?” 出乎意料,李师岁却是重重摇头:“俺家兄长并没有什么志向,但身为国家大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是国家要收复关西,俺家兄长必定是要拼命的。” 陆游笑了:“你倒是十分坦诚。” 李师岁态度愈发恭谨:“陆相公当面,俺不敢隐瞒。” “那你就说说,李将军有何谋划?” “喏!” 见到终于走入了正题,李师岁也长舒一口气,来到了舆图之前:“俺家兄长的意思是,一定要拉住张从进,不要让他投金。 若是我军全都撤回到巴蜀,哪怕张从进心向我朝,也架不住底下人心长草。 可反过来说,只要大宋能有一支兵马在左近,以示绝不会放弃关西,那些关西儿郎也会稍稍归心的。 若是天下有变,则陆相公率正军出大散关,攻陈仓,入关中。 俺家兄长拉着张从进一起,从陇右发动进攻,牵扯金贼兵力。到时候必然能了却国家百年事,将西夏故地也一起收回来!” 李师颜不愧是老将,也不愧为历史上虞允文亲自承认,西军诸将中地位与能力仅次于吴璘的大将。 他所提出的计划,堪称一个小号隆中对,都是以正合以奇胜,在整个关西之地形成庞大的钳形攻势。 如果真的能成功发动的话,能不能灭掉金国不好说,将完颜亮打得首尾不能相顾是一定的。 但关键是,宋军的基调就是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的执行计划,发动战役,总会在稀奇古怪的地方出莫名其妙的幺蛾子。 陆游对此自然也是了然,他没有立即应声,而是继续问道:“李将军有多大把握能拉住张从进。” 李师岁:“若是只靠我兄长,坚持不了多久,一年也已经是极限。” “足够了。”陆游立即拍板:“回去之后,列出一个详细名单来,我会向朝中请封官爵。 你告诉李将军与张从进,统领官以上,保底有个武舍人的寄禄官。 除此之外,我还会想办法运送一些粮草财货过去。 我要在凤州待上一些时日,你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内,将消息传回来。” 李师岁没想到陆游如此任事,有些大喜过望:“末将谨遵相公钧旨!” 陆游想了片刻,方才叹道:“如今唯一可虑者,乃是李将军年过七旬,若是身子骨出了问题,关西事可能就要功亏一篑了。” 李师岁立即拍胸脯保证:“俺家兄长年岁虽高,却是硬朗的紧,一顿饭能吃两斤肉!” 陆游心中怪异,颇有一种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错觉,而他也生怕李师岁说出一饭而三遗矢的笑话,转过了话题:“吴五郎!” 吴挺立即出列:“末将在!” “你亲笔修书一封,给李将军与张从进二人,将此间事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告诉他们,大宋一定会重新杀回关西,让他们一定要谨守臣节,勿要摇摆不定!” “喏!” 吴挺刚想要回到案几之后奋笔疾书,却见曹大车捧着一个木盒,满是喜色的唱名而入。 帐中诸将都知道曹大车乃是跟着陆游,从山东来到宋国的亲卫首领,所以没人阻拦。 而曹大车也没有惊扰军议,将抱着的木盒放在陆游身前案几上之后,在陆游耳边耳语了几句,就扶刀侍立在一旁了。 众将纷纷抬头,想要去看盒子里究竟是什么。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则是,一直以来都以游刃有余,胸有成竹姿态示人的陆游,竟然呆愣在了当场,只是抚着木盒,面露惊愕,沉默不语。 陆游此举,反而让帐中诸将有些惊慌起来。 片刻后,陆游回过神来,转头对曹大车说道:“送信之人呢?” “正在吃饭。” “让他端着饭碗,到帐中来。再给他寻些肉食与美酒,我要当面问话。” “遵命。” 很快,一名浑身尘土的年轻人笑嘻嘻的来到了军帐中,看到坐在首位的陆游之后,脸上欢喜更甚,躬身唱了个大喏:“陆先生,好久不见,风采依旧。” 陆游同样笑了:“我认得你,你是高宇高二郎,怎样,现在还读《春秋》吗?” 高宇接过曹大车递来的一笸箩肉馒头,直接席地而坐,一边大嚼一边含糊说道:“自然是读的,只不过没了陆先生指导,有些句读读不通了。” 汉军的扫盲运动是从海州之战时就开始的,当时汉军中识字之人比较少,因此陆游时常客串教书先生。 面前这名汉军军使就曾经跟着陆游读书写字,算是陆游的半个徒弟。 陆游打开木盒,从其中拿出信件,一目十行的阅读完毕后,对着高宇叹道:“如此说来,刘大郎已经收复汴梁了?” 原本因为二人说话云里雾里而有些迷糊的宋军诸将齐齐一震,有几人干脆惊讶起身。 而高宇也不复刚刚谈笑姿态,起身拱手说道:“好叫陆先生知道,二月十五日,汉王入汴梁城,收复开封府。至此,河南光复!” 众将皆是轰然。 而在嘈杂的声音中,吴挺忍耐不住,直接拔刀呵斥:“你且说明白,大宋哪里来的一个汉王?!” 高宇知道有陆游与曹大车在,自己绝对不可能有危险,他直接反唇相讥:“汉王的名号,乃是北地万民一起奉上的尊号,哪里是区区宋国可以赐予的?” 吴挺勃然:“你这厮好大胆!” 陆游立即大声呵斥:“肃静!” 宋军诸将立即不敢再说话了,纷纷坐回到了各自位置上。 陆游缓缓从盒子中取出一面大旗,并且当众展开。 待众人看清楚上面是‘陆’字之后,皆是有些犹疑。 而高宇却是没有待陆游询问,就主动解释起来:“陆先生,当日进入汴梁城之时,乃是魏公大旗在先,韩、岳两名已故太尉在后,虞相公与陆先生二人的旗帜与汉王仪仗一起,进入的城门。 虞相公的那面旗帜,也已经送到了南阳。” 陆游虽然已经在书信中看过原委,此时听闻高宇又复述了一遍,还是觉得心神有些动摇起来。 而那些宋军将领则是更加不堪,几乎所有人都是心中五味杂陈,望着陆字大旗,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巴蜀待过许多年,他们如何不知道‘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意义? 如今真的有人还于旧都了,却不是他们这些宋军将领,这让人情何以堪? 陆游将大旗捧在手中,仔细打量了许久,方才长叹一声:“刘大郎有心了,知道我一时间过不去,还专门将此物送过来。 你回去之时,替我捎一样物什,顺道告诉刘大郎,来日我攻入长安之时,一定也会替他带上大旗。” (本章完) 第914章 节度留后风波多 第914章 节度留后风波多 高宇从巴蜀绕了一大圈,回到济南府时已经到了六月份。 而他自然也得到了面见汉王的待遇。 “陆先生依旧是嘴上不饶人啊。”刘淮也不避讳,抱着自家几个月大的大胖小子,在高宇面前感叹起来:“不过陆先生的能耐倒是没话说,竟然真的能用宋军挽回局势,当真是厉害。” 高宇正色点头:“而且末将看着宋军的大将们,对于陆先生十分服气,鼓噪起来时,被陆先生呵斥一句,就偃旗息鼓,根本不敢再说话。” 刘淮笑道:“这是自然,陆先生乃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在军旅中厮混了这么久,又如何会对兵事一窍不通? 如今经过历练,足以堪称帅臣了。” 高宇点头,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之后取出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汉王郎君,这是陆先生让我送给世子的,说唯愿世子长命百岁,无灾无害过一生。” 刘淮接过长命锁,放在手心看了看,摇头失笑:“陆先生当真小气,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家阿大,也不说写首名垂青史的诗,当真是岂有此理。” 高宇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憨笑。 不过刘淮在接过这枚长命锁的时候,也已经知道陆游传达的意思。 这其实是一个承诺。 若是来日刘淮败亡,那么陆游拼却性命,也将要保住刘淮的血脉,让他的儿子健康长大,无病无灾的度过一生。 虽然刘淮自认为用不到,但是陆游以这种书生气的姿态来传达情谊,倒也让刘淮感慨万千,只能加倍珍重。 “这番差事办得利索,且去寻申指挥使给你记功吧。”刘淮继续说道:“别忘了将所见所闻细细记录下来,交予锦衣卫中存档。” 刘淮话声刚落,他怀中的大胖小子似乎是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快去吧。” 刘淮再次嘱咐了高宇一句后,立即拔腿向着后院跑去:“孩他娘!阿大又哭了!” 高宇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却也觉得这副场面有些新奇。 以往无所不能,锋锐为天下冠的汉王郎君竟然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可真是太稀奇了。 这可能就是初为人父的兴奋与慌乱吧。 高宇早早就找了浑家,大儿子已经能满地跑了,此时想到从稳婆从产房中抱出儿子之时的那种心情,也是永生难忘的回忆。 高宇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信步向节度府之外走去。 锦衣卫虽然同样是卫所,但毕竟是亲军,同时肩负着暗探的职责,因此衙门设立在节度府北侧。 高宇还没有走出节度府,却见魏昌气冲冲的从偏房走出来,一路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而随后,高宇又看到辛弃疾缓步从另一边走出,脸色沉郁,同样离开了节度府。 气氛有些怪异,不过涉及这些大人物,高宇也没有多问。 毕竟节度府此时的功能性就相当于皇宫,军国大事都要在此议定,谁知道是不是两人起了政见上的冲突了。 高宇来到锦衣卫府衙,见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申龙子,按照刘淮的嘱咐,将西川之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并且记录完整之后,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 “刚刚我在节度府看到辛五哥与魏二郎了,他们是不是起了什么矛盾?” 申龙子本能的想要呵斥,但转念一想,如今高宇毕竟自家心腹,只能叹了口气后说道:“辛五哥乃是河南诸军都统制,这件事你知道吧?” 高宇点头。 “在前几日,汉王又给辛五哥加了官衔,乃是徐州知州,河南大都督,靖难军节度使留后。” “什么?” 这下子,高宇算是彻底震惊了。 这三个职位,简直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首先是最简单明了的徐州知州。 徐州地处中原与山东交界地带,同时紧紧控扼两淮,堪称四通八达,中原锁钥。 上一个在徐州主政之人,乃是魏胜,足以表明徐州的重要程度了。 其次则是河南大都督。 这明显又是一个新创立出来的职位,与河北大都督何伯求类似,乃是一个功能性职位,一旦打起来,辛弃疾就能以大都督的身份统领河南军政。 最离谱的乃是靖难军节度使留后。 别忘了,如今刘淮虽然被称作汉王,但是明面上的身份与一应公文全都是靖难军节度使,就连他所在的府邸都是节度府。 而节度使留后就相当于节度使的副手,按照惯例,一旦节度使出事,那么节度使留后就会自然接手军政团体。 说句不好听的,这也就是在宋金年间,若是在五代之时,仅仅留后的任命传达出去,辛弃疾就可以准备召集牙兵叛乱了。 这三项任命,任何一条的影响其实都不是巨大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以刘淮与辛弃疾的威望,压下所有的议论简直是挥挥手的事情。 但三项加起来就离谱至极了,如果再算上之前河南诸军都统制的任命,辛弃疾几乎有了统治山东与河南的政治基础。 尤其是那个徐州知州,别看官位最小,但关键时刻,辛弃疾就有权力召集最为强悍的山东卫所兵。 如果算上河南诸军,只要辛弃疾愿意,他立即就能掌控过半汉军! 这就简直是刘淮给自己找了个继承人! 这也就难怪许多汉军文武对辛弃疾感到恼怒了。 君上给不给是一回事,你还真敢要啊! 高宇也是个伶俐人,他迅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有些惊疑不定的问道:“这些职位,就算是给,也应该给世子吧。退一万步说,也应该给魏大郎才对。” 申龙子莫名烦躁起来,在原地来回踱步:“的确是如此,我也是思虑很久,为何大郎君要这般做。 最后唯一的结论就是……无论是世子,还是魏大郎,都不可能在乱世中立足,因此,大郎君选了一个最为刚强坚韧之人,作为后继。” 高宇微微一愣,随后就睁大眼睛,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汉王……汉王正是春秋鼎盛!怎么会思虑后事?! 是谁?是内里的,还是外边的!现在就弄死他!” 申龙子瞥了高宇一眼,呵斥道:“给我坐下,吵嚷什么?若真的有威胁到汉王之人,还用得着你说,我早就立即处置了! 我跟你说实话,这些时日我甚至寻了七八名名医,以给夫人问诊的名义,顺道给汉王查了一下身子。结果是汉王身体根本无恙。” 高宇闻言坐回到了座位上,终于对顶头上司面露恼怒:“申老大,你这锦衣卫指挥使当的终于好生痛快,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还不如我来当,就算能力不足,查不出结果,终究也能有些猜测!” 申龙子本来在这些时日就因为恐惧与猜忌搞得身心俱疲,如今听到直属部下出言嘲讽,更是直接暴怒,一脚踹翻了身前桌案。 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申龙子发泄了一番后,还是迅速冷静下来,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封文书。 “最近发生的大事只有这个了。” 高宇接过后,迅速翻看了一遍后,脸色怪异起来。 同样内容的文书在辛弃疾手中也有一份,他拿着这份文书,缓缓来到府邸。 刚刚从大名府调回来的辛文远已经在府中等待多时,他见到族兄回来后,立即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躬身说道:“恭喜五哥如今身居高位,可以大展宏图了。” 辛弃疾瞥了这名政治素养不是很好的族弟,坐到主位上,将手中文书摊开看了一遍,方才抬头问道:“你认为我应当开心吗?” 辛文远表情一僵,有些语无伦次:“汉王对兄长委以重任……莫非这……这不是好事?” 再迟钝之人被当面一点,也能察觉出这番任命可能会引起政治上的动荡了。 辛文远又仔细思索了一下,方才面露惊骇:“这莫非是有人想要……呃,郑伯克段于鄢?” 辛弃疾恨铁不成钢的看了这名族弟一眼:“平日让你多读一些书,你千难万推。 以后再敢如此引喻失义,你也莫要求甚功名了,先跟着朱先生求两年学再说!” 辛文远有些尴尬,但他毕竟不想放弃仕途,连忙将话题拉了回来:“既然不是大郎君恶了兄长,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辛弃疾沉默片刻,方才诚恳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所以才让你参详一二。” “我受此重任,一来可以大显身手,二来可以在出了万一之事时,拉住整个北地,兴复汉室,不使大业有失,我应该高兴才对。” “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则说明大郎已经身死,又如何不让我肝胆俱裂,心丧若死?” 辛文远想了想那副场景,不由得瞬间冷汗流了一身。 然后他苦笑摇头:“阿兄……这,我也不知道应该喜还是悲了。 不过,汉王春秋鼎盛,如何会想要为后事做准备?” 辛弃疾将那封摊开的文书合在一起,递给了辛文远:“也只可能是这封军情了。” 辛文远连忙接过,首先看向了标头。 蒙兀部入临潢府,金国皇帝完颜雍似要与蒙兀大汗也速该结盟。 (本章完) 第915章 蒙兀铁骑入临潢 第915章 蒙兀铁骑入临潢 因为是穿越者与众不同的视角,刘淮看问题的角度往往是与宋金土著有所差异的。 这跟是否聪慧无关,因为有些事情对于刘淮来说乃是历史,对于其余人来说,则是未来。 在一个唯物世界中,人人都不是神棍,又如何能准确的预知未来呢? 而有横跨欧亚的蒙兀帝国打底,刘淮如果不对蒙兀人打起十二分警惕,那才是咄咄怪事。 当然,这其中也有刘淮本身就是个半吊子的原因,没搞明白历史上蒙兀帝国为何会那般强大。 而其余人就更加搞不懂为何刘淮对蒙兀人如临大敌,以至于都到了立继承人的程度了。 在汉军文武看来,金军即便与蒙兀人联合,最多也就是多出几万草原骑兵,能成什么气候? 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揍,汉军的精锐骑兵也不少,重骑兵硬碰硬汉军就没怕过谁。 金国也是以重骑兵起家的,哪怕到完颜亮时代,还有许多骑兵保持着冲阵的传统,可还不是被汉军骑兵撕碎了吗? 就草原上那帮子衣甲不全,号令不齐的轻骑兵,又如何当得住汉军的迎面一冲? 这种心态也不能说是自大,甚至不能说是错误,因为在历史上蒙兀人数次名垂青史的大战,也是靠重骑与重步来一锤定音的。 如今的蒙兀人哪里凑出来那么多重骑与重步? 更吊诡的是,这种心态不仅仅是汉军惯有的,就连金国内部,乃至于完颜雍本人,都有些拿不准蒙兀人的战力。 然而这一切都架不住在山北契丹钻进燕山,正式与金国决裂之后,连带着山南的契丹部族也不妥当起来。 除此之外,在刘瞻引起的那档子政潮后,外加幽燕刘氏似乎也投向了汉军,以至于完颜雍也不太敢继续任用汉臣了。 至于女真人的丁口那就更别说了,在金国分裂成两个,外加连年征战之后,女真人已经大量减少,若是再在战场上被包圆两次,也不用汉军来打了,东金直接就会被从内部推翻了。 因此,完颜雍必然要引入新的力量,充作兵马。 若是在金国鼎盛的时候,直接招募乣军就可以了,这些外族雇佣兵自然会为大金社稷拼命的。 然而事到如今,草原与辽东的势力已经此消彼长,东金连临潢府都要保不住了,金国就算召集乣军,说不得也是要为也速该作嫁衣的。 因此,万般无奈之下,完颜雍亲自来到临潢府,与蒙兀大汗也速该会盟,想要‘借兵剿匪’。 临潢府作为辽国龙兴之地,虽然已经被刘八与耶律陈家二人拉走了大部分契丹部族,却还是有许多契丹人留了下来。 他们自然也不想继续打仗,但是故土难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完颜雍带着万余兵马来到临潢府之后,这些契丹小部族自然无处可躲,只能乖乖靠过来,保卫大金皇帝。 完颜雍还是发挥了他能得人的优点,自始至终没有提耶律陈家等人,只是好生安抚赏赐。 耶律窝斡自从在大名府之战后,已经彻底颓丧,整日只知道饮酒作乐胡吃海塞,此时已经成了一个痴肥的胖子,连上马都费劲。 饶是如此,完颜雍此番来到临潢府,也没忘了带上这厮。 耶律窝斡毕竟当过一段契丹之主,也算是在契丹人中有些威望,带上他总能收拢一些人心的。 然而金国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在临潢府军事游行了一番,待了将近一个月,距离书信约定的会盟时间已经过去了五日,蒙兀人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下子引起了随行金国文武的集体愤怒。 堂堂大金皇帝,虽然如今已经有些虎落平阳,但是被蒙兀大汗骑到头上,还是过于离谱了。 真当大金缺了蒙兀人就不成了吗? 不过在约定之期的第六日,终于有信使传来消息,也速该汗并不是不敬大金皇帝陛下,而是路途遥远,实在是难以按时抵达。 这下子,就算是涵养极好的完颜雍也有些动怒了。 如今也速该占据东蒙兀,距离临潢府不过数百里,草原之上四通八达,蒙兀人又是马上民族,如何会失期? 不过毕竟是国事,所谓相忍为国,完颜雍也就咽下了这口气。 六月十八,蒙兀人终于在金国君臣的望眼欲穿之下,浩浩荡荡的抵达了临潢府。 完颜守道作为宿将,一眼就看出来情况不对:“陛下,蒙兀人来的骑兵太多了。” 此言一出,金国君臣一阵骚动,完颜雍迅速稳定了心神:“多了多少?” 完颜守道咬牙以对:“不知道,但是烟尘规模不太对……两千骑就算算上备马,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烟尘……” “陛下!”完颜福寿立即大声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立即让忠孝军护着御驾向后,全军骑兵聚集,准备迎敌吧!” 完颜守道比较老成:“不成,现在还不知道蒙兀人打得什么算盘,究竟是敌是友,若是露怯……” 完颜福寿再次打断对方说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陛下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好了!”关键时刻,还是完颜雍一锤定音:“让胡土瓦带着文臣们到大阵后方去,大军即刻列阵,我就在这里,倒要看看这群蒙兀人能耍出什么样来!” 既然皇帝已经下令,金军立即启动,六千忠孝军在温敦奇志的指挥下开始变阵,骑兵也蜂拥而出,列在两翼,不过片刻,万余金军就列成了金军最常用的拐子马大阵。 “擂鼓!进军!” “呼!” “喝!” 完颜守道一声令下,金军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原本气势汹汹的蒙兀人立即就冷静了下来,轻骑打着呼哨,绕过了金军两翼骑兵,随后回到了蒙兀人的军阵中。 蒙兀大军也止住了脚步,在三四里之外勒住了马缰。 随后,近百骑从蒙兀大军的军阵中冲出,并一路来到完颜雍的大旗之前。 为首的正是完颜雍曾经见过一面的也速该。 金军甲士阵型分裂开来,为几名蒙兀贵人让开了道路。 而也速该也没有拿蒙兀大汗的架子,在十几步外就翻身下马,又前进几步后,方才跪倒在完颜雍身前,用声调怪异的汉话说道:“参见大金皇帝陛下!” 完颜雍身为已经完全汉化的蛮夷,自然知道蛮夷都是这种畏威而不怀德的德行。 若不是金军反应迅速,立即开大阵做出迎敌姿态,说不得此时也速该就真的发动了突袭。 当然,若是蒙兀大军离得再近一些,完颜雍说不定也会动直接将也速该弄死在这里的心思。 合作的基础是实力匹配,否则只可能一方是另一方的附庸罢了。 而期间互相试探也是免不了的,只是大家都是蛮夷,试探的方式自然会粗劣一些。 完颜雍也没让局面僵住,他哈哈大笑着从马上下来,亲自去将也速该扶起:“也速该,你为何来的如此之迟?可让我好等!” 也速该晃悠着辫发,顺势起身后,侧过身来,让出一人:“皇帝陛下有诏,俺们东蒙兀立马就有了精神,与中原汉儿厮杀一场不在话下。 只不过俺听逃到草原上的契丹人说,汉地有个会飞的老虎,吃人无数。俺琢磨着打狼要人多,也就将俺的安达也叫上了。” 也速该身后的一名蒙兀大汉快步上前,同样跪倒在地:“大金皇帝陛下,俺是西蒙兀大汗脱里,此番来听大金皇帝的命令!去啄汉地的羔羊!” “好好好!”完颜雍连说了三个好字,心中却有些鄙夷。 金国对于草原上的情报了解的还是很多的,因此完颜雍知道脱里的跟脚。 这厮是西蒙兀生人不假,他的父亲忽尔扎胡思乃是西蒙兀克烈部的头人,极盛之时也算是一代天骄,也可以勉强被称为西蒙兀大汗。 不过脱里此人在幼年的时候,就被蔑乞儿人、塔塔儿人掠为奴隶,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又因为与叔叔、兄长不睦,而长期被排斥在核心之外。 直到忽尔扎胡思死后,脱里才因为蒙兀人幼子守灶的规矩,成为了头人,并且在安达也速该的帮助下,在图乌拉河一带立足。 如今克烈部的实力已经大减,脱里自称西蒙兀大汗纯粹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吹牛行为。 但完颜雍不知道的是,面前这名脱里,后来真的统一的西蒙兀,而他记载于史书中的名字却是:王罕。 就是铁木真的义父,后来与札木合一起被铁木真送走的王罕。 话说回到眼前,即便克烈部势力大减,也算得上西蒙兀一等一的势力,也能召集数万控弦之士,因此完颜雍没有任何倨傲之态,一手拉一个,将他们二人拉到身前。 “有二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啊!” “万岁!” “万岁!” “万岁!” 完颜福寿适时举起兵刃,大喊出声,为完颜雍壮大声势。 而在他的带动下,金军也纷纷举起兵刃高喊,一时间兵甲乱响,杀气冲天。 脱里微微色变,而也速该却只是盯着完颜雍的眼睛,放肆大笑起来。 (本章完) 第916章 女真蒙兀交锋多 第916章 女真蒙兀交锋多 两名草原枭雄的确是有些不凡的。 他们带着百余亲卫来到金军大营之中参与宴饮,竟然言语如常,没有一丁点露怯的意思。 丝毫不担心这是一场鸿门宴。 当然,也有可能此时尚在部落时期的蒙兀人没有宴会杀人的习惯,因此历史上也速该才如此简单地就被宿敌塔塔儿人毒死。 不管如何了,当日宾主尽欢。 也速该也没有学习亲爷爷合不勒去揪金国皇帝的胡子。 完颜雍也没有学习自家二大爷那般,将蒙兀大汗拉下去打屁股。 双方在互相恭维,一片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宴饮。 当然,宴饮结束,方才是谈正事的时候。 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很快,御帐中就剩下了寥寥数人。 也速该在此时直接撕下了谨小慎微的伪装,擦着油手说道:“大金皇帝陛下,俺这里有个疑问,若是陛下不给个说法,接下来是没法谈的。” 完颜福寿当即就要扶刀呵斥,却被完颜雍拦下:“也速该,你是草原上的汉子,应当如雄鹰般直来直往,为何如今反倒像阴沟里的蛇虫了?” 也速该冷笑两声,也没有反驳:“俺只是想问,俺四弟来临潢府一趟,如何就将性命扔在这里,连人头都丢了呢?!” 完颜雍沉声说道:“这乃是刘大郎所派遣的暗谍所为!我的心腹爱将同样在那一夜没了性命,难道还能说是蒙兀人做的吗?” 其实当夜实在是太乱了,几方人马趁着夜色杀成一团,没人知道这几位贵人到底是不是死于乱军之中。 甚至都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汉军细作摸过来。 不过完颜雍还是有些政治手腕的,他明白任何政治动荡总会有受益者,只要盯紧受益者是谁,就能大概猜出谁是幕后黑手。 契丹部族放弃祖地临潢府,退入燕山之中,明显是让女真、契丹、蒙兀三方都不好受,唯一受益的,反而是身在数百里之外的刘淮。 因此,完颜雍只能将黑锅放在刘淮身上。 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也速该自然知道光靠一张嘴来问,自然只能是这个结果,所以也不纠缠,而是顺势说道:“陛下,那只飞虎的名号,俺在草原上也有耳闻,端是天下英雄。 长生天的子孙都是野狼,如今陛下竟然想让群狼与猛虎厮杀,还请恕俺们做不到。” 做不到你们集结大军来这里干嘛?吃饱了撑得消食吗? 完颜雍腹诽了一番后,还是沉下心来解释:“刘贼虽然强横,但骑兵没有许多,河北河南平原万里,以蒙兀铁骑来去如风的本事,谁又能拦得住呢?” 也速该眯起眼睛,抓了一下满头辫发笑道:“陛下的意思是,俺们不用跟那头飞虎厮杀?” 完颜雍摊手以对:“正是如此,而且你们抢来的财帛女子人丁粮食,全都归你们,愿拿多少就拿多少!只要你们能搬得动。” 也速该怦然心动。 若是完颜雍召集蒙兀诸部,到中原去打硬仗,那肯定没几人愿意干。 所谓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干,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哪怕是能打下来江山也轮不到蒙兀人来坐。 也速该又没有伟大的国际主义精神,吃饱了撑的替完颜雍火中取栗? 但是烧杀抢掠那可太对蒙兀人的胃口了。 中原河北那可都是江山,膏腴之地,蒙兀草原都是什么都缺的鬼地方,可以说在蒙兀人眼中,中原遍地都是好东西。 蒙兀人根本不用打仗,他们分散开来,走一路抢一路就成了。 中原的名城大邑他们攻不破,汉军的正经兵马他们也打不过,难道汉地的村落庄园也那么坚固吗?汉军的辎重部队也那般能战吗? 完颜雍打的也是这般主意。 只要能拉几万蒙兀骑兵进入河北、中原,哪怕他们在战场上没有任何建树,只知道烧杀抢掠,也足以让汉地脆弱的民生受到沉重打击了。 到时候连粮草都不用给蒙兀人提供! 没了粮食,遍地难民,我看你拿什么来北伐! 而且蒙兀骑兵是要通过太行山或者燕山进入河北的,到时候金军将关卡一锁,岂不是依旧可以逼迫蒙兀军队与汉军硬碰硬?! 完颜雍愿称这套战术为关门驱狗打老虎。 也速该与脱里对视了一眼,想了片刻后,方才说道:“大金皇帝陛下,俺们愿意为大金出兵,却也要先喂饱蒙兀儿郎。 想要让狼与老虎撕咬,就要先喂饱狼才行。” 完颜雍看着也速该双眼:“你想要什么?” 也速该呼吸微微急促:“俺想要临潢府,想要这里的河流草场,更想要上边的丁口女子。 俺还要大金正式册封俺为东蒙兀大汗,册封俺的安答为西蒙兀大汗,如此一来,俺们蒙兀诸部自然就永为大金藩属了。” 完颜福寿终于忍耐不住,扶刀起身呵斥:“放肆!” 完颜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心中暗骂这两人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这两个条件金国是根本不能答应的。 临潢府对于契丹部族来说有特殊意义,如今山外诸部虽然已经听调不听宣,但是山内诸部还只是不稳妥。 若是将临潢府割给世仇蒙兀人,契丹人非得再发动一场叛乱不可! 而且临潢府距离辽东也太近了。 蒙兀人只要横下心来,足以杀到辽东,给在金国后背上狠狠捅上一刀。 汉军还占据着辽东半岛,若是再把蒙兀人引过去,再加上契丹人叛乱,辽东可就真的要热闹起来了。 除此之外,封蒙兀大汗也属于痴心妄想。 这就相当于金国放弃对草原诸部的统治,给他们找了两个新主子,以后也速该与脱里两人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吞并蒙兀诸部了。 按照这二人的能力与实力,不出三年就会尾大不掉,起了不该有的野心了。 也速该见状虽然不恼,却依旧冷笑道:“这位将军,你也莫要吓俺。陛下,如今是大金求着俺们,却不是俺们要求着大金。 汉人中的那头猛虎吃的也不是俺们蒙兀人。俺今日也把话说明白一些,若没有俺们的帮助,大金的寿岁也就是这几年了。到时候俺们蒙兀人想要的东西,自然也能来到手上。” 其实这也是也速该在扯淡,因为他虽然知道中原有个汉王,也知道如今到了大金国皇帝亲自来草原求援的地步,这汉王的也大概确实凶猛,可他也确实不觉得金国一个万里大国,会到了两三年就覆灭的程度。 然而也速该不知道,完颜雍那是门清的。 金国是真的不成了。 金军不是某一方面,而是在各个方面都被汉军全面压制。 论人力贮备,女真人就这么多,汉人无穷无尽,就算从现在开始,女真人拉开大胯使劲生也不赶趟。 论野战能力,金军被汉军连续打爆,骑兵不成,步兵也不成。以前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现在是特么撼岳家军难,撼汉军更难。 论守城能力,汉军还能掏出样繁多的火药武器,炸药火炮一应俱全,哪座坚城能扛得住大炮与配重抛石机轮番轰砸。 尤其是大炮,这可不是已经发展到半成熟阶段的火药,拿来改改就能军用。 铸造大炮是特别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即便完颜雍把全国的铸钟师傅召集起来攻坚克难,也还是没个结果。 军事上的全面落后使得金军连守都没法守。 完颜雍清楚,如果不是有三晋之地在侧边牵扯,汉军早就在河北大平原上与金军正面厮杀了。 汉军只要一路炸城,就能逼得金国集中所有精锐兵力打决战。 若是打赢了,金国无非就是苟延残喘数年,汉军整顿两年兵马后又会卷土重来。 若是打输了,金国可不就是亡国了吗?! 然而此时此刻,完颜雍是绝对不能露怯的:“若是那般也成,只不过蒙兀诸部既然成了我大金藩属,两位何妨来到燕京来住? 到时候朕重新设立乣军,你们的子侄兄弟也可以在军中谋个前途,何乐而不为呢?” 也速该脸色一变,豁然起身:“陛下莫非是在消遣俺们?!” 完颜雍摊手说道:“你们这不是也知道,什么藩属,什么屏障都是在屁话吗? 你们又是为何来敷衍我呢?莫非不把我这个大金皇帝放在眼中?” 双方互相扣了一顿帽子,但还是得捏着鼻子坐下来继续谈。 没办法,草原实在是太穷了,上到丝绸金银,下到铁锅锄头啥都缺,也速该又是刚刚统一东蒙兀诸部,急于树立威望,到河北中原抢一把的心思无比强烈。 而完颜雍也的确是需要蒙兀骑兵。 “陛下,俺们可以不要临潢府。但是名分必须得给,否则俺们也拉不来那么多部族。” 也速该虽说是退了一步,却也没退太多。 因为临潢府已经事实上空下来了,契丹部族撤离之后,有大量的草场空置,仅仅靠完颜宗浩的那些乣军根本看不过来,到时候厚着脸皮贴过来,将草场一占,难道完颜宗浩还能举起屠刀不成? 完颜雍想了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朕有个更好的办法。” 六月十九,金国与蒙兀在临潢府祭拜天地,歃血为盟。 完颜雍与也速该、脱里三人在祭台上,在金国与蒙兀无数将士的见证下,共同饮下血酒。 这还没完。 祭祀仪式的后半段,完颜雍走下祭台,完颜雍的大儿子完颜允恭登上祭台,与也速该、脱里二人按照草原的规矩,互换贴身佩刀,结为安答。 台下的耶律窝斡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想要说什么,但被酒精摧毁的大脑却一片混沌,转眼就将刚刚所想之事忘了个精光。 (本章完) 第917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第917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金国与蒙兀声势浩大的会盟是瞒不住人的,消息很快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刘淮在七月初就接到了消息。 而之所以能这么快,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忠孝军也随完颜雍的御驾去了临潢府。 作为锦衣卫在东金所延伸出来的重要触角,忠孝军知道的事情,也就相当于刘蕴古知道了。 刘蕴古知道了,刘淮自然也就知道了。 “金国与蒙兀的会盟,被咱们推迟了一年,如今终于阻止不了了。” 大事开小会,此番军政会议也只有刘淮、梁肃、石琚三人参加,但其余两人皆是有些不以为然,甚至有些无奈。 这对师兄弟实在是不理解为何刘淮会对一群蒙兀人如临大敌。 但是主君如此,他们做臣子的,自然也得提起十二分小心。 石琚本来就有带着河南数州之地归附的功劳,后来又尽心尽力清理汉地贪腐事,积功升任了节度府判官,事实上掌握了中枢的政权。 如今正是秋收之时,事务繁忙,石琚的精神也有些不济,闻言摇头苦笑:“这么看来,去年刘八、侯安远他们是在做无用功了。” 梁肃作为汉军的总参谋长,主管军中枢机,刘八等人的功劳自然有他的一份,如何会让石琚诋毁? 他当即反驳:“师兄你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若是去年就让金贼与蒙兀人联手,在我军攻略汴梁之时,从河北杀来,咱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石琚打了个哈欠:“孟容,你这话就更没道理了,蒙兀人难道能飞过来吗?他们就算来去如风,难道就不会被河流迟滞?难道就不会被甲骑牵扯?来就打便是了,金军能集中主力来打,我军就能一口气将他们收拾掉,总比到处找他们要简单。” 石琚乃是真的统领训练过军队,而且面对过汉军的政治攻势,知道汉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的信心甚至要比梁肃要充足许多。 梁肃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看向了刘淮:“大郎君,你是怎么看的。” 刘淮摇头叹气:“唉,在我看来,这就说明我军与东金的决战已经近在眼前了。” “真是……事情追着人走,想要多两年的发展时间都不可得。” 梁肃有些愕然,而石琚也打起了精神。 刘淮解释道:“蒙兀人的经济基础太薄弱了,他们的大汗不可能有远见,他们的军队也不可能长久集结,否则吃饭都是个问题。 我不认为如今的东金还有那么多粮草,供给蒙兀大军胡吃海塞。尤其是西蒙兀……” 刘淮指了指文书上脱里的名字:“他若是率领大军来到河北参战,不先抢一把代州就不错了,完颜雍就算吃错药了,也不会让蒙兀大军在金国境内盘踞太久的。” 石琚皱眉:“莫非是在秋后。” “八成就是在秋后了!” 石琚不由得扶住了额头。 他刚刚接手中枢政务就碰到这种事情,也算是福祸相依。 虽然各地官吏还算是尽职尽责,而且开发了数条航运通道,山东一地海贸昌盛,但由于汉军连年作战,府库中始终没有囤积下大量的财物与粮草。 甚至每次大战都可以算得上是在走钢丝,如果没有收复大量的土地以安置卫所兵,收回城中的商铺与宅院来作为赏赐,说不得汉军连赏赐都很难足额发下去。 尤其是与送宋国关系微妙之后,两淮的正经商路有些堵塞,大宗粮食买卖也干脆就彻底断绝,如今唯有依靠走私贸易撑着。 石琚自从在中枢接受庶务之后,立即就对陆游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道他在汉军最为艰难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作为骤登高位的幸进之臣,石琚根本没有陆游的根基,若是在他任期之内让北伐出了岔子,那他能活到光荣退休都算是祖上积德。 然而这既是祸患,又是机遇。 只要石琚能妥当处置好所有后勤事务,那今后谁还敢小瞧他?谁又敢说他不是宰相之才?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军事之后,梁肃与石琚告辞离开。 不过就在离开之时,梁肃苦笑对刘淮说道:“汉王,如今政潮你真不管一管吗?” “这哪算是政潮?”刘淮先是笑着摆手,随后笑容又有些苦涩:“唉,我家这情况,梁先生又不是不晓得,我又如何能下重手?且看看吧。” 梁肃也是无奈,只能拱手离去。 能让两名大人物都怵头的事情自然不简单。 这件事还是得从辛弃疾被封了一堆官爵之后说起。 当时反对之人众多,大多数人都对辛弃疾没有任何看法,只是从公心出发,觉得作臣子的不应该掌握这么大的权柄。 小部分从私心出发的,比如天平军出身之人,也是担心辛弃疾有如此高的官爵,到最后会功高震主,搞成‘天父杀天兄’的局面。 这些反对的声浪,也在刘淮的镇压下平息了下去。 如今,唯一还在上蹿下跳之人也只有魏昌了。 平心而论,魏昌不是不晓事之人,但是谁让辛弃疾的那几个职位连起来之后,就成了汉军的军政继承人呢? 靖难军节度使留后就算不是魏昌的大外甥兼大侄子来担任,也应该是魏郊来担任才对。 怎么能让给一个外人呢? 在家天下的时代,汉军可不仅仅是一个军政集团,更是父亲魏胜留下来的家产! 因此魏昌不断纠集人手,攻讦辛弃疾,想要让他放弃节度使留后这个职位。 而中枢的文武官员也是默认了魏昌的说法,不断向刘淮进谏。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魏昌而是其他任何一人,刘淮早就当面呵斥,让他吃顿挂落了。 但是正因为魏胜亲子的身份,让刘淮有些束手束脚。 若在三四年前,刘淮就直接抽魏昌一顿了,然而如今身居高位,做所有事情都是要看政治影响的。 尤其这件事还隐隐约约牵扯到魏郊,更是不能轻易动手,以免让人产生政治误判。 魏如君如今还在休养身体,刘淮也不想让繁杂俗务打扰到自家夫人,所以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类似这种君臣与家人掺和在一起的关系,自古以来最令人麻爪,汉王不发话,当臣子的更不好说什么了。 由于没人出来明确表态,以至于政潮有向民间蔓延的趋势,活力十足的卫学与社学,还有科学院与医学院的学生们最近都已经有些人在串联了。 这也就是刘淮还没有设立太学,否则现在没准就有人在伏阙了。 当然,如果到了最糟的情况,刘淮还是会果断出手的。 然而在军议刚刚结束的这一日下午,刘淮就发现,已经用不着他来动手了。 因为能轻易收拾魏昌之人,已经从汴梁城赶回来了。 魏昌来到节度府中,刚想再劝一劝刘淮,就被一名女官拦住。 魏昌认识这名女官,乃是阿姐身边得用之人,也就随着她往后堂而去。 而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两人之后,魏昌不由得大喜过望:“阿兄,你回来了!” 魏郊正在用湿巾清洗面部,闻言微微点头:“刚回来,前日方才将开封府授田一事处置好。” 魏昌立即就听出了问题,看了一眼裹着抹额,面沉如水的魏如君,心中一沉,强笑道:“阿兄为何来的这么急?” 魏郊用茶水漱口,将一路吃的灰尘全都吐出来后,方才叹道:“不快不成啊,再不快一些,你指不定会惹出多大的祸患。” “阿兄,阿姐……” 魏昌话声刚落,魏郊就已经板起脸来,厉声呵斥:“跪下!” 魏郊毕竟是有过数年治理地方的经验,虽然脸依旧嫩一些,却还是有了一些威武之气。 再有一层兄长身份压在头上,魏昌根本不敢反驳,立即跪倒在地。 “袍子金贵,将你的上衣脱了!” 魏昌立即脱光了上衣,露出一身白的腱子肉。 魏郊手握一条马鞭,缓步来到魏昌身后,狠狠在魏昌背脊上抽出一条血痕:“我问你,谁让你质疑汉王军令的?” 魏昌闷哼一声,双手攥紧:“我没有质疑大兄的意思!只是……只是节度留后……” 魏郊又是一鞭子抽在魏昌脊背上:“那是汉王!” 魏昌咬紧牙关,回头大声说道:“那是咱们的兄长!” 魏郊脸颊抽动了一下,随后转到魏昌侧边:“你不怕汉王?!” “咱们一起长大的,我为何要怕阿兄?” 魏郊终于勃然大怒,狠狠抽了魏昌十余鞭子,方才大声说道:“你应该怕!汉王是咱们的兄长!却也是咱们的主君!你为何不怕?!你为何敢不怕?!” 魏郊毕竟是长途赶路而来,又是文人体格,抽了十几鞭子后,喘着粗气坐回到椅子上。 “你还记得收复汴梁城功劳第一的夹谷清臣吗?哦,他现在应该唤作谷清臣才对。” 魏昌不知道魏郊为何说起此人,但他后背满是血痕,痛彻心扉,咬牙忍耐之余,一时间根本不能说话,只能静静听着。 “当日庆功宴时,谷清臣坐在上首,却只用手吃饭,旁人问起,他推说自己蛮夷习气暂时改不了。” “阿兄闻言,给了他一双筷子,他当即就痛哭流涕,叩首相拜。” “当日我没想明白这件事,只觉得这谷清臣荒唐,女真人入主中原几十年,怎么会连筷子都不用呢?” “后来有人给我讲解了曹魏荀彧之事,我方才明白。谷清臣的意思乃是他不敢食汉禄,而阿兄将筷子递过去,就表明阿兄愿意接纳谷清臣为汉臣,给他汉禄。” 魏郊说到这里,脸上又是浮现出了愤怒之色:“谷清臣还在金国之时,就是万户大将,此番又立下保住汴梁城的奇功,他尚且如此谨小慎微。 如今你何德何能,敢在军国大政上,与汉王对着干,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魏昌脸色惨白,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被吓的。 “还有那十几万女真人!那可是平日素有凶厉之名的女真人,五六年前可以止小儿夜啼! 如今将其打散安置时,没有任何人敢反对,都乖乖的去开荒种地,难道他们都怕我这个文士吗?!” “如此多的人都怕阿兄,你说你不怕!你竟然敢说你不怕?!” 魏郊再次起身:“你以为你是在为我争节度使留后吗?你是在为我招祸!来日兄弟相残,可能就是你在今日种下的引子!” 魏昌瘫坐在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会的,阿兄不会的。” “阿兄不会,但是汉王会!” 魏郊刚要继续呵斥,却听得魏如君终于开口:“好了,莫要再训斥阿昌了,他还年轻不懂事。” 魏郊转过头来:“小妹,大兄在阿昌这个年纪,已经是独当一面之人了,阿昌竟然还敢犯这种糊涂事,当真是……” 魏郊被气得不轻,魏如君见状,也只能摇头说道:“阿昌,阿兄说的话虽然重了一些,但你还是要听进去的。 你现在去跟你大兄请罪去,记住,不是弟弟向兄长请罪,而是臣子向君上请罪,明白吗?!” 魏昌呆呆点头,随后踉跄起身而去了。 (本章完) 第918章 兄长汉王两重身 第918章 兄长汉王两重身 作为汉军的军政核心,经历几轮扩建之后,如今的节度府占地极其广阔。 但是这与供皇帝一人居住的皇宫还是有些区别的。 因为刘淮还将许多职能部门,外加一部分飞虎军军营都囊括进了节度府,也使得如今的节度府从居住的后堂到议事堂之间距离很远。 魏昌抱着衣服,在众人奇怪的眼光中羞赧欲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议事堂的。 直到刘淮亲自为他敷药之后,魏昌方才反应过来:“阿兄……汉王……” 刘淮手中动作一顿,摇头失笑:“这是阿郊打的?” 魏昌微微点头,却牵动了脖颈下方的鞭伤,不由得一阵龇牙咧嘴。 “阿郊怎么跟你说的,怎么就将你打得活生生改了口了呢?以前叫大兄,如今叫汉王,一顿鞭子就让你如此见外了?别动。” 魏昌小心翼翼的说道:“他说,我应该谨守臣节,对主上畏服,不应该肆无忌惮,为他招祸。” 刘淮笑出声来,差点没有将手中膏药洒在地上:“这是阿郊在向我保证,没有夺节度使留后的意思。” “你啊,就是恰逢其会的倒霉蛋。”刘淮啧啧出声:“不过倒也不是全然倒霉,这事毕竟是你闹出来的。” 魏昌眼睛有些酸涩:“大兄,阿兄说的话都是对的吗?” 刘淮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长,最后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你大兄我依旧是那个好大兄,但是汉王却不是好大王。 咱们光脚不怕穿鞋的时候,自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船小好调头,倒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但是如今家大业大,瓶瓶罐罐多,跟着咱们吃饭的人也多。咱们一举一动,伸伸拳脚,就说不得会打碎成百上千人的吃饭碗。 也因此,大兄依旧可以依着你胡来,但是汉王却得铁面无私,阿昌你也莫要见怪。” 魏昌终于流下泪来,抽泣说道:“我只是害怕,父亲还有阿兄挣下的这份家业,被外人夺走……这难道不是军国重事吗?” 刘淮再次笑出声来:“哈哈,阿昌,你这就是戏文话本看多了,这天下哪里是一家一姓能打下来的? 完颜氏与女真国族共天下,赵宋官家与士大夫共天下,咱们这里又何尝有例外? 不与同心同德之人共分权力,共享富贵,难道你让你大兄我赤手空拳,去打金国的十万雄兵吗?” 魏昌刚要辩驳,就听刘淮继续说道:“而且辛五郎的职位明显是个过渡,来日我称孤道寡,开国建制,辛五郎肯定是要到中枢当一任宰执的,如何还会当节度使留后? 你放宽心,我心中还是有数的。好了,给你放几天假,养好伤势,多去看望你阿姐。” 魏昌后背涂满了药,转过身来依旧是光着膀子:“大兄……我,我如今应该唤你汉王,还是依旧唤你大兄?” 刘淮大手一挥:“自然是公事的时候称职务,私下里还是以兄弟相称。 你也不是不知道,阿郊从小就是小大人,老成的不像话,你若事事听他的就被带沟里去了。” “你回去之后,写封书信,好好给辛五郎道个歉,写诚恳一些。反正你年岁小,捅出天大的篓子也有年少不经事来遮掩。” 魏昌擦了擦眼睛,有些羞赧的点头应诺。 在魏昌离开之后,刘淮收敛了笑容,看着案几上的一摞公文,微微叹气。 掌握天下权,乃是每个男儿的梦中理想。可一旦真正掌握巨大权力之后,又难免被权力异化,成为权力动物。而权力也会在私人关系上蔓延侵蚀,难免会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 不过正如刚刚刘淮对魏昌所说的那般,瓶瓶罐罐多了,许多人还在仰仗着他这个权力动物过活,哪里能有所懈怠呢? 如此想着,刘淮首先拿起了辛弃疾自徐州发来的文书,打开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就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惊讶不成。 这封文书的大致内容就是,徐州豪强外加许多海商想要联合起来自海上进攻日本。 辛弃疾上书来问,此举是否可行,要不要走外交手段,如果真的要打,需不需要派遣海军协助,如果不能,是不是能分拨军械协助。 刘淮合上公文,揉了揉眼睛,在大堂中迈步走了两圈之后,方才重新将公文打开。 确定自己的打开方式没错,也不是辛弃疾发癔症后,刘淮立即将申龙子唤来,让他翻检出和徐州豪强、日本与高丽有关的所有文书存档。 不过短短半日,申龙子就查出了结果。 这事还要从几年前徐州豪强归附开始说起。 当日程凤投靠过来之时,提出了四项要求。 其余三项都是应有之义,无非是求官求财,唯有最后一项,若是刘淮能成大事,则允他在海外有百里之地,裂土封侯,为姬周故事,永为藩属。 这个要求在当时刘淮乃至于陆游看来,都是程凤等人表忠心的手段,既可以表示他愿意相信刘淮一定会成就大业,统一天下。也是在说他愿意为刘淮一统天下来奉献力量。 咱们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利益与共,我是自己人! 因此刘淮倒也没有多想,就直接答应了。 可谁知道程凤却没有跟刘淮开玩笑。 随着海外航运事业的发展,山东豪强立即投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蓝海行业。 说好听点叫武装商船,说难听点就是海盗。 因为汉军有海上水手都入军籍的政策,因此这些武装商船都是在汉军内部挂上号的,数年发展下来,就有了私掠船的模样,就差一张私掠许可证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海上的形势就是这么复杂,茫茫大海,前后数百里渺无人烟,没有武力保驾护航,就是一块人人都可以啃一口的肥肉。 而一把刀铸造出来,那肯定是要砍人的。 事实上,自从前年开始,山东沿岸就有零星的海盗抢劫事件,不只是海上有商船遇到海盗打劫,甚至有岸上的村镇遭遇海盗的袭击。 不过汉军内部对此倒是早有预案。 汉军官府、陆军、海军同时行动,海军收拾海盗在海外的基地与舰船;陆军去掀海盗在陆上的私港; 官府顺着赃物一条线瓜蔓抄,从收脏的开始,一路向源头砍头,甚至株连到了几家功勋之人,就连王世隆都吃了挂落。 这下子,倒是没有海盗敢来袭扰陆上了,不过指望这些法外之徒从此之后犹如乖宝宝般走正道,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因此,他们开始沿着海岸线,抢劫高丽与日本,最新的消息则是江南,浙江等地的外海也出现了海盗的踪迹。 当然,经过前几年的一顿辣手整治,海盗不敢对打着漢字大旗的舰船动手,这也理所当然的导致了一个后果:无论哪方海商出海,都要打出漢字大旗。 遥遥一看,就跟大海已经被汉军统治了一样。 更加理所当然的是,汉军自然不能让别人占了这种便宜,否则来日有人打着汉旗,打家劫舍,败坏汉军名声该怎么办? 因此,汉军海军再次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纠察工作,抓了不少假冒伪劣之人,其中竟然还有好多是通过马六甲海峡一路向北的色目人。 中枢在参考山东市舶司的意见后,对此又出台了一套完整的政策。 想要挂漢旗可以,一来得出钱办理经营许可证,二来得接受汉军的定期检查,三来得服徭役。 是的,人人都得服徭役,你们跑海的也不例外。 只不过徭役的范围从挖沟修路筑墙变成了运送粮草,当作海军仆从军打海战。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小的限制。 但是,即便有这么多边边框框,也架不住对于安全的需求,这两年经营许可证几乎已经卖疯了。 这也就导致了包括许多宋国、金国、高丽、日本的海商与走私商人,理论上都是汉军的辅兵。 而既然有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对于无法无天的汉地豪强来说,许多事情就能暗中做了。 去年,就在刘淮亲自率军,与仆散忠义激烈交流意见之时,程凤出海,与高丽权臣郑仲夫见面,以大量钱财贿赂郑仲夫,要求租借济州岛的几处海港,以作为商队在沿途的落脚点。 此时高丽国中的文武之争已经到了烈火烹油的地步,高丽王朝重文轻武,文臣执掌朝政,武臣则没有参与朝政的权力,文臣还经常辱骂讥笑武臣。 这引起了文臣集团与武臣集团之间的紧张对立。 郑仲夫作为武臣最高官职的上将军,无论他愿不愿意,哪怕为了不再被别人烧胡子取乐,也得为自己的派系找一条出路。 他虽然贪财好色,然而这番亲自与程凤见面,还是想要搭上汉军的关系。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高丽一直都是中原王朝的头号马仔,更重要的是,在辽东半岛上,汉军与金军自海面到陆地的全面争锋,虽然在整个汉军北伐的过程中算不上什么激烈战斗,却还是将高丽君臣吓破了胆子。 汉军与金军还时不时跨过鸭绿江,征发民夫与粮草,高丽地方官员也不敢阻拦。 这次如果能顺势解决这个问题,那么郑仲夫就可以一跃而上,没准就能转到文臣行列中去了。 而程凤的选择倒也简单明了。 一个字。 忽悠! 在敌后开辟第二战场乃是国家大政,哪里是程凤能置喙的? 如今辽东经略使郑发三,辽东诸路兵马都统何子正、乃至于曾经的小老弟,如今的渤海海军总管赵白英,程凤就算得罪得起,也犯不着为高丽去得罪! 因此,程凤自然是满口答应,先占了济州岛的两个大港口再说。 郑仲夫心满意足地回到国内,但是程凤自然也知道,这番忽悠是骗不过人的,所以他当时就下定决心,立即囤积物资,召集盟友,向日本进发。 按照辛弃疾的说法,程凤聚集的人手大约有四千多青壮,其中不乏能上阵的老兵。 如果再加上勾搭上的日本武家内应,覆灭日本说不上,但是在日本岛上狠狠撕扯一口,占据一地还是没问题的。 而辛弃疾有些心动的原因,终究还是日本此时闭关锁国的太厉害,搞得环黄海贸易始终只是小打小闹,若是能有人在日本立足,说不定可以磕开日本的口子。 刘淮翻阅各种文书,直到深夜,方才在辛弃疾所写的文书中批复了一个‘可’字。 (本章完) 第919章 辽东海北剪长鲸 第919章 辽东海北剪长鲸 刘淮之所以同意辛弃疾,答应给程凤一些支援,一来是因为这毕竟是之前给出的政治承诺,刘淮但凡有些千金买马骨的智慧,就得挤出些军资来做样子。 二来,刘淮也知道辛弃疾扔下之前可能发生的政潮不管,专门来问这件事的深层含义。 因为在海外分封开拓,本身就是当日刘淮对于内部矛盾的解决之法,辛弃疾还给他儿子辛铁牛预定了个国王的位置,由不得他不上心。 类似这种大政方略,指望官方万事俱备后再强行推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也只有让某个人先在中土之外分封建制,当上实封王侯后,才能引起其余人的蜂拥跟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如果将目光放得再长远一些。 日本岛国不可能全都是外藩,其中必然会有中土直辖的土地,有人就会有利益集团,之后中土无论哪个国家当朝,都不会轻易闭关锁国。 至于硫磺、银矿等矿产,都只能算是边角料罢了。 当然,刘淮只是动笔划一划罢了,能不能在日本立足,乃至于真的割据一方,就看程凤的本事了。 不过以刘淮浅薄的历史知识看来,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因为如今日本与高丽、宋国都是一个臭毛病,重文轻武。 但偏偏日本这破地穷山恶水,刁民众多,再加上身处岛国,海盗盛行,需要武人不断率军打仗。 又需要武人拼命,又不给武人政治待遇,早晚会出大乱子。 如今正是武士阶层冒头的时候,到时候程凤扯虎皮做大旗,拉一派打一派,不怕拉不起一些人马来。 辛弃疾接到刘淮传来的文书之后,立即行动起来。 他召集了包括徐州在内的山东豪强,明确表达了中枢的意见,并且将一批汰撤下来的兵刃皮甲交给了他们。 你们在海外折腾的再热闹,中枢也只会高兴。 但这些兵刃盔甲若是流回中原,就等着被满门抄斩吧。 山东豪强们闻言皆是士气大振,恨不得立即将这个好消息传到济州岛。 而济州岛上,前来运送补给的赵白英,也已经与之前的老大哥程凤见了面。 赵白英已经被海上的烈日晒得黢黑,他当面听完程凤的言语后,有些哭笑不得:“大哥,高丽君臣但凡不是傻子,迟早发现你在骗他们。” 程凤扇着蒲扇,满不在乎地说道:“嘿,赵老弟,这就是你经历事情未深了。 如果一开始郑仲夫看透了哥哥我这点伎俩,说不得我就得立即重找他法了。 如今这济州岛港口我已经占下了,儿郎们也来了千人,他又能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郑仲夫信了我的话,已经相信咱们不会再过鸭绿江了,这事他也当作自家功劳,报给了高丽国王。获得了封赏。 现在就算我亲口告诉他,是我在骗他,他难道就会认下吗?不可能的!莫说政敌,就算高丽国王也不会放过他! 郑仲夫也只有帮咱们遮掩的份!” 赵白英咕咚咚灌了几口米酒,摇头失笑:“还是程老大的鬼心思多,我真的不如。要说之前在徐州的时候,程老大还有个‘操船翁’的绰号,现在就成‘混江龙’了,果真是世事无常。” 程凤依旧扇着蒲扇叹气:“你不也是这般吗?以前只想着去光耀门楣,以正祖上之名,可曾想过竟然成了海军总管?” 赵白英再次失笑。 而程凤言语不停:“说实话,一开始咱们全都是平世人,可没想到乱世没两年就来了,好日子过不下去不说,立即到了不争便死的程度。 当日金贼想要掘开苏堤,想要将彭城淹了,你也不是没见过。 而自从我那日举起漢旗开始,我就明白了这番道理,这世道就是要么五鼎食,要么五鼎烹,对于咱们这些土豪来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赵白英将酒碗停在唇边,歪头想了片刻后,方才再次出言询问:“这就是程老大你当日向汉王要了海外恩典的缘故?” 程凤点头复又摇头:“当日只是落个闲子罢了,谁成想到,山东海运竟然一发不可收拾了呢?!人推着人,事赶着事,也就到了这一步了。” 赵白英微微颔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汉王乃是一诺千金的人物,既然他当日许了你,就没有此时驳了你的道理。 既然进攻日本国已经成了定局,需要我们辽东兵马做些事情来协助吗?” 程凤沉默半晌,却有些面露歉意:“老赵,照理说,我应该带着所有兵马,去支援辽东才对,如今我却拉着他们实现我的野心,你难道就不恨我吗?” 赵白英微微一愣,随后大笑出声:“程老大,你怎么如此见外?若是辽东真的危急,难道我还不会跟你说吗? 况且辽东就那么大,摆不开那么多的兵马,你若是有心,大可以多送些倭国人来辽东,来给我们种地。” 程凤重重点头,将手中蒲扇放到一旁,抓起赵白英的双手:“老赵,你我兄弟交心多年,我也不瞒你,此番进取,我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没底的,若是我死在外边,我的家小就拜托你了。” 赵白英甩开程凤的双手,面露嫌弃:“我可是在辽东直面金贼主力,咱们还指不定谁死在谁前面呢。” 程凤也笑。 两人毕竟都是宦游人,外加军情紧迫,因此当日赵白英就带着舰队启程。 十几日后,赵白英抵达了汉军在辽东的大本营建安城。 刚刚走下码头,赵白英就看几名穿着红袍的官员被汉军士卒拖拽着上船,他们虽然狼狈异常,却依旧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大声吵嚷:“汉王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当真是贻笑大方!” “慢着!这些人是谁?” “回禀赵总管,这些人乃是高丽槌子,这些时日不知道发什么癔症了,跑来找经略相公,说汉王已经给了应允,不让我军过鸭绿江。 经略相公管他要文书,这些高丽槌子也拿不出来,只靠一张嘴来胡说八道就让我军束手束脚,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说到最后,这名经略相公亲兵也不由得怒气勃发,使劲踹了那名高丽文官一脚。 赵白英张了张嘴,却也懒得再搭理几名高丽槌子,挥手让亲兵把他带走后,大踏步的向经略府走去。 但是只向前走了两步,赵白英心中一动,转过身来,看着那几名红袍文官,向身侧的一名参谋军事问道:“最近的文书与邸报中,没有高丽向汉王称臣的消息吧?” “回禀将军,并没有。” 赵白英点头,心中有个念头猛然升腾起来,一时间竟然压都压不住。 程凤可以在倭国割地为公侯,我又为何不能凭借功劳,在高丽裂土为汉王藩属? 赵白英越想越觉得有滋味,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诡异笑容,直到进入经略府之时方才被郑发三与何子正唤醒。 “老赵,你笑得如此高兴,是不是拉来一船的婆姨?” “去去去,净他妈扯淡。”赵白英回过神来,照例骂了几句脏话:“老郑,你如今都是经略相公了,就不能有些涵养,你学学人家陆相公,当个谦谦君子不成?” 郑发三抠着鼻子说道:“陆相公又怎么了?你是没见过他平日里的样子,跟你们这群剌手汉一起在泥地里打滚,能有什么风仪。” 何子正一摆手:“好了好了!现在说正事。” 赵白英见缝插针:“说正事之前还有件事,那帮高丽槌子说的事情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赵白英言简意赅的将程凤搞出幺蛾子说了一遍,随后在两名封疆大吏哭笑不得的表情中说:“汉王很有可能会首肯,咱们怎么办?要不要配合一下程老大?” 何子正直翻白眼:“我可去他的吧!他那里是汉王亲口许诺的前途,我这里就不是汉王派遣的军国重事吗? 他有一家子要照顾,我二哥还在海上扯缆绳呢!我难道就不要立功求恩典?!” 郑发三点头:“何三郎说的有理,仅仅是今年,咱们从高丽勾过来落户的农人就足有三千户,愿意来参军的足有三百人。 这种好处哪里是可以轻易扔掉的? 而且现在咱们还算是粮草充足,可一旦真打起来,粮食消耗可就没数了。到时候不宰一把高丽的大肥羊吗?” 赵白英立即点头:“那就不管这些高丽槌子,咱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郑发三咳了几声,清清嗓子:“行了,说正事。 前几日的探报,一直在辽阳府的那一万多兵马,全都向南去了。 如今辽阳周边只有几个镇防猛安,外加三千多正军,一共一万三千兵马了。” “金贼有可能在今年冬日,于河北发动最后一搏。”郑发三顿了顿,随后笑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汉王要收复河北燕云了。” 赵白英精神一振:“如此说来,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郑发三点头,似乎之前已经与何子正达成了共识:“的确如此,我已经上书汉王,索要全权之责。 想必以汉王用人不疑的胸怀,必然会应允的。” 何子正与赵白英同时点头。 他们在辽东半岛孤悬敌后,若是事事都向中枢请示,那结果必然是事事都办不成。 因此,这三位代表马步军、水军、政务的封疆大吏达成一致意见后,事情也就定了大半。 而赵白英心中却猛然又升腾起一片火热来。 这若是真的能趁着河北大战,将东金辽阳府拿下来,断了金国的龙兴之地,就算他不是功劳最盛,难道还没有一个实封侯爵的位置吗? 一想到此处,赵白英只觉得那几名被拖走的高丽槌子都眉清目秀起来。 (本章完) 第920章 迁都建康牵扯广 第920章 迁都建康牵扯广 临安城中。 罗怀言在院中舞动着一杆大枪,浑身汗水涌出,打湿了筒裤,身上的腱子肉已经初具规模。 苏宽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直到罗怀言收起大枪后,方才拍手说道:“少郎君好身手。” 罗怀言将大枪扔到架子上,摆手笑道:“只是架子罢了,你没看程大哥都没吭声吗?” 程天鹏拱手说道:“咱们在临安斗智不斗力,少郎君的本事也是在斗智上,武事还是让俺们去做吧。” 罗怀言伸手点了点程天鹏,对苏宽笑道:“你听到了没,程大哥的意思我这身手根本不够看。” 程天鹏刚要摆手说什么,却见罗怀言对他招了招手,示意室内说话。 三人落座之后,罗怀言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来:“这次将你们二人唤来,主要就是因为此事。” 两人传阅翻看了信纸后,交回到了罗怀言手中。 罗怀言接过之后,在烛火上将其点燃,看着信纸烧成灰烬之后,方才说道:“今年冬日,东金可能会有大动作,想要将蒙兀兵派到河北中原来。 中枢参谋部的意见是,金贼不一定会孤注一掷,将所有兵力全都砸过来打决战。但是汉王也绝对不会坐视蒙兀人糟蹋河北中原,很有可能会出兵迎击。 十几万大军一旦动起来,到最后会打成何种模样,是谁也控制不住的。 最好的结果乃是一战成功,将东金覆灭;最差的结果乃是我军被蒙兀骑兵断了后路粮道,前线大溃,黄河以北皆不可保。” 程天鹏乃是三人中唯一参与过大规模军事行动之人,也是锦衣卫在临安的武力保障,闻言连连摇头:“蒙兀骑兵俺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听闻军中契丹人说过,蒙兀人乃是临潢府契丹部族的世仇。 若是他们只能与契丹人打得有来有回,以我军的战力,又何必担心?中枢实在是太小心了。” 罗怀言曾经在刘淮身侧充当参谋军事,自然是知道参谋部是如何运作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参谋部素来如此,做出最坏的准备,向最好的方向努力,却并不是说我军真的怕了那些蒙兀野人。” 苏宽挠头说道:“不管是打蒙兀人,还是打金人,咱们在临安又能做些什么呢?” 罗怀言正色以对:“能做的太多了,无论如何,今年冬日,国家大部分兵力全都在河北,山东乃至于河南都会空虚,锦衣卫的任务就是用尽所有手段,阻止宋国对河南山东发动进攻。 即便阻止不了,也一定要提前预警。如今在河南处置军事的乃是辛五哥,咱们需要在临安与徐州之间,设立出快速传递消息乃至于人员的通道。” 苏宽立即点头:“线路我去准备,咱们之前有一些撤离方法,只要稍加改造即可。” 罗怀言点头,却再次嘱咐:“不仅仅是通往徐州的,其余几条,包括通往巴蜀、荆襄、淮西的道路全都得重新铺设一番,并且多准备几条备用。” 苏宽微微一惊:“有这么严重吗?” 罗怀言不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程天鹏:“程大哥,你敢死吗?” 程天鹏笑了笑,随后却是转头看向了那盏烛火:“俺本是女真猛安谋克户的一介马奴,父亲因为吃了两口马料,与女真贼有了几句口角,就被吊起来活生生鞭死。 后来乃是魏公与汉王北伐至临沂,解救了俺们的倒悬之苦。俺因为不理解汉王,还曾在后面辱骂过他,而汉王不在意,让张四郎君亲自来劝俺留下来。并将俺的名字由大鸟改做天鹏,才有了后来的富贵安稳。 如此大恩大德,哪里是万死可以报答的?” 罗怀言咬牙说道:“如此便好,咱们藏在临安周边的战兵,大约有二百骑,皆是悍不畏死,弓马娴熟之辈。 若是到了万分危难,无可挽回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带着他们,直接攻入宋国皇城,宰了宋国皇帝! 我可以将话明白说与你,这事就算真的成功,你们八成也会死,你敢不敢做?” 苏宽脸色骤变,而程天鹏却依旧是沉稳笑道:“罗小郎,当日申指挥将俺们派过来,不就是为了能鱼死网破吗?既然早有准备,俺们又如何会怕死呢?” 罗怀言微微点头,随后对苏宽说道:“偏安一隅的江东鼠辈,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若是再来一次白衣渡江该怎么办? 难道咱们要坐视汉王如先主一般壮志难酬?难道要看着辛五哥如关公那般身首异处?! 我是在快要饿死偷吃马料之时,被汉王从芦苇荡中领出来,分食一块饼子救活之人; 而你是全家全村死绝后,只能靠一把刀讨公道时,被汉王带到山东分田分地之人。 你我皆受汉王大恩,如今正是要以死相报之时,你难道怕死吗?” 苏宽脸色涨红,立即指天发誓:“汉王恩德,我一日不敢忘!也必然会以死报之!” 罗怀言拉住苏宽的胳膊:“不是要你死,而是要你拼死将事情做成!” 苏宽重重点头。 锦衣卫在临安的三名主官达成了统一意见之后,整个江南,乃至于整个宋国的暗探都活动起来。 安插在各行各业中的锦衣卫都按照指示,或想办法安插在要道上,或购买车船马匹,或抓紧与宋国官吏勾兑,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不过仅仅过了一日,苏宽就再次来寻罗怀言:“少郎君,建康那边出了些问题。” 罗怀言皱起眉头:“建康?” “是的,螃蟹所带着的那十人在建康谋得了城门副官的位置,却在昨日被换了下来。” “是被人发现了吗?” “这倒没有,皇城司只知道在临安中折腾,最近也只是在建康增了一些人手,没有到事无巨细的程度。” “那是有人收钱不干事?还是说他们没拿出恭王府的名头来?” 恭王也就是赵眘的儿子赵惇,也是太子的有力人选。 锦衣卫自然是够不着赵惇本人的,但是在王府中安插人手,并且拉拢一两个管事教习狐假虎威还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只要是在人间生活的,就得需要钱财。 在罗怀言的暗中指示下,有本地商人替恭王府找到了通往北地的商路,每年都会给赵惇带来巨额收入,使得王妃李凤娘在妯娌中大出风头,并对那名锦衣卫称赞有加。 用恭王府的名义在建康这个关键商业节点安插城门官,属于公私两便之事,也是李凤娘在赵惇耳边吹枕头风吹出来。 如今莫名其妙的没了,这哪成? 这哪是打锦衣卫的屁股,明明是在打赵惇的脸啊! 苏宽皱眉说道:“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城门官全都换了个遍,乃是如今的建康留守史浩搞出来的事情。” 罗怀言起身,来回踱步:“史浩……这厮又要闹什么?莫非……莫非是要迁都?” 迁都的传言其实一直都有,不过自从去年底今年初关西大败,当朝右相史浩被贬到建康府之后,这个传言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一国都城之所在,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君主没有十分的威望,如何能催动呢? 可若是真的要迁都的话,那之前的所有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赵眘再厉害,也不可能一边应对内部压力,摆平分歧,一边对北方用兵。 他又不是李世民! 然而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赵眘要御驾亲征,从两淮出兵进攻中原山东,建康是宋军的前进基地,因此要严格管控起来。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小,但绝不是没有。 “不成,我得亲自去一趟建康,看看到底出了何种情况。” 说干就干,罗怀言立即带着几人,化作商队出发,向北而去。 在一片潮热之中,罗怀言见到了化名为螃蟹的武仲:“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仲额头汗水频频,却还是无奈说道:“谁也不知道史浩在发什么疯,竟然将城门官全都汰撤了……” “这些我都了然,说些我不知道的。” 武仲仔细想了想:“还有就是整修道路,修建港口;” 听到这里,罗怀言心中一沉。 “……除此之外,就是听说临安的王公贵胄出了大价钱,购买地皮,营造房舍。” “还有就是许多小吏的官位也变得贵重起来,听说建康府管理文档的小吏都成了公侯之子,前几日还有许多积年老吏上府衙中去闹,都被史浩下令打了出去。” “至于官位,那就更是香饽饽了,之前的太府寺主簿魏杞,竟然放弃了朝中的清贵官职,成了建康府的高官,听说是铁面无私,广得士民好评。” “前些时日,米价突然涨得厉害,不过史浩还是有些本事的,调了几十船粮食过来,立即就平息了。” “还有就是皇城司,也在建康府营造衙门,与净街虎们有了些冲突。” 罗怀言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真的是要迁都。 若是要打仗,依照那些士大夫的性子,又哪里会真的将子孙儿郎送过来拼命呢? “还有吗?” 武仲仔细思索,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哦,对了,还有一事,建康宫殿的营造似乎是停了,听说是因为木料不够了。” 罗怀言闻言一愣:“木料?这是什么理由?” 武仲见罗怀言如此郑重,有些慌乱,连忙说道:“正是木料……” 罗怀言只觉得有些荒谬。 迁都是皇帝迁过来,若是皇宫没有建好,让皇帝住在哪? 露天敞篷吗? 罗怀言再次原地踱步。 太诡异了,实在是太诡异了。 原本应该是皇帝想要迁都,达官贵人们阻拦。 而在建康实际表现出来的则像是,达官贵人们十分热心,而皇帝则是兴趣缺缺,不置可否。 “不成,还是得试探一下!” 罗怀言眼中闪过了一丝狠色。 (本章完) 第921章 几时痛饮黄龙酒 第921章 几时痛饮黄龙酒 月黑风高。 正是杀人放火之夜。 武仲咀嚼着干薄荷叶,看着偌大的一片工地。 这里原本乃是秦桧养子秦熺的宅邸。 在秦熺谋取继承相位失败之后,原本的秦府也被赵构夺去,变成了如今的德寿宫,因此秦熺也只能带着一家子来到建康中的别宅居住。 秦相爷毕竟是根深蒂固,门下走狗数不胜数,因此倒也没人对秦熺赶尽杀绝。 不过秦熺在绍兴三十一年的时候,也一命呜呼了,家业也被大儿子秦埙所继承。 要说这秦埙当真是一个人才。 他参加宋国特色乡试——也就是‘锁厅试’时,正好与陆游同一届。 秦桧为了能让秦埙夺得榜首,向主考官陈之茂多次暗示,不过陈之茂毕竟是个有根底之人,根本没搭理秦桧,让陆游得了榜首,让秦埙当了第二名。 由此秦桧深恨陆游。 到了第二年省试之时,主考官乃是秦桧的心腹汤思退,他为了拍秦桧的马屁,将秦埙列为第一名,让陆游直接落榜。 不过之后的殿试时,不知道是不是赵构起了逆反心理,竟是不顾政治规矩,亲自点了张孝祥为状元,让秦埙成了探。 众所周知的是,以秦相爷那比针鼻还小的心眼,根本不可能留隔夜仇的,张孝祥同样遭遇了秦桧的报复,被他扔到了监狱里。 这也就是秦相爷很快就一命呜呼了,否则陆游与张孝祥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然而事随时转,天下很快就迎来了乱世,陆游与张孝祥也纷纷崛起。 此时一人身为参知政事,四川制置使,另一人在河北当转运使,主战派又是得势,因此在前几年之时,秦埙就被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撵了下来。 当然,秦桧却还是有些遗泽的,秦埙既然退出了政坛,就没有人想要对他赶尽杀绝,此时秦家中资产也算是丰厚,因此秦埙也就走上了求田问舍的道路。 从前几年开始,秦埙就通过朝中人脉,得到了准确消息。 官家是一定要迁都的,这既是为了离中原近一些,以表北伐的决意,又是要远离赵构,离开赵构所构建的权力中心。 因此,秦埙就开始不停的购买田产地产,同时扩建自己的宅子。 而此时武仲等人所在的地方,正是秦埙宅院的最外层,也是一片硕大的工地。 “都打探清楚了吗?” “清楚的很,秦埙乃是个十足的铁公鸡,生怕匠人污了自家园子,根本不许匠人在园子中结庐而居,到了天黑之时,就将匠人们远远撵走。此时这正是个空园子。” “那就好,出人命与不出人命乃是两码事,官府追查力度也不一样。” “现在子时三刻,正是时机,点火!” 很快,火焰就先在木料堆积的区域燃烧起来,并且立即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白天,占地广阔的秦府有半个烧成了白地。 不仅仅是秦埙来到园子外怒火中烧,就连史浩也放下公务,亲自来探查火情。 罗怀言混在人群中,端着个碗吸溜汤饼,犹如一个寻常看热闹的看客。 秦埙确实是动了真火,他竟然敢对着史浩破口大骂。而后果也是意料之中,史浩当场摔了脸子,只留下一名主簿来处理,连声都没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史浩毕竟曾经是左相,如今被贬却也还有个参知政事的衔在身上挂着,也是个要脸的人。 秦桧活着的时候,我怕他孙子,秦桧死了之后,我还怕他孙子,那秦相爷不就白死了吗?! 秦埙回过神来之后,也觉得自己失言,不过他却也没有追上史浩道歉,而是拽着主簿又蹦又跳起来。 主簿毕竟不是史浩,也只能一脸苦笑的答应追查凶手。 可哪里能追查清楚呢? 秦埙在暴怒几日之后,终于还是低头认了,重新召集工匠,购买砖石木料,继续营造园子。 整个建康城并没有因为秦府失火而停下建设的脚步,依旧是那副如火如荼的大建模样,仿佛许多达官贵人都要从房地产分一杯羹一样。 罗怀言一直在左近暗中观察,直到此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宋国真的只是要迁都而已,若是真的要开战,建康的房地产不会被炒到这种程度。 不过他还是用密语修书一封,将江南发生的事情全都写上,发往了济南府。 七月初,书信抵达了锦衣卫镇抚衙门,被翻译妥当后交到了申龙子手中。 申龙子不敢怠慢,不顾正在召开大军议,立即唱名进入了节度府大堂,将信纸交给了刘淮。 刘淮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说道:“……正如之前所说的那般,只要蒙兀兵马出现在河北平原上,那么咱们就避无可避,只能迎上去。 蒙兀人烂命一条,但他们只要放一把火,就能将咱们辛辛苦苦的建设付之一炬。 汉地虽大,但你我身后皆是父老乡亲,已经无路可退。 因此,我下令,野战军要敢于野战,驻屯军要敢于驻守,军令一旦下达,各部须不惜生死,完成任务。” “而统一北方的荣誉,我绝对不会独享。” 刘淮看着台下目光灼灼的文武官员:“愿意在中土公侯万代之人,我自然有高官厚禄相待;愿意在海外开国,称王称霸之人,我也会不遗余力的支持。 天下一统之势已不可回转,当由你我一同开拓!” 刘淮说完鼓劲的话,刚想要将舞台交于梁肃,让他来分配具体计划,却不料台下有人猛然喊了一嗓子:“汉室当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刘淮鼓舞士气的能力太高,群情振奋犹如一个一点就着的油桶,瞬间所有人全都振臂高呼:“汉室当兴!” “汉室当兴!” 刘淮连忙双手下压:“注意会场秩序,不要乱说话。梁军师,你来具体分派军事。” 梁肃立即大踏步的来到舆图旁边,言语中也有说不清的激动:“这也不是第一次打仗了,诸位都是名臣宿将,所以废话我也不多说。 首先是辎重路线,已经发到了各个转运使手中,各地屯军与民夫要抓紧配合,疏通道路,大略沿着这几条线……” 说着,梁肃在舆图上画了几条线:“沿途都是商业繁茂的大邑,足以支撑辎重的运输。 另外,秋收之后的粮税不必押解入府库,直接发往大名府,充作军粮。” “其次乃是军事上,卫所经过一年多的整顿,此时也恢复了战力。在接到调令之后,两日之内必须出发,四日之内必须到最近大城中集结,十日之内必须向将主报到。 节度府会根据远近快慢,以不同日期发送调令,各部将军与卫所指挥使要通力配合妥当。” “再次是人事上的,锦衣卫与御史会全体出动,锦衣卫管军事,御史管民事,巡查地方不法,至于军中自有文法吏与军法官互相配合。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诸位,此战乃是生死大战,容不得一点马虎,到时候不劳汉王动手,我是要亲自杀人的!” 这番恐吓自然是吓不住身经百战的汉军将领们,但是看着梁肃身后沉着脸的刘淮,众人皆是一凛,随后各自严肃起来。 看来这就是中枢的统一意见了。 “此战的战略很简单,那就是找到金贼的主力,然后跟他们打决战。”梁肃继续指着舆图说道:“金贼与蒙兀人都以骑兵见长,因此若是分散攻城拔寨,很有可能被金贼集中优势兵力击败。而金贼在经历数次大战后,已经对我军畏之如虎。 只有趁着金贼集结之时,果断迎上去,方才能达成决战的局面。” “有两种方式,其一乃是攻敌之必救,全军一起向北进发,一路攻城拔寨,直扑燕京。再由辽东兵马相互配合,逼迫金贼与我军决战。 但是这种办法因为辎重线路拉得过长,很有可能被断后路。 其二乃是广撒游骑,主动进攻,抓住金贼分路的一大批兵马,从而围敌打援。 然而这种方法有可能会被贼军以骑兵优势,牵着鼻子走。” 梁肃分析了局面之后,顿了顿之后方才说道:“其余的都需要随机应变,但无论哪种打法,都有可能付出重大伤亡,无论哪一部面对劣势,参谋部希望各位都能坚定守住。 无论出于何种劣势,你们要相信,害怕的永远是金贼一方。” 见众将皆是点头,梁肃又说了一些具体军略方面的事务,方才转头看向刘淮。 刘淮在舆图前想了想,补充了两点:“呼延丈八。” 这名代替镇守涉县的石七朗来参加军议的副将立即起身:“汉王郎君。” “告诉石七朗,因为我军是主动进攻,而且是寻找金贼主力决战,因此,金贼是要先选择战场的。 而他们为了发挥骑兵之利,必然不会将战场选在三晋之地。 一旦河北开始大战,涉县那边我是无法顾及的,我给他自主之权,可以调动晋地所有军民,进退全看他,唯有一点,守住滏口陉。” 呼延丈八大声应诺之后咧嘴笑道:“汉王郎君在上,俺家将军说了,他已经联结了许多晋地豪杰,若是真的金贼主力齐出河北,俺家将军最起码能全据上党之地,献与汉王! 若是真的得势,河内与太原也不是不可能。” 刘淮点头:“辛文远!” 彭城知县辛文远立即起身。 “你也告诉辛五郎,虽然按照如今的情报,宋国进攻淮北徐州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还是要打起十二分小心。 毕竟此战为了应对河北,山东河南的精兵我几乎已经抽调一空。若真有万一,还得靠他来与宋国周旋了。” 辛文远应诺之后,同样立即表态:“我家兄长来之前说了,徐州有他来镇守,无论中原还是山东,绝对不会有失。 还望汉王能一举直捣黄龙,完成当日岳元帅未竟之事业!” (本章完) 第922章 日暮途穷倒行逆施 第922章 日暮途穷倒行逆施 七月初的汉军大军议短暂而坚决。 理所当然的是,不可能所有事情都靠这个会议就能解决,事实上,这次大军议也只是起到了通报战略,坚定全军决心的作用。 无论何种举措实行起来,都是得靠群策群力,发动许多人来一起配合的。 就比如仅仅运送军粮一事,就得调动民夫,船只,沿途还得有内河水军配合,各地仓储官员也得尽心竭力清点物资,堪称兴师动众。 也因此,军国大事一旦开始发动,所有事情都是遮掩不住的。 刚刚平息了朝政回到南阳的虞允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接到了中原异动的情报,立即就来了精神。 “吴太尉,你说刘大郎这是要干什么?” 虞允文所询问的对象,正是如今的湖北制置使,襄阳知州,荆襄御前诸军都统制,吴拱。 也是如今与京西制置使,邓州知州,鄂州御前诸军都统制成闵共同屯兵南阳的封疆大吏。 其人今年五十一岁,方口大耳,面阔重颐,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唯一美中不足的乃是其人个头有些矮小,不似成闵那般雄壮。 然而所有人不可否认的是,这名自幼年就跟着父亲吴玠上战场的太尉声名乃是实打实的杀出来的,他几乎全程经历了关西的所有战事,与宋国的敌人全都有交手,年纪轻轻就有不俗的战绩,到了如今这份年纪,更是熬出了资历。 如今朝中甚至有人将吴拱、成闵、李显忠并称为后三大帅,以示与岳飞、韩世忠、张俊的前三大帅的同等地位。 吴拱接过虞允文递来的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立即给出了答案:“八成是要对金贼动手,两成是要彻底造反,进攻大宋。” 虞允文抚须说道:“竟然有两成吗?” 吴拱:“虞相公知道战场上什么最不可信吗?” “哦?” “经验最不可信,因为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晴天下大雨,雪天却放晴,看似无敌的敌人一刀被杀了,看似妥当的友军莫名就撤了。 因此末将一直以来都留两分心思做防备。” 虞允文笑了:“也就是说,你也不认为刘大郎会来攻宋?” 吴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虞允文知道这厮谨慎异常,因此没有继续在这话题上追问:“那依你吴太尉看来,刘大郎是要进攻东金还是西金?” 吴拱这次依旧是那副模棱两可的模样:“八成是进攻东金,两成是进攻西金。” 吴拱紧接着补充道:“虞相公,其实论这些事情一点用都没有。 难道刘大郎明确是进攻金贼,咱们就不做防备了吗? 难道刘大郎不来进攻西金,替咱们牵扯兵力,大宋就不要洛阳了吗?” 虞允文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几,颔首笑道:“正是这句话,吴太尉,你应当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了,你有几成把握攻入洛阳。” 吴拱沉默半晌:“成太尉是如何说的?” 虞允文伸出手来:“他说有七成把握。” 吴拱点头:“与末将算得差不多,只不过在末将这里,还得减去两成做防备,因此末将只有五成把握罢了。” 虞允文起身看着舆图:“五成也足够拼一把了,但是却不是现在就要拼。” “刘大郎一旦在河北发动总攻,肯定会波及到晋地,若是能在黄河以北吸引西金的注意力,我军攻入洛阳就更有把握了。” 吴拱这次没给面子:“若是虞相公是这般想法,那末将的把握就只有三成了。” “哦?”虞允文诧异回头。 “虞相公比大宋诸位相公强的地方在于能上战场,敢上战场。 但还是有士大夫的臭毛病,那就是事事都想要取巧,带的麾下将帅也不好好打仗,只想趁着敌人没反应过来,占个便宜。” 虞允文面对吴拱直接指责,却没有任何恼怒,只是叹道:“当日派遣摧偏军与背嵬军一起去汴梁,是我思虑不周,致使吴太尉损失惨重。” 吴拱摇头:“末将没有怪罪虞相公的意思,毕竟当日出兵我也是同意的。而且如今的形势,不依靠虞相公还能靠谁呢? 不过,打仗就应该老老实实练兵,老老实实的发钱发饷,然后老老实实的打堂堂之阵。 若是所有战争都是你一言我一语,带着侥幸去打,必然是会要栽大跟头的。” 虞允文沉默半晌,随后脱下幞头,指了指自己白多黑少的头发:“吴太尉,你看,你觉得我还能活几年?” 吴拱哑然。 “所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若我能在二十年前掌握大权,当徐徐图之;若我在十年之前掌握朝政,也可以彻底笼络到魏公、刘大郎这批人为我所用。 而如今我已经太老了,我时常想,若是我死了,大宋……还有官家,究竟还有没有心气继续北伐呢?” 虞允文抓着硬翅幞头,背负双手,看着帐外那面崭新的虞字大旗:“这是刘大郎送给我的,说是当日与他一起入汴梁城的大旗。唉……若是再早一些,原本是应该我亲自去的……唉……” 长叹数次之后,虞允文方才对吴拱说道:“吴太尉,我等不起了。” 吴拱看着虞允文的双眼,良久之后,方才艰难点头:“既如此,此次我就遴选精兵,亲自当先锋。” 虞允文将硬翅幞头戴到头上,摆手说道:“不忙,下个月我还得回到临安,主持迁都事宜。 你与成太尉一起准备,咱们就以十月二十日为期,到时候我亲率诸军,进攻洛阳!” 吴拱闻言缓缓点头,却顺势问起了迁都之事:“如此大的事情,朝中就没有反对之声吗?” 虞允文微笑道:“自然是有的,最起码咱们那位太上皇就不止一次明里暗里说官家不孝了。” 吴拱没想到竟然问出天家大事,扭头向左右看了看,方才继续问道:“官家怎么说的?” “官家说迁都是为了北控中原,为太上皇雪靖康耻,乃是天下大孝。” 吴拱一阵无语。 赵构想不想雪靖康耻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还用得着赵眘说吗? 你干一件父亲不想干的事情,难道还要说自己孝顺吗? 哄堂大孝了! 唯独对于南朝来说,北伐乃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尤其是皇帝提出的时候,更是没有臣子敢正面反对。 因此,有关孝顺与否的破事终究还是局限于皇帝与太上皇之间,没有其余人敢掺和进去。 “还请虞相公小心,迁都事关重大,即便只是从临安迁到建康,也将会有巨大波折。”吴拱想了想,还是沉声嘱咐道:“尤其是久居临安的江南豪族,恐怕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如今的建康城地价飞涨,代价则是临安周边的地价根本维持不住,那些临安地主们能开心就怪了。 上头一个命令,自家财产就莫名其妙的缩水了,这搁谁谁受得了? 尤其是那些大地主们,他们还不得对虞允文恨之入骨? 而那些需要跟着朝廷一起离开临安的官员也会有些不满,毕竟更换政治中心,千头万绪太多了。 这还是宋国名义上收复了中原、山东,实际上收复了南阳的结果。若是赵眘两手空空,强行推动,说不定此时已经被逼着退位了。 虞允文宽慰吴拱道:“不会的,如今朝中乃是主战派势大,几名相公都是官家心腹,有他们压着,绝对不会出乱子的。 现在的关键就是你还有成太尉,只要你们能打一场大胜仗,则所有的风波都会烟消云散。官家的权威也会稳若泰山。” 吴拱颔首:“金贼士气低落成这样,没道理打不赢的。” 虞允文苦笑道:“咱们还是承了刘大郎的恩情啊。” 吴拱点头:“原本我也只有三成把握,再减两成之后,还剩一成罢了。现在能有五成把握,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自从汴梁光复之后,刘淮虽然由于一大堆内政问题,没想攻打金军的荥阳防线,但政治攻势却是一刻都没停过。 仆散忠义抛下那些猛安谋克户的后果彻底暴露出来。 每天都有几十上百归化女真人被汉军护送着来到郑州,对着城头大喊某某人赶紧回来吧,你家爷娘儿女都在开封等着你呢! 一开始守将还敢下令驱逐,但后来就不敢了。 因为守将的亲娘舅也来到城下劝降了。 这下子连守将都惊慌失措了。 完颜元宜不得已,也只能不断的更换前线士卒。 可金军数量就这么多,谁还没个亲戚朋友遗落在中原? 如此一来,搞得西金整个东线兵马都士气低落起来。 完颜亮知道这种情况后也有些无奈,如今西金的对策是试图东西线兵马对调,以东线兵马去对付陆游,西线兵马调到荥阳防线,来维持对峙。 而无论金军采取哪种举措,必然会给宋军以可乘之机,加上内应协助,从南阳一举攻入洛阳并不是不可能之事。 “那就这样吧,到时候与陆相公约期,由他那边佯攻,咱们这里主攻……” “虞相公!虞相公!” 这边话还没说完,就见成闵挥舞着一封文书走入了帅帐:“陆相公写来文书了,与咱们约期对逆亮动手!” 虞允文大笑出声,却随后叹气:“陆相公胜我百倍,看来我死之后,大宋就要看他了。” 吴拱脸色严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本章完) 第923章 晋北烽烟燃血尽 第923章 晋北烽烟燃血尽 正如同之前所说的那样。 一个政权进行大规模军事活动的时候,是根本无法遮掩的。 任何一方都能轻易地探查出军情来,唯一可虑的,无非是自家统治者信不信罢了。 就比如完颜亮南侵之前三年,宋国使臣、商贾、将领都已经察觉出金国有开战的意图,就连金国内部的忠义之士都有向宋国传递消息。 但结果如何呢? 赵构君臣玛卡巴卡拖拖拉拉了两年多,就是不信,直到高景山在宋国皇宫将赵构骂得当堂大哭之后,宋国方才开始准备。 不过当时已经太晚了。 当然,如同赵构这种神人,那也千年难一遇的。 最起码,如今的各方势力君主都还算是英明强干,在得知中原山东兵马辎重开始调动后,全都各自紧张准备起来。 尤其是完颜雍。 这厮是有自知之明的,如今汉军的兵锋全都聚集在河北,中原已经被扫荡干净,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一刀是要劈到自家脑门上。 因此,他火速下令,答应蒙兀诸部的一切小条件,放蒙兀骑兵入云州,走晋北入河北。 这就是标准的事态升级了。 金国与蒙兀人结盟的消息让汉军不得不准备应战,而汉军的大规模调动,又反过来催动了东金的应激反应。 虽说秋收之后必然是要打一场大战,但是直到此时,所有人才猛然意识到,两国的决战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 当然,这一切身处涉县的石七朗却是暂时不知道的,他站在已经加固完全的城头上,再次从盔甲内侧拿出军令文书,细细阅读起来。 在一旁的呼延丈八有些无奈:“唉,七哥,你再看也看不出来。” 石七朗瞪着独眼,将这封已经快要背下来的文书再次细细看了一遍,方才抬头呵斥:“你懂什么?汉王郎君每句言语都有深意,若是理解差了,说不得就要惹大乱子。” 呼延丈八被呵斥了一通,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能有什么差错,无非就是晋地一事,全权交予七哥你了吗?只要守住滏口陉就成。” 石七朗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德行,以后还怎么独立领军?我问你,若是汉王只要咱们守住滏口陉,如何还要给我自专之权? 今年我麾下增到了四千五百兵马,外加三门二十斤大炮,六门五斤炮。这种兵力,难道对我的期望,仅仅是守住滏口陉吗?” 呼延丈八摊手说道:“但是这么点兵力想要攻略整个晋地,也终究是痴心妄想。 俺不是不敢战,而是咱们就算拉上民夫辅兵,最多也就是一万二三,顾得了这就顾不了那,又该如何进取? 但凡汉王能在晋地放三万正军,咱们说不定就能一路向北推到太原了。” 石七朗猛然一瞪独眼:“你发什么疯?此战之所以能打起来,就是因为汉王担心河北中原被肆虐,若是全军都来晋地,岂不是正和金贼的意? 到时候汉王在河北平原上失利,该如何是好?” 呼延丈八挠头:“其实俺还是没搞明白,我军以步卒为主力,为何不只留偏师在河北拖住金贼与蒙兀,主力从晋地一路向北打,攻敌之必救,逼着金贼来到晋地打决战呢?” 石七朗心中虽然同样有些疑问,却还是板起脸来:“不要质疑汉王的军令,汉王从来都是对的,我……” 话声刚落,两人就见到有数十骑沿着涉水从北而来,拐过山脚之后,就加速向着涉县县城而来。 石七朗眯起了独眼。 这是哪方的骑兵?怎么从敌境来的? 石七朗在涉水上游设立了数座军寨,如果这些骑兵真的是敌人,却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绕过来,石七朗一定要将那几座军寨的军官脊背打烂。 不过很快,石七朗就发现了领头的正是自己麾下的一名统领官,也就放下心来。 来到城门口,石七朗扶着刀说道:“大兴,你这是带谁来了?为何不提前说一声……嗯?女真人?” 石七朗看清楚几十人中竟然有梳着辫发,脸色顿时一变。 丁大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军,我也是临时接到的这群人,听了一遍后觉得事关重大,就亲自押着他们来了!” 丁大兴话声刚落,就听到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几名身材有些肥硕的辫发中年人翻身下马,连滚带爬的来到石七朗面前,连连叩首。 “将军!将军!求求将军禀报给汉王,俺们愿降,俺们愿降,只求汉王快些发兵晋北吧!” 这几名女真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从纹饰与布料来看,似乎是价值不菲。他们明显是女真人中的贵族,为何如此作态? 与此同时,剩下的几名汉人打扮模样之人也纷纷下跪:“将军,我是张炳啊!你还记得我吗?前年卖给将军三百匹战马的。” 石七朗微微点头:“我记得你,还从我这里坑走了一块上好玉佩。” 唤作张炳的商人连忙从怀中掏出玉佩,重重叩首,双手并拢在一起奉上:“当日是贱民有眼不识泰山,此番前来,完璧归赵!” 石七朗没好气的一摆手:“收起来吧,做这死样子给谁看呢?你们都是晋北来的吧?说说到底发生何事了?” 张炳闻言瘫坐在地,握着玉佩嚎啕大哭起来:“将军……蒙兀人入了西京大同府,他们……他们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金国贵人们……根本拦不住! 我们来之前,宣宁城已经被屠了,全城五万老***犬不留……啊……” 石七朗微微愣了片刻,方才指了指刚刚说话的女真贵人:“怎么回事?西京大同不也是你们金贼经营多年的地盘吗?就这么着放开给蒙兀人抢? 蒙兀人来了多少人?” 女真人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哭道:“好几万人,人马俱在一起,根本数不清楚……呜呜呜……俺们金国的贵人自然想要阻拦,可俺爹作为使者刚到蒙兀大营中,就被当场烤了…… 俺们的青壮儿郎皆在军中,都在燕京城,大同府根本没有多少兵马……呜呜呜……” 石七朗对于这些女真人的悲惨遭遇一点都不感兴趣,事实上,若不是有国家大政在上,石七朗会屠光每个见到的女真人。 因此,他也只是冷哼一声,随后再次看向了张炳:“还是你来说。金贼没有调动兵马去阻拦那群蒙兀人吗?而且你既然能把马买到河北,也算是有些根底,手眼通天的人物,你背后的大人物就没管一下?又何必南下几百里,求到我头上?” 张炳闭目摇头,两行浊泪滚滚而下:“事到如今,我不敢再瞒将军。我是西京留守完颜永蹈门下一走狗,乃是他圈养的商人。 在蒙兀人入西京一路抄掠之时,我就去找了留守,却连府门都没进去。 后来听说西京将领似乎要率军给蒙兀人一个教训,却又被完颜永蹈拦了下来。 他说,联蒙灭贼乃是国家定下的大略,如今蒙兀的两名大汗,也都是太子的结义兄弟,若让事情坏在他的手里,即便是西京留守,也难以全身而退。” 张炳用力捶着地面:“完颜永蹈这个贼还说了,左右损害的不过蒙兀进军沿途的贱民,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蒙兀人抢劫够了,自然会收敛!我娘舅家全家四十五口,不是被蒙兀人杀了,就是被掳走成了奴! 我们……我们谁都指望不上了!将军!汉王仁慈,救一救我们吧!” 石七朗依旧没有应声,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你们谁知道蒙兀人到底来了多少?!又是要走哪条线路入河北?或者说干脆要在晋地劫掠?!” 连续大声问了三四次后,有一名女真人大着胆子说道:“将军,这事俺有些耳闻,却也不知道真假。” “说!” “蒙兀有十万铁骑!” 石七朗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蒙兀如果有十万骑兵,早他娘的攻打金国了,哪里还用得着金贼去借兵?!” 那名女真人被吓得差点没哭出来,却还是强撑着说道:“将军,草原上的兵马不是这般算的。草原上人人都能开弓,人人都能骑马,既是兵也是民,真的上了阵,哪怕是十二岁的小娃子,也能射死壮士的。” 石七朗恍然。 这就是连着正军与辅兵全都算在一起了。 蒙兀正军肯定是比不过汉军正军的,仅仅是全身的重甲就能让蒙兀人羡慕的眼睛出血。 但是蒙兀辅兵却是能在塞外苦寒中生存下来,已经被残酷大自然筛选一遍的强者,遇到汉军驻屯军谁胜谁负不好说,但是欺负普通百姓还是可以的。 至于数量问题,石七朗还是不相信会有十万蒙兀人,因为正经骑兵都是一人多马,更别说是草原骑兵了,数量很容易就会被误判。 可五六万人说不得还是会有的,而且很有可能是蒙兀所有的兵力,就是为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口吃个大的。 石七朗没有继续与这几名晋北来客说话,反而转头看向了呼延丈八,长叹说道:“如今我算是明白,为何不能用偏师阻拦蒙兀贼了。” (本章完) 第924章 长驱渡河洛 第924章 长驱渡河洛 在这一刻,石七朗看透了蒙兀军队的本质。 这就是一支流寇! 哪怕蒙兀人兵马再盛,战马再多,那也很难算作是一支军队。 因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军队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而蒙兀人似乎从来就没有政治目的,最起码在传统汉地上没有,只想着抢一把就跑。 正经兵马面对汉军坚守的战略要地之时,肯定会因为担心后路被断,而不得不攻城。 可流寇习性的蒙兀人哪管那么多,直接仗着骑兵优势,四处破坏劫掠即可。 等到汉军坚守的偏师受不了出战的时候,蒙兀人想战就战,不愿意打,仗着骑兵优势逃就成了。 而流寇从来只是破坏,而不思建设的。 这么来上三两次,刚刚稳定下来的汉地民生非得崩溃不成。 当然,石七朗也只是大略懂了刘淮的思虑,但是作为穿越者,刘淮是真的知道蒙兀人是何等残暴的。 拿历史上的洛阳举例子,蒙兀人来了一遭后,端平入洛之时,宋军发现偌大的洛阳城,却只剩下两千人苟延残喘。 宋蒙联合灭金之后,整个中原都被搞成了白地。 有历史上的前车之鉴,刘淮怎么敢让蒙兀人在河北中原转一圈? 石七朗在得到消息之后,没有立即出兵,毕竟涉县乃是在晋南,距离晋北中间还隔着个汾河谷地,属实是鞭长莫及。 但他还是好生安抚了来投奔之人,并且派遣军使,将打探来的情报一五一十的报给了刘淮。 刘淮此时已经身处大名府,而他的消息来源则是更加全面,不仅仅是锦衣卫传达的消息,就连雁门关之侧五台山大和尚们也传来了准确讯息。 法痴在帅帐中实实在在的吃完五大碗羊肉汤饼之后,方才摸着光头,打着饱嗝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今日又破戒了,当真是有愧于佛祖。” 刘淮看着法痴摇头笑道:“假意不知,事后悔过即可。” 法痴却正色说道:“汉王此言差矣,贫僧既然知道这是羊肉,又如何能假意不知呢?” 刘淮无奈:“那大和尚你说要怎样?” 法痴端起碗来,递给身旁的亲卫:“自然是再加深一些罪孽,然后再狠狠改正。 施主再给贫僧端一碗,没吃饱。” 刘淮发现这大和尚不知道是不是主持婚丧嫁娶练出的本事,口条利落至极,哪怕不当将军,不当和尚,也足以成为一个语言类表演艺术家。 俗称说相声的。 有这个能力,不在邸报社找份差遣,反而来当破阵猛将,属实是屈才了。 “好了,大和尚你既然已经半饱,咱们就说正事。” 法痴立即收敛起笑容,从弥勒佛变成了不动明王法相:“回禀汉王,俺家师兄弟们在五台山上看得清楚,蒙兀人就是自雁门关入的晋地,人数大概得有近七万骑。” 刘淮皱眉:“有这么多?” 蒙兀人统一草原之后,才勉强搞出了十个万户,为何如今来河北的就有七万骑? 真的尽发草原男丁了吗? 法痴迟疑了片刻方才说道:“俺家师兄弟乃是根据战马的数量,以一人三马判断出来的,具体多少人,夹杂在牲畜中,实在是太乱了,根本是分不清楚的。” 一人三马是个保守数字,按照蒙兀人的习俗,一人五马都有可能。 而蒙兀具体来了多少人,也很有可能他们大汗都不是很清楚,无非都是各个部族凑在一起,准备发大财罢了。 “继续说。” “喏。这些蒙兀人似乎是没带多少辎重,也没有如同寻常草原兵马那般带着许多牲畜,干脆就是一路走一路抢,已经将晋北糟蹋得不成样子。” 刘淮眯起了眼睛,转头看向了刘和尚:“蒙兀人都是这样的吗?” 刘和尚毕竟是曾在临潢府待过的契丹人,他立即说道:“回禀汉王,无论是谁待在草原上,都会趁着秋高马肥之时南下打劫。 这无关于某人道德,而是草原的冬日实在是太难捱了。 若是遇上白灾黑灾更是要死一大群人,某些小部落甚至会死绝的。” “如今既然有了来中原劫掠的机会,不仅仅是那也速该的乞颜部,草原各部都会群起响应。 而男人骑着马走了之后,少了一张吃饭的嘴,没准族中就能多活下来几人。 这些劫掠的蒙兀人从小就是在草原生死无常的环境中长大,自然也不会看重其余人性命。因此就显得残暴异常了。” 听完这番解释,汉军君臣皆是纷纷点头,刘淮继续看向法痴:“大和尚,你继续说。” 法痴将新盛满的羊肉汤饼放在桌子上,来到舆图前说道:“汉王郎君,以下乃是末将的猜测,却也能八九不离十。” “金贼虽然没有阻止蒙兀人劫掠,却也不能任由他们走一路抢一路,尤其不能任由他们在金国此时最富庶的燕京来抢掠。 因此,金国会尽量缩短蒙兀人的路线,俺们猜测,太原的完颜毂英会率领晋地三万多金贼,自石岭关截住蒙兀人,然后合军一处,经孟县出井陉,随后在获鹿,与金军幽燕主力合军。” 刘淮目光一凝,心中竟然有些荒谬的感觉:“获鹿?” 法痴不知道为何刘淮会是这个表情,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的确没有说错后,点头重复了一遍:“正是在获鹿,或者在其后的真定府汇合,也有可能。 但恕臣直言,虽然如今金贼暂时忍耐蒙兀人,却不代表他们真的与蒙兀人齐心。 若是不在紧挨着井陉出口的获鹿镇压住蒙兀兵马,真的让他们在大平原上开始撒欢,那才是要出大乱子的。 这群蒙兀人转头就去劫掠幽燕,也是说不准的。” 法痴不愧是文武兼备外加口条很好的山西本地大和尚,经过他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就连刘淮也不得不点头称是。 不过刘淮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获鹿这个地方他可太熟了。 虽然没正经去过一次,却是在后世高端网文中如雷贯耳。 难道还是要在此地打一场决战不成? 一直沉默看着舆图的何伯求终于出言:“汉王郎君,料敌当宽,如今蒙兀人六万余人,晋地金贼三万余人,幽燕兵马四万余,加起来可就是近十五万大军了。” 刘淮:“梁先生,我军共有多少兵马参与北伐,可有准确数字?当众说出来。” 梁肃只觉得额头有些生汗:“遵命。 以下按照军册通报各军数量。 靖难大军中,飞虎军三千人,白马军四千人,辽骑营四千人,选锋军四千人,东海军五千人,左军四千人,右军五千人,后军五千人。 算上炮兵营等直属兵马,合计三万五千五百五十二人。” 这也是汉军的绝对核心主力,精兵悍将充斥其中。 此时虽然石七朗由于要镇守涉县,外加有一千飞虎军在徐州护卫辛弃疾,无法参与此战,总参战人数也到了三万之众。 梁肃翻开文书下一页擦了擦额头汗水说道:“忠义大军,前、后、左、右四军各五千人,算上炮兵营,骑兵营合计两万三千二百人。” 忠义大军在魏胜战死之后,就是刘淮自领都统,由鱼元任副都统,并且经过了一番汰撤整编,此时人数稍少了一些,但是战力却更上一个台阶。 “天平军……全军两万千人……” “东平军……全军一万七千人……” “武成军……全军一万五千人……” “天雄军……全军一万三千人……” “五鹿军……全军万人……” “陈州军……全军万人……” “此番北伐参战正军兵力已经到了十五万之众。 若是算上民夫、辅兵、工匠营、野战医院等后勤兵马,这就是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 虽然对于汉军到底有多少兵马,汉军高官心中也有个大概数字,但是真的被梁肃当场说出来,所有人脸上还是一白。 这可真的是倾国之兵了。 除了在河南陈州军还留了一些兵马,应对宋国与西金,其余的能战之兵几乎全都汇聚到河北了。 幸亏汉军乃是卫所兵制这种半土地兵制度,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藏兵于民,否则就算将刘淮剁碎卖了也养不起这么多兵马。 如此大军出动,若是打胜了自然就是灭国之战,但若是打败了,那刘淮所捏合的这个军政集团也就烟消云散了。 刘淮同样失神了一瞬,随后看向了石琚:“后勤辎重,就全都靠石相公了。” 石琚虽然已经私下里跟刘淮汇报过,若是到明年六月还没有结束战争,那么整个中原、山东、河北的府库都要被掏空,到时候大军就要不战自溃了。 但是此时此刻当着众将的面,却不能泄气,石琚坚定的说道:“臣一定效仿武侯,绝对不会让前线断了粮草。” “李三郎。” 如今的航运提举李公佐立即起身:“汉王请吩咐。” “我如今给予航运提督呼延绰的全权之责,让他在渤海周边袭扰金贼,随时准备沿滦河、潞水北上,截断金贼通往辽东的道路。” “喏!” “传令给刘八、耶律陈家二人,我知晓他们在燕山日子不好过,但如今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让他们堵住燕山的各个通道,不让金贼逃亡辽东草原。只要此战得胜,则契丹人也会太平!” “喏!” “再传令给石七朗,重申全权之责,让他择机而动!” “再传令给郑发三、何子正,让他们从辽东趁势发动进攻!” 刘淮的手在舆图上划过,一张自渤海到辽东,自燕山到太行山的包围网瞬间形成。 刘淮豁然转身,拔出剑来:“金贼不是想要将河北作为放野狗的猎场吗?! 今日,我就要在这河北幽燕广袤平原上张网,将金贼与蒙兀,连人带狗,全都一锅炖了!” 在众将轰然应诺声中,何伯求却是莫名心痛起来。 他想起了身陷敌后的三儿子何子正,不知道他会不会遇到危险。 随后,何伯求又想到了二儿子何子真,更是有些痛彻心扉的感觉。 若是何子真还是航运提督,此时哪轮到那糟老头子呼延绰掌握海军? 既担忧三儿子参与大战会遇到危险,又对二儿子未能参与大战感到心痛。 这可能就是作为父亲的为难吧。 (本章完) 第925章 直捣向燕幽 第925章 直捣向燕幽 宋隆兴四年。 东金大定六年。 西金正隆十一年。 西历1166年。 九月初一。 汉军于大名府誓师北伐,天下震动。 随后,早已准备完毕的汉军兵马跨过滹沱河,攻城略地,向北推进。 五鹿军率先在东侧攻下献州,攻入河间府。 天雄军随后从冀州出发,深州诸县开城投降,在占据饶阳与安平后,天雄军兵锋向西,攻入祁州,围攻鼓城。 刘淮亲率的十万汉军主力正军,沿着太行山东麓,犹如一支加足油门的推土机一般,自邢州入沃州,用了十天时间,将稍有抵抗的临城、柏乡、宁晋诸县碾作齑粉。 金军寄予厚望的高邑、平棘防线根本就是一捅就破,五千驻守在赞皇山、五乌山试图袭扰汉军侧翼的金军一个都没逃出来,全都被堵在山寨中被擒杀。 九月二十日,真定府身前最后的防线骤然崩溃,元氏城守将肝胆俱裂,开城投降。 随着写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四面认旗进入真定府的地界,终于引得东金阵线全面震动。 至此,汉军已经将横扫河北幽燕的姿态摆了出来,就看金军该如何接招了。 而金军自然没有倾尽全力防御,事实上,在汉军发动进攻之前,金军主力兵马就已经开始集结,并且大踏步的后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东金朝廷在燕京,知道辽东消息的时间要比刘淮要早。 自从金军将主力从辽东调走之后,身处辽东半岛的何子正立即率领所有兵马倾巢而出,进逼辽阳府。 而汉军也从海上出现在了潞河河口,似乎有沿河而上之势。 与此同时,迁入燕山中的契丹部族也同时发动了暴动,他们并没有能力占据关隘,却还是在要道上设置关卡,阻塞交通,使得金国与关外几乎要断了联络。 完颜雍不明白为何好好的关门放狗战术,只是一眨眼就变成了瓮中捉鳖的局势。 而偌大的河北就是瓮,他就是瓮中的那个鳖。 然而事到如今,难道还能投降不成? 完颜雍迅速发出军令,让完颜毂英立即率晋地所有兵马出发,裹挟着蒙兀骑兵一起,出井陉,来与幽燕主力汇合。 这次乃是倾尽国家主力的决战,东金拼着晋北被糟蹋的一塌糊涂也要拉来蒙兀人,如何能让完颜毂英军团安坐? 为了能顺利调动这一大批兵马,完颜雍将同为西路军跟脚的完颜守道派了出来。 而完颜守道抵达太原之后,就直接进入留守府,对完颜毂英哭泣出声:“叔父,你当真是不想为大金国祚拼命了吗?” 完颜守道乃是完颜希尹的孙子,而完颜毂英则是完颜银术可的儿子,作为曾经西路军三驾马车的子孙,这二人以叔侄相称倒也是理所当然。 完颜毂英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可他见到完颜守道如此模样,却也扔下一切文书,将对方扶起:“习列尼,如今竟然连你都要疑我?” 完颜守道泪如雨下:“由不得侄儿不疑心,如今大金已经到了危在旦夕之时,人人心中都已经长草,就连侄儿都已经畏惧异常。侄儿内心还是相信叔父的,但……但……” 完颜毂英长叹一声,将完颜守道拉到身侧座位上,挥手将副将与幕僚全都赶出去后,方才继续说道:“但你还是来了。” 完颜守道咬牙说道:“正是如此,叔父,你我都是国家功臣之后,在这种时候,一举一动都是要上史书的,可万万不能污了父辈们的声名……” 完颜毂英沉默半晌之后,方才用某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完颜守道:“习列尼,你家学传承渊源,学问也比我高深许多,可曾想到一件事?” 完颜守道莫名有些惶恐起来:“什么?” “来日的史书,将由刘大郎来写。” 完颜守道豁然起身,手足无措,张口结舌半晌后,方才颤巍巍说道:“叔父……叔父……你竟然要投靠刘贼吗?” 完颜毂英微微摇头,神色有些落寞:“我又如何能做此事?无非就是在这些时日想明白一些事罢了。” 完颜守道心下一定,却又立即悬了起来。 作为大军主将之一,完颜毂英无论是投敌,还是说丧胆,对于金国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莫非……莫非叔父觉得此战必败?” 完颜毂英摇头:“倒也不是,如今大金再落魄,总还是有当日大辽的局面;而如今刘贼再强,终究还比不过前宋的幅员辽阔。 大辽都不止一次击败前宋,如今大金又如何没有机会呢? 只不过……” 完颜毂英长叹,拿起手中的文书递给完颜守道:“即便这次守住了,那下次呢?咱们女真人丁口稀少,汉人也被层层猜忌,难道就真的只能靠蒙兀人了吗?他们真的愿为大金拼命? 但是刘贼麾下的汉人却越来越多,杀都杀不绝的。 别忘了,如今刘贼只是二十出头,他哪怕十年发动一次北伐,有生之年也能发动三四次。 我老了,下一次又有谁能保卫大金呢?” 完颜守道接过文书,只是略微翻看了一下,汗水就从额头上渗出。 文书上详细书写了蒙兀人的残暴,仅仅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就将晋北折腾的不成样子。 这还不是最糟的,蒙兀人犁过一遍之后,晋北民生凋敝,饥民遍地,盗匪横行,这几个月之间人数上万的匪军就有六支,虽然都是乌合之众,却还是将西京留守完颜永蹈堵在了大同城内。 而这盗匪之中,有人打起了白山黑水大旗,竟然是连猛安谋克户都反了。 可以说晋北的军政已经彻底崩溃了。 完颜守道颤巍巍的问道:“叔父,你要作甚?难道是要跟蒙兀人先厮杀一场,叔父,听我一句劝……” 完颜毂英摆手:“我不会做出过激举动的。 只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言,大金不把自己子民当一回事,致使自己人越来越少;而反观刘贼,却连女真人都要编户齐民,纳为汉人。长久以往,不是刘贼越来越强,而大金越来越弱吗?” 完颜守道嘴角有些抽动,但还是强行压制住内心情绪:“叔父,这些都是后话,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挺过这一遭才成。” 完颜毂英低头良久,方才正色说道:“正是如此,也正该如此。” 说罢,完颜毂英起身,将完颜守道拉到舆图之前:“习列尼,我非是畏战,而是有些谋划的。” “如今蒙兀人被我挡在了阳曲之北,正在坐吃山空。 趁这个机会,我将孟县、寿阳、平定一线的百姓全都驱逐走,让蒙兀人向东走井陉时,不会抢掠到任何东西。 这样,在抵达获鹿之时,这些狗崽子就会被饿得受不了,到时候再放出去,方才会有奇效。” 完颜毂英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本来我还想再多熬一些时日,但既然习列尼你今日亲自前来,说明事态已经很紧急了。 兵马早就已经集结好,辎重也准备好了。不过你回去之后,可得告诉朝中,若是此番不能击败刘贼,则晋地就不归国家所有了。 在我亲率所有兵马出井陉后,在涉县的石七朗,还有晋北的盗匪们,都不会无动于衷,他们必然会将晋地吞了。” 完颜守道愣了片刻之后,竟然直接摇头苦笑:“此战若是不能得胜,国家都没了,哪里还管得了晋地?” 完颜毂英同样微微一愣,随后大笑出声:“果真如此,果真如此,是我脑子僵住了。” 而完颜守道却在大笑声中板起脸来:“叔父,你与我说句实话,你此番拖延军情,有没有怜惜晋地百姓的意思?之前的那番军令,有没有让孟县等地百姓逃过兵灾的意味?” 完颜毂英笑声戛然而止,看着舆图再次沉默了许久,方才诚恳说道:“自然是有的。” 完颜守道欲言又止。 而完颜毂英却兀自说道:“收拢人心,什么时候都不晚。我之前说了,大金可用之人太少了,如今能救下一人,也是好的。” 完颜守道终于忍耐不住,焦急说道:“马上就是冬日,天气渐寒,你将这几县百姓从家中驱赶出来,他们也会死伤狼藉,绝对不会感念你的恩德,叔父可知吗?” “我知道。” “他们很有可能南下投了那石七朗,叔父可知?” “我也知道。” “那叔父为何还要做这等劳而无功之事?” 完颜毂英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良久之后方才喃喃自语:“其实我也不晓得,只不过……我在晋地镇守多年,总还是有些心思的。 每每梦回,也会想,为何如今大金,为何如今晋地……还有我会落得如此下场。” 完颜毂英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完颜守道:“我想给自己一个交待,无论此战胜负生死,我都想试一试,刘大郎的那番法子,究竟对不对。 他能将女真国族化为己用,难道,咱们大金就不能把汉儿视作心腹吗?” 完颜守道表情立即怪异起来:“他们是汉人……不是汉儿……” 完颜毂英表情同样变得精彩。 刚刚说要平等待人,如今却还是将‘汉儿’这个蔑称当作理所当然吗? “你……唉……” 完颜毂英连连长叹,却随后意兴阑珊,摆手说道:“习列尼,你快些走吧,将我的言语回报给陛下。” 完颜守道也不敢多待,立即起身。 然而他刚刚抵达帅帐之时,完颜毂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对了,此战的主帅可否定下来了?真的是徒单克宁那厮?” 完颜守道转身摇头:“不是徒单克宁。” “是陛下御驾亲征。” (本章完) 第926章 人世间,总两难 第926章 人世间,总两难 “都不准再劝了!” 完颜雍少见的发了怒,在大殿中呵斥出声:“如今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说身份是否贵重,难道前线大军败了,朕还能逃过一劫吗?” 宰相李石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大战刀枪无眼……” 完颜雍立即对自家舅父甩了脸:“那又如何?在燕京待着倒是安全了,若是由于号令不一而败了,我又能逃过一死吗? 就算活下来,难道也要袒身牵羊,如那两个宋国皇帝一般,在五国城走一遭吗?这也是君子可以忍受的屈辱吗?” 李石立即噤若寒蝉。 徒单克宁硬着头皮劝道:“陛下,臣一定尽职尽责,此番固守,绝对不会败退的。” 随着汉军的突然进攻,金军也不得不改变了关门放狗的战略,将主力集结起来,以应对汉军的攻势。 但是金军依旧不敢与汉军打战略决战,这不仅仅是士气上的差距,更是因为金军在实际战力上已经不是汉军对手。 因此,徒单克宁给金军制定的战略目标就是撤退,拉长汉军辎重补给线后,坚守在某几处地方,随后让蒙兀人去到空虚的汉军后方肆虐,以截断汉军粮草。 若是汉军分兵回去收拾蒙兀人,那么金军就可以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如果汉军不管不顾,就是跟金军死磕,那么金军只要坚持两个月,汉军就会因为缺衣少粮而不战自溃。 在战略守势之下,战术选择其实也没那么多,金军所有人都在防线上死扛罢了。 完颜雍作为皇帝,在后方处理政务的作用,要比去前线吹冷风强的多。 而且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说法。 完颜雍可不是什么马上皇帝,唯一一次上战场,也是在临潢府充当了外交人员与啦啦队,军事上没有任何建树。 但是完颜雍的地位在这里,在战场上发布的命令,让徒单克宁听还是不听? 令出两门是会出大事的。 完颜雍只是冷哼一声,随后就瞪着黑眼圈看向徒单克宁:“若朕不为你压阵,你真以为能压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而且朕细细总结了大名府之战的结果,若是当日志宁能将最后的万余精锐兵马全都砸出去,那胜败之势也未可知。 只不过志宁终究不是朕,他在关键时刻,无法以国祚为赌注下决心,以至于到最后惨败成这般模样。” “有志宁的前车之鉴,朕又如何会放任你来肩负这等重任?” 徒单克宁呼吸有些粗重。 将军都是赌徒不假,但是如果明知道一战可以定国家兴亡之事,还敢孤注一掷的将军就很少了。 最起码徒单克宁自认为承受不了这种压力。 决定国家兴亡的决断,还真的得皇帝亲自来下才成。 “除此之外,刘氏之攻,状若鬼神,若没有朕在前线压阵,我军真的能撑过刘贼的进攻吗?” 完颜雍见徒单克宁沉默不语,知道说服了自家都元帅,随后就下达了此战第一条军令:“全军出发!与真定府大军汇合!” 此时聚集在燕京的大军也只有两万人罢了,其中一万还是从关外赶来的。 而剩下的一万金国正军中,战力首屈一指的……或者说相当于皇帝亲兵的兵马,自然就是温敦奇志所率的那六千忠孝军了。 开拔进军的军令也在第一时间传到温敦奇志手中,作为总管一级的将领,他自然是无话可说,立即点起兵马,准备护驾进驻真定府。 在出发之前,忠孝军大帐之中,温敦奇志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见到了一人。 “老刘,你这番就不要跟着大军一起去了。”温敦奇志笑呵呵地说道:“此战胜负难料,你们手无缚鸡之力,磕着碰着就是个死。” 一身白衣,犹如披麻戴孝的刘蕴古笼着手沉默半晌,方才笑道:“奇志,难道此战儿郎们就用不着用战利品换钱了吗?” 温敦奇志言语坦荡:“那也是得有战利品才成,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 呵,若是我有从刘大郎手中抢战利品的本事,此时山东还是大金的呢!” 刘蕴古闻言却是再次沉默,随后从袖子中掏出厚厚一封信来:“这是老夫人托我送来的家书。” 温敦奇志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第一时间撕开家书,却只是看着放在案几上的信封,自嘲笑了一声,抬头问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刘蕴古摇头:“我不知道,你可以检查印泥封口,并没有任何人拆开过。” 温敦奇志摆了摆手:“不,我的意思是,这封信在装进信封之前,是不是就被你们看过? 或者干脆就是阿母在汉王的指示下,写下的这封信?” 帐中虽然只有两人,但是中间有火塘,因此帅帐中还算是温暖。 不过随着温敦奇志的这句话出口,帐中一时间犹如冰窟。 但刘蕴古只是微微一愣,就摇头失笑:“汉王夺天下乃是光明正大,从来不用鬼蜮伎俩。否则又如何能在短短数年打下千里江山,众多豪杰又如何会心甘情愿为汉王驱使? 如此英雄人物,难道会下令为难一名老妇吗?” 温敦奇志歪头想了想,也只能点头笑道:“确实如此,而且如今以汉王的兵马锋锐,又如何与我一个小小的忠孝军总管玩弄心机?” 话虽如此,但温敦奇志却始终没有打开信封。 刘蕴古也没有在意,只是好奇问道:“奇志,你是什么时候察觉我是汉王密探的?” 温敦奇志:“我又不是傻子,就算一开始不晓得,但你手眼通天到这种程度,在汉地来去自如,也应该有些猜测了。 不过刚刚也就是诈一下,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就自己说出来了。” 刘蕴古没好气的说道:“你也忒小瞧我了,就凭你这点粗犷的心眼子,我若不想说,谁又能诈出来?” 两人相交数年,不仅仅是简单的利益关系,已经有了些至交的意味,因此哪怕如今是摊牌之时,两人依旧言语无忌。 两人都知道,原本山东温敦部被编户齐民后,都在汉军治下,因此温敦奇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杀刘蕴古,两人也就顺势揭过了互相威胁恐吓的阶段。 “重新介绍一下,我乃锦衣卫指挥同知刘蕴古。” 面对刘蕴古的突然坦诚,温敦奇志面色不变,淡淡说道:“此番你是来劝降于我的吗?” 刘蕴古重重点头:“正是如此,奇志,如今汉王乃是天命所归,女真小族,虽猖狂一时,却终究难以长久。 温敦将军,如今正是投靠汉王的大好时机!” 温敦奇志摇头叹息:“你是以好友的身份劝我,还是以那劳什子锦衣卫指挥同知?” “刚才是锦衣卫同知,接下来是好友。”刘蕴古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到了温敦奇志身前,先是叹了口气,方才沉声说道:“奇志,我既是汉王臣子,又在幽燕河北厮混许久,孰弱孰强我还看不出来吗? 恕我直言,大名府之战后,金国已经完了。之后再怎么折腾,都是苟延残喘而已。” 刘蕴古指了指那个厚厚的信封:“我虽然不知道信中内容,但想必其中老夫人也是在规劝奇志反正。为父母的无不为子女作长远计较,若是金国真的能复兴,老夫人又如何会劝你投诚?” 温敦奇志向信封伸了伸手,却又似乎触电般缩了回来:“老刘,你若能在与我初次见面时,就跟我讲明白该多好?” 刘蕴古失笑:“那时我孤悬敌后,汉王还在收复中原淮北,我又哪里敢呢?” 温敦奇志想了想,随后同样失笑点头:“确实,易地而处,当日我也不敢暴露身份,不过……” 温敦奇志言语变得异常诚恳,看着刘蕴古的双眼说道:“可若是当日你就将我拉拢过去,那我自始至终都是汉王的臣子,无论做什么,都会心安理得。 可如今我受当今陛下大恩,如果不以死相报,却反而出卖了陛下,致使局势大坏,来日在史书中,又该怎么写我呢?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吗?” 刘蕴古表情复杂的看着温敦奇志:“当日没有立即将你拉过来,是我的错处,难道如今真的不能挽回了吗?” 温敦奇志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我乃是一个败军之将,来到河北之后,先是被陛下引为心腹,委以重任,当我组建忠孝军,随后干脆将我军当作亲军,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如此大恩,我又如何能报答呢?” 刘蕴古呼吸有些粗重,然而下一刻,他竟然拿直接拉住温敦奇志的胳膊:“那我就只救你一个,奇志,随我走吧,好不好?咱们先在燕山中暂避一二,我也不要甚功劳了,忠孝军自可以继续上阵,与汉王对决,咱们就在山中安稳度过半年,如何?” 温敦奇志胳膊犹如铁铸,再次缓缓摇头:“我军既然以忠孝为名,自然要以忠孝为己任。 老刘,你莫要劝了。你若真的当我是朋友,那就拜托你一件事。 我在燕京有处宅子,后院里埋着我这些年攒下的金银,都很干净。我将三一赠予你,你替我将剩下的一半献给汉王,替我跟汉王请罪,就说我与汉王沙场争锋,只是各为其主,我深知是逆天而行,却还是依了本心。 最后的一半,你替我送给我阿母,就说忠孝难以两全,不过还好有五郎六郎他们可以奉养母亲,孩儿也可以放心死。” 刘蕴古见劝不动温敦奇志,泪水涟涟之余,也只能以袖覆面。 “好了,老刘,勿要作小儿女姿态,快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目送着刘蕴古踉跄离去,温敦奇志看着身前案几上的信封,数次伸手,却又数次缩回,随后终究不敢拆开,一时间也只能同样泪如雨下。 人世间为何总是这般两难? (本章完) 第927章 彼之忠义我之逆贼 第927章 彼之忠义我之逆贼 金国君臣下定决心集结兵力的同时,汉军一路高唱凯歌的攻势也第一次受到了阻力。 首先受阻的乃是在战场东线狂飙猛进的五鹿军。 因为滹沱河是从西南到东北的流向,所以之前汉军依仗滹沱河所构建的防线也是从西北斜向西南。 如果按照整个战略态势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构建斜阵的天赐良机。 只要刘淮亲率汉军主力当这个突出部,其余几路偏师自东向西,渡过滹沱河后匀速前进,就足以让金军手足无措。 但是……还是要说但是,由于北宋与金国实在是太不当人,河北东部乃是黄河神龙摆尾入海之地,遍地盐碱地、泥沼滩涂、水泡子,汉军费劲治理了两年多,却不可能见效如此快。 这也就导致了河北东部的人口较少,后果则是道路、城池、经济的全面落后,根本无法支撑汉军主力行军。 也因此,汉军主力只能沿着太行山东麓的人口密集地行军。中路与东路反而成为了偏师。 当然,人口稀少,道路难行是对双方同样生效的,汉军走的艰难,金军也同样不可能飞过来,也因此,无论是天雄军还是五鹿军进攻过程都是无比顺利。 五鹿军甚至一路打穿了河间府。 这个位置已经十分突前了,理论上,五鹿军只要再穿过霸州,就能进入中都大兴府,也就是燕京所在了。 这让五鹿军上下群情振奋,连带着投靠反正的河北士民们也都士气大振。 当然,不是没有人想到,五鹿军如此突前,是不是会孤军深入,反过来被金军用主力兵马包围? 不过用五鹿军总管闻人子期的话来说,就算金贼用十万大军来攻,难道五鹿军还不能依仗营垒与城墙坚守二十日吗? 二十日,身处中路的天雄军王友直爬也能爬过来了! 再拖上一个月,汉王亲率主力杀过来后,哪怕他闻人子期即刻身死也值了! 见主将如此生死无忌,几名河北出身的将领自然也不会把自己命当回事,全军虽然只有一万人,很快就打出了侵袭如火的架势。 然而金国立国几十年,却终究还是有些忠义之人的。 莫州知州高长秋拼了毁堤淹田,以滹沱河北岔路为护城河,将任丘城守得严严实实,并且发动官民,开始死守城市。 马彦章率三千兵马前去试探了一番,却是铩羽而归。 “马老五,你可真是给我长脸。”闻人子期大咧咧的扶着腰带说道:“金贼正军又不在,你竟然被个知州挡住了。 不对,这狗屁莫州大小连山东的县都不如,说他是知州都过了,说那高长秋是知县还差不多。 他一个知县,硬顶住了你三千精甲,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是说咱们河北人都是废物?” 闻人子期的地图炮属实有些打得太广了,以至于包括帐中的天雄军军使在内,所有人都开始不忿起来。 只不过大多数人都瞪着马彦章,少部分人盯着闻人子期,看他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马彦章擦着额头汗水:“闻人老大……呃,总管,你是不知道高长秋有多狠,他竟然用滹沱河北岔流当护城河,他娘的,足有三百步宽的护城河,你们谁见过? 我带着那三门五斤炮打打人还成,隔着一条河来打城墙,根本是痴心妄想。而且就算砸塌了又如何,我军难道还能游过去吗?” 闻人子期立即翻了个白眼:“得得得,一条滹沱河而已,你搞得跟渡大江一般,你若真的没有办法,你来中军坐镇,我去莫州,总成了吧?” 马彦章立即摇头:“怎么可能是没办法呢?王胡,你进来说。” 早已经等待许久的莫州豪强立即入内,在大帐中重重叩首:“草民……” “快起来!快把他弄起来,现在汉王都不轻易让人跪拜了,我又如何敢?” 两名亲卫甲士上前,立即把王胡架起来。 王胡有些手足无措,却还是拱手说道:“将军天威……” 闻人子期再次摆手:“别别别,所有恭维的话,就当我已经听过了,我也心领了,现在赶紧他娘的说正事。” 王胡虽然是地主豪强,见多识广,却也没见过如此有个性的将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将军,俺们可以当天兵的内应。 高长秋那厮用了滹沱河当护城河,城防坚固了,城中用度却还得维持,因此城中有水门,城门处也有浮桥。 只要俺们在城中作乱,打开水门,铺开浮桥,那么天军就可以从容入城了。” 闻人子期舔了舔嘴唇,随后看向了马彦章:“马老五,这厮就是用这般鬼话骗了你的?” 马彦章闻言立即会意,直接拔刀顶在了王胡的后腰上:“你这厮竟然敢骗我?!” 王胡只觉得裤裆有些温暖,随后就感到一股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他直接瘫倒在地,声音发颤:“俺……俺没有说谎啊……俺们受那高长秋欺压已久,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为此……只能来投靠天兵…… 将军,太尉,你们可知道他挖护城河的钱粮土地是从哪里来的吗?! 都是从俺们身上刮的……俺们……太尉为何要疑俺们……呜呜呜……” 说着,王胡已经泪水涟涟,嚎啕大哭起来。 “拖下去!看住!” 闻人子期似乎依旧是怒气勃发,待亲卫将王胡拖走之后,他又立即平静下来,看着马彦章说道:“你可别说所有指望都在这些土豪身上,还有什么办法?” 马彦章将刀子插回刀鞘,仿佛刚才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有的,我转个腚的工夫就能想出三个办法。” “那就赶紧说。” “第一个,给我一千工兵营的辅兵,我去修浮桥。” “做梦。” “第二个,再等俩月,等河水结冰之后,再一拥而上!” “扯淡。” “第三个,小小一个莫州,跟个县一样,干脆绕过去得了,去会川沿运河向北行军。高长秋就一群民兵,又是自己把自己围了个严实,他敢追出来就弄死他!” “不可能。” 马彦章终于勃然大怒:“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说该怎么办?” 闻人子期嘿嘿笑道:“前两个办法必然耗费日久。而第三个办法乃是向东绕行,那就真的与天雄军彻底脱节了。” 马彦章立即大笑说道:“以咱们五鹿军的战力,哪里用得着天雄军支援?” 天雄军的军使顿时侧目。 闻人子期抠着鼻子回应:“我是怕天雄军遇到危险,咱们来不及支援。” 军使更是勃然:“放你娘的屁!天雄军百战精兵,哪里用得着你来支援?!若不是俺们总管担心五鹿军掉泥坑里,俺又何必大老远的跑来?!” 闻人子期依旧是泼皮姿态,根本不搭理军使。 马彦章同样没搭理军使,犹豫片刻方才说道:“那就试一试王胡的说法?” 闻人子期打了个哈欠,点头说道:“试试吧,但是你多个心眼,我总觉得有些怪异。” “哪里怪?我怎么不觉得?” “废话,你是豪强出身,我是在街头跟野狗抢吃的,最后能吃上狗肉的野娃子,你闻狗屎只闻到臭味,我闻狗屎连狗上个月吃什么都能闻出来。” 闻人子期摆了摆手说道:“快去吧,还是那句话,多个心眼子,做些防备。” 马彦章虽然心中怪异,却还是大声应诺,随后踏出帅帐。 直到他带着一行人抵达驻扎在莫州的本部之后,方才发觉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自家这位总管,似乎对于攻下莫州没有什么兴致一般。 然而这番念头只是一扫而过罢了。 管那么多干嘛。 身为大将,自然应当攻必克,守必坚,既然坚城在眼前,那就应该为了汉王大业去攻克他才对,哪里有犹豫的余地? 不过很快,留守的部下就禀报上来一件极为怪异的事情。 以往汉军进攻堪称无往不利,根本在于政治与军事互相配合。 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旗帜从来都是个摆设,汉军真的在做这件事。 也因此,汉军每到一处,不敢说百姓竭诚欢迎箪食壶浆,却也可以称得上如鱼得水。 开个好头之后,汉军只要召开诉苦大会,审判大会,再配上公平买卖,均田授田的政策,百姓基本就能与汉军有了互信。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招募民夫,还是说寻找道路、敌军踪影,都会变得事半功倍。 但是在莫州,汉军的手段第一次失效了。 莫州竟然实施了一定程度上的坚壁清野,而且少数被找到的百姓,也是与汉军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手段虚与委蛇。 这还不是最让马彦章蒙圈的。 当天夜里,竟然有百余穿着布衣的士卒,从任丘城中潜渡过了北滹沱河,对汉军大营发动了进攻。 当然,这种手段粗糙的突袭是撼动不了足有三千汉军正军在内的营盘的。 不过两刻钟,前来突袭的士卒就被擒杀了个干净。 火把光芒映照下,马彦章看着浑身湿漉漉的金军,伸手抚摸对方头顶:“我不明白,你既然是汉人,又为何要为金国卖命?不知道金国已经没两口气了吗?” 那名年轻小校鼻青脸肿,抬头看向了马彦章,狞笑说道:“贼奴,谁会给金国卖命?!俺深受高知州大恩,当以死相报!你尽可斩俺的头,却一定要为俺正名!” 马彦章微微一愣,刚要失笑调侃几句,却见那年轻小校猛然挣扎起来,他看着马彦章身后,破口大骂:“王老贼!俺当日怎么就没杀了你! 高知州饶你一命,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兀那将军!” 年轻小校转过头来,盯着马彦章大声骂道:“你可知这王老贼是谁? 他的父祖之前巧取豪夺了任丘县三成土地,百姓俱是他的佃户,历任官员无人敢惹,唯独高知州来了之后,方才清查田亩,还了任丘一个朗朗乾坤。 你们现在竟然跟他混在一起,还敢说什么救济斯民,我呸!” 马彦章回头看了看脸色青白不定的王胡,终于恍然大悟。 我说怎么莫州百姓愿意跟随高长秋呢! 原来这厮已经提前把汉军该干的干完了! 马彦章脸色只是一沉,就立即喜笑颜开:“将这些人押下去,看严实了。” 待喝骂声远去之后,马彦章方才嬉皮笑脸的说道:“王老哥,你早说有这一遭不就没人疑你了?” 王胡有些手足无措:“将军……将军俺……” 马彦章上前揽住王胡的肩膀:“实话说与你听,我也是豪族出身,与那些泥腿子不同。 我可以给你保证,只要你助我攻下莫州,这任丘的天,还是你王家的。” 王胡呆呆的看着马彦章,一时间欣喜若狂,以至于有些手舞足蹈起来。 (本章完) 第928章 大争之世只争朝夕 第928章 大争之世只争朝夕 就在马彦章琢磨着怎么炮制任丘城之时,汉军全面北伐的消息终于被快马传到了临安。 回到此地来主持迁都事宜的虞允文只是翻看了一遍文书,就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万万没想到,刘淮竟然没有跟往常一样传来军情,与宋军同时行动,而是选择孤注一掷,孤军北伐。 这已经不仅仅是不信任的问题了,甚至在其中都已经展示出了某种轻蔑。 既然有没有你们宋国都一样,那我为何还要与你们并肩战斗? 虞允文毕竟是虞允文,他很快就强行平静下来,并且迅速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汉军似乎是想要从河北吸引金军主力决战,此时晋地是不是已经空虚了? 而刘淮又会用多长时间打败东金? 还有没有给宋军攻破洛阳,北渡黄河攻入晋地的时间? 虞允文此时恨不得飞回南阳,率领成闵等人立即出兵。 然而北伐固然重要,迁都也不是小事。 哪怕已经吹了好几年的口风,外加有军事胜利打底,却在迁都前夕还是有许多流言蜚语冒出来。 就连魏晋之后就不怎么玩的童谣也出现了临安街头。 更别说还有纸片一般的弹劾、劝谏奏章了。 其中甚至有人喊出来要诛杀虞允文这奸佞之臣的言语。 而且喊出这个口号的,竟然有一部分是虞允文在朝中的主战派同志。 这就是政局的复杂性了。 在上一个议题中大家是并肩作战的朋友,在下一个议题中,你我就可能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但是宋国的体制在这里。 只要皇帝与宰执坚定的站在一起,共同做出决定,就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别说迁都了。 当日宋徽宗赵佶与蔡京狼狈为奸,征石纲将江南都逼反了,难道有人能阻挡得住吗? 然而正因为皇帝与宰执同进同退,方才能稳定大局,因此虞允文也不得不放弃北伐事务,来到朝中与赵眘并肩而战。 赵眘此时已经容不得赵构再侵染自己的权力了,太上皇的势力在临安却是根深蒂固,拔都拔不干净,偏偏两人乃是父子关系,又有一层孝道作遮掩,让赵眘也根本无法用过于偏激的方法来应对。 虽然在赵眘看来,迁都已经算是十分柔和的反抗方式了,不过如今看来,赵构这个太上皇却依旧不满意,不止一次在明里暗里讽刺赵眘此举不孝。 朝中局势波谲云诡,虞允文不回来坐镇,又能如何呢? “太不巧了,太不巧了。” 虞允文捧着文书,喃喃自语。 “左相所言何事?” “没什么。”虞允文强行平定了心情,随后看向了户部尚书曾怀:“曾尚书,是你出面,停了两淮与山东中原的大宗粮食贸易吗?” 曾怀不知道为何会议主题从迁都转变成了商贸,却不敢不答:“回禀虞相公,正是我下令的。” “为什么?” 曾怀坦然道:“其中自然有大宋与刘大郎关系诡谲的缘故。但更多还是为了筹集北伐军粮,而严格管控粮食。 虞相公,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刘大郎治下出手阔绰,若不能严令阻止,根本拦不住地方豪族卖出粮食。” 虞允文:“那你可知,刘大郎是用什么来购买粮食?” 曾怀言语微微一顿方才缓缓说道:“自然知道,乃是战马。” 金国的猛安谋克户迁徙到中原虽然有百害,却还是有个好处的。 那就是他们将中原许多地方布置成了草场来养马。 所谓农场一般都是最好的牧场就是这个道理了。 当北伐军进取中原之后,这些战马与马场自然也就归了汉军。 当然,刘淮也不可能让万亩良田继续长草,却也不可能将马场全都抛弃掉,在统筹规划之后,数座马场就在中原山东建立起来。 如今的群牧司制置使,就是在两淮以运动战将宋军击溃的契丹大将萧琦。 经过数年的发展,群牧司中的战马已经多到可以买卖的程度了。 这还没完,因为山东等地民间本来就有养马的传统,而刘淮又不禁止马匹贸易,所以,经常有北地汉人牵着马匹来到两淮来贩卖。 这给虞允文组织骑兵带来了极大便利,也几乎成了宋国唯一的战马来源。 至于宋国的群牧司……只能说继承了宋国干什么好事都会变坏事的传统,不提也罢。 曾怀说一千道一万,如今终究是将宋国的战马渠道掐了。 以曾怀的精明强干,不会想不到这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但他还是干了。 虞允文看着一脸坦然的曾怀,思量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曾尚书乃是泉州人?” “正是。” “想必也精通海贸了?” “下官曾任提举浙西市舶司。” “如今国家钱粮短缺,还望曾尚书能肩负重任,转任浙江转运使。” 虞允文轻描淡写的说完,随后看向了政事堂中其余官员。 果真,哪怕是自家派系的官员,在虞允文一言将一名尚书贬斥到地方后,也都纷纷有悚然之态。 而当事人曾怀却依旧淡定:“虞相公有令,下官自然不敢不从,但下官在离开之前,还有一言相劝。” “且说来。” “虞相公,治大国若烹小鲜,北伐之事牵扯甚广,万万不可急躁。” 虞允文直接起身,朗声说道:“曾尚书此言差矣,此乃大争之世,早一日晚一日都是天壤之别,我当只争朝夕!” 曾怀仰天长叹一声,随后团团拱手,就转身离去了。 有关迁都的内部会议,竟然以一名尚书被贬斥为结果,属实是有些耸人听闻了。 会议结束之后,右相陈俊卿也没有给虞允文面子,直接拉下脸来:“虞相公,你是真的想要当曹操了吗?” 虞允文抚着额头,将刚刚收到的文书递了出去。 陈俊卿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同样脸色大变。 “只争朝夕,这就是我所说的只争朝夕。”虞允文抬头诚恳说道:“天下局势将在未来两个月到半年之内发生大变,可能会奠定往后百年的天下大局。 偏偏有人在这种时候使腌臜手段,你说我如何能忍?” 陈俊卿艰难说道:“曾尚书乃是谦谦君子,而且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虞允文长叹出声:“怕的就是这谦谦君子,怕的就是有些道理,怕的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应求,你还不明白吗,咱们底下这群人就是一盘散沙,如今正是鼓足一口气顶上去的时候,却有人开始用蝇营狗苟的手段了。怎么能不下重手?! 可我偏偏不能如刘大郎那般恣意妄为,明明知道应该杀一儆百,却还是杀不得!” 陈俊卿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能的,如今朝中众臣,还是主战居多,要支持北伐的。” “不,不是的。应求,你可知道为何这次迁都阻力会大到这种程度? 分明是有许多人,想要用这件事拖住我,让我丧失这大好机会!” 陈俊卿已经有些惊慌了:“虞相公言重了。” 虞允文咬牙说道:“这些人中,有如刚刚曾怀一般,意志不坚定,有了困难就要畏缩。 还有的则是没在北伐中捞取好处,没有买到田产房舍,以至于没了动力。 还有的干脆就是因为被我责罚之后,起了怨怼之心。果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腌臜贱种!” 虞允文发泄了一通,有些颓然坐在座位上,良久之后,眼中方才露出决然之色:“不成,绝对不能让人在迁都之事上牵扯太多时间,进攻晋地的战略已定,绝对不能平白放弃。” “应求,我需要你来助我。” 面对虞允文的沉声要求,陈俊卿更加惊慌起来:“虞相公,千万莫要做些过激举动。” 虞允文冷静说道:“自然不会。 但我需要在两个月之内,让官家去往建康,只有做成既定事实,我才可以从这场局面中脱身。” 陈俊卿只觉得浑身有些发寒。 这……这难道也是为人臣者可以做的吗? 可是看着虞允文紧咬的牙关,他却又害怕,如果自己拒绝了虞允文请求,对方会用更激进的手段来处置此事。 到时候真的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了。 想了片刻之后,陈俊卿艰难说道:“虞相公请说。” 虞允文:“我现在立即去面见官家,将所有军情全都说清楚。 你亲自去一趟建康,面见史浩那厮,告诉他,我知道官家有意以迁都之功起复他。 若是两个月之内,他能想办法将宫廷搬去建康,我就会助他一臂之力,恢复相位;可若是不成,那即便最后迁都成功,也终究是有他没我的局面!” 陈俊卿长叹出声,随后却只能在虞允文恳求的目光中艰难点头。 (本章完) 第929章 自许封侯在万里 第929章 自许封侯在万里 宋国朝中局势再波谲云诡,却还是影响不到河北局势的。 因为河北局势已经不能用轻描淡写的波谲云诡来形容了。 足以称得上天崩地裂。 随着战线向北推进,接近金国核心区域之后,金国的忠臣孝子们终于开始频繁出现。 东路的五鹿军顿挫于任丘之下自不用多说。 中路的天雄军也在攻克饶阳、安平之后,在博野、蒲阴一带与金国守军开始激战。 趁着这个宝贵时间,完颜雍亲率金国两万主力大军沿着太行山东麓,经范阳,过定州,入真定府,与完颜福寿所率领的金军合并一处,金军正军人数高达四万,一时间声势大振。 完颜毂英率领三万大军,与六万蒙兀人合军,彻底将晋地放空之后,不顾一切的出了井陉,先锋兵马抵达获鹿,在县城之外的一处高岗上建立大营。 与此同时,汉军主力军团在攻占元氏之后,分出武成军去攻打藁城。 随后,刘淮以天平军为先锋,以雷霆万钧之势攻下栾城。 汉军十万主力大军随之合军一处,屯兵栾城。 至此,汉、金、蒙兀三方势力共计近三十万兵马,将围绕着西至井陉,南到栾城,北至真定,区区不到百里的三角地带,在未来数月之内决定河北幽燕辽东,乃至于整个北地的归属。 其实到了此时此刻,虞允文所谋军政的前提条件已经出现,如果他现在依旧在南阳,就可以立即用宰执的权柄,催动宋军攻打已经人心惶惶的洛阳,并借此为跳板,渡过黄河,攻打晋地。 而这个机会却因为虞允文回到临安主持迁都事宜,活生生的被石七朗摘了桃子。 虽然汉军参谋部早就将此战可能发展的情形全都下放到统制官一级,但石七朗却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么大的馅饼落在脑袋上。 原本他还因为不能参加决战有些愤懑,现在看来,这偌大的晋地,汉金双方竟然只剩下他一路正军,属实是令他惊讶异常。 而且因为蒙兀人在太原以北的破坏,外加太原以东数县之地被完颜毂英清空,以至于如今半个晋地都对金国与蒙兀咬牙切齿,前来涉县投靠汉军之人越来越多。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出兵!收复晋地! 石七朗以晋北流民为基础,暂时编制了规模庞大的民兵队伍,合军近三万,却没有先北上攻打太原,而是南下攻取上党。 不打上党不成。 石七朗所集结的大军根本就是虚胖子,除了本部数千兵马之外,其余民兵根本不经过大战狠狠整编一番,根本打不了硬仗。 而且集结如此多的兵马,原本能支撑到来年的军粮也是瞬间见底,不去攻打金国府库仓城,自己就快饿死了。 虽然上党一带也算是金国重镇,平日里也是驻屯了大量兵马,但是由于完颜毂英的忠义之举,将所有兵马都带到河北去打决战,只留下了一些镇防猛安,堪称空虚至极。 也因此,石七朗在上党高地上打出了白起的气势,堪称侵袭如火,一日千里。 而与白起不同的是,这次可没有哪怕一个赵括统领四十万大军挡在面前。 如果再有两个月,等到石七朗真的将民兵磨炼出来,金国真的要彻底失去晋地了。 当然,对于金国来说,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什么辽东经略使,燕山契丹人,山东海军,晋地盗寇,全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打赢面前这一战,所有的问题全都会烟消云散。 正如同汉军也不在意西金的荥阳防线与宋国屯重兵于南阳一般。 而既然没人管石七朗,那么如今的局势就似乎成了刘淮亲自为他牵扯兵力,让他得以攻城略地一般。 粗略占据上党一地后,石七朗不断向刘淮上报军情,请求下一步的行动。 而刘淮的回应也十分迅速。 九月二十五日,陈亮亲自带着百余名文法吏来到上党。 “不需要繁文缛节。”陈亮见石七朗想要行礼,连忙摆手说道:“石统制,我这里有汉王的旨意,要速速说与你听。” 说着,陈亮先将一封文书递给石七朗,随后就在众将眼皮子底下,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从其中拿出一摞空白告身。 “汉王有令,给予石七朗自专之权,若石七朗能占据上党,则为晋南都督,麾下兵马夺前军军号,设胜捷军,军制为一万两千人。 若能夺取河中府,则升石七朗为河东都督。 若能夺取河中府、上党、太原三地,则晋升石七朗为三晋大都督,节制晋地一应军事。 若能夺取三晋之余,还能发兵来堵住井陉,战后汉王当以晋阳侯之位相待。” 听到此处,不仅仅是石七朗,包括他麾下将领与降将降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喘起了粗气。 不过这还没完。 陈亮举着手中的一打空白告身:“汉王此番已经任命我为河东转运使,总管民政。而石统制总管军政,一应官员委任,咱们二人议定之后,不用向汉王汇报,可以一言而决。 一句话,汉王只要个结果,只要能安定晋地,所有事情,他都可以认下。石将军,晋地之事,任咱们二人施为,你可知这是多大的信任吗?” 石七朗呆愣了片刻之后,方才长叹说道:“汉王如此信任,若不能回报,岂不是死了都不能安心?” 帅帐中的众人,尤其是那些刚加入汉军的义军首领,降人降将都有些羡慕的看着石七朗与陈亮二人。 石七朗年不过四旬,而陈亮更是不得了,如今只是二十四岁,简直是年轻的不像话。 然而这二人却已然一人是晋南都督,另一个是河东转运使了,而且个顶个的都是实权。 有功汉王是真赏啊! 但是陈亮却没有任何自傲之感,待石七朗感叹完了之后,他方才正色说道:“石将军,我这转运使也只是有多大的地方使多大的气力,权责大小倒也影响不到官职。 只是石将军究竟只是想要个都督头衔,还是想要三晋大都督的位置?” 大都督…… 听罢这个称呼,石七朗呼吸更加粗重了。 如今汉军占据如此广袤的领土,却只有两个大都督,分别是河北大都督何伯求,河南大都督辛弃疾。 大都督的职位在平日里只是掌握常备军,连卫所兵也无权染指,但是到了战时,大都督就可以军政一把抓,统筹指挥数州之地与所有兵马。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职位不可能常设,只是在战时的权宜之计。 然而有没有坐上大都督的职位,很有可能就是开国侯与开国公的差距。 何伯求与辛弃疾都有出将入相的能耐,乃是实实在在的功人。而石七朗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是跟着汉王身侧拼杀以取功业的功狗。 功人与功狗是有着本质差距的。 汉王若是没有功人协助,则大业就会艰难上三分。 而功狗则只是在正确时间,恰巧出现在汉王身边的犬马罢了,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余人出现,都算是跟着汉王升天的鸡犬罢了。 有这种心思,石七朗虽然是在涟水时就跟随刘淮的元从旧臣,但他却从来没有展示过任何野心。 不过时也命也,正因为石七朗善于使用轻卒,因此被派遣来守卫涉县,正巧赶上整个晋地空虚的大好机会,这要是再不趁机行动起来,他也别当功狗了,直接去当哈巴狗吧! “陈相公,俺是有些想法的。”石七朗自然是没有废话:“汉王的军令,关键其实就是三点。 拿下河中府,则可以避免完颜亮入晋地;拿下上党,则可以堵住仆散忠义北上的可能;而夺下太原,则能堵住出井陉的金军与蒙兀人后路。” 石七朗强自压制住激动的心情,在舆图之前缓缓说道:“可关键就是这三处乃是南北遥远,山川相隔,晋地又是这般鸡零狗碎的地形,我军人少,注定是难以兼得的,因此就必须得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陈亮坐在一旁猛灌了一通茶水,方才喘气说道:“那依将军之见,该如何分兵?” 石七朗大手一挥:“很简单,我军既然已经全据上党,获取足够的粮草辎重,那就不要再管其他。堵住晋城后,全军向北,进攻太原!” 陈亮看着舆图,指了指大河几字形拐角处:“那河东呢?若是完颜亮自河中府渡河,该怎么办?” 石七朗指了指陈亮手中的空白文书:“那就要看陈相公究竟能拉来多少人了。 不指望他们能击败完颜亮,只要迟滞一两个月即可。 而且西金想要占便宜,也只能继续北上,直上太原方才有可能对我军有威胁。难道俺们一两个月之间还拿不下太原空城吗?” 陈亮也是怦然心动。 不过他环视帅帐之时,发现帐中诸将皆是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手中的空白告身,心中立即恍然。 “先不说这些,平定上党的有功之臣,还望石将军能尽快报上来,记功之后,虽然赏赐、土地、房产、店铺等物都得战后才能发放,官职却可以立即升迁的。” 陈亮此言一出,帐中果然立即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本章完) 第930章 胡骑猎清秋(上) 第930章 胡骑猎清秋(上) 事实证明,功名利禄动人心,民族大义与家国情怀不是不重要,但再加上白的银子,就能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 九月二十五日,陈亮抵达石七朗大营之中,并且给有功之臣、新附之人、降将叛将加官进爵。 九月二十六日,石七朗用上党府库大飨三军。 九月二十七日,靖难大军前军在留了一些妥当兵马进攻晋城后,就全军向北,兵锋直指太原。 而在这一日,庞大的金军与蒙兀混合兵团,终于全部走出了井陉,屯兵于获鹿。 “果真是江山啊!合该为我所有!” 也速该与脱里二人居高临下,满脸贪婪地看着河北平原,丝毫不顾及周围还有金军将领的存在,大咧咧的用蒙兀语互相交流。 “谁说不是呢?这要是作为草场……啧啧啧……” 脱里满脸都是遗憾,微微摇头说道:“只可惜,无论是金国,还是那汉人,都不会让咱们如愿的。” “哈哈哈!”也速该大笑出声:“男子的志向应该如同雄鹰一般广大,怎么能平白丧气呢?” “就比如俺的祖父,他虽然敢揪金国皇帝的胡子,却又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咱们蒙兀骑兵也会来到中原劫掠一番?” “而你我又怎么会知道,咱们就不能在中原放马牧羊呢?” 也速该有些志得意满地说道:“金国再强,也不如十年之前那般强大了,谁又知道汉人十年之后会怎样呢? 而在草原成长起来的蒙兀人,就像是百丈崖上的鹰崽子一样,瘦弱的直接就会摔死,活下来的都是能翱翔天际的雄鹰。 脱里安答,你看着吧,就算你我不仅入主中原,咱们的儿子、孙子也早晚会成功的。” 脱里听完之后,竟然真的有喜笑颜开之态,而跟在两位大汗之后几名蒙兀头人热血沸腾,干脆呼哨欢呼起来,引得周围金军纷纷侧目。 蔑儿乞部的小头人巴特尔却是不屑的啐了一口。 也速该眼尖,立即看出了巴特尔脸上的不屑:“巴特尔,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巴特尔身材高大,乃是典型的蒙兀人大饼脸,只不过他的鼻子在一场部落大战中被整个削去,只留下两个空洞,使得他的脸要比其余人显得更加平整。 不过他的表情还是很生动的,而且口条十分利索:“也速该汗,俺没有不敬的意思,只不过有句话俺却也得当众说出来。 即便是入主中原,那也是得俺们头人为先才对。” 乞颜部中当即就有既有人反驳:“哈哈哈,你们的大头人脱黑脱阿就像个没了卵蛋的羔羊般懦弱,不敢来到中原厮杀,而只派你来。 如此怯懦之人,还竟然敢说要先入主中原?” 蒙兀将领们轰然大笑。 蒙兀人解决矛盾的方法倒也是简单,巴特尔立即拔出佩刀,指着刚才那名乞颜部头人:“你有种就拔出刀来,跟俺一决生死,你赢,那就是你对。 不过若是俺赢了,你的妻、你的女,就全都归我了!” “住了!有力气就冲着汉人使去。” 也速该回头呵斥道:“巴特尔,俺与你们蔑儿乞部不对付,你在俺之下有怨气也是正常。 可你毕竟是脱黑脱阿派来助俺的,也是当面应了听俺来指挥。 俺更是对着长生天发誓,说要待你一视同仁。你就应该听从俺的命令,否则你的祖先也不会护佑你!” 巴特尔依旧是有些不服,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哼唧了两声。 此次来河北劫掠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下一次无论汉金当政,都不可能放开边关的那几座重镇的。 因此,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蒙兀部族也都掺和了进来。 而也速该也终究不敢将部族青壮带走,将妇孺摆在其余部族眼前,所以也就同意了带着他们一起来河北。 可以说这五六万的兵马乃是蒙兀诸部一起凑出来的。 号令不齐简直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也速该见状只能同样冷笑:“巴特尔,既然你是这般姿态,那俺终究也不敢留你,若是开战时,你不听令,俺该不该杀你? 若是杀你,脱黑脱阿肯定要作恼。可若是不杀你,又怎能对得住向长生天发的一视同仁的誓言?” 巴特尔脸色刚刚有所变化,就听也速该继续说道:“你现在就带着本部两千人先南下吧。 俺跟你撂句明白言语,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可以先喝头汤,可若是汉人防守严密,你损兵折将,也须得怪不得俺!” 巴特尔闻言大喜,捶了捶胸口说道:“俺就知道大汗是个头狼,心思清楚明白的紧。俺立即就出发!” 说着,巴特尔就在周围蒙兀将领或怪异或羡慕的目光中,立即点起本部两千多骑兵,连获鹿大营都没入,就掀起阵阵烟尘,一溜烟地跑没了。 金军见状派遣出骑兵试图阻拦,但是根本追不上。 巴特尔不是不知道也速该有拿他投石问路的意思,不过那又如何呢? 危险伴随着机遇,在草原上打狼难道就不危险吗?可不打狼哪有肉吃? 再说了,河北平原广阔,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完颜毂英望着远去的两千蒙兀骑兵,气冲冲地来到也速该面前:“你如何敢不听军令?” 也速该却只是一摊手笑道:“不是俺不听大金军令,而是这些野人不听俺的军令……唉……将军且稍待,俺现在就派人将他领回来!” 说着,也速该就作势想要指挥兵马出发。 完颜毂英强自忍耐怒气,打断了也速该的动作:“不用了,陛下召见,你们二人跟我一起去见陛下,商议军事!” 也速该只是面露微笑。 而也速该的心腹部将蒙力克却径直吵嚷道:“大汗,你若是三日之内回不来,俺们该怎么办?” 也速该回头皱眉:“你说该怎么办?” 蒙力克对着完颜毂英狞笑说道:“到时候我等自当去真定府去请!” 完颜毂英大声呵斥:“大胆!” 蒙力克呲着满嘴黄牙:“大金上官说的对,俺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 “好了!”见威胁已经生效,也速该对脱里说道:“脱里安答,咱们就去拜见大金皇帝,并给咱们的安答献上礼物吧。” 金国与蒙兀注定是两个互相拥抱取暖的刺猬,既要在凛冽如刀的汉军攻势下生存下来,又要保证对方的尖刺不要扎到自己。 当然,这其中的度得双方大人物来拿捏,还轮不到蔑儿乞部的小头人巴特尔来操心。 两千蒙兀骑兵按照狩猎的规矩,十人一组,却并没有按照行军队列,而是犹如一张铁幕一般,横着向汉军游骑扫去。 如果这是汉军乃至于金军的骑兵,很有可能跑不过十里就会导致编制混乱,军官难以指挥。 然而蒙兀人上马奔驰却并不仅仅是一种军事行动,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骑行的训练,在乱糟糟的阵型中保持指挥系统的顺畅,已经成了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行动守则。 汉、金大营虽然相距近七十里,但是两军都是十几万的大军,所掌控的战场也是惊人的广阔。 事实上,自从双方立营之后,斥候游骑之间的搏杀就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在这七十里的范围内,几乎每个村镇集市甚至于某个小山丘,某片小树林,都是斥候们争夺的焦点。 而蒙兀骑兵的突然出现,则使得战争天平突然乱歪起来。 的确是乱歪。 因为此时金军与蒙兀根本就是军合力不齐的状态,双方的旗帜与号令,乃至于语言都是根本不相通的。 因此,蒙兀人打起来也没什么章法,有时候远远射几箭了事,有时候就集中几十人帮助金军打汉军,有时围攻汉金两方斥候,甚至有时候竟然帮助汉军打金军。 跟得了癔症一样。 不过很快就有汉军斥候发现了这伙子蒙兀人的行事逻辑。 他们是看着谁盔甲战马兵器好,就抢谁。 只不过由于汉军轻骑大部分都装备着铁裲裆,因此蒙兀人对汉军下手更为狠辣一些。 蒙兀人出现的消息很快就被传达了汉军栾城大营,并直通到刘淮眼前。 “这明显不是蒙兀人的主力兵马,却也得有千余骑,该怎么处置,还请大郎君示下。” 刘淮放下手中文书,淡淡说道:“这是狼崽子想要吃人肉了。而他们只要吃上一回,就不会忘了,现在要做的就是伸爪剁爪,伸嘴拔牙。” “让辽骑营副统制典论去,带着上两千辽骑营轻骑,我倒要看看,蒙兀骑兵究竟精锐到何种程度。” (本章完) 第931章 胡骑猎清秋(下) 第931章 胡骑猎清秋(下) “好甲,啧啧,果真是好甲。” 巴特尔抚摸着手中的铁裲裆,啧啧称奇:“汉人竟然是如此富庶吗?竟然连轻骑都能穿上如此好的甲胄?” “还有这马。”亲信又牵来一匹战马,拍着马背说道:“个顶个的都是好马。” 与后世的刻板印象不同,在这个时代,草原虽然马匹很多,但是育种技术几乎是没有,使用的还是多中选优的糙办法。 再雄壮的战马,在草原大混操了几代后,血脉都会变得稀薄,后代都会泯然众马。 当然,宋国虽然在战马育种技术上保持了某种优势,但也有意想不到的麻烦。 因为战马想要保证血脉纯正,就几乎不可避免的会用到‘回交’的手段。 也就是让战马的父母兄弟姐妹互相配种,繁育后代。 这必然会涉及到儒家根本的伦理纲常,大儒们哪能看得惯这些?这破事甚至曾在宋真宗时期引起过一段不小的风波。 只能说卧龙凤雏,各有各的烦恼了属于是。 而如今的汉军在继承了猛安谋克户与山东豪强的战马以及育种技术后,战马数量与质量飞速发展,以至于如今汉军斥候骑的战马,竟然让蒙兀人都有些眼热起来。 “这么好的战马,这么好的甲胄,可惜却要浪费在这些废物的手里,真是长生天不开眼!” 说着巴特尔再次猖狂大笑起来。 亲信刚想要附和两句,就听到天边似有闷雷,立即就警醒起来:“头人!南边有骑兵来,千多骑兵!比咱们也不少!” 巴特尔狞笑一声:“撤!先遛一遛他们的腿!” 亲信会意,立即从怀中掏出号角,三长一短的呜呜吹了起来。 很快,周围又有号角响起,既是回应,也是传递军令到更远方。 两千余蒙兀骑兵立即再次出发,却并没有向南迎战,而是向北撤退。 这就是蒙兀人的战法,遇弱则群起而攻,遇强则且战且退,以娴熟的骑术与配合,在吸引敌方追击的过程中,搅乱敌方阵型,随后找准时机,展开反杀。 这套战术虽然还没有到大成的地步,却也可以在草原上百战百胜,甚至能跟金国铁骑一较高下。 然而这次巴特尔却失算了。 这次蒙兀人所遇到的,可能是天下最强悍的轻装冲击骑兵。 “将军!”斜卯张古驱马而来,对典论大声说道:“蒙兀人逃了!” 作为立有天大功劳,而被刘淮特许不用改姓的大将,斜卯张古哪怕在汉军中也是个特殊的存在。 不过谁让他是汉军攻克临沂之时投靠过来之人呢?也勉强算是一名元从旧臣,因此,倒也没人说三道四。 不过既然在大势之中搞特殊,受到明里暗里的排挤倒也是理所当然,汉人不把他当自己人,归化胡人也不把他当自己人,所幸斜卯张古也没有争权夺利之心,只在辽骑营中当好友典论的副将。 然而其人的本事却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典论也只是扛着大枪,淡淡来问:“你觉得该如何做?” 斜卯张古立即应声:“自然是冲上去,将这些贼厮全都杀了!” 典论用长枪一指:“那你就为先锋,我来维持后阵,给我冲起来!汉王有令,此初战,只能胜,不能败!” 辽骑营立即分为前后两部分,同样以十人为一队,向着蒙兀人冲杀而去。 “找死!”巴特尔见状大喜,立即引着骑兵缓缓退去,一边退却还一边抛洒抢来的财物,同时不断的回头射箭。 巴特尔的马速并不是十分快,他坠在队伍的最后方,抛射箭矢之余,观察汉军轻骑的阵型。 只要汉军轻骑拿出弓箭来与蒙兀人对射,那么巴特尔就有九成把握将追来的汉军全都绞杀于此。 跟蒙兀人比骑射功夫,简直是自寻死路。 然而只是过了一会儿,巴特尔就惊恐的发现,这些打着辽字大旗的轻骑兵根本没有任何拿出弓箭的打算,而是直接挟着长枪,呐喊着发动了冲锋。 正在回头射箭的数名蒙兀人猝不及防,径直被挑落马下。 “谁跟你玩骑射!”斜卯张古大笑着挑飞一名蒙兀骑兵,怒吼出声:“近战厮杀是英雄,拉弓放箭是孬汉!” “杀!” 在此起彼伏的应诺与喊杀声中,辽骑营的轻骑一刻不停,迎着蒙兀人的抛洒过来的箭矢将丈八长矛捅在了蒙兀人的后腰上。 原本犹如半月的蒙兀骑兵阵型,在这一瞬间就被撕扯碎乱,从天上俯视,竟如同一只弓起背的豪猪。 这就是辽骑营、白马军这两支轻骑与众不同的地方了。 准确的说,这种‘孬种放箭,好汉肉搏’的思潮在汉军全军中都是泛滥成灾的。 哪怕汉军有了大炮,哪怕汉军内部的神臂弓也不少,但这些远程投射武器在战术选择上终究只是用来压制敌军的,汉军的战力来源从来都是敢于近身肉搏,乃至于乐于近身肉搏。 没办法,汉军从无到有,从弱到强,都是靠着一次次开大阵,迎大敌,正面猛打猛冲发展起来的。 被这般冲散的金军细数下来已经不下十万,对于汉军来说,这就是实打实的路径依赖。 辽骑营身上虽也有弓箭,但是基本是在袭扰的时候方才使用。 一旦正式开打厮杀,除非是实在够不到敌人,否则汉军轻骑根本不会掏出弓箭来,只会抄起丈八长矛来冲锋。 蒙兀人弓马娴熟是不假,但是汉军轻骑根本不跟他比拼骑射功夫,蒙兀人又能如何? 而无论是金军的拐子马轻骑,还是契丹人轻骑,都在汉军轻骑的冲锋之下被冲烂了,蒙兀人又不比女真人多俩腰子,又如何能例外呢? 巴特尔大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猛然惊慌起来。 这些汉军都是疯子吗?怎么一上来就开始拼命了呢? 蒙兀人马上功夫厉害,然而骑弓又不是冲锋枪,哪里能真的犹如泼水般形成弹幕?!而且哪怕是冲锋枪也不是能指哪打哪的! 更何况战场环境与狩猎又有不同,即便蒙兀骑士平日里射些狐狸兔子百发百中,却不代表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面对捅刺而来的长枪时,他们也能完整的做完一套战术动作。 此消彼长之下,蒙兀人第二轮箭矢几乎全都射空了。 斜卯张古只是冲了一轮,就带着麾下二百余轻骑让开了冲锋位置。 第二波攻势很快就抵达。 随后是第三波,第四波…… 这个时代的蒙兀人何曾见到如此迅猛无畏的冲击骑兵,只是坚持了片刻后,就四散而逃。 “快走!”巴特尔大声吼道:“到前面那处村子聚集!” 亲卫立即吹起号角。 蒙兀骑兵虽然败退,却还是维持了一些秩序,很快就有号角声遥遥互相应和。 部落兵远征时有一点好处,其余兵马溃逃的时候,都试图向家乡逃窜,而对于部族兵来说,头人所在的位置就是故乡,因此不是那么容易彻底失控的。 在头人的号令之下,蒙兀人纷纷加速脱离战场,有些骑兵还想要边跑边回身射击。 然而辽骑营根本就是不管不顾,仗着身上有铁裲裆与头盔,举着长矛追杀蒙兀骑兵。 这些蒙兀骑兵但凡想要回身射箭,马速必然就会减下来,立即就会被追上来的汉军轻骑捅杀当场。 到了最后,蒙兀轻骑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反击手段,只顾四散而逃。 更让蒙兀骑兵崩溃的则是,辽骑营真的摆出了不死不休的局面,无论是战利品还是俘虏,乃至于蒙兀人故意扔下的财物,汉军全都视而不见,只将追杀蒙兀人当作了第一要务。 典论保持着匀速,带着三百余骑,在辽骑营的最后方缓缓向前压迫。 他身侧亲卫的矛尖上各自插着一颗人头,这些都是放弃冲锋,试图捡拾财物的辽骑营士卒,被典论当场军法处置。 当然,以汉军如今的军纪严谨,这些开小差之人也不是很多,也只是有几人罢了,不过依旧对辽骑们产生了极大的震慑作用。 汉军轻骑驱马踏过散落在地上的金银珠宝,脸色艰难维持着冷峻,不过在看到蒙兀轻骑已经四散后,还是有亲兵询问:“将军,咱们大胜了!” 典论微微点头,却没有丝毫喜色:“汉王予我的军令,乃是吞了这股蒙兀人。 传令,两翼包抄上去,就在这里,就在此时,吃了他们!” 亲兵有些犹豫:“将军,要不要提醒下斜卯将军,让他小心埋伏?” “小心个屁,这是河北平原,周围无遮无拦,兵马出动十里外都能看清楚,哪用得着来提醒?” 很快,军令就随着角声与旗帜向前传递,辽骑营轻骑迅速变阵,犹如驱赶羊群一般,将蒙兀人渐渐驱赶包围起来。 蒙兀人再擅长诱敌,那也是得在建制没有完全打乱,伤亡不是特别惨重的情况下,方才能有乱而复聚的能力。 到了如今这般局面,蒙兀人也彻底丧失了组织能力,近千骑兵被辽骑营驱赶到一处小水泡子旁,随后再次发生激战。 蒙兀人虽然不知道负隅顽抗这个词,却还是维持了来自草原的凶性,放下弓箭,举起长矛短刀,与汉军展开最后的搏杀。 不过没有任何意外出现。 短短两刻之后,战事就成了摧枯拉朽之势。 (本章完) 第932章 胡人不知汉人贵 第932章 胡人不知汉人贵 说句大实话。 当辽骑营大胜归来之时,汉军许多中高层官员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见到被辽骑营俘虏的那数百蒙兀兵后,哪怕是梁肃这等心机深沉之人,也是有些喜笑颜开之态。 原因无他。 刘淮对于蒙兀人实在是过于重视了,以至于汉军文武的心全都被提了起来,生怕来的乃是天下强军。 甚至有些人已经将蒙兀骑兵看作了被封印在草原上的远古凶兽。 而所有人都变得紧张之时,那些真的曾与蒙兀人交过手的归化女真人、契丹人也变得不自信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刘淮既然是汉军主帅,有百战百胜所带来的威望的同时,也会让跟随他的人变得盲从。 汉王说的话还能不是真理吗? 如今汉王甚至因为蒙兀人来中原参战,而放弃了休养生息的万全之策,蒙兀人能不厉害吗? 也因此,有许多人都将这几万蒙兀人视作几万没有盔甲的合扎猛安。 可如今一见,这些蒙兀人普遍比汉军矮半个头是什么情况? 虽说其中有蒙兀人长期骑马导致罗圈腿的缘故,但看这些人瘦弱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是天下精兵的模样。 莫非这是蒙兀人的外围兵马。 在人群中的萧仲达似乎心中一颗大石头落了地,擦着额头虚汗喃喃自语:“我还以为蒙兀人都已经换种了呢,这不还是那群人吗?!” 管崇彦在一旁问道:“怎么,你见过?” 萧仲达连连点头,见周围将领纷纷回头来看,也就将声音放大了一些:“不只是见过,而且还打过。之前跟着陛……逆亮扫荡过草原,与蒙兀人不止一次交手。 这群人骑术的确是厉害,却确实是悍勇,却根本不是我等的对手。 原本……额,我还以为是他们又有了什么新的战术战法,现在看来,还是那烂泥糊不上墙的德行。” “行了!”何伯求当场呵斥:“这种话私下说就行。” 萧仲达也觉得自己失言,当即闭嘴。 如果将蒙兀人贬得一文不值,那岂不是说明辽骑营的战果不够丰厚吗? 自家总管位置到如今还没着落,总不能得罪同根同源的辽骑营。 典论没有搭理这群看热闹的人,让斜卯张古押着俘虏去找军法官后,他就将巴特尔押到了中军大帐。 刘淮在勉励了一番典论之后,看向了巴特尔:“会说汉话吗?” 巴特尔抬起大饼脸,看着刘淮半晌之后,方才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会……一些……” 刘淮见状,直接叫了几个归化契丹人在中间当翻译,方才继续询问:“你叫什么?” “巴特尔……” “来自乞颜部?” “蔑儿乞部。” “哦,你们部族一共来了多少人?蒙兀人又来了多少人?” “我们部族来了四千多,至于整个草原蒙兀来人则是无边无际,射出的箭可以遮蔽天空,挥舞的刀足以推平整座大山……” “典论,抽这厮十鞭子,让他清醒一下。”刘淮听到这里,直接不耐摆手:“形容词还挺他妈多。” 典论让甲士将巴特尔摁住,扯下对方身上的破皮袄,结结实实抽了十鞭子。 “老实了吗?老实了就乖乖说实话,到底来了多少蒙兀人。” 巴特尔都快要哭出来了。 就算他一开始是硬骨头,在一路上看见这么多甲骑甲士后,也变得柔顺起来了。 而且草原上也没有宁死不降的规矩。 匈奴人势大的时候,草原上全都是匈奴人;鲜卑人势大之时,草原上又全都是鲜卑人;突厥人势大之时,草原上又全都是突厥人。 而汉朝势大时,草原上都是刘氏外甥;唐朝势大时,草原上又将李氏奉为天可汗。 这就是草原版本的强者为尊,你既然强大,那我也会归附于你,成为你的一部分。 如今向汉人投降又能有什么心理障碍? 只不过…… “俺真的不知道一共来了多少人,人数一多,无边无沿,根本就是数不清的。” “再抽他十鞭子,让他仔细想想……” “俺想出来了,五六万……五六万……” “五六万?你怎么不说一万到十万?再抽他十鞭子。” 典论那是真的打,很快就将巴特尔前胸后背打得血肉模糊。 见巴特尔似乎已经说了实话,刘淮方才一挥手,让甲士将其带下去。 “汉王!俺也可以当汉人!俺知道汉王的说法,俺可以当汉人,能为汉王征战!” 听着翻译过来的蒙兀话,刘淮招手,让亲卫将巴特尔押了回来,随后起身来到他的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叹了口气说道:“你看你,汉话不会说,也不会行汉礼,胡服左衽,哪里像个汉人呢?”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被翻译出来,巴特尔就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声喊了出来:“汉人的王,俺愿意当汉人!” 刘淮伸手摸着巴特尔的光头,却转过头来,对着典论皱眉说道:“我之前的怀柔,是不是有些太过了,以至于让胡人都不知道汉人身份之贵重了?” 作为第一批归化女真人,典论闻言不由得浑身一颤,随后扔下马鞭子躬身行礼:“汉王!蒙兀人乃是关外野人都看不上的蛮夷,野蛮未开化,与我等这些说汉话看经典之人是完全不同的。” 由不得典论不担心。 如今的阿典部还有一半在关外的,若是因为这蒙兀野人惹恼了汉王,使得编户齐民的政策发生改变,岂不是说明典论的远房亲人们只能一辈子当二等公民? 至于汉军会输的可能,典论干脆从来都没想过。 汉军能不能打,蒙兀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刘淮见典论言语诚恳,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徐州矿场一直缺人,正好将他们押过去开矿,敢闹事的,一律杀无赦。” 说话间,巴特尔已经被塞住了嘴巴,拖了下去。片刻之后,有参谋军事将此战的文书准备好,递交到了帅帐中。 刘淮翻阅着文书,随后目露惊奇:“这次蒙兀人一共来了两千多人,你擒杀人数加起来,一共一千二百多……堪称上获。” 轻骑与轻骑之间的战斗,能打出来这般战果,也是绝无仅有之事了。 典论老老实实的回答:“蒙兀人初来乍到,不知道地理,被我军驱赶到一处水泡子旁,没有退路,我军方才有这番战果的。” 刘淮缓缓点头,随后又问出了一个让典论意想不到的问题:“那剩下的蒙兀人都去哪了?” 典论闻言有些摸不到头脑,却依旧实话实说:“有些人想要泅渡水泡子,但这种天气,十之八九已经死了;还有人逃回了金贼大营,有金贼骑兵接应,我等无法追击; 至于剩下的,大概是四散而逃了吧。” 刘淮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已经分派白马军去追了,你且先去歇息。” 典论连忙躬身退下,心中却依旧有些疑惑。 最多只是逃出去二百蒙兀骑兵,以汉王的身份,还至于如此愁眉苦脸吗? 不过在第二日,整个汉军高层就知道为何刘淮会如此看重蒙兀人了。 逃窜出去的二百蒙兀人向东狂奔,一路逃一路杀,将沿途的村落市集毁得一干二净不说,甚至堵住了一处唤作灵店铺的小镇,将其中无论老弱妇孺全都杀个精光,就连镇子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到了第三日,气疯了的白马军方才在寝水旁将这二百蒙兀人堵住,大战之后也根本没留俘虏,全都活剐了之后扔进了寝水之中。 消息传回汉军中军,众将方才猛然惊醒,为何刘淮会如此看重来河北参战的蒙兀骑兵。 他们的战力可能不值一提,但是破坏力简直是闻所未闻。 哪怕残暴如女真人,在开国的时候也会意识到自己是在建立政权,不应该将人杀个精光。 但是蒙兀人似乎将杀戮与破坏当作目的本身一般,甚至会为了杀戮而停止劫掠,纯粹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们反而干的很开心。 这种兵马都堪称兽军了,让他们进入河北与中原那还得了? “大郎君!绝对不能让蒙兀人出河北!否则我军辎重绝对承受不住!” 在小军议上,梁肃脸色阴沉,能拧出水来。 虽然汉军可以通过河道运送粮草,但在期间转运时,还得用到大量民夫,征调大量百姓,若是让蒙兀骑兵一路烧杀过去,汉军后勤立即就会崩溃。 如果是在早已收复之地,说不定还能凭借卫所与屯田兵来想想办法,但是如今北方数州都是新附之地,别说卫所了,就连行政官员都是一团乱麻,面对数万凶恶的蒙兀骑兵,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刘淮站在沙盘前,仔细看着敌我态势,在一众汉军将领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问道:“你们觉得靖难大军精锐吗?”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道这话题从何说起。 不过梁肃还是立即接道:“自然是精锐的。” 刘淮看着沙盘上获鹿之地,那代表着六万蒙兀军的六支黑色小旗,缓缓问道:“以梁先生之见,能有汉高祖时兵马精锐吗?” 这下子,帐中诸将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而梁肃毕竟是饱读经史之人,立即就想起一事来,随后整个人目瞪口呆,连手中笔落下都没有察觉。 (本章完) 第933章 议定战略急分兵 第933章 议定战略急分兵 “现在我军分为两部,一部四万众,驻扎真定府;一部近十万众,驻扎获鹿。这样是不成的,我军应该合军一处” 真定府的府衙此时已经成了完颜雍的临时行宫,其内大殿处正在召开一次御前军议。 都元帅徒单克宁在舆图前侃侃而谈。 见有人想要发言,徒单克宁立即打断说道:“我知道其中困难重重,最重要的则是刘贼已经占据了栾城,相当于在获鹿与真定之间插了个钉子,若是移军,说不得就会将侧翼就会暴露出来,被汉军趁乱攻来。只不过……” 徒单克宁瞥了一眼两名事不关己的两名蒙兀大汗,淡淡说道:“只不过晋地蒙乱,辎重难行,只能依靠真定来补给,若是不合军一处,则庞大的辎重线路就会暴露在刘贼兵锋之下。” 完颜毂英脸色有些发白。 不管他之前驱赶太原到井陉沿线的百姓是为了私心还是公义,都造成了两个结果。 其一乃是蒙兀人真的都成了饿狼。 其二则是自太原到获鹿的这条通道上,金军根本征集不到民夫,使得辎重转运艰难起来。 完颜毂英自然知道徒单克宁不是在针对自己,因为无论他是否驱散百姓,被蒙兀人犁过一遍后,也没什么区别了。 民生凋敝,百姓离散是必然的。 随之而起的汉军攻城略地,趁机凝聚人心也更是必然的。 然而完颜毂英却还是有一种由衷的无力感。 所谓大势如潮,泥沙俱下就是这个道理了,哪有万全的方法? 徒单克宁见到也速该与脱里只是抱臂冷笑,没有搭话,反而是完颜毂英脸色青白不定,也是有些不耐起来:“也速该汗,这军议已经开了两天了,难道你就没什么说法吗?” 也速该嘿嘿笑了两声:“只有一个说法,大概明日俺的心腹就会来接俺,无论大金皇帝想要作何决意,还是速速做决断吧。” 也速该的意思很明白,好处蒙兀人要拿,但是硬骨头你们金人自己啃去,蒙兀人才不愿意为女真人拼命。 大不了一拍两散。 至于汉军是不是硬骨头,哪怕之前不知道,蔑儿乞部两千轻骑出去,只囫囵个回来小三百人,也应该明白了。 蒙兀骑兵数量庞大,也速该有自信在平原上放对时发挥兵力的优点,不至于会真怕了汉军,但这又是何苦呢? 难道还指望赶走汉军之后,完颜雍能给蒙兀一块河北膏腴之地吗? 坐在主位上的完颜雍闻言却没有任何反应。 在这种场合下,他必须得尊重都元帅的军事权威,不能妄加言语。 而且以女真儿郎的虎狼性子,即便被汉军打怕,又怎么会真正畏惧了蒙兀人呢? 完颜福寿狞笑说道:“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他娘的敢开染坊!我今日不妨说明白话,土门关已经被大军堵住,敢不从军令,老子拼着刘贼不管,也要与你们厮杀一场!” 也速该同样摊手大笑:“那就来吧,俺们无非就是回到长生天,只可惜这江山可是要易主了。 再说了,什么辎重线路……你们莫非真把俺们蒙兀人当傻子不成?!” 说到最后,也速该几乎是勃然大怒。 由于近年来中原大战,有许多人逃往了草原,其中就有一些文人。 也速该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但他十分喜欢听中原文人说评书,讲故事。尤其喜欢听楚汉、三国两部分。 其实也就是草原人民娱乐活动少,文娱事业不发达的缘故。 也速该前些时日刚听完项羽的故事,楚汉相争时期汉人都知道修甬道保护辎重线,怎么如今金军就不知道了? 获鹿与真定真的很远吗? 完颜福寿瞥了完颜雍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应,心中大定,继续嘲讽说道:“随你怎么想,反正我这里也就一句话,若不能合军一处,则无法补给辎重。 到时候你们蒙兀人直接吃着西北风,与我大金铁骑做一场,可好?” 完颜福寿的身份不高也不低,到不了一言九鼎的程度,却也不是说话完全算放屁,正适合用胡说八道的方式来发出威胁。 但也速该没再搭理完颜福寿,起身看向了完颜雍:“陛下,大金国说话究竟还算不算数?当日陛下应诺的是让俺们劫掠中原河北,怎么如今却又变卦了呢?” 完颜雍依旧如同泥雕木偶。 徒单克宁却笑眯眯的接过话茬:“当日的许诺,自然是算数的。只不过如今只是合军一处罢了,却不知道也速该汗为何如此抵触?” 也速该冷笑出声。 为何如此抵触? 当然是他妈不想被金军裹挟了! 此时与完颜毂英三万多兵马一起待在获鹿,已经让蒙兀人很难受了。 若是金军合军一处,那蒙兀军队岂不是立即就会成了金国的门下走狗?到时候说不定就真的要跟汉军拼命了! “大金皇帝陛下!” 脱里此时也豁然起身,头上辫发上的金环叮当作响。 然而他却没有如同也速该一样,与金军将领们针锋相对,而是言语诚恳,躬身行礼:“陛下!俺与俺的安答虽然是草原大汗,可底下却还是有小头人的。 他们是因为能到中原来劫掠,方才跟随俺们跋山涉水。可若是大金皇帝陛下出尔反尔,让俺们去打硬仗,俺们是绝对压不住小头人的。 刚刚俺的安答所说的,并不是想要冒犯大金天威,而是因为确实控制不得。还望陛下明察。” 脱里的绵软态度使得大堂中的紧张氛围稍缓,但是徒单克宁却依旧坚持要合军一处,以作统一指派。 片刻之后,就连完颜毂英也出言支持合军,只说土门关即可堵住井陉,获鹿不用有如此多的兵马。 这下子,就连脱里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与也速该并肩站在一起,也不搭话,只是冷冷看着完颜雍。 “好了……” 完颜雍终于制止了金国众将的讨论,看着也速该说道:“也速该汗,如今情形,我麾下的宿将们已经说的明白无误,你还有什么说法?” 也速该点头:“有的。你们金军愿意合军一处,自然无妨,但恕俺们不奉陪了。 此番南下,是为了河北中原的财帛女子来的,俺们待得时间也够久。不能再在真定与诸位打子了。” 完颜雍皱眉:“你要如何?” 也速该咬牙说道:“俺们现在就四散南下,进攻刘贼腹地。 陛下,这是俺们最后的决断了,如果陛下依旧不同意,那咱们两军说不得还真得打一场!” 说什么进攻汉军腹地就是放狗屁,蒙兀人的心思从来就是烧杀抢掠上。 然而也速该却将意思表述清楚明白,想让我们蒙兀人去屠杀汉人,那是合则两利之事,可若是真的要被逼着上正面战场,那两军就在汉军身前火并一场,他妈的大家都别活了。 完颜雍看着也速该的双眼,半晌之后,方才仿佛察觉这已经是蒙兀人的底线,微微点头:“那就依也速该汗所言吧,蒙兀大军何时出发?” “陛下!” “陛下!” 徒单克宁与完颜毂英同时起身,仿佛想要阻止成命。 也速该见状,赶紧大声说道:“俺们儿郎们前些时日腹中饿出个鸟来,战马也瘦了许多,还望陛下能拨出些草料粮食,俺们吃饱之后立即出兵!” “好!” 完颜雍如同完颜亮般固执己见,根本不顾几名大将使眼色,立即就应了下来:“既如此,我就予你七日粮草,如何?” 也速该想了一下,先休息三四日,随后带着三日粮草南下,完全是足够的。 这是富庶的河北! 难道会害怕找不到粮食吗? “大金皇帝陛下果真是一言九鼎!俺们现在就回获鹿,为大金征战!” 也速该与脱里二人雄赳赳气昂昂,立即告辞离去,仿佛真的是大金忠臣一般。 而两人离开之后,原本焦急劝阻完颜雍收回成命的金军大将们纷纷收敛了表情,对完颜雍躬身行礼后,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都元帅,朕已经按照你的说法,激蒙兀人立即出兵了,都元帅接下来还有何谋划?” 在一众金国将领的注视下,徒单克宁胸有成竹的说道:“接下来就是在真定城等。” 完颜毂英皱眉说道:“只是等就可以吗?” 徒单克宁重重点头:“真定府乃是我用时一年多,辛苦改建的,大军在此层层防御,层层抵挡,刘贼哪怕有大炮也无用。 完颜留守与我主力兵马合军一处,只要坚持上两三个月,等待蒙兀人将刘贼辎重毁掉,我军即可出城与刘贼厮杀,将刘贼一举击溃!” 这就相当于将关门放狗战术重申了一遍。 完颜毂英却皱眉问道:“我军也要放弃获鹿,来真定城吗?” 徒单克宁死死盯着完颜毂英,点头说道:“这是自然。待蒙兀人离开之后,留守当立即拔营来到真定府。 我知道留守担心的是井陉,但恕我直言,莫说此时还有土门关,就算没有,井陉丢了还能再得,但国家主力若是真的被刘贼一战而没,那可真的万劫不复了。” 完颜毂英哑口无言。 的确如此,若是蒙兀人离开之后,金军就相当于分兵两处,说是互为犄角,却也会被轻易各自击破。 而且获鹿大营并不是什么险要的地方,如果完颜毂英有把握以三万兵马,挡住刘淮亲率的汉军兵锋,那他现在就敢将徒单克宁踹下都元帅的宝座。 “既然如此,那就大胆去做吧。”完颜雍起身,在微颤藏在大袖之中,缓缓说道:“大金国祚,俱在此战,诸位与我一起,奋力死战吧!” (本章完) 第934章 怀老牛舐犊之爱 第934章 怀老牛舐犊之爱 “温敦将军,请留步。” 沉默地参加完军议之后,温敦奇志走出行宫大殿,迎着寒风向军营走去,而走了不过数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呼唤。 他回头一望,却见正是如今总领宿卫的殿前指挥使高安仁。 两人都是自小居住在山东,算是半个老乡,再加上他们都是刘淮手下的败军之将,也算是有些香火情,之前关系走的很近。 “老高,大战将起,今日可不能饮酒。” 高安仁咧嘴一笑:“谁要跟你喝酒?次次都不掏酒钱,存着金银如同是想要下崽子一般,你就应该被金银砸死。” 温敦奇志同样笑出声来,拱手说道:“那就谢你吉言吧。” 高安仁附和笑了两声之后,终于是板起脸说起正事来:“陛下召见,还请温敦将军与我同来。” 温敦奇志自无不可,立即转身跟着高安仁回到了大殿之中。 “陛下!” “奇志,起身说话。” 完颜雍有些疲惫的声音从最上方传来,温敦奇志虽然起身,却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这些年来,朕待你如何?” 温敦奇志言语更加恭敬:“臣乃是败军之将,死不足惜,可陛下却依旧委臣以重任,让臣来组建新军,如今更是给了臣亲军之权,臣万死难报陛下之恩万一!” 完颜雍缓缓点头,终于将上半身探出了阴影,疲惫的脸上已经有些苍白:“奇志,你认为此战,我军有几成把握能胜?” 温敦奇志浑身一颤,随后往左右看了看。 这个问题甚至都不需要答案,仅仅从完颜雍口中问出来,就足以引得轩然大波了。 而作为实际被询问之人,即便见到左右侍卫全都离开,偌大的大殿中只有三人,温敦奇志终究还是不敢说实话:“我军集结全国兵力,又有蒙兀骑兵相助,自然能大胜刘贼!” 完颜雍叹了一声:“唉,没想到奇志你也不与朕说实话了。” 温敦奇志连忙重重叩首:“陛下,国事至此,后退一步即是万丈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因此,此战只可胜,也只能胜,无论何人,都不应该有一丝一毫失败的想法!” 完颜雍沉默许久,方才再次叹气:“确如奇志你所想,是朕孟浪了。这大金天下本来就是完颜氏的,如今你们这些外姓还在为大金效死,朕作为皇帝,又如何能轻言失败呢? 只不过……” 这次完颜雍沉默的时间更长:“只不过,奇志,我记得你也有两个儿子。” “三个了,在出征前,我家婆姨又生了个大胖小子,由于战事紧急,臣没有禀报陛下。” 完颜雍点头:“朕也有儿子,尤其是大儿子胡土瓦,乃是与阿昭……哦,也就是朕的发妻所生,从小宠爱异常,朕可以死,但是却希望胡土瓦能长命百岁。 奇志,你是为人父的,能理解朕的心情吗?” 温敦奇志艰难点头。 “如今胡土瓦也在军中,朕希望若真的有万一之事,你想办法保下胡土瓦,可好?” 温敦奇志惊愕抬头,见到完颜雍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后,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惊愕,还伴随着一点犹疑。 如今金军名将云集,所有能来的人全都来了,本事比温敦奇志大的数不胜数,为何完颜雍要将如此重大的事情托付给他? 难道是完颜雍发现了他与山东其实一直有暗中联系? 电光火石之间,温敦奇志想了许多事情,一时间竟然有心乱如麻之感。 不过在完颜雍的注视下,温敦奇志还是艰难开口:“太子在真定府,确实是过于危险了,不若现在,臣就派遣精锐骑士,护送太子回燕京可好?” 完颜雍再三叹气:“奇志,你刚刚也说了,如今大金兵马,应该只想着得胜。若是让胡土瓦现在离开,岂不是说明朕也不是那么胸有成竹了吗? 到时候,三军丧气,那此战也就更加无救了。 奇志,朕都如此坦诚了,难道奇志还不能说一下,此战究竟有几成胜算吗?” 温敦奇志回头看了一眼高安仁,方才跺脚说道:“只有四成罢了。” 完颜雍却是面露微笑:“有近五成的把握,已经是不错了。 奇志,我将重任交予你,也不是不让你为大金拼死作战,只不过到了大势崩颓之时,还望你能留下有用之身,救一下我的孩儿可好?” 温敦奇志闻言五味杂陈,却依旧没有答应:“高二郎乃是殿前司统帅,是实打实的陛下近臣,为何陛下不将此事托付给他?” 高安仁没有等待完颜雍回答,就扶刀笑道:“其实陛下一开始找的就是我,只不过我与刘贼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是,也绝对不可能向刘贼低头。” 温敦奇志闻言更加慌乱,转过身来看着完颜雍,指着胸口说道:“难道陛下就不信我的忠心吗?” 完颜雍起身,缓步来到温敦奇志身前,拉着对方的双手说道:“奇志,正是因为相信你的忠心,因此才将胡土瓦交予你保护。 这次大战,所有人都会拼死一搏,但若是到最后,依旧不能战胜,那我的孩儿,就拜托给奇志你了。 凭借手中兵马,向那刘大郎投降也成;逃到关外,到个偏僻之地隐姓埋名也可以;只是不要想着什么复国立国了,到时候告诉胡土瓦,只当前半生是个梦便罢了。” “如今不是君对于臣的命令,你只当是一个父亲,想要保护他的儿子,可好?” 温敦奇志闻言更加心乱如麻,浑浑噩噩,直到再次走出行宫,望着惨白的日光,方才再次回过神来。 为何自己刚刚拒绝了汉军的招揽,自家主上反而想要将自己往对面推呢? 人生于世间,难道一直如此艰难,从没有两全之法吗? …… “俺就不明白了,怎么好好的一场南下劫掠,如今变成如此艰难局面?” 脱里在出了真定城之后,实在是忍不了了,对也速该大声抱怨:“早知道,就等着河北打出个结果来,咱们再来了!” 也速该同样脸色不愉,但是他还是保持着理智:“安答,如今局面再困难,有咱们在草原硬挺黑灾白灾困难吗? 如今充其量只能算是混乱一些罢了,只要咱们老老实实杀过去,那所有事情,也就能理顺了。” 脱里有些惊奇的打量着也速该:“安答,你不应该是这般老实之人,怎么就听了金国皇帝的言语,要为他拼命厮杀了?” 也速该嗤笑了两声,随后正色说道:“你真应该来到俺的部族中,听听那些中原汉人讲的故事。 你只要听多了就能明白,中原人的心眼太多了,也太聪明了,咱们蒙兀人在这上面拼,纯粹是羊跟马比谁快。是根本比不过的。” 说到这里,也速该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所以,咱们现在就应该老老实实做咱们擅长的,如同风一样,将河北的汉人知识、财货、女子全都掳掠到草原上。 待到咱们的儿子、孙子学了汉人的手段后,才能带领蒙兀铁骑,彻底征服这片天下!” 脱里也被也速该的雄心壮志激得热血沸腾,两人几乎是片刻不停,直接从真定回到了获鹿。 蒙兀大军在迎接两位大汗回归之后,立即就展开了行动,在头人们的指挥下,开始整备战马军械。 蒙兀人一人三四匹战马,一旦开始准备军事行动,即便是还没有正式开始,也是声势浩大。 汉军斥候很快就发现了金军获鹿大营的异动,并且立即将消息层层传递到汉军栾城大营之中。 “蒙兀人要出动了。” 在栾城城头上,梁肃拿着文书来到刘淮身边,打断了他的思考:“我军斥候抓了几个蒙兀游骑,经过拷打审问,已经确定,蒙兀大军最迟会在三四日内,就要倾巢而出。” 刘淮深吸一口气,却没有接梁肃递过来的文书:“不能这么算的。以蒙兀人的组织方式,是很难有统一号令的,说不得下一刻,就会有十几个部族四散杀出,在这大平原上四处烧杀抢掠。” 石琚想了一下那副场面,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慌。 “算了,不管了,靖难大军可已经动员完毕?” 梁肃浑身再次一颤,随后正色说道:“已经准备完全了,三万五千兵马,动员规模已经到了每个人,只不过……只不过何都督请战。” 刘淮立即摇头:“不准,此战事关重大,需要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你回去告诉何都督,他身上的担子也不小,决不能擅离职守!” 梁肃苦笑说道:“还得汉王亲自去劝说一番。” 刘淮点头,随后问起了另外之事:“给石七朗、闻人子期、王友直的军令,都已经发出去了吗?” 梁肃重重点头:“自然是都发出去了,一日之内,他们就会按照计划,立即行动起来,绝对不会出岔子。” “既如此。”刘淮扶剑说道:“此战,就让咱们了结国朝百年事吧!” (本章完) 第935章 匿旌旗,人衔枚 第935章 匿旌旗,人衔枚 十月初一,寒风跨过了辽阔的燕山,沿着太行山东麓一路向南,吹拂向整个河北大地。 气温也随之进一步降低。 汉军大营之中,最为精锐的靖难大军此时已经全军集结,沉默着吃着饭食。 王世隆已经披上了重甲,在营中巡视:“都好好吃饭!一旦打起来,下一顿就不知道在哪里吃了!” 有都头啃着碗里的大块肥肉,抬头笑道:“还能去哪里吃?!当然是去金贼大营里去吃了!” “老陈说得有理,金贼马匹那么多,这一战下来,死马肯定少不了,到时候可得挑个尤其肥的烤来吃。 上次那个金贼将军的肥马,呵,那叫一个嫩,吃完之后三天连粟米饭都不稀罕吃。” “快些吃吧,如此多的炖猪羊肉都堵不上你的嘴,还得吃马肉。 你说的那匹肥马根本他娘的没烤熟!满嘴吃得血糊淋拉,还在这里显摆。要我说,你那时候就是从小到大没吃过肉,馋的!” 众人哄笑。 王世隆也笑,不过只是笑了几声之后,就板起脸来:“老陈莫要扯淡,军议传达的军令可都知晓了?” “都知道了!” “你,给我重复一遍!” “喏!”立即有军卒放下碗,大声说道:“人衔枚,马摘铃,沿着游骑斥候所指引道路,以纵队前进。 若是掉队了,不要慌张,找到路标之后,一路向北进军。 全军上下,应该同心同力,明确上下级指挥权力,若是脱离本部,就要带领兵马,跟进最近的高阶军官。” 说到这里,军卒吞咽了一下口水:“队将跟着都头,都头跟着统领官,统领官跟着统制官,所有人都看着汉王大旗,有进无退。 将军……汉王真的要亲自统军吗?” 王世隆原本还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问话时,直接翻了个白眼:“我记得你,乃是刚刚以勇力参军的定州人王宏,家中行二,如今乃是什长,是也不是?” 王宏闻言惊喜交加:“将军竟然认得我吗?” 王世隆摆手,以示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也只有你们这些新人会不信此事了。 我跟你说,这天下就是汉王亲冒锋矢,一刀一枪的打下来的。汉王也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既然他说跟着他的汉字大旗,那么汉旗就一定会在大阵的最前方。 而汉王也一定会在大旗之下,亲率甲兵进击!” 王世隆此言说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却引得周围老卒们纷纷点头。 “王太尉说的对。” “俺亲自见过汉王在前阵厮杀。” 王世隆再次摆手:“现在跟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汉王功业……否则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而是为了告诉你们,汉王用兵如神,未尝一败。 你们哪怕是落单了,找不到本部了,也不要害怕,胜利,终究是属于咱们大汉的!” 王世隆说完,拍了拍王宏的肩膀,随后大踏步的离去了。 这一幕,发生在靖难大军中的各处。 高阶军官们纷纷开始巡视兵马,并对着部下们鼓舞士气,顺带着查漏补缺。 因为这支人数高达三万五千的大军要做的,很有可能是古代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 “说是奇迹的确是过了。”刘淮此时也已经穿上重甲,披上了罩袍,望着夕阳对何伯求笑道:“之前梁先生不也说了吗?汉高祖曾经做过此事,既然千年前的古人都能做成,那如今的靖难大军为何不能做成呢?” 何伯求同样披上了甲胄,却第一次正面反对了刘淮的意见:“臣自然是知道靖难大军战力的,也从没说过大军无能。 只不过此战拼的乃是勇力,汉王自当居中坐镇指挥,决不能身先士卒。臣却自认为有一身武艺,足以替代汉王来行此事。” 刘淮无奈:“那我就做个承诺,绝不浪战,如何?” 何伯求直接摇头:“臣不信。” 刘淮更加无奈了。 而何伯求却继续说道:“汉王为何不愿意让臣统领靖难大军?是担心臣这个长史会谋夺军权吗?” 刘淮哭笑不得:“老何你不要说这种虎狼之词。只不过,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我亲自统军,把握总会大一些的。 而老何你也不能闲着,咱们军议分派的任务中,你也是肩负重任的。不要多言,执行吧。” 刘淮说罢,就要转身上马。 但何伯求却依旧拉着刘淮罩袍的衣角,不依不饶的说道:“汉王!臣还是有最后一句劝谏。” 刘淮扯了两下衣角,发现拉扯不动后,终于叹了口气说道:“老何,有话就直说吧。” “汉王,如今大营粮草充足,就算蒙兀人截断我军粮道,臣也有把握一个月不断粮。” “这是自然,也是军议中说烂的事情。按照王五郎的说法,给他一个月时间,有大炮与炸药包的配合,他能将真定府推平。” “汉王,还有一件军议上没人敢说的事情。”何伯求目光炯炯:“我军是依照滹沱河为防线的,河北东部到处是水泡子与滩涂,乃是骑兵死地,蒙兀人想要绕也绕不过去。 而且,蒙兀人不可能为了金贼啃硬骨头,他们在试过我军防线之后,很有可能大部分会直接在河北北部,乃至于幽燕烧杀抢掠,反而会成为我军的助力?” 刘淮微笑点头:“我自然也是知道的。而且我还知道,所有人不敢提此事的原因,还在于那四句政治纲领。” “所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这么多年,多少艰难险阻咱们都咬牙挺过来了,难道老何你让我现在将这四句话弃了吗?” 何伯求呼吸有些粗重,但是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如果他不说,那就没人敢说了。 “汉王,那些幽燕人……无论是汉人还是女真人,如今都还算是金人。你可知道,就算我军为他们拼却性命,他们也不会感念恩德,甚至都不会知道,汉王为他们出生入死?” 刘淮再次点头:“我知道。” 何伯求再次询问:“那汉王也还知道,汉王一身肩负天下安危,如今天下一统希望已经出现,若是汉王有失,则一切都会变成泡影。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几百年的乱世!更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刘淮这次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却是再三点头:“我也知道。” 何伯求语气中终于有些失态:“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能装个糊涂,行稳妥之事呢? 就让那些蒙兀人离开,到时候咱们从从容容拔营行军,金贼七八万人又是分兵获鹿与真定两地,我军兵力有绝对优势,一月之内必然能将其平推。 为何如今要冒着今后百年,千千万万人生死不如的风险,而去救这几十万金人呢?” 刘淮终于叹气转过身来,上前拉住何伯求的双手说道:“老何,你说是千千万万人的性命重要,还是这几十万人的性命重要。” 何伯求咬牙说道:“自然是千万人性命重要。难道不是吗?” 刘淮摇头:“不对,是都重要。” 何伯求直接跺脚:“大郎君勿要做言语计较!” 刘淮继续诚恳说道:“不是言语上的狡辩,而是我真的是如此想的。 老何你一直在对比千万人与几十万人的生死权重,却忘了,这几十万人难道就很少吗?难道就不值得我等拼去性命,奋力一搏吗?” 何伯求气势小了三分,却依旧摇头:“汉王还在作诡辩。” 刘淮却已经松开何伯求的双手,再次失笑道:“老何,你称呼我一声汉王,却也应该知道,汉王之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万民奉上的。 若是需要我顶上去的时候,我却装聋作哑,畏惧不前,那么这个汉王的名头,也自然是名不副实了。” 何伯求终于哑口无言。 刘淮翻身上了战马,望着已经西垂的夕阳,沉默了片刻,方才大声说道:“而且,老何你果真是过于小看汉人了。汉人之中英豪众多,哪里会延续几百年乱世?说不得几十年后,就会有新的英雄崛起,开创太平!” 何伯求再次气急,想要不顾君臣之礼,大声呵斥,却见刘淮在夕阳的余晖中回头拱手,随后就带着亲兵打马离开,也不由得无言以对,只能躬身大礼相送。 汉军栾城大营之外,汉军游骑已经与金军游骑厮杀了两日。 而随着刘淮带着汉字大旗来到营门处,白马军几乎是全体出动,分散开来,猎杀金军与蒙兀斥候,战斗烈度迅速提升。 金军斥候惊骇异常,想要回报军情,却被分散的白马军兜住,几乎迅速就被斩杀殆尽。 直到夕阳落下,弦月上升时,这片南北约七十里的斥候战场方才平静下来。 刘淮看着月色,心中计算着时辰,直到冷风再次袭来之时,方才缓缓下令:“出发!” 三万五千汉军人衔枚,马裹蹄,偃旗息鼓,十人一支火把,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一般,向着获鹿行去。 (本章完) 第936章 龙举而翼奋(上) 第936章 龙举而翼奋(上) 汉军游骑与斥候在过去的几天之内已经将道路摸得清楚,而且在傍晚之时,还有斥候指引白马军在前进道路上留下信标。 这些道标大多数由火把组成,也有少部分干脆就是由人当指示物。 然而这毕竟是三万五千大军一起在夜间行军,即便准备得再充足,也会有意外发生。 首先就是分兵问题。 没有任何一条官道可以承载三万兵马一起快速行军,哪怕这三万多兵马全是战兵也不成。 而同样,没有任何一个将领能直接控制五千以上的兵马,因此分兵是必然的。 若是在白日,那自然就可以通过旗帜与金鼓互相呼应,军使来往通讯也算是十分迅捷。 但是在夜间,分兵合击突袭,就全看各部将领的能力了。 其次则是寻常夜间行军,都得大张旗鼓,人人举火,鼓声与角声不能断绝方才得以成行。 若是潜伏暗行,人数则一定不会太多,比如过往夜间袭营行动,最多也就是二三百人罢了。 哪怕是汉军之前发动的几次大规模夜间军事行动,在具体执行阶段,也不可能再遮掩身形,都得将周边能烧的东西全都点燃,方才能让军令得以畅通无阻。 像如今三万多兵马偃旗息鼓,只用少量火把暗中行军之事,也堪称是闻所未闻。 换句话来说,如今指挥系统已经暂时失效,就算是有士卒扔下兵刃,开小差逃跑,军官基本上也发现不了。 此战能否获胜,已经下放到了每一个人身上,个人的主观能动性从来没有如此重要过。 不过靖难大军毕竟是天下有数的精锐,平日里训练堪称严苛,粮饷与赏赐也是十分丰厚,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凭借军功换来的钱财土地,获得了地位、家庭、爱情、子嗣。 他们乃是汉军收复失地的既得利益者,是不可能主动放弃手中的好处的。 而对于刘淮来说,平日里的恩养、训练、军法都是为了在这一刻,让这三万多人主动的奔赴一场生死大战。 当然,即便是主观能动性拉满,但客观问题也一定是会存在的。 在行进了两个多时辰之后,毕再遇就拄着大旗,望着天空开始发愁。 他娘的,我这是跑到哪里来了? 作为汉王亲军首领之一,毕再遇虽然有跟着刘淮破阵的责任,但更多还是传递消息,在文书与印信难以通行的情况下,将汉王令以不可辩驳的姿态,传达到领兵大将手中。 也因此,其余人只要摸黑赶路就成了,而毕再遇则需要来回奔波,传递消息。 在夜间第三次向王世隆确认进攻方向之后,毕再遇带着十几名亲卫,试图返回中军,然而随着一阵寒风吹来,他们被吹起沙石迷了眼睛,转到一处小丘后暂时躲避了片刻,再转出来之时,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将军,你看那是北极星不?” “扯淡,北极星在北斗星旁边,北斗七星在哪里?” 十余人一边努力寻找火把的踪迹,一边抬头看向天空,寻找星辰。 这些骑士都是经过扫盲以及基础军官教育的,可毕竟从来没有独当一面过,因此看着满天繁星,一时间俱是麻了爪子。 毕再遇听着一阵无语:“把火把凑近些,我看个东西。” 他从盔甲内侧掏出半个巴掌大小的圆盘,用力甩了一下后,方才如同一个测凶吉的神棍一般,眯着眼睛,仔细查看起来。 “那边是北!”毕再遇看了片刻之后,立即笃定说道:“如今贼人在北方,咱们只要向北走,那就一定错不了。” 有骑士看到这一幕,好奇问道:“这是何物,能测吉凶吗?” 毕再遇啐了一口:“平日里让你们多读报,最起码将邸报与格物报都读一遍,看看天下的聪明人有什么新发现,结果你们不听。现在问这些,让我咋回答?快走!” 那名骑士立即闭嘴,其余十余人也不敢怠慢,立即纵马向着北方行进。 黑夜之中,毕再遇也不敢走的太快,又行进了一两里之后,方才到了官道上,找到了游骑标记方向的信标。 不过让毕再遇惊讶,乃至于有些恐惧的则是,他这一路行来,地上虽然有行军的痕迹,却竟然没有遇到一支兵马。 这让毕再遇不可避免的感到有些慌乱,不断拿出指南针来查看方向之余,心中也对这个科学院造出的新玩意产生了一些怀疑。 若是一会儿抬头,发现回到了栾城大营,那就搞笑了。 好在又行进了片刻,转过一片黑乎乎的树林子之后,毕再遇终于遇到了十余名显得更加狼狈的汉军骑士。 “止步!”毕再遇晃着火把,大声说道:“口令!” “一鞭直到清河洛!” “十万里路云和月!” 见到口令都对得上,毕再遇方才稍稍放下戒备,举着火把缓慢靠近。 “毕大郎,怎么是你?” “咦?侯渠帅?竟然是你?” 来到毕再遇身前的,正是飞虎军第六将,副统领侯安远。 然而两人见面之后,却没有故交相逢的兴奋,而是各自惊慌起来。 这是不是飞虎军已经夜间离散了? 如果连飞虎军都坚持不下来,那岂不是说,整个夜袭计划都成了笑话? 好在两人只是互相吓了一跳,交换信息之后发现,两人都是因为传递讯息,方才与大队走散的,至于大军依旧在好好的行军。 “我们几个不小心钻进了小树林中,根本辨不得方向,又不敢奔马。若不是毕大郎举着火把经过,说不定我们几个就要到白日,才能走出来了。” 侯安远有些心有余悸。 毕再遇没有时间安慰他,立即指了一个方向说道:“一起走!” “走!” 一行人走了不过片刻,方才终于看到了大部队的影子,而侯安远也再次看到了一个熟人。 “呦,这不是时旺大官人吗?怎么在沟里睡觉呢?” 侯安远一边调笑着,一边跳下马来,对着在沟里摆弄五斤炮的时旺大笑。 时旺听到熟悉的声音,也没有客气,翻着白眼说道:“少废话,这次一共就带了十门五斤炮,少一门可能就会出大事,你们看看,能不能将炮拖出来。” 毕再遇也跳下马,只是一看形势,就立即指挥道:“挽马已经瘸了,解开套索,让它在路边自生自灭。 你们将钩索搭在炮车上,咱们战马多,这沟也不深不陡,足以拉上来。” “喏!” 二十余名骑士立即行动起来,套索的套索,牵马的牵马。 与十几名炮手配合着,只是片刻,就将这门五斤炮从沟里拽了上来。 “我还以为跑反了方向了呢!还好还好。”毕再遇这时候方才有些庆幸的说道。 而时旺的脸色却在火把的映照下,有些怪异:“毕大郎,你最起码一开始是跑反方向了。 炮兵营是在大军最后,我们身后已经没人了。你们是从南边追上来的。” 毕再遇差点没有绷住,却还是强行保持住了大将的威严,转移了话题:“既然浪费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咱们快些走吧。” 一行人再次开始行军。 一开始毕再遇还想要立即回到刘淮身边作护卫,但是如今他们理论上已经在大军的末尾,自然也就有了收拢离散兵马的责任。 到了月色西垂,一夜最黑之时,毕再遇已经收拢了近四百步骑兵马。 对于封建时代的军队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少了。 而毕再遇虽然对有人掉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最后会是他来收拢这些人,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之感。 很快,这支怪异的混编兵马就追到了大军末尾,并且见到在最后压阵的军师将军梁肃。 “毕大郎,你在是最好的。”梁肃的表情深藏在黑夜之中:“现在给你军令,带着兵马攻占那边那处高地,用来给炮兵布置阵地。” 毕再遇立即点头。 这片小丘已经很靠近金军获鹿大营了,其上屯有几十名金军以作警戒。 只不过一来此处乃是远离靖难大军行军路线,二来此时乃是一天中最为困倦之时,因此当毕再遇带着二十余飞虎军冲上来之时,金军方才从睡梦中惊醒。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这些金军就被斩杀一空。 在天空中有了一丝鱼肚白之时,毕再遇方才借着晨光,居高临下的看到了靖难大军的行军队列。 而到了此时,获鹿大营之中的金军方才察觉到汉军的逼近,开始警醒起来。 只不过靖难大军此时也到了行军队列可以近敌的极限,在军官的呼喝声与骤然响起的金鼓声中,汉军从行军队列逐渐转变成临战阵型。 梁肃也站在这处高地上,见到这一幕,浑身都有些微微颤抖。 “毕大郎,你可知道,为何要选择夜袭吗?” 毕再遇也有些口干舌燥:“自然是知道的,军议中也已经说的明白,乃是趁着蒙兀人还没有分散祸乱中原河北,以突袭的方式,将他们堵在太行山东麓,从而一网打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紧张,梁肃此时的倾诉欲过于强了一些,他缓缓摇头:“不,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为何在军议中,汉王会觉得我军以三万众,也可以偃旗息鼓,夜袭成功呢?” 毕再遇干脆摇头:“末将不知。” 梁肃指了指金军大营:“陆贾所著《楚汉春秋》有记载:高祖向咸阳,南趣宛,宛坚守不下……” 金军大营此时已经灯火通明,虽然联营十余里,人数上也是占据着绝对优势,却仿佛如同猛虎爪下的小兽一般,瑟瑟发抖。 梁肃转身,指了指来时路,继续念《楚汉春秋》:“汉军乃匿其旌旗,人衔枚,马束口……” 随后,梁肃再次缓缓转身,看向了那面在晨曦的寒风中烈烈翻飞的汉字大旗:“……龙举而翼奋,鸡未鸣,围宛城三匝……” 最后,梁肃指向了金军大营,缓缓说道:“宛城降。” 仿佛为了给梁肃的总结落下厚重的注脚一般,代表总攻信号的烟升上了天空,随后轰然炸开。 鼓声隆隆,响彻天际。 汉军犹如一条沉默的巨龙一般,向着金军获鹿大营卷去。 毕再遇立即对梁肃拱手说道:“梁先生,此战每个人都要拼尽全力,末将要去拼命了!” 梁肃首肯之后,毕再遇驱马来到自己收拢的那些混编部队身前:“汉王已经入阵!我要跟随汉王杀贼,你们谁敢随我一起!” “杀贼!” “杀贼!” 杂七杂八的口号在片刻之后汇聚在了一起,四百余手持各式兵刃的士卒纷纷高呼。 “按照平日训练,长枪在前,短兵在后,骑兵分作两翼。”进行简单的分队之后,毕再遇举起长枪,在突兀响起的炮声中,向着小丘之下的金军大营怒吼:“杀贼!” “杀金贼!” (本章完) 第937章 龙举而翼奋(下) 第937章 龙举而翼奋(下) 就在刘淮下令发动进攻的同一时刻。 汉军栾城大营中,枯坐一夜未睡的何伯求望着东方的那一抹白色,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声对军使喊道:“快!就是现在,传令各部出兵! 去告诉所有总管,就说汉王已经抵达获鹿,与金贼大战!若他们依旧是汉王的忠臣孝子,现在就与我一起去支援大郎君,围攻真定府!” …… 太原府。 石七朗站在大营门口,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大军列队出营,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太原城,转向了寿阳、平定一线。 “你们觉得一城一地的得失方才是最重要的,但我告诉你们,不是的!” 石七朗大声对周遭将领说道:“最重要的从来都是人!都是那些敢战能战的人! 汉王有言:得地失人,人地两失,得人失地,人地两得。 只要咱们攻下平定,堵住井陉,那么金贼与蒙兀主力,就会被彻底封死!到时候,太原也不过是唾手可得罢了。” 呼延丈八大笑出声:“七哥都不在乎晋阳侯的爵位了,俺们又如何会扯后腿?” 原本因为需要执行战略无法进攻太原而显得沮丧的将领们也都纷纷笑出声来。 的确,最大的直接得利者都不在意了,其余人又能怎样? 石七朗却直接抚着胸口,作心痛状:“我他娘的怎么可能不在乎开国侯的位置? 把那群蒙兀人碎尸万段之后,我第一个回来打太原!谁拦都不成!” 在愈发响亮的哄笑声中,汉军迎着朝阳,向着井陉进发。 …… 莫州,任丘城。 金国莫州知州高长秋刚刚睡了一个时辰,就被部下唤醒。 “怎么了?是汉儿贼攻城了吗?又或者是城中的哪家大户又闹事了?” 前来禀报的军官满脸诡异:“都不是,汉儿贼似乎是……似乎是撤了……而且……唉,我也说不分明,知州且快去看看吧。” 高长秋赶紧起身,来到城头上,向下看去。 隔着一条宽大护城河的汉军大营,果真已然寂静无声。 几十名前几日袭击汉军营垒时被俘虏的金军,此时却驾着一艘小船回到任丘城下,而那小船两片船帆上各还写着斗大的几个字。 前面一个是:“老子不玩了!” 后面一个则是:“民贼王胡之人头!” 高长秋望着那枚挂在桅杆上的熟悉人头皱起眉头,只是思索了片刻,就惊讶的睁大眼睛。 他快步来到箭楼中的舆图之旁,只是看了片刻,就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他身旁的小校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高长秋:“知州,这是怎么了?” 高长秋泪水涟涟:“我被骗了!我被骗了!汉儿贼不是被我挡住的,而是故意留着我的!啊!!!陛下啊!!!陛下因为我在任丘坚守,亲自去了真定府。 却不知道,真定府乃是汉儿贼为陛下设置的陷阱啊!我害了陛下!害了陛下啊!” 小校连忙去看舆图,却终于沿着高长秋的言语发现了一个事实。 顿挫于任丘的五鹿军,还有停兵于博野、蒲阴的天雄军其实根本不用攻下身前的坚城。 只要齐齐向西进军,就可以轻易截断真定府与幽燕的联系。 可笑高长秋一直以为自己在坚守城池,为大金抵御敌人,却没想到汉军的战略目的一开始就没在这些城池身上。 小校看明白之后,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如同高长秋般哭出血来,只是保持了某种沉默,抚着高长秋的后背,为他顺气。 莫州军民与汉军厮杀,是因为感念高长秋恩德,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但金国皇帝算什么狗屁东西?也配河北汉人流下一滴泪吗? 小校转过头来,透过箭楼的射孔看向朝阳,心中莫名想起早就听说过的一句话来。 刘氏之攻,似若神鬼。 此等羚羊挂角般的战略调度,果真是鬼神莫测。 …… 大概在同一时刻,扭头看向朝阳的还有攻势犹如鬼神的刘淮。 此时汉军主力乃是自东向西进攻,金军只能迎着朝阳来战,也算是一点小小的优势。 而在烟升起,总攻发动的那一刻,刘淮心中不由得也想到了梁肃所念的那篇《楚汉春秋》。 这本书是刘邦随军参谋陆贾所著,真实性很高。 当时原本选择坚守的宛城,在刘邦简单的进行了一次夜袭之后就选择投降的原因很简单。 古代军队指挥,因为通讯能力的限制,导致军队指挥是非常不灵活,不及时,并且非常受天气时间和视野限制。 历史上真实的夜袭一般是全军打着火把,军队不停用鼓乐来维持秩序。 而刘邦的军队,却可以在“鸡未鸣”的黑夜中,“匿其旌旗,人衔枚马束口”长途奔袭,然后“龙举而翼奋”……如巨龙腾空,雄鹰展翅一般。一瞬间把行军纵队张开成战斗阵型。 一个不知兵之人,自然不能通过短短几十字,看出刘邦的天命神威,可能还会觉得宛城守军乃是孬种,被恐吓一下就会投降。 但很明显,当时的宛城守军却是知兵的,知道这代表着何等战力,所以才被一次军事表演吓得肝胆俱裂,绝望投降。 更加明显的是,如今在获鹿大营中的几名金军将领,与两名蒙兀大汗同样是知兵的。 眼见如汹涌潮水般沉默攻来的汉军甲士,站在望楼上的也速该眉毛额角一起跳,他缓缓转头,看向了完颜毂英,终于不复之前从容姿态。 “你这老鼠养的,竟然是想让俺们蒙兀人,去跟这种兵马打?”也速该脸色狰狞,对着完颜毂英大骂出声。 脱里也跺脚拉扯也速该的胳膊:“安答,现在还说这作甚?这群金人已经疯傻了!咱们现在就走,让他们这些失了心肺的去死吧!俺看着他们怎么死!” 两名蒙兀大汗的失态是理所当然的。 金国与蒙兀联军之所以停留在获鹿,就是因为此地乃是井陉的出口,南北西三面环山,只要金军在东侧将口子堵死,就可以将蒙兀人控制住。 这也是两名蒙兀大汗表现的相当柔顺的原因。 在他们看来,只要蛰伏过这段时间,可以冲出去撒野了。 可如今这是什么鬼? 怎么汉军已经堵到了获鹿大营门口开打了。 而且这汉军怎么能精锐到这种程度? 你们女真人也是真牛逼,不愧为坐拥半个天下的豪强民族,面对这种兵马,都敢以分兵的方式来应对。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死! 两名蒙兀大汗的气急败坏却没有引起完颜毂英等金军大将的注意与呵斥,因为他们此时也是失魂落魄,惊惧异常。 在场的许多人,包括完颜谋衍、完颜守道在内,都在大名府之战中与汉军交过手,知道汉军厉害,却依旧在如此直白的战力宣泄中,被刺激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完颜谋衍仿佛又老了十几岁,盔甲中整个人都佝偻下来,喃喃自语:“这是,三万多兵马……为何……为何三万多兵马,来到大营附近,我军竟然……竟然毫无察觉?”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完颜守道喘着粗气,半天之后方才回过神来,拉着完颜毂英吼道:“叔父!现在还不是言败之时,刘贼孤军深入,只要咱们能挺住,陛下就能出真定,来与我军前后夹击! 到时候,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完颜毂英失魂落魄的摇头:“这些事情,咱们都知道,刘贼用兵如神,又如何会不知道呢? 我现在反而担心陛下会亲率兵马来救援,说不定已经有刘贼兵马埋伏在沿途了。” 完颜守道愣了半晌,方才声音发颤的问道:“叔父,难道就这么干看着儿郎们被刘贼灭杀一空吗?” 完颜毂英扶着望楼上的栏杆,双手用力将木栏捏得吱吱作响,咬紧牙关,面目狰狞,仿佛在克制内心中的慌乱,直到汉军旗帜连续突入三座小营之后,方才说道:“我是金源郡王的儿子,如何能不战而死?! 习列尼,你现在就去北面,收拢能看到的所有兵马,稳住大营北侧!” “谋衍将军!你立即去南侧,彼处有几座小丘,我在上面留了一些兵马,你率领本部,守住彼处!” 完颜守道立即大声应诺,而完颜谋衍则仿佛被吓傻了一般,暂时待在原地,没有动弹。 完颜毂英没有管这名小兄弟的姿态,转身扶剑看向了也速该与脱里:“你们两个蛮夷,老子没工夫跟你们嚼舌头! 土门关乃是我的心腹爱将亲率两千兵马驻守,我给他的命令乃是不许放一兵一卒通过!所以,死了回晋地之心吧!” 也速该与脱里二人立即扶刀怒目。 完颜毂英继续狞笑说道:“我将话说明白,老子就是在拿捏你们。 如今你们蒙兀人要么到山上啃大树,拖着罗圈腿等刘贼将你们挨个擒拿,一个个剁了。 要么就按照之前的说法,冲出去!冲到刘贼身后去!去干你们最爱干的事情,去烧杀抢掠!” 也速该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你这老鼠养的,是不是以为吃定俺们了?你信不信俺们当场易帜,与那汉王合力将你们金人吞了!” “哈哈哈哈!”完颜毂英仰天大笑:“你们这些蛮夷,怎么不看看自己汉话能不能说明白,就来与刘贼谈条件,我呸! 那你信不信老子现在不管刘贼,直接先将你弄死!” 也速该脸色青白不定,却在最后还是咬牙说道:“好!现在俺就回本部,立即出发。” 说罢,也速该就拉着脱里的手离去了。 完颜毂英转过身来,看向了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完颜谋衍,随后再次大笑出声。 “谋衍,习列尼,当日咱们的父祖同为西路军的三驾马车,跟着粘罕大王灭辽灭宋,为大金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如今还是咱们三人,为大金社稷拼死一搏,这难道就不是天意吗? 谋衍,你难道要在此时丢娄室大王的脸吗?” 听到自家父亲的名字,已经在大名府败过一次的完颜谋衍终于清醒过来,随后泪洒当场。 “兄长说得对,就算是死,也不能污了父祖的声名!我现在就去南边!”完颜谋衍拱手说道:“兄长,习列尼,你们保重!” 然而完颜谋衍一转身,却正巧见到火红朝阳映照在太行山脉的那一幕,不由得痴了片刻,泪水也蓦然停住。 山的后面,就是西路军功业所在之地。 果真是葬身的好地方! (本章完) 第938章 甲士横进皆如林 第938章 甲士横进皆如林 金军的确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最起码他们在面对如神兵天降的汉军时,并没有一哄而散,许多军官虽然惊惧欲死,却还是努力组织兵马,试图阻拦汉军的攻势。 然而这些都是徒劳的。 金军以骑兵为主力,却被堵在获鹿这种南北西三面皆山的环境中,根本没有可供骑兵迂回冲锋的空间,因此也只能下马步战。 这些金军甲士打一打宋军也就罢了,可在面对汉军步卒结阵猛攻之时,根本不是对手,纷纷溃散开来。 金军也是正经兵马,数万兵马聚集在一起,自然是按照东西连营的规制来扎营的。 也就是大小营盘隔离开来,并且互为犄角。 这种营寨建立方式自然可以使得遭遇火灾或者营啸之时,可以将混乱控制在小营之中。 可在如今汉军侵袭如火的攻势下,这种立营方式也导致了金军很难快速呼应。 如同外围的营寨与岗哨,没了就是真的没了,其中的溃兵连脱离战场重新整军的空间都没有。 “报!金贼最东面五个营寨,已经被拿下!选锋军请战!” “让罗慎言原地重新整军,王世隆率领本部顶上。”刘淮跟在步卒大阵之后,向前推进,同时不停下令:“另外,告诉雷奔,不许他再请战。有他大显身手的机会,现在继续坐在马上节省力气,跟在大军后面。” 刘淮勒马等待片刻后,王世隆所部已经来到战线最前方,用火药包炸开金军营寨的木栏后,汉军蜂拥而上,对营寨内集结起来的金军发动了猛攻。 至此,汉军终于登上了金军固守的那处高地,正式攻入了金军获鹿大营之中。 刘淮依旧是带着汉字大旗,不急不缓的向前行军。 辽骑营统制官耶律兴哥欲言又止。 刘淮看到这一幕,直接询问:“有什么直接说,莫要错过战机。” 耶律兴哥只觉头皮发麻,拱手说道:“汉王,勿要跟着步卒一起进军了,还请汉王去统领飞虎甲骑。” 刘淮直接摇头:“那又有何人来统一指挥步卒?” 耶律兴哥立即回道:“罗慎言、王世隆、雷奔、李秀,乃至于末将都可以,如今只是向前推进,只要将大旗留在此处,再委任全权,哪怕只有中人之姿,也足以应对局面了。 汉王乃是千金之躯,不可亲身犯险。” 在如此地形之中,若非有了天大的机会,否则飞虎甲骑就得一直压阵,而步卒却得一直在前线厮杀,单论危险性来说,刘淮这个汉王所处的位置,要比飞虎军统制官管崇彦所在之处要危险得多。 然而刘淮还是摇头,却没给耶律兴哥反驳的机会:“你不要在此处了,继续往前走,就快要摸到蒙兀人了,若是他们狗急跳墙,两翼危险。你现在就率辽骑营去南侧准备。” “传我将令给萧盆奴,白马军去北侧列阵,勿要放过一个蒙兀人!” 耶律兴哥无奈,却也知道军情如火,拱手得令之后,立即率军沿着两座小营之间的缝隙,向南而去。 将最后一名能劝谏的统制官轰走之后,刘淮耳边终于落得了清静,也有时间思考一个重要问题。 金军与蒙兀全都是以骑兵为主力的,以步卒阵战不是他们的强项,因此,金蒙联军肯定是要想办法上马冲起来的。 如此地形,他们会选择在哪个方向突围呢? 刘淮望着周围的山峦迭嶂与远方的崇山峻岭,在思索片刻之后,福灵心至,抬头看向了身侧的汉字大旗。 应该就是这里了。 若他是完颜毂英,也会将目标放在这里。 不过这也是正好的事情。 “传我将令,命李秀率东海军前压,跟在右军身后。 再令王世隆,右军攻入金贼主营之后,全军向北移动,为东海军让出位置。 再令罗慎言,左军整队完毕之后,自战场南端向前扫荡。 告诉三名统制官,他们全军共一万五千人,在攻入金贼主营之后,我要看到他们齐头并进,横扫敌军!” “再传令给雷奔,选锋军来我身前作亲兵护卫。” “传令给后军王雄矣作总预备队。” “飞虎军立即止步,全军披甲,予管崇彦临阵决断之权!” 刘淮几个命令下达之后,就勒马止步,在金军主大营之外,等待局势变化。 而选锋军还没有抵达,刘淮就听到南侧传来隆隆炮声,从马鞍旁摘下望远镜仔细看去,却见南边一处靠近金军大营的山头上冒起了浓烟。 “是大炮!应该是梁先生开始轰击金贼大营了。”姚不平也看到了这一幕,连忙说道:“要不要分派兵马,去支援一二。” 刘淮放下望远镜,摆手说道:“不用,南侧有罗慎言与耶律兴哥,他们自会分兵去协助,咱们继续进军。 金贼连营十余里,只要咱们打穿这十余里,一路打到井陉,此战就定了!其余全都是细枝末节!” 说罢,刘淮再次缓步向前,汉字大旗也随之移动。 毕再遇此时已经带领着混编兵马从南侧攻入了金军大营之中,占据了一处高地后,看到汉字大旗前移到金军主营身侧,也不由得心情激动。 “老侯,快看,汉王快要入阵了!” 侯安远顺手将刚刚擒获的蒙兀人斩杀,喘着粗气说道:“如今主上已经入阵,咱们岂能落后?继续向前冲!” 毕再遇同样喘着粗气说道:“不成!咱们这些捏起来的兵马,打到现在能撑住已经是不错了,你还有几分气力?” 侯安远哑口无言。 这支兵马只有四百人左右,虽然全都是战兵,而且在炮兵的协助下冲进了金军大营之内,但是由于编制实在是不全,以至于各兵种配合之间还是有些混乱。 反映在具体战术方面,则是这四百汉军在击溃了七八个谋克之后,已经是有些疲惫。 这话其实说的有些自大自夸,毕竟以四百多临时捏合起来的散兵游勇击溃两倍于己方的敌人,无论如何都算是战力超群。 然而这不是有进无退的长途奔袭吗? 汉军疲惫,金军难道就不慌乱不堪,肝胆俱裂吗? 自东向西推进的汉军主力不知道击溃多少金军了,毕再遇等人作为偏师中的偏师,稍有功劳有什么可夸耀的? “那你说咋办?” 毕再遇捏着下巴刚要回答,却只见金军大营西侧,也就是被三面山峦相围之地,突然烟尘四起。 他还没有想明白,却见金军大营南侧外围,一支骑兵浩浩荡荡,自东向西而来,为首一面辽字大旗迎风猎猎飘扬。 侯安远大声嚷嚷:“毕大郎!是辽骑营,耶律统制亲自率军来了!” 毕再遇赶紧上前,推了推侯安远的脸颊,指向了西方:“别看咱们的兵马了,那里应该是金贼在集中马军,草他娘,金贼与蒙兀人要杀出来了!” 侯安远看了看脚下的小丘高地,又看了看沿着金军主营南方边沿行进的辽骑营,突兀意识到一个问题:“耶律将军是否知道金贼马军要杀出来?” 由于金军大营乃是建立在一处高地上,因此沿着大营边沿行军的辽骑营可能还真的没发现金军骑兵正在集结。 毕再遇立即回应:“这正是我想要说的,而且……” 毕再遇在金军后营与汉字大旗之间比划了一下:“而且,金贼还真不一定是要冲出来。” 侯安远只是呆了一下,就立即勃然:“汉王……这群杂种想要进攻汉王!咱们……” 说到这里,侯安远又有些颓然丧气。 他们就这点兵马,而且都已经十分疲惫,又能做什么呢? 毕再遇却使劲拍了一下侯安远的肩膀,让其回过神来,随后指了指靠西的一处高地:“彼处还有两百余金贼坚守,你带着所有兵马,想办法占住那处高地。 我再派人让时旺拉着大炮赶过来。现在五斤炮能准确打上七八百步,只要在居高临下的立住,就能控制一大片区域。 我现在亲自去寻耶律统制!” 侯安远立即点头,拨马转身之余,却回头大喊:“毕大郎,你的才干十倍于我,我也不问具体谋划,只想问此举能有多大把握去帮助汉王?!” 毕再遇招呼亲兵,同样拨马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五成!” “足够了!”侯安远举起长矛,开始指挥那些刚刚歇息片刻的兵马向西行进:“足够去拼上性命了!” 毕再遇没有回应,打着自己的旗帜,向着那面绣着青牛的辽字大旗迎去。 耶律兴哥见到毕再遇之后也有些惊讶:“毕大郎,你如何会在此处?” 毕再遇喘着粗气说道:“耶律将军,事态紧急,我就直说了,金贼后营,也就是最西面烟尘四起,似乎是在集结兵马。” 耶律兴哥也是在生死线上爬过几轮的大将,脸颊立即不自然的抽动起来,同时向着北侧看去。 然而太行山余脉小丘林立,他又没在高处,又一时间哪里能寻得到那面汉字大旗呢? “毕大郎,你既然来找我,可是有些办法?” 耶律兴哥只是心慌了一瞬,就立即意识到了某件事,随后对着毕再遇大声询问。 毕再遇立即点头:“那还是得看耶律将军是想要开国侯还是开国公了。” 耶律兴哥直接冷笑:“毕大郎,我知道汉王曾经当众许过你开国公的前途,你也确实争气。 只不过你真的因为此事,就不晓得开国公侯的贵重了吗?” 毕再遇没搭理耶律兴哥的揶揄,继续说道:“若是耶律将军想要开国侯,则可以速速返回大郎君身边,这样一来,虽可以向大郎君表忠心,却难以对大局有益。 若是想要开国公,我已经让时旺带着那几门五斤炮抵达了高处,足以掩护大军行动,只看耶律将军敢不敢继续前进了。” 耶律兴哥看着前方那片小丘林立的狭窄平原,再次冷笑两声后,径直打马向前。 (本章完) 第939章 万军侵袭势如火 第939章 万军侵袭势如火 巳时出头,随着太阳完全升起,发生在金军获鹿大营之中的战斗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战场上的大规模军事调动是瞒不住人的,尤其是在白日真刀真枪地开打之后更是如此。 如今算上金军营寨中的民夫,足有十余万人奋力厮杀在一起,声势震动天地,将周围几十里全都搅了进去。 真定城距离获鹿的直线距离不过七十里,又如何察觉不到战事? 事实上,此时真定城中已经来了好几拨游骑来禀报军情。 然而他们只看到获鹿大战烽烟滚滚,却一时间根本搞不明白具体情况。 这也让完颜雍与徒单克宁两人陷入了混乱之中。 “你看清楚了?可真是汉字大旗?” 游骑连连点头:“俺看得清楚,而且那面大旗还在不断向西。” 完颜雍喃喃自语:“这……这必然是刘贼亲自来了。” 徒单克宁则是继续焦急问道:“刘贼来了多少兵马?” 游骑只是在高处匆匆看了一眼,就被汉军斥候撵走了,又如何能看明白:“小的……小的不知,但两三万还是有的。” “两三万?!”徒单克宁勃然大怒:“怎么可能是两三万?!” 完颜福寿有些手足无措,听到这里也是忍耐不住:“都元帅,如今撕扯这些事情还有用吗?现在是要下决心,要不要出兵!” 完颜雍刚要点头,却听徒单克宁对完颜福寿一声暴喝:“你懂个屁!” “飞虎子若是来了两三万人,完颜毂英那厮如何会发现不了?!如何会没有预备?!那些汉儿贼难道能销声匿迹,飞过来吗? 反过来说,若是汉儿贼只销声匿迹来了几千人,完颜毂英又为何会抵挡不住?!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完颜福寿,你能说明白吗?” 虽然知道此时徒单克宁已经气急攻心,但是被当面直呼大名骂了一顿,完颜福寿还是觉得难堪异常。 而徒单克宁却没有在乎完颜福寿的小情绪,继续转过头来,瞪着那名游骑:“你这厮将话说明白,到底多少人?!” 金军游骑刚要赌咒发誓,却听到府衙之外有亲卫甲士架着一名军使冲了进来。 “报!刘贼率本部三万靖难大军,一夜……一夜疾驰数十里……天明来攻获鹿大营!”军使大腿上中了一箭,此时依旧在向外渗血,但他还是坚持着颤颤巍巍的说道:“俺家留守抵挡不住了,来请陛下速速发援兵!” 完颜雍还好一些,在场的金军将领们尽皆脸色发白。 徒单克宁闻言更是不堪,头晕目眩踉跄向后退了几步后,方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道:“完颜毂英究竟是因为没发现刘贼,还是发现了,却没有做好应对?” 军使嘴唇蠕动了几下,方才急促说道:“俺是,俺是留守亲兵,鸡鸣之时,刘贼发动的进攻,当时……当时我军没有任何发现……” 完颜雍见到行宫大殿沉默下来,也知道此时乃是危急关头,连忙说道:“都元帅,刘贼一夜奔袭,肯定是人困马乏,拼着最后一口气。我军只要从真定城发兵,岂不是就可以将刘贼堵死在获鹿?” 徒单克宁刚想要继续发怒,可又强自忍住:“陛下,账不是这么算的。 在夜间悄无声息的行军,在没有散乱,没有被察觉的情况下,突然进攻获鹿大营,这三万兵马一定是难以应对的精锐。 可这却不代表汉军其他兵马会差上许多,而且陛下莫忘了,刘贼在栾城屯兵足有十万,这些兵马不可能眼看着他们的主君拼命而无动于衷。 此时很有可能已经在道上作了埋伏,就等我军救援获鹿大营。 若是那般的话,真定城的这四万大军也会是溃散的下场。” 完颜雍想了想,艰难的理解了徒单克宁的言语之后,却是从御座上起身,缓步来到了徒单克宁身前:“朕是不知兵的,因此也不清楚事态究竟恶劣到何种程度。 不过朕还是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哪怕是错误的决断,也要比没有决断要好。” 说着,完颜雍拉起徒单克宁的双手:“都元帅,刘贼已经孤注一掷,全军出动。如今大金唯一的胜机,也就是去获鹿与完颜留守合军一处。 你且想一想,若是咱们再耽搁些时间,让刘贼攻破获鹿大营,咱们这四万兵马可就直接不战自溃了。” 完颜雍的双手微微用力,看着徒单克宁的双眼说道:“都元帅,如今就是在赌国运,既然要赌,那就将手中底牌全都抛出去,无论胜负,也终究是咱们尽力而为。 可若是手中还有底牌,还握着这一支大军,却眼睁睁的看着局势彻底覆灭,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吗?” 徒单克宁浑身一震,随后咬紧牙关说道:“陛下说的是,臣刚刚思虑不周,现在的确应该立即出兵。” 完颜雍点头,随后缓缓扫过大堂中的众将:“那还请都元帅立即发号施令吧。 朕知道此战艰难,但国家养军士数十载,如今正是拼死报效国家之时,此战包括朕在内,所有人都须遵从军令,有进无退!” 女真众将终于从恐惧中挣脱出来,在完颜雍的目光逼视下,纷纷大声应诺。 很快,完颜璋就率领三个猛安的精锐甲骑作为前锋,当先冲出了真定府。 然而他刚刚行军不到十里,就见到数百骑兵从南方而来。 作为被俘虏过一次,后来因为交换石琚家族而被放归的大将,完颜璋对于汉军中的高阶将领还是很熟悉的。 准确的来说,是因为挨过这些人的毒打,所以才印象深刻。 因此,完颜璋看到有汉军骑兵时,根本不敢怠慢,立即让麾下三千甲骑列阵,而他则是驱马来到一处小丘上,遥遥眺望。 那数百汉军甲骑仿佛也察觉到了金军的谨慎,也就没有突袭过来,为首的大将将旗帜插在地上,以此为标,聚集兵马。 随着一阵寒风呼啸吹过,那面大旗终于迎风招展,让完颜璋看了个明白。 “白鱼符旗,白鱼符旗!”完颜璋咬牙切齿,眼中却有一丝畏缩:“是东平军,是张白鱼!” “将军!快看!”有亲卫大呼起来,指着南方天际一线说道:“有大军前来!许多兵马!” 完颜璋站在马上眺望片刻,只觉得心中更加发凉。 天际线上,目光所及,尽是烟尘滚滚,一时间就连完颜璋这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判断不出来究竟有多少汉军。 在寒风之中,完颜璋身上流下的汗水却将里衣浸透,他抓住亲兵大声说道:“快!快去禀报陛下,禀报都元帅。 汉儿贼没有埋伏,他们直接以堂堂之阵杀过来了!不要想着急速救援获鹿了,先列阵整齐,打一场决战再说!” 亲卫慌乱点头,飞马离去。 副将有些惊慌地问道:“将军,咱们怎么办?” 完颜璋犹豫片刻之后,骨子里的凶戾血气也涌上心头:“不管了,我收到的军令乃是去获鹿协助完颜留守,不要管这里了,咱们走!” 副将却犹豫起来:“难道就不管这里了吗?” 完颜璋扫了一眼已经披甲完毕,正跃跃欲试的东平军甲骑,摆手说道:“我军四万兵马,汉儿贼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两军正面合战,多少两三千人根本没个屁用。 可完颜毂英那厮是真的等不了!若是援军再不到,他就可能真的要将大金精兵与那些蒙兀人一起葬送了!” 副将看着蠢蠢欲动的东平军甲骑,咬牙说道:“那将军快些走吧,我带些人阻拦住张白鱼。” 完颜璋伸手拍了一下副将肩膀,一言不发的拨马离去。 二十个谋克紧随其后。 张白鱼眼见如此,不依不饶的想要跟上,却被剩余的十个谋克阻拦在当场,双方就地开始厮杀。 在绵延数十里的战场上,似张白鱼这里一样的前哨战已经零星开始,无论是汉军还是金军,都不可避免的陷入到了遭遇战中。 双方大军加起来足有十余万兵马,虽然双方将领都想要保证齐头并进,然而一旦踏入战场之后,战线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变得参差不齐。以至于不过半个时辰,双方竟然有了混战的趋势。 何伯求眼见这一幕,当机立断:“告诉李铁枪,天平军不要来这里了!速速转向,协助汉王进攻获鹿!” 而这时,获鹿的局势也已经起了新的变化。 (本章完) 第940章 虏塞兵气连云屯 第940章 虏塞兵气连云屯 “梁先生,此处实在是危险,还望梁先生能到后阵观战。” 侯安远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咱们这里一开炮,金贼但凡不是傻子,就会立即组织兵马来反扑的。” 梁肃却摆手说道:“已经没有什么前阵后阵了,五斤炮马上就能拉上来,到时候金贼想要攻下此地,反而是痴心妄想!” 说罢,梁肃的目光在这处小丘上转了一圈,微微点头:“毕大郎选的的确是好地方,在这里架炮,就能直接封住金贼向南向东的两处通道,可惜只有十门炮,而且都是五斤炮。” 时旺也驱马而来,听闻此言后立即摇头:“没有十门,只有八门,刚刚拉动炮车的时候,出了岔子,两门大炮炮架子散了。” 梁肃也因为紧张而破口大骂出声:“日他亲娘,八门就八门,拾了麦子磨了面,八门也要打到底!” 毕再遇也带着亲卫飞马而来,眼见这一幕之后,焦急说道:“怎么还没有展开炮兵阵地?辽骑营已经放慢速度,却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金贼大营是在高处,他们用腚眼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时旺同样破口大骂:“你们吵吵个屁?!大炮难道能飞过来吗?你俩都号称万夫不当之勇,有种扛过来一门大炮,老子跟你姓!” 说话间,三名少年将军根本就是脚步不停,带着亲卫一起去拖拽大炮。 由不得三人不着急。 作为理论与实践双料高材生,三人只是站在高地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金军获鹿大营的建设其实并不是固若金汤,毕竟身后就有土门关护卫井陉,金军主力也不可能放弃真定城,蒙兀人又是早晚要放出去咬人的,因此,在金国众将看来,获鹿大营最大的作用就是集中兵力的前进基地。 因此,这处建设在高地的大营乃是东西连营的设置,东侧小营林立,而南侧,也就是五寨山与获鹿高地之间的狭长地带,只有几处岗哨罢了,基本上就是不设防的。 辽骑营此时正在沿着这个长条状的平原向西进军,几乎可以毫无阻碍的抵达金军后营侧翼。 而此时金军后营已经是尘土飞扬,人嘶马鸣之势明显,但凡金军不傻,就会有一支骑兵从这条通道杀出来,试图绕到靖难大军之后作突袭。 到时候辽骑营能不能堵死这条狭长通道,那真的是未知数。 毕再遇与耶律兴哥商议的谋划很简单,那就是用炮兵将金军大营南侧简易木栏轰成碎木头,并且一路狂轰滥炸,给辽骑营打开一条通路,让辽骑营得以如同一柄尖刀一般,插进金军后营柔软的小腹。 这也是在炮兵没有就位之前,耶律兴哥只能慢悠悠的整队行军的原因。 若是让金军提前发现了汉军的意图,辽骑营反而会因为处于地势上的劣势,而遭遇巨大损失。 刚刚毕再遇与耶律兴哥所商议的也就是这件事了,辽骑营不是破阵甲骑,即便波浪式冲锋练得纯熟无比,在营寨这种狭小地形中,也难免陷入血腥的近身混战。 金军后营之中肯定是蒙兀人居多,但蒙兀人也不是没有一两支精锐甲骑,金军也不是没可能转身回援,辽骑营冲进去肯定是要面对绞肉机的。 但是……还是要说但是,正如同耶律兴哥对毕再遇所说酸溜溜的话:不要因为汉王许了你开国公的前途,你就觉得开国公不贵重了! 事实上,以汉军之赏罚分明,除了毕再遇这名屡屡擒杀金国贵种的天生富贵之将,有把握成为开国公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别忘了,石七朗攻略晋地之功,汉王也只许了晋阳侯而已。 如今既然有了一跃登天的机会,耶律兴哥又如何能忍住呢? 不就是拼命吗?说的谁怕死一般。 “怎么还没有信号?!”典论望着飘扬着毕字大旗,心中焦急万分:“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耶律兴哥经历了一开始的紧张之后,此时反而从容了许多,他扭头遥遥眺望了一番之后,摇头说道:“阿论,静下心来,毕大郎乃是汉王亲口说的天生富贵,一定不会出岔子的。” 典论百忙之中还是失笑出声:“此乃战事,战机哪里可以用是否富贵来评断的?” 耶律兴哥双眼定定地看着那处小山头,口中言语不停:“你这话才是没道理,天下万事,如何会没有运气在内? 就比如我,在正式投靠汉王之前,从辽东到山东,没一件事是顺的。 后来在决定跟随耿节度还是汉王的抉择中,我选了耿节度,连带着整个部族都没了半条命,直到正式投靠汉王之后,所有事方才全都顺顺利利,一马平川,你能说我没有沾到汉王的强运吗?” 典论一开始还觉得荒谬,但听到最后,心中也变得犹疑起来。 毕竟他也是那种从出生来时就颠沛流离,时运不济的倒霉鬼,就连老娘都被连累的饿瞎了眼。 直到刘淮亲自将一碗煮的乱七八糟的糊糊端到他身前,并且许诺给他汉人身份之后,一切方才好了起来。 莫非这天下真的有气运一说? 典论正在思虑之时,突然听到隆隆炮声响起,精神立即一振。 耶律兴哥同样振奋:“这就是信号了!典论,予你五百骑,当先清扫道路!” “喏!” 随着炮声响起,汉军轻骑骤然加速,马蹄声轰然作响。 还在营寨外围几处望楼上坚守的金军岗哨立即看到了这一幕,大惊失色之余纷纷击鼓、吹角、摇旗,想要将这个消息传达出去。 然而在此时金军后营已经混乱至极,蒙兀人干脆就是看不懂号令,又哪里知道危险已经近在眼前了? 事实上,西蒙兀大汗脱里此时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的残肢断臂,心中一阵发寒。 刚刚两枚铁球砸烂了一段木栏之后,余势不减,翻滚着砸进了蒙兀人的马队之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铁球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脱里都没有找到铁球袭来的位置,只觉得如同天上神威降世一般无常。 不少蒙兀人已经吓傻,还有些牧民装扮之人干脆下马跪地,口中念叨起长生天来。 这让原本就十分混乱的马队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都起来!上马!听从大汗的命令,准备作战!” 有蒙兀头人带着心腹大声呵斥,却在又一阵炮声后,胯下战马被飞来的铁球砸飞了一双前蹄。 战马嘶鸣着摔倒在地,马上的头人也被甩飞了出去。 头人站起来之后不敢丝毫停留,连滚带爬的向北逃去。丝毫不顾身后更多的蒙兀骑兵放弃作战准备,跪下祈求长生天。 脱里眼见这一幕,喘着粗气抓着心腹的胳膊说道:“俺身边的二百最精锐的汉子都予你,你再带上本部披甲人,一共四百人……” 心腹点头:“拉他们起来。” 脱里啐了一口:“呸,这些夯货已经无用了,配不上长生天的子孙,你带着披甲人将他们都驱逐开,莫挡着俺们大军的行动。” 心腹连忙点头,随后立即带着精锐蒙兀骑兵打马离去。 “轰” “轰” 脱里听着远方犹如雷声的闷响,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莫非汉人真的有天神赐予的天雷武器?” 无论再聪慧之人,都不可能想象出从来没见到过的东西,脱里的智商不敢说数一数二,也算是超出常人,然而长期处于草原的环境中,使得脱里对于中原的军事科技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程度。 对于他来说,承认这是苍天眷顾汉人,要比想到汉人用火药将铁球抛飞要简单的多。 但无论如何,这名西蒙兀大汗心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退意。 汉人既然有苍天赐予的天雷与飞石,那就不是蒙兀人能惹得起的了。 然而就在脱里思虑是不是要与也速该安答商议一番之时,他猛然发现,远方那滚滚雷声竟然从轰隆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隆隆之声。 作为草原出身的马上民族,脱里对于这个声音可是太熟了。 “是大队骑兵!最起码数千骑兵!快!快!吹角!迎敌!”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刚刚脱里手下最精锐的披甲骑兵已经全都派出去了,而他们将那些失去控制的蒙兀人驱散开来后,正巧为辽骑营让开了冲锋的道路。 很快,数十汉骑就踏过了七扭八歪的营寨外围木栏,一面辽字大旗迎风招展,如同闪电雷霆般,向着代表蒙兀大汗的狼头大纛冲来。 耶律兴哥一马当先,大笑出声:“我就不信,拿不到开国公!” (本章完) 第941章 三军大呼阴山动 第941章 三军大呼阴山动 “报!汉儿贼骑兵从南侧绕行,攻入了后营,已经与蒙兀骑兵交战!” “报!脱里汗大纛被汉军冲散,脱里汗生死不知,寻不到踪迹。” “报!蒙兀大军已经炸营,也速该汗让我来报,他们已经无能,还望放开土门关,让他们……” “够了!”完颜毂英一声大喝,随后轻蔑地看了一眼后营,向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烂泥扶不上墙,一群只配吃羊粪的啖狗屎玩意。 有关蒙兀人的讯息都无关紧要了,都给我拦住了!” 亲兵心中慌乱。 蒙兀人几乎全都在后营之中,放弃蒙兀人说来简单,然而如此一来,岂不是也要放弃后营? 然而亲兵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看着已经准备妥当的女真甲骑,立即将劝谏的言语全都咽了下去。 完颜毂英说得有道理,事到如今,哪里还有时间思虑其他事情? 完颜守道亲自飞马而来,当众大声喊道:“叔父!北边快要坚持不住了,我猜南边谋衍叔父那里也很艰难,你这里可已经准备好了?” 完颜毂英在马上缓缓点头:“原本还指望后营能组织一些兵马,随我一起进攻,但现在蒙兀人已经乱套,连带着咱们的儿郎都乱了,根本指望不上。 我这里集中了三十七个谋克的精锐甲骑,足以当面冲一冲了。 只不过还得需要去做一件事,我原本指望谋衍来找我,可如今看来,这厮果真是有些丧胆了。” 完颜守道立即拍着胸脯说道:“那就小侄去做。” “我明白告诉你,可能会死。” 完颜守道却径直大笑出声:“叔父,若是此战败了,连国家都会亡,到时候死与现在死,又有何区别?” 完颜毂英看着这名最为出色的完颜氏旁支子孙,双手微微颤抖了片刻,方才转过头来,将半张脸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下,沉声说道:“我需要你立即率领本部,进攻汉儿贼的侧翼。将所有兵马,都抛洒在王世隆面前!” 完颜守道拨马便走,不过在离开三四步之后,他又回头询问:“叔父,若是我将所有兵马砸进去,此战你能有几成把握获胜?” 完颜毂英:“三成。” “若是我死在王世隆身前呢?” 完颜毂英双手紧紧握住马缰,咬牙以对:“三成半!” 完颜守道再次大笑出声:“多了半成的胜率,足够了!” 完颜守道再不多言,立即回到了主营的最北方。 由于靖难大军左军、右军、东海军,三支大军齐头并进,在获鹿大营中扫荡。因此,金军一开始的计划是组织兵马,拦住两翼的左军、右军,让处于大阵正中央的东海军成为突出部,从而给完颜毂英亲率的金军以集中主力打歼灭战的机会。 可是金军毕竟是遭遇突袭的一方,即便是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却又哪里能仓促集结? 就拿最北方的完颜守道所部来说,他理论上看到了十一面猛安大旗,应该有万余兵马才对。 但事实上,各支猛安最多也只集结了七八个谋克,而这些谋克中也是大量缺编。 以至于金军左翼明明是一个万户的编制,拉出来迎战之人却只有五六千。 即便金军人数与王世隆所率的右军相当,但一方乃是遭遇突袭后,心慌意乱,编制不全,仓促迎战;另一方则是政治首领亲自压阵,连破数寨,士气正盛。 孰强孰弱,一望而知。 可以这么说,此时金军没有一哄而散,已经对得起完颜阿骨打的在天之灵了。 完颜守道回到本部,立即下令发动反击,却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匆忙中没想到的重要问题。 他本身不是晋地将领。 完颜守道所统帅的兵马都在真定城中,他此时完全是赶鸭子上架。 虽然作为完颜氏远枝外加成名已久的宗室大将,金军不至于不听完颜守道的指挥,然而号令不通也是绝对存在的。 完颜守道甚至不知道哪个将军最为勇敢无畏,哪部兵马最为能战敢战。 可此时哪里有时间让完颜守道来细细了解? 眼见汉军如同一张铁幕般扫荡而来,中央的东海军距离完颜毂英的大旗越来越近,完颜守道焦急之下扔掉头盔,带着自家大旗,身先士卒的向王世隆冲去。 将领亲自冲锋,从来就是最管用,却也是最无奈的一种手段。 将领以自己的威望为赌注,带着所有兵马孤注一掷,固然威力足以劈山碎石,可一旦战事不利,首先死的就是身先士卒的大将。 王世隆见到金军竟然敢主动进攻,惊奇之余立即下令大军止步整齐队列。长枪大斧列阵于前,在统领官一声令下之后,甲士成横阵,快步向前推去。 原本王世隆以为,这些金军兵马很快就会在汉军甲士的结阵推进下烟消云散,却没想到这次完颜守道根本就是拼了性命,不管不顾的狂飙猛进,竟然杀穿了千余人组成的汉军前阵,并且将这些甲士全都拖入了混战。 王世隆又惊又怒,径直破口大骂:“王铁判真是给老子长脸!竟然被这么一帮子丧门犬逼成这副模样!” 亲兵立即询问:“要不要让王副统制退下来?” “不用。”王世隆在马上拎起长斧,摇头说道:“让王铁判继续在前面结阵顶住。 另外告诉员副统制,让他为我之后。” 王世隆抬起长斧,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完颜大旗:“我亲自将这厮料理了!” 随着大营北侧战场厮杀进入白热化,汉军向前推进的铁幕大阵也终于第一次放缓了脚步。 “王世隆是干什么吃的?” 李秀站在东海军最中央的位置,站在马上举着望远镜遥遥眺望。 副将焦桥说道:“有可能是金贼来了反扑,咱们要不要分薄兵力,去援护一二?” “放屁。”李秀立即呵斥出声:“大郎君就在咱们身后,你怎么敢出这种馊主意?” 焦桥呼吸微微一滞:“不至于吧,金贼已经乱到这种程度了,还能威胁到汉王吗? 汉王给咱们的命令是齐头并进,左右两翼若是被掐住,我东海军也动不了啊。” 李秀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焦桥说道:“老焦,我知道你年纪大了,拉不下脸,但你真应该去军校听两节课去。” “我跟你说,金贼这是用了一个很粗浅,很明白的诱敌战术。” “左右二军都遭遇金贼截击,偏偏中军这里无所阻碍,你不觉得有些问题吗?你不觉得这是金贼故意让开的道路,好让我军前出吗?” 李秀指了指正前方:“我敢保证,金贼有一支兵马正在前方蹲着,就等咱们脱离友军或者分薄兵马!” 焦桥连连点头,刚要说话,却听到有军使举着杏黄色的令旗赶到:“汉王有令,令李秀分兵支援左右二军,让开中间道路!” 刚刚还智珠在握的李秀瞬间愕然,接过传令文书后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脸颊不自然的抽动起来。 这一瞬间,李秀有种立即回去劝谏汉王的冲动。 可即便李秀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战场! 而送到他手中的则是再明确无误的军令。 哪里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老焦!你带两个统领部到南侧,我带两个统领部去北侧。” 焦桥立即拿李秀刚刚的言语来辩驳:“金贼肯定是有最后一掷的……” 李秀点头:“所以汉王想要将金贼的最后一掷引出来,亲自处理掉!” 说罢,李秀又对军使说道:“还请告诉汉王,末将遵令。金贼杀过去之后,末将会立即调遣兵马,阻拦金贼后路!还望汉王万万保重。” 军使连连点头,刚要举着黄旗离开,胳膊又被李秀抓住。 只见这名东海军统制官面目狰狞的说道:“还有,无论谁出的这主意,都算是陷君于危难,此战事了,我绝不会放过他!” 军使继续点头,丝毫不敢再停留,立即转身离去了。 片刻之后,东海军一分为二,向着南北方向支援,将中央的一条宽约六七百步的大道让了出来。 而透过这条宽敞道路向东望去,只见金灿灿的朝阳之下,一面硕大的汉字大旗已经若隐若现。 完颜毂英站在高地上望着这一幕,面沉似水片刻之后,却是突兀大笑出声。 “这必然是刘贼的诱敌之计,那飞虎子不愧是天下名将,竟然能猜到老夫率领精锐兵马将要突袭于他。” 在一旁的副将,元帅右监军、兵部侍郎完颜宗叙惊疑不定,看着身后已经集结起来的甲骑心中一片发凉:“留守,那现在该怎么办?” 完颜毂英戴上头盔,依旧是大笑不停:“自然是冲上去!飞虎子纵然有一百个心思,一万个算计,这天下事终究是要靠刀枪来了断的!” 完颜宗叙声音有些颤抖:“这必然是飞虎子想要诱敌深入,内中必然是有后手的。” 完颜毂英厉声说道:“你这话好没道理!若是飞虎子斩下我头,则是我仓促冒进,刚愎自用;可若是我击破刘贼兵马,则是刘贼自大自傲,轻视于我。 世间事,终究还是要论结果的!” “从公心来说,国家养兵数十年,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咱们可以一往无前,为了大金国祚拼死一搏! 而从私心来论,飞虎子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竟然如此轻视于我,直接邀战,若是老夫不敢应战,岂不是得成史书上的笑柄?!” 一番言语之后,完颜宗叙终于从慌乱中挣脱出来。 完颜毂英却再也不管完颜宗叙心思,从亲卫手中夺过大旗,来到正盘膝于地歇息的金军前方,来回奔驰呼喝:“白山黑水的子孙们!上马!上马!随我来!随我来! 今日誓杀刘贼!” 金军甲骑在军官的呵斥下纷纷上马,在两刻钟之后,列阵完毕,跟着完颜毂英的大旗缓缓开动。 而随着最后金军挥出了最后一掷,在获鹿大营这片小小战场中,战斗终于来到了最后阶段。 (本章完) 第942章 飞将军自重霄入 第942章 飞将军自重霄入 “是我小看了完颜毂英了,我还以为这群二代们已经没了他们父祖的勇武,现在看来,终究还是传下来一丝血性的。” 听着刘淮的感叹,姚不平却摇头失笑:“大郎君,这只是金贼狗急跳墙罢了,他们哪里还有的选?” 战场之上虽然烟尘滚滚,杀声震天,混乱至极,但是数千骑一起行动的动静还是震天撼地,在两三里外就得以听到。 刘淮同样失笑:“确实如此,金贼的确是没的选了,若不能杀出来,就要被我大军堵在这井陉口全部斩杀了。 只不过……” 刘淮再次面露感慨:“只不过天下有多少明明是应该做的事情,却因为主事者不能为不敢为,而坐视机会丧失,人心沦丧,到最后连反抗都无能。 与这些人相比,完颜毂英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听到刘淮这番感叹,指挥选锋军列阵之余,雷奔还是硬着头皮劝谏:“大郎,你将大旗留在此处,由我来迎敌,你先去避一避可好?” 刘淮还没说话,只见飞虎军第三将萧仲达从后方飞马而来:“汉王,我等控制不住飞虎军,在此请罪,还望汉王能回到飞虎军中,主持大局。” 刘淮闻言没有发怒,先是对萧仲达摆手:“你回去告诉管崇彦,让他用心作战,不要起任何小心思。” 萧仲达欲言又止,但被刘淮瞪了一眼之后,立即狼狈逃窜。 刘淮转过头来,对雷奔说道:“雷叔,完颜毂英就是冲我来的,为了不出岔子,我绝对不能到后面去。” 雷奔欲言又止。 选锋军士卒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大斧,缓步列成了一个个小型方阵。 重装甲士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远程攻击手段,也放弃了所有机动性,只是当道立阵,等待敌军撞上来。 若是完颜毂英改了主意,那选锋军根本是追不上的,汉军也就错失了一举将金军有生力量击溃的最后机会。 到时候战事也会有反复。 “不要多说了,立即迎战,金贼既然敢用最后一掷来扑我,就总得有些不死不休的态势。”刘淮驱马来到一处高地上,让姚不平将汉字大旗插在身侧后,朗声说道:“雷叔,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破敌。” 雷奔呼吸急促,却也只能在在天边愈来愈响的马蹄声中重重点头,随后带着亲兵回到指挥位置。 到了这种时候,刘淮这名军政首领能做的其实已经很少了。 但他出现在战场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汉军振奋了。 “万岁!” “万岁!” “万岁!” 选锋军甲士们纷纷高呼起来,但很快,呼声就被急促的鼓点声与马蹄声压制了下去。 完颜毂英立在阵前,有些不敢置信的向左右问道:“我没看错吧,那是刘贼的将旗?” 完颜毂英的副将,如今的元帅右监军、兵部侍郎完颜宗叙重重点头:“正是如此,正是飞虎子的帅旗形制!” 完颜宗叙扫了一遍选锋军的阵型:“四千重甲士,果真是厉害,可他们为了保持宽度,而列成只有四排的阵型,我都不知道该说他们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该说他们狂妄了。” 完颜毂英摇头失笑:“不是狂妄,也不是艺高人胆大,而是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引得我主动正面攻杀?!” 完颜宗叙心中一沉:“正面去冲甲士大阵吗?” 完颜毂英指了指数百步外的汉字大旗:“这个机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刘贼让给我的。 大金国祚如今风雨飘摇,就在此时此刻,我却与飞虎子只隔着四层甲士,大金倾覆与否,也只隔着四层甲士,我如何能放弃这等机会?” 完颜宗叙有些紧张的捏紧了马缰,连带着胯下战马也不停地转圈:“留守,飞虎子会不会只留下了一面大旗,而他已经躲到后面去了?” 话刚出口,完颜宗叙就自己摇头失笑:“不会如此的,飞虎子若是这种人,也不至于让大金落得如此下场了。” 完颜毂英重重点头:“正是如此,也因此,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完颜宗叙也下定决心:“留守,你让我如何去做?” 完颜毂英指了指选锋军大阵的最中央:“三个谋克在阵前射箭,扰乱军阵。再分派六个谋克,从两翼绕行。” “然后,予你七个谋克,从正中央砸进去!” “我要你,死在汉军大阵的最中央!” 军令犹如北方寒风般冷冽,然而完颜宗叙却面色不改,径直问道:“那留守你要去做什么?” 完颜毂英坦然说道:“你们搅乱汉军阵型后,我会带着剩余的兵马,踏着你与汉军的尸骨,杀到那面大旗之下,宰了飞虎子!” 完颜宗叙依旧面色不改,却回头看向了西北完颜守道的方向:“习列尼要死了。” 完颜毂英同样回头看去,也同样感叹:“的确是要死了。” 完颜宗叙又回看已经快要差不多列阵完毕的自家兵马后,方才笑着问道:“习列尼死在北边,可以让留守的胜算从三成到三成半,我若是死在前方,留守的胜算能到多少?” 完颜毂英坦然以对:“大概能到四成,只不过其中两分还是刘贼让出来的。” 完颜宗叙大声说道:“足够了!” 在奔马离开三步之后,完颜宗叙也如同完颜守道那般回头,却是面目狰狞:“完颜毂英!若是我死了,你还杀不掉刘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完颜毂英同样朗声以对:“到时候黄泉路上,我为你牵马执蹬,亲自赔罪!” 完颜宗叙再无言语,带着自家将旗,点起了七个谋克的甲骑,缓缓列阵向前。 与此同时,将近千人的金军甲骑当先而出,有的在选锋军阵前射箭搅乱阵型,有的试图绕行两翼。 没办法,如今金军的拐子马轻骑已经与蒙兀人一起被辽骑营拖住,金军甲骑也只能亲自充当搅乱敌军步卒阵型的重任。 不过还不到两刻钟,眼见着选锋军的大阵依旧坚若磐石,绕行两翼的金军甲骑却传来一个不妙的消息。 选锋军之后两里之外的一处高地后方,似乎有大队骑兵正在集结。 完颜宗叙抬头看了一眼朝阳,知道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战机不是快到了,而是快没了。 若真的让那支天下闻名的飞虎军从两翼扑过来,反将金军包围,那大金国最好,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就真的彻底没了! “给留守打信号,让他准备好入阵吧!” 说着完颜宗叙就放下了顿项,高高举起手中长矛:“今日,有我无敌!” “杀贼!” “杀贼!” 军队士气被调动起来之后,七百金军甲骑列成锥形阵,犹如一个铁锥一般狠狠向着选锋军扎去。 隆隆隆…… 大地的震颤顺着拄在地面上的枪杆传递到汉军甲士手中,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俯身!” “扎紧长枪!” “抵住了!” “贼军停了,长斧兵就冲上去!” 选锋军中响起了杂七杂八的军令,不过很快,这些声音就被呐喊声所淹没了。 无论是金军还是汉军,在相互接触的这一刻全都绝望大喊起来。 金军骑士与战马加起来足有近千斤,飞速奔跑所积聚的势能在双方接触的这一刻,平等的反馈到每个人身上。 冲在最前方的完颜宗叙只拨开了两杆刺来的长枪,胯下战马被剩余的三支长枪戳进胸膛,其中一支长枪刺穿了马背,从下方穿过重甲,刺入了他的小腹。 战马前腿一软,带着完颜宗叙嘶鸣倒地,然而所蕴含的势能却没有就此消除,长枪在战马的胸腔中折断,完颜宗叙与他的战马一起,以近乎飞起来的姿态,砸进了选锋军大阵之中,砸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直到此时,虽然完颜宗叙浑身是伤,腹部也被长矛刺穿,却还留着一口气。 但随后砸进来的金军甲骑却将他与汉军甲士一起砸成了肉泥。 一时间,金铁相交、皮肉爆裂、骨骼破碎之声甚至压过了惨叫与呐喊声。 不过只是片刻罢了。 很快,战马踏过肉体、大斧砍开皮肉所发出的噗噗声就成了战场的主流。 选锋军不愧为天下精锐,即便在正面遭遇了如此大的伤亡,却依旧死战不退,就连那些被撞飞出去的甲士也挣扎着起身,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向金军甲骑反扑过来。 而金军同样是被完颜毂英恩养多年的老卒,他们能在大营即将崩溃之时被组织起来,已经充分说明他们的忠诚与战力了。 双方此时在丧失了指挥情况下,依旧互相厮杀不停,选锋军的阵线也在金军的突击下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雷奔指挥着最后的预备队想要填补空缺,就看到一面硕大的完颜大旗迅速逼近。 “杀啊!” 完颜毂英放弃了一切战术谋略,带着金军最后的千余机动兵马,沿着刚刚完颜宗叙打开的缺口蹈阵而入。 一时间,选锋军全线震动。 刘淮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对姚不平说道:“打烟吧,此战就让完颜氏的忠臣全都死在这获鹿吧。” (本章完) 第943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 第943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 管崇彦看着天空中升起的红色烟,几乎迫不及待地下令,让飞虎军全部上马。 萧仲达率领一千人出右翼,管崇彦亲率一千骑出左翼,而剩余的一千兵马则立即赶到汉王旗帜下,护卫刘淮。 战马奔驰,势如雷霆,两三里的路程顷刻即至。 飞虎甲骑犹如一个巨大的钳子一般,从选锋军侧翼绕过后,夹住了金军的后续兵马。 金军甲骑组成的锥子只是刚刚捅穿了选锋军,只是露出了一个头,尾巴就被狠狠掐住,不得动弹。 而因为完颜毂英等金军大将皆是身先士卒,冲锋破阵,以至于金军后阵根本没有人可以统筹指挥,混乱几乎是一发不可收拾。 乱战之中,还是汉军最先被重新组织起来,雷奔与管崇彦一前一后,以亲自上阵的方式,将砸入甲士大阵的千余金军甲骑包裹住。 金军甲骑就犹如春日中的雪球一般,慢慢四散垮塌,最后消散于世间。 完颜毂英扯下破烂的披膊,挥动长刀,将一名手持大斧的汉军都统砸翻在地。 而另一名汉军甲士则是抡圆了麻扎长刀,狠狠砍飞了完颜毂英战马前蹄。 虽然这名汉军甲士立即就被金军斩杀当场,但完颜毂英还是栽落下马,在地上打了个滚后,方才踉跄起身。 “留守!咱们……”有亲卫刚刚大吼出声,却被完颜毂英喝骂了回去。 “闭嘴!”完颜毂英拉住一匹无主战马,翻身而上:“距飞虎子只有三百步了!跨过这三百步!大金国祚就保住了!” 说着,完颜毂英亲自举起大旗,向着三四百步外的那处高地纵马狂奔。 已经穿过选锋军阵型的近百金军立即摆脱了各自的对手,跟着完颜毂英向汉字大旗冲杀。 近百甲骑,三四百步,足以敌国。 刘淮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 姚不平却是已经举起长矛,大骂出声:“这厮当真是蠢笨,真当我们泥捏的不成?” 刘淮闻言摇头:“不是蠢笨,也不是不知道结果。而是他完颜毂英世受国恩,终究要给自己、给他亲爹完颜银术可一个交待罢了。” 姚不平微微一愣,没想到汉王在将要临战之时,还有闲情逸致作这番感慨。 不过下一刻,刘淮的声音就变得冷冽:“可是咱们又何尝不得给身后万民,历史百代作个交待呢?!” “姚不平。” “末将在!” “用完颜毂英的人头,先给此战作个交待吧。” 姚不平早就在等这句话了,立即高举长矛,向前一指:“飞虎甲骑!随我来!” 刚刚抵达并隐藏在缓坡之后的千余飞虎甲骑立即分出一半,犹如裹挟着巨石的山洪般汹涌而下。 完颜毂英的大旗在汹涌的骑兵潮水中,犹如风中残烛般晃了几下,就彻底倒了下去。 而随着太原留守、东金右副元帅完颜毂英身死,金军获鹿大营中最后的抵抗力量烟消云散。 “让后军统制官王雄矣率军前压,堵住中央口子之后,继续扫荡金军大营,如果金贼打开土门关,让溃军入内,他就要一路杀到晋地去。” “再传令给王世隆、罗慎言、李秀三人,限他们在三刻之内,解决身前的麻烦,立即整队继续出发。” “传令给萧盆奴、耶律兴哥二人,辽骑营与白马军勿要追击,严守获鹿南北方向,勿要让金贼与蒙兀大股溃军踏入河北平原一步。” “此外,令飞虎军第三将萧仲达率本部千骑跟随后军一起行动。” “选锋军立即原地整军,救治伤员。” 随军参谋军事将一封封军令写好,奉到刘淮身前,让他用印之后,立即有军使飞马传递到各个将领手中。 不过片刻,汉军就再次轰然开动,变阵之后,在获鹿大营中列成大横阵,犹如一把篦子般,将沿途的蛇虫鼠蚁全都一扫而空。 刘淮没有跟随大军一起行动,而是依旧待在这处小丘,渐渐放空大脑。 指挥大规模军团作战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大军开拔开始,到夜袭计划的制定与执行,刘淮几乎没有一点时间得以歇息,此时在大局已定,他终于能休息片刻了。 没有军国大事,没有儿女情长,刘淮只是看着太行山绝壁,逐渐思绪纷乱起来。 “大郎君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国的第二阶梯果真是伟岸啊。” “呃,什么?” 刘淮收回心神,连忙摆手:“没什么,梁先生你怎么来了?” 梁肃使劲扒拉了一下身上的铁裲裆,方才学着刘淮的样子,坐在一处木板摞成的简易凳子上:“金贼后营已经彻底崩溃,蒙兀人果真打不成阵战,连带着许多金军轻骑也都乱成一团。我见那里用不到我了,就来寻大郎君了。” 刘淮笑道:“真是辛苦梁先生了。” 梁肃摆手,精气神依旧充足:“这有什么可辛苦的,又不是没有高官显爵,想要公侯万代,总得吃些苦头的。只是不知道何都督那里战况如何了。” “我军主力大军有七成在老何手里,金贼在真定府不过三四万,兵力近乎二对一,总不可能出岔子的。” 梁肃连连点头:“大郎君是要趁势攻入晋地吗?” 刘淮坦然以对:“肯定有这番想法的,却不可能放着幽燕不管。只可能分兵罢了。 说到底,蒙兀人能聚集骑兵主力来这个死地,属实是出人意料,以后绝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为了未来二十年北疆安稳,哪怕是追到雁门关,也得将这些蒙兀青壮全部擒杀。 若是让他们逃出去三四万人,那此战终究还是会有反复的。” 梁肃笑道:“那你可得安抚石七朗,总不能寒了功臣之心。” “这是自然的,若没有别的差错,攻略晋地,我希望以石七朗为都督。” “这是要给石七朗建节啊。” “梁先生莫要说笑,我如今只是个区区节度使,如何能让麾下将领当节度使呢?” “呵……”梁肃嗤笑出声,只当刘淮是在放屁。 若是有其余人敢用这种方式来敷衍,梁大军师早就翻脸了,但是刘淮毕竟是主君,再扯淡也只能受着。 刘淮见状,也只能叹气:“梁先生,不要着急,先一步一步来……” 话声未停,侍立在一旁,因为得了大彩头而眉开眼笑的姚不平突然转身,看向了东方:“汉王,有敌袭。” 刘淮用木棍戳了戳篝火,不在意的说道:“有多少人?” 姚不平举起手中望远镜,遥遥一望:“金贼大约是百骑,我军也有这个数,只不过我军似乎正在追杀金贼。” “都是何人?” “前面的应该是完颜璋,后面的应该是天平军耿兴。”姚不平仔细看着双方的旗号,随后脸色一变,收起望远镜说道:“大郎君,金贼不是逃跑,而是直冲此地而来了。大郎君还是先避一避吧。” 现在可不是身后还有飞虎甲骑为后继之时了,若真让这百余骑冲上来,乱军之中发生什么真不好说。 刘淮依旧拨弄着篝火,连连摇头:“如今我中军正是应该不动如山,怎么能妄动?姚大郎,你应该能处置了吧?” 姚不平再次点头,心中也变得火热:“前后夹击,左右拦住,如何不能处置?毕大郎捡了那么多便宜,也该我再得个大功了吧!” 说罢,姚不平带着数十甲骑,正面向着完颜璋迎去。 不知道是不是发觉有人想要抢功,还是想要在汉王旗帜下露脸,跟在完颜璋身后的耿兴猛然加快了马速,加速对金军开始了绞杀。 刘淮虽然不在意一种小规模冲突,然而梁肃却是坐不住,干脆起身,来到小丘边沿,看着数百步外的混战。 片刻之后,一名雄壮骑士从战团中杀了出来,并且丝毫不停,似乎想要单骑来砍汉字大旗。 随后,又有一名身着红色罩袍的汉骑脱离战团,先是用弓箭将那名金军骑士战马射死,随后扔下弓箭,挟起长枪,借着马力,将那名金军骑士刺倒在地。 汉骑下马之后,从容割下那名金军骑士的头颅,随后再次上马,来到山坡之下:“臣天平军第四将耿兴,阵斩完颜璋!” 刘淮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遥遥对着耿兴一指,就让耿兴精神大振,将完颜璋首级挂回到腰间后,就拨马回头,去剿灭残余金军了。 梁肃却看着耿兴的背影,心中莫名感叹:“敢在这种局势下,单骑厮杀不停,这些都是金国的忠臣孝子啊。” 刘淮摆弄着头端有些烧焦的棍子,连连点头:“的确如此,金国的死忠的确不少,不过我杀了这么多年,终于是快要杀到头了。” 原本还有些感叹的梁肃闻言直接破功,哭笑不得看着刘淮:“大郎君……” 刘淮摊手以对:“这有什么?正因为他们是忠臣孝子,所以正该杀之以成名节。” 话声刚落,却只听到西边一阵巨大的喧哗,刘淮连忙拿起望远镜,登高望去,随后了然。 在经过两个时辰的抵抗之后,金国与蒙兀近十万联军终于进入了总崩溃阶段。 (本章完) 第944章 缴来旌旗破敌胆 第944章 缴来旌旗破敌胆 金军能撑这么长时间其实已经十分出人意料了。 在遭遇如此规模的突袭之下,蒙兀人是完全指望不上的,因此也只能依靠金国正军。 而当完颜毂英所集结起来的兵马被一扫而空之后,也就象征着金军获鹿大营彻底失去抵抗,只能任由汉军宰割。 如果这时候,金军能有一两万精锐骑兵从真定城抵达获鹿,说不得还有些翻盘的机会。 但何伯求所率领的汉军主力也不是吃素的,你分兵我也分兵,大不了大家一边赶路一边混战,甚至汉军都用不到胜利,只要拖到获鹿之战大势已定即可。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完颜璋死得真不冤。 谁让他迎面碰到士气正盛的天平军后,被李铁枪率军追着杀呢? 不过这都算是旁枝末节了。 当金国蒙兀联军溃兵向西溃逃之时,更大的灾难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 且说获鹿位于井陉口,也就是太行山脉到河北平原出口,也因此,获鹿的地形犹如一个喇叭,自东而西逐渐变窄。 五寨山与莲山这两座太行山余脉犹如伸出的胳膊一般,一南一北将获鹿怀抱其中,在东方被汉军堵死的情况下,溃军只能向西逃窜。 而太行八陉毕竟是山中道路,即便要比寻常山路好走,却根本难以容纳数万溃兵。 更何况中间还有个土门关。 虽然土门关守将在第一波金军溃军抵达时就扛不住压力,打开了城门,并且率先溃逃,不过在大队溃军抵达后,井陉还是被彻底堵塞,并迅速演变成了绵延数里的巨大踩踏事故。 直到沿着太行山流出的太平河都被人马尸首堵塞之时,大范围的投降终于开始了。 “让开!让开!都滚到后边去!” 王雄矣所率领的后军作为总预备队,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参战,此时得到追击敌军的任务之后,丝毫不敢停顿。 然而井陉口的这个大疙瘩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被解开的? 王雄矣也只能望着连绵的太行山,连连感叹。 飞虎、白马、辽骑三支精锐骑兵见状,也是纷纷无奈。 步兵都过不去,骑兵就更别提了。 三名统领官在请示刘淮之后,各自分出一部分兵马,带着缴获的旗帜金鼓前来报功。 “你们回来也好。各自带着多少兵马?” “飞虎军两千骑。” “白马军一千五百骑。” “辽骑营一千骑。” “够用了,时间紧迫,暂时不忙着记功。”刘淮扶着腰带起身,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交给梁肃:“我将汉字大旗留下,此间事的收尾,就拜托梁先生了。” 梁肃接过令牌,大声应诺。 获鹿战事已定,接下来也就是救治伤员,打扫战场,倒也不需要多大的军事能力。 只不过梁肃还是有些担忧的询问:“汉王,若是去真定战场,是不是要将天平军调回去。” “不行,连续转变军令,实乃军中大忌。”刘淮翻身上马,对刚刚赶回来的毕再遇打了个呼哨:“而且,这里俘虏众多,也得需要一支成建制的兵马压阵。” “梁先生,我不多说了,再耽搁下去,金贼就要逃跑了。” 刘淮的战场嗅觉还算是敏锐。 就在获鹿金军大规模投降之时,徒单克宁就已经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了。 不过他所想的却不是获鹿已经彻底溃败,而是由于前来迎战的汉军数量太多,以至于他有了别样的念头。 这是不是围点打援? 汉军的主要目标莫非不是获鹿,而是为了将金军从真定城中吸引出来,从而达到在野外打歼灭战的目的? 由不得徒单克宁不多想。 此次来到真定城左近参战的汉军有忠义大军、东平军、武成军、陈州军,还有一半天平军。 这些兵马加起来足有七万正军,而且皆是能打野战的精锐。 双方虽然都是仓促合战,但是汉军进退有度,各个兵种之间配合密切,再加上两倍的兵力优势,只是一个照面就将金军打得节节败退。 若非金军中骑兵众多,不断的侵略袭扰汉军侧翼,说不定现在已经坚持不住了。 汉军这莫非是只用一支偏师去获鹿,而将主力压在了真定城? 不过若是这么想,就另外引出了一个问题。 被汉军少量兵马打成了那副德行,完颜毂英与那俩蒙兀大汗是不是有些太废物了一些? 徒单克宁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陷入了某种混乱与迷茫的情绪中。 不过很快,这位东金都元帅就恢复了神志,并且第一时间回到了后阵,寻到完颜雍:“陛下,现在就要做决断了。” 完颜雍睁大眼睛,看向正在激战中的战场:“决断?决断什么?” 徒单克宁看了左右近臣一眼,还是咬牙说道:“末将担心迟则生变,无论是进是退,都该有个决断了。” “若是进,那么臣亲率甲骑为先锋,陛下为我后继,咱们集中所有兵马,从正面冲杀过去。” 完颜福寿立即勃然大怒:“徒单克宁!你这厮在发什么疯?!是要将大金国祚一起葬送了吗?” 徒单克宁面目狰狞,厉声大喝:“对!就是这般意思,成就是成。若是不成,那么咱们到下面,见到太祖他老人家,也还有些脸面!在这里等死算什么?” “等死……” “正是等死!”徒单克宁指着汉军逐渐成型的大阵:“刚刚乃是遭遇战,也是我军最好的机会。汉军以步卒甲士为利,若是我军无法在汉军大阵形成之前,击溃他们,你告诉我,这仗该怎么打?” 完颜福寿闻言有些狼狈,却还要反唇相讥。 完颜雍阻止了两人的争执,对徒单克宁正色说道:“朕想听都元帅将话说完。” 徒单克宁:“若是退,现在也是最好的机会,全军退回到真定城中,以保存实力。” 完颜雍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完颜福寿也丧失了言语的欲望。 就算退回去还能如何呢? 无非就是依仗着还剩下的兵马,与刘淮在政治上讨价还价罢了。 丢了获鹿大营那十万联军之后,东金又如何能在汉军的攻势下保存国祚? 完颜雍陷入了两难之中。 而一旁的殿前司指挥使高安仁却彻底忍耐不住,大声劝谏:“陛下,拼了吧!那飞虎子在占据山东数州之时,也要斩使以立威,绝对不愿意和谈,现在又怎么可能愿意谈呢? 到时候,大金贵种都免不了五国城走一遭,那种屈辱,也是君子可以忍受的吗?”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金国贵胄全都侧目。 高安仁直接来到完颜雍马前,跪倒在地:“陛下!正如同都元帅之言,现在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了,万万不可犹豫!” 完颜福寿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说话,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高将军的意思,我们都懂,只不过……” 完颜雍却再次打断了完颜福寿的言语:“没有只不过了!克宁!就依照你刚刚所言,立即发动反攻。你亲自为前锋,朕为后继!朕倒要看看,苍天还到底还是否眷顾大金!” “遵命!” 徒单克宁立即振奋起精神来。 “高安仁!”完颜雍面目狰狞:“你去告诉温敦奇志,让他现在就进攻汉儿贼大阵!我要他在都元帅进攻之前,将对面的忠义大军搅乱!” 高安仁大声应诺之后,翻身上马,举着一面黄旗,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战阵的最前方。 六千忠孝军与汉军之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作为在完颜雍登基之后,着重编练的新军,忠孝军不似其余金国正军那般,以女真骑兵为主力,而是以汉儿步卒甲士为主。 这种兵马在面对迅疾如飞的骑兵时,可能会吃些小亏,而对战汉军步卒时,却能稳定阵线,以不动如山之势,来抵挡汉军进攻。 “老高,你怎么来了?可有军令?!” 高安仁有些不敢看温敦奇志的眼睛:“奇志,陛下有令,令忠孝军进攻搅乱贼军大阵。” 温敦奇志愣了愣,随后指了指绵延十几里的战线:“我忠孝军只有六千人,陛下可说让我搅乱哪里了吗?” 高安仁向前一指:“正面的忠义大军!” 温敦奇志收敛表情,缓缓点头:“都元帅莫非想要从这里击溃敌军,恕我直言……” “不是都元帅。”高安仁立即接口说道:“是陛下,陛下要以都元帅为先锋,御驾亲自压阵,击溃汉军。” 温敦奇志再次一愣,只不过这次呆愣的时间要短得多,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之后,他拱手大声说道:“末将遵命!还望高指挥使告知陛下,臣一定会尽忠职守!” 高安仁只是胡乱点头,刚要拨马回转,却只见温敦奇志望着西南方向,眼睛睁大,嘴巴微微张起,字面意义上的目瞪口呆起来。 高安仁顺着温敦奇志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支骑兵打着几十面旗帜出现在了战场上,并在金军阵前来回逡巡。 为首的不出意外,自然是刘字大旗与飞虎大旗,这代表着汉军的最高首领已经亲自赶到。 而让两名金军大将肝胆欲裂,心丧若死的则是之后那一面面被倒挂的旗帜。 这些旗帜样式繁杂,其中有绣着‘太原留守司’、‘左副元帅’的认旗,还有数面代表着金国都统一级大将的五色捧日旗,甚至还有代表着蒙兀大汗的牛牦大纛。 除此之外,形制稍小的旗帜更是有近百面,代表着行军猛安的海东青大旗,代表着行军谋克的乌鹊大旗一时间根本数不清楚。 每根旗杆之上,还挂着数量不等的人头。 金军唯一可以确认的则是,这些旗帜的主人可能真的不妙了。 一时间,金军全军震动,原本维持得还算稳妥的阵型瞬间就有崩溃的趋势。 (本章完) 第945章 十万甲抛如雪融 第945章 十万甲抛如雪融 作为久经世事……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作为历经数次惨败,已经磨练出平常心的大将,高安仁与温敦奇志迅速清醒起来。 不过高安仁却是失魂落魄,宛若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十万大军啊!十万大军啊!这才两个多时辰,还没到正午,如何就败得这般惨?!” 温敦奇志一边派遣亲兵去维持秩序,一边对高安仁苦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当日我大金开国,辽宋加起来快百万兵马了,还不是被太祖轻易横扫? 护步达冈之战,七十万辽军又如何?又是坚持了多久呢?” 高安仁看着已经来到汉军中军处的刘字大旗,听着响彻整片战场的振奋欢呼声,不由得泪流满面,捶着马鞍嚎啕大哭出声:“你说我当日怎么就逃了呢?!怎么就没在海州死战?!竟然酿成了如此大的祸患!父亲!这就是我的报应吗!啊!!!” 高安仁乃是在海州第一批与北伐军交手的金国官吏,当时他在尚有一战之力时心生畏惧,弃军而逃,不仅仅使得海州没有了作战的兵马,葬送了自家父亲高文富的性命,更是在如今导致大金国祚的倾颓。 现在蓦然回首,高安仁方才突兀发现,当日竟然是金国距离毁灭北伐军最近的一次。 温敦奇志立即焦急地抓着高安仁的肩膀说道:“老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飞虎子既然亲自来了,而且是携大胜之威亲自来了,此战就没指望了! 你去速速告知陛下,此地由我忠孝军来维持,让大军速速撤退,万万不可进攻,只要退回燕京,保着些兵马,总该有条路可走的。” 高安仁强行止住眼泪,胡乱点头之余,只是拨马转身的工夫,就猛然意识到一件事,随后拉着温敦奇志的胳膊说道:“不……应该是我死在这里,陛下交予你的重任你难道忘了吗?你回去禀报陛下,我在这里替你指挥兵马!” 温敦奇志掰开高安仁的手:“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临阵换将,大金最后一丝机会就会葬送!你快些走!我做不了的事情,你就替我去做!” 说着,温敦奇志干脆拔刀,用刀背狠狠劈了一下高安仁战马屁股。 高安仁也只能伏在马上,向后军狂奔,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泪水就再次涌了出来。 温敦奇志大口喘息着冬日寒冷的空气,直到肺部被冻得有些微微刺痛之后,方才平复了紧张心情。 “将军,是……是飞虎子亲自来了……”有数名亲信军官来到中军处,声音都在颤抖。 温敦奇志面色不改,微微点头:“我知道。” “那些大旗大纛,都是真的。飞虎子果真是将获鹿大营攻破了……” “十万大军全都没了……” “这可是十万大军……” 温敦奇志厉声说道:“我眼睛不瞎,全都知道!” 说着,温敦奇志表情狰狞的环视麾下几员大将:“但你们可还应该知道,我是尔等的将主!” 毕竟是多年积威,温敦奇志一旦做出姿态来,几名将领全都噤若寒蝉。 不过在生死大劫之前,还是有人焦急出口:“将军,俺们不是不想听令,而是……而是将军,你难道真指望咱们忠孝军能打穿汉军吗?那可是飞虎子!” 温敦奇志静静听完,随后从容说道:“我知道,咱们的刘大管家肯定找过你们其中一些人,也给了一些承诺。” 几名将领中有人茫然,有人慌乱,也有两个则是直接变得有些难堪。 温敦奇志没有搭理这些人的表情,而是继续说道:“实不相瞒,老刘也找过我了。只不过由于当日局势不明,因此我也只是留了个扣子。” “将军,是想要投降,卖了陛下吗?” 有人喃喃自语。 而那表情难堪的两人则是打量着身侧袍泽,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眼瞅着就要在这关键时刻爆发异常火并,温敦奇志依旧从容:“自然不是卖了陛下。” “但是如今飞虎子势大,大金将亡也是明摆着的,老子就算想要尽忠,也不可能拉着你们一起去死。” 一名金军将领松开刀柄,有些无奈的问道:“那将军说该怎么办?” 温敦奇志缓缓说道:“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咱们六千忠孝军上下一体,同心同德,在此坚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全军向汉王投诚,如何?” “我今明日不妨将话说的更明白一些,那些想要投靠汉王的,你们不让汉王看看战力,手握大军就投靠过去,岂不是自轻自贱?汉军名将如云,如何会看得上你们?” “那些想要效忠陛下的,你们即便拉着所有人去死战,难道还能坚持数日不成?获鹿十万大军都没坚持两个时辰!坚守一个时辰,为陛下争取一个时辰,到了下面也足以面对太祖他老人家了。” 一番言语下来,几名将领之间气氛稍缓,但还是有人欲言又止。 温敦奇志却扶刀说道:“这就是我的决意了,你们若是还将我当作主将,就应该遵从我的军令!” 在提出了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后,又用平日里积攒的权威来压迫一番,忠孝军的高层终于迅速统一了意志。 在忠孝军以防守阵型摆开阵势后,温敦奇志遥遥眺望着士气高昂,正在列阵压来的汉军,抬头望着青天,脑中一时间终于变得有些混乱与沮丧。 为何……为何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不仅仅是大金的国运,还有他个人的前途,为何会如同笼中飞鸟一般,无论朝哪个方向努力,都难以挣脱? 温敦奇志想了片刻,但一来他的确是中人之姿,二来他又被两翼金军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放弃了思考。 在高安仁将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到完颜雍处时,徒单克宁当机立断,不顾大部分人犹豫与小部分人反对,直接下令将忠孝军扔在战场上断后,其余所有兵马,全部后撤。 不要回真定府,直接回燕京,能走多少是多少。 这仗已经没办法打了。 温敦奇志只是静静看着两翼金军骑兵飞速退却,汉军骑兵开始追击,随后就感到有些无趣,在喊杀声逐渐巨大的战场上,从马鞍旁取出之前刘蕴古交给他的硕大信封。 之前由于担心这封信乃是家中亲人所写的劝降信,因此温敦奇志根本不敢将其打开,生怕会影响到战事。 但如今倒也无所谓了。 温敦奇志撕开信封,从其中倒出厚厚一迭信纸,在混乱的战场上细细阅读起来。 如果在平日战场上,指挥官如他这般放弃指挥军队,那纯粹就是找死,不过此时忠孝军已经处于完全防守的姿态,各个部将也都是沙场老将,倒也不用他来操心作战。 与此同时,刘淮站在何字将旗之下,正在笼着手与何伯求埋怨:“这几日我都快累死了,此番也只是将缴获的金鼓旗帜带过来罢了,此战还是你来指挥,我在最后给你压阵。” 何伯求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能点头以对:“那好,还请大郎君在此处观战。” 说罢,何伯求仔细看了一下战场局势,缓缓下令:“令,武成军与陈州军从金贼忠孝军两翼绕过去,不要管身后,跟着骑兵追击那些逃跑的金贼。” “再传令给各部的炮兵营,速速前来。这王八壳难以攻进去,我就不信大炮也轰不烂!” 不过最轻的五斤炮几乎全都被刘淮拉去获鹿了,如今跟着何伯求大军一起行动的,只有更加沉重的十斤炮与二十斤炮,因此速度极其缓慢。 刚刚才表示自己不想费脑子的刘淮立即补充了一句:“让我带来的骑兵也一起参与追击。” 何伯求立即点头,指了指管崇彦:“管统制,你与白马军、辽骑营一起出击,不要脱离轻骑支援的范围。 我只有一个军令,只要完颜雍在跑,你就给我死追到底!” 管崇彦精神大振,随后率领近五千骑兵,从忠孝军两翼绕过,重新整军后,向北追击。 温敦奇志被这一幕吸引片刻,随后却只是微微摇头,就继续阅读信件。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河北平原何等辽阔?忠孝军当道列阵,只能起到一部分迟滞作用罢了,哪里能将所有汉军全都堵住呢? 不过只要能迟滞一部分汉军,牵制一部分汉军,也已经足够了。 温敦奇志看完兄弟叔伯给自己写的书信,双手有些颤抖着翻看起最后一封,也是自家娘亲亲笔写下的书信。 只是读了一遍,温敦奇志就呆愣当场。 出乎他意料的是,书信中竟然没有劝他投降给汉王的言语,只是劝他遵从本心,愿意与家人团聚也好,愿意为主上尽忠也罢,只要不会在今后余生中后悔,那就放手去做。 阿娘永远支持你。 就在温敦奇志将书信念了几遍,几乎将其中文字全都背过时,有将领浑身浴血,从阵前飞奔而来。 “将军!一个时辰了!该退的也退了!汉军也绕过去许多!咱们已经尽力,对得起太祖他老人家了,降了吧!” 温敦奇志抬头看了看日头,随后从亲卫手中拿过‘温敦’大旗:“正该如此的,拿着我的大旗,去寻汉王投诚吧。” 金将大喜,接过大旗之后,将其倒持在手中,就要向阵前赶去。 然而只是奔出数步,就只听到身后一阵惊呼声,金将慌忙回头,却只见,温敦奇志用那面书写着‘忠孝’二字的大旗盖住头面,随后干脆利落的将一把解腕尖刀插进了喉咙。 金将目瞪口呆,一时间慌乱难言。 虽然早就知道忠孝两难全,但竟然会艰难到这种程度吗? 金将在这一刻想要转身回去,保住温敦奇志的尸首,与汉军厮杀到底。 然而他一转头,又看到了众多军卒惊慌失措的目光,想到终究不能让这些儿郎们全都丧命,也只能咬紧牙关,流着眼泪去往阵前投降了。 伴随着金军最后的抵抗力量崩溃,汉军身前的道路终于变得畅通无阻。 大军追亡逐北犹如风卷残云,金国名师大将不能自持,精兵悍卒难以立足,彻底不可收拾。 决定河北幽燕归属的获鹿真定之战,终究以汉军全面大胜为结局。 (本章完) 第946章 汉军已掠地 第946章 汉军已掠地 如果以史书论的话,这场获鹿-真定大战终究只是汉军君臣波澜壮阔的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这并不是说此战不重要,也不是说此战没有可圈可点之处。 而是一切都太快了,以至于都有些摧枯拉朽之势。 仿佛只是一个即将统一天下的新生王朝,对于地方政权轻描淡写地挥出一拳,就让割据政权主力烟消云散一般。 的确是太快了。 如果以整场战役的时间来算,自九月一日汉军誓师北伐,到获鹿-真定大战大获全胜,只过了区区一月罢了。 如果以战斗来说,汉军深夜出兵夜袭,第二日不到午后就将金军近十四万主力一扫而空,也算是封建时代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而正因为有些太快了,因此汉军的士气并没有被战斗磨损分毫,依旧保持着旺盛的姿态。 也是由于一切太快了,以至于东金君臣依旧处于某种迷茫的姿态。 昨日这个时候,东金与蒙兀联军手中还握着可以倾国的兵马,当时的主流思虑是,虽然这些兵马可能不足以与汉军正面厮杀,但坚守、袭扰、小规模冲突还是可以继续做到的。 为何仅仅过了一日,大军就彻底溃败了? 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会不会全都是一场梦? 用通俗的话来说,这就是被打懵了。 东金的皇帝与统帅都不成了,更何况普通将领与士卒? 尤其在临阵撤军时,原本大军就很容易在追逃之下溃散,金军将领这种心态也根本没办法维持军事行动。 很快,原本有序的撤退逐渐变成了溃退,最起码有两万原本还算妥当的金军骑兵在少量汉军甲骑的追击下,犹如被顽童击打的马蜂窝一般,四散而逃。 徒单克宁保护着完颜雍一路向北逃跑,越逃越是心凉,越逃越是心凉,在渡过滹沱河,抵达真定城后,他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防御体系,一时间心痛不止,几乎想要哭泣出声。 到了此时,反而是不知兵的完颜雍要靠谱的多。 不知道是不是这厮一生都在极大的压力中度过,这种绝境之地,完颜雍迅速平静下来。 “尽量收拢兵马,尽量让更多人渡过滹沱河,若是过不来的,让他们到太行山中暂避。” 完颜雍从容下令,随后就驻足在滹沱河北侧,打起代表皇帝身份的金吾纛旓,来维持秩序。 由于金军需要急速出兵,因此在滹沱河上建立了数道宽阔的浮桥。 然而浮桥再宽阔,却也阻挡不住乱军溃军一拥而上。 金军仅仅渡河不到万人,几座浮桥都被堵塞严实。 桥上人嘶马鸣,哭喊声震天,往日的百战精锐在浮桥上随着水波上下起伏不定,弱小无助犹如一群被炸了窝的雉鸡般可笑。 还有近万金军被堵在滹沱河南岸,有一些士卒在军官的指挥下丢盔卸甲,牵着战马走入冰冷的滹沱河中,浮马渡河。 但大多数人还是不听军官的指挥,蜂拥上桥,成为被堵塞的一部分。 完颜雍心性再好,见到自家精锐儿郎丧志丧胆,也变得沮丧无比。 而随着汉军前锋轻骑的抵达,滞留在南岸的金军瞬间炸锅,丢盔卸甲,四散而逃,有些人甚至直接着甲跳入冰冷的河水中,只是打了个旋,就彻底被滹沱河吞没。 这是无可厚非的,因为如今毕竟是金军在溃败中。 可最让完颜雍接受不了的是,明明温敦奇志的忠孝军拼死阻击有了效果,极大迟滞了汉军追击的脚步,以至于如今抵达滹沱河畔的,也只有两三百轻骑罢了。 而滹沱河以南的金军足有近万! 哪怕能有十分之一组织起来,也足以轻易吞掉追来的汉军轻骑。 然而这些金军精锐甲骑宁可跳入冬日河水中,去搏那根本没有一分的活路,也不愿意继续作战。 “陛下,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徒单克宁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数次后,坦然说道:“这副场面,在大金征伐天下时不断出现。 契丹人在黄龙府时是这般;宋人在河北汴梁时是这般;党项人在黄河畔时也是这般。如今轮到咱们女真人了,又有什么好说的。 咱们女真人总不比汉人多双手双眼的。” 完颜雍转过头去,不忍细看。 徒单克宁也丧失了说话的兴趣,他遥遥眺望着滹沱河对面,待汉军的旗帜越来越多,战马奔腾所带来的烟尘也越来越大时,立即下令:“截断浮桥!” 高安仁愣住,随后转头看向完颜雍。 徒单克宁则是厉声大喝:“这种事情也要请旨吗?!还是你想要将恶事都归于君上!” 高安仁立即反应过来,随后一言不发的带着百余殿前司甲士来到浮桥前,不顾浮桥上依旧堵塞着金军士卒,开始砍断固定浮桥的锁链与木桩。 浮桥原本就已经快要到了承受的极限,只是斩断了几处固定地点后,浮桥就在水流的冲刷下,弯曲到了极限,一头离开岸边之后,向着河中央飘去。 堵塞在其上的金军甲士纷纷发出绝望的哭喊,但是很快,浮桥就失去上下方向,侧翻向河中,金军爆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呼后,就落入到冰冷的河水中,身形连同声音一起彻底消失。 一时间,滹沱河南北金军彻底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原本的哭喊声与惨叫声仿佛也随着浮桥沉入了河中,只余北方吹来的寒风依旧呼啸不停。 完颜雍用袖子遮住双眼,不敢去看这一幕。 徒单克宁眼中赤红,仿佛要喷出血来。但他还是保持了冷静,对刚刚回来的高安仁说道:“滹沱河不是大河,只能阻挡刘贼一时,你们现在立即带着陛下回到燕京。 燕京还有些驻防兵马,也有幽州豪族、猛安谋克户,总能得到补充。 补充完毕后绝对不能停留,封锁榆关,直接去辽阳,有辽泽挡着,汉军总不至于以大军出关。大金也能有喘息之机。” 完颜雍用袖子遮着脸,听到此处,终于放下胳膊,泪流满面的拉着徒单克宁的双手:“都元帅,你难道也要弃我吗?” 徒单克宁只是叹气,随后抽出一只手指了指滹沱河:“陛下,臣既然下达了这番军令,扔下了这么多儿郎,总该做些什么,来证明臣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为了大金国祚。” “臣知道,河北之地还有忠义之人,臣要将他们集中指挥起来,为大金拖延时日,等待天下变数。” 完颜雍知道徒单克宁是想要死在河北了,因为即便作为计划制定者与执行者的完颜雍,他也不知道那个可以改变天下的变数会不会到来,更何况徒单克宁呢? 然而若没有一个位高权重之人在河北阻拦,汉军岂不是会毫无阻拦的一路直达燕京? 因此,完颜雍只能拉着徒单克宁的手说道:“都元帅当保住有用之身,万万不可浪送。” 徒单克宁只是胡乱点头,随后又对刚刚赶过来的完颜福寿说道:“福寿将军,如今大金宗室大将几乎丧尽,也只有你来扛起大梁了。记住,一定要将陛下安全送回到燕京!” 徒单克宁说完之后,抽出了双手,在马上恭敬行礼,随后带着几十亲兵向东而去。 完颜福寿没想到如此重任会落到自己脑袋上,也只能硬着头皮指挥着兵马,绕过真定城,继续向北逃窜。 汉军自然也不会被区区滹沱河所阻挡,在陆续抵达后,先是收降滞留在南岸的金军,随后立即寻找渡船,重新建立浮桥。 到傍晚之时,第一批成建制的千余兵马渡过了滹沱河,并且兵不血刃的绕过了真定城外围那片由营垒与壕沟组成的防御体系,来到了真定城之下。 真定城中少数的守军在面对汉军所展示的人头与金鼓旗帜后,士气全无,立即选择了投降。 十月初三,汉军主力四散攻城掠地,定州、祁州、蠡州等原本还在坚持的州县举旗反正。 刘淮亲率三万正军一路向北追击,轻易的撕开了金国的第二道防线后,饮马南易水。 到了十月初五,伴随着获鹿真定之战在河北彻底流传开来,大规模的投诚终于开始了。 徒单克宁只拉到了三千多猛安谋克户,想要凭借太行山余脉与汉军纠缠,所占据的县城就彻底暴乱,不得已之下,只能向北撤退。 至于完颜雍也自然没讨到好。 这些残兵败将在撤退过程中,不断受到追击不说,五鹿军与天雄军也疯了一般围追堵截。 完颜福寿也只能发挥自己原本就不多的军略水平,不断分兵,将金国最后的忠臣良将当作耗材消耗在路途上,终于在十月十日这一天,完颜雍终于带着五千残兵回到了燕京城。 而也就是同一天,刘淮率领三万汉军攻克范阳。 管崇彦率领五千骑兵自燕京城下绕过,直扑燕山要塞居庸关。 五鹿军与天雄军合兵一处,攻克霸州。 至此,汉军主力终于正式进入幽燕之地,在石敬瑭将幽燕割让出去二百年后,汉人终于第一次以不可阻挡的煌煌大势,踏上了这片汉家故土。 (本章完) 第947章 四面楚歌声 第947章 四面楚歌声 随着汉军毋庸置疑地进入幽州境内,有一些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起来。 首先是幽燕豪族的彻底归附,主动奉上人口户籍耕地图册。 其次则是幽燕、河北的州县大规模反正,不管是不是连夜绣汉旗,终归是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可如果细细想来,这两件事其实算是一件事。 因为幽燕河北的许多官职,其实都是幽燕豪族所掌控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幽燕豪族即便在金国扩张中没有拿到原始股,却也是进入第二轮天使轮的金国元老,自然会受到金国重用。 而幽燕豪族也是两面下注习惯了,不仅仅在宋辽金三国混战时是这种德行,在汉军北伐时更是如此,想要在汉金之间左右摇摆,以获取讨价还价的资本。 可谁能想到,汉军侵袭如火,摧枯拉朽般就将金国与蒙兀的主力军团一勺烩了,这也让这些豪族还没来得及做些准备,大事就已经尘埃落定。 也因此,他们也不得不用最为生硬的方式,以坚决服从的姿态,向刘淮称臣。 在幽燕豪族看来,如同韩文广这等韩氏杰出子弟,如同刘萼这等刘氏掌门人,如同郭安国这等郭氏旁支家主都能在汉军中有一席之地,他们投靠过来,岂不是立即就能被得到任用? “左渊是吗?”燕京城外,围城营地的大帐之中,刘淮对着跪伏在正中的老者说道:“你来说说,我为何要任用你们?” 左渊仰起头来,看着刘淮冷峻如铁的脸庞,只觉得浑身寒意顿生,一时间张口结舌,话都说不出来。 刘淮见到左渊这副姿态,只是微微摇头:“左渊,我记得你的父亲是左企弓?” 虽然被直呼亡父大名,但左渊却丝毫不气,或者说不敢生气:“正是家父。” 刘淮继续说道:“当日完颜阿骨打想要按照海上之盟,将山南割让给宋国。我记得你的父亲以‘一寸山河一寸金’的诗句来劝谏完颜阿骨打。 后来待大势已经不可避免之时,左企弓根本不愿意当宋臣,直接带着家眷子女去辽东投奔金国,在路上被张觉一刀杀了。是也不是?” 左渊狼狈支应:“正是如此。” 刘淮语气中再次充满了好奇:“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效仿你的父亲,跟着金主去辽东呢?” 左渊终于支撑不住,再次重重叩首:“回禀汉王,当日父亲亲眼见到宋国蝇营狗苟的姿态,君不君臣不臣,朝廷上下皆没个样子。当时就觉得宋国成不了大事,因此只能投靠金国,而如今……而如今汉王率王者之师,以气吞山河之势,攻伐天下,建立制度,这些我等都是看在眼里的,天命在此,我等又如何敢违抗呢?” “而且……”左渊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将一个重要筹码先扔出来:“而且,陛……逆雍依旧在燕京城中,并没有去辽东。” 左渊如此说着,微微抬头,用余光看着刘淮的表情。 而刘淮依旧从容:“这不难猜,如今我军做出十面埋伏之态,完颜雍但凡比辽国天祚帝聪明些,就不会扔下坚城与兵马轻骑逃跑,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过,说起天祚帝……” 左渊表情有些难堪,因为他也曾经当作辽国的臣子,虽然当时只是恩荫官,却毕竟与天祚帝有一番君臣之义。 若是现在被刘淮点破,嘲讽一番左渊两弃旧主,乃是不折不扣的三姓家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刘淮自然也没心情在一个糟老头子前耍耍威风,继续说道:“当时天祚帝乃是被西路军捉拿,当日的西路军以完颜粘罕为主,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完颜娄室为他麾下的文武大将。 完颜粘罕在金国权力斗争中尸骨无存,自不用多说。我在获鹿一战,直接将西路军三驾马车的子孙打了个遍。完颜守道与完颜毂英临阵斗死,完颜谋衍却临阵而逃,现在都没有被抓住,真是辱没了他父亲完颜娄室的名声。” 刘淮啧了两声之后,又说道:“我已经派遣轻骑向南追杀完颜谋衍了,到时候将这三人子孙一起斩绝,你说是不是为那天祚帝报仇雪恨了?” 左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是真不觉得有必要为天祚帝复仇,这货志大才疏,到了下面也就是被耶律阿保机扇大耳光子的份,但是汉王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能冷场。 “汉王英明。” “不英明不成啊。”刘淮叹气道:“我麾下有许多归化的契丹人,总得安抚一二的。 如同耶律兴哥,我麾下只有几百人的时候,他就与我倾心相交,到后来更是向我称臣,为我浴血厮杀,开疆拓土。 在获鹿之战中,他的功劳甚至能排进前三,若不是他带着几千轻骑,将几万蒙兀骑兵冲得炸营,获鹿之战也不会如此轻松。 我总得给他一个说法,你说对不对?” 左渊连连点头。 可刘淮的下一句话,又让左渊陷入到了恐惧之中。 “可话又说回来了,契丹人乃是为我大业拼了性命,死了许多人后,又进行全面汉化改革,编户齐民,方才被我当成心腹。你们幽燕豪族有什么?也敢在这里与我讨价还价?” 左渊抖若筛糠,颤巍巍的说道:“幽燕河北安稳……” 刘淮立即起身,踹翻了身前案几,怒目看向左渊:“你的意思说,我不答应给你们这些豪族高官厚禄,幽燕就安稳不了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获鹿之战没打,幽燕河北无法安定,获鹿之战打了,幽燕河北还是无法安定。”刘淮厉声怒骂:“我杀得那些女真人蒙兀人,岂不是白杀了?!” 左渊支撑不住,连跪姿都没办法坚持,直接瘫坐在地:“我没有……只不过郭安国,刘萼……” 刘淮更加愤怒:“你少拿这几个人说事。他们是在何时投靠于我的,你们呢?你怎么不说韩文广呢?他现在已经到许州当知州,主政一方了! 可他是在淮西大战时投靠过来的,你们也配给他比?! 即便如此,这几人来到我军中之前,也还是蹲了一年苦窑。你再敢废话,信不信老子将你们全家都扔到徐州铁厂去砸石头?!” 左渊被骂得狗血淋头,心中十分委屈。 幽燕豪族从中唐五代的时候就是这个规矩,城头变幻大王旗,无论谁来了都得善待他们,为何刘淮来了就不作数了呢? 与此同时,刘淮也觉得左渊的想法有些荒谬到可笑。 他不是没拉拢过幽燕豪族,但是由于汉军均田授田等一系列打压豪强的政策,幽燕豪族一直十分抵触,即便有人接触下注,那也是小猫三两只。 幽燕豪族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协助东金上来,东金前两年新组建的新军中,就有不少幽燕汉儿。 刘淮对此自然是无所谓的。 敌我分明总比你中有我的局势要好,最好反对派全都跳出来,让汉军一举歼灭,打出北疆百年安定。 如今幽燕豪族既没有缴纳血税,又没有出钱出力,甚至刚刚跟着金国皇帝与汉军厮杀过一场。 在汉军攻到燕京城下,眼看着就能尽全功时,他们双手一摊,两个膀子扛张嘴就来了,还想以改换门庭为条件,保证自家政治地位。 刘淮也只能表示,你们是不是有些过于异想天开了?! “左渊,你们投降也好,不投降也罢,最终都是这个结果。无非就是杀多少人的区别。” 刘淮冷冷说道:“天下大道,我即便说与你,你也听不懂。不过倒也无妨,我也不指望你能懂大道理,只要懂得我今日刀子更硬即可! 现在就滚回去燕京,到时候你们与完颜雍同心同德也好,想要顺应天命也罢,我这里的黑红账总会记下一笔!” 左渊跪在地上,狼狈向后退去。 然而刚刚退到大帐门口,却又想起此番冒险前来的另一件事,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汉王,难道真的不能与大金讲和吗?结为父子之国,永为藩属,也是能成的。” 刘淮缓步向前,将手扶在刀柄上,却没有如刚刚那般愤怒,而是长叹出声:“左渊啊左渊,我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妥当了?才总让你们认为,这些事情是可以谈的? 你难道就如此小看我?觉得我会挖自己的根基? 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就说现在他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自缚双手,出城投降,任我处置!” 左渊连连点头,不敢有丝毫耽搁,小跑着离去了。 一直在后帐处理公函的梁肃缓步走出:“大郎君莫要为这些看不清形势的夯货气坏了身子。” 刘淮坐回到座位上,面色坦然:“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气性,只不过吓吓这厮罢了。” 梁肃点头,随后就将话题扯开:“大军分兵合击,都已经来到燕京城下,大郎君可有什么章程吗?” 刘淮十分伟人姿态的挥了挥手:“还有什么可说的,四面合围,一齐进攻!” (本章完) 第948章 润物细无声 第948章 润物细无声 在汉军正式进入东金大兴府的这一日,也就是十月十日。 江南,临安。 “住了好几年了,我还是没有习惯这破天气。”罗怀言站在屋檐下,伸手接着蒙蒙细雨:“都十月份了,竟然还会下雨,这就是烟雨江南吧。” 程天鹏在大堂正中的火塘旁,不停地搓着手:“这也不错了,总比北方强,如今穿两层麻衣,塞点干草就能挨过去这一冬,山东河北哪有这说法?” “也是。”罗怀言收回手,甩了甩之后坦然说道:“汉王,还有我家兄长,此时说不定还在北地寒风中苦熬,我受这点风雨又算得了什么。” 程天鹏用火钳架起一块炭火,在嘴边吹了吹,放在另一个炉子中引燃木柴。做完一切后,方才迟疑问道:“小郎君,你说汉王此番能尽全功吗?” 罗怀言目光微微一凝:“哦?老程你信不过汉王?” 程天鹏摆手:“自然不是信不过,若俺此时在军中,必然会胸有成竹。可俺在江南吃着米糕,不能参战,难免心中有些担忧。” 罗怀言笼着手摇头:“老程,你不要妄自菲薄,咱们也是在战斗,用大郎君的话来说,他是在明面战场上作战,而锦衣卫则是在秘密战线上厮杀,只要立下功勋,从来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 话说得再明白一点,那就是我们也是在帮汉王打天下,来日军功章上也有咱们的一半。” 程天鹏连连点头,只觉得文化人的道理果真很多,而且听着竟然也还像是那么回事。 两人刚要继续闲谈,就听到房舍之外,猛然响起了呼哨声。 随后则是大声喝骂与兵刃相交的金铁声,间或伴随着一两声的惨叫。 罗怀言眯起了眼睛,对着程天鹏比了个手势。 程天鹏会意,先是拎起身侧板凳,猛然砸向安放在角落的几个坛子。 坛子碎裂,大量的油料从其中流出,逐渐铺满了半个屋子并且缓缓流入到火塘之中。 不过片刻,火焰就升腾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朦胧细雨之中,周围邻居也逐渐开始惊呼。 “走。”罗怀言将身上大氅扔进火塘,随后只着麻衣,在几名武者的护卫下,来到后院角门处。 然而几人却并没有从角门离开,而是顺着角门旁的大车,登上了房顶,在层层迭迭屋檐的遮蔽下,向西而去。 在跑出二百余步后,罗怀言等人方才跳入一间空的房舍。 这里是罗怀言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几人再次换了一身衣服后,方才来到街道上。 此时街道已经人满为患,罗怀言等人刚刚离开的那处区域已经被衙役、净街虎、不良人们严密封锁,许多百姓与商贾都被堵塞在两边,一时间皆是惊恐异常,哭声喊声喝骂声连成一片。 然而片刻之后,待见到甲士成队列的出现之后,那些百姓们反而不敢哭喊出声了,尽皆站在道路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正经兵马入城了,这是要出大事。 罗怀言在包围圈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幕,犹如是在看热闹,直到片刻之后,他方才从衙役中认出一个熟人。 “王班头,这是闹贼了吗?” 王班头肩头被拍了一下,浑身一颤,正要发怒,见到是罗怀言后,又瞬间平复下来:“可不是闹贼了吗?而且还是大贼,皇城司觉得俺们这些净街虎不得用,就找了些兵马入城。要俺说……嘿……” 罗怀言不着痕迹的将一块银裸子塞到王班头袖子里:“王班头,你这是哪来的毛病,说话说一半。到底咋回事?” 王班头虽然捏住了银锞子,却有些犹疑的上下打量着这名在临安城中手眼通天的豪商:“罗老弟,你问这个干嘛?” 罗怀言之所以能在临安混得风生水起,最主要的就是他不仅仅走上层路线,更是与各路贩夫走卒,净街虎不良人混得十分熟络,更是在漕帮中挂了个名头,乃是名副其实的大水喉。 就比如这王班头,罗怀言曾经不止一次跟他称兄道弟,吃饭送礼。因此即便罗怀言门路要广得多,王班头也是丝毫不见外。 罗怀言扶了扶幞头,理直气壮的说道:“声势搞得这么大,城门封不封,道路查不查,我总得有个准备,自然是早打听早好。 临时抱佛脚抱错了,失了些钱财是小,耽搁了贵人们的大事才是大!王班头若是真的有难处,兄弟我也不逼迫,找别人去扫听即可。” 王班头连连点头,心中的微小疑虑也顿时消解,他将罗怀言拉进一处小巷中,低声说道:“这次不是临安府主事,而是皇城司来做。 说是来捉探子,谁知道是要干什么?这不,刚刚踹门进去,火就烧起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杀人灭口?!马上御驾就要去建康了,这些小事,谁还会在意?” 罗怀言吸了吸鼻子:“也就是说,这破事就是小部分人闹出来的,不会扩大到整个临安,也不会闭城锁门?” 王班头立即捂住罗怀言的嘴:“这可不是我说的啊!这是你猜出来的。” 罗怀言又扶了扶幞头:“啧……都一个样嘛。王班头高义啊,若不是你提点一句,还不知道有多少黄澄澄的金子扔到钱塘江里去喂鱼。 没说的,今夜散班之后,我请王班头并麾下兄弟一起,在春风楼吃顿敞亮的!只不过我得出城一趟,就让之前的大刘管家来主持,可好?” 王班头笑逐颜开,连连点头。 能在高档场子中吃顿山珍海味还是其次,关键是罗小官人出手豪爽,在吃饱喝足之后,往往还会奉上一份礼物。 虽然不会特别贵重,但也要比零碎敲诈小商小贩来的多。 王班头手中揉搓着那枚银裸子,在离开时又回头嘱咐道:“罗小官人,俺还是得嘱咐你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将要迁都的缘故,临安城中的风声不太对,你多加小心,可千万别折了本钱。” 罗怀言爽朗说道:“那就谢王班头吉言了!” 罗怀言缓步离开巷子,冒着微微细雨,缓步走在大街上,嘴角依旧含笑,眼睛却是微微眯起来了。 不太对,情况不太对。 刚刚被烧毁的,只是罗怀言的临时落脚点罢了,根本不是总部,罗怀言与锦衣卫的高层们也从没在此地出现过,怎么会被皇城司发现? 除此之外,罗怀言的身份与行踪乃是绝密,寻常锦衣卫根本就是无从得知的。他更是只与那些高阶暗探单线联系,除了几名心腹之外,所有人都不知道罗怀言的长相与名字。 为何皇城司会十分准确的在今日寻到了他的落脚地? 难道是高层出了叛徒? 不对…… 只要身份泄密,那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皇城司都会有很好的机会来除掉罗怀言,完全不用这种踹门的糙办法。 罗怀言毕竟是需要抛头露面,行商买卖的,借个宴饮的由头,埋伏一百刀斧手,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而且,那些入城的甲士…… 这又不是大军攻来了,为何要用到甲士? 临安城中又不是缺少人力,衙役、净街虎、不良人、皇城司、殿前司这些人带上帮闲,拿着渔网、钩锁、石灰乃至于普通被一拥而上,再强悍的武林高手在巷战中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某一刻,罗怀言止住了脚步,脑中灵光一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还没有抓住,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不对,事情有十分不对。”罗怀言从怀中掏出两枚令牌,对身后的两名武士招了招手。 “一枚放在大通货铺的掌柜桌子上,另一枚扔在槐亭中。” 随从武士不敢问也不敢说话,立即转身去做。 到了夜间,临安的谍报网再次行动起来,而且这次堪称不遗余力,就连那些留在宫中与官府的暗子也被启动。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回禀小郎君,宫中传来消息,这几日赵构与赵眘有过几次争吵……” “德寿宫中也有了消息,赵构似乎近日心情不佳,仆役每次都会打扫出许多碎瓷片……” “报,率军入城的统制官乃是胡芬,听说是杨沂中的旧部。” “报,皇城司有许多人去了建康……” “……龙大渊依旧在临安……” “刚刚探知,城门处明日换防……” 罗怀言也没有闲着,将最近三四个月的情报全都翻了出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全都看了一遍。 “建康……” “临安……” “虞允文……陈俊卿……陆先生……” “到底是什么?” “到底哪里出了错漏?” 罗怀言百思不得其解,如同感到巨大危险临近,却依旧不知道危险来自何方的迷途路人般迷茫,乃至于慌乱。 与此同时,临安城中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伴随着锦衣卫的活跃,皇城司也加大了巡查烈度,双方的明争暗斗正在趋近于白热化。 时间到了十月十五日清晨,罗怀言终于收到了一个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的消息。 他看着手中沾着血的纸条,双手都变得微微颤抖起来。 “史浩乔装隐藏身形,于三更入临安。” (本章完) 第949章 燕赵多义士 第949章 燕赵多义士 十月十五日。 历史该如何记录这一日呢? 是应该说这一日当作伟大时代的开始,还是作为乱世混战的终结?又或者是某种开始的结束,又或者是另一种结束的开始? 是应该歌颂人性的伟大?还是应该唾弃人心的卑劣? 是应该振奋?是应该哀叹? 这些即便在千百年后,都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是无论哪个史学家,在记录这一日的开始时,总是会用一件事作为落笔的起始。 十月十五日,汉军围燕京。 汉王刘淮历经百战,率领汉家群豪,历经六年时间,终于走到了这里。 而既然来到了金国都城之下,汉军将士简直一分一秒也不愿意继续等待,在建立简易围城营地之后,立即纷纷请战,攻城先登。 闻人子期率先扶着腰带蹦出来嚷嚷道:“汉王,我看得一清二楚,金贼的皇帝入城之后,就根本没有出来。 我们五鹿军……哦……还算上天雄军,当时就已经分兵将城门堵住了,金贼皇帝但凡没有飞起来的本事,就绝对不可能逃出去!” 王友直当即气急。 什么叫还算上天雄军? 就跟天雄军是五鹿军的跟班一样。 刘淮抬手一指:“坐回去!现在是在议事,不到你们发言的时候!” “哦!”闻人子期立即灰溜溜地坐回到座位上。 梁肃虽然被打断发言,却也不恼。 毕竟如今乃是大胜的局面,属于怎么打怎么赢,无非就是赢得姿势是否漂亮的区别。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大胜的局面下,还被金军残兵败将搞得灰头土脸,那所有人都一起上史书转着圈的丢人吧。 想到此处,梁肃不由得收敛了激动的心情,继续说起军略来:“幽州刘氏已经彻底倒向了我方,刘萼已经想办法进入城中,联络幽燕大户。 据他所说,获鹿之战后,将不会有任何人敢于与我军作对,这话我是信的。 可金国毕竟也曾是万里大国,恩养之下,谁又能保证不会有人逆天而行? 因此,幽燕豪族可以信,甚至可以相信他们足以打开城门,但各军必须得有攻城克难的心理准备。 各军的工兵与炮兵都已经就位,总攻信号一开始,若是没人打开城门,就直接炸开轰开城门,可能做到?” 众将纷纷应诺。 “与此同时,各部须分出预备兵马,用简易云梯登城。大军入城之后,各部军法官、锦衣卫皆会出动,敢犯法纪者,定斩不饶!” 梁肃当完白脸之后,照例是刘淮这个红脸上场。 “我没有其余言语,赏罚皆已经明确,军略也是已然了然于心,在此我只有一语来说与诸位。” 刘淮扶剑起身,缓缓环视帐中众将:“如今咱们所在之地,乃是汉人丢了二百多年的土地,所谓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若是按照人心来论,此地也早就不属于汉家了。而咱们要做的,就是挽回这二百年来沦丧的人心,因此,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胜的漂亮。 让天下百姓,后世百代全都看到汉家威仪!” “喏!” 在轰然应诺声中,诸将纷纷回到了各自军中,而刘淮也在燕京城南门外竖起了帅旗。 汉军的单单只建立了围城营地,攻城营地只有几个木栏与拒马罢了。 然而就是这么简陋的攻城营地中,当汉军士卒开始准备攻城时,还是引发了燕京城头的一片骚动。 守军几乎立即变得惊慌失措,甚至有几处城头不战而溃。 这是理所当然的,金国在短短一月之内,报销了七万正军,让剩下的那些二线镇防军又如何能坚持? 更何况这七万人中,有两万多是幽燕本地士卒,囫囵个回来的不过数千,军心更是处于即将崩溃的状态,带动着整个城池都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有契丹将领见到燕京真的已经难以再坚守,立即前往曹国公府,去寻耶律窝斡。 “国公!国公!不好了!”契丹将领见到耶律窝斡后,不顾酒气扑面,直接拉着对方的手,嚎啕大哭起来。 耶律窝斡睁开惺忪睡眼,挪了挪肥大的身躯,缓缓说道:“是酒不够了吗?立即再去买啊!” 契丹将领见到耶律窝斡这番姿态,微微一愣之后,不由得悲从中来,哭泣声愈发大了:“呜呜呜……当日节度何等英雄豪杰,为何……为何只在燕京城待了几年,就被酒色腐蚀成这番模样?这……咱们契丹人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耶律窝斡听得烦躁,却还是无可奈何的问道:“你莫要哭了,现在说明白,到底发生何事了?” 契丹将领泪如泉涌,根本停不住,却还是指了指城墙方向,勉力以对:“节度,汉军来了,汉人的王来收复燕京了,大金……大金要亡了……” 耶律窝斡更加无奈,捧起契丹将领的脸说道:“大金亡了,又不是大辽亡了,你哭些什么呢?” 契丹将领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是啊,女真人要灭国了,契丹人为什么要哭呢? 耶律窝斡继续说道:“而且那汉人的王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括里、老和尚不也是在他的军中效力吗?只是改个姓罢了,还是是咱们祖宗起的汉姓,又算得了什么?” 契丹将领擦着眼泪,重重点头:“那我就护着节度,打开城门,放汉军进来。” 耶律窝斡摇头失笑:“你随便吧,我要去一趟皇宫,我这一辈子,做事都是半途而废,当群牧司主簿不痛快,又去当义军;想要当皇帝,却又没这胆子;当义军不能成事,又来归附大金;如今总该让我做一件有始有终的事情才对。” 契丹将领表情有些慌乱,而耶律窝斡却再次宽慰对方道:“我总得跟陛下见一面,劝他投降才对。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契丹将领长舒一口气,也有如释重负之感,应诺之后,立即转身离去了。 耶律窝斡在仆从的服侍下,艰难披上了铁裲裆,却因为腰围太大,过于痴肥,无论如何都无法系上裙甲,也就将其扔在一边。 随后,耶律窝斡艰难上马,带着十余名亲兵一起,向皇宫走去。 一路上兵荒马乱自不必多说,甚至皇宫都城门洞开,无人值守,耶律窝斡骑着战马,几乎畅通无阻的抵达了文德殿。 “陛下!” 耶律窝斡艰难从战马上下来,看着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的完颜雍说道:“臣来了。” 完颜雍定定看着耶律窝斡,半晌之后方才笑道:“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兄弟,你我乃是结拜兄弟,就不要如此生分了。” 耶律窝斡同样笑了,踉跄着从地面上爬起,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了当日结拜时的场面。 在心中对比今日场景后,耶律窝斡也只能感叹:“兄长,当日你我何其壮也?如今竟然衰弱至此啊!” 完颜雍没有理会这番感叹,只是定定看着耶律窝斡说道:“贤弟,你可知我为何最近一直都没唤你来参加决议吗?” 耶律窝斡那颗被酒精充满的大脑此时难得灵光了一些:“哪怕一开始不知道,如今也能想明白了。兄长是想要在大金败亡之际,给我留一条生路。” 完颜雍不置可否:“既然贤弟你想到了,为何如今却还要来这宫城中呢?是想要用朕的首级,给飞虎子作一番见面礼吗?” 耶律窝斡直接摇头:“非是如此,而是我已经出卖过一个结义兄长了,实在是不想再出卖第二个了。今日,就让我与兄长同生共死吧。” 完颜雍大笑出声,直到眼泪都流出来以后,方才止住。 他起身来到耶律窝斡身前,拉住对方肥硕的双手,诚恳说道:“当日咱们二人结拜,的确有政治上的算计,人心上的考量,外加一些阴私诡谲的伎俩。 然而今日之后,谁还敢说咱们不是真心实意的结拜兄弟?贤弟且等待片刻,为兄已经召集大金忠臣来做最后一件事,到时候总会有办法在天下人面前,以示你我兄弟二人情谊坚固。” 耶律窝斡唯有连连点头,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竟然也笑出声来。 …… “哈哈哈哈。” 临安城,政事堂中,在经历数个月勾心斗角之后,虞允文终于第一次畅快笑出声来。 他望着门外淅沥沥的小雨对陈俊卿说道:“陈相公,太上皇终于同意迁都了,所有阻力已然全部消失,终于能将此事了结了。” 陈俊卿反而脸上没有喜色:“唉,这可能要陷官家于不孝。” 虞允文收敛了笑容,有些无奈的说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将所有事情推到刘大郎头上,以他北伐的进展为威胁,逼得太上皇让步,总没有将官家推出来。” 陈俊卿翻着手中文书,同样无奈:“仅仅一个月,就已经席卷了半个河北,金军根本不敢与之争锋,果真有古之名将之风。刘大郎若是依旧在我朝之中,国家复兴岂不是唾手可得?” 虞允文听到这里,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魏胜与陆游二人,心中悲伤:“算了,不说这些了,如今已经是这番模样,咱们作相公的,也只能修修补补罢了。” “报!” 就在两名相公私下交谈入巷之际,有内臣快步来禀报:“虞相公,官家召见。” “知道了。”虞允文起身,也不打伞,直接走入了迷蒙细雨中。 一刻之后,几名身着麻衣,家仆打扮的骑手来到政事堂大门外,寻找虞允文的车架。 待使了一些银钱之后,为首的家仆终于从周围其余照顾车架的仆从嘴里得到了一个准确消息。 “别找了,虞相公刚刚离开,看方向,应该是去皇宫了。” 为首的骑手摘下斗笠,望着皇宫方向,喃喃自语:“太晚了吗?” (本章完) 第950章 一万里路云和月(万字大章) 第950章 一万里路云和月(万字大章) 燕京城下,汉军列阵。 甲士如林,甲骑如雨,盔甲所映照光芒足以驱散天上的云朵,兵刃所发出的寒光足以劈开凛冽的北风。 刘淮驻马在燕京城南门外的一处高地上,抬头望着天空。 在此起彼伏的隆隆鼓声中,他微微有些失神。 有可能这些时日耗费精力太多的缘故,刘淮即便已经进入了战场,却依旧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 也不知道为何,望着燕京宽阔高大的城墙,刘淮思绪万千。 穿越之前的知识与之后的经历不断洗刷着他的大脑,以至于这位汉王竟然在战场上有些迷茫起来。 “燕京城……” 刘淮望着城墙之上的金军士卒,哪怕相隔数里,他仿佛也能看到他们脸上的惶恐之情。 “燕京……燕侯……不,应该是匽侯才对,当日在山戎的围攻之中,也是这般慌乱的吗?” 恍惚之中,刘淮仿佛隔着一千多年,与那位燕克侯对视了一眼。 然后,那位满眼疲惫的中年人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按照周天子的命令,向北行进。 一路上渡过大河,走过森林莽原,终于来到了这片群山连绵,山河相交的天赐之地。 也是周天子弓箭射不到的地方。 中年人按照周礼,带领臣属部下祭祀了天地祖先,分食祭品,随后将最肥美的一块肉食,放在了周天子的脚下。 锋锐的长矛上裹着旗帜,篱笆围拢起来防御野兽与野人。 这就是一开始的燕国。 中年人老了,他的子孙接过了弓箭刀枪,接过了版筑木犁。 他们用夯土筑就了城墙,用刀枪拓宽了领土,用木犁耕种了土地,用周礼教化了野人。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大平原上的雨林隔断了燕国与周天子的交通,渐渐的,周天子与诸夏成了口口相传的传说。 后来,山戎来了。 燕国在山戎的包围下摇摇欲坠。 燕庄公在燕京城头上,用与祖先一样的黑眸,透过时光看了刘淮一眼,就将目光投向了东方。 大海之上,舰船云集,齐字大旗如林而立,猎猎飞舞。 齐桓公与管仲站在船头上,手中拿着燕国的求援竹简,抱着万一的希望,跨过大海,前来支援。 对于燕国来说,周天子乃是个传说,可对于诸夏来说,被雨林与蛮族隔绝数百年的燕国又何尝不是某种传说呢? 战车纵横,山戎溃散。 战场上,齐桓公与燕庄公执诸侯之礼,互相约定,尊王攘夷。 诸夏的边疆,第一次彻底确定下来。 时间如风中砂砾,飞逝而过,春秋的君主与豪杰凝固在了历史之中。 然而燕京却依旧伫立。 手持大弓,射虎入石的将军在这里与匈奴人鏖战。 身骑白马,旗号公孙的主簿在这里与鲜卑人厮杀。 然后,乱世来了,胡人的战马飒沓入中原,践踏了燕赵土地,毁灭了一座座城池。 燕京城成了残垣断壁,又被重新建立,无论胡人来了多少次,这里依旧还是恢复了秩序,恢复了汉家礼仪,如同一名饱经风霜的战士一般,守卫着文明的边疆。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痴肥的僭主发动了叛乱,忠耿的臣子被寸磔于土门关。 当日颜真卿写下《祭侄文稿》之时,可曾想过此城? 彼时杜甫写下‘剑外忽传收蓟北’之刻,可曾想过此地? 铁蹄铮铮,踏遍河山,这片土地从彼时开始就从来没有镇定平静过。 刘淮微微感叹,回头望去,却只见岳飞与韩世忠停留在了远方,吴璘与刘锜要更近一些,却还是模模糊糊让人看不清面容。 很快,张小乙、耿京、时俊等人的身影也一一浮现,到最后,魏胜也出现在了树立在刘淮身侧的魏字大旗之下,抚着那犹如关公美髯般的胡须,看着刘淮,含笑不语。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在岳飞身后,无数人呼喊着,前进着。一面铺天盖地,仿佛能遮盖天日的赤红大旗从天边涌现。 旗帜上唯有一个‘明’字。 在赤旗之下,朱元璋、徐达、李善长、常遇春、李文忠,还有许许多多刘淮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来到了城下。 一瞬间,天崩之势平缓,地裂归于静谧,已经被胡风浸染数百年的幽燕,终于又恢复了片刻安宁。 然而,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终究难以彻底平静。 女真人的后裔又来了,只不过这次则是带着神州华夏一起沉沦。 那些往日远在天边的列强,仿佛一夜之间来到了家门口。 华夏之民在经历了二百余年的失落后,不得不用力驱散迷茫,重新探索救国之路。 生命与鲜血成了最基础的货币,每条道路不通的信息,都是用牺牲为筹码来购买的。 这个古老的民族,犹如一只被锁链捆绑的巨龙一般,不断与天地争斗,终于撕开了阴沉的天幕。 红色的旗帜形成了海洋,无数人在这座城中欢腾着,雀跃着。 仿佛是一眨眼的工夫,刘淮就看到一座座高楼大厦、一座座工厂楼房从城中拔地而起,宽阔的大街上车水马龙。 在千年后的未来,另一个留着寸头的刘淮登上了古老城墙的城头,目光穿过时光,与身着盔甲,统领大军的刘淮默默对视。 “往事越千年啊。” 刘淮喃喃自语。 伴随着这句感叹,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昏黄的时光中,转过头来,看向了刘淮。 拄着拐杖的燕克侯,依旧在海上的管仲,手持大弓的李广,高居白马之上的公孙瓒…… 那些国人、野人。 那些忠臣良将、诸侯国王、佞臣僭主、贩夫走卒。 那些高尚的,那些卑劣的。 那些人…… 全都转过头来,看向已经站在历史十字路口上的刘淮。 刘淮却看向了身侧的魏胜。 魏胜什么也没说,只是含笑点头。 下一刻,这些从历史长河中浮现出来的身影就犹如风吹黄沙一般,烟消云散了。 随后,覆盖在时光帷幕下的汉军将士也展露出了身形。 数万大军,一言不发,在准备好总攻之后,皆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刘淮所处的这片高地。 刘淮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北地千年以来的朔风在他的胸中激荡,席卷着华夏历代豪杰义士的鲜血,在他的心脏里喷薄而出,涌现四肢百骸。 下一刻,刘淮拿起沥泉枪,高高举起,两个字从口中大声吼出。 “灭金!” 围拢在刘淮身边的近臣与亲兵竟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往日总是说抗金,为何如今却要说灭金? 然而这些人看了看身前巍峨的燕京城,却是猛然反应过来。 为何不是灭金? 如今大军都来到了燕京城下,如何不是灭金?! “灭金!”梁肃率先振臂高呼。 “灭金!”毕再遇与姚不平等亲兵也纷纷举起兵刃,大声欢呼。 声音犹如海浪一般四散扩开,汉军将士闻言皆是振奋,同时大声高呼。 “灭金!” 一开始声音只是嘈杂,片刻之后,吼声逐渐统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灭金!” 刘淮伸出手来,猛然握拳,向前一指:“擂鼓!进军!” …… 虞允文来到了宫门处,走下马车,对守门将领皱眉问道:“这是鼓声吗?” 那名殿前司将领侧耳听了听,随后笑道:“回禀虞相公,这不是宫中的鼓声,而是皇城司衙门的。 前几日大张旗鼓的捉探子,却谁都没捉到。龙提举大为肝火,设了百金台,凡是能提供探子线索的,皆奖赏百金。 不过龙提举算是失算了,这几日尽是些泼皮无赖击鼓上门,根本就没有任何线索……” 虞允文缓缓点头,却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何从来没见过你呢?” 殿前司将领立即挺直了身板说道:“末将大名为金三益,原为殿前司金枪班都头,近日才积功升任正将。 之前我等都在守卫东宫,今日刚刚换防过来。” 虞允文再次缓缓点头。 他又不是真正的权臣,根本不想去掌控殿前禁军,这也是随口一问罢了。 “陛下有旨,今日阴雨连绵,原本不应该劳烦虞相公进宫的,不过确有要事相商,还请虞相公乘坐肩舆,避一避风雨。” 金三益刚说完,虞允文就径直摇头:“臣节还是要遵守的,本相又不是老迈无能。” 说罢,虞允文就打着一把纸伞,快步向宫内走去。 金三益无奈,只能让人扛着肩舆跟在身后,还分派了一队侍卫在最前方开路。 虞允文脚步微微一顿,只觉得有些奇怪。 他来到皇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宋国宰相本来就有在关键时刻宿在皇宫角门的规矩,却从来没见到过有如此大阵仗。 但转念一想,那金三益也是刚刚被调任而来,如今局势紧张,他想要周全一些,倒也是理所当然。 虞允文心中如此想着,继续打着油纸伞缓步向着勤政殿走去。 刚走到一半,又有内官前来禀报:“虞相公,官家已经移驾崇政殿。” 崇政殿乃是宋国召开大朝会、举行大典之地,算是个十分郑重的地方。 平日赵眘接见各个相公尚书,要么在垂拱殿,要么在后宫勤政殿,为何如今就要改地方了? 不过虞允文依旧没有多想。 因为接下来无论是迁都,还是由他赶赴南阳,主持北伐,都是天大的事情,官家想要郑重一些,那就郑重一些好了。 虞允文迎着如毛细雨,缓步走入崇政殿中。 由于近日乃是阴天,外加没有张灯的缘故,广阔的崇政殿有些阴暗,虞允文抬头望去,却只见赵眘端坐在龙椅上,脸色在阴影之中有些苍白。 数名内侍站在大殿侧面,身形犹如鬼魅。 虞允文心中终于升起了警兆,微微侧头,却只见那几名开道的侍卫已经顺势侍立在大殿两侧,堵住了去路。 而虞允文却没有丝毫慌张,而是继续缓步上前,来到赵眘身前,躬身相拜:“参见官家。” 赵眘言语干涩:“虞相公……” 虞允文挺直腰杆,看着赵眘的双眼:“官家,臣乃是宰执,官家应无话不可说。” 赵眘眼神有些飘忽,用手扶住了额头,仿佛在忍受着头中的剧痛,良久之后方才缓缓说道:“虞相公,迁都与北伐一事,先行暂缓可好?” 虞允文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甲叶子摩擦的声音。 “官家,不能停。”虞允文朗声说道:“事关天下正统之争,若是停了迁都,天下人还有谁会以为陛下有北伐雄心? 而若是停了北伐,岂不是将正统,北地人心全都拱手让人?” 赵眘哑然。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而又尖细的声音从赵眘身后屏风后传来:“按照虞相公的说法,这天下人心,中原正统,是不是都是朕丢掉的?” 甲胄声音骤然响起,崇政殿的侧门大开,闪出数十甲士,为首之人正是须发皆白的杨沂中。 内侍上前,将屏风移开。 直到这时,虞允文方才发现,龙椅后面的屏风还遮挡着这么大一片空间。 那里也有一把椅子,赵构就安坐其上,身着绯袍,在阴影中冷冷看着虞允文。 “参见太上皇。” 虞允文不卑不亢,只是再次躬身行礼:“太上皇不在德寿宫中颐养天年,为何来到这崇政殿中干预朝政?!” 赵构冷笑道:“这天下原本就是朕的……” 虞允文声调拔高:“太上皇已经禅位,名分已定,自古而今,未听闻太上皇干政者。难道汉高祖提三尺剑,扫荡天下后,将朝政交于刘太公吗?” 虞允文说的正气凛然,同时环顾四周甲士:“你们这些人,身着兵甲,前来威逼当朝官家,难道就不怕九族被诛吗?” 虞允文此言一出,那些甲士果真面面相觑,有些动摇之态。 来之前也没人说要参与这种等级的权力斗争啊!他们这些小虾米掉进去,岂不是要被搅得粉身碎骨? 虞允文见状,立即看向了赵眘。 所谓十步之内,人可敌国。 可能这些甲士意识不到,此时这座大殿中,权力最大的已经不是赵构或者赵眘,更不是虞允文与杨沂中,而是这些手持兵刃的小兵辣子。 只要作为皇帝的赵眘与当朝左相虞允文同时开口,做出一些承诺,有些事就能定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赵眘竟然挪开了目光,伸手捂住了额头。 机会转瞬即逝,杨沂中立即大吼出声:“肃静!” “都忘了之前的军令了吗?官升三级,武散官皆是武义大夫,赏赐千金!封妻荫子!让你们虽太上皇拨乱反正,乃是奉天而行,有什么可犹豫的?!” 原本动摇的普通士卒很快坚定下来,眼中皆是透出一丝狠辣。 虞允文心下一沉,看了一眼杨沂中,随后直直盯着赵构。 还有机会。 以宋国的制度,一个太上皇加上一名将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指挥动官僚系统,从中书舍人开始,将会有无数人抗拒乱命。 除非…… 史浩从甲士身后闪身而出,指着虞允文大骂出声:“虞彬甫,你实乃不忠不孝之辈,若非你的教唆,官家与太上皇之间,又如何会如此生分?!闹到如今这番不可收拾的境地,你难辞其咎!” 虞允文心下叹息。 这就全对上了。 史浩还有个参知政事的头衔,也算是宰执中的一员,而他投靠向赵构,甚至牵头去做此事,那么宫中府中就算是一体了,程序上的障碍已经彻底消除。 事到如今,虞允文倒也是坦然,径直对着史浩说道:“你是官家的大师傅,为何要背叛官家?!” 史浩冷笑说道:“我乃是为了大宋匡正君王过失,你离间天家,陷官家于不孝之地,实乃……” 见史浩依旧在说这些明面上的废话,虞允文直接不耐拂袖:“住了!史浩!你在装什么忠耿之人?莫要以为本相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无非是觉得失了右相之位,心中起了怨怼罢了!” 史浩原本不想与虞允文辩论,但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要见诸史书的,在场不仅仅有大人物,还有几十名甲士与许多内臣,如果不在此时辩驳回去,在后世史书中,有理也变没理了。 “虞彬甫,当日还不是你这个小人进了谗言……” 虞允文瞪大眼睛,怒目而视:“本相用西川数万将士的性命,来给你作谗言吗?” 史浩当即闭嘴。 赵构见史浩落入了下风,却没有在意:“虞允文,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这天下人心,中原正统,是不是都是朕丢掉的?” 虞允文再次看向了赵眘,见到他已经用手捂住了额头,不由得长叹一声:“太上皇,你又为何自取其辱呢?” “朕自取其辱?!” 虞允文面露嘲讽之色:“臣知道御座屏风之后有些空间,却没想到这片地方能够放开另一把御椅。不过,太上皇,你可知臣为何知道屏风后面还有这么一片空档?” 赵构脸色变得铁青:“住嘴!” 虞允文却依旧朗声说道:“是因为金贼派遣使者,那个叫高景山的王八蛋,来到这崇政殿中,将太上皇大骂了一顿,殿中文武要杀此人……” “住嘴住嘴!”赵构拍着御座扶手:“让他住嘴!” 杨沂中连忙上前,想要将虞允文摁住。 然而虞允文的言语又快又急:“而太上皇却被这个孤身前来的蛮夷,骂得痛哭流涕,去了屏风之后……呃……” 甲士将虞允文摁倒在地,使得他不由得痛呼一声,然而下一刻他就继续冷笑:“若不是当今官家励精图治,决意北伐,说不得太上皇如今依旧得用屏风遮面!” 赵构刚要下令让杨沂中堵住虞允文的嘴,就听到大殿角落中,又有人朗声说道:“陛下!外臣不明白,如同虞允文这种无父无君的奸佞之徒,为何会在大宋朝廷中获得高位。 陛下为何单单只是将其摁住,却不立即处置了此人?” 虞允文艰难抬头,看着从阴影中走出了一名满头辫发的中年人时,终于嗬嗬笑出声来:“女真人,女真人……哈哈哈哈。可笑我大宋太上皇,为了区区权柄,竟然与杀父杀兄的女真人媾和,太可笑了!你是何人?是完颜雍还是完颜亮派来的?” 中年女真人冷声一声,随后向前走了几步,负手说道:“我乃大金参知政事移剌道,乃是奉我主之命,来与大宋交通,逆亮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主相提并论?” 虞允文再次冷笑:“完颜雍竟然还有心思派人来挑拨我大宋君臣,知不知道刘大郎的刀已经劈下去了!说不得现在完颜雍的脑袋已经成了飞虎子的溺器了!” 史浩终于平复了心神,抓住了机会,戟指虞允文怒骂道:“刘贼到如今这般不可制之态,全是因为你放纵所至!他不仅要颠覆大金国祚,更是要席卷江南!大宋若是按照你的办法,不过两三载便有倾颓之态!你还敢说自己无罪吗?!” 说起刘淮来,无论赵构还是史浩等宋国一方,还是移剌道,全都是表情愤愤,竟然有某种同仇敌忾之态。 虞允文更加勃然:“若不是你们这些小人一而再再而三扯后腿,陷害忠良,如今刘大郎还是大宋的忠臣良将。 太上皇!你敢说当日刘宝暗害魏胜一事,没有你的手段吗?!难道太上皇就没有暗中下令,坏两淮大军北伐之事,以此来掌控权柄?!” 此言一出,赵眘终于缓缓放下了手,先是看了看被摁倒在地的虞允文,随后又转头看向了赵构。 虞允文心中终于升腾起一丝希望。 只要赵眘依旧能与虞允文坚定的站在一起,那么天下大势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事实上,到了这一步,虞允文依旧在喝骂不停,将赵构、史浩与移剌道骂了个遍,目的还是要唤起赵眘的反抗决心。 赵眘毕竟当了四五年的官家,麾下总还是有些班底的。 而且太上皇与宰执联手,在正经皇帝与当朝左相面前,还是缺了一些大义。 只要官家能奋起,只要官家…… “父皇。”下一刻,赵眘终于艰涩开口,而其中言语却让虞允文全身血液变得冰凉:“父皇,儿臣不迁都,也不北伐了,将虞相公贬为庶人,发配岭南可好?” 虞允文发出了一声犹如咆哮般的长叹:“官家啊官家!你不应该在此时软弱的。” 赵构却满意的看着乖儿子,不枉他从众多候选人中选了个最懦弱的。 赵构原本看到赵眘又要北伐,又要迁都,还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这小子蛰伏能力了得,但现在看来,他终究还是那个懦弱无能的赵眘。 赵眘依旧继承了赵宋官家的优良传统:官家是什么样,全看宰相是什么样! “召集群臣,开大朝会吧!” “遵命!”杨沂中如同铁铸的表情上终于有些松动,朗声应诺后,就带着几名甲士走进了风雨中。 细雨如毛,寒风刺骨…… …… 同样的寒风,在北地终究是要凛冽一些。 在看到攻城信号的那一刻,东海军统制官李秀望着燕京城的高大城墙,心中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数年前的那个清晨。 当时,李秀只是起义失败后,占山为王的山大王。 在那个清晨,他听说了大伊镇来了一伙自称北伐军的古怪兵马。 那时候……小乙哥还在…… 李秀转头,看着那面绣着东海波涛,上书李、张二字的大旗,鼻子微微酸涩:“小乙哥,咱们走。” 说罢,李秀拔出长枪,遥遥指向城门:“进攻!” 炮兵推着大炮,工兵扛着火药包,在大盾甲士与弓弩手的掩护下快步向前。 火药爆炸的轰隆声在燕京城四面响起,随之而来的喊杀声也响彻天地。 …… 燕京城的皇宫中,正在举行一场禅位大典。 东金最后的忠臣孝子,无论文武全都披坚执锐,肃立在大殿之上。 而完颜雍所禅让的对象,却也不是太子完颜允恭,而是大将完颜福寿。 完颜福寿自然是慌乱异常,坚辞不受,然而完颜雍却拉着完颜福寿的双手,当众诚恳说道:“朕将皇位传给你的原因,并不是想要将你推出去,为刘贼鱼肉。 而且,我为大金皇帝,就算禅让了,难道刘贼就能放过我不成?朕还没有赵佶那般愚蠢。只是……” 完颜雍拍了拍肚子,叹了口气说道:“朕乃是太平天子,没什么弓马功夫,也不便鞍马驰突。卿身手矫健,平日素有军略,如果能有万一逃脱出去,幸免于难,让国家的国祚不至于断绝,也算是为大金国尽一番力了。” 完颜福寿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泪水扑簌而出,停都停不住:“陛下……臣,臣一定去寻太子……” 完颜雍用力握住完颜福寿的双手:“福寿,朕……我今日不以君臣为名义,而是作为一个父亲,就让胡土瓦泯然众人活下去吧。” 如果是在平日,完颜福寿八成还得腹诽一番,但如今完颜雍都将皇位禅让了过来,他又能说什么呢? “好……陛下……我……” 在完颜福寿泣不成声中,完颜雍摘下冕旒,亲自为完颜福寿戴上。 随后完颜雍退到群臣的位置中,率领金国群臣,对完颜福寿大礼相拜,并且山呼万岁。 完颜福寿慌忙将完颜雍扶起,依旧哭泣不停:“陛下且在城中躲避片刻,臣……臣带着金吾纛旓出去冲杀一波……” 完颜雍却笑道:“福寿,这样一来,岂不是还是我将你当作挡箭牌了吗?难道在你心中,我就与那赵眘赵构一个德行?” 完颜福寿当场愣住,而那些金国臣子们也在惶恐不解之后,各自肃然。 完颜雍将系在腰间的几枚印信解下,系到完颜福寿腰间:“福寿你当从东门突围,我将亲率兵马,带着金吾纛旓,向南迎击汉儿贼,吸引刘贼注意。” “陛下……” “无需多言。”完颜雍长叹出声:“若是我大金真的还有国祚,就应该保佑你能逃出重围。 可若是我大金真的要在此战灭亡,合该留下些勇烈名声,得以面见太祖。” 完颜雍戴上金盔,对一众金国文武大声下令:“诸位能跟着我走到这一步,足以证明本性忠义了! 愿意跟着我去迎击刘贼的,出宫城南门; 愿意跟着福寿突围的,出宫城东门。 谁也别笑话谁,程婴杵臼,一生一死,一去一留,都不容易!” 完颜雍说罢,拔出佩剑,抚摸了一下剑穗,向南一指:“随我进攻!” “喏!” 金国臣子皆是轰然应诺,随后沿着各自选择的道路,发动了最后的突击。 当然,还有许多人手足无措的留在了宫城中,还有人出了宫门就逃出了队列,进入了民房躲避。 但这都无所谓了,正如同完颜雍刚刚说的那样,能为金国尽忠到这种地步,已经足够了。 无论突围、迎战,甚至是投降,每个选择都不容易。 耶律窝斡举着一面盾牌,护卫在完颜雍身侧,只不过他的确是太胖了,只是走了几步,就有些气喘吁吁之态。 完颜雍见状有些不忍:“贤弟,刘贼之中,契丹人甚多,其中不乏贤弟的旧部,到时候总会有一条生路的。 这是汉人与女真人之间的事情,你又何必牵扯其中呢?” 耶律窝斡拎着大盾,一边喘气,一边笑道:“兄长,当日俺曾经对着青牛白马,阿祖阿公发誓。从此与兄长同心协力,祸福与共,从此之后,兄长为俺主君,俺为兄长爪牙,兄长不负俺,俺不负兄长!若有背信弃义,天地不容,人神共诛! 如今正是该共赴死难时,俺又如何能退缩呢?” 完颜雍哈哈大笑出声,回头张望:“如今在大金罹难时,竟然还有贤弟与我赴难,还有这么多大金儿郎与我同生共死,一齐为大金尽忠,夫复何求?!” 就在这时,汉军的先头部队也已经冲入了城中,他们没有沿途受降,只是一路狂飙猛进。 为首的正将遥遥见到这么一伙乱七八糟的兵马,先是一惊,在辨认旗帜之后,不由得欣喜若狂。 “金吾纛旓!是完颜雍!完颜雍从宫城里出来了!” “吹角!传信!让李将军快些来!这大功合该由我东海军所得!” “杀啊!” “灭金!” “灭金!” 在躁动的情绪中,这名正将拦下来两百多甲士,粗粗列队之后,就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北扑去。 “灭了金国啊!” “杀尽汉儿贼!”完颜雍高举长剑,大喊出声:“列阵!” 长枪大盾并排而立,宽阔的御街大道在这一刻也显得狭窄起来。 汉金甲士皆是有进无退,大盾轰然撞击在一起,长枪刺出收回,带出一蓬蓬鲜血。 汉军虽然士气高昂,但是先锋部队人数太少,很快就被推得向后退却。 可随着李秀带着主力兵马抵达,金军终究是强弩之末的屡败之军,渐渐落入了颓势。 而且,代表东金皇帝的金吾纛旓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其余各部汉军也分派兵马,来此进行围杀。 寒风凛冽,热血迸发。 …… “有些太冷了……这风,这雨,都有些太冷了。” 虞允文被捆缚结实,押在大殿门口,任由进入大殿,参与大朝会的宋国群臣参观。 有人惊呼,有人恐惧,有人悲痛,有人震惊,还有人则是露出了幸灾乐祸之态。 但大多数人看到虞允文这番姿态,皆是脸色惨白,惶恐难当。 而虞允文对此都不在乎了,他只是艰难的挺直身体,靠在殿门处,看着门外的细雨,感受着吹到大殿中的寒风。 “要下雪了……” “朕将国事托付给太子,原本想着颐养天年,但是不到五年,就到了这般国将不国的程度……” “唉,朕也只能重新出来,收拾这山河天下……” “有罪臣虞允文,上不能辅弼天子,下不能安抚百姓……” 虞允文只是抬头看着殿门外的天空,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其中有些争论,甚至有兵器出鞘之声,但对于虞允文来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赵构直接以黑虎掏心的方式,让赵眘放弃了抵抗,同时拿下了虞允文,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宫府。 再加上有史浩与他合作,还有杨沂中重新掌握殿前司,无论从大义还是程序上,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或许,对于虞允文来说从来都没有翻盘的希望。 无论是这场政变,还是大宋的国祚,或许自一开始就没有反转的希望。 虞允文所看到的希望,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虚妄罢了。 在这一刻,虞允文放弃了所有的思考,静静享受着久违的平静。 “罪臣虞允文,大罪三十六条,小罪七十二条……” “其一:离间天家……” …… “其十:勾结外臣,密谋造反……” 听到此处,虞允文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他不可置信的回过头来,死死盯着赵构,随后看向赵眘。 见到两人与群臣皆是无动于衷,他终于大声说道:“太上皇!官家!臣的罪责自有公理,万万不可提及刘大郎!万万不可啊!” “住嘴!” “为了大宋的国祚!绝对……” “肃静!” 虞允文的呼喊声很快消失下去,甲士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一时间只有呜呜之声传来。 而片刻之后,仿佛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一般,就连呜呜声都丧失了。 “……罪臣虞允文,罪大恶极,罪不容诛,应当庭杖杀!” 内官念完最后一句后,殿中群臣哗然。 原本六神无主的陈俊卿立即咬牙出言,先是对呆若木鸡的赵眘大礼相拜,随后又直勾勾的盯着赵构:“太上皇,何至于此?大宋哪里有当庭杖杀宰执的规矩?!” 赵构只是冷冷言道:“那今日就有了。” 史浩立即出列对陈俊卿说道:“不惩此贼,此举为无名!” 陈俊卿立即浑身颤抖。 他明白史浩所说的意思。 如果不把虞允文打成谋逆的奸臣,那么赵构这场声势浩大的夺权活动,就不是拨乱反正,而是政变篡位。 所以虞允文必须死,而且得趁着虞允文的门生故吏,还有跟着他一起北伐的太尉们得到消息之前,将其处死才成! 陈俊卿指着史浩:“你,你,你……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然而陈俊卿的怒骂却阻止不了行刑的开始,虞允文被架到了大殿门口,随后被捆绑在了两条并排的条凳上。 虞允文没有求饶,只是艰难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天空一直是乌云密布的。 “要下雪了啊……” …… “这天气,是要下雪了吗?” 刘淮在燕京城外已经彻底闲了下来。 毕竟,如今又不是要打硬仗,他也不需要与部下争功,因此,只是在案几上摆开纸张,准备泼墨写诗。 当然,刘淮的诗词功底与‘十全老人’差不了多少,也就是‘一片两片三四片’的程度,因此他下定决心,要进行不知廉耻的剽窃。 上好的宣纸铺开,刘淮在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这首诗词的名称。 《破阵子·十月十五日收复燕云为虞、陆二相公赋词以壮》 …… 在宋国群臣惊恐的眼神中,甲士举起鹅卵粗的枪杆,狠狠砸在虞允文的脊背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虞允文仿佛未觉,依旧是努力仰头望天。 恍惚中,他仿佛回到了当日在蜀中求学之时…… 听闻靖康之变时的惊愕…… 得知天地之大时的畅享…… 看到绍兴北伐时的雀跃…… 得知大宋回军时的悲痛…… 还有…… 还有采石矶……巢县…… 败军之将们临着长江鼓足勇气,踏着血色的月光向金军杀去。 须发皆白的老将在江水上回望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年轻一代的翘楚在万马奔腾的战场上化作寸断。 喊杀声逐渐远去…… 噗 噗 杖击声连绵不断。 虞允文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被堵了一块破布,终究还是无话可说。 ……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 川北,大散关。 陆游似有所觉的看向了东南方向,随后将手中温酒掷在地上:“不等了!张振,你为先锋!先去给我试试金贼的成色!” 其余众将想要请战,却被陆游直接拦下:“接下来有的是仗要打!急什么?!” ……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 “什么叫攻不进去?!金贼十几万大军都被打垮了,现在金主就这么点人,你说攻不进去?!” 燕京城中,李秀勃然大怒,随后带着亲兵拔旗向前。 生力军的加入,使得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金军阵型变得摇摇欲坠。 大刀阔斧的砍杀之中,李秀狞笑大吼:“金贼!我们东海的义军,还没死绝!我李秀又杀回来了!” …… 沙场秋点兵。 …… 南阳。 成闵骑在战马上,巡视宋军大营。 马上就是与虞相公约定的时期了,到时候定然能收复洛阳,震惊天下。 ……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 箭雨如潮,甲士如林,推进不停。 完颜雍看着舅父李石被淹没在了人潮之中,看着耶律窝斡的首级连带着头盔一起被大斧斩飞,不由得望着金吾纛旓,仰天大吼:“难道就没一个女真人能斩下我的首级,让我不受辱吗?” 然而人潮汹涌,喊杀震天,哪怕是贵为皇帝,无论生命还是声音,都被如怒涛般扑来的汉军盖了下去。 片刻后,原本完颜雍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层尸首与一枚金色头盔。 ……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 李秀杀到那面旗帜之下,见到那名明显是内官打扮的掌旗官瑟瑟发抖,也是收敛了杀心。 挥手将掌旗官赶走之后,李秀用长矛挑起了大旗,手脚并用爬到一处房舍顶上,用力挥舞着长矛上的旗帜。 “金亡了!” “金亡了!” …… 可怜白发生。 …… 临安城,皇宫之中。 虞允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灰白的头发垂到湿漉漉的地上。 雨势渐缓,雪落下,很快就在其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 “回禀官家,罪臣虞允文已伏诛……” 赵构刚要说些什么,只听到一阵怪笑声传来。 群臣原本就已经六神无主,此时更是悚然,向着御座望去。 只见赵眘面露怪异的笑容,起身手舞足蹈:“嘿嘿……哈哈……北伐……哈哈……北伐……” 说着,赵眘已经踉跄着来到了大殿正中央,撕扯着身上的绯袍,一边哭一边笑:“虞相公,莫要睡了……咱们……北伐……嘿嘿嘿……北伐……” 群臣更加悚然。 右相陈俊卿直接瘫坐于地,嚎啕大哭。 史浩怔怔的看着赵眘,片刻之后,方才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立即出列,向赵构大拜,跪倒于地:“太上皇,官家得了癔症,已不能视事。如今天下板荡,国赖长君,还望太上皇能看在大宋社稷的份上,重新肩负重任!” 赵构饶有趣味的看着史浩,良久之后,方才微微点头。 …… 刘淮轻松写完,或者说抄完一首千古名词之后,吩咐信使送到南阳与四川,亲手交于虞允文与陆游。 而他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坐回到案几后,准备再给辛弃疾来一首。 但是刘淮的文化知识本来就不怎么样,穿越的时间点也注定无法剽窃李白杜甫苏轼等人的诗句了,因此,他苦思冥想半天,却还是没憋出来几句。 就在刘淮身侧废纸已经有了近一摞时,他听到燕京城中欢呼声越来越大,其中仿佛还夹杂着其余的呼喊声。 片刻之后,呼喊声越来越整齐,连带着城外的汉军也纷纷应和起来。 “金亡了!” “金亡了!” 刘淮掏了掏耳朵,对身侧有些激动的梁肃说道:“是在喊金亡了吗?” 梁肃激动的手舞足蹈:“自然是,自然是,大郎君,这是不世之功业!幽州光复了!” 刘淮一开始还想要保持从容姿态,然而起身之后,却又感到豪气顿生。 心潮澎湃之下,刘淮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幼安,终平矣,不负此生!” “速速将这封书信送到徐州辛都督处!”刘淮板着脸吩咐了一句之后,就当场破功,不由得放肆大笑出声。 “金亡了!” …… 汉洪武元年,十月十五日,汉军攻克燕京城,灭东金。 东金大定六年,十月十五日,燕京城破,自完颜雍以下二百余宗室贵种重臣,六千余金军被阵斩,东金亡。 宋隆兴四年,十月十五日,皇帝赵眘疯癫,不能视事,退位。 宋绍兴三十六年,十月十五日,赵构发动政变,杖杀虞允文,复辟。 (第六卷:一万里路云和月完) (本章完) 第951章 锦衣应战急 第951章 锦衣应战急 临安城的风雪之中,一支支兵马进入城中,并且实行全城戒严。 当然,如同临安这种纯商业城市,想要彻底戒严是根本不可能的,有些人的买卖也是根本禁不住的。 鬼知道一个普通店铺身后站着的,究竟是哪尊大佛。 就比如临安最大的酒商就是赵构本人,谁敢动他的买卖? 因此,接到军令入城的将领也只是占据各个交通要道,以作封锁。 而以宋军贼配军般的军纪,聚集起来不搞些事情,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很快,就出现了零星敲诈勒索,乃至于杀人强暴等恶性案件。 不过这毕竟是天子脚下,中高阶将领都被驯化的很好,他们立即就亲率亲兵出面行军法。 将那些犯下恶性事件的军卒首级斩下后,并且当场处置了数人后,宋军总算将可能出现巨大动荡按了下去。 但宋军将军自然也知道,堵不如疏。 好不容易进入临安城中,却要空手而归,这说出去不仅仅其余未入城的兵马会笑掉大牙,就连麾下儿郎的士气也会变得不稳当。 因此,宋军的几名主将立即行动起来,以助饷的名义,召集一些豪商大户,将事情说明白: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大军进城维持秩序,实在是不容易,你们怎么着也得出点血,否则难说有没有一二兵痞狗急跳墙。 到时候即便官家给你一个说法,将人砍了,你全家性命也回不来了。 那些豪商大户基本上都不知道宫中已经发生了政变,连官家都换了,因此完全搞不明白为何大军要入城。 也因此,这些豪商大户虽然普遍性的恼怒异常,却也选择了破财免灾,息事宁人。 当然,更为关键的原因是几名宋军将领要的不多,而且说的也很有道理。 上面的大将害怕豪商背后之人,但底下的那些小兵辣子可不知道什么贵人姓名。 到时候真有一两个见钱眼开的来下辣手杀人,就算事后将他们处死,死人也不能活过来了。 不到两个时辰,这些豪商大户所凑出来的铜钱就被拉到了军前,宋军将领立即将其作为赏赐,发了下去。 得到赏赐的军卒喜笑颜开,没有还没有轮到赏赐之人皆是有些焦急。 在这种情况下,宋军军心自然是有些涣散,再加上临安城中的确是十分安定,因此纷纷大意起来,就连那些大着胆子上街的百姓,他们也是爱答不理,不太管了。 “太尉,太尉,行行好。”苏宽满脸堆笑,指了指身后一辆大车:“车上的都是些菘菜,乃是刑部衙门定下的下午索唤(外卖),实在是耽搁不得。” “少废话!”一名都头大手一挥,刚要板着脸继续说话,就见苏宽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将一串钱塞到都头的手中:“这买卖没什么油水,只不过刑部官人们可不好惹,送晚了的话要吃挂落,太尉行行好,让我等过去。” 都头点头,回头对几名宋军使了个眼色。 懒散躲在街边屋檐下的小卒懒洋洋的起身,来到大车旁,揭开草席扫了一眼:“王头,的确全是菘菜!” 都头拍了拍苏宽的肩膀:“今日是看在刑部的面子上,走吧!” 苏宽连忙作揖行礼:“太尉高义,太尉果真是心善,合该多子多福……” “快走啊!刑部的贵人们还想着吃口热的呢!”苏宽对两名赶车的闲汉呵斥了两句,随后再次对都头满脸堆笑:“太尉,我们马上就走……” 都头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后也跟着心腹躲在街边的屋檐下,搓着手躲避天空中落下的雪。 苏宽驾着大车离开这处路口之后,并没有走远,在前进了七八百步后,闪身走入了一处民宅。 “少郎君,又有个确切消息。”苏宽拍打着肩膀上的雪:“有军兵将虞府围了。” 罗怀言闭着眼睛,手中摩挲着一块令牌:“虞府之中有谁?” “有虞夫人,还有二儿子虞公著,长孙虞刚简,还有几名老仆。” 罗怀言长叹一声,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家副手说道:“且等最后结果吧。” 苏宽被今日的一连串变故弄得有些头昏,他迟疑了片刻之后,低声询问:“小郎君可知道究竟发生何事了吗?” 罗怀言微微点头:“大概猜出来一些,只不过有些太晚了。” 见苏宽与程天鹏这一文一武两名副手投来疑惑目光,罗怀言将他的发现缓缓道出。 “我最先察觉有些不对,就是三号据点被发现皇城司发现时。” “后来经过调查,发现并没有叛徒出卖,而是此处城中闲汉孙三想要赚赏钱,且无意中发现三号据点只有人进,却没人出,就报给了皇城司。由此排除了内鬼嫌疑。” “不过我当时十分好奇,为何来的不是临安府与皇城司,而是一群甲士。” “我一开始是想,龙大渊担心皇城司中混入了锦衣卫,由此调遣外军。” “这个错误思路耽搁了我两日,后来才从之前的一本文书中查出来一事。” “领兵入城的大将唤作田卓,曾是殿前司将领,乃是杨沂中的心腹!” 罗怀言脸颊抽搐了一下,随后立即掩饰住自己的失态:“然后,我就转而去探查这是不是杨沂中想要干什么?” “杨沂中想要干些什么,就代表着赵构要做些事情。” “可当时已经来不及从底层开始探查了,我就让密探去盯紧各个相公府,发现有蛛丝马迹立即禀报。” “按照宋国体统,赵构身为退位的太上皇,想要做大事,肯定得有宰执配合,后来两日,我一直在寻找那个想要闹事的宰执究竟是谁。” “但是毫无收获,几名宋国宰执府上皆是古井无波。” “然后就是今日上午了。”罗怀言仰天长叹出声:“史浩连夜自建康来临安,微服入宫,我才察觉到,竟然还漏了一个宰执。” “我立即想要通知虞相公,然而,已经太晚了,虞相公已经入宫。” 程天鹏也是参与过巢县之战的,也算与宋军上下有一丝香火之情,闻言皱眉说道:“小郎君,虞相公会不会出事?” 罗怀言仰天看着房梁:“肯定是出事了,但是具体到什么程度,那还得继续等消息。” “不过现在不是在论虞相公安危的时候,赵构就算针对虞相公,目的也不仅仅是除掉虞相公一人……” 苏宽惊疑交加:“你是说……赵构这王八蛋是想对付汉王?” 罗怀言依旧坦然:“我不知道……我刚说了,现在咱们确定不了结果,只能等!” 苏宽定下心神,重重点头。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三人虽然皆是锦衣卫高官,掌握着整个江南的情报网,却依旧有些坐立不安之态。 一直以来智珠在握,从容淡定的罗怀言更是不停摩挲手中的小小令牌,脸色变幻,似乎在下某种决心一般。 其余两人也都静静看着那枚令牌。 锦衣卫不仅仅在临安安插了大量暗探,还陆陆续续派来了近二百甲骑。 这些兵马大多数都是飞虎军转入的锦衣卫,弓马娴熟,身备三仗,作风狠辣。也是罗怀言唯一能依靠的军事力量。 刘淮从来没指望这支兵马成为与宋国交战时的胜负决胜手,因为如同临安这般的大型商业城市,只要汉军能开到城下,再愚蠢的指挥官也有一万种办法玩死临安守军。 可以说,这支不到二百人的甲骑,就是任由罗怀言调遣,用来掀桌子的。 而虎符就是罗怀言手中的这枚小小令牌。 但很明显的一件事就是,甲骑与密探不同,密探可以暗中行动,哪怕杀人放火也可以用有盗匪为由一推六二五。 但是身披重甲的甲骑一旦出现,那就是全无回转了。 用脚后跟都可以想到,汉军在临安成建制的出现会产生多么大的政治动荡,这些真的是一名小小的锦衣卫佥事可以做决定的吗?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 到了傍晚,终于有人冒险传来了消息。 “宫中有人出来贴榜,说是赵官家病重,不能视事,国赖长君,要由太上皇总揽大局。” “虞相公被杖杀!尸首被吊在西市!罪名有一百多条,其中与汉王有关的就有六十条。” “报!宋国已经宣布,汉王为叛臣,号召天下义士一起,讨伐不臣!” 数条消息,一条比一条震撼。 锦衣卫三人组一开始还有些惊愕,到最后则是连表情都欠奉,只是有些麻木的点头罢了。 “需要将这个消息立即传出去。” 在目瞪口呆片刻之后,还是罗怀言最先镇定下来:“发动所有人手,务必在最快的时间,将这要命的消息传出去。” 苏宽却依旧失魂落魄,手足无措:“传递给谁?” 罗怀言厉声说道:“自然是汉王、徐州辛五哥,汴梁李相公,还有……还有陆先生都要通知到! 苏宽,我知道你很慌,但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苏宽猛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勉强平静下来之后,立即起身,去准备文书。 罗怀言看着在一旁默然不语的程天鹏欲言又止,立即问道:“老程!事态紧迫到这种程度,想说什么就说来!” 程天鹏深吸一口气,先是点头,随后干脆直接站起来说道:“刚刚赵构那厮是不是污蔑大郎君造反?” 罗怀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重重点头:“正是。” “那宋国是不是要对山东宣战?!” “正是!” 程天鹏脸上露出一抹狞笑:“既然如此,你我身为攻宋第一线,是不是要立即应战!” 罗怀言的呼吸变得十分粗重,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手中的令牌。 (本章完) 第952章 政潮势如崩 第952章 政潮势如崩 政治斗争的关键就在于将朋友变多,将敌人变少。 而这也就牵扯出了另外一句俗语。 正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这世界上,无论是甘愿为理想付出一切的勇士,还是诡谲心思闷头只想做坏事的天生恶人,都是小部分。 绝大部分人还是日子人。 想要争取他们,最起码的一件事,就是在道义上理直气壮。 所谓师出有名,就是这个道理了。 而想要师出有名,最先要做的,就是将自己这一方的道义理直气壮的先喊出来。 就像在座三名锦衣卫的上司刘淮所做的那样,在北伐的第二日,就喊出了政治纲领,甚至将那十六字绣在了认旗之上,借以宣告天下。 如今宋国既然已经宣布刘淮是叛臣,而且以杖杀宰执的方式来作为了结,那事情已经是无可回转。 双方很有可能马上就要开始大战了。 那么,汉军对此的反驳自然是越早越好。 人总是会先入为主的,等到江南所有人都看完朝廷的诏令,想要辩驳就会艰难一百倍。 罗怀言看着手中的令牌,脸色阴晴不定,计算着得失。 不过在纠结片刻之后,他突然坦荡笑道:“我真是糊涂了,总想着得失,而忘却了为人臣的本分。” 苏宽听到此事竟然还会牵扯到刘淮,连忙询问:“怎么说?” 罗怀言恳切说道:“汉王与虞相公虽然分属两方,亦敌亦友,却也终究是矢志于恢复,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 汉王在进入汴梁城时,还专门遣人赶制了一面虞字大旗,并且在战后将其送到南阳,足以见二人情谊深厚,志同道合。” 罗怀言起身,眼神已经变得坚毅:“如今这种情况下,若是我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可若是咱们明明有能力,却连虞相公的尸首不能抢回,连虞相公的家眷都不能保护。若是记载在史册上,岂不是要让后人疑心汉王乃是口是心非的虚伪小人吗?” 程天鹏与苏宽的呼吸立即就变得有些粗重。 正如同罗怀言之前所说的那样,在座三人都受过刘淮的大恩,甚至可以说没有刘淮,这三人很可能已经化为枯骨了。 也因此,无论是程天鹏还是苏宽,为了保卫汉王名誉都是会不惜生死的。 罗怀言这一句话的动员效果,要比说一百句出师有名还要管用。 “小郎君,为了汉王,我们都是不惜死的!”苏宽率先表态:“你且说要做何事?” 罗怀言看了看天色:“不要急,还有一夜的时间。” 窗外夜色笼罩,风雪也逐渐变大。 虞府门前,兵部侍郎胡铨正在风雪之中,与门外的士卒对峙。 为首的将领表情难堪:“胡侍郎,末将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胡侍郎能行个方便。” 胡铨虽然已经年逾六十,却依旧是身体康健,身材挺拔,闻言直接喝道:“今日已经死了一个宰执,也不妨多死一个侍郎!你若是有胆,直接从我身上踏过即可!” 宋军将领更加为难,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我乃是奉命行事!” 胡铨指着阴沉的天空说道:“我也是奉天而行!” 在僵持片刻之后,宋军将领终究是不敢去得罪一名顶级士大夫,只能一边派遣心腹去禀报此事,一边向胡铨告饶:“胡侍郎若是真的有谏言,可以去禀报官家,也可以去寻杨郡王,何必为难我这个小的呢?!” 胡铨是何人? 当日秦桧权势滔天一意主和时,他都敢当场上书,请斩秦桧等主和派以谢天下。 这篇奏疏实在是太有名了,以至于不仅仅在江南传唱,哪怕是金国都要求购这篇奏疏。 秦桧自然是恨之入骨,想要依照对付赵鼎的办法来逼死胡铨。 然而胡铨的影响力太大,以至于无论主战派还是主和派,甚至如同勾龙如渊这等秦桧羽翼,都要出面作保,秦桧也只能强忍下这口气。 当然,胡铨被一撸到底还是免不了的,直到秦桧死后方才得到起复。 就这么个强硬人物,区区一名统制官,指望用赵构与杨沂中的名头将其压制,那纯粹是痴心妄想! 胡铨须发皆张:“杨沂中在我面前,也不敢说这些话,谁给你的胆子?! 现在老夫就在这里,你若想要尽忠职守,可以,先拿你的刀枪杀了老夫再说!” 宋军将领彻底无奈。 难道还真能无令杀一当朝侍郎不成? 那不就成了造反了吗? 甚至别说直接动手了,就算这位大爷在台阶上摔倒,磕着碰着;或者今日天寒地冻得了伤寒,宋军将领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这名倒霉的宋军将领也只能在原地等待军令。 然而偏偏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杨沂中也没工夫搭理胡铨这名老愤青,因此场面一时间就僵了下来。 随着雪纷纷扬扬,越来越大,虞府的大门也缓缓敞开。 虞夫人与一儿一孙全身白麻缟素,从大门处缓缓走出。 三人脸上还有泪痕,见到胡铨之后,当即就要躬身行礼。 胡铨虽然是老书生,却也是官场浮沉许多年的老狐狸,他生怕虞夫人在此服软,让他失了插手的理由,当即大声说道:“虞夫人!虞相公之死,天下冤之,不会没人出头的,只要过了两日,事情就还有回转!这时候跟着他们走了,就真的不会有好下场了! 还请放心,只要有老夫在此一步,任何人都踏不进虞府!” 宋军军官当即气急。 而虞夫人却在躬身一礼后,对着宋军军官说道:“官家旨意,是不是只要捉拿我们母子三人?” 宋军军官点头。 虞夫人继续问道:“我家中的老仆都是雇佣而来的,与虞家并无瓜葛,可否让他们先走?” 宋军军官刚要拒绝,却见到胡铨将要发怒,也只能讪讪点头。 不过他还是使了个眼色,让部下细细检查那十余名老仆的相貌,不要让虞公著与虞刚简逃出去。 “今日多谢胡侍郎仗义相助,不过……”虞夫人面露惨然:“覆巢之下无完卵,夫君尸首都无法收回,我们几人又哪有幸理?” 胡铨拍了拍身上薄薄一层雪,立即大声说道:“虞夫人此言差矣!朝中是有忠义之人的,只不过今日事情发生的过于仓促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罢了。 且等到明日,一切终究还是会有回转的。” 年纪最小的虞刚简终于按捺不住,哭泣出声:“还回转什么?人死难道还能复生吗?可怜我爷爷为大宋呕心沥血……” “子韶,住嘴!” 虞公著毕竟要沉稳许多,他知道现在不能授人口实,虽然心中悲痛,却还是呵斥出声:“勿要多言。” 然而胡铨在听到虞刚简的质问后,却是表情阴晴不定,片刻后突兀落泪:“老夫……老夫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国家就落得如此境地,虞相公……虞相公……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只是哭泣几声之后,胡铨就再也忍耐不住,以至于嚎啕。 虞夫人等人也是纷纷落泪。 而那名宋军将领则是立即手足无措起来,他左右看着部下,但部下却是各自回头,不敢与之对视。 宋军将领暗骂了一句废物,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慰胡铨:“胡侍郎,你可千万不要伤了身子……国家大事还得胡侍郎来操持,我等担待不起啊!” 没办法,南宋的兵部虽然不掌管作战与训练,但是有关将领升迁,还是得通过兵部来操作,这要是得罪了,以后有的是好果子吃。 好果子很快就来了。 已经逐渐黑下来的街道上,有衙役打着灯笼赶来,在近百临安府官吏的簇拥下,直龙图阁,知临安府周淙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老胡,竟然是你在这里吗?” 周淙闲庭信步在宋军之间走过,那名宋军将领只觉得头皮发麻,已经有些后悔为何要趟这趟浑水了。 胡铨费尽力气方才停下哭泣,看着周淙说道:“周龙图,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周淙却在雪中拂袖说道:“我只是遇事无法决断,多疑而少决,却不是如史浩那厮般是恶人!” 胡铨连连点头。 周淙从政治光谱上来说,乃是实打实的主守派。 当日完颜亮南侵时,与李横共同守卫扬州的文官,就是此人,只不过周淙一开始是从濠州退下来的,因此只能算功过相抵罢了。 而从派系来说,周淙乃是张浚一派,他的知临安府干脆就是张浚所举荐的。 说得再明白一些,虞允文与周淙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任用一个与执政相公不和之人当临安知府,这就是异论相搅的帝王心术了。 但是今日赵构所做之事实在是太突破底线了,杖杀了一名执政相公,将当朝官家逼退位,但凡周淙想要维持士大夫在宋国的超然地位,就得站出来做些什么。 “你来看看就成了,这两日临安府的麻烦不会少。”胡铨抖擞精神:“你还是回去主持大局吧。” 周淙唤人搬来火炉与板凳,就在虞府门口坐下:“老胡,正是因为之后政潮如崩,因此我才要抓紧这最后安生的一夜,好好休息一番。” 胡铨也不见外,见到临安府小吏已经打开华盖来遮雪后,立即来到火炉旁坐下。 两人就这么一边饮茶,一边欣赏雪景,仿佛要耗一整夜。 宋军将领麻了爪子,却是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退,只好与麾下百余兵卒一起,站在雪地中,看着两名重臣饮茶。 不过临安府吏员们也不可能这般不会来事,很快就在街上支起了棚子,搬来了火炉,弄来了吃食,让宋军能休息一二。 就这么熬了一夜,雪纷纷扬扬,越来越大,就在天边出现鱼肚白时,有小吏驱马而来,将一张纸送到了周淙身前。 只是扫了一眼,周淙的身形就不由得晃了晃。 第一波政潮已经来了。 (本章完) 第953章 檄文利如刀 第953章 檄文利如刀 “逆贼赵构,徽宗之孽种,钦宗之逆贼也!承继大统,不思光复河山,反行卖国苟安之事,致中原板荡,百姓流离。” “背弃宗庙,忘父兄之仇。十二金牌,自毁长城于旦夕。莫须有三字,诛忠良于昭庆;黄龙未捣,丧将士之雄心。” “卖国称臣,辱华夏之威仪。岁贡银绢,甘为犬羊之使;跪拜金使,自毁冠裳之礼。临安酒肆,禁歌北地之风;德寿宫中,犹作太平之梦。” “修宫苑如金銮,搜刮江南;纵歌舞于西湖,不恤黎庶。暖风熏醉,直将杭州作汴州;兵马空置,空令遗民泣血泪。” “致使和议为笑柄,方有逆亮之祸。” “幸有北地豪杰如刘公者,南朝英雄如虞相者,亲冒锋矢,万里征战,阻贼军于采石,擒逆亮于巢县,致使汉家天下危而复安,日月晨星幽而复明。” “然则天未毁祸,赵构复辟,杀虞相于私刑,斥刘公于险恶。忠良既去,奸佞盈朝;士气尽丧,国势日颓。” “今檄文既布,当有雷霆之怒。戮桧尸以谢天下,诛构魂以雪国耻!檄到之日,天地共鉴!” 看完之后,饶是在冬日,两名宋国高官也是浑身都出了一身冷汗。 胡铨喃喃自语:“这是……这是檄文啊。” 周淙还淡然一些,直接问道:“这……这东西从哪来的?” “到处都是。”前来禀报的吏员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即将临安府的发现说了出来:“西市、东门、大理寺、下瓦子里都有。这还不全,贼人有可能趁着夜色,四散发出去。” 周淙拿着纸张,凑近炉火看了看,眯起了眼睛:“是版印,有办法追查吗?” 吏员是老刑名,早就想到了这些事情:“既然上书有……有虞相公之事,那就只可能是连夜印的,能完成这么大的单子,只可能有几处罢了,赵孔目已经分派人手去查了。不过……” 吏员拱手以对,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有话直说:“不过下官还是觉得,这伙贼人肯定有了万全准备,说不得也有暗中的版印作坊,赵孔目那边很有可能会扑空。” 周淙点头:“从使用的墨还有纸张,有办法查吗?” 吏员对答如流:“有办法,各家纸坊墨坊的工艺都不一样,找到源头后拿着货单对,总会有蛛丝马迹的。 但这必然会耗费时日,如今关键就是要天亮了,白日时,临安城是封锁不住的,到时候可就是全城尽知了。周龙图当有些准备。” 周淙再次缓缓点头,随后转头看向胡铨:“老胡,看出什么来了吗?” 胡铨点头:“文采只能是中上,只不过这是一夜……不,若是算上版印与分发时间,说不得只有一个时辰时间内,骂成这个样子,也算是有些文字功底了。而且……” 胡铨指了指刘淮的名字,随后又指了指檄文最后:“这篇文章明显是为刘淮张目的,但是到了最后,明明说要害了官家,却又不敢说称王称帝,一统天下之事。说不得此时刘淮果真是没有异心的。” 周淙拍着额头,看向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伸手捞了一把雪:“也就是说,这篇檄文乃是刘淮派来的密探首领写的,而这位密探首领只能判断出天下局势当有大变,因此要为刘淮抢个先手,又不确定刘淮是否真的有立即称帝的意思,所以留了个扣子。” 周淙说完后,自己都笑了起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如今这般情况,刘淮不反也得反了!” 说完之后,两人来不及唏嘘感叹,同时起身,活动身体。 第一波政潮已经来了,人在其中只能奋力挣扎罢了。 只不过没人想到,这第一波政潮乃是身在河北与金国拼命的刘淮率先发起的。 “让主簿去寻杨沂中,将这封文书交给他,问他三件事。” 周淙笼着手缓缓说道:“其一,问问皇城司那群废物到底是干什么吃的,竟然无能到这种程度?” “其二,再问问杨沂中,他为太上皇做此事,如今外将不同意,拎刀子杀过来了,他作为太上皇的心腹武将,可有应对办法?” “其三,他杖杀虞相公时,到底有没有想过如今这般后果?!” 三声问完,周淙也是愤恨难当。 不过他还是压抑住心中怒火,对胡铨拱手,随后转头用眼神警告了一下那名宋军将领,转身离开了。 宋军将领也是一肚子火,可偏偏在座之人他谁都惹不起,只能一边腹诽晦气,一边哆哆嗦嗦躲在棚子里。 不过临安府吏员自然是八面玲珑的,有一名小吏笑吟吟的迎上去,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放在棚子中的桌案上:“周龙图就是这般铁面无私,诸位兄弟莫要怪罪。” 听着小布包中发出的脆响,宋军将领吞咽着口水,眼睛都有些发直。 “不过呢。”小吏继续说道:“对于兄弟们来说,一动不如一静,朝中的局势说不得还有反复。如今的反,明日说不得就复了,到时候上面的人只是要吃挂落,底下的弟兄可就要吃刀子了。现在刚好有周龙图与胡侍郎在前面顶着,你们还怕什么?” 且不说临安府小吏与宋军将领之间的勾兑,另一边,满脸疲惫的杨沂中也看到了那封檄文。 说实话,虽然早有准备,但他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与战栗之中。 这是理所应当的,这天下间任何一名武将在面对刘淮的直接威胁时,都会是一个德行,反而文官的表现要好得多。 这纯粹是同一生态位上的碾压导致的。 片刻之后,杨沂中回过神来,看着临安府主簿说道:“好了,告诉周龙图,我已经全知道了。” 主簿走后,杨沂中将手中檄文递给赵怀德:“去探查清楚。” 已经事实上成为皇城司提举的赵怀德不敢怠慢,立即赶往了皇城司衙门,亲自抽调人手,准备与露出马脚的锦衣卫决战。 曾觌在衙门外的一处小摊上吃着汤饼,身上披着麻衣,身边还放着一条扁担,犹如寻常的脚夫。 他见到许多人冒雪冲出衙门后,眼中一亮,对身侧的一名小吏模样打扮之人使了个眼色。 小吏反应过来,立即起身,带着曾觌向皇城司衙门口走去。 “……唉,昨日乱成那副样子,有人往井里扔了些物什……” “……哪怕捞出来一个砚台呢?” “定与诸位哥哥分肥。” 与看守大门的官吏低声耳语几句后,小吏对曾觌一挥手,两人就趁乱混进了皇城司衙门之中。 两人一刻不停,向内走去,在皇城司衙门最后方的一处小舍外。 见只有一人看守,左右无人,小吏一边笼着袖子寒暄,一边靠近过去。 待到距离两三步时,小吏从袖中拔出解腕尖刀,猛然刺入到了看门人的胸口。 曾觌也连忙扑上去,用匕首在看门人身上乱刺。 两人处理掉看门人的尸体后,连忙来到小舍内。 龙大渊被捆缚结实堵住嘴巴,绑在一根柱子上,见到曾觌入内之后,立即发出呜呜之声,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曾觌在经历关西之事后,也沉稳许多,他用沾血匕首割着绳子,低声说道:“小声些!” 龙大渊口中的破布被取下,喘了两口粗气后方才说道:“快……快去通知陛下……通知虞相公……” 曾觌急速说道:“太晚了,虞相公已经被太上皇杖杀,官家也因为疾病而退位,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 龙大渊如遭雷击,绳子被解开后根本就站不稳,瘫倒在地。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我害了官家啊!” 与殿前禁军相比,皇城司才是赵宋官家的最后一道保险。 因为皇城司不仅仅是一个侍卫集团,更是个情报机构。 如今龙大渊身为提举皇城司,却被杨沂中轻易制住,连警告都没发出来。从而导致殿前禁军也被杨沂中轻易拿捏,赵构也得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到皇宫中,以黑虎掏心式的手段,将赵眘控制在手中。 可以说,龙大渊就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中的那个‘蚁穴’。 曾觌上前,直接扇了龙大渊一耳光,随后抓着他的肩膀说道:“官家还活着,你哭什么丧?!现在当务之急乃是救出官家! 我只是个词臣,没有势力,而你方才是皇城司提举,你可千万别说连个愿意拼命的忠义之臣都找不出来。” 说着,曾觌指了指站在身后的小吏:“小赵都知道来找我,你总不至于比小赵差吧?!” 龙大渊擦了擦脸上的飞灰,将眼泪与鼻涕混合在一处,看着这位下属微微点头:“小赵,你很好,很好。” “老曾,临安城中很有可能已经不可为了,你现在立即去找外臣!” “找谁?刘大郎吗?他已经被太上皇宣布为乱臣了!” “老曾,你怎么这么糊涂!”龙大渊跺脚说道:“大宋制度,自然是相公说了算数!得去找最顶事的相公!” 曾觌立即恍然:“陆相公!是了,如今天下,也只有陆相公才能力挽狂澜了!” “老龙,你跟着我一起走吧!” 龙大渊却黯然摇头:“我乃是官家心腹,受官家重托,如何能一走了之呢?我要寻机会,将官家救出来!”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出了房舍,然而他们刚刚想要寻道路离开,就听到南边德寿宫方向传来隆隆巨响。 其余人只是惊骇罢了,但掌握情报机构的龙大渊再无能,也听出了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是炸药。”龙大渊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是靖难大军!” 十月十六日,也就是在赵构宣布刘淮为叛臣后的第二日,汉军正式应战了。 (本章完) 第954章 一日来应战 第954章 一日来应战 发生在十月十六日清晨的这次爆炸,只是在周边引起了极大混乱,若是放眼整个临安,只能算是往西湖里撒泡尿的程度。 事实上,许多百姓听到隆隆之声,却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还以为冬日打雷,大约是来了妖孽,纷纷求神拜佛。 但对于所有与政治有些关联,对于军事有些了解之人来说,这声爆炸也无异于震天惊雷。 按照常理来说,宋国朝廷再废物,也应该牢牢掌握统治核心统治区临安。 即便是面对外敌时无能为力,但在对内镇压方面也应该是手到擒来的。 总不可能让锦衣卫大摇大摆的发完传单之后,再扔个炸药包到德寿宫给赵构祝寿。 可关键就是昨日方才发生了剧变,动荡已经开始在临安城蔓延,从上到下皆是人心惶惶。 大人物们都在各自忙碌,中层官员们也无所适从,底层的官吏更是如履薄冰。 谁都知道政潮要来了,谁也不敢胡乱站队,生怕今日积极作为,明日就成了杀头的罪证。 在虞府门前那名奉命抄家的统制官就是最好的明证。 龙大渊能轻易混出皇城司衙门,也是这个原因。 龙大渊此时根本不敢在皇城司衙门中多待,因为他也不知道此时究竟该相信谁,在思虑半晌之后,他决定向东走两个坊市,去枢密院亲兵营找张说。 张说也是赵眘的近臣,乃是和州防御使张公裕之子,如今的职位是提举万寿观、签书枢密院事。 前一个还罢了,后一个签书枢密院事为知枢密院事副职,掌握官员任免、外交决策等事务,足以算得上位高权重了。 穿过有些乱糟糟的街道,龙大渊在枢密院亲兵营大门口找到了张说的老仆。 “别说话,随我来!” 两人从军营角门入内,在大营中见到了六神无主的张说。 “你……老龙?你怎知我在这里?你……” 张说也不算是名臣俊才,骤然经历大变,心乱如麻。但他还是知道一件事:龙大渊作为提举皇城司,既然此时赵眘已经退位,赵构复辟,那么龙大渊下场自然是不会太好的。 就算没有被当场杀了,总得敲断两条腿才对。 龙大渊却焦急说道:“我自然知道你是个胆小如鼠之辈,有一点小聪明,却根本没有大智慧,此时不来亲兵营又能去哪?” 张说被龙大渊当面辱骂,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忽然落泪:“我自是个废物,然而如今天崩地裂之时,为之奈何?” 龙大渊自然也心有戚戚,如果曾觌也在这里,说不得哥仨会直接抱头痛哭一场。 赵眘的心腹自然有许多俊才,但关键在于那些才俊会去谋求正经功名。 最得用之人或是在虞允文麾下参与北伐,或是放任地方为官熬资历。 其次的则是去建康,为王驾前驱。 也唯有这几名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方才会在赵眘身边厮混,如同在王府时当帮闲一般。 这也怪不了赵眘,毕竟临安在江南,外敌除非打穿两淮长江,否则威胁不到,而内敌…… 谁能想到赵构能搞这么一手啊! 这又不是五代十国时,有刀就是草头王的时代了。 龙大渊却强忍惊慌,上前握住张说的双手:“所以我说你只有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 咱们这些人只能依附于官家,是与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如今就连虞相公都已经身死,谁又能放过咱们? 你躲在军营中又能如何,等到局势平定时,新任枢密使举着王命旗牌,难道还有人敢保你吗?” 张说泪流满面,反握住龙大渊的双手:“老龙,你点子最多了,如今可有什么谋划?” 龙大渊苦笑摇头:“若是虞相公在此,可能会有全盘谋划,但我这种蠢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我还是得先问你一句,你是否还忠于官家?” 张说指着心口说道:“我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龙大渊自然也没工夫验证张说的真假,只是胡乱点头,将想了一路的翻盘方式讲了出来。 “你现在就去召集人手,越多越好,只要那些值得信任之人,然后咱们一起冲入宫中,救出官家!让官家复登大位!” 张说连连点头,等了半天之后,方才擦着脸上泪痕问道:“这就没了?” 龙大渊坦荡说道:“自然是没了,我这种废物难道还能有什么精妙计划吗?而且就这种计划,但凡晚上一两日,那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现在杨沂中还没想到控制枢密院亲兵营,不代表他蠢到不来收拢临安城的兵权!” 龙大渊话声刚落,就听到南方又是一声轰隆闷响。 张说浑身一抖,刚要探身张望,却见龙大渊抓着自己双手继续言道:“而且……今日还有靖难大军的探子在行动,他们虽然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却不可能将数万大军挪过来。 两天,两天之后这些人就会被全都剿灭!到时候,咱们连浑水摸鱼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张!官家皇位乃至于性命,还有大宋国祚全都在你一念之间啊!” 张说双手冰凉,浑身不自觉的在颤抖,却还是勉力来问:“老龙,你有几分把握?” 龙大渊面目狰狞,咬紧牙关:“一成把握都没有,不过且不说为人臣子应该尽忠职守,回报陛下知遇之恩。就说如今刀都架在了脖子上,但凡裤裆里还有那活,又如何能不放手一搏?!” 张说原本还想说是否能托关系说和,但想到如今依旧被挂在西市的虞允文,立即紧咬牙关。 所谓惧中生怒,在极致的恐惧过后,就是发自心底的愤怒。 “你说得对!如今天理公道都站在咱们一方,没理由不博一把!”说着,张说来到案几之后,刷刷刷几下几行命令,并且盖上大印:“你去金枪班、银枪班去找陶朱,他受过官家大恩,自然会调兵与你同往。 我去右军马步兵寨去找张祁,记住咱俩无论谁拿到兵马,要在第一时间打出‘清君侧,救官家’的旗帜,立即进攻皇城!迟则生变!” 龙大渊扫了一遍文书,立即重重点头。 两名平日里的无能词臣在今日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担当,纷纷行动起来。 而事实也正如同龙大渊所想的那样,昨日的政变需要保密,因此过于仓促了一些,以至于城中的几处军寨都没有人来接手。 金枪班乃是御前班直中的骑兵部队,此时的编制大约八百人,平日里受殿前司与枢密院双重管辖。 赵构在退位之后,虽然可以通过杨沂中来影响皇城司与殿前司,可随着赵眘在北伐战场上的节节胜利,主战派充斥朝中,赵构就渐渐插手不到枢密院了。 也因此,金枪班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被杨沂中拉走,或者换句话来说,杨沂中为了保守秘密,也根本不可能事先拉拢金枪班。 而陶朱也不愧为受过赵眘大恩的武将,待看到张说所写的文书之后,二话不说,就要率军入宫城勤王救驾。 但是,金枪班同样也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有许多军官犹豫不定,毕竟这是要在皇城互砍,谁输谁是叛军的大事,若非真的忠肝义胆,谁又能立即下定决心呢? 龙大渊知道不能等了,在又一次劝说无果之后,立即带着陶朱所拉出的两百骑兵,立即向着宫城而去。 与此同时,张说却在右军马步兵闹出了大乱子。 因为右军马步兵军寨北边就是游奕军的大营,而游奕军是杨沂中的老底子,被杨沂中早早派人控制。 因此在张说试图调兵时,游奕军也分出兵马拦截。 右军统制张祁见状也不多言,直接打出“清君侧,救官家”的旗号,率领亲兵与游奕军厮杀在一起。 “不要管这里了!”张祁一边砍杀,一边对着张说大喊:“我在此拖住这些逆贼,你速速带人去宫城护佑官家!” 张说咬牙点头:“你保重!” 说了一句之后,他就带着聚集起来的五百兵卒立即出发。 而随着“清君侧,救官家”的口号被大声喊出,原本在风雪中沉寂的临安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有的小吏在前方领路,在路口封锁道路的外军将领保持了听之任之的态度,任由张说等人路过,还有些军卒干脆拿着兵刃,鼓噪着跟在乱军之后。 赵眘毕竟当了数年的皇帝,哪怕性格柔弱,又怎么可能没有为之拼命的死忠呢? 即便无法形成合力,即便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还是发动手头一切力量,开始拼命了。 最先抵达宫门的乃是龙大渊,他带着二百多金枪班的士卒来到此地,还没有来得及呵斥宫城城头将领,就见到有一支人数大约二十人的甲骑气势汹汹而来。 这些骑士皆是身着黑甲,脸上覆着鬼面,骑着高头大马,身上弓刀长矛俱全,虽只是二十骑,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来者何人?” 宫城城头军官与金枪班的统领同时大声询问。 而那些骑士丝毫不停,奔驰向宫城大门,为首几人用火把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布包,用长矛挑着,向门洞中掷去。 “放箭!放箭!” 城头的宋军大声呼喊,但随后的一片轰隆声则是盖过了宫城左近的所有声音。 城头宋军被震得七扭八歪,金枪班的战马被惊得四处乱跑。 而在一片混乱之中,为首的黑甲骑士高举长矛,向前一指:“杀赵构!” “诛杀国贼赵构!” 陶朱最先反应过来,立即想明白了无论这二十多骑目的为何,此时都是助力,立即强行勒住战马,指着歪歪斜斜的宫门吼道:“清君侧!救官家!” (本章完) 第955章 声东而击西 第955章 声东而击西 “临安要乱了。” “不会大乱的。”罗怀言身上披着重甲,望着门外的雪,淡淡说道:“赵构不是废物,肯定已经掌握了些关键位置,皇城司也终究是有些能耐的。” 罗怀言说完之后,戴上头盔,覆上铁面:“老苏,我走之后,还得你来支撑一段时间,不过放心,我很快就会再回来的!” 苏宽只能重重点头。 今日之后,锦衣卫在临安的力量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这与死多少人无关,而是因为敌后工作讲究的就是隐秘。某人稍微露一点马脚,就很有可能被顺藤摸瓜揪出一群人。 而今日如此多的锦衣卫出动,那么不仅仅是他们本身要撤出临安城,与他们有关的一系列人物,全都得尽快跑路。 否则早晚被皇城司摸上门来!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汉军必须得用实际行动,来应对赵构的挑衅呢? 罗怀言大踏步的跨出小院,点燃了一枚烟。 红色的烟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随后,大约有五十骑从周边小院中闪出身形,并向街口汇聚。 “走!” 罗怀言举起手中骑枪,向前一指:“为汉王讨个公道!” “杀!” 五十骑飞虎军甲士哪怕在北地战场中,也算是一支可以改变局部战局的力量了,更何况是在承平日久的江南? 把守在路口的宋军原本就懈怠,在淋了一夜的小雪之后,更是有恹恹之态,在面对猝然杀出的甲骑时,第一反应几乎全都是转身就逃。 不过,一些宋军将领还是比较尽忠职守的,将城中有敌军的消息传达了出去。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 所谓远在天边的刺猬,突然来到了裤裆里,任谁都会手忙脚乱。 更何况城中还有那些忠于赵眘之人在作乱,此时已经攻入了皇宫外城,正在与御前班直展开激战。 此时的杨沂中也有些焦头烂额,感受到了人手短缺。 皇城司的人手一部分已经去了建康,还有一部分跟着赵怀德去追查传单的来源,一时间根本抽不出手来。 因此,在德寿宫发生爆炸后,他只能以赵构的名义,调集临安府的衙役去保护德寿宫。 而城中的几处守军也全都乱套,有些地方甚至爆发了小规模内战。 正因为如此,杨沂中在宫城大门被攻入的情况下,根本不敢让麾下最后一支兵马立即出击。 “官家!现在万万不可出宫!” 杨沂中对赵构诚恳说道:“在宫城中,有高墙箭楼,还有粮秣武库,我军入宫的有两千精兵,足以保卫官家安全。 可若是离开宫城,又能去哪里坚守呢?哪怕是德寿宫也没有如此多的武备。” 别看赵构发动政变的时候威风凛凛,但他此时却已经有些惊慌失措。 这也就是这些窝里横之人的通病了,所谓内残外忍,他们的威风都耍在了不会动武反抗之人身上,而一旦有人拿起刀子来拼命,他们的勇气就会如同春日雪球一般,消失不见。 杨沂中虽然军事能力一般,却终究是上过战场,与金军搏杀过的,因此还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冷静。 赵构吞了一下口水,强行镇定下来:“正甫,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杨沂中瞥了一眼史浩:“还请史相公立即赶往政事堂主持大局,我将调集二百甲士护送,一定不要让某个相公参与作乱。” 史浩当即气急:“我昨日就说,将他们全都拦下来,干脆都软禁在宫中,你偏偏不听,如今又让我去政事堂中有什么用?想要做事的人,一夜时间足以盖一万个大印了!” 杨沂中脸色不变,而赵构表情却有些难看。 政变复辟这种事情又不能排练,更没有重来这么一说,赵构团伙即便抓住了重点,一击致命,却还是有很多疏漏。 就比如在朝中大臣方面,在赵构看来,既然他们已经山呼万岁,俯首称臣,那就不会出大差错。 毕竟赵眘此时应被软禁在宫中,右相陈俊卿资历不足,当日能被提拔上来纯粹是史浩作死,而虞允文征战在外,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个无甚野心的副手镇压朝中局势。 赵构有名有实,谁还能翻出风浪吗? 但第二天,就有人用事实告诉赵构,不止有,而且还不少! 更关键的是,由于事起仓促,数个势力夹杂其中,谁也不知道数量庞大的中间派有没有动摇。 哪怕那些投靠赵构,出身江南的官员在面对刀把子时,能不能坚定立场也是两说。 “史相公莫要失态。”杨沂中淡然说道:“如今史相公既然升任左相,如何能一直待在宫中?当去掌握政事堂,控制奖惩贬罚之权,否则何以任宰执?” 史浩微微一愣,随后忽然平静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向着赵构躬身行礼。 赵构立即会意:“史相公就走一趟吧,朕给你王命旗牌,一切赏罚皆由你定!” “遵旨。”史浩当即应诺,可随后又有些迟疑:“那枢密使……” 赵构立即接口:“汪澈那里,朕自然会与他分说。他毕竟是朕的老臣,自然会有些默契的。” 史浩终于放下心来,躬身离去了。 待史浩走后,在绝对心腹面前,赵构终于变得更加失态:“正甫,临安不能乱。” 杨沂中正色说道:“官家放心,临安不会乱的。臣已经派遣军使,拿着正经军令去游奕军、右军马步兵司、威乙营调兵。 臣则立即率领兵马,击溃攻入外城的些许贼人,只要再坚持片刻,各地勤王兵马就会陆续抵达!官家,只要能稳住政事堂,作乱的终究只是少部分人!” 如今底牌尽出拼死一搏的乃是赵眘一方,赵构一方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罢了,只要没有宰相参与作乱,就足以轻易平定乱局。 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如果赵构如同之前金国入侵那般,渡海逃窜,那才是真的神仙无救。 不过好在这毕竟不是金军杀过来了,赵构还是能稳住的。 “既然如此,朕就在此看正甫破敌了!” 杨沂中大声应诺,随后就亲率千余宋军,前去平乱。 大约同一时间,城内诸军统制官也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纷纷带着兵马来到宫城之外,相机行事。 说白了就是谁赢帮谁。 如果龙大渊等人真的能将赵眘救出来,他们不介意当勤王救驾的忠臣;可如果赵构能轻易平定叛乱,他们更是愿意充当拨乱反正的中兴臣子。 待看到宫城中有如此多甲士涌出,在杨沂中的指挥下展开对叛军的围剿后,这些原本还在围观之中兵马没了其余念想,立即对叛军发动了猛攻。 要论战场嗅觉,在方圆数里之内,程天鹏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哪怕是杨沂中,也根本比不上在北地杀出来的飞虎军豪杰。 因此,程天鹏在看到宫城之外宋军骚动时,就知道这次试探性进攻已经失败了。 他打了个呼哨,按照预案,让麾下那二十多骑士沿着宫城边沿离开,而他拨马回转时,却又犹豫片刻,转头对着龙大渊与张说二人高呼:“事不可为,快走!” 龙大渊却已经接近疯癫,一边放肆砍杀一边大声吼叫:“还我官家来!还我官家来!” 程天鹏只是微微摇头,就立即打马离去了。 片刻之后,二十余骑就趁着局面混乱,杀出了战团,沿着朱雀大道向北撤退。 说来也巧,程天鹏在快要抵达政事堂的那一刻,正好碰到了史浩一行人。 为了躲开皇城的乱战,因此史浩没敢从正北的和宁门离开,而是绕行到偏东的东华门,经由四方馆,穿过舒平坊,方才回到朱雀大道上。 程天鹏虽然不知道这伙子宋军之中有这次政变的罪魁祸首,然而想到罗怀言的军令,他还是立即带着飞虎骑士,对这二百余宋军甲士发动了冲锋。 宋军根本没有预料到在此处会遇到如此敢打敢杀的一支甲骑,再加上江南禁军承平多年,养尊处优,面对扑上来的甲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排甲士甚至扭头就跑,连带着整个阵型都迅速崩溃。 “兀那南人!这等战力,还妄图谋我汉王!找死!” 程天鹏抡起长矛,左劈右打,如同赶羊一般,将这些宋军赶得四散而逃。 史浩站在队列最中间的位置,原本也想要逃跑,但刚跑了两步,就被人推倒在地。 一双大脚直接踩着他大腿跑过。 史浩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向一旁翻滚了几圈,滚进了大道旁的水沟里。 脏水虽然又冷又臭,但史浩却根本不敢动弹,只能强自忍耐,直到马蹄声渐远之后,方才挣扎着爬上街道。 “史相公!史相公!” 有宋军将领赶过来,连忙脱下身上罩袍给史浩裹上。 史浩还没来得及呵斥两句,就见到政事堂的方向,升起了几道烟柱。 史浩的眼神凝住,喃喃自语:“坏了!坏了!刘贼这是要……” (本章完) 第956章 浑水去摸鱼 第956章 浑水去摸鱼 雪纷纷扬扬之中,叛军已经溃败,纷纷放下兵刃投降。 而叛军的主谋,龙大渊、张说、陶朱已经被捆缚结实,摁倒在地。 至于游奕军的统领张祁,此时也直接被斩下首级,人头就放在张说身侧。 “逆贼!你们这些逆贼!还我官家!还我官家!” 龙大渊半口牙都已经被打掉,混杂着唾液的黑血从他的嘴角流下,但他却始终恍若未觉,破口大骂不停。 一旁的陶朱更是凄惨,他的胳膊被斩断,鲜血在雪地上流出一汪红潭。然而他明明话都说不出来,却依旧是面容讥讽,眼睛不停的在周围那些将领脸上打转。 被他盯着的将领皆是不自然的挪开了视线。 唯有张说还算是妥当,他本身就是个文人,连盔甲都没有披,因此被拖下马后,只是挨了顿打。此时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脸上苍白无血色。 杨沂中在拨开雪片,缓步而出,来到三人身前。 龙大渊依旧破口大骂不停:“杨沂中,你个逢君之恶的逆贼!国家社稷,就毁在你手里了!官家呢?你们竟然害了官家吗?!” 杨沂中原本不想回答,然而看到那些将领奇怪的眼神后,心下一凛。 这也算是个政治场合,若不能立即作出官方回答,小道消息还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官家病重,此时在后宫安养。且国无长君,因此太上皇不得不出来主政,你这厮听信了市井流言,就来攻打皇城,该当何罪?!” 龙大渊哈哈大笑:“杨沂中啊杨沂中,你尽可以在这里敷衍我,难道还堵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万世百代下史笔如刀吗?!” 杨沂中有些难堪,见到自己一番话不仅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那几名将领脸上更加古怪,立即问道:“那你们可愿意到官家身前侍奉汤药?!” 龙大渊一愣,随后猛然吐出一口血痰:“呸!你这叛贼,可还能指望忠义之人投降于你不成?!白日做梦!” 杨沂中看着盔甲上那一抹血痕,摇头说道:“那就都杀了!” 一直缩在最后方的内省大押班张去为连忙上前,夹着嗓子问道:“是不是应该禀报官家,交于有司来议罪?” 杨沂中明白张去为的意思,那就是光明正大的给这几人论个谋反罪,然后诛他们三族,好给赵构出气。 然而杨沂中只是顿了顿,就指向了政事堂的方向:“如今正是要快刀斩乱麻平乱之时,若是为这点小事,耽搁时辰,使得临安大乱,那才是谁都担待不起的大罪!” 张去为透过风雪看着那几处烟柱,也只能连连点头。 “连带着那些叛军一起,全都拖下去,斩了!” 哭嚎声立即响成一片,随着大刀入肉的噗噗声,大规模的刑杀终究还是开始了。 龙大渊被摁着脑袋,却还是强自转头,对张说喊道:“张说,大丈夫死则死矣,不能为不义屈!” 随后,龙大渊人头落地。 而陶朱到最后一刻,也只是喃喃自语,可恨,可恨…… 张说张嘴欲回应龙大渊,却是牙关颤抖,话都说不出来,他抬头望着杨沂中,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梗起了脖子。 随着三人人头落地,叛乱也消失于无形,然而杨沂中却是捂住了胸口,呼吸急促,一时间站都站不稳了。 张去为连忙将其扶住:“郡王是大宋的架海紫金梁,万万保重身体。” 龙大渊与张说只是两个高等级的帮闲而已,就能惹出这么大的祸端。等到消息传开,还指不定会有什么大乱呢! 杨沂中此时可以算是赵构唯一信任的将领了,此时可万万不能出事。 杨沂中自然也知道,否则他也不至于按照二儿子杨倓寄来的药方好好调养身体。 此时他根本就是连死都不敢死的。 “我无事,孙勇!” “末将在!” “你立即带着麾下兵马,去政事堂剿灭贼人,扑灭大火!然后寻到史相公,听他来指挥!” “李隆!你去封锁九门。” “邓子云!你在此护卫皇城!” “刘碧!你去寻临安府,让他们立即配合恢复秩序!” 数条军令被有条不紊地发了出去,片刻之后,杨沂中方才有了片刻喘息之机,随后看着浓烟越来越大的政事堂方向,喃喃自语:“但愿来得及。” …… “成了大半了。” 临安城外,罗怀言摘下铁面具,长舒了一口气。 程天鹏看着身侧的两辆马车,笑着说道:“真不容易,可算是办成了一件大事,接下来该怎么做?” 罗怀言同样大笑以对:“自然是乔装打扮,趁着临安依旧大乱回家了!” 一听到回家,周围的飞虎军骑士们立即精神大振,有几人甚至违反军令,嗷嗷欢呼起来。 “肃静!赶紧走!” 一声令罢,百余骑全须全尾的离开临安城的范围,打出了宋国的旗帜,向北进发。 此时混乱已经波及到了周边,不仅仅是百姓人心惶惶,官吏将领同样六神无主。 罗怀言率领这一大票骑兵大摇大摆沿着官道行军,一路上,这些精锐的飞虎甲骑依旧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厮杀一番。可期间莫说没人敢阻拦,连个询问之人都没有。 到了后半夜,一行人抵达华亭县时,方才脱下盔甲,寻到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中,准备安生歇息。 而到了此时,罗怀言方才来到那两辆马车前,端着食水笑吟吟的说道:“虞夫人,今日我等实在是冒昧了,小子在此给虞夫人请罪了。” 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最先走出的却是虞刚简。 他出来之后,却是晃晃悠悠,在扶着车辕缓了许久方才站直身子。 今日长途奔袭一百多里,飞虎军的骑士们只是刚刚活动开身子,但是坐在马车中虞刚简等人可就遭老罪了。 “我……我祖母已经歇息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呕……” 话刚说了一半,虞刚简干脆呕吐出声。 “算了,还是我来吧。”虞公著也从马车上走下,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比虞刚简要镇定的多:“你们是山东刘大郎的兵马吗?” 罗怀言刚要回答,就听到第二辆马车中发出咚咚声响,不由得放下食水,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一人。” 说罢,罗怀言赶紧找来几根贡香,点燃之后插在香炉上,安放在第二辆马车旁边,做完一切之后,方才将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具棺椁。 以及坐在棺椁旁边,被五大绑,正在发出呜呜声的胡铨。 罗怀言对棺椁躬身行礼,随后方才将胡铨提溜出来,并割开了绳子,拿出了塞在他口中的帕子。 “岂……岂有此理,简直是有辱斯文。”胡铨跳着脚大骂道:“你们北地行事,都是如此粗鲁吗?!” 罗怀言摊手以对:“老丈,你也别怪我们,谁让你拦在虞府之前,不让我们进去呢? 当时的情况,哪里容得掰扯,也只能先把你绑了再说呗,话说你是何人?” 胡铨还没有说话,只听到一旁的虞公著说道:“这位是当朝兵部侍郎胡铨胡公……这……这棺椁中是……” 话刚说到一半,虞公著就死死盯着第二辆马车中的棺椁,目露惊愕。 罗怀言退后两步:“正是虞相公的尸身,你们可来祭拜一番……只不过……只不过虞相公是被赵构那厮杖杀,又在西市吊了一日,已经不成样子,还是勿要开棺了……” 虞公著瞬间泪如雨下,拉着虞刚简给罗怀言叩首。 罗怀言连忙阻拦,却根本拉不住。 “这位小郎,你与我虞氏乃是有活命的大恩。”刚刚在虞刚简口中已经休息的虞夫人也下了马车,对罗怀言行礼之后沉声说道:“他们拜一拜,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还得麻烦小郎能备一些清水与麻布,还有一身干净的衣物,夫君一生为国操劳,总不能让他带着一身污秽离去。” 罗怀言叹了口气,随后对亲兵使了个眼色,就让他去准备了。 胡铨也没了刚刚愤怒的姿态,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坐回到篝火旁:“这位小郎,你且过来与老夫坐坐,让他们与虞相公单独待一会儿。” 罗怀言会意,坐到了篝火旁边。 “你们真的是刘大郎的密探?” 罗怀言看着篝火,坦荡点头:“自然是的,而且也不妨告诉胡公,我等从几年前就潜伏在临安了,原本是想要干更大的事情,却不成想竟然会出这等腌臜事,唉……果真是世事难预料。” 胡铨已经年过六旬,年轻的时候甚至亲身经历过靖康之变,也是赵构第一批提拔的进士,还曾被秦桧贬斥到海南岛吃椰子,大风大浪属实是见得多了。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罗怀言的感叹时,他还是沉默了。 风雪渐小,但寒风依旧呼啸,胡铨仿佛回到了绍兴和议的那一日,同样的心如死灰,悲痛欲绝。 片刻之后,胡铨方才回过身来,叹了口气说道:“反正长夜无事,就跟老夫说说你们都做了什么吧。” (本章完) 第957章 忠耿死绝小人活 第957章 忠耿死绝小人活 “……以上就是十五日那日的所有事情了。” “宋国既然要对汉王宣战,那我们自然也要第一时间应战,但第一件事还是要确定目的。” “我们只在临安有一百多的人手,如今全都暴露出来,总该要做到利益最大化的。” 罗怀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了个弥天大谎,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篝火,方才继续说道:“因此,若是能杀了赵构,救出赵眘,那是最好的。可若不能,那就只能声东击西了。” “最终,我将目标放在了救出虞家几口,收殓虞相公尸首,外加烧毁政事堂。” “进攻德寿宫与皇宫全都是佯攻罢了,为的就是搅乱临安城中的兵力,让宋军首尾不得顾。” “只不过我也没想到,赵眘的那些近臣竟然会如此忠勇,纠集了几百兵马就想要攻进宫城,营救赵眘,却也是帮了我大忙了。” 胡铨静静听着罗怀言直呼宋国君主大名,直到此时方才忍耐不住:“救出虞相公的尸身与家眷,我倒是十分赞同,只不过为何要烧毁政事堂?你们的目的难道是将大宋重臣全都杀绝吗?” 罗怀言摇头:“自然不是,我们汉王曾经说过,想要做大事,就要有光明正大的手段,哪怕对方错了,也应该明正典刑才对,因此暗杀乃是下下策。” 见到胡铨脸上有些狐疑,罗怀言直接笑道:“胡公,我们若是真的想要杀宰执,那也不用放火,甲骑直接冲进政事堂,堵住门之后见人就杀即可,难道胡公以为宫城乱成那副模样,还会有人来关心政事堂吗?” “说得有理,不过这样一来,你们的目的是……”胡铨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罗怀言:“是那些户籍账册,是税收文书。” 罗怀言点头:“正是如此,说实话,若不是时间太紧迫,我们就将这些东西打包到山东了,汉王总会用到的。” 胡铨长叹一声:“你们成功了,这下子……大宋可要乱一阵了。” 政事堂包括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六部,其中文书如山如海,若是全都被罗怀言一把火点了,那宋国可就有乐子瞧了。 单单只说一个户籍信息,就足以让户部尚书挠破了头。 而搞不定户籍信息,明年税收地方官就能放肆糊弄了。 “但愿能尽全功吧。”罗怀言也只是感叹了一句:“临安城中的防火准备还是很充足的,更何况今日还在下雪,能烧成什么样子,全看天意了。” 说到这里,罗怀言好奇的问道:“胡公,原本我还以为你会大发雷霆,为何竟会这般平静?” 胡铨笑了笑:“你这小郎自然没有接触过许多我大宋的高官,又是从山东来的,见得最多的,就是虞相公与陆相公了吧? 想来以他们二人的脾气秉性,听到你说的这番大逆不道之言,八成会暴跳如雷吧?” 罗怀言点头:“这是自然,尤其是陆相公,发起火来,汉王都得退避三舍。” 胡铨收敛笑容,重重叹气,看着在阴影中的棺椁,喃喃说道:“我这老朽又有何办法?忠臣孝子全都死得不明不白,那么也只有变成佞臣逆子才能活下来了。” 说着,胡铨再次悲从中来,当场流泪哭泣,不过片刻,就已经嚎啕起来。 罗怀言原本想要出言劝慰,但想了片刻之后,也就再次叹气不语了。 世界上有什么事能比‘臣等正要死战,陛下何故先降’更悲惨吗? 赵构用事实告诉天下:有的。 那就是“臣等正要死战,陛下何故杀臣?” 从靖康之变开始,赵构为了苟活出卖了多少人? 宗泽、李彦仙、马扩、岳飞、赵鼎……这一连串人名之后,那是成千上万条人命,那是足以填满黄河的血泪! 摊上这么一名官家,让这些士大夫们又能如何呢? 胡铨哭泣半晌之后,终于擦干了眼泪:“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不是不想将我放回去了?” 罗怀言点头:“自然得去山东走一遭的,到时候自然由汉王定夺。” 胡铨看着篝火,咬牙说道:“那老夫就去看看,你口中的汉王究竟是何等豪杰!” 十月十七日清晨,天空放晴,罗怀言带着众人继续上路。 到了这时,按照罗怀言的推算,临安城应该已经安定下来,可即便杨沂中发现蛛丝马迹,却也根本不可能立即追查过来。 更何况,生路已经近在眼前了。 中午之时,一行人抵达了吴淞江口的江湾镇,在这里,罗怀言登上了接应的船队,一行人直接出海向北。 此时的南北航道已经趋于成熟,船队顺利离开了两淮范围,进入了山东。 在抵达东海县之后,罗怀言让其余人沿海路继续北上直达济南府。 而他则是亲自下船,用锦衣卫的渠道向刘淮传信后,立即带着几名亲兵,一路向西狂奔。 终于,在十月二十五这一日,罗怀言抵达了彭城,并且见到了早就得到消息的辛弃疾。 听到当事人当面汇报的情况,辛弃疾终于对如今的形势有了一番全面了解。 见辛弃疾沉思良久,罗怀言不由得有些不安:“五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 辛弃疾苦笑摇头:“若论整件事,那不妥当的地方太多了。我若是赵构,哪怕得了失心疯,也不会当众杀害虞相公的。就算流放崖州,让虞相公病死,终究还是有些遮掩。 宋国乃是以士大夫为根基的,赵构如此损害自己根基,简直是拿斧子砍自家椅子腿。” “因此,我倒觉得,或许不是赵构杀心如此坚决,而是另有其人。就如同当日岳元帅之事一般。” 罗怀言端着饭碗,有些莫名惶恐:“那我……呃,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辛弃疾立即摇头笑道:“怎么会呢?当日你就那么一点人手,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做的更好了。而且能救出虞相公的遗体与家眷,不说给大郎带来了抓手,就说此事本身也是大功一件。 还有烧毁政事堂文书,也足以让宋国乱上一阵子了。” 罗怀言终于放下心来。 辛弃疾摆手:“不说这些了,大郎君已经攻下幽州,覆灭东金,你可知道?” 罗怀言闻言也欣喜起来:“自然是知道的,而且我还听说了那首好词,果真是慷慨激昂,只不过,唉……” 说到这里,罗怀言神色有些黯然:“只不过虞相公是看不到了。” 刘淮在北方做下惊天动地的大事,完成了天下豪杰数百年都没达成的夙愿,这是何等慷慨万分,可歌可泣之事? 刘淮更是据此写就了千古名词,赠予虞允文与陆游。 可大约就在同一日,虞允文却死于小人之手,终究没有得知幽州光复的消息,也没有见到刘淮亲自写给他的破阵子。 这种事情哪怕上了史书,也足以让后人扼腕再三的,更何况是当事人直接面对呢? 辛弃疾这时候却是矜持一下,随后从书桌上拿出一封信,展开展示在罗怀言面前:“大郎虽然没有给我也写一首词,却也有一句话以作鼓励,我没给其他人看过。” 罗怀言打开信纸,虽然只是一句‘幼安,终平矣,不负此生’,却还是让他嫉妒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唉,我还当过大郎君的随身文书呢,怎么大郎君就没想起来给我来一句。让我也能跟着名垂千古。” 罗怀言恋恋不舍的将书信送回去,却也知道攻城时间何等紧迫,刘淮哪怕是啥都不干,只是在城下写感触也不可能给汉军上下人人都来一封。 可有些艳羡倒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罗怀言将碗中餐食吃完后,也就告退歇息了。 他刚刚走出官衙,就遇到了飞虎军副统制陈文本。 “罗二郎回来了。” “刚回来……” “回来的好,回来的好,嘿嘿,五哥给没给你看那封信?” “啊?你也看了?” “这是自然,五哥几乎给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看了个遍,就快做个条幅挂城头上了……” 听着屋外的声音越来越远,辛弃疾脸色也不由得一红,将那封信小心收好后,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案几上敲动着,陷入了沉思。 他刚刚担心打击罗怀言的积极性,因此有些话并没有说出口。 罗怀言此番举动可谓狠狠打击了赵构的统治基础,让宋国的统治产生了动荡。 但对于汉军来说,这不一定是个好消息。 因为一个政权的内部矛盾如果解决不了,往往会发动对外战争来输出矛盾。 最典型的就是金国,内部矛盾越是大到爆炸,越是得往外打出去。 至于宋国要打谁,那也是一目了然的。 一方面,东金虽然已经灭亡,但西金还在,完颜亮依旧是活蹦乱跳,在去年甚至搞出了所谓的关西大捷,若不是刘淮率领汉军在汴梁砸了仆散忠义一闷棍,局面说不定已经被完颜亮盘活了。 让宋军攻打西金来立威,还是有些难度的。 另一方面,如今汉军所有的主力战兵都在幽州,刚刚结束了北伐大战,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收尾,兵马也不可能突然之间就能飞回来,山东河南南部都是极其空虚。 除此之外,赵构刚刚宣布了刘淮乃是叛臣,又被锦衣卫骑脸羞辱一番,总不可能毫无动作。 而且,赵构也要将虞允文全方位的批倒批臭,更要驳倒虞允文所安排的国家大政。 综合起来,宋国进攻汉军的概率大大增加了。 不过罗怀言也不是做无用功,因为他在临安的破坏也是实实在在的,宋国虽然出兵概率高了许多,但得胜概率却是在飞速降低的。 至于宋军可能的出兵方向。 辛弃疾对着舆图,皱起了眉头。 (本章完) 第958章 劝谏君上言语切 第958章 劝谏君上言语切 “自然是只有两个方向了,要么沿着黄河进攻徐州,要么出方城夏道进攻汴梁。” “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双管齐下,打出钳形攻势,直接将中原吞下。” 刘淮捏着信纸,失神了片刻之后,方才看着舆图沉声说道。 河北大都督何伯求,还有军师将军梁肃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今日十一月初一,也是在今日,刘淮收到了有关临安政变的确切消息。他立即召集两名近臣前来商议政事。 不过这两位哪怕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在看完了信件之后,也变得有些麻爪。 千言万语也只能汇聚成一句话:宋国在令人失望方面一向是不令人失望的。 “虞相公既然已经殒了……呃……”片刻之后,还是梁肃率先出言:“那宋国已经不可深交,尤其赵构这厮,他能做出什么事情都是不足为奇。我军虽然不怕他们,但是如今大军全都在幽燕等地,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见刘淮依旧是捏着信纸,看着舆图默不作声,何伯求谨慎出言:“大郎君,要不要派遣些兵马南下?” 梁肃却直接摇头:“如今金贼虽然已经溃散,但是零散的金军与蒙兀人大多数都是马军,若是将骑兵都调走,围剿这些散兵游勇就困难了。而且……” 梁肃犹豫片刻:“而且,我军如今虽然已经大胜,却还没有能完全梳理完幽燕,若是大军慌忙南下,军心犹疑,士气低落自不必多说,就连燕京这里,说不得也会有反复。” 正所谓军事乃是政治的延续,因此,军事行动终究是要为政治行动来服务的。 现实中的军政大事之所以要比游戏中复杂得多,就是因为打赢了战场上的战争,却不一定能打赢政治上的战争。 如今汉军在幽燕也还有一场政治上的大战要应对。 这场大战包括分田分地、建立卫所、设立社学卫学、遴选官吏等等一系列连成一串的任务。 换个更简单的说法,那就是将自己人搞多,将敌人搞少。 而无论想要做什么,都不可能离开大军压阵,否则真当那些从中唐就传下来的地主豪族是好惹的? 何伯求看着梁肃给自己递了个眼色,微微一愣之后,立即醒悟:“而且有些事情,名不正,自然是言不顺的,就比如赵构那厮指责大郎君乃是叛臣,虽然咱们都知道这是赵构那阉人的呓语梦话,但嚷嚷久了,总会让一些愚夫愚妇心中生疑。 唉,当日若不去两淮参战就好了,总不至于如今会落得一身骚。” 梁肃立即接口:“何都督此言差矣,这天下就没有做了好事,却是无用功的道理。大郎君通过救援宋国,结识豪杰,获取名望,为山东开辟了一条生路,总不能说是错的。 只不过,何都督说的也有些道理,大郎君麾下还有许多乃是宋人出身,若不能收他们为己用,就算不杀之,也应该驱逐回宋国才对,总不能让他们当着山东河北的官,却要拜江南的官家。” 何伯求随即附和:“还有,大郎君,如今幽燕之地已下,官吏却是稍微有些紧张,若是从降人中提拔一些人,他们心中若不认节度府这番制度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从地方升任到中枢,官职却从知州、转运使升任到节度府掌书记吧?” 听到这里,刘淮终于失笑,只不过他还是捏着信纸,看着舆图,片刻之后方才长叹一声,却说了个四六不着的话题:“虞相公殒了,我很伤心,你们伤心吗?” 这问题问的实在是过于离谱,若是李通那个小人在此,说不定还能挤出两滴眼泪来附和一下,但是何伯求与梁肃两人却是瞬间无语至极。 是,虞允文之死的确是令人扼腕,但是与今后的百年大计相比,他一人之死又算得了什么? 莫名横死的忠臣之前如山如海,之后也会络绎不绝,刚刚过去的十月,最起码有上万的金国忠臣跟着完颜雍一起魂归阿骨打了,谁会理他们? 只不过虞允文乃是汉军上下相熟之人,方才有些说法罢了。 “虞相公殒了,我们自然是伤心的。”片刻之后,还是梁肃捏着鼻子说道:“可如今咱们所要做的,不就是为了为虞相公复仇吗?” 刘淮将手中厚厚一打信纸收好,随后摇头叹道:“若只是这般,倒是有些狭隘了。咱们创造的时代,终究还是得有更多虞相公一般的人物,更是得让这些民族英雄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说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刘淮终于扔下刚刚那副感时伤怀的姿态,笑着转头对两名重臣说道:“刚刚两位一唱一和说的不挺好吗,怎么现在不继续说了?” 何伯求看了一眼梁肃,笑着说道:“再说下去,就该挑明白说话了。” “那就说。” “好。”何伯求十分不客气:“大郎君准备何时称帝?” 刘淮淡淡说道:“尽量快一些,尽量简单一些,大约就是在今年之内吧。” “噗……”梁肃将刚刚饮入口中的茶水全都喷了出去,随后连连咳嗽起来。而一旁的何伯求也是目瞪口呆状,一时间竟然忘了给梁肃顺气。 刘淮见状直接笑道:“你们二人是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期待我能称帝吗?怎么这个表情?” 梁肃将喉咙中的茶水全都咳出来之后,方才没好气的说道:“大郎君,之前总是推三阻四,为何会突然同意了?” 刘淮摊手以对:“刚刚你们说了那么多理由,我顺从臣下意见还不成吗?莫非还得要走三请三辞的流程?那咱们打个商量,之前数年我拒绝就算是三辞了,如何?” 梁肃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郎君,不要闹了,这是称帝,不是过家家!天爷啊!如今已经十一月了,距年底满打满算还剩两个月,该如何是好?” 刘淮笑着说道:“那就全看梁先生的本事了!” 梁肃有些幽怨,随后就被振奋与激动之情填满胸膛,对刘淮拱了拱手后,就立即从屋子中狂奔而出。 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刘淮见状也只能苦笑摇头,随后对同样激动的何伯求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同样走出了屋舍,随后微服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此时燕京中战火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街道上虽然达不到车水马龙的地步,却也是人来人往。 不过与往日燕京城不同的是,胡服几乎已经消失不见,辫发也已经剃光,成片成片的秃瓢被包裹在幞头之下,听闻最近由于需求量过于巨大,撑起幞头的木价格已经翻着跟头往上涨了。 木涨价也就涨吧,毕竟在这个时代,还不是主流御寒手段,干草、毛皮、柴薪连带着最重要的粮食,才是汉军最需要注意的地方。 缴获了金国府库,再加上幽燕豪族的贡献,刘淮已经一跃成为了幽燕最大的土豪,即便是在冬日,平抑粮价也是手到擒来。 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系列以工代赈的工程,汉军也趁机掌握幽燕的人力财力,从而达到完成统治的目的。 而汉军入城之后,刘淮却依然没有进驻皇宫,而是住在了大定府的府衙中。 这自然引起了汉军许多随军将领的腹诽,觉得刘淮到这种时候,还不更进一步,到底是有些装样子了,但是谁也不敢明说,只敢亲近之人抱怨。 但是人多嘴杂,底下人话说多了,自然会引起大人物的注意。 今日梁肃与何伯求出言试探,与其说是两人迫不及待想要升迁,不如说是坐在火山口上,被底下人顶得受不了了。 刘淮带着何伯求登上了燕京城的城头,离亲兵远了一些之后,方才遥遥眺望着燕山山脉说道:“老何,你我之间就莫要遮掩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何伯求也不含糊:“大郎,你为何会突然决定要称帝?除了刚刚敷衍梁先生的,还有其余说法吗?” 刘淮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说道:“老何,你是怎么看宋国的?” 何伯求闻言嗤笑:“呵,大郎君何必明知故问呢?你我第一次见面之时,不就已经说明白了吗?我那两位结义兄长如今还只是衣冠冢,全都是宋国害的!” 刘淮转过身来,靠着女墙说道:“我知道,赵构与秦桧这俩货嘛,我也对他们恨之入骨。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宋国到底是什么?” “嗯?” “或者我换一种说法,难道赵构与秦桧这种人,就是宋国的全部吗?如果不是,宋国又是什么呢?” “是诗词歌赋?是文章华服?是于民共利、市井文化还是与士大夫共天下?是王安石?是苏轼?还是岳飞?或者是我父魏公?” “如果都不是,那宋国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刘淮看着何伯求的眼睛,说着一些让对方听不懂,却又有些战栗的话:“或者说,宋国是以上所有的总和?” “这……臣还是不太明白。” 刘淮摇头失笑。 可能是因为他有穿越者与军政首领的双重身份,因此,他看待宋国也能从历史与对手两个方面来看。 在刘淮眼中,宋国也自然复杂而立体了。 “我的意思是,宋国作为过去百年来唯一的汉人王朝,终究还是会在你我这些人身上烙下烙印,也会成为你我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还有我父,有陆先生,有虞相公这等英雄人物在,终究还是有一丝香火之情,当日我也是这般答应我父的,但凡还有一丝余地,就不要与宋国为敌。” “唉……”刘淮再次长叹:“只不过,这丝余地终于跟着虞相公一起,烟消云散了。” 何伯求听得有些懵懂,却也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 他沉默半晌之后,脸上反而生出一丝愁容:“大郎即便称帝,之前与梁先生所论的那些麻烦终究还是存在,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南方又要起大战,真是愁杀人了。” 刘淮却直接一摆手,作胸有成竹状:“我相信辛五郎能做好河南大都督的位置,除此之外的问题,皆是土鸡瓦狗,我挥手可破。” 饶是知道刘淮可能在胡吹大气,何伯求还是心中一定。 不过刘淮放话之后,却又立即叹气:“宋国的英雄终究没有死完,这次还是要跟他们对上的,不知道陆先生听到虞相公的死讯,会有何动作。” (本章完) 第959章 雍素内政谨疆理 第959章 雍素内政谨疆理 第二日,随着梁肃将刘淮将要称帝的消息传达出去,燕京城中的氛围立即就出现了一些变化。 城外几条大河之中的驮着石碑的老王八组团出动,并且被成百上千人一起看到。 燕山与太行山之中也是出现了成群异兽,白鹿之类的寻常生物只能算是小儿科,什么麒麟、凤凰、白泽等山海经传说也是成群结队。 至于什么天降异石,河图洛书,石人一只眼等等人造物品,那更是在一日之内烂了大街。 虽然还没有人劝进,但可以预想的是,这只是暂时没人敢越过那些真正高层表态而已,再这么持续下去,总会有投机分子跳出来的。 在某种躁动的氛围之中,刘淮连续发布了几个命令。 首先就是全面批判金国的内政问题,其中一点就是金国为了安置猛安谋克户,将州县分得太碎。 就比如莫州,比山东的一个县大不到哪里去,却还有州一级的编制,纯粹养一群吃闲饭的冗官。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新光复的幽燕河北山西广泛存在,更是在山东中原都很严重。 因此,合并行政区一事迫在眉睫! 正好,现在河北、幽燕、山西、辽东都是新附之地,那些因为合并行政区而空出来的官员也不会被汰撤,正好调任到地方继续当官,而且,主动来新附之地的官员,在升迁上还会有优待。 这个命令的风头瞬间就有压过刘淮将要称帝消息的趋势。 没办法,自家汉王称帝固然重要,但是自己的前途也是关乎子孙后代的,怎么能不关心呢? 而那些原本金国官员,都得被重新考察一番才能继续任用。 第二道命令则是直白许多。 首先是威。 刘淮下令将一路逃到黄河畔的完颜谋衍当场活剐,以祭拜被他父亲完颜娄室活剐的大将邵云,随后,以他的人头当场祭祀当日陕州城破遇难的军民,并以李彦仙为主祀立庙,封其为陕州城隍。 虽然如今陕州还没有光复,但是必须得先昭告天下,弄出十二分的气势来。 威后则是恩。 刘淮下令招降高安仁、完颜允恭、完颜福寿、徒单克宁等人,并且明白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浪费了,那最终他们的下场当与完颜谋衍一样! 这几个东金余孽日子过的也很惨。 高安仁当日带着完颜允恭连燕京都没回,就直接窜进了燕山之中,想要逃到关外草原。 只不过契丹人在燕山中堵塞道路,因此高安仁也只能继续缩在燕山中结寨自守。 他们本来就缺衣少食,再被冬日寒风一吹,短短几日就死伤一片。 完颜福寿则不愧为完颜雍钦定的福将,在当日汉军如此迅猛的攻势中,他竟然突围而出,甚至穿过了榆关,来到了关外。 只不过完颜福寿的好运气到此为止了。 关外也不是善地。 由于东金将辽东兵马都抽调到河北打决战,因此关外异常空虚,何子正与郑发三二人一路上狂飙突进,一手文攻一手武攻,扫荡辽东如风卷残云。 而随着河北金军的大溃败,辽东也终究坚持不住,大规模的投降开始了。 何子正干脆带着一帮杂牌兵攻下了金国东京辽阳府。 完颜福寿无奈,想要继续向北,去上京会宁府,却因为道路阻隔,而不得不在冰冻成疙瘩的辽泽中落草为寇。 至于徒单克宁那就更惨了。 他原本就在河北试图拖延汉军的进攻脚步,不过由于汉军攻城拔寨实在是太迅速了,以至于他还没有发挥出本事,完颜雍就已经丢了脑袋。 聚集在徒单克宁身边的残兵败将更是灰心丧志,人数也越来越少。 现在徒单克宁已经逃到河北东部的大盐碱地中苟延残喘,比落草为寇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在晋北占据宣德府与大同府的完颜永蹈,刘淮干脆一封文书发过去,让他不要给脸不要脸,立马投降,不要落得跟他父亲完颜雍一样下场。 在政治与军事的双重攻势之下,东金原本的太子完颜允恭最先坚持不住,选择出燕山投降。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作为一个承平太子,不说很难直面残酷人生,单单只眼睁睁看着护送他一路杀出来的忠臣孝子们在冬日燕山中冻饿而死,就足以让他崩溃了。 哪怕为了这些人活命,完颜允恭也觉得应该放下兵刃,举手投降。 高安仁则是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 因为按照原本的计划,明明应该是温敦奇志来护送太子,而他高安仁要跟着国家一起去死的。 可如今竟然是温敦奇志干脆利落的殉国,而高安仁则要背着家仇国恨,投降给刘淮,实在是有些造化弄人的意味。 高安仁在这一刻是真的想要抹脖子一了百了的,但是他死了,又有谁能保护完颜允恭呢? 不过也不用高安仁犹豫了。 在接到刘淮的最后通牒之后,金军撤离山寨,还没走出十里,就被契丹人捉了个正着。 刘括与耶律陈家没想到这种天大的功劳能落到自己头上,大喜过望,立即绑着完颜允恭与高安仁赶往燕京。 得,这下子无论起义还是投诚都算不上了,只能算是被俘。 “总该算是投诚的。” 燕京城中,在与刘括等人亲切会谈,并且慰问一番契丹老乡之后,刘淮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完颜允恭身上:“刘括等人自然可以记功,但是你们却也不能算是真的战俘,毕竟离开了山寨之后才被捉拿的,总该有个投诚的规制。” 这就是不当场处死的意思了。 完颜允恭手足无措,而一旁的高安仁则是直接叩首:“外将……臣谢过汉王大恩!” “起来说话。” 刘淮看向了完颜允恭,上下打量着这名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到了完颜允恭这一代,女真贵族几乎已经完全汉化,就连头发都没有剃掉,只是在大朝会等关键时刻,再将头发梳成辫发罢了,平日里干脆就是寻常汉人发髻。 而完颜允恭本人则是有些瘦弱,这次从燕山中折腾了一遭,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风寒,脸色苍白至极,换一身布衣打扮,就跟刚刚被聂小倩吸了阳气的宁采臣一般。 “完颜允恭。” “在……在……” “我与你父亲不是个人恩怨,而是民族之争,不得不拼上性命罢了。而如今终究是我胜他败,因此从此之后就没有女真人了,更没有完颜氏了,你明白吗?” 虽然此时完颜亮还在关西折腾,却也丝毫不耽搁刘淮已经将自己定性为胜利者。 当然,这番说辞即便到了史书上都得被承认,因为女真人已经丢了龙兴之地辽东与根本基业河北幽燕,关西只能算是边角料罢了。 “臣……臣明白,臣以后就是汉人,名字唤作颜允恭。” 刘淮点头:“你还要明白汉人身份之贵重,也就是你现在已经完全汉化,我也要做些政治姿态,否则你无论如何都得去采石场砸三年石头,方才能换得汉人身份。 你可别觉得残忍,当日你们女真猛安谋克户将汉人当作赌博筹码时,可曾想到今天?” 颜允恭脸色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刘淮也懒得在这未经世事的年轻人面前耍威风,直接说出了条件:“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我封你当个国公,再在燕京建个大宅子,从此不能出燕京城,也算是半圈禁。” 颜允恭知道,对于亡国太子来说,这已经算是极大的优待了,好歹还能是个正经国公,燕京也算是繁华,总比到五国城那种地方要强得多。 须知道,天祚帝可是在投降金国一年后,就被当众射杀了,颜允恭能有这种下场,还要什么自行车? “第二个,当个寻常人,我给你一笔钱,随便找个地方好好过活,可以经营农工商等产业,三代之内不许考科举。 可若是真的有女真人想要复国,将你推出来,我不管你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不会再作任何宽恕!” 颜允恭还在犹豫,但高安仁却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第二个,汉王,我们选第二个,谢汉王开恩!” 第二项选择明显是要好许多,除了少了个头衔之外,最重要的能获得自由。 但颜允恭担心这是刘淮专门留下的陷阱,等着他做了这个选项后,门口就会冲进来两名刀斧手将其剁了。 “太……二郎,汉王从来都是光明正大,说到做到的,勿要迟疑,赶紧答应。” 在高安仁的催促下,颜允恭也大拜于地,叩谢天恩。 刘淮让二人起身,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你的儿子完颜珣也好好的,他今年三岁,我听说他的母亲姓刘,乃是个汉人?” 颜允恭慌忙点头:“正是。” 刘淮淡淡说道:“那就好,我已经将他收养成义子,改名为颜珣,春日后会送到夫人身边,以后你们就不要见面了。” 颜允恭心中一痛,刚想要说什么,就被高安仁用力拽了一下。 对于亡国太子来说,没一个儿子已经是最好结局了,高安仁甚至在祈祷,颜珣可千万不要早夭或者不成器,否则刘淮绝对会再领走颜允恭的其他儿子。 这也不是因为刘淮想要让女真人感受父爱,而是灭国之后,对异族故地的处置方法都是有标准流程的。 就比如唐朝灭高句丽之后,武则天就让堂兄武惟良将女儿嫁给高句丽末代国王高藏,生出了高德武,并将其养在宫中,与皇子一起成长,享受王公待遇。 后来高句丽有人想要复国,唐朝直接将高德武派到了高句丽作安东都督。 高句丽的遗老遗少一开始还十分开心,以为唐朝出了昏招,想要直接拥立有高句丽正统血脉的高德武为王。 但高德武却直接在高句丽展开了血腥镇压,并表示我由天皇天后亲自抚养成人,乃是高贵的唐人,大唐的王公。 你们这些高句丽人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玷污我的血统? 如今刘淮收养颜珣,八成也是作后手。 若是能顺利将辽东消化也就罢了,颜珣也就是在朝中作高官的前途;可若是真的有想不开的女真人,在二三十年后还想要恢复金国,那么颜珣就是最好的辽东都督人选! 颜允恭纵然是再不舍,也只能对此认命,随后在高安仁的示意下,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而随着金国太子的正式投降,一些事情也终于开始了加速。 (本章完) 第960章 晋北攻略侵袭忙 第960章 晋北攻略侵袭忙 如果从法理上来说,完颜福寿此时才算是正经的东金皇帝。 但是除了他收拢的那百余残兵败将,其余人莫说不认,就连知道都不知道。 比如如今东金最后的堡垒,上京会宁府与隆州——也就是俗称中的黄龙府一带,就压根不知道大金的皇帝已经换人了,上京留守徒单乌辇依旧在苦苦支撑。 与此同时,在燕山中憋屈许久的契丹人也终于恢复自由,在分到大量的粮草与牲畜之后,也光明正大的回到了故地临潢府,直接将刚刚迁到临潢府草原的蒙兀部落吞了个干净。 在这种情况下,完颜福寿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辽泽中坚持了许多天后,下令让部下带着所有金国印玺投降。 而完颜福寿则是抱着完颜雍给他戴上的九旒冠冕,砸开冰面,跳入了水泡子之中自尽身亡。 至于徒单克宁则是铁了心要斗到底了,但是他在河北瞎转更是如同无头苍蝇,而金国太子的归降也让那些暗中摇摆之人彻底没了念想,包围网立即如同铁幕般收紧。 可以预料的是,这厮也没几日好活了。 太原府中,石七朗咧着大嘴哈哈大笑,颇有些志得意满之态。 不开心不成,因为刘淮对他的奖赏已经下达,乃是河东都督的职位与晋阳侯的爵位,与此同时,他麾下由前军整编而来的胜捷军也提升军额为两万人。 虽然因为还没有夺取河东,而没有得到三晋大都督的职位,但石七朗已经很满足了。 这可是汉军系统之内的第一个侯爵,现在眼瞅着汉王就要登基践祚,到时候不得提升一级,从开国侯变开国公吗? 而攻入晋地的其余将领则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了。 以前都是统制官,怎么就你升的这么快? 而且东金主力是汉军在河北解决掉的,石七朗只是占了个敌后空虚的便宜,功劳极其有水分。 说一千道一万,凭什么你有,我却没有? “汉王这是用了史书上的故智。”河东转运使陈亮对着一群大老粗倒也不客气:“当日汉高祖刘邦在一统天下之后,他麾下的将士也是十分着急要赏赐要爵位,可这是国家大政,哪里是那么简单就成的?” “张良就给高祖出了主意,让他给一个功劳最小,而且有仇之人,唤作雍齿的封了爵位。其余功臣见到雍齿也有爵位,自己的官爵也绝对不会落下,也就安心等待了。” 这就是标准的引喻失义。 石七朗率先跳出来嚷嚷道:“我可是始终效忠大郎君,没有结一点仇的,陈大使莫要冤枉我!” 陈亮瞥了石七朗一眼:“那你就是自认功劳最小喽?” 石七朗自然不愿意承认,可他更不可能承认与顶头上司有仇啊!因此一时间也只能嘟嘟囔囔。 见石七朗被绕了进去,王雄矣连忙说道:“陈大使,末将从没说石总管功劳最小……” 陈亮一摊手:“那你们就承认石都督的功劳比你们大了?那他比你们更先加官进爵有什么奇怪呢?” “呃……”王雄矣也有些蒙圈。 见成功的将所有人都绕懵,陈亮也没给他重新整理思路的时间,继续说道:“既然没什么问题了,现在就赶紧议事吧,趁着汉王践祚之前,多送过去几封捷报才是正理。” 众将迷迷糊糊的抬头,看向了石七朗。 石七朗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轻咳了一声,随后对着舆图说道:“按照汉王的军令,我军在冬日的第二轮攻势应该拿下代州,彻底将幽云全部光复。 如今法痴已经回到了五台山,并且凭借着寺观为根基,招募流民匪军,成功站稳了脚跟,但他们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再加上雁门关还有一些金军,因此需要我军协助,方才有可能堵死晋地北大门。” “契丹人已经回到了临潢府,指望他们是指望不上了,但我军遴选精锐,合军一处,算上后勤辎重兵马大约四万人,足够收复代州了。” 石七朗颇有大将之风地用小棍点了点东金的西京:“唯一可虑的就是西京留守完颜永蹈,这可是个小狼崽子,完颜允恭都投降了,他还敢向汉王讨价还价,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东金的西京乃是大同府,算上东侧的宣德府,也就是明朝经常提及的宣大了。 作为中原王朝传统的九边重镇,彼处自然是兵马云集,金国当了中原王朝之后也是遵循了这种传统。 虽然金军主力都被调到中原来打内战,但是蒙兀人过境创造了巨大流民集团,完颜永蹈趁机招抚了许多,以至于这货现在竟然自称有十万大军。 完颜永蹈麾下兵马就这样以一种无厘头的方式不减反增了。 但他还有一丝清醒,没有直接自立为帝,而是想着用这些兵马为筹码,与刘淮讨价还价。 这就是在作死了。 当日金国如日中天时,汉军也没想过谈判,只给了金国无条件投降一个选择,你完颜永蹈算哪根葱? 谁都知道,这种流寇性质的军事集团纯粹是坐吃山空,到了来年春天说不定就得吃草。 但是谁也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此时此刻完颜永蹈的确掌握了一支庞大的军事力量,石七朗也不确定,完颜永蹈会不会在汉军收复晋北之时得了失心疯一般杀过来。 “那小狼崽子敢来老子就敢剁了他!”庞如归立即大声说道:“好歹还是个金贼大王,阵斩了这厮,够不够个侯爷?” 众将纷纷鼓噪,陈亮立即起身控场:“不要乱!更不要有骄兵之态,我就是怕你们这样。你们先想想,若是一着不慎,莫说败了,就算被那小狼崽子搞得灰头土脸,谁又能受得了?” 石七朗接口说道:“陈大使说得对,各位兄弟,如今咱们既然合军一处,一起出兵,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那句话咋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有了好处,也少不了其他人的,如何?” 王雄矣左右看看,好像自己身份还行,当即表态:“正如石总管所言,全军当勠力同心!”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出兵计划定了下来,不过在军议结束时,还是陈亮指着舆图的一角说道:“河中府怎么办,就真的不管了吗?” 众人将目光投向彼处,也是各自无言。 作为关中与晋地的连接处,河中府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说。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东西魏大战时,死伤累累的玉璧城就在左近。 如果关中势力占据河中府,就能将兵锋指向太原;如果河北势力占据此地,就可以自蒲坂渡河,威胁长安。可谓兵家必争之地。 然而现在的关键就在于,汉军一口气吞了这么大的地盘,已经有些消化不良了,根本没有余力立即进攻河中府的。 石七朗苦笑摇头:“陈大使,我也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可完颜永蹈既然有了野心,那就不得不除!这狼崽子虽然成不了大事,可却能坏了大事。 我军在晋北的支撑只有五台山义军这一支兵马,若是咱们不立即支援,让完颜永蹈入了代州,那晋北就彻底乱了。 三四个月之内收拢不好,耽搁了春耕,致使百姓离散,那咱们更是担待不起。须知道晋北百姓本来就少,再乱下去未来二十年的边防都是大麻烦。 至于河中府那边……” 石七朗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多发一些文书,招纳些叛将去拖延一二?” 陈亮犹豫片刻:“再看看,还是再看看……汉王曾有言,有些人没有功劳,没经过遴选就被吸纳进来,对我军造成的危害,甚至要比老老实实打一场要大得多。 我军只要在太原府留住足够兵马就成了,完颜亮总不能将所有兵力都来进攻晋地吧?” 事实证明,陈亮的考量是完全正确的。 随着东金灭亡的消息传来,完颜亮立即就组织兵马渡过黄河,试图拿下河中府。 但是他刚刚攻下河东,就收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以至于主力兵马不得不全军急刹车,又转身回到了关西。 宋国四川制置使陆游率宋军出大散关,攻入凤翔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宝鸡、凤翔、祁山、虢县,兵锋直指扶风。 若是扶风没了,接下来的关中平原就是一马平川,陆游可以率领兵马直入长安。 西金刚刚稳固下来的长安左近,再次震动起来。 (本章完) 第961章 蜀相西驱万众来(上) 第961章 蜀相西驱万众来(上) 十一月十五日。 关西寒风凛冽。 而宋军诸将却在陆游身边感到了比北风还冷的气旋。 此番宋军出动了两万正军,只是一出手,就立即攻克了十几座军寨堡垒,正是气势正盛之时,也因此,宋军诸将完全想不明白,为何陆游会做出如此姿态。 莫非是前线军情或者后方朝廷出了什么变故? “并没有变故,只是我军这是第二次试图收复关西,上次撤军仓促,失却了许多人心,以至于如今连金贼兵马位置都探查不到,果真令人心焦。” 面对部下的询问,陆游脸色阴沉似水,还是给出了解释。 这毕竟也算是个说法,张振等人也不敢再问,只当是陆相公心情不太好,外加有些劳累,因此方才如此作态。 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朝廷的总攻命令迟迟未传达过来也就罢了,就连南阳那边也没传来消息,终究让众将有些惶恐不安。 按照虞允文所通报的计划,四川众将是需要在第一时间关西发动佯攻,将西金的主力吸引过来,从而得以让虞允文率领大军占领洛阳,并进行下一步计划。 可如今屯驻在南阳的襄樊大军竟然没有动静,若真的将金军所有主力都吸引过来该如何是好? 须知道,四川大军之所以在此战中只有佯攻的任务,就是因为在去年撤军过程中损失惨重,现在也只是刚刚恢复一些元气,怎么可能与金军主力正面厮杀一场? 就在众将都变得有些惶恐的关键时刻,金军主力先锋兵马已经出现在了扶风附近,由完颜王祥亲率的六千士卒率先对宋军发动了进攻,而金军后续兵马则是源源不断的逼近。 宋军只能先行应对,双方在扶风口展开大战。 金军以骑兵为利,但是在陇右山地之中,骑兵的优势被缩减到了极致,金军不得不放弃骑兵,以步卒开大阵来进攻宋军军阵。 宋军也是毫不示弱,以吴挺所部为此战先锋,双方就地开打。 “陆相公!陆相公!朝中有旨意!” 一直守在黄牛堡的曹大车快马而来,径直来到陆游身边,方才将声音压低:“事情压不住了,王相公也已经得知消息,最起码在成都府已经是人心惶惶。” 王相公也就是四川转运使王炎了,陆游自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川北稳定局势,因此王炎也是四川文政的实际主导者。 既然王炎说控制不住消息,那就真的是控制不住了。 陆游脸颊抽动了几下:“曾觌还在黄牛堡吗?” 曹大车点头:“还在,只不过他日日大骂陆先生……呃……” 陆游摆手:“不用在意,这厮依旧是个不知兵的糊涂蛋,我跟他较劲纯属是自找没趣。这次是谁来宣旨?又是宣的哪个的旨意?” “是一个叫魏杞的,我只听闻他曾是知建康府,来传的乃是赵构那厮的旨意。” “知建康府……哼,魏杞……” 陆游嗤笑一声。 因为赵眘要迁都建康的缘故,因此知建康府一定得是他的心腹才成,就比如建康留守就是他的老师史浩。 如今看来,史浩与魏杞这两名心腹竟然先后脚的背叛了赵眘,迫不及待的投入到了赵构的怀抱。 见陆游只是看着战场冷笑,曹大车等了片刻之后,方才低声问道:“陆先生,魏杞现在在大散关,要不要去见一见他?” 陆游摇头:“我怎么能主动去见这等小人,让他来见我!” 曹大车立即点头,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拨马离开了。 不过两个时辰,他就回到了大散关外的军营,扶着腰带来到拄着节杖的魏杞面前。 “你这个背主小人,陆相公说他没空来见你,但你可以去阵前参见陆相公,这是陆相公的恩典,你可千万别给脸不要脸。” 魏杞又惊又怒。 他抵达成都府后,还没来得及耍一下天使的威风,就被王炎连哄带骗撵到了川北。 到了这一步倒也无妨,原本魏杞的计划是留在凤州,亮出王命旗牌后,直接截住宋军的辎重粮草来要挟陆游。 但陆游早就接到了曾觌的通知,也早早有了准备。 魏杞刚刚大张旗鼓的进入凤州境内,直接就被曹大车当场拦住,裹挟到了黄牛堡。 堂堂天使,竟然被如此待遇,陆游是不是已经不把大宋朝廷放在眼里了? “大胆!此乃官家旨意!陆游这厮果真是要反了吗?”有御前班直将领干脆大骂出口。 如果寻常宋军将领突然被扣这么大一个帽子,心肝都得颤两下,但曹大车的跟脚毕竟在山东,他只是扣了扣耳朵,向后退了一步,对身侧的十余名飞虎军甲士挥了挥手。 “除了最中间那个文人,其余的,都给我打!” 几名御前班直大惊失色,纷纷想要拔刀,但他们拔刀的速度哪有飞虎军甲士的拳头快? 不过片刻,哀嚎声就响成一片,那名嘴贱的将领尤其惨,被拖着扇耳光,满口大牙随着血水一起纷飞。 魏杞被气得浑身颤抖:“你们……你们这些兵痞,难道就不怕官家天威吗?” 曹大车嘿嘿笑了一声:“老匹夫,我告诉你,我大人有大量,你骂我两句,老子也不在乎。但你若是辱骂了陆先生,即便我想饶你,我这斗大的拳头须饶不得你!” “好!好!你们很好,带我去见陆游!” 魏杞话很硬,但是身段却变得极其柔软,被曹大车等人夹在中间快马飞奔,又过了两个时辰,下午时分方才抵达扶风附近。 而耳听着逐渐清晰的喊杀声,魏杞的脸色也逐渐由愤怒变得有些恐惧。 “陆……陆相公身在何处?” 曹大车不耐回道:“自然是中军处,不过也说不准,也有可能去了前军观战……别废话了,你们这些不知兵的大头巾果真废物……” 魏杞刚要反驳,只见曹大车脸色一变,伸手将其拉下马。 “诶呦!”魏杞屁股着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随后就听得咻咻羽箭声响起,有一支箭矢正好落在魏杞眼前,让他瞪成了斗鸡眼。 “拿着!”曹大车盔甲上还挂着几支箭矢,却在第一时间将一面小圆盾扔在魏杞身前,随后打了个呼哨:“把这些贼人都宰了!” 十余飞虎军轰然应诺,随后三三两两一队,向四面八方杀去。 魏杞躲在战马后面,将那个小盾举过头顶,借着马鞍的掩护,向外探头探脑。 大约三十余金军斥候从侧翼绕过了前方大阵,想要到后方来探查一番。 宋军骑兵比较少,因此这些金军斥候一路上顺风顺水,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展开了袭扰。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只是遥遥放了一轮箭,就遇到了这么疯子,直接拎着长矛,顶着箭矢杀出来了。 金军轻骑顷刻间就被冲散,曹大车仿佛为了发泄一般,抡着长矛,连劈带打,不过片刻就连续将三名金军轻骑挑飞出去。 “呸,他妈的一群废物!” 曹大车下马,搜罗了战利品之后,割下金军首级,捆在腰间,大摇大摆的回到了魏杞身前:“大头巾,赶紧上马!你不是要有旨意给陆先生吗?操,你不会尿了吧?” 见到刚刚殴打御前班直的这群凶神恶煞腰间别着人头,长矛上挑着战利品,缓步驱马回来,魏杞只觉得双腿有些软。 但他还是将小盾递还回去,强行板着脸说道:“怎……怎么可能?这点场面简直……” 曹大车将魏杞拎到马上,满脸不耐的说道:“别胡吹牛皮了,你们宋国的大头巾都一个德行,嘴巴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魏杞当即闭嘴,随后在浓重的血腥味中,一路心惊胆颤的来到中军。 迎着宋军将领们惊疑的目光,魏杞壮着胆子大声喊道:“四川制置使陆游何在?朝中有旨意!” 宋军将领的表情几乎是齐齐一变。 原因无他,这个场面可是太熟悉了,在去年时,曾觌就是这般大摇大摆的来到吴璘的帅帐,宣读了撤军的命令。 到最后四川大军损失惨重,经略使吴璘更是直接身死。 现在这个时机比当日还要糟糕! 因为当日虽然也是急速撤军,却不是临阵撤军。 如今前线正在激战,若是魏杞真的大喊一声撤退,那在金军的衔尾追击下,宋军必然要全军覆没! 有数名宋军将领干脆将手摸到刀柄上,还有几人则是悄悄隐藏身形,一边寻金人射来的箭矢,一边给弓上弦。 关键时刻,主持中军的张振挺身而出,大声说道:“陆相公在前阵中,天使有什么话,可以先跟末将说!” 张振脸色狰狞,一边说话,一边将拳头捏着嘎巴作响。 魏杞在一众人的逼视下,双腿有些颤抖,却还是强行梗着脖子说道:“那我就去前阵找陆相公!” 话声刚落,只听到前方数里处一阵喧哗,宋军有两个百人方阵溃散,顺带着将周围近千人带动的不太稳固。 张振立即挥动旗帜:“右翼补充五百人,军法官去正军法,如果那两个都头还活着,立即斩首示众!” 将命令下达之后,张振方才得空,指了指前方说道:“天使!陆相公就在前阵中间位置,若是天使想要见陆相公,现在就让曹统领带你去!” 魏杞再次吞咽口水,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为何要抢着来宣旨了,更后悔为何刚刚要说要去前阵。 战场之上,生死最是无常,刀剑不会因为魏杞身份贵重就不砍他。 但是与刚刚一样,这事轮不到魏杞来作决定。 曹大车立即怪笑两声:“嘿嘿,儿郎们,难得天使有兴致!替天使披甲!” (本章完) 第962章 蜀相西驱万众来(下) 第962章 蜀相西驱万众来(下)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在被一群浑身血腥臭气的丘八七手八脚披上步人甲时,魏杞心中呐喊不止。 然而他却根本不敢直接说出来,生怕如果再抱怨两句,这姓曹的粗人就放弃给他披甲,直接将其带到前线去了。 这种战场上,不披甲临阵跟主动找死有什么区别? 然而几十斤的重甲上身之后,魏杞只觉得浑身密不透风,顿生安全感之余,也是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好嘞!咱们立即出发!”曹大车上下打量了魏杞一番后,直接对后方一人喊道:“牵一匹白马来!天使的战马累了!” 说着,曹大车还将一身红色披风披到魏杞身上。 “将军……将军不骑白马!” 魏杞连忙拒绝,他可不想成为前线最显眼的一个靶子。 但还是那句话,他说了不算。 几名飞虎军甲骑一起发力,将其架到了马上,随后曹大车立即牵起缰绳,带着他飞奔起来。 魏杞只觉得全身盔甲在寒风中变得犹如冰凌一般,浑身热量都被甲胄带走,不得已,只能将大红披风裹在身上。 曹大车哈哈大笑:“刚刚我就说天使口是心非,怎样,这披风不错吧!” 魏杞伏在马上,手中紧紧握着节杖,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好在中军距离前阵也不算太远,在飞马奔驰之下,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前阵的陆字大旗之下。 “陆相公!”魏杞从马上下来,踉跄了两步,随后拄着节杖,就要说一些义正辞严的废话。 陆游却是竖起一根食指,挡在魏杞面前,随即指了指前方:“不要说话,且看一看前方战局。” 魏杞不由自主的向前望去,随后就彻底呆住。 即便通过兵书史书已经无数次想象过战场的场景,但真正看到将士们在战场上挥洒热血与生命之时,却还是觉得心旷神怡,难以自持。 “这……” “我说了,别说话。” 魏杞在周围甲士的逼视下,当即闭口不言。 此处战场的地势有些类似于喇叭口,金军的进攻路线是由宽变窄的,因此,即便吴挺所部人数只有五千,也能得到有效的轮换,厮杀了将近一日,也没有疲惫。 这支兵马乃是以之前四川大军为基础重新编练的,其中人员都经过精挑细选,不说各个与金国有血海深仇,却也算得上有些旧账要算一下。 原本吴挺还以为最起码要在五六年之后方才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可谁成想到,仅仅过了一年,陆游就带着他们杀回来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若不是陆游来到前军,就在吴挺身后立旗,说不得他已经转变成进攻阵型,直接与金军展开对攻了。 而宋军摆开的依旧是最为擅长的迭阵,这虽然与陆游从刘淮那里学到的建军思想不符,但是所谓兵法之妙存乎一心,没有无用的阵型,只有无用的将领,在扶风口这种被渭水与秦岭夹在中间,山丘林立的狭小地形中,得以发挥神臂弩优势的迭阵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随之而来的缺点就是,宋军依旧没有改掉普遍性不敢肉搏的毛病,在前方列阵的重甲长斧兵被击穿之后,很容易引起连锁性的溃退。 这也就看指挥官的随机应变能力了。 与此同时,陆游新组建的战地医院更是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战地医院就设立在前阵的最后方,由大车围拢而成的一片区域中,受伤的士卒都会被架到其中,获得初步的救治。 当然,冷兵器时代轻伤不下火线已经是常态,进入野战医院的伤兵也不可能立即返回战场,然而这无疑给了士卒极大安慰,相当于告诉士卒绝对不会放弃一个伤兵,因此,宋军打起来颇有一些不惜死的架势。 “传令给吴挺,我知道他想要一口气将金军击溃,但是我不许。”陆游看着宋金两军厮杀,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今日他的任务乃是多对金军造成杀伤,金军多骑兵,如果将金军击溃,我军又该如何追击?让他想明白轻重!” 军使立即应诺,随后举起黄旗传令去了。 这时候,陆游仿佛方才想起身边还有个魏杞,转过头来冷冷说道:“魏太守,你不是在建康营造宫室吗?为何如今会来到关西?” 魏杞举了举手中节杖,正色说道:“正是为了宣读官家旨意而来。” 陆游先是看了一眼魏杞手中节杖,随后对曹大车说道:“这厮依旧不老实,扒了他的披膊,带他去阵前溜一遭!” 曹大车一脸坏笑着将魏杞身上的披膊扯掉,随后直接将其夹在腋下,在两军交战的侧翼缝隙处穿梭了个来回。 “陆先生,这厮大喊大叫,依旧不太老实,要不要扒了他的裙甲再走一圈?” “慢!慢来!慢……”魏杞连忙求饶。 陆游却依旧看着战局:“那得看他接下来怎么回话了,魏杞,你还没回答本相的问题呢。” 魏杞吞咽着口水,片刻之后方才有些难堪的说道:“官家病重,太上皇摄政,自然也就没有迁都的说法。 我……我总要为前途考虑的,因此就接下了传旨的差事。” 陆游对曹大车点了点头:“这厮还是不老实,将其裙甲连带着裤子一起扒了吧。” 魏杞大惊失色:“陆相公!陆相公!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陆游制止了曹大车的动作,转头冷笑着看向魏杞:“自然是想让你将那些修饰,遮掩全都去掉,血淋淋的将心刨出来给我看。我问你,到底为何来到关西!” 魏杞终于有些破罐子破摔之态:“自然是因为怕了!怕死!怕没前途!陆相公,你在关西自然不知道,当日临安城中有多吓人! 官家被太上皇废了,虞相公也被当着朝臣百官的面活活打死,山东的刘公也被宣为了叛臣!当日雪下了一尺!我在江南为官多年,就没见过如此大的雪!” “这还没完,第二日,刘公在临安的人手就写了檄文到处传发,他派来的探子干脆用火药炸了德寿宫与皇城大门!龙大渊那些人也集结兵马,进攻皇城,战败后被一体斩绝! 我连滚带爬回到临安时,皇宫中的血渍还没刷干净呢!如此情况,你说我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仿佛是为了发泄这些时日中所积攒的恐惧一般,到最后魏杞甚至大声嘶吼起来。 陆游却没有被魏杞所谓的苦衷所打动,只是指了指依旧在激烈厮杀的前线:“你觉得临安的气氛比这里还吓人?曹大郎,让他再去感受下战阵之威!” 曹大车立即再次夹起魏杞,到阵前溜了一圈。 这次虽然没有将魏杞的裤子扒了,却因为过于接近敌阵,而被金军轻骑射了几箭,其中一箭不偏不倚射在了魏杞腰眼上,即便有盔甲阻挡,没有入肉,却也带来一阵剧痛。 又被折腾了一圈的魏杞彻底丧气:“陆相公想要问什么就问吧,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游盯着魏杞片刻之后,方才询问:“如今官家还活着吗?” “自然是活着的,不过疯疯癫癫的,的确已经不能视事,否则太上皇复位不可能如此轻松。” “那你手中的旨意,也就是太上皇的了?他想让我做什么?” “自然是退兵,然后想办法与金国议和。至于陆相公,西府相公此时已经虚位以待,太上皇请陆相公回临安。” “哼……我回临安,八成就是与岳鹏举一般下场了吧。” 魏杞沉默以对,竟然是默认了。 陆游见状只是摇头:“官家稳坐天子之位数年,如何就被太上皇轻易制住了呢?官家的忠臣总不至于只有龙大渊一人吧?” 魏杞摇头:“自然不是,当日一起死的就有张说、陶朱…… 在下官看来,太上皇能成事的原因一是因为迁都与北伐二事,官家身边的得力人手都派了出去。就比如成闵、吴拱、李显忠这些太尉,但凡有一个在临安镇守,杨沂中就无法调动兵马。 二是因为江南豪族无法从北伐中获利,都已经厌倦了出钱出兵。 这不是我瞎说,不到几天,太上皇就稳住了江南局势,没有那些豪族出手是不可能的。” 陆游微微点头。 魏杞所言与他的判断差不多,不过这也是陆游最为担忧的一个结果。 大宋又要开始窒息性苟安了。 但关键是如今宋国要面对的不是女真异族,而是刘淮这个新兴的汉人军政集团,难道还能继续偏安一隅吗? “太上皇还有什么命令吗?” “有的,既然宣布了刘公为叛臣,而且刘公也在临安发了檄文,那就不能不立即出兵讨伐逆贼。” “已经有人去淮北宣旨,任命进邵宏渊为检校少保、宁远军节度使、淮南京畿京东河北招讨使,李显忠开府仪同三司、招讨副使,进攻河南、山东。” “我入川之前,还去了一趟南阳,宣旨令成闵与吴拱进攻许州、汴梁。” 陆游在马上晃了晃,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魏杞:“太上皇是疯了吗?那些将军们也疯了吗?” 魏杞自动忽略陆游对赵构的评价:“朝中也有些说法,此时刘公率主力大军在河北与金国交战,山东河南正是空虚,又是我大宋旧地,只要我军进攻,当地汉民自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 “狗屁!”陆游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几名太尉也是这般说的?” “邵太尉与李太尉不知,吴太尉则说这是乱命,要上书请朝廷收回成命。成太尉接旨之后……”魏杞脸上有些发酸:“直接昏了过去,郎中施针后虽然转醒,但右半身已经没了知觉,说话都费力了。” 陆游再次愕然,刚想要说什么,就见一名飞虎甲士举着一个包裹,喜气洋洋的来到陆游身边。 陆游打开木匣,从其中翻出一封信,只是扫了一眼,就长叹了一口气。 魏杞探头探脑想要看清书信内容,却听到前阵爆发了一阵剧烈的欢呼声:“金贼退了!” “金贼退了!大胜!” 魏杞连忙转头望去,却见金军的确是放弃了进攻,收拢兵马,向后撤退。 宋军纷纷欢呼呐喊。 而在这一片喜悦的氛围中,陆游的声音却犹如万古寒冰:“朝中衮衮诸公看到的机会,已经没了。” (本章完) 第963章 大宋君臣上下疑 第963章 大宋君臣上下疑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战场之上,陆游缓缓将书信吟哦而出,瞬间就将魏杞震得一激灵。 毕竟是正经仕途科举出来的士大夫,魏杞基本文学素养还是有的,立即就意识到这首词当为传世经典。 而在一首名诗出世时,围观群众总得有些反应,这才好记录在史书上,并且与诗词一起不朽。 然而魏杞在心思百转半晌之后,方才张口结舌的问道:“这首词……这是谁做的?” 陆游也有些失神,反复看着信纸,沉默半晌,直到吴挺大旗移动,似乎要亲自来报功时,方才再三长叹以对:“自然是山东刘大郎所写。” 魏杞更加惊愕了:“刘公的文名闻所未闻,可是有人捉刀?” 陆游摆手:“你又怎知刘大郎没有文名?且不说这个,你可知这首词的名字?” 魏杞茫然摇头。 陆游一字一顿的说道:“破阵子·十月十五日收复燕云为虞、陆二相公赋词以壮。” 魏杞茫然了片刻后,终于面露惊愕之色:“十月十五日?!一个月前?!收复燕云?!东金……东金已经亡了?!” 连续反问几句之后,魏杞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事实,随后直接原地跳了起来。 也难为他穿着如此重的盔甲一把年纪还能如此激动了。 陆游长叹出声:“的确如此,刘大郎在书信之中也说的明白,他在十月初一左右,于获鹿击败了金蒙联军,并于十月十五围攻燕京,将完颜雍堵在了城中,连带着东金的二百多重臣宗室全都一起阵斩,东金亡了。” 魏杞心乱如麻,然而他第一时间却是想到了虞允文的全盘谋划,直接苦笑出声:“刘公九月初出兵,十月初就已经将东金主力覆灭,太快了,太快了……即便按照虞相公的计划,十月二十出兵,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陆游再三叹气:“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人,甚至包括太上皇,都是在后方养尊处优,平日里没挥舞过刀枪,也没走过泥泞土路,没吃过混着沙石的发酸麦饭。 你们所有对于军事的决断,都是建立在臆想之中。虞相公的计划当然是来得及的,因为刘大郎速度再快,也要梳理地方,在晋地的只可能是偏师罢了。 只要虞相公能攻下洛阳,越过黄河,刘大郎不可能放弃河北幽燕来与我军在晋地争锋的。 而朝廷竟然放弃虞相公的谋划,试图进攻河南山东……真是……唉……” 魏杞犹豫片刻,老老实实问道:“金军在晋地空虚,但是刘公的河南山东也空虚啊,这不是一样吗……” “一样个屁!”陆游勃然大怒:“金贼在晋地没兵,那是因为所有兵被打光了!而刘大郎在河南没兵,是因为正经大军在河北征战!剩下的卫所兵与民兵多的是!而且刘大郎给百姓授田,大宋是去夺田,你竟然还指望箪食壶浆?!” 魏杞哑然,随后浑身再次颤抖起来:“那岂不是说,只要进攻河南就一定会大败?陆相公,你……” 陆游摇头:“不要指望我能拦住,莫忘了,我本身就是有嫌疑的!而且这背后还有江南豪族的算计,利令智昏,中原的江山就在眼前,不吃个大亏如何能止住贪欲?” 魏杞脸色也变幻不定,只能跺脚长叹。 他的政治光谱是苟安的主和派不假,但是主和不就是因为要在南朝当富贵官人吗? 如今陆游就差挑明来说,大宋进攻河南山东的军事行动一定会失败,到时候刘淮率百战精兵南下,南朝不就危险了吗? 至于南朝依仗的淮河水网与长江天险就更别提了。 刘淮虽然是北人,但他的水军……或者说是海军也算跟着海贸一起声名远扬了,一旦打起来,很有可能最先攻到临安的就是这支兵马。 到时候赵构连浮海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魏杞越想越觉得惶恐,之前因为被一时之利蒙了眼,现在清醒一些方才能感受到事态的失控。 怪不得成闵听到旨意后立即就成了个瘫子! 两人在寒风中吹了半晌之后,陆游方才斩钉截铁的说道:“巴蜀不能乱!你这份旨意不能传出去!甚至朝中发生的事情,也不能传到军中。我军一溃,完颜亮一定会顺着陈仓道攻入蜀地,到时候,大宋就真的危险了。” 魏杞却还是惶恐异常:“瞒不住的,最起码在成都府已经传开了,转运司又不是不运粮草了,怎么可能会传不到军中。” 陆游立即换了种说法:“那就能拖多久是多久!你现在就要矫诏!” 魏杞更加惶恐:“矫诏?!” 陆游点头:“你就说此番为了犒赏大军,说个赏格即可,然后就待在黄牛堡,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处置完关西之事,再论其他!” 见魏杞面露犹豫,陆游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我不妨告诉你,曾觌已经来过,若你不愿意,我就立即唤他过来,让他跟你论一论忠君爱国之道!” 在实际的性命威胁面前,魏杞立即怂了,他咬牙说道:“谨遵陆相公钧旨,只不过……只不过矫诏这种事,我是扛不下来的……” 陆游:“放心!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说话间,吴挺已经从前线赶了回来,他先是对陆游行礼,叉着腰汇报了一番战果,随后就皱眉看向了魏杞。 或者说看向了魏杞手中的节杖。 “这是……天使吗?又有圣旨?” 不得不说,四川大军上下都被朝廷搞怕了,尤其是受害者当事人吴挺,他是真害怕又是撤军命令。 陆游却说道:“打扫战场,坚守营垒,我看明日还得有大战,晚上军议,天使自当当众宣读圣旨。” 吴挺看到陆游神色自若,也就放下心来。 到了夜间大军议,在亲耳听到魏杞宣读了一堆片汤话后,众将也纷纷安下心来,只要不是临阵退兵就好。 不过在军议解散之后,张振又被叫了回来。 陆游也没有废话,将这些时日天下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个遍。 听完之后,张振在原地呆愣了半刻钟后,方才回过神来,当即就崩溃大哭:“虞相公……虞相公怎么就……还有官家……太上皇竟然……” 张振自然有伤心的理由。 当日采石之战是张振等人一生中的转折,而虞允文就是带着他们跨过这条坎之人,随后更是大力提拔他们,乃是有知遇之恩的。 在采石巢县之战中,时俊、王琪、盛新纷纷战死,如今只留下了张振、戴皋二人,原本还以为能跟着虞允文恢复中原,可谁成想到,虞允文竟然稀里糊涂的死在了政变之中,而且还是太上皇赵构亲自动的手,这让张振悲痛欲绝之余,反而无所适从,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报仇。 陆游也是神色黯然。 自从曾觌将消息传递过来之后,陆游就陷入了两难之中。 一方面,赵眘乃是他的主君,所谓主辱臣死,他现在就应该尽起巴蜀大军,打出营救赵眘的旗号,号召义军攻打临安。 无论成不成,史书上总得写上他陆游乃是为主君尽了死力的。 可另一方面,篡位的乃是太上皇赵构,无论从皇位传承还是孝道的角度上来说,这事都没有那么过分。 更何况如今还有赵眘得癔症已经疯癫作遮掩,终究还是能说得过去的。 儿子病了,守不住基业了,当爹的出山来收拾残局,谁又能说是罪大恶极? 然而关键则是,如今真的不是太平世道,而是天下大乱的大争之世。 汉军在河北势如破竹,宋国却要打一场内战,天下归属也就没有悬念了。 若是期待这个结果,当日陆游吃饱了撑得从河北跑回来?! 但是……所以还是要说但是,陆游是真的忍不下这口气,憋在心里简直快要把肺气炸了。 当日的岳飞,今日的虞允文,来日又有谁? 赵构这王八蛋将大宋的忠臣当作什么了?!用完即丢的抹布吗? 在哭了片刻之后,张振方才止住了眼泪,对陆游说道:“陆相公,现在是要为虞相公报仇,救回官家吗?” 陆游有些黯然的摇头:“不成的,我这几日试探了许多人,他们是不可能跟着咱们去临安的。而且……” 陆游的言语也有些艰难:“而且,一旦四川大军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顺流而下去临安,川北……乃至于成都府是都要守不住的。” 张振浑身颤抖:“那该怎么办,难道……难道就这么认了吗?!虞相公就这么白死了?!” 陆游皱眉:“你小声些!咱们现在还在关西!” 剧烈喘息了几下之后,陆游盯着张振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来做,金军主力此时都被咱们吸引过来了,如今我军得先安稳撤回去,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张振脸色更加痛苦:“陆相公,这一撤,关西人心就彻底不属大宋了!” 陆游郑重点头:“我知道,所以得在离开之前,给关西士民一个交待,在后面布置的如何了?” 张振擦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一切妥当!随时可以发动!” (本章完) 第964章 西金朝廷左右扰 第964章 西金朝廷左右扰 金军大营之中此时也在召开军议。 这场军议虽然由完颜亮所主持,但是气氛依旧是有些古怪。 准确的说,在座的汉人与党项人皆是昂首挺胸,而明明占据主导地位的女真人却是各个紧皱眉头,脸色怏怏。 直接原因倒也清晰明了。 东金亡了嘛。 即便叛徒比敌人更可恨,东西二金互相指责对方是叛逆,但是毕竟是同源同种,一笔写不出两个‘女真’来,哪怕亡也应该亡在同族手里,如今亡在汉人手里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有许多女真将领官员的族人乃至于家小都在幽燕河北,他们之所以为完颜亮卖命,就是因为完颜亮答应他们打回老家去。可如今老家都特么没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至于次要原因倒是更加简单。 这场仗实在是太长了。 如果从完颜亮南征算起,关西金军足足打了六年之久,而且还不像是汉军那般一张一弛,而是无日不战,打完宋军打东金,打完东金打汉军,打完汉军又要与宋军撕扯。 尤其是宋军,简直犹如狗皮膏药一般,打起来没完没了,去年刚刚打垮四川大军主力,连吴璘都杀了,还以为宋军能消停一阵,可谁成想到,仅仅过了一年,宋军又从川北杀出来了。 颇有一种女真人死一个少一个,而我汉人无穷无尽的姿态。 可这也阴差阳错的戳到了女真人脉门上。 女真人与汉人比拼民力,那真的是叫子与龙王爷比宝,自取其辱。 宋军用三个换一个,都能将女真人杀得断子绝孙。 事实上也是如此,经过几年的大战,女真人堪称伤亡惨重,以至于逐渐压不住汉人在军中的话语权,张中彦的超然地位就是明证。 如今在收复西夏之后,党项人更是掺和了一脚,让局面更加混乱起来。 为了安抚党项人,让他们出兵马来到关西参战,完颜亮自然得分发官爵,而党项人的将领们也得以登堂入室,获得政治地位。 女真人甚至在私下抱怨,金国天下如今似乎是女真人为党项人打下来的一般。 但与此同时,关西汉人与党项人乃是世仇,双方一见面就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别说互相配合作战了,平日见面都有打起来的趋势。 这还是按族群分成的三大块,如果按照其中小势力划分,那更是一团乱麻。 就比如西夏降人中,有党项人也有汉人,他们大约是抱团的,但是又有曾经的李仁孝一党与任得敬一党,双方也是在谁该为西夏亡国负责的问题上水火不容。 西金内部,就是这么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然而吊诡的就是,这几派虽然水火不容,却依旧坚定的团结在完颜亮周围。 因为他们更加清楚,西金固然是一艘四处漏洞的破船,周围的海中却到处都是鲨鱼,随时准备将落水之人撕成碎片。 东金已经亡了,无论是汉军还是宋国,哪个会饶得了他们? 完颜亮同样是满脸疲惫,强打起精神来主持军议。 “如今宋军攻入关西,南阳的宋军主力也在蠢蠢欲动,如何应对如今局面,都议一议吧。” 众人还在沉思,西金户部侍郎焦景颜就率先出言:“陛下,如今都元帅镇守在洛阳,东线堪称高枕无忧,只要吞了宋军西川兵马,就足以平定此战了。 宋国四川大军此番强行出战,也必然是尽了全力,只要成功,则可以得陇望蜀,攻入成都府!” 焦景颜说了句光明正大的废话,惹得参与军议的官员将领一阵白眼。 这与这厮是不是个党项人无关,而是因为事关进取与保守,实在是各有各的说法,不一而足。 当然,这不是说那些保守之人想要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关中虽然是四塞之地,但若是想要与河北中原相争,一来得控制巴蜀,二来得控制晋地。 可关键是大军疲敝也是实打实的,将宋军撵走之后,休整两年不是更好吗? 更何况所谓得陇望蜀,可陇右之地还被张从进那厮占着呢! 完颜亮见状也不恼:“如果进攻四川,何人可为帅呢?” 焦景颜仿佛就在等完颜亮的询问,立即朗声答道:“自然是太子来挂帅!”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先是一愣,随后就各自轰然,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立即就意识到,党项人这是要通过拥立太子来表忠心了! 完颜亮身边没更多位置没关系,现在在太子身上投资,到时候总会有回报的。 而太子的嫡系已经在汴梁大战中损失惨重,此时正在与仆散忠义一起经营洛阳,正是关西人烧冷灶的好机会! 在喧闹声中,完颜元宜皱起了眉头。 刚刚还在说军事上的问题,怎么这么快就转到政治斗争上来了? 这些党项人打仗手艺不咋地,政争倒是一把好手! 完颜亮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皱眉说道:“现在论的是军事,焦卿勿要论其他。” 焦景颜:“臣说的正是军事。宋军一开始打着的肯定是东西夹击的主意,但不知道为何,直到此时南阳还没有动静,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陆游统帅的很有可能是宋国四川大军最后的骨血,只要杀光这些人,巴蜀即将任我宰割!” 说着,焦景颜环视帐中:“我自然知道大军疲敝,可这是巴蜀!是天府之国!是可以立业之地!足以为之拼命了!” 喘了一口粗气后,焦景颜说出了那句十分关键的话:“若是你们都不敢,可以由我党项兵马打头阵!” 帐中一时轰然。 这句话无异于当面打脸,很快就有女真将领出言想要斩杀此人。 完颜亮闻言也愣了愣,随后盯着焦景颜缓缓说道:“这话是你想说的,还是斡道冲让你说的?” 焦景颜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虽然早就知道完颜亮乃是言足以饰非,智足以拒谏的聪明人,可被一言叫破心思,还是使得他有些惶恐。 斡道冲同样也是党项人,只不过他更加善于文事,在历史上,这厮成为了西夏的宰执,辅佐李仁孝十余年。 如今完颜亮既然已经灭亡西夏,如斡道冲这等俊才自然被他收拢到帐下,此时正在长安充当礼部侍郎,也算是进入了考察期。 因为斡道冲的确有才干,所以许多党项降人都聚拢在他身边抱团,因为完颜亮方有此问。 焦景颜立即大拜叩首:“陛下,臣乃是实实在在为大金考虑,为陛下千秋万代考虑,乃是光明正大之事,即便臣与斡侍郎有些私下言论,又有何妨呢?” 完颜亮点头,摆手示意焦景颜起身,随后环视帐中:“你们也是这般想的?” 刚刚众将还有些争执,这时候被党项人一激,反而有了些气势,纷纷应和起来。 完颜元宜有些气闷,总觉得将简单的军事问题复杂化有些不妥当。 完颜亮敏锐的捕捉到完颜元宜的情绪,径直询问:“移特辇,你想说什么?” 完颜元宜犹豫片刻之后,却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陛下,臣以为无论是攻打蜀地,又或者压服陇右,再或者去争夺晋地,终归是要击溃陆游所部的,如今陛下不要多想,老老实实征战才是正理!” 完颜亮立即一拍案几,豁然起身:“移特辇说的好!” 完颜亮终于有些作色之态:“你们这些人想的太多太远!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再想着门口的猪羊何时宰了,怎么能吃好这顿饭?王祥!” 完颜王祥立即躬身行礼。 “当日从河中府撤军时,你就一个不服两个不忿,只觉得没有吞掉太原,乃是失了天大的利市,却不想一想,宋贼都已经攻到扶风口,不来处置,长安岂不是要陷落?! 俺问你,今日攻打敌阵,是不是三心二意,没有用心?!” 完颜王祥额头沁出汗水,立即赌咒发誓:“末将自然是用命厮杀的,但是宋军阵型真是坚固异常,而且占据险地,我军仰攻,实在艰难。若陛下不信我,明日我愿意亲身为前锋死战!” 完颜亮冷笑,随后看向了焦景颜:“焦侍郎,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金,说是为了太子,可你有没有对都元帅起了坏心思,想要将太子从他身边调开,再对其构陷。若你没有,那斡道冲有没有?!” 面对纯粹的诛心之言,焦景颜只能默然不语。 完颜亮却是不停,目光在帐中扫过:“而你们这些汉人,一开始想着保存实力,可听到能入蜀之后,却又纷纷动心,忘了陇右的张从进,是不是想要联络他,断我军后路?!” 帐中皆是默然,惶恐不安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即便完颜亮在经历了被俘后,脾气已经改了许多,但所有人都还记得,这是一个能锤杀自己嫡母的暴君! 而完颜亮却在片刻之后,微笑说道:“还有俺这个皇帝,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大金忠臣们全都喝骂一通,是不是因为俺对局势已经彻底无能,不值得追随了呢?” 众将愕然。 完颜亮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言道:“如今完颜雍那厮已经死了,大金龙兴之地已经没了,无论之前多少仇怨,都已随风而散。俺也只能背负大金国祚,继续向前。 俺知道诸位各有各的念想,但俺却还是希望诸位也可以戮力同心,否则天下虽大,却哪里有我等容身之地呢?!” 完颜亮也知道西金军政团体是如何松散,因此,在借题发挥骂了一通后,还是温言劝告了一番。 只是在最后,他拔出剑来,向下一劈:“无论如何,宋贼还敢来关西,属实是不把俺放在眼里,明日,誓破陆贼!” (本章完) 第965章 流言人心皆可畏(上) 第965章 流言人心皆可畏(上) 虽说完颜亮气势汹汹,陆游归心似箭,但在第二日,大战却没有打起来。 倒也不是陆游挂起了免战牌,而是一夜寒风吹动阴云,到了日出时竟然下起雪来。 关西与江南的大雪是不同的,没有一丁点软绵绵之感,风卷着盐粒子一般的雪吹拂过来,扑在面上,犹如刀割。 到了将近午时,雪开始连接,如同柳絮般迎风飞舞,连接了天地,犹如白云落地雾墙如堵,不过片刻就将大地覆盖成雪白。 这种天气下,十步之外敌我难辨,二十步之外,人鬼难分,别说列阵厮杀了,就算武装侦查都变得十分艰难。 “陛下,我看得清楚,宋贼似乎也是冻得紧了,没有趁机增加木栏鹿角,阵前依旧是那个德行。” 完颜王祥一边抖落着满身雪,一边向完颜亮禀报:“昨日被儿郎们蹚出的缺口也没有修补,只要天一晴,末将就有把握杀进宋贼的迭阵!” 完颜亮负手望着帐外的大雪,皱起了眉头。 完颜元宜适时问道:“现在唯一可虑的就是宋贼有没有趁着大雪逃走,若是让他们安然撤回到大散关,那我军就算是白跑一趟,士气也会跌落的不成样子。” 面对自家老爹的询问,完颜王祥自然是知无不言:“宋军兵马众多,撤退时遮掩不住的。而且……这般大雪,宋军行军不到三里,就会自溃的。” 完颜亮闻言沉默半晌:“王祥说的有些道理,但俺还是觉得不放心,俺亲自到前面看一看。” 完颜元宜刚想要阻拦,就见完颜亮已经带着亲兵走入了风雪之中。 与此同时,陆游也对张振说道:“这雪下得倒是及时,我去看看金贼大营。” 张振被惊得差点没跳起来,立即苦苦相劝。 毕竟,陆游一直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武侯姿态示人,李世民带着尉迟敬德在敌阵前观察乃是常事,哪有诸葛亮推着四轮小车去叫阵的道理?! 不过张振却遇到了完颜元宜同一个问题。 他说了不算。 很快,陆游就在十余飞虎甲骑的护卫之下,沿着昨日阵地侧方的通道驱马缓步而出。 雪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连方向都很难分辨,曹大车也只能一边寻找标志物,一边小心翼翼的向金军营寨靠近。 在余光中,曹大车也仿佛看到了有金军隔着雪幕行动,但他毫不在意。 视野实在是太差了,以至于主动进攻之人反而会瞬间失散,双方只要打起来,就是乱战一场,全体迷路的下场。 只要金军斥候不傻,就不会这样做。 事实也正如曹大车所想,那一支金军斥候果真是没搭理他们,两方共三十余骑十分默契的擦肩而过,随后各自身形就隐没在了大雪之中。 陆游缓步逼近了金军大营,望楼上的金军也看不清外面究竟是谁,只能大声呼喝来询问,陆游也不搭话,在金军斥候出营之前,向着金军其他小营而去。 金军将领自然也不是傻子,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并派遣游骑出营探查。 但是能见度实在是太低,很快斥候就变得混乱起来,甚至许多斥候竟然将其余小营的袍泽当成了敌人,产生了许多误伤。 在一片混乱中,陆游依旧从容冒着风雪,挨个试探金军营寨。 “陆相公,越来越乱了,现在赶紧撤回去吧!” 在吃了一嘴雪之后,曹大车终于忍耐不住,低声劝说。 “别忙,咱们再去彼处试探一番!”陆游指了指一座比较大的营寨:“准备好弓箭,等会儿听我信号。” 曹大车懵懂点头。 待离近了那处营寨,望着望楼上影影绰绰的身影,陆游扯开嗓子喊道:“我奉张总管之令,来寻张节度,快开营门!” 望楼上的身影明显一滞,随后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喊话声就透过大雪传了过来:“哪个张总管?!哪个张节度?!” 陆游也不搭话,随后指了指望楼说道:“射死他!” 曹大车二话不说,立即搭弓放箭,待听到一声惨叫传来后,他对陆游正色说道:“快走!” 陆游点头,一行人又赶在金军斥候冲出来之前,藏身于雪幕之中。 在辨别了方向之后,曹大车方才询问:“陆先生,此番到底探查出什么来了?” 陆游没有卖关子,迅速低声说道:“金贼分营并不是按照所部兵马来分的,或者说并不是只按着这些来分的,更多的乃是按着族群分的。” “最北方的三个小寨全是党项人,南边的两个小寨则是关西汉人,东边靠后的则是女真人,三者口音不同,很好分辨。” 曹大车连连点头:“那这些有什么用呢?” 陆游刚要解释,就被灌了一嘴雪,呸了两口之后,只是无奈摇头:“这些回去之后再说吧。” “哦,哦。”曹大车老老实实的在前引路,三刻钟之后,方才回到了大营中。 与此同时,完颜亮也回到了中军大帐,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这支宋军不一般,不仅仅是营寨坚固,军兵更是精锐。” 完颜元宜立即上前替完颜亮解下湿漉漉的披风,笑着说道:“陛下,宋军即便精锐,又怎么会赢得过我大金百战精兵?” 完颜亮将披膊解下,扔到一旁的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能小觑这些宋军,他们在如此天气之中,依旧能分兵守在营寨外围警戒,足以见到军纪严明,呵,这陆相公可谓是个强敌。” 完颜元宜依旧有些看不起宋军,但看着完颜亮凝重的表情,却也不敢再说,只是闭嘴看着窗外雪景。 一时间唯有雪纷纷扬扬与帐中木柴的噼啪作响声交相呼应。 这场大雪下了两日,直到十一月十八日清晨方才停止,可到了上午时分,天空竟然开始放晴,中午刚过,天色竟然变得晴朗,有了万里无云之态。 “若是在蜀中遇到这种天气,我这个制置使就应该挨个村子走访,探查伤亡,清理道路了。” 寒风之中,陆游笼着手仿佛在扯家常一般淡淡说道。 吴挺左右看看,见其余人都看向他时,只能硬着头皮出列:“陆相公,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雪既然停了,金贼不会多等待了,一定会开战的。” 陆游转头看向吴挺:“那不正是你吴太尉的强项吗?且去安排吧!” 吴挺一愣,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掌握前锋,随后不由得大喜过望:“末将一定不负陆相公所托!” 陆游点头,居高临下望着两军对峙营垒之间的那片空地。 彼处斥候已经展开了厮杀,先锋试探进攻的兵马在雪地上划出道道黑痕。 两三刻钟之后,直到双方阵前空地上变得黑多白少之后,陆游方才当众转头对张振大声询问:“这两日让你在金军之中放出谣言,执行的如何了?” 张振脸颊微微抽搐一瞬,随后就同样毫不遮掩:“都已经放出去了。不过官家杀了虞相公这般谣言,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反过来动摇咱们的军心?” 话声刚落,西川大将,兴州军统制惠逢直接接口笑道:“这种离奇谣言,儿郎们如何会相信?!然而关键是,咱们不信,金贼又怎么会信?而且……而且编排官家与虞相公,不会吃挂落吧?” 众将都有些惴惴,仿佛最后一个原因才是他们犹疑的难题。 陆游却直接摆手:“无妨,到时候本相亲自与官家和虞相公分说,你们只是听命而行,能吃什么挂落? 至于惠统制所担心金贼信不信的问题,只能说尽人事而由天命,毕竟传谣言只是诱敌其中一部分罢了,按照昨日军议,佯败之事可是你惠统制来做的,若做不好,可是要吃我的挂落的。” 左右都是西军中的袍泽,惠逢倒也没有遮掩,只是自嘲笑道:“陆相公且放心,打胜仗老惠不敢说十拿九稳,可打败仗又有啥难度,我老惠吃的败仗多了去了,一定败得妥妥当当。” 惠逢的言语引起一阵低低哄笑声,陆游虽然也笑,但他转过头来观阵时,已经变得面沉似水。 这场大雪不仅仅搅乱了完颜亮的进攻计划,更是让陆游的可用时间变得十分紧迫。 正如同魏杞之前对陆游所说的那样,朝中发生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即便四川与临安相距甚远,但是地方官员也最终会收到消息,无非早晚罢了。 而消息在成都府传开后,传到前线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即便有人在凤州堵着也不成,难道还能完全隔绝四川与关西的人员往来吗? 因此陆游也只能选了个糙办法,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以谣言来冲击真相,目的除了给宋军打了预防针外,更重要的是让宋军中高层将领心中有个准备,在听到后方零星传来的消息时,不会手足无措。 然而陆游想不到的却是,正是这条谣言让原本很有可能继续拖下去的决战,猝然来临了。 (本章完) 第966章 流言人心皆可畏(下) 第966章 流言人心皆可畏(下) 金军大营之中。 完颜亮面色怪异的看着手中的文书,颇有些哭笑不得之态,半晌之后,方才对着帐中众将说道:“都元帅从南阳探查到了确切消息,宋国赵构不满小官家迁都,设计杖杀了虞允文,废了小官家,由他来摄政,如今似乎要与大金议和了。” 帐中的金国将领官员第一反应却不是兴高采烈,各自犹疑。 仆散忠义是不是被汉军打坏脑袋了?怎么这种传言都能信呢? 赵构发动政变,杀害虞允文? 他咋不说虞允文宰了赵眘,拥立刘淮呢?总还能符合天下大势,也能让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云云。 完颜亮见状,直接抖着手中文书笑道:“应该是真的,因为成闵听闻这个消息直接昏了过去,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这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在南阳都传开了,总不会错的。” 众将更加惊讶了。 临安那边先不论,既然南阳传开了成闵已经瘫了的传言,那就说明成闵一定出了大问题! 成闵乃是统军大将,是绝对不能露出任何衰落痕迹的,否则整个军心士气都会崩溃。 他若是身体健康,在传言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带着亲卫巡视军营,以此来彰显雄壮。 当日廉颇在赵国使节面前化身伟大的吃饭表演艺术家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成闵耍诈,欺骗仆散忠义,以获得某种战略优势的可能几乎没有。 与对宋军士气的损伤相比,些许战略优势简直不值一提。 “那……那就是真的了,赵构……这厮果真是……” 完颜元宜连连摇头,颇有些哭笑不得状。 作为曾经在巢县大战中被俘获之人,完颜元宜照理说是跟虞允文有血海深仇的,此时应该兴高采烈才对。 可事实上,完颜元宜感觉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般腻歪,除此之外,也只是对赵构这等类人生物的认知更多了一层罢了。 不过片刻之后,完颜元宜就收拢了心神,随即心中一动:“陛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让斥候去对面宋军大营下喊话,就说赵构又要当皇帝,宋金将要议和,让他们不要枉送性命。” 完颜元宜露出狞笑,伸手向下一劈:“然后,趁着宋军军心大乱,我军直接趁机进攻,将这些宋贼都留在这里!” 众将还在目瞪口呆的消化着信息,一时间没人附和。然而党项统制官梁元辅犹豫起身说道:“前两日军中有流言,似乎是从对面宋军那里听到的,乃是说赵官家杀虞相公,宋军军心崩殂,宋国已经没了前途,关西也不会属宋。一些宋军中的关西汉人希望将功赎罪,与大金天兵里应外合将宋人赶回去。” 完颜亮皱眉:“前两日?为何不禀报?” 梁元辅却当场摊手苦笑:“这……臣只当这是宋贼用的拙劣诱敌手段,这……这种话谁能信?这种流言蜚语日日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也都有,无从禀报的……” 完颜亮立即起身,环视帐中:“还有哪支兵马听到了类似传言?现在立即说来!” 许多人犹豫起身,完颜亮惊愕发现,其中竟然不仅仅有统军大将,竟然还有他的近臣参谋军事。 完颜元宜见状,立即起身对完颜亮说道:“陛下,这等传言实在是过于离谱,莫说诸位大将,咱们都接到都元帅的书信了,心中还不是有所怀疑?若是因为这点小事而惩罚大将,岂不是……” 完颜亮不耐摆手:“谁说要惩罚他们了。俺只是想要跟你们说,这番传言在我军中都传得上下皆知,在宋军中又会传成何种模样?他们的军心士气又会如何?” 在帐中骤然变清晰的粗重呼吸声中,完颜亮下了定论。 “战机来了!” “陛下!末将请战!” “陛下!当由我们党项人作前锋!” “陛下!我等汉儿军已经……” 帐中在这一刻响起的请战声差点没把帅帐掀了。 完颜亮双手微微一压,呼吸有些急促,却还是沉稳下令:“不能乱!按照之前的次序,对宋军发动猛攻,就在……” 完颜亮看了看帐外的天色,情知今日已晚,心下无奈:“就在明日开始决战!” “喏!” 而在众将离开后,完颜亮起身在杯中斟满清酒,缓缓洒在身前,连连叹息良久,方才缓缓说道:“当日俺的四叔执政攻宋,败于那宋国岳飞之手,不得已仓皇北归。 后来设计将岳飞冤杀之后,四叔却长笑三声,随后又大哭起来。俺当日只道是四叔喜极而泣,可今日听闻又一名忠耿臣子被赵构那厮害了之后,俺的心中竟然也是悲痛万分,唉……” 完颜亮长叹一声之后,还是朗声说道:“虞相公,尚飨,来世当为俺所用!” 完颜元宜看着这一幕,也只能感叹:“虽说彼之英雄,我之仇雠,但这仇雠也应该被我所擒所杀才对,如何能死于小人之手呢?” 完颜亮却在撒酒之后立即摆脱了悲天悯人的情绪,脸上反而有了一丝狰狞之态:“不管了,这乃是上天给予大金的机会,甚至有可能是最后机会了,若是能趁势攻下巴蜀,那大金国祚就不会亡!” 完颜元宜有些担忧的看着完颜亮,生怕这位主君再犯之前仓促征宋的错误,但在迟疑片刻之后,他还是长叹一声,没有给出任何谏言。 第二日,也就是十一月十九日。 在经过昨日一天的激烈交战之后,战争烈度也逐渐升级。 宋军骑兵稀少,很快就被金军斥候所压过,不敢再出营袭扰。 只不过由于昨日马蹄与战靴踩踏雪地,有的地方已经踩实,而有的地方则是被日光照射一日,有些融化的趋势,再经过夜里寒风一吹,反而变成了混着泥土的尖锐冰凌。 其中再混有些许箭头与铁器残片,更使得这片道路变得险恶起来,军兵只要踩上去,就会在脚底划出血口,立即就会丧失战斗力。 然而军令如山,哪有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金军五更造饭,清晨列阵,三万余大军在寒风中排列整齐,踏着雪地冰凌,士气高昂,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宋军同样气势汹汹,在简易工事之后准备迎敌。 双方的信息在这一刻的微妙差距,直接导致了大战爆发。 “陆相公果真是神机妙算,只用一条谣言就引得金贼不顾天时前来进攻,当真是武侯在世!” 在前阵迎敌的惠逢没完没了的马屁终于让宋军诸将有些腻歪,连带着陆游也有些无奈:“惠将军,如今还是要专心作战为好,可千万不能乱了谋划。” 惠逢大声应诺:“陆相公!且看我老惠大展身手吧!” 陆游更加无奈,点了点头之后只能拨马离去。 如果只听惠逢的豪言壮语,还以为这厮要率军迎面痛击金贼呢!一个佯败的任务,搞得如此壮怀激烈。 待陆游走后,惠逢方才收敛笑容,心下盘算起来。 他作为西川大将,在自然与成都府有所交流,事实上,他的夫人是宇文氏的旁支,他算是成都府宇文氏的毛脚女婿。 因此,惠逢在昨日晚间,收到了从成都府传来的消息。 而这个消息实在是与陆游放出的谣言过于相似了,以至于惠逢有些迷茫乃至于混乱起来。 他本能的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时间紧迫,却也来不及想哪里不对劲,他只能按照陆游的指挥,开始布置。 “惠老大,咱们现在是不是得集中精锐兵马顶在前面?不是说得顶上一个时辰吗?” 面对心腹将领的询问,惠逢迟疑片刻后,缓缓点头:“就这么办!” 不过部将转头之时,又听到惠逢说道:“神臂弩一共多少把?” “大约三百把。” “调出一百人,充当中军。” 部将微微一愣,只当惠逢调集神臂弩有大用,因此只是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就转身去准备了。 惠逢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有这一百神臂弩手在侧,就算真的朝中发生大乱,致使前线彻底崩溃,惠逢也能逃出生天。 就在思量中,突然听到一阵鼓声,惠逢登上高处,回头望去,只见宋军已经在陆游的指挥下,拔营向西撤退。 这是早就定好的计策,甚至在昨日军议时,惠逢就是这条计策的完善者之一,当时觉得是万无一失的,然而此时想到家人带来的朝中讯息,惠逢只觉得呼吸不畅,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陆相公不会卖了自己这两千兵马,断尾逃生了吧?! 不会的,陆相公不会这般做的。 惠逢摇了摇头,将脑中杂念驱散,拨马回头,去看金军大阵。 此时金军仿佛也发现了宋军的异动,前锋兵马已经发动,向着这处小丘杀来。 在某种夹杂着惶恐的战栗情绪中,惠逢拔出佩剑,向前一指:“杀金贼!” 鼓声隆隆,宋军将士杀声震天。 宋金在关西的决战就这般突兀的打响了。 而随后的发展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本章完) 第967章 突骑连营鸟不飞 第967章 突骑连营鸟不飞 且说宋军坚守的位置乃是扶风口,从宏观的角度上来说是处于秦岭与黄土高原南北相夹的平原地带。 这条狭长地带大约是南北五十里左右,由东向西逐渐收窄。 而宋军是以步卒为主,为了让金军失去迂回的空间,因此一直在渭水南岸行军作战。 秦岭北麓与渭水之间的这条狭长通道,宽的地方不过五里,窄的地方更是只有一两里,金军进攻方向也只有东西一条路罢了。 对于无法发挥骑兵之利的金军来说,这无异是最为难受的一种打法了。 “陛下,臣找了几个水性好的去渭水上看了看,渭水只是河流边沿结了厚冰,中间则只有一层薄冰,很难渡河。” 完颜亮闻言有些失望:“那就这样吧,不过宋军既然撤军,那咱们也只能衔尾追杀一条路。 告诉完颜王祥,让他速速攻破当面宋贼,然后让开道路就地整军,让梁元辅带着党项轻骑追杀!” 梁元辅闻言大喜:“陛下,末将必然不负重任!” 完颜王祥听到军令之后,立即愤愤然将刀子插到地上:“陛下为何会如此偏爱党项人,难道真的要让那群蛮夷充斥朝堂吗?” 副将连忙说道:“将军噤声。” 待看到完颜王祥怒气稍减之后,副将娄薛低声说道:“陛下乃是女真人的陛下,如何会让党项人成事呢?不过这么大个西夏国,大金割了他们的肉,总不能不给回报的。” 见完颜王祥依旧恼怒,娄薛连忙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想陛下觉得宋军撤得实在是太巧了,想让党项人去试探一番。” 完颜王祥一愣,连忙追问:“怎么说?” 娄薛摇头:“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宋国这串消息传过来之后,宋军就立即撤退了,就如同……就如同有人专门让咱们知道一般,太巧了……” 完颜王祥在战场上仔细思量片刻,点头承认娄薛说法之余,却又看着宋军营垒微微摇头:“不管如何,宋军乃是临阵撤军,犯了兵家大忌。哪怕那陆游再有算计,只要我军追上去,也足以将其击溃了!” 娄薛倒是同意完颜王祥的说法。 然而随后,他就看到完颜王祥拔出双刀:“我带着亲兵亲自破阵!” 娄薛慌忙阻拦:“刚刚开战三刻钟,还不到半个时辰,你急什么?等待前边耗一耗宋军力气,我率军突一阵,你再上阵也不迟!我可不想你三长两短后,被稀里糊涂拔队斩!” 完颜王祥只是苦笑摇头,却突兀问了一个问题:“大金兵马多久没进行过拔队斩了?” 娄薛一愣,却也笑了起来。 西金之中女真人本来就少,若是还实行拔队斩这种残酷军法,那就真的要杀绝了,因此在完颜亮来到关西之后,这条军法就被金军上下十分有默契的废止了。 “正如咱们刚刚所说的那般,宋军可能会有一些谋划,不会傻到临阵撤退,我能做的,也就是立即扫平前方宋贼,打开道路,不让那陆游有使出小聪明的工夫!” 完颜王祥决心既定,随后就引着数十重甲亲卫,踏着雪地,混杂在进攻的阵列中缓步向前。 宋军的防御工事原本就做的潦草,在经历了一场大雪之后,更是显得凌乱。 金军的攻势如潮,将宋军外围的木栏与鹿角撕扯的不成样子,此时的宋军基本就是靠那处高地来维持军阵了。 完颜王祥缓步向前走着,突然觉得脚下一滑,低头看去,雪地被如此多人踩踏之后已经有些融化,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后更是十分湿滑。 完颜王祥心中不由得一凛,提起了三分警惕之后,方才继续缓步向前。 与此同时,为了给完颜王祥拉扯进攻空间,娄薛组织百余甲士,自北侧向宋军发动突袭。 宋军将领看清来敌之后,不由得大骇:“金贼甲士!是金贼甲士!神臂弩都过来!神臂弩!” 除去那些陷入激战走不开的神臂弩手,其余将近五十人迅速聚集过来。 “看准了!放弩!快放弩!” 宋军将领扯着嗓子喊完,待见到只有一阵稀稀拉拉的弩矢之后,心下拔凉:“在惠头那里还有百余神臂弩手,告诉惠头,我这里需要支援!” “来不及了!让老于带着大斧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宋军又集结了近百手持重型兵刃的甲士严阵以待。 然而这却不可避免的让防线其余位置变得空虚起来。 完颜王祥拄着双刀,沿着一处缓坡登上高处,挑开最后一处鹿角后,方才吐出嘴中铜钱,大声怒吼:“杀贼!” 数十金军甲士猛然加速,冲上了这处高地,随后挥舞兵刃放肆砍杀。 金军在发动进攻三刻之后,终于正式攻入宋军阵中。 如果是在寻常情况下,惠逢就应该率领亲卫上前迎战了,他身侧还留着百余神臂弩手,数十甲士,足以将完颜王祥的先登兵马迅速斩杀。 然而在这关键时刻,惠逢却犹豫了。 在激烈的战场上,他却在第一时间扭头问向亲卫首领:“咱们坚持了有一个时辰了吗?” 亲卫首领愣了愣,心中只觉得有些荒谬,却不敢不答:“哪有一个时辰,大约也就是半个时辰出头吧。” 惠逢闻言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跺脚:“怎么还没有到约定时间?你说该如何是好?” 亲卫首领再次发愣,随后却是直接目瞪口呆起来。 “呃……将军……现在不应该立即出兵,将这些金贼杀绝吗?!” 亲卫首领缓过神来,焦急劝道:“金贼兵马甚众,可咱们又何尝不是准备万全了呢?俺看得清楚,金贼就上来几十人,请将军将神臂弩手全都给俺,俺替将军料理了他们!” “你懂个屁!”惠逢又急又气,呵斥出声,想要提点一下心腹,却又感到有关朝中军中的破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能连连跺脚。 所谓将乃军中胆。 眼见主将都是如此姿态,其余宋军也是纷纷失措,原本被突破的阵线甚至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亲卫首领直接上前抱住惠逢,言语中都带了哭腔:“将军你到底是怎么了?若是不想要断后的功劳,又何必接下?可如今儿郎们都在与金贼奋战厮杀,为何将军会直接丧志?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俺听啊!难道俺还会出卖将军吗?” 惠逢却趁机靠近了亲卫首领的耳朵,低声说道:“霍三,你知道吗?陆相公让咱们传的谣言全是真的!他早就知道朝中出事了!他不是要诱敌深入,吞了金贼主力,而是想要让咱们断后,从而逃出生天!” 唤作霍三的亲卫首领又愣了半晌之后,方才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惠逢:“将军!这是你猜的还是真的?!” 惠逢再次跺脚:“自然有猜的地方,却更有货真价实的言语!” 霍三跟着惠逢多年,如何不知道自家将主的心思? 惠逢就是怕了! 传言流言本来就是模棱两可的东西,如果现在战局一切顺利,那么惠逢就会相信另一种说法,也就能壮起胆子坚持下去。 可如今不是金军开始拼命了吗?在孤军断后情况下,哪怕有更为万全的准备,惠逢也自然会本能的开始慌乱。 而这种慌乱情绪,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霍三迟疑片刻,咬牙说道:“将军,你走吧!俺在这里替你支应一段时间!你去寻陆相公,什么都别多说,更别多问,就说金贼攻势太猛,支持不住!” 就这么说话的工夫,金军气势已经完全压过了宋军,完颜王祥更是将打出了自家旗帜,以示已经先登。 金军看到这一幕之后,纷纷士气大振,不顾一切的向宋军攻来。 宋军阵型瞬间变得岌岌可危,终于右翼最先坚持不住,开始溃散。 完颜王祥驱逐着溃军冲击惠逢的帅旗,只是片刻工夫,就让宋军中军也变得摇摇欲坠。 混乱逐渐扩大,溃逃的宋军也越来越多,某一刻,宋军阵型终于彻底崩溃,士卒丢盔卸甲,在雪地上四散而逃。 到了这个时候,也无所谓谁殿后谁先走了。 被惠逢当作宝贝般留在身侧的一百多神臂弩手几乎是一弩未发,就裹挟着惠逢等将领向后逃窜。 然而逃出去两三里后,惠逢被冬日的冷风一吹,大脑反而平静下来。 “我……我这是做了什么?”惠逢看着四散而逃的部下,双手握着马缰不住颤抖:“我怎么能逃了呢?若是四川大军全军覆没,让金贼攻入四川……” 霍三气喘吁吁,听闻此言,心中却是无语至极,却也只能无奈开口:“将军想要作甚?” 惠逢强行稳定心神,突然大声吼道:“去五丈原!按照之前说好的!去五丈原大营,向南撤,向南撤!” 惠逢刚刚吼了几嗓子,却听到身后响起了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颗斗大的心也凉到了腚眼。 金军骑兵杀过来了。 (本章完) 第968章 北风浩浩发阴机 第968章 北风浩浩发阴机 “这才刚刚半个时辰,惠逢就将阵地丢了?他人呢?莫不是弃军而逃了吧!” 面对吴挺气急败坏的质问,前来禀报的军使都快哭出来了,他哭丧着脸说道:“金贼攻势太猛,俺们抵挡不住,让金贼冲散阵型。将军想要带兵去五丈原,却被金贼马军冲散,现在生死不知啊。” 吴挺连连跺脚:“这个老惠,没本事还强要揽功!” 陆游摆手:“莫要慌张,时间还有富余。” 陆游也算是久经沙场了,对于战场上可能会出现的突发情况早就有心理准备。 战争乃是数万人之间的激情互动,从来都不可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从来都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 但是名将与庸将之间的差距就在于此,名将可以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前方的坑洼,准备好厚实的靴子,带好填路用的土石,以保证行动上的从容,而庸将则是事到临头再做决断,然后将命运交给天意。 陆游将刘淮奉为当代第一名将的原因也就是这个了。 在一场大战开始之前,刘淮总会用军议的方式让部下畅所欲言,群策群力找出各种意外情况,并且将参谋部的编制维持到统领官一级,让各个统领官也能得知大军动向,从而随机应变。 而刘淮也可以用长远的政治眼光与对人心的洞察,把控大略,让汉军这头猛兽不至于横冲直撞失控栽到沟里去。 在军事一道上,陆游自认为不如刘淮远矣,但他终究还是学到了两点的。 一点是指挥官必须得勤快,到一线亲自了解情况。 另一点则是留预备队。 而现在就是该到预备队上场的时候了。 “曹大车,立即率我分于你的五百甲骑,当道列阵,阻挡贼军!” 曹大车立即拱手应诺:“陆先生,坚持多久?!” 陆游看了看日头:“三刻钟!最起码要三刻钟。三刻钟后,你们就往南侧的秦岭小道上跑!盔甲与战马丢了都无妨,一定要保住性命!” 曹大车扛起长枪狞笑道:“得令!反正此战之后,我军都不缺战马与盔甲了!” 陆游目送曹大车率军向东迎敌后,再次下令:“让各部兵马进入预定位置!哪个拖延,军法从事!” 与此同时,金军也遇到了麻烦。 金军数万兵马乃是女真正军、关西汉儿军、党项正军拼凑而成,自从成军之后也没有打过正经硬仗,突然进行集体军事行动,自然也会连滚带爬一番。 尤其是在雪地作战,哪怕金军作为暂时胜利的一方,也很快陷入了尴尬之中。 首先出乱子的乃是完颜王祥的女真本部。 他们击溃了宋军之后,按照常理来说,俘虏的敌军,缴获的盔甲财物牲口大车全都得归他们,然后再进行内部分配。 可这毕竟只是大战的序幕,完颜亮的军令也是让完颜王祥在击溃宋军之后,立即止步整军,并且将道路让出来,让党项骑兵快速通过,以追杀撤退的宋军。 如果从大战略来说,完颜亮的军令乃是绝对正确的。 而完颜王祥在经由娄薛的提醒后,大约明白这些党项人就是用来投石问路的,自然也没有意见。 但是普通的女真士卒哪有那么多的战略眼光? 他们只看到自己拼了命,好不容易将宋军杀溃,可别说衔尾追杀了,就连散落在地上的财物也来不及收拢,就在军官的呵斥下,来到渭水旁重新整队,心中立即就有些不满。 待看到竟然是党项人负责追击溃散的宋军后,金军更是哗然。 如果其他所部金军也就罢了,到时候将军跟对方掰扯一番,总还能分润一些好处的。 可这些党项野人都是一群抠屁股吮手指的穷鬼,东西进了他们的手里还要要拿回来?做梦去吧! 当发现这些党项人不仅仅追杀宋军拿战利品,更是分出一部兵马进入宋军刚刚溃退的工事中,从尸体身上搜检战利品后,女真兵终于忍耐不住,前去阻拦,在经历了互相辱骂娘亲并推搡一番后,双方终于动了刀子,并且迅速演变成了数十人的混战。 在躺下十余具尸体后,双方各自军官终于将骚乱弹压下去,两军却依旧是互相喝骂不停。 而这自然会对数千党项轻骑的军事行动产生干扰。 事实上,经由这么一折腾,党项骑兵已经前后脱节,梁元辅所率领的两千余前锋骑兵已经冲入了被渭水与秦岭夹在中间的狭长地带,而后续兵马还被堵在扶风口。 当然,在这时候梁元辅也顾不得后军的党项兵马了,因为他也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之中。 众所周知,大雪初下的那几日,雪层蓬松,虽然比平日里行进艰难,却不至于湿滑难行,而过两日,待到雪微微化开,然后混合着泥土被踩实后,那才是真正的行军地狱。 而党项轻骑面对的就是这般情况。 官道上的积雪被万余宋军的大脚板踩踏结实,使得党项骑兵刚刚冲垮了惠逢所部残兵,前进不过三里,就稀里哗啦栽倒一地。 “怎么回事?”梁元辅大声询问。 斥候往来也不敢快速奔行,临到近前方才大声回道:“将军,路实在是太滑了,马军根本走不快!” “那就从左右绕过……呃……”梁元辅左右一看,就见到了巍峨的秦岭与宽阔的渭水。 此地刚好是渭水与秦岭之间最为狭窄的地带,南北不过三里,如何能绕行的开? 梁元辅毕竟曾是西夏的大将,在北地雪中征战的次数也不少,立即下令:“裹马蹄!” 党项骑兵得令之后纷纷下马,用毛毡去包裹马蹄。 这是个极为稳妥的办法,但梁元辅却忘了,完颜亮给他的命令是直追到底。 为了一口气能将宋军从撤退追杀成溃退,金军乃是不遗余力的。 事实上,就在党项轻骑裹马蹄之时,金军各部也已经出动,沿着扶风口向这狭长区域进发。 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前锋兵马迟滞,金军即便是训练有素,没有发生大规模踩踏事故,却依旧行军变得缓慢,有几处地方甚至发生了些许混乱。 完颜亮居高临下,皱眉问道:“前面的梁元辅是在作甚?” 军使飞快说道:“梁总管让俺来告诉陛下,说是前方道路湿滑,大军小心进发。” 完颜亮冷冷看向了军使:“也就是说,梁元辅不顾俺的军令,竟然为了些许跌伤,而停下来裹马蹄子了?” 军使心生畏惧,刚想要解释一番,就听完颜亮大声呵斥道:“现在给俺告诉梁元辅,党项骑兵必须立即开始冲锋!否则俺一定会杀了他!” 梁元辅听闻军令之后也是心生恐惧,立即顾不得准备周全,强行催动党项轻骑向前奔驰。 然而,在这一停一进期间,党项轻骑就已经将堵塞传导到了后方,以至于后续兵马前进更加不畅。 与此同时,完颜王祥看着扶风口,听着娄薛的禀报,微微一愣:“儿郎们果真是这么说的?” 娄薛苦笑:“果真是,他们不仅仅对将军起了怨怼,更是对陛下都心生不满,说是陛下轻女真而重党项,以后这大金天下就让党项人去征战吧。” 完颜王祥握了一把干净的雪团,擦了擦手上的血渍,当即就想要下令让军法官去处置发牢骚之人,然而话到嘴边,他还是将其咽了下去。 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得继续带兵的,还得指望麾下儿郎用命。面对部下的怨气,就只能疏不能堵。 而且这件事本身完颜王祥所部就占着理呢!辛辛苦苦搏命厮杀,最终好处都让别人得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完颜王祥犹豫片刻,随后再次看着向扶风口中行进的金军大队人马,当即咬牙说道:“的确不能让儿郎们寒心,前面胡冲的兵马,我去跟他们打个商量,跟在他身后。你在这里抽出八百精兵,跟我一起去杀贼。告诉其余人,就说战利品还是三马分肥,绝对不会少了他们一口!” 娄薛犹豫说道:“将军,陛下的命令……” 完颜王祥摆手:“一切都由我担着!” 片刻之后,胡冲一边下令让自己麾下两千兵马继续前进,一边对着完颜王祥远去的背影连连冷笑。 副将有些不解:“将军,那些女真人明明瞧不上咱们关西汉儿,此时又是想要抢功,为何将军还要对他们如此客气?” 胡冲叹了口气:“原因你也说了,因为他们是女真人,因为完颜王祥他亲爹乃是大金的相公,因此不得不忍罢了。” 副将也是一时气闷。 胡冲却皱着眉头,看向了微微有些堵塞的扶风口,低声对副将说道:“招呼儿郎们,招子放亮一点,如果出乱子,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向渭水逃,而是直接去秦岭,其中小道众多,总能让咱们存身的。” 副将一愣:“宋军不是大败了吗?” 胡冲又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太对,只不过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金贼不知道吴太尉的厉害,咱们关西人还不知道吗? 当日吴太尉都撑不下来的局面,被这陆相公平了,难道他在今日会露出如此天大的破绽?且看着吧!” 说完之后,胡冲再不多言,只是催促麾下汉儿军继续向前。 (本章完) 第969章 百二关河草不横 第969章 百二关河草不横 “总管,不能再往后退了,大军就在身后,会自相践踏的!” 梁元辅百忙之中回头望去,却只见党项轻骑之后堪称人山人海,不由得大惊失色:“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你没有派遣军使告诉陛下道路难行吗?” 副将也有些狼狈:“自然是说了的,但是军使前来回报,说陛下有令,只许前进,不准后退!” 梁元辅艰难转过头来,看着宋军甲骑,不由得长叹一声:“这些宋军甲骑果真厉害,你说我怎么这么傻,就没想到将铁鹞子带来?!” 除了汉军的轻骑,这个时代的大部分轻骑兵都只有袭扰与探查的用处,没有冲阵的能力。 党项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在面对以曹大车为首的一众宋军甲骑的冲击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若不是党项轻骑身后有大量金军步卒,泥泞的地面同样限制了宋军甲骑的机动性,没准曹大车就敢试试将金军打成倒卷珠帘。 战况如此,最难受的就是梁元辅了。 这种东西一条路的地形堪称轻骑的死地,连可供轻骑迂回绕行的空间也没有,梁元辅也只能率轻骑向后撤退,试图以弓箭来应对曹大车的冲击。 可如今竟然是连退都没法退了,身后就是金军步卒,若是引起大规模践踏,梁元辅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娘的这是怎么回事?不说宋贼的小皇帝已经没了,赵构那老儿已经下令撤军,并要与大金议和了吗?为何宋贼的甲骑还如此敢战?” 梁元辅破口大骂出声,仿佛发觉有哪里不太对。 副将却焦急说道:“总管!如今陛下就在身后督战,女真人的部族甲士也在身后顶着,咱们根本就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只能顶上去了!” “是我不想顶上去吗?!宋贼是甲骑,咱们都是轻骑!若我有二百铁鹞子,现在就杀过去了,如今呢?我能怎么办?!你说该怎么办?!” 面对梁元辅的陡然失态,副将也有些焦急,直接将刚刚所想的一股脑的全都倒了出来。 “总管,宋贼也就是这几百骑了,咱们这么多人,无论如何都得冲过去。”副将咬牙说道:“我带着我那十几个亲近弟兄,都是能征善战的,在最前方冲开个口子,总管率领所有兵马一拥而上,只要让宋贼甲骑退了,大事就能定!” 梁元辅却是有些犹豫,回头看向了已经陆续展开的金军步卒。 副将知道梁元辅所想,干脆了当的说道:“将军,不要想女真人或者汉人了。陛下将这番重任交于咱们,若是仅仅因为几百宋军甲骑就顿挫不前,往后咱们党项人在大金该怎么立足?!” 梁元辅还是迟疑:“若是咱们败了,溃军冲击大阵……” 副将却更加声色俱厉起来:“总管!你以为咱们现在退了,就比败了的下场好吗?!都一样的!” 梁元辅终于重重点头:“阿华,你说的有道理!斡道冲为咱们党项人争得这份权柄不易,咱们武人也不能丢脸!你先去,我为你后援!” 两名党项贵人一时间倒颇有一些慷慨激昂之态。 只不过他们算是给瞎子抛媚眼了。 就当梁元辅让麾下兵马放下弓箭,拿起刀枪,准备运用不熟练的冲击战术时,却猛然听到一阵号角声。 他立即转身望去,只见那一伙格外凶悍的宋军甲骑仿佛听到了信号一般,立即后阵变前阵,向后退去。 梁元辅又惊又喜,却又在下一瞬,变得极为恐慌。 宋军断后兵马撤退固然是好事,但这岂不是代表着宋军主力已经逃出生天了吗? 这特么的算不算违反军令? 梁元辅立即大声下令:“阿华!你勿要耽搁了,立即追上去!” 阿华不敢再犹豫,带着数百轻骑向西追去。 跟在党项人身后的金军仿佛收到某种信号一般,也纷纷蜂拥向前,原本还算妥当的秩序在经历了道路堵塞与通畅来回数次之后,终于变得有些混乱。 陆游站在秦岭北麓的一处山丘上,冷冷看着这一幕。 而他身边的张振则是面露诧异之色,感叹说道:“竟然真的如陆相公所言,金贼果真是乱了。陆相公果真如同武侯一般神机妙算。” 饶是如今局势紧张,陆游闻言还是嗤笑出声:“我上不能辅弼天子,下不能压制群臣,即便也北伐来到这五丈原之旁,却又哪里能比得过诸葛武侯呢?” 张振却颇有一些心悦诚服之态:“陆相公勿要自谦。” 陆游再次摇头:“不是自谦,也与神机妙算殊无关联,只不过把各方的账算明白了之后,自然就能明情达理。” “呃,这是兵法吗?” “不,这是格物学。” 陆游淡淡说道:“要实事求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格物致知。” “呃……末将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面对心腹将领,陆游没有藏私的意思:“当日探营我探查出了一点,那就是金贼三部兵马并没有配合无间,而是各自心怀鬼胎,堪称联军。 既然是联军,那就不可能不求战。因为拖得越久,人心就越杂乱,自古以来联军不成成事,就是这个道理了。 但反过来说,完颜亮那厮毕竟是金军皇帝,只要能击败我军,取得一场大大的胜利,他的威望就足以让金军拧成一股绳,彻底稳固在关西的统治。 因此,不仅仅是咱们着急,金贼同样也着急。” 陆游看着进入渭水与秦岭这条狭长通道的金军越来越多,指了指明显有些散乱的一部说道:“所谓急中生乱,既然心急,就会出错。 金军之中也有宿将,自然也会有所防备,但是我告诉金贼两件事: 一是大宋朝中出事,二是我要临阵撤军。我犯的错要比金贼多得多,所以他们才会冒着军中大忌,来对追杀我军。” 张振还是有些犹疑:“金贼难道就一定会信吗?” 陆游苦笑:“朝中动静是瞒不住的,金贼可以从南阳那边轻易探查,而我军又是实实在在的临阵回转,金贼如何会不信呢?” “而事实上,我也算是如履薄冰,找出了两三日的时差罢了,若是金贼不上钩,那我军也只能就此退回到大散关,坐视关西不属于国家了。” 说到这里,陆游仿佛长舒一口气一般:“不过还好的是,金贼终于到了埋伏圈里。张总管,接下来关西、四川乃至大宋天下的局势,就看你的了,我不擅武事,也只有在此置酒,等待大军得胜而归。” 张振将陆游不擅武事的说辞当作耳旁风,心悦诚服的躬身一礼:“陆相公已经将大事算到这种程度,末将若还不能胜,倒也不用军法杀头,末将直接跳进这渭水之中,以谢天下!” 陆游点头,面露欣慰之色:“既然如此,我等大宋忠臣就为国家拼死一战吧!” 陆游的言语轻柔,很快就淹没在了冬日的寒风中,却又似乎化作片片利刃迎风铮鸣,似有兵戈杀伐之声。 数里以西,秦岭的一处山坳中,站在高处的吴挺仿佛听到了陆游的这番话,仰头向东望去。 待寻了半晌,也没有寻到信号后,吴挺不由得有些失望,随后拔出钢刀,拿出随身的磨刀石再次打磨起来。 刀口此时已经极为锋锐,但是吴挺尤不知足,只是磨砺不停,而且越磨越用力,一时间竟然有火四溅之态。 而他的亲兵见状,也纷纷提起了十二分小心,各自整理军备。 副将彭青扶刀赶来,见状直接摇头:“五郎,刀子不是这般磨的,待会儿刀口就软了。” 听闻此言,吴挺仿佛方才反应过来,将雪亮的刀刃放在眼前看了半晌,方才说道:“老彭,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些什么吗?” 彭青并无犹豫,直接回答:“自然是在想老节度。” 吴挺点头,随后依旧看着手中刀说道:“是在想父亲,却也是在想伯父,更是想到了刘子羽刘相公。” 彭青不解:“五郎想起大吴相公与小吴节度实属正常,但为何还会想起刘相公?我记得五郎与刘相公并未有交情。” 吴挺喟然:“我看这些时日陆相公的行事,只觉得以大宋体统,想要成就大事,没有士大夫为首是真不成,关键时刻,咱们这些武人只能听从朝廷中指令,若是敢拒绝,那就是有了二心,形同叛逆;可如同陆相公这等士大夫领头,哪怕抗命,那也是共克时艰,随机应变。 你说,若是当日陆相公就在蜀地,是不是就直接将撤军命令驳斥回去,我父亲……还有众多弟兄,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彭青恍然,随后也只能喟然。 两人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彭清转移了话题:“看不到完颜亮的金吾纛旓……” “无妨……”吴挺刚刚说完,就见到东方烟升起,在天上绽放开灿烂的朵。 而他的脸上不由得也浮现一丝狞笑:“现在先吞了金贼伸出的贼手,来日再砍完颜亮的狗头!” “擂鼓!进军!” 一直等待在山坳中的宋军轰然应诺,杀气冲天而起。 (本章完) 第970章 十年戎马暗秦京 第970章 十年戎马暗秦京 宋军的埋伏说困难也困难,说简单却也是简单。 无非就是用溃军将金军吸引进秦岭与渭水之间的狭长地带,随后伏兵一起杀出,掐头去尾攻中间,一举将金军击溃。 然而所有事情都是知易行难,须知道,陆游麾下这些兵马,真正一直高歌猛进,连战连捷的也就是张振那六千兵马,其余的军队都是在去年从关西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 陆游评价金军是心不齐的联军,但此时的宋军又何尝不是乌合之众呢? 完颜亮需要威望来整编兵马,陆游又何尝不是呢? 依靠这样的宋军,来打一场各自为政的突袭战,陆游心中也是没底的。 不过依旧还是那句话:总数高达数万人的军事行动,一定不会是从从容容的,必然是连滚带爬的。 宋军如此,金军也如此。 大家都是赶鸭子上架,在雪地中打滚厮打,现在就看谁在这泥雪地中滚得更出彩了。 而金军之中最先感受到情况不对的,正是处于大军中央位置的完颜王祥。 他是物理感受到的。 “这是炸药?” 听着秦岭北麓中传来的隆隆响声,完颜王祥立即扭头寻找,随后就反射性转头,想要跟副将娄薛讨论一二。 然而刚刚转过头来,他就看到骑在马上的娄薛如同爆开一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完颜王祥脸上身上呼啦啦被砸了一堆肉块与鲜血混合的事物,他的脸都被砸得有些生疼。 在事情发生后的三息,这名身经百战的大将犹如中邪一般,整个人都呆若木鸡,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天地间也仿佛一片安静,唯有娄薛胯下战马犹如受到惊吓一般,在原地蹦跳嘶鸣。 三息过后,由于缺氧而导致的胸闷终于让完颜王祥回忆起了该如何呼吸,可他刚刚大口呼吸了几次,就被充斥口鼻的血腥味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周围的景色与声音也瞬间恢复生动,嘈杂的惊呼声与喊杀声也传入了完颜王祥的耳朵,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起来。 “这……这是什么!” “有天石,有天石从山上砸下来了!” “腿!啊啊啊!!!我的腿啊!!!” “大炮!是大炮!”完颜王祥脸色苍白,喃喃说道:“汉军,是飞虎子来了……” 若是真的是汉军携大胜之威杀来,以西金如今实力,又该如何阻挡? “轰……” “啊!!!” 又是几枚铁球在金军之中轰出一条血路后,完颜王祥方才激灵一下反应过来:“不,不是汉军,汉军不可能现身关西,是宋军……宋军也有大炮了!” 既然是宋军,那就好说了。 宋军是畏惧肉搏的,只要能越过炮火线冲上到近前,不仅仅可以轻易杀溃宋军,更是可以将西金无法研制成功的大炮抢过来。 “阿布罕!”完颜王祥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大声对另一名副将下令:“向秦岭冲!向南冲!听着声音,向南冲!” 阿布罕也是刚刚从惊慌中反应过来,闻言举起长矛:“儿郎们,随俺冲啊!” 他其实也没有找到宋军事先安置好的大炮在何方,只不过出于战争的嗅觉,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 完颜王祥麾下也都是金军精锐,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大炮,却立即本能的跟着自家将领向山间冲去。 这是十分正确的,但是能做出正确选择之人毕竟是少数。 如果仆散忠义所部在这里,必然会做出更为有效的选择。这倒不是说仆散忠义练兵有多么高超,而是因为他麾下兵马结结实实挨过汉军大炮的狂轰滥炸,总能总结出一点经验的。 但是身处长安的西路金军,无论是女真人又或者是关西汉人与党项人,都没挨过大炮的毒打,哪怕仆散忠义已经在文书中汇报了汉军大炮的威力,众将也都相信仆散忠义的眼光,但是在没有切身面对之前,单单靠想象是不可能产生蜕变的。 换句话说,大炮对于关西金军来说,乃是实打实的新式武器。 当然,对于宋军来说也是这样。 陆游召集能工巧匠,耗费了一年时间,方才铸造出了四门大炮而已,而且这四门大炮都不是最为轻便的五斤炮,而是十分笨重的二十斤炮,在这种天气与地形中,想要进行快速机动,纯粹是痴人说梦。 而且由于时间过于紧迫,这四门大炮甚至没有经过多少次试射,就被新组建的炮兵拉到了前线,会不会炸膛也是没准的事情。 正因如此,陆游在布置这四门大炮的时候,并没有如同汉军那般,让炮兵跟着大军一起行动,而是在秦岭北麓寻到四座小丘,让四门大炮分开安置,哪怕是哪门大炮炸膛,也不至于会产生大规模殉爆。 宋军炮兵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将一枚枚铁弹按照之前的布置,发射向预定的位置。 即便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可再差的大炮也是大炮,宋军炮手固然是心中忐忑,但是挨砸的金军则是鬼哭狼嚎。 说句实话,这四门大炮虽然发射的乃是二十斤铁弹,但是造成的杀伤对于整支金国大军来说,简直是微乎其微。 即便某些地方,金军已经挤成了一个疙瘩,一炮轰过去就能糜烂一片血肉,却依旧不能算得上杀伤甚众。 但这种只能挨打却不能还手的境地,却让金军士气跌落速度快得惊人。 尤其是党项人,他们还保持着一定的部落作风,只是挨了两炮,将炮弹当作了神仙扔下来的天石,颇有一言不合就祭拜一番的感觉。 这还没完,随着大炮一起出动的,还有数不尽的宋军。 有些宋军隐藏在秦岭余脉的小丘之后,有些宋军则缩在山峰之间的小道上,还有些宋军干脆就躲在雪窝子里,东一丛西一队,以数十人数百人为单位,向着金军侧翼杀来。 金军万万没想到周围竟然埋伏了这么多宋军,惊慌失措之下根本无法组织兵马反击,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梁元辅在金军最前方,心下冰凉的回头望着这一幕,只感到全身的血都快冻住了。 阿华焦急询问:“总管!宋军的甲骑又杀回来了!咱们被夹在中间!得想个辙,不然儿郎们就全死在这里了!” 梁元辅失魂落魄,只是喃喃说道:“我……我怎么会这么傻,这么傻……” 阿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元辅指了指从山中冲杀出来的宋军:“我竟然只顾着追杀宋军,却没想到派遣兵马探查一番山中,竟然酿成这等大祸……” “总管!”阿华终于不耐,大吼出声:“宋军这是有备而来,乃是算计了咱们!走马郎君们再蠢,也不可能看不到大雪中的行军痕迹,这必然是宋军趁着大雪未停时候,就埋伏在山中了!秦岭沟沟壑壑这么多,从哪里查?!又该怎么查?!” “总管,现在关键是该怎么办!”说到最后,阿华干脆抓着梁元辅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你要做决断的!” 梁元辅苦笑:“哪里还有什么决断?大军已经要乱了,这种地形中,宋军乱了是死路一条,我军乱了也是彻底无法。我看着大军最起码有两万人进了扶风口,这是陷阱!是宋贼布下的陷阱!咱们都中计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阿华有些颓然的松开了双手,看着已经列阵整齐,缓缓逼近的宋军甲骑,不由得悲从中来:“总管,咱们带儿郎们出来,是为了建功立业的啊!为何如今就要落得如此下场?!” 将乃军中胆,数千党项骑兵在两名主将皆是颓然之后,更加显得不知所措,有人想要原路返回,有人想要结阵自守,还有人竟然南北逃窜,想要躲入秦岭之中,或者浮马渡过渭水。 “西贼!哈哈哈,你家爷爷杀回来了!”吴挺哈哈大笑的踏出了山路,迎面就碰上了数百惊慌失措的党项轻骑。 轻骑在宽阔地形中,面对重甲步卒时还是可以用迂回侧击的手段来应对,然而在狭窄官道上,党项轻骑只能与宋军来一场硬碰硬的战斗,只是一个照面,数十党项轻骑就被宋军用长矛戳下马来,了断当场。 吴挺缓步向前,仗着身披两层盔甲的优势,在党项轻骑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不多时竟然凭借步卒之身,将党项轻骑的阵型劈成两半,杀穿了过去。 党项轻骑不敢往秦岭中逃窜,纷纷向其余方向撤退。 当曹大车率领宋军甲骑从西侧杀来后,数千作为先锋的党项轻骑终于坚持不住,从中崩溃而来,被曹大车驱赶碾向了金军步卒。 金军步卒原本就因为行军艰难而指挥不畅,被大炮轰击了两刻之余又被宋军从侧面袭击,早就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崩溃的党项轻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数百战精锐在狭窄的道路中挤成一坨,进退不得,只能任由宋军宰割。 与此同时,扶风口竟然还有金军进入,使得原本就拥挤的道路更加堵塞起来。 军令不全,各部争功的隐患在金军中彻底爆发开来。 (本章完) 第971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971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完颜亮作为金国皇帝,自然没有在这种地形身先士卒的道理。 开什么玩笑,又不是到了巢县那种不争则死的境地,堂堂皇帝,哪怕他想要自为先锋,也会有无数臣子将其拦住的。 也因此,完颜亮将金吾纛旓树立在之前宋军营寨的位置,居高临下的指挥大军进入扶风口。 这个选择在一定意义上拯救了部分金军。 “怎么回事?!前面到底发生何事了?为何会有炸药的声音?宋贼在官道上埋设炸药了吗?” 完颜亮听到炮声之后,立即有些失态的蹬着马镫站了起来,手搭凉棚,顺着扶风口看向了西边。 周围文武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完颜亮倒也没想到从臣子口中得知答案,而是一边让斥候探查一番前方到底发生何事了,是不是已经接敌,一边让军使持令牌,阻拦后续兵马进入扶风口。 完颜元宜有些犹疑的说道:“难道是宋军诱敌深入之策?不对啊,宋国朝廷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赵构又是那般德行,宋军如何还会有士气来诈败?” 完颜亮嘴角抽动了两下:“移特辇,不要慌,有可能只是宋军的断后之法,前方只是小挫折罢了。” 完颜元宜张了张嘴,却不敢说什么。 完颜亮的说法自然有可能,但是未虑胜先虑败,若真的是宋军的诱敌之策,目的就是将金军吸引到骑兵死地,然后再行反攻呢? 以金国的政治稳定程度,宋军甚至不用将金军全都杀光,只要击败造成重大杀伤,西金内部脆弱的政治平衡就要被打破。 完颜亮原本还以为斥候很快就能回来,然而事实则是他左等右等,连续派了三波斥候,直到他都按捺不住,想要亲身向前探查一番时,方才有第一波军使赶回来,气喘吁吁的说道:“部下,胡将军让俺来汇报,这是埋伏!宋军又杀回来了!前方道路也已经堵死,万万不可再派兵入内了!” 完颜亮心中升腾起一阵不可思议:“难道这陆游真的是诸葛武侯那般人物?宋国朝中乱成那副模样,他还可以稳定住军心?” 此种念头只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后则是强行镇定下来,大声下令:“传令给各部,让他们立即撤回来!不管战马盔甲辎重了,人都撤回来!” 完颜亮的决断不可谓不迅速,然而从结果上来说还是晚了。 在东西五十里,南北三里的狭长地带中,军令已经彻底无法传达。 并不仅仅是完颜亮的军令很难传达到各部将军手中,将军们也很难将军令传达下去。 各部兵马距离太近,宋军也已经杀到近前,战场上杀声震天,金鼓等常用手段已经失去作用,将领的声音更是淹没在了如潮的怒吼声中。 “张振在何方?” “回禀相公,已经杀入阵中,自中间截断了金贼的东西呼应。” “吴挺呢?” “已经杀溃了金贼前部骑兵,并与曹统领汇合,驱逐那些西贼去践踏金贼本阵!” “好!”陆游起身,翻身跨上战马:“传令给高松、刘海、曹休各部,让他们列阵向东!不许快,却也绝对不许慢,我要让他们严整队列,以堂皇之势压过来!” 说罢,陆游带着些许亲卫与参谋军事缓步来到官道上,随后直接竖起了陆字大旗与四川制置使的认旗。 与此同时,高松等将领早就已经止住了脚步,率领兵马转身列阵。 听到陆游的命令之后,高松脸色露出一丝惊异:“陆相公……陆相公竟然真的把大事做成了?!” 不惊异不成,他们麾下这一万出头的兵马乃是由溃兵与新卒所组成的,溃兵丧胆,新兵稚嫩,根本打不了硬仗,只能充当战场气氛组。 陆游自然也不能让这群人充当突袭主力,因此只是起到一个诱敌作用,以这万人规模的兵马做出真的要撤军的假象。 高松等人对于此番安排自然是乐的接受的,自己麾下兵马能不能打,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是大踏步的向后撤退,若是突袭失败后,他们正好能顺势逃跑。 可谁成想,陆游竟然真的将事情做成了! 所谓战场气氛组只能打顺风仗,但如今就是顺风仗,此时不显示自己的忠勇更待何时? 曹休大笑说道:“按照之前的说法,我将三百亲兵老卒分拨给高大哥,祝兄长成功!” 高松点头以对。 随后,以七百老兵精锐为前锋,宋军全军开动,自西向东杀了回来。 这一记血淋淋的回马枪瞬间扫荡了还在坚持战斗的金军。 金军可不知道这万余宋军全都是银枪镴枪头的样子货,见到万余兵马列成严整阵型,以堂皇之势缓步压迫而来,那些围绕将领所组成的小型战团立即崩溃,连带着周围的金军同样四散而逃。 万余宋军分裂开来,将陆游接引到中军,以陆字大旗为引导,前进不停。 每到一处小战场,就会击溃一部分金军,并将宋军吸纳到大阵之中,不过片刻,宋军阵型越来越厚重,精兵悍将越来越多,而金军则是越来越不敢与宋军接战,如同被劣童驱散的鸡鸭一般,人群形成潮水,向东涌去。 还有军卒慌不择路,看着渭水旁已经结冰,想要沿着冰层逃到渭水北岸,冲到渭水正中央之时,方才发现中央大约两三丈之地根本还是流水。 前方的金军想要止步,却又被后续赶来的金军推搡,穿着几十斤的盔甲跌入冰凉的河水中,冒出的气泡只是打了个旋,就与甲士一起消失不见了。 后续的金军看到前方景象之时同样惊骇,却依旧是无法止步,瞬间就有百余金军甲士被渭水吞没。 这还没完。 许多党项轻骑也慌不择路,骑马跑上了渭水冰面,而他们往往奔行不过数丈,就连人带马的砸到了冰面上。 战马与骑士加起来的重量足有七八百斤,将冰层砸得吱吱作响,更何况还有马蹄铁、盔甲、兵刃等尖锐铁器在巨大冲力下戳向冰面,很快,第一条裂缝就在金军惊恐的眼神中蔓延开来,并迅速犹如蛛网般扩大。 “不要动!” “卸甲!卸甲!” 有知机的金军大声呼喊,但是人嘶马鸣之间,又有谁能听到命令呢? 咔嚓咔嚓冰层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某处渭水刚刚结冻的冰层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破碎开来。 数百金军瞬间就被涛涛渭水所吞没。 所谓天地之威,非是人力所能对抗的,即便汉军面对这些百战精锐都得费一番手脚,而渭水在吞下近千条性命之后,依旧是波澜不惊,风光无限。 少数冲向秦岭的金军也没落得好。 这些勇敢的金军大多被宋军直接截住,而如同完颜王祥等少数冲到炮兵阵地的幸运儿,则见识到了汉军从未使用过的一种弹药。 散弹。 由于此次大战属实是急迫,因此陆游干脆用了徽宗朝的一堆铁钱当作了弹药,近百金军刚刚冲到左近,太上道君皇帝的恩泽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感受着与当日汉中四川百姓同等的悲愤心情,完颜王祥扭头就跑,连带着好不容易杀到宋军炮兵阵地前的金军也随之溃散。 不过完颜王祥还是有些急智的,他居高临下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无论是渭水还是官道全都是死地,他干脆丢盔弃甲,将旗帜也扔到一旁,带着亲兵沿着山道向东狂奔。 许多关注完颜王祥行动的金军将领,见到他的旗帜已经倒下后,即便搞不清楚完颜王祥究竟是死了还是跑了,却也能明白,宋军大炮彻底难制。 金军将领们心中最后一口气散了后,大军也无法坚持,逐渐崩解。 至此,冲入扶风口的近三万金军终于彻底崩溃,自相践踏砍杀者不计其数,宋军甚至不用正面进攻,只是从容前进,就足以让金军伤亡惨重。 吴挺浑身浴血却遮盖不住满脸喜色:“陆先生,你先在此地稍候,由我等厮杀汉来破敌吧!” 陆游摇头以对:“原本的计划是惠逢从五丈原杀出来,堵塞金贼退路。如今惠逢所部已经彻底溃败,若我不能身先士卒,又如何能保证大军进退有度呢? 须知道,完颜亮肯定会留下一些兵马作后手,也只有我能做这个临机决断了。” 吴挺还要再劝,然而亲眼看到陆游轻易将金军主力吞灭殆尽,也不由得有心悦诚服之感,一时间只是点头罢了。 宋军浩浩荡荡,而金军则是凄凄惨惨。 原本完颜亮还要想率领些许兵马在扶风口维持秩序,但是很快,精锐的合扎猛安就被溃军所冲散。 完颜元宜整军不成,反而差点被溃军砍了一刀之后,也只能长叹一声,回到完颜亮身前:“陛下,事不可为,先回到长安吧。” 完颜亮将马鞭扔在地上,眼睛都要冒出火来:“大军都没了!回长安有什么用?!无非就是早一日晚一日死罢了!来人,随俺……” “陛下!”完颜元宜连忙阻拦住完颜亮:“陆游再强悍有什么用?当日岳飞如何?诸葛武侯又如何?从来没听说过朝中怯懦,将帅统大军于外却能成事的!如今宋国掌权的不是赵眘了,而是赵构!只要活下去,收拢兵马,天下将会有大变的!还望陛下能留得有用之身!” 完颜亮听着这番话,深呼吸了数次方才平复了心中的躁动,片刻之后,他对完颜元宜苦笑说道:“如今,咱们大金竟然只能依靠赵构这种人成事了吗?” 完颜元宜也只是无言拉过马缰绳,牵着完颜亮胯下战马向东而去了。 (本章完) 第972章 军中流言势难止 第972章 军中流言势难止 十一月十九日这场发生在关西的大战,毫无疑问的是宋军大胜了。 由于地形所限,金军伤亡惨重。仅仅斩俘就足有万余人,如果再算上逃跑与跌入渭水冰窟窿中的倒霉鬼,完颜亮在长安能收拢两万兵马,已经算是完颜阿骨打显灵了。 至于宋军的伤亡,除了断后阻敌的惠逢所部两千人外,其余各部微乎其微。 而军事胜利自然会带来巨量威望,经此一役,四川大军上下立即对陆游毕恭毕敬。 最起码已经没人敢将陆游当作不知兵的大头巾了。 原本还有些老兵油子觉得去年黄牛堡、大散关的一系列战斗纯粹是陆游取巧,但现在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宋军上下都意识到了一个重要事实。 西金东西分兵布防,在长安的主力也只有这几万人,此战之后,金军已经伤筋动骨,岂不是可以收复长安? 这叫什么? 这叫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而这也是每个蜀人都知道的一个典故。 当日武侯都没完成的事情,竟然让陆游完成了,岂不是说明陆游竟然有武侯之姿? 如果虞相公再在南阳发力,踏破伊阙关,将洛阳围死,那西金岂不是要亡了?! 而且这一战不仅仅斩杀许多女真人,更是将党项轻骑弄死许多,只要妥当进取,西夏故地也是唾手可得的。 这可是灭国之功,而且是一战灭两国,这得是何等光宗耀祖,扬眉吐气?族谱都得单开一页! 但是出乎所有宋军预料的则是,陆游并没有趁机拉拢关西豪强士民,趁势围攻长安,而是继续在扶风口安营扎寨,似有所待。 而与此同时,有些不好的传言也开始在军中流传,让宋军上下都有些忐忑起来。 “老张,你听说了没有?” “吴五郎。”张振皱眉询问:“你说的是什么事?” 吴挺呼吸有些粗重,左右看看无人,就直接拉着张振来到营寨一角,低声询问:“老张,你可千万不能装糊涂啊!我就不信你没听过官家疯癫,太上皇复辟,杖杀虞相公这条传言。” 张振眉头一挑,脸颊也不由得抽动起来。 吴挺正死死盯着张振的表情,立即发现不妥,当即就心惊肉跳起来:“老张,你果真知道内情。” 张振连忙收敛表情,摇头失笑:“这不就是前些时日往金贼处散播的谣言吗?怎么改了个说法,添油加醋传回来你就糊涂了呢?” 吴挺当即跺脚:“老张莫要调笑,这个消息不仅仅是从金贼俘虏嘴里撬出来的,成都府也有人传来类似的消息。 一开始我也不信,只当是麾下儿郎们得了癔症,但很快就有心腹对我赌咒发誓,说那是他亲信家人带来的讯息,万万不会出错。 这等消息听多了,我又能如何?总得有个说法敷衍过去吧!” 张振抚着身侧木栏,手指已经不由得扣进斑驳树皮之中,但他还是强笑说道:“那你为何来寻我,而不去寻陆相公。” 吴挺浑身一哆嗦,在寒风中连连摇头:“老张你想啊,明明是虞相公下令让我军率先佯攻,他再进攻洛阳。如今我军已经将金贼的满口牙齿都拔下来了,虞相公还没动静,这明显是出事了。否则还能如何,还能是虞相公畏战吗?” 张振听着明显不耐:“我不是问你为何不去寻虞相公,而是为何不去寻陆相公。” 吴挺再次失态跺脚:“正因为虞相公与陆相公乃是一种人,所以我才不敢去寻。若是这条消息是假的也就罢了,我回去就撕烂那群长舌头;可若是真的该如何是好?!如果是真的……此番大战岂不是全都成了无用功?我父亲……岂不是……” 说到最后,吴挺明显更加失态。 用一句比较中二的话来说,前人牺牲的意义是靠后人赋予的。 如果吴挺能跟随陆游收复关西,堂而皇之的将自家伯父与父亲的灵位安置回祖祠,那么收复故土,还于旧都的功勋总归还是有吴玠吴璘一份的。 可若是关西从今以后就彻底不归于国家,那么从富平之战开始到刚刚结束的扶风大战,所有在战场上为国厮杀的宋军将士,包括吴璘在内的所有英灵,就全特么白死了。 张振倒也明白吴挺的心情,在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咬牙说道:“你且等等,我去替你探探口风。” 张振说罢,头也不回的向帅帐走去。 当然,作为军中少有得到朝中确切消息之人,张振自然不用试探陆游,而是直接向着案几之后的陆游躬身说道:“陆相公,军中风向已经有些不对了,朝中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就连吴挺这种根深蒂固的衙内都惶恐起来,其余人自不用多说。” 陆游手中之笔微微一顿,随后抬头看着张振:“你想说什么?” 张振诚恳说道:“不是末将想要说什么,而是陆相公无论想要做什么,就要尽快去做,迟则生变。须知大军军心动荡之下,无论做何事都做不成的。” 陆游点头,随后又继续在文书上奋笔疾书,嘴上也不停:“无妨,我等的人马上就来了。” 陆游自然也不是胡吹大话。 在大战之后的第三日,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日,在军中流言越传越邪乎,军营气氛都有些诡异时,有两员大将自陇右而来,刚刚进入帅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拜倒在地,口称恩相。 “恩相天威,用兵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区区金贼弹指可灭,只可恨我等知机太晚,没有前来支援,还望恩相恕罪!” 张从进首先就是一阵肉麻马屁拍上,将他身侧的李师颜腻歪得不得了。 就仿佛当日想要坐山观虎斗的不是张从进,反倒是他李师颜一般。 心中腹诽,李师颜却也不能让气氛僵住,随即接口:“陆相公实乃真蜀相,北伐入关中如入无人之境,我等来迟一步,还望陆相公责罚!” 陆游满脸笑容,亲自起身,在一众将领的奇怪目光中,上前将张从进与李师颜扶起,一左一右把住两人臂膀:“怎么能责罚呢?要我说,两位不止无过,反而有功,而且是大功!” “两位乃是在去年王师转进之时,留在陇右维持局面之人,当日情形何等危险,本相也是能想到一二的。若非两位将军在陇右坚持,本相走出陈仓道,岂不是就会受到金贼两面夹击?到时候莫说大胜,本相这个不知兵的士大夫也要直接身死的。” 张从进直到这时候,方才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在扶风大战之后,最起码在张从进看来,陆游要比吴玠吴璘还有他的叔父张中彦可怕许多。 经历过富平之战的宋军关西诸将基本上都是金军的手下败将,吴玠吴璘也只是凭借地形优势防守反击罢了,在野战时最多也就是与金军相持。 但是陆游不同。 这位大宋四川制置使可是直接在野战中将金军打得惨败,而他所率领的也只是少量精兵加一群残兵败将罢了。 这等治军能力,这等统军能力,谁还敢将其看作不知兵的士大夫? 张从进此番乖乖前来,孤身入营,也颇有一种项羽在攻破秦军后,‘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之感。 陆相公不会因为自己起了野心,外加此番大战磨磨蹭蹭没来,而生了怒气,想要灭了自己吧?! 陆游又夸赞了张从进几句后,方才看向了李师颜,语气更加多了三分诚恳:“李将军,一年以来苦了你了。” 饶是李师颜已经满头华发,年岁也比陆游大不少,当面听闻此言也是眼睛一红,差点流出泪来。 在去年大败之后,李师颜就率部撤往陇右,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拉住了张从进,维持住了陇右的局面,使得完颜亮在吞灭西夏之后,无法趁势进攻大散关。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李师颜果真应了那一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即便没有直接参战,也是功劳前三之人。 “不过李将军放心,既然本相来了,那关西也就太平了!”陆游环视帅帐,自信满满的说道:“如今大功就在眼前,谁可为我攻破长安?” 在一众人有些诧异,又有些心动的目光中,早已经接到嘱托的张振深吸一口气,起身说道:“陆相公,末将以为,如今还不是攻打长安的时候。” (本章完) 第973章 军心铁石高深里(上) 第973章 军心铁石高深里(上) “原因有三点,其一自然是我军已经连续作战许久,实在是疲敝不堪,需要休整一番。” “其二则是金贼在洛阳还有一些兵马,若是我军不依不饶,继续进攻长安,反而会被仆散忠义那厮以逸待劳,若是他能沉住气,等待我军攻城时,趁机杀来,我军说不得就会转胜为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今的关西士民人心还没有属我,无法合力围攻金贼。” 帅帐之中,张振侃侃而谈,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原因无他,这厮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也太现实了,如同将一桶冷水直接浇在宋军诸将头顶一般,将他们的雄心壮志摁进了万古冰川。 陆游仿佛没见到其余人的表情一般,只是追问不停:“依张总管所见,我军应该从哪里着手呢?” 张振拱手以对:“说是三个原因,但只要做好其中一处,那就可以以点带面,全部平定。” 说着,张振摊手,言语显得文绉绉起来,同时更加恳切:“我听闻陆相公说过一句话,夫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如今我军既然在关西,所能依仗的自然也只有关西士民。 若是关西汉人群起反金,莫说区区长安城,金国也是旦夕可覆的。仆散忠义再能打,只要敢来,也就死定了!” 张振说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死死盯住了张从进,而说完之后,帐中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汇聚到了这厮身上,就连陆游也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张从进的后背顿时升腾起一层白毛汗。 “陆相公……我……末将……呃,末将不是关西人望之所在,又如何能聚拢关西人心为我所用呢?” 这话说得的确有道理。 若这关西人心真的只向着张从进,以这厮的野心,早就称王过把瘾了。 陆游明显是有些失望,却也知道张从进此言有些道理:“唉,我原本还想要委你为重任,但如今既然有这般说法……” 张从进心中一突,随后立即意识到,如今不是临战的军议。 这是分赃的军议! 硬仗已经被面前的陆相公扛过去了,金军主力已失,接下来就是狠狠割肉之时了。 在这种时候,怎么能服软呢?哪怕吹也得吹出样来,先把官职差遣拿到手中再说啊! 虽然心中悔恨,但话已经说出口,张从进总不能将其吞回去,一时间也只能硬着头皮找补:“陆相公,末将虽然没有这番能耐,但末将叔父乃是关西将门出身,只要他得以脱身,自然能聚拢关西人心了。 到时候关西士民任由陆相公调遣,岂不是大事可成?” 陆游点头:“张公的本事,本相还是承认的,只不过如今又应该往哪里去找张节度呢?难道张将军果真就不成吗?” 张从进心跳更快了。 而周围宋军将领则是明显有些激动起来,有几人干脆想要起身作色,却被周围知机的拉了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事到如今不能不用关西人,但由于去年宋军仓促撤军,将关西全都卖了,以至于如今宋国在关西的信誉还不如门口喂马的麸皮贵重,因此也只有在关西坚持下来的张从进与李师颜二人才能立即获得关西士民信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谁让这二人没有参加扶风大战呢? 柴火我劈的,锅子我买的,肉是我炖的,到最后吃肉的却是别人,而我只能喝汤! 这特么还有天理吗? 可这一切架不住经此一战,宋军上下对陆游已经心悦诚服,被这位陆相公扫了一眼之后,哪怕是再恶劣的兵痞都立即闭嘴,老老实实犹如鹌鹑。 张从进也万万没想到如此天大的馅饼会落到自己脑袋上,直接立即单膝跪地,诚恳说道:“承蒙恩相不弃,末将愿为相公效犬马之劳。” 陆游抚摸着张从进的头顶,笑容晏晏:“不是为我,还是为大宋效犬马之劳。” 张从进连忙称是。 然而就在这时,李师颜却再也忍耐不住:“陆相公!张从进可以用,但绝对不能大用。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哪里有实权的武人节度使?更何况其人这一年独自领军,也起了些许野心,不得不提防的!” 张振见状,立即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游也没想到竟然有人递话,当即笑道:“李将军,自然不仅仅是要用张总管,老将军自然也得是扛起一份担子。” 原本张从进还因为李师颜的反对而有些惊怒,此时听到陆游这么说,心中又安定下来,只是觉得李师颜未免太不给面子,失了自去年以来互相扶持的义气。 陆游却依旧是抚着张从进的头顶说道:“张总管,你也莫要腹诽李老将军,他也是为你好。 你毕竟不是从大宋体统中升迁上来的,不知道朝中争斗利害,李老将军一句话,就足以替你消了十几件巨大麻烦事。” “李老将军所言确实有道理,除此之外,张总管乃是从金国那边投靠过来的,没经历过一场大战,莫说不能服众,就连上面的衮衮诸公也会心生犹疑。” 张从进抬头,朗声询问:“陆相公想要末将作甚?” 陆游含笑说道:“自然是想让你袭击金贼大营,以作投名状。” 张从进也毫不意外:“末将此番只带来了七百军兵,无法攻下长安。” “自然不是长安。去渭水北侧,那里还有一处金贼大营,你现在立即率军出发,正好夜袭。”陆游坦然以对:“里面大约有两千多金贼残兵,率军的乃是徒单合喜。本相不要俘虏,只要人头,如何?” 张从进心中盘算一番,还是咬牙询问:“陆相公,若是彼处金贼势大,我……” “那自然是本相负你,你即刻撤回来也无妨。”陆游态度依旧坦然:“不过本相还得劝你一句,这天下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想要成就大事,终究还是要拼命才对。如果本相是你,哪怕对面有一万人,也得冲杀一番,方才对得起朝廷的一番看重!” 如果别人说这话,张从进说不得还会嗤之以鼻,觉得此人是吃草灯灰放轻巧屁。 但面前这人乃是当日敢孤身跟着魏胜北伐,今日用两万兵马击溃西金四万主力的天下名帅,那他说的有关军事的论断就只能是金玉良言了。 更何况,陆游又有什么理由去害他呢?有他张从进在,陇右总归还是名义上归属宋国。若他没了,陇右不乱套就见鬼了。 “金贼此时乃是惊弓之鸟,莫说一万,就算十万也不在话下。”张从进吹了个牛,随后起身行礼:“末将麾下七百甲骑皆是精锐,必能将徒单合喜人头斩下,献与陆相公!” 说罢,张从进一刻不停,转身大踏步的离去了。 这厮乃是关西出身,周围地形简直不要太熟,因此也不需要有人带路。 待张从进离开之后,陆游方才将脸沉下来,转身对着帐后说道:“张节度,出来吧。” 张中彦一脸苦闷的从帐后转出,对陆游拱手说道:“陆相公手段惊人,张从进那小子被前途迷了眼,倒也怪不得会入陆相公的彀中。” 陆游只是当众冷笑,随后指了指身侧一个座位:“张节度请坐。” 就在帐中众将惊疑不定时,陆游继续下令不停:“曹大车,率领亲卫,围住帅帐,任何人不得入内百步!” “喏!” 这下子,宋军众将也变得更加惊慌起来。 就在李师颜也忐忑落座,怀疑是不是针对自己时,陆游却板着脸,朗声说道:“接下来我说几件事,全都莫要惊慌。” “第一,十月十五日,太上皇复辟,官家疯癫不能视事,虞相公被太上皇杖杀。” 此言一出,那些没有听到传言之人目瞪口呆不说,而有些心理准备之人耳听事实已经确定,却没有尘埃落定之感,而是更加惊慌起来。 陆游却没管其余人行状,径直说道:“第二,十月,山东刘淮于获鹿击败金贼主力,俘杀金蒙联军十万余,并顺势攻克燕京,阵斩完颜雍以下二百余金国重臣,东金亡了。” 原本已经嘈杂起来的帅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还没完,陆游继续说道:“第三,太上皇命令我军撤军,让本相回朝去当宰相,随后要与金贼议和,同时下令让大军自两淮南阳出兵,夹击河南山东。” 短时间接受如此多的讯息,帐中所有人都有种麻木之感,哪怕是经历过自宋金开战以来所有糟践事的张中彦也是面容呆滞,宛若泥塑木雕。 “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来。” 整整一刻钟后,吴挺方才直接跳了起来,第一件事却不是要说宋金议和,也不是要论官家生死,而是直接说道:“陆相公万万不可去临安!否则就会有当日岳元帅之祸!” 此言一出,帐中即刻轰然,众人七嘴八舌,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李师颜先是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张中彦,随后就看向了面无表情的陆游,心中只能叹服果真是宰相好气度,秦岭都快崩了却色不变。 (本章完) 第974章 军心铁石高深里(下) 第974章 军心铁石高深里(下) 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这种决定许多人前途命运的大事,如此多利益相悖之人,注定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议论清楚。 陆游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他在通报这番消息之后,也只是端着茶水,饮用不停。 直到争论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众将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撤军了,消息其实已经瞒不住了,接下来必定是军心动荡。 更何况朝中又要转向主和,那么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就不是功劳,而是罪责了。 拼死拼活打一场,收复了大量失地,不止无功,反而有过,这大概就是魔幻的大宋政治吧。 除非陆游立即就地自立为王,否则所有的努力都是白搭。 至于陆游有没有可能自立,说句难听的,如果他真有这份心,莫说当日不用离开河北,如今他单骑去幽燕,大概也能混上一个开国相公的职位。 而那些宋军将领们自然也要遵从宋国体统的,发言最激烈的吴挺等人也只是让陆游千万不要回到朝中,以边关不靖为借口留在川北,最起码也得留在成都府,万万不能去临安。 至于大多数将领则是手足无措,慌乱一时,说什么的都有。 “好了,都回去想想。”待所有人都口干舌燥之时,陆游方才饮着茶水出言:“勿要动乱军心,扶风距离大散关也不近。” 众将会意,纷纷起身离开。 唯有张中彦依旧端坐不动,对陆游缓缓说道:“陆相公,老夫一定要往临安走一遭吗?” 陆游淡淡说道:“那是自然。” 张中彦依旧不死心:“我在关中还是有些人脉的,足以替大宋稳固边疆。” 陆游抬头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说道:“正因为张节度威望卓著,才不敢让你留在关西。 金贼占据关中,还能算是异族统治,可若是张节度在关中站稳脚跟,大宋可就真的无法再回来了。” 张中彦沉默片刻,方才叹道:“我那侄子就可用吗?” “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是事态允许,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外将在关中有立足之机。”陆游再次饮了一杯茶水后说道:“饶是如此,若是张从进此番不能将徒单合喜的人头拿回来,那我拼着关中大乱,也要斩杀此人。” 张中彦神色一变,却又随即颓然。 身在人手,不得自由,连传递讯息的手段都没有,也只能在心中祈祷自家侄子能争气了。 陆游以淡淡语气放完狠话之后,帐外终于有人唱名。 毫不意外,第一个私下里来寻陆游之人正是老将李师颜。 “陆相公……陆相公,朝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这……” 李师颜有些语无伦次,白的胡子都在颤抖,一时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游却闻弦声而知雅意,立即说道:“关西局势,还得依靠老将军来维持,我会留下一些关西兵马,供李老将军驱使,以制衡张从进。” 李师颜当即跺脚:“我哪里是想说这事?关键是如今朝廷明摆着不想要关西了,就算能坚持下去,不也算是抗旨吗?” 陆游:“那李老将军,你待如何?” “陆相公须得给我一个说法,而且是从朝中来的说法,我才能安心做事,否则……否则岂不成了叛逆?我为国征战多年,万万不能受这个名头。” 陆游不由得嗤笑出声。 李师颜见状,简直是有些恼怒了。 “陆相公,我知道此战都算是你抗旨打赢的,自然可以瞧不上我这胆小之人。不过士大夫与贼配军是一码事吗?所谓刑不上士大夫,礼不下庶人,我这种老革,真抗旨那就是九族死绝了。” “没有什么刑不上士大夫了,虞相公都已经被杖杀。”陆游一挥手,打断李师颜的说法:“我只是在笑,你们竟然都没发觉如今形势是何能险恶,只是觉得朝中大乱会影响自家经济仕途,却没想过,如今大宋也是要有倾覆之忧的。” 李师颜目瞪口呆,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之态,想要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陆游见状,反而将这话题揭过:“老将军,你继续在关西坚持,最迟五个月之后,朝中自然会给一些说法的。” “陆相公可敢作个保证?” “腿长在李老将军身上,若到时候真的另有旨意,李老将军直接率军回来即可,又何须什么保证呢?” 李师颜左思右想,半晌之后方才咬牙点头:“陆相公既有说法就成,硬仗都让陆相公打了,末将在关西坚持数月又算什么?细细说来,末将还是占便宜了。” 李师颜走后,早已经等待许久的吴挺冲进了帐中。 然而冲进来之后,吴挺却如同刚刚的李师颜一般,张口结舌,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却连思路都不太连贯。 陆游静静等待半晌,方才在张中彦怪异的眼神中缓缓说道:“吴五郎,你既然无话可说,那就由我来问吧。” 吴挺仿佛如释重负:“陆相公请问。” “你怨恨大宋吗?” 第一句话就让吴挺再次张口结舌,片刻之后,方才喃喃说道:“陆相公,我如何会怨恨朝廷和虞相公呢?还有我的父亲,伯父,兄长,难道就不是大宋的节度使吗?我又如何能怨恨他们呢?” 陆游见状微笑摇头:“看来是我说得不清楚了,我问你,若是太上皇重新成了官家,朝中又是主和派当道,你可怨恨朝廷。” 吴挺默然不语。 不说话其实也是一种态度了,陆游当即了然:“那若有朝一日,大宋将亡,你还愿意上阵拼命吗?” 这次吴挺回应很快:“太上皇是太上皇,大宋是大宋,我吴氏世受国恩,若大宋悬危,末将当粉身碎骨,以护卫国家。” 陆游再次点头:“那你可愿服从我的军令?” 吴挺保持拱手姿势,依旧干脆利落:“陆相公救蜀地于危难,折金贼于锋锐,乃是天下名将,我自当为陆相公马首是瞻。” 陆游含笑点头,却随即有些感叹之状:“若天下之人,都如同吴五郎这般心思纯净,那世事也就能处置妥当了。” “吴五郎,你既然信我,那就只听我军令即可,其余无需多言。”陆游对吴挺正色说道:“万事有我。” 吴挺闻言也仿佛放下心中块垒,大声应诺后转身离去了。 吴挺离开之后,其余大将也纷纷入内,他们或惊慌失措,或寻求许诺,或旁敲侧击。 陆游也是见招拆招,手段百出,将这些宋军将领全都安抚下去。 坐在一旁的张中彦也从一开始的好奇犹疑,到后来的面露钦佩。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将黑,陆游将所有人都见了一遍,张中彦方才诚恳说道:“陆相公果真是天下奇才。” 陆游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却也没有反驳,更没有应声,只是举杯饮茶。 张中彦却是苦笑继续说道:“想来也是,我是人老糊涂了。不说魏公与刘大郎乃是天下名将,单单只说带着少量兵马收复大散关,也是了不得的事情。至于此战……” 张中彦连连感叹:“想必陆相公早就已经得知朝中讯息,却还是顶着万难,先行击溃了金军,然后方才从容布置,单单这份心性,就是上佳之选……真是……真是……” 说到最后,张中彦竟然有些沮丧:“若是当日富平之战时,不是张俊那厮,而是你陆相公统一指挥,那该多好啊。” 陆游脸颊抽动几下,莫名有些恼怒:“张节度,你以为我不想以堂皇之势碾压大局吗?你以为我想事事兵行险着吗?还不是因为……唉……” 陆游很快也丧失了言语的欲望,只是捧着茶杯,连连叹气不止。 第二日近午时,张从进将包括徒单合喜在内的近千颗人头带到了扶风口时,惊讶发现,此地竟然只有李师颜与新归属于他的千余关西兵马。 “陆相公呢?” 李师颜仔细查验了一番徒单合喜的人头,方才放下心来:“朝中有旨意,让陆相公率大军回到蜀地。” 张从进差点没蹦起来:“都已经大胜了,关中唾手可得,这种时候,大宋竟然要撤兵吗?” 李师颜翻了个白眼:“小张,这话你就说的不地道了,我这大活人还在你眼前呢!” 张从进闻言一愣,随后看向了李师颜身侧列阵的那两千一看就很精悍的关西兵,立即感到有些混乱。 “老李,你一定得告诉我,宋国朝中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 李师颜慢吞吞的说道:“小张,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瞒不住你,你也可以打听出来,但是陆相公对我的嘱托乃是三日之后,才将事情全须全尾告知于你,小张你也莫让我为难。” 张从进当即有些气急。 但李师颜却压低声音说道:“如今金贼主力大损,而陆相公又不得不暂时回到蜀地,这不恰好遂了你的意吗?问这么多作甚?” 张从进没想到李师颜这浓眉大眼的也会说这种话,结结实实打量了这厮一番后,却立即怦然心动。 他不由得回头望向关中平原,只见天蓝地白,果真是一个天高海阔的好地方! (本章完) 第975章 致知格物最为难 第975章 致知格物最为难 十一月二十三日,就在宋国四川大军怀着与当日岳家军同样复杂心思撤回四川时,燕京城正是团似锦,烈火烹油的景象。 在这一日,曾经的东金上京留守徒单乌辇来到燕京城下,与他同时抵达的,还有东金都元帅徒单克宁的人头。 这位抵抗到最后一刻的东金最高武官用行动回报了完颜雍的信任,他在汉军的围追堵截之下,依旧不投降,被民兵用渔网钩锁缠住后,被乱枪戳死,割了脑袋。 随着这一人一头入城,整个东金的抵抗势力也就只剩下占据大同的完颜永蹈了。 是的,就这短短不到半月时间,完颜永蹈就丢了宣德府,原本的宣府大同防线立即宣告破裂。 至于收复宣德府的过程也让刘淮感到颇有一些宿命意味在其中。 自收复燕京之后,管崇彦就率飞虎、白马两军五千余骑,自怀来至宣德,一路兵不血刃,收复城池。 而盘踞在柔远的金军将领不知道是发什么疯,也许是真的对完颜永蹈忠心耿耿,又或者是想在汉军面前展示实力,如同小混混开打之前‘晒马’,让汉军知道他们也是好汉,以期在战后获得好处。 总之,金军纠集了西北路招讨司的近万乣军,外加些许女真、蒙兀兵马及一些汉人盗匪,组成一支人数高达四万的大杂烩,驻守在柔远南侧的山丘上,正面迎战管崇彦。 管崇彦率军来到这处唤作野狐岭的山丘之下后,立即就察觉到金军的外强中干。 想来也是,金军能野战的主力全都在真定府被一勺烩了,如今剩下的要么是残兵败将,要么就是金军二三流部队,如何能被管崇彦看上眼? 而且野狐岭也不是什么崇山峻岭,只是燕山北麓余脉罢了。 在抵达后的第二日,汉军就立即发动了总攻,不过一个时辰,金军就在这宿命之地彻底崩溃,为首的数员大将干净利落的丢了脑袋。 至此,宣德府再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管崇彦招降纳叛,很快大军就膨胀为两万左右,从北边绕行到大同府境内,与石七朗所部形成对大同的合围之势。 “石七朗发来了文书询问,可否接受完颜永蹈投降?” 梁肃捧着一摞文书前来,言语急促,照例先是询问军事问题。 刘淮正捧着一本书仔细阅读,闻言头也不抬:“之前不就已经宣读过我军政策了吗?再次向石七朗重申,我军只接受无条件投降,除此之外,一律不接受。完颜永蹈敢提条件,那就打到他没条件为止!” “还有,给完颜永蹈送信,就说,他已经将他的爵位打掉了,再打下去,说不定庶民身份都保不住。” 梁肃点头,随后失笑:“这完颜永蹈当真是野心勃勃,却也因为这份野心蒙了心智。 他也不想想,若是当时带着数万兵马两州之地投降,无论如何也能有个公侯爵位的,可如今,他还有何资格讨价还价?!” 刘淮依旧头也不抬:“年轻人嘛,又是个姓完颜的,没挨过社会的毒打,很正常。” 梁肃终于有些好奇:“大郎君,你在看什么?” “科学院新搞出来的成果。”刘淮终于抬头,并将手中的书递了出去:“乃是一份总结性的书册,由许多教授的成果组成,朱夫子总编。前几日方才成书,送来一本让我提序并且斧正。” 梁肃只是扫了一眼书本,看到其中一句话写着‘万物非动即静,唯外力所变’后,就皱起了眉头。 “大郎君,如今登基在即,大汉即将立国,如何能将心思放在这等小事上呢?” 面对梁肃的劝谏,刘淮不由得摇头失笑:“梁先生这次倒是错了,立国乃是百年事,但是文章千古事,如何不如重立大汉重要呢?” 说着,刘淮指了指梁肃手中的书本:“你信不信,哪怕过上二三百年,咱们建立的大汉亡了国,这本书也会依旧熠熠生辉,照耀千古?” 梁肃的脸立即有些垮下来,由衷感叹了一句:“大郎君,国家还没立,你就在想亡国后的事情了,你还真是绝类高祖。” 刘淮最近恶补汉朝知识,自然想起了梁肃所说的究竟是何事,当即笑道:“梁先生,你可千万莫骂我是亡国之君,我要跳到你背上,你可是背不动的。” 梁肃哭笑不得,但听到刘淮所言,也不由得对手中书本好奇起来,手中翻动不停。 且说,如今儒学虽然没有走入如同明清时的死胡同,却也算是越走越窄。 程朱理学最后发展成那种模样,虽说有各式各样的原因,但朱熹所奠定的基础也算是重要因素。 当格物从唯物转到唯心时,许多成果就必然会成为空中楼阁。 而在如今,自从朱熹通过医学找到正确的方法论之后,格物学终于有了长足的发展,朱熹所著的《格物论》也在刘淮的支持下,传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无论宋金都有人研读。 当然,作为官方支持的学说,格物学还是在汉军之中最先获得了广泛接受。 除了升官发财的需求之外,那些儒者也不是傻子,他们本身研读的经典并不支持在学术上更进一步,改变也就成了自然。 可反过来说,格物学的学者有许多人是在刘淮麾下任职,说得直白一些,就是跟着刘淮打天下之人。 除了朱熹之外,张孝祥、陈亮、石琚、何伯求、辛弃疾等人都算是格物学的拥趸,政权的高歌猛进也带动着他们地位水涨船高,结果就是整个格物学接受范围越来越大。 如此多的聪明人日夜不停的研究,还有刘淮这个穿越者明里暗里提点,那些自然科学自然就是无从遁形了。 《格物报》也是供不应求,此时已经是三日一刊,但许多大儒依旧表示,想要寻自己感兴趣的成果还得寻找之前的报纸,十分不方便,希望科学院能够出面总结一番。 而这本书就是朱熹等人的第一轮成果,将有关力学的知识汇总到一起,以作刊印。 梁肃翻看着书本,渐渐沉入其中,直到半晌之后方才感叹:“科学院的聪明人太多了,就这本书刊发出去,万物之理也算是能披露一二了。大郎君觉得这本书怎样?” 刘淮哂笑:“其余不论,首先这个书名我就要改一下。” 梁肃连忙翻到书册首页:“《格力》,这名字不错啊,格物致知的格,力学的力,一看就是个正经名字。” 刘淮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名字跟个员工手册一样,哪里好了。 但他也没有明说,也没法明说,只是换了种说法:“这书写出来,不是要给高门大户作藏书的,而是面向所有人,哪里能如此文绉绉的?如今纸张与印刷术都已经得到改良,再惜字如金就不像话了。” 说着,刘淮在纸上笔走龙蛇几个大字:“书名就是这个,《力学初论》。” “除此之外呢,朱夫子他们还犯了个大错误,那就是没有调整定理的前后顺序,就比如党怀英发现的浮力定理,明显就得在后面排着。 读者如果连力究竟是什么都不能理解,又如何能理解浮力? 而且,其中实验论述也太少了,更加不够深入浅出,百姓也难以复现……” “唉,等会儿我写一份意见稿,梁先生你亲自帮我整理一下。” 刘淮颇有大儒风范的一挥笔墨,就笑嘻嘻的又在梁肃身上加了一份重担。 梁肃脸色有些发苦,却也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只能应诺下来。 “这本书完成之后,朱夫子大概也要成为朱子了。”梁肃有些感叹,也有些羡慕,看着放在案几上的一大摞文书,长叹说道:“如今倒是理解了为何有人放弃高官显爵去求道了,我又何尝不想放弃俗务,去随朱夫子寻求天地至理呢?” 刘淮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梁肃摁在椅子上,仿佛生怕自家参谋长跑了:“梁先生,你可不能走啊!你要成了闲云野鹤,我也就该忙到升天了。” 梁肃立即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却顺势说起了正题:“大郎君,如今新朝初立,国号自然是大汉,但是还有些事情,也只有大郎君能定了。” “都是什么,捡最重要的说。” “第一,宗庙该立何人?第二,年号该用哪个?” “宗庙自然是祭祀太祖高皇帝,光武帝,昭烈帝三人,然后则是我父魏公了。” “至于年号,我已经想好了,就用‘洪武’,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 (本章完) 第976章 飨于宗祧,维圣之孝 第976章 飨于宗祧,维圣之孝 “洪武?洪武?这是何意?” 燕京城的政事堂中,石琚正在喃喃自语,捻须皱眉,似作沉思。 在此次北伐之中,石琚并没有亲临战场,而是在大名府一带组织民夫辎重,以供应前方军需。 石琚原本就对刘淮充满信心,毫不怀疑刘淮会取得最终胜利,但是刘淮的得胜速度还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 一切都太快了,九月出征,十月打决战,十一月末横扫东金余孽,将侵袭如火四个字表现的淋漓尽致。 石琚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庆幸。 幸亏当日由于金国不做人,他愤而反正。若是念头一差,选择死磕到底,那他石琚石子美不也得成了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了吗? 此番能以得胜者的身份进入燕京,纯粹是祖宗开眼,上天护佑。 而就在石琚喃喃自语时,他身边一名年过六旬之人不耐说道:“还能是如何?这必然是汉王在煊赫武力,以造声势。” 石琚瞥了这厮一眼,丝毫不客气:“杨伯雄,你若是依旧是这般做事不过脑子,现在就回家养老去吧,我举荐你纯粹是给自己招祸!” 杨伯雄也丝毫没有求人的意思:“子美老弟,你还是收起那一套倨傲姿态吧,我就不信你不需要我来为你羽翼!” 石琚听罢,竟然不反驳,只是冷哼一声,就继续沉思起来。 杨伯雄此人虽然比石琚大了将近十岁,但在历史上,他是长期充当石琚副手,并且成为他政治继承人的存在。 原因倒也简单,这厮的身体实在是太好了,明明是进士出身,历任也是文官,但他却是个生撕虎豹的体格,在历史上比石琚多活了十几年,九十岁时方才离世(注1)。 杨伯雄乃是真定藁城人,与石琚、梁肃同为河北汉人出身,早早就有所交游,但是由于他长期在金国核心任文官,所以错过了投靠汉军的最好时机,刘淮打仗下手又黑,杨伯雄根本没来得及决断,就成了一名光荣的俘虏。 当然,石琚自然不会让老朋友失望,事实上,他身边也正好缺少这么一名贴心的副手。 杜无忌、谢扶摇这群人早晚是要外放任职的,石琚总不好锁他们一辈子。 “子美老弟,要我说,你思量这个年号一点用处都没有。”杨伯雄眼见石琚依旧是冥思苦想的模样,不由得再次摊手笑道:“没准这还是汉王随便说出的两字呢?你若是确实在意,何不亲自去问问汉王?” 杨伯雄收敛笑容:“可魏公入太庙一事,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子美,你必须出面劝谏一番才是。” 石琚再次嗤笑出声:“希云,要我说你既然不知道内情,就不要乱说话,否则说不得会得罪哪尊大神,伸手压下来,让你三代不得翻身。” 杨伯雄拱手:“那就还望子美解释一二了。” 石琚缓缓说道:“咱们这位君上,看起来最无法无天,骨子里却最为守规矩;明面上尤其凶戾,但内里却仁慈至极;看似叛经离道,却是忠孝之至。” 杨伯雄反而嗤笑以对:“石相公,私下来言,就勿要说这些虚言了吧。” “你认为这是虚言?”石琚反问:“那我且问问你,治理女真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杨伯雄收敛笑容,沉默片刻后方才说道:“自然是将八岁以上男丁全都杀光,小儿或发卖为奴,或阉掉为婢,女子全都分配给有功将士作妻妾。” “当然,官面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先得让女真人造几次反才行,然后再由一个黑脸的出面,临阵杀光,然后剩下的再为我所用。” 这也是处置异族的常用手段了,还真以为汉人这么大的地盘全是靠温良恭俭让换来的吗? 石琚叹了一声:“但大郎君依旧选用了活人最多,也是最麻烦的一种手段来处置,所谓编户齐民,打散安置,全面汉化,无一不是耗时耗力。” 杨伯雄摇头:“倒有些妇人之仁了。” 石琚瞥了这厮一眼:“若不是这份仁念,别的不说,咱们这些河北汉人又如何会安心投靠? 就不说你杨希云了,我当日手握重兵,大郎君又是疲惫之师,我又如何要真心臣服?不就是因为大郎君仁念,哪怕对女真人也不愿意赶尽杀绝,咱们河北汉人投靠过去总会有些前途吗?” 杨伯雄也只能点头称是。 这其实就是优待俘虏的道理了,对于俘虏赶尽杀绝就是逼迫敌人拼死到底,到最后不仅仅会使得战争更加艰难,而且也会让治理成本飙升。 石琚继续说道:“所以我有一言想要告知你,那就是万万不能被大郎君表面姿态所迷惑,不要看到他在战场上勇猛无畏,就认为他是残暴莽夫。 同样,也不要因为他推举格物学,打压道学就认为他无法无天。你能明白吗?” 杨伯雄苦笑摇头:“还是不懂,子美你的意思是,大郎君虽然叛宋自立,但他却是个忠臣?” “自然是忠臣,我也是想了好久方才想明白的。”石琚言语中有些肃然:“只不过大郎君忠于的却不是偏安于一隅的宋国,而是忠于一个统一汉地的国家,如果没有这个国家,他就要亲自创造。” 杨伯雄沉默片刻之后,方才面露诧异:“你的意思是,汉王忠于的……是我们?” “不是我们,是贩夫走卒,是山川河流,是王侯将相,是士农工商,是所有人。汉王忠于的,是这个所有人建立的集体。” 石琚仿佛害怕自己表述不清楚,用手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但他见到杨伯雄依旧有些发懵,也只能失笑以对:“不理解也就罢了,记住就好。” “回到一开始的说法,我知道你的考量,无非就是魏公入了宗庙之后,魏郊、魏昌二人身份不尴不尬,却有了宗室的权柄,汉王子嗣单薄,若是起了宗祧之争,纯粹就是自找麻烦。 但我也可以明白告诉你,若是某个近臣说‘洪武’这个年号不好,只要言之有物,大郎君不会固执己见。但是魏公入宗庙一事则是绝对不可更改的,谁出头谁就会吃挂落。 对于大郎君来说,魏公的恩义如山似海,与其找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刘姓父祖来祭祀,不如以魏公为主祭。” 杨伯雄听完之后,也只能长叹:“果真是新朝,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学习。” “学吧,学海无涯,哪有个够?”石琚说了句俏皮话后,又正色说道:“你这次的差事也是我好不容易求下来的,你可知道如何去做?” 说到公事,杨伯雄立即凛然:“自然知道,将女真文字的典籍全都翻译成汉字,然后原版付之一炬,一个字都不能留。” “远远不够。”石琚摇头:“包括辽国、西夏的文字,还有字画、石碑、佛塔,凡不是汉字的一律抹除。 与此同时,汉王还会下令收缴民间所有异族文字的书册。当然,一定会有不开眼的想要私藏文字,是一定要狠狠杀一批人的。” 杨伯雄更加凛然:“我也不问汉王为何突然如此狠辣,只想问,需要做到什么程度?” “十年过后,将不会有人再认识女真大字,这一代人过去之后,就没人再会是女真人了。” 石琚言语如同寒风般凛冽,随后不由得再次嘱咐几句:“勿要扩大化,也勿要将坟都掘了,要有个度。 而且抄录典籍时,也要留个心眼,比如除去那些众所周知之人,其余女真人都想办法按个汉人名字,总之只有一句话,汉王不想杀某个女真人,却要将女真全族全都覆灭!” 杨伯雄点头:“那我就晓得了。此事倒也不难,谷神发明的那些大字女真人自己也认不出多少,在完颜亶之后就连朝中公文都在用汉字,除了他们开国之时的一些典籍,又能有多少呢?” 石琚知道自己这位老友的本事,倒也没有继续嘱咐,只是承诺:“两年之内,将此事办好,我来替你向汉王请功,外放州郡,内为一部侍郎都可。” 杨伯雄本身就是金国的清贵官员,无论是知州还是侍郎其实都有些屈才。 但谁让他是降人出身呢?甫一登场就是身负重任,总比那些去山西挖两年煤,以进行劳动改造的同僚要强得多。 杨伯雄起身对石琚躬身行礼,以感谢自家老友的提携之恩。 石琚摆手:“说到底还是你老杨争气,我舍了面子求得机会,你也能妥当将事情做好。 总比唐括安礼那厮要强得多……哦,现在应该唤作唐安礼了。这厮竟然敢当面顶撞汉王,现在已经打包去徐州砸石头去了。如今还得我替他擦屁股。” 杨伯雄有些惊愕:“唐安礼?他触什么眉头了?” “告诉你也无妨,这不是宋国宣布汉王为叛臣了吗?汉王自当是要有所应对的,而应对方式也极其巧妙,却被唐安礼当面否决。嘿,这厮当真是不知死活,连带着我也吃了挂落。” 杨伯雄有些心痒难耐:“子美,你且说明白些,汉王要用何等手段对付宋国?”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早就已经传开了,你多待几日就能听说。”石琚饮了一口茶,方才吐出两个字:“修史。” (本章完) 第977章 勒石修史争正统 第977章 勒石修史争正统 “石相公,这次你寻到的人中总不能还有唐安礼那般人物了吧。” 刘淮一边试穿新制作的登基礼服,一边向石琚笑着问道:“修史可是大事,是要为后人负责的,我可不想挨千秋万代之人的唾骂。” 石琚有些难堪,却是连忙点头:“大郎君说的是,当日是我考虑不周,让唐安礼那厮混进来了,如今已经万事妥当。” 刘淮整理了一下袍服,挥手让侍从退下,闻言也不由得感叹出声:“你说唐安礼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倒是承认石相公你的识人之明,但他竟然说金国为中原正统,到底是不是对故国还有一番念想?” 石琚闻言更加狼狈,心中也大骂了唐安礼祖上亲朋一万遍。 且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国指责刘淮为叛臣也是没有错处的,因为刘淮之前毕竟领了靖难大军节度使的官印,他的顶头上司魏胜更是宋国任命的山东河北两路忠义军都统制,也就是俗称的山东河北义军元帅,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所谓君臣名分已定,宋国官家作为主君,想说什么刘淮也只能受着。 但话又说回来,想要辩解也是很简单的,比如说我为中原皇帝,而你们宋国弃中原河北,自失正统,活该被中原豪杰唾弃云云。 事实上,这些时日里梁肃等一众参谋官外加中原士人没少跟宋国打嘴仗,尤其在邸报上,更是成篇累牍的总结赵佶、赵构等父子三人种种不做人的行为,让北地士民感叹宋国官家果真不配当中原皇帝之余,也对刘淮的正统地位有了一些认可。 可关键在于,想要将一件事说明白,那可能得需要成千上万字的论文,但是从传播学的角度上来说,想要一件事流传开来,那么通篇必须通俗易懂,简单明了,最好能用一句话总结。 宋国的论点就满足这一点:刘淮曾为宋臣,现为叛臣。 而汉军这边则是长篇累牍,哪怕有道理,也不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内,揪着所有士民的耳朵将道理说明白。 刘淮的方法则是另辟蹊径,那就是修史。 而与另一条时间线中朱元璋修史不同,他不准备修《宋史》《辽史》《金史》并立的三国史,同时承认宋国乃是正统,而是准备与《五代史》连起来,修一部《六代史》。 我从唐朝开始叙正统性,中间的这几百年全都是乱世,五代十国是乱世,后来的一代三国同样是乱世。 合起来并称为六代十三国! 虽然没有五代十国说着顺口,但是从否认宋国正统性的角度来说,此举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正中靶心的举动。 既然自唐之后的所有时代全是乱世,那我以统一天下来夺取正统,不比宋国口口声声说叛将之类的言语来的直接吗? 这是中国!在中国,统一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你宋国还有什么可臭屁的?区区一个割据政权罢了! 汉军上下凡是对政治有些敏感的,对于刘淮的举措那是举双手赞同。 打压宋国的正统合法性,反过来就可以衬托己方的正统,何乐而不为? 但是总有人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跳出来,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就在刘淮聚集人手准备立即开始修史时,石琚推荐的唐安礼闹出了幺蛾子。 这厮虽是女真人出身,却是精通文事,历史上曾担任一任金国宰相,同时也是汉化急先锋,甚至跟完颜雍说要废除签军制度,将汉人与女真人一视同仁。 当然,完颜雍自然知道自己的根基是什么,将唐括安礼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反过来说,这么一个人,投靠过来后,沐浴在新朝雅政下,想来必然会为民族融合事业做出一份贡献的。 但事实就是,不知道这厮到底得了什么失心疯,只觉得金国才是中原王朝,不应该与辽、西夏并列,成为边角料的十三国,而应该成为‘六代’之一。 而且唐安礼的论据也很充足:宋国已经没有中原,在靖康之变后就失了天命,如何能被称为中原王朝? 说句实在话,刘淮对于这种两个学渣争夺倒数第二的行为感到十分无趣,但这不仅仅是个历史问题,而且是个重大政治问题。 哪怕宋国已经被刘淮亲手扫出正统范围,却也终究是汉人王朝,刘淮但凡没有疯癫,就绝对做不出用胡人建立的王朝作断代的事情来。 唐安礼立即就被撵出了修史的队伍,光荣成为了一名矿工,去徐州矿场砸石头去了。 对此,石琚也只能讪笑摇头:“大郎君,唐安礼就是书生气犯了,再加上其人有一点死脑筋,也就口不择言了。 他是绝对不可能怀念金国的,否则为何不去殉死,反而要来新朝谋官呢?” 刘淮点头:“既然有石相公作保,我也总不能拂了你的面子,让他在采石场待三个月,然后就放了吧。 之后再走选官的流程也好,从此归隐山林也罢,都无所谓了。” 石琚连忙应诺。 而刘淮却继续说道:“修史这件事由石相公抓总,却也不能仓促敷衍,先将消息放出去来打击宋国,其余的按部就班,五年之内将宋金辽三国史作个大概即可,待收复河套之后,再论西夏。” 石琚再次点头不停,随后小心翼翼的询问:“大郎君,如今是要定都在燕京吗?” “不在燕京不成啊。”刘淮终于微微叹气:“幽燕脱离汉家掌控百多年,百姓被胡风侵染,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移风易俗的? 我若在燕京镇守,下边官吏也会多多在意,若是真的任用流官,说不得还会生乱的。” 石琚立即拿出深思熟虑许久的想法:“那么河北水系就不得不抓紧整修了,臣举荐梁球来处置此事。” 梁球乃是梁肃的族兄,基本上也是跟石琚穿一条裤子的。而且,梁球是在淮西大战之后投靠过来的,到如今勉强也算得上是元老重臣了。 刘淮目光一凝:“从哪里开始整修呢?” 石琚言语干脆至极:“自然是从潞水开始,最起码先将直沽重新修建起来。” “与我想的一样。”刘淮放下心来:“总不能费了许多年的力气,又将漕运拾起来了吧。” 潞水经由燕京流向东南,在渤海入海。 入海口的地方就是后世的天津。 修整好潞水之后,南北海运贸易就可以自潞水入河,直达燕京城了。 可能由于真正历史上的深刻教训,刘淮十分担心人亡政息,在他死之后有人闭关锁国,放弃开海。所以刘淮一直试图用海运代替漕运,从而用经济利益捆绑住所有人,以此来保证制度的延续。 如今即便海运已经算得上繁茂昌盛,刘淮还是觉得有些不稳当,心中患得患失。 石琚知道刘淮心中所想,但他虽然不理解自家主君为何如此紧张,只能出言宽慰:“大郎君,如此大的国家不仅仅分为南北沿海,还有东西内陆,海运也不是万能的,总该有漕运来补充。” 刘淮沉默许久,方才说道:“石相公说的有理,不过有一件事是底线,那就是绝对不能因为漕运方便,就放任黄河夺淮,那样早晚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石琚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自然的。哪怕大郎君不说,朝中如此多的聪明人也不可能放任黄河水患的。” 刘淮冷哼一声:“就怕聪明过了头,或是被白的银子蒙了眼。好了,不说这些了……” 毕竟这是明清发生的事情,就算跟石琚说了,他也不可能理解为什么如此多能臣干吏也解决不了黄河问题。 “虽然要定都燕京,我也不能一直在燕京待着,莫说天下还没统一,就算统一了,也要到其余地域暂住巡查。” 刘淮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构想:“毕竟天下分裂许久,想要做人心上的统一实在是太艰难了。因此,我认为应该如同宋辽金这几国一般,分出东西南北中五个都城,作为各地的军政核心。” 石琚闻言没有惊讶,毕竟这也算是各国的军政传统了,哪怕像西夏这等撮尔小国也弄出过东西两都并立的破事,更何况中国这么大的国家。 而且军政核心也不是不设立就没有,各地也会自发形成,就如同高丽槌子的西京与开京,山川地势分割,人心文化同源,自然就会让人口与财富向某地聚集。 “只是不知道大郎君想要如何设立五都。” “西都长安,东都济南,北都燕京,南都临安,中都汴梁,如何?” 石琚想了想,倒也无话可说,只是笑道:“无论如何,还是得统一天下,再论这些事情吧。” 刘淮也是点头:“是啊,如今南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石琚微微一愣:“宋国真的要开战了吗?” “自然是的,只不过不知道会来多少兵马,又是从何处进兵,我已经将军政全权托付给了辛五郎。”刘淮扶了扶头上金冠:“而我也催促梁先生速速准备登基典礼,一切从简,完了之后我就要立即南下。” (本章完) 第978章 河南复国空言语 第978章 河南复国空言语 徐州,彭城。 “无妨,宋军战力不济,不足为虑。”辛弃疾对着军使侃侃而谈:“告诉大郎,若宋军来十万,我为大郎拒之,若宋军来三万,我为大郎吞之。” 军使连连点头,随后说道:“汉王还让我私下问一句,可对爵位满意?” 辛弃疾大笑出声:“回禀汉王,开国公自然是显示不出我的本事的,此战过后,大郎当封我一个郡王!” 军使心中一跳,随后只能连连点头,以示一定将言语带到。 军使走后,罗怀言从后堂走来,坐到辛弃疾身前,先喝了一杯热茶,方才连连感叹:“唉,怎么就这么不巧,早知道大郎君要在燕京登基,我就该一回来就往北走。” 辛弃疾安慰道:“如今天下还没统一,大郎君此时御极,也是为了在对抗宋国时保持身份上的从容,没那么重要。 我猜统一天下之后,还会有一场极为正式的典礼,到时候不让咱们参加都不行。” 罗怀言点头,随后正色说道:“五哥,我在徐州待得时间够久了,临安的风头大约也过了,此番我是向你辞行的。” 辛弃疾皱眉:“我觉得还是小心为好,最起码在此战有个首尾后再回临安,也会稍稍安全一些。” 罗怀言沉默半晌,却是问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宋军果真会攻过来吗?” “自然会攻过来的,无非是出兵位置与出兵多少罢了。哪怕在临安没有探子,我大约也能猜到如今宋国是何种德行,我就不信,赵构这个阉人做了事实上的篡位后还能优哉游哉,没有一点政治动荡。” 辛弃疾颇有一些嗤之以鼻之态:“而若是赵构能与北地安然相处,他那些杖杀虞相公,囚禁小官家的理由不全都成了谎言了吗?” 正如同史浩在政变时所说的那样,不杀虞允文,此举无名。 如今赵构面对的局势则是,不攻汉军,此举无名。 “除此之外,大郎也用修史的方式来打压宋国的正统,敌我双方都已经算是撕破脸了,赵构若是不作回应,岂不是说明他认了偏安一隅的小朝廷?” 罗怀言连连称是,只说五哥高见。 两人话还没说几句,就听到有人唱名而入:“报!有宋国使臣前来!” 辛弃疾笑着说道:“下战书的来了。” 罗怀言皱眉:“五哥,我用不用回避一下?顺便去唤来兵将属官?”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辛弃疾大手一挥:“将他带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手持符节之人缓步进入府衙大堂,待看到堂中只有辛弃疾与罗怀言之时,也是微微一愣。 “我乃是大宋使节,你们为何如此轻慢?” 辛弃疾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之后,方才咦了一声:“你竟然是女真人吗?女真人充当宋国的使节?你跟赵构二人谁吃错药了?” “哼!”使节冷哼一声:“我乃大金御史中丞移剌道……” 辛弃疾再次打断这厮言语:“你那个金国已经亡了你知道吗?皇帝太子都元帅各路将军留守,该死的死,该降的降。 你若是想要独自复国,我也只能说勇气可嘉,然后代汉王处置你了。” 移剌道闻言终于有些气急败坏之态:“辛弃疾,你若是不想听,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何故羞辱?!” 辛弃疾想了想,当日刘淮好像只说与金国没什么好谈的,来一个使者就要杀一个,却没说对宋国使节该如何。 再加上辛弃疾到底有些好奇,赵构能放出什么屁来,也就抬手示意移剌道继续说。 移剌道收敛了怒意:“大宋皇帝陛下想要与汉王刘淮议和,自此结为兄弟之国,永不征伐。” 辛弃疾不由自主的愣了愣,然后他就看到罗怀言也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两人脑中同时浮现出刘淮曾经的一个说法。 赵构这种类人生物,根本是无法用常理来揣度的。 刚刚辛弃疾所有分析,全都建立在赵构是个成熟政治家的基础之上。 但事实上呢? 正常人也干不出冤杀岳飞,杖杀虞允文这种破事啊! 莫非赵构在强硬一番之后,又觉得怕了? 辛弃疾呆愣片刻之后,方才心中一动,看着移剌道似笑非笑的说道:“那真实情况呢?” 移剌道将节杖一扔,十分坦然的说道:“自然是想要麻痹你们,好让宋军得以突袭河南,占个先手便宜。” 罗怀言更加目瞪口呆了。 直到此时,辛弃疾方才展颜露出一丝笑容:“请坐。” 待移剌道大马金刀的坐下之后,辛弃疾方才犹如打机锋一般问道:“我猜你一定有许多心里话想要说。” “是有很多。” “没关系,我时间也很多,就从你觉得能说的地方,开始说。” 移剌道见状也只能长叹:“其实我乃是害了虞相公的罪魁祸首之一,当日我主遣我来寻赵构以作联络……” 移剌道三言两语的将东金与赵构的合谋道出,让辛弃疾再次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没办法,这套流程已经在历史上演了一次了,无非当日乃是秦桧充当移剌道的角色。 若是没有刘淮,也没有汉军,赵构如今说不定又会给宋金带来二十年的和平。 可关键在于刘淮打仗太猛了,出征两个多月就把东金给灭了,这也导致了赵构与完颜雍所有谋划都如同个笑话一般。 “原本赵构想要派兵趁机进攻河南山东,但大金灭亡的消息很快就传过来了。”移剌道说到此处,也颇有哭笑不得之感:“赵构听闻这等讯息,又再次缩了卵子,试图求和。 但是谁敢来山东啊?!汉王喜杀使节之名已经在天下传开了,使节又是奉赵构之命,到时候被汉王找个背主小人的由头杀了,到史书上也得留下骂名,实在是太冤了。” “我听闻大金灭亡的消息之后,原本想着凭借宋国复国,后来听说就连太子都投降了,我也就没了念想,只想回到幽州,与家人团聚,哪怕是直接死了,也得死在故乡,所以就接了这番差事。” “不过就在我离开之前,似乎是被局势所迫,又或者有外将做了保证,反正赵构又是觉得自己稳如泰山,反倒是与我说,他商议了个万全之策,乃是由我来麻痹河南山东,然后由宋军突袭河南。 得手之后,再在河南立个大金国,召集女真旧部,扶个近支宗室上去,从此之后宋金永为兄弟之国。当然,这次宋国乃是兄,金国乃是弟。” 说到这里,移剌道也颇有一些哭笑不得之态。 辛弃疾听罢,虽然只觉得荒谬,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可是赵构啊,正常人能跟得上他思路才是咄咄怪事。 “我只是奇怪一事,这些隐私伎俩,赵构为何要说与你听?” “自然是因为我乃是新立大金国的首任宰执,赵构为了让我尽心尽力,以复国与功业引诱,想让我为此卖命罢了。” 辛弃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难得愣了片刻之后,方才连连摇头再问:“你又是如何想的?” 移剌道如同早有腹稿一般,坦然以对:“我自然是因为赵构的说法过于扯淡,果断来投靠汉王了。我也仔细看过汉军的对敌政策,我算不算有重大立功表现?” “你就没想到为故国报仇?而且东金已亡,而西金尚在,为何不去投靠西金?” “唉,若是陛下、太子、宗室、国族全都赴难,那我自然要拼死一搏,但是如今汉王宽宏,连太子都放过了,我还有什么心气呢?” “至于完颜亮……呵,这人外宽内忌,不似汉王是个真心胸开阔的,我与他作对许久,投靠过去就是自寻死路罢了。而且以汉王如今威势,完颜亮也不过是待死之人罢了。” 辛弃疾连连点头,但最后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无论是从人心还是大势来说,你如今所做的都是最优解,但我还是不信。 我记得你曾经挑拨过天平军内斗,让孔端起与邵进那厮叛了耿节度。你可曾想过,我也是天平军出身的?” 移剌道依旧是坦然的不像话:“我自然知道,但我更知道,你乃是汉王副贰,受汉王重托,所谓汉王在北,汝总南事。总不能为了私怨而坏了汉王大政吧。” 辛弃疾也笑了:“你倒是聪明,不过,刚刚我所言的倒也是实话。接下来几日你就住在此地,哪里也不要去。 若事情果如你所言,那给你算一次重大立功表现又何妨?可若是你敢诓骗于我,到时候必然要将你葬在完颜雍旁边,好让你到地下也能尽忠!” 移剌道起身行礼:“那就依辛都督所言。” 说罢,移剌道起身,却在走了两步之后回头:“还有一事,虽然是捕风捉影,却也要说与辛都督听。” “那就说来。” “虞相公之前似乎对汉军有些后手,赵构似乎想要用出来。” “至于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移剌道说完,只是一拱手,就施施然的离去了。 “五哥,这厮的说法有几分真假?” 待移剌道走后,罗怀言方才开口来问。 辛弃疾再次哭笑不得:“你怎么也被绕进去了呢?无论是哪个说法,难道咱们还能不防备宋国了不成?” 罗怀言一拍额头,也有些失笑之态。 (本章完) 第979章 仓促兴师军心沮(上) 第979章 仓促兴师军心沮(上) 话虽如此,但移剌道的抵达还是传达了一个重要消息。 宋国这次是很难善罢甘休了。 至于其余事情,移剌道毕竟是个外人,赵构不可能将所有军国重事告知于他的。 而与此同时,锦衣卫在宋国的情报系统又处于蛰伏状态,因此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辛弃疾无从知道宋国发生的事情。 事实上,赵构既然做出了事实上篡位之事,宋国朝堂上又哪里能风平浪静呢? 哪怕赵构乃是太上皇,有家国为遮掩也不成! 最起码陆游在战后第一时间,就将对朝堂的看法连带着捷报一起送回来了。 所谓赵武恋权,以致沙丘宫变;唐皇杀子,终致安史之乱;哪怕是靖康之变,也未尝没有太上道君皇帝与渊圣互相争斗的原因在其中。 权柄动荡,这就是将有亡国之祸啊! 因为奏疏是跟着捷报走的,所以根本没有任何遮掩,马上就在四川腹地成都府传播开来。 原本蠢蠢欲动的蜀地豪族立即就偃旗息鼓了。 没办法,陆游的行动与言语实在是过于王道了一些,也过于符合封建主义核心价值观了。而且陆游要功绩有功绩,要论点有论点,再辅以光明正大的上书途径,一下子就压下了成都府所有的骚动。 最起码没人敢出头来反对陆相公了。 到时候史书上记一笔,来日跟秦相爷坐一桌,冤不冤啊! 而发生在临安的事情更为直接。 陈俊卿以下数十名宋国高官告老回乡,辞官不干了。 赵构自然不会同意,但这些人大多数都没有等待赵构同意,而是直接弃官而去了。 人家不想上班了,难道你还能绑过来,拿着刀子逼着他们干活不成? 高阶官员的缺位,再加上政事堂与六部被放了一把火,让新任独相史浩颇有焦头烂额之态。 尤其是那把火,简直将宋国中枢的文书档案付之一炬。 如果从上帝视角来看,这真不是罗怀言有多大本事,请来了火德星君,也不是堂堂宋国中枢连防火准备都不做,而是因为这可是多少年都遇不到的平账机会。 许多吏员乃至于官员都迅速投入到了引火工作中,一边心中暗暗夸赞飞虎子乃是荒年谷及时雨,一边将手中账册全都扔到火堆里。 所谓玩火者必自焚,在许多官员的暗中协助下,整个宋国中枢文档,想烧不想烧的,能烧不能烧的,全都送到地下陪赵匡胤去了。 史浩折腾了一个多月,却依旧没折腾出个所以然来,朝政依旧有继续崩坏的趋势。 在这种情况下,赵构又有什么好办法呢?只能催动几名边将立即对河南山东发动进攻,趁着如今汉军主力都在幽燕的大好时机,夺取汴梁、徐州等地。 只要能狠狠咬下一口肥肉来,那么赵构自觉依旧是天命所归的。 成闵已经半瘫,吴拱是个老兵油子,而且两人身在南阳,与临安信息不畅,尚且不提。 淮北的李显忠看着圣旨,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 邵宏渊在一旁饮着酒水,似笑非笑的说道:“李太尉,这可是经由中书舍人起诏,由宰相副署的正经圣旨,你到底认还是不认?” 李显忠面沉似水,转过头看着邵宏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找死吗?你忘了刘大郎是怎么如提狗一般,将你从阵中提出来的吗?” 邵宏渊脸颊抽动几下,想要发作,却还是压下了火气:“我实话说与你听,若是飞虎子如今就在济南、徐州、汴梁随便什么地方,我绝对会将这封圣旨当作乱命。 但是如今飞虎子率他的主力兵马在幽州,哪怕金国已经覆灭,一时间也腾不出手来,山东与河南根本没多少正经兵马,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李显忠依旧冷笑:“然后呢?我假设你邵大太尉强悍无匹,夺了河南山东,然后呢?然后你一股脑的杀到幽燕去吗?到时候飞虎子的百战精兵南下,你又拿什么阻挡?” 邵宏渊终于不耐:“李太尉,难道我军不去河南,飞虎子的精兵就不南下了吗?你也看到檄文了,他在说我大宋得国不正,偏安一隅,乃是如被大宋灭掉的南陈一般,都是割据政权。 既然说出这话来,飞虎子又怎么可能不南侵?到时候你又拿什么阻挡?” 邵宏渊的言语变得恳切:“反过来说,只有趁着这个机会杀出去,夺取中原要冲,控制住那些精兵悍将的家眷,方才能在飞虎子攻来时,有一战之力!” “尤其是徐州,那里可是有大炮、火药作坊,只要夺过来,那些火器咱们也就有了,到时候还怕飞虎子吗?” 宋国虽然早早开始了对大炮与火药的仿制,但是依照着宋国集中力量办大事一定会办不成的传统,如今大炮依旧没有研制出来,而火药虽然从民间采用了拿来主义,可由于工艺上的落后,产量与威力都要落后一大截。 陆游虽在蜀地搞成了大炮,但一来这是他私下里招募人手做的,二来时间实在是太短,事情又一件接一件,过于急了一些,因此只是在两个月前在公文中向虞允文提及了一次。 如今虞允文已死,案牍库也已经被烧了,宋国朝廷又是乱成一锅粥,如同邵宏渊之类的边将,自然不知道四川大军已经有了大炮。 而邵宏渊自认为已经将道理说的很明白了,却见到李显忠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恼怒。 “李太尉,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私下言语都不能明白说吗?” 李显忠依旧只是冷笑:“我想要说的,在前几日都已经说完了。 如果邵太尉想听,我不妨再说一遍。 刘大郎兵锋甚锐,万万不可正面厮杀,当以两淮水网与长江天险为恃,如当日与金贼抗衡一般,层层抵抗,再趁刘大郎兵锋顿挫时,全军反击。” 邵宏渊这次终于笑出声来:“呵呵,李太尉啊李太尉,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希望能再打一次巢县之战。 可飞虎子是完颜亮吗?你李太尉是飞虎子吗?当日乃是虞相公,刘大郎,成泼皮,还有故去的刘节度,再加上你,才拦住完颜亮。如今呢?虞相公已经死了! 真让北人攻入两淮,大宋震动,长江防线也不得保!须知,飞虎子的水军可是天下闻名的!” 见邵宏渊依旧在推行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战略,李显忠叹了口气:“老邵,既然是私下言语,是不是可以畅所欲言?” 邵宏渊一愣,想了想只能点头。 李显忠却没有畅所欲言的意思,而是直接拿这话去挤兑邵宏渊:“那我就直说了。你老邵不是什么不世出的豪杰,甚至都不能算是一时之选,贪鄙恋财不说,还嫉贤妒能,怯懦无度。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这种人怎么会有胆子主动进攻河南?你又不是不知道飞虎子的厉害,图什么呢?” 邵宏渊听到一半之时就已经面目狰狞,手都摸向了腰间,然而到最后时,他却反而收敛怒意喟然长叹:“老李,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不过那也无妨,毕竟你这份忠肝义胆乃是天下皆知的,我无论如何都比不上。” “你问我为何,其实也很简单,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邵宏渊连连感叹出声:“说到底,也是我在上一场大战的时候漏了怯。 彼时虞相公不能说不器重我,但是我却先败于金贼,后败于飞虎子,甚至被当场擒拿,失了方寸,后来被弃用也是理所应当的。” “然而如今太上皇复辟,重新启用了我,也算是有十分的知遇之恩了,而对于我来说,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若再不能做成一些大事,说不得此生也就囫囵着过去了。李太尉,你能明白吗?” 李显忠点头:“明白了,你依旧是那个投机之辈!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拉着大宋去死的投机之辈!” 邵宏渊却再次叹气,随后直接起身:“我知道此时无论我说什么,李太尉都不会信的,不过我还是要说,此番我是要回报太上皇知遇之恩的。 大军已经备好,如圣旨所说的那般,最迟十一月三十日发动总攻,如今我已经将淮西大军带到了楚州,无论李太尉是否抗旨,我都会率军沿着黄河北上,进攻徐州,还望李太尉好自为之。” 说罢,邵宏渊就拂袖而去,独留李显忠在屋中枯坐。 随着天色渐晚,日头西斜,厅堂之中也渐渐黑了下来。 李显忠阻止了仆人点燃烛火,只是静静的被包裹在了黑暗之中。 寒冷侵袭而来,他仿佛感觉回到了破家归宋的那一日。 父亲李永奇陷入了金军阵中,扭头遥遥对他挥手,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为大宋尽忠。 当日李显忠也只是个少年人罢了,在手足无措的慌乱中,他也只是记住父亲的这句话挥动刀枪,而且一挥就是数十年。 如今,那日的无力无措感又如同潮水一般,淹没过来了。 一片黑暗中,李显忠默默抓住了额头,低下身子。 “父亲……我该怎么办……父亲……”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如同过去数十年一般模样。 (本章完) 第980章 仓促兴师军心沮(下) 第980章 仓促兴师军心沮(下) 无论李显忠多么悲愤,多么犹豫,时间也不会停止下来。 而他在这短短几日之内,终究还是做出了决断,亲率淮东大军来到了楚州。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从大的方面来说,忠于宋国就是李显忠的立身之本,他是根本不可能放弃的,也不可能拒绝一封由皇帝通过宰执签发的圣旨。 至于皇帝与宰执是否合法,那也不是他一个武夫该考虑的事情。 从小的方面来说,之前李显忠才是主持两淮军事之人,他的老部下遍布大军上下。 赵构担心李显忠抗命,方才将邵宏渊提拔到他之上,这也不代表着两淮大军已经被彻底清洗一遍。 时间上也来不及的。 如今邵宏渊靠着圣旨虎符带着淮西大军北上,算是标准的临阵换将,如果李显忠不随军行动,很有可能酿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无论如何了,十一月三十日,五万宋国正军加上六万仓促征调而来的民夫于楚州誓师北伐,随后架设浮桥,渡过淮河,攻入山东境内。 “虞相公果真是深谋远虑,唉,可惜了。” 自从李显忠加入北伐后,邵宏渊就处于一种十分亢奋的状态,仿佛不世之功业近在眼前一般。 见李显忠面沉似水,邵宏渊也不在意,只是侃侃而谈:“你说虞相公是何时对飞虎子作后手的?就比如这些早就准备好的浮桥渡船,李太尉总揽两淮军事,难道虞相公就没提前通知一番吗?” 李显忠沉默半晌方才点头:“自然是知道的,不过都只是知会到我这里罢了。虞相公从当日巢县大战之后,就已经下令准备了,当日北伐时那般迅速,不就是因为这些物什早就准备好了吗?至于这些军卒……” 李显忠转头,看向了正在通过浮桥渡河的士卒,叹了口气:“也终究是虞相公的遗泽罢了。 虞相公此次入洛攻晋乃是有全盘计划的。陆相公出关西,吸引西金主力;两淮大军则预先集结,随时应变。 而虞相公则要带领襄樊主力一路向北,攻下洛阳之后丝毫不停,进入晋地。 趁着东金主力与刘大郎厮杀时,一举攻破太原,以居高临下的形胜之地,压制河北,让刘大郎不敢妄动。” 李显忠转过头来,直视邵宏渊的眼睛:“而若是刘大郎不顾往日情面,撕破脸皮,与大宋争夺晋地。 那虞相公就会就地转攻为守,以形胜之地,生力之军,消磨刘大郎的疲敝之师,并拖住汉军主力。 与此同时,我军就要出两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略河南山东。可如今……” 寒风之中,李显忠迅速丧失了说话的欲望,只能在马上连连叹气。 邵宏渊此时方才听到虞允文的全盘计划,眼睛也不由得有些发直。 虞允文的战略构想到最后能不能完成两说,但此等以千里江山为棋盘,以数万大军为棋子,将各方势力都算进去的计划听起来就很靠谱。 总比自己那套趁着老虎打盹上去捶两棒子要靠谱的多。 想到这里,邵宏渊有些恼怒的说道:“李太尉,你为何不说与我?” 李显忠瞥了这厮一眼:“虞相公还在时,是为了保密。如今则是我是否说与你听,都无所谓了。” 见邵宏渊皱起眉头,李显忠却是嗤笑出声:“难道告诉你,你就能指挥的了成闵与吴拱?虞相公都得亲身到前线方才能成! 或者你与我一起抗旨?拒绝出兵进攻山东?!又或者你有撒豆成兵的本事,能跨过洛阳,直接让数万大军出现在晋地吓刘大郎一跳? 既然都做不到,我说这些与你作甚?” 李显忠说罢,也不再停留,直接带着自家仪仗旗帜登上了浮桥,向北渡河而去了。 这次北伐当真是仓促,若没有个总管之人率先到淮河以北,说不定就会出乱子的。 而到了夜间,全军渡河之后,最先察觉到军心不稳的依旧还是李显忠。 “总管,俺就不明白了,为何要在此时,莫名进攻山东?”帅帐之中,李显忠所部悍将李子远几乎失态:“而且是邵宏渊那厮为帅!他能打出什么名堂?!” 另一名悍将侯高朗同样皱眉:“总管,朝中果真有这般旨意吗?莫非是邵宏渊这厮矫诏?!咱们干脆用这个由头,将其宰了吧!” 哪怕再悍勇的宋军终究脱不了一个兵痞风范,这不,短短两句话之后,就有人想要火并了。 李显忠板着脸摇头:“小侯不要扯淡,是不是矫诏,老夫还能看不出来吗?” 李子远当即跺脚:“那这事就更不对味了,北伐北伐,嘿,不去北伐金贼,反而北伐到袍泽身上来了?!飞虎郎君怎么就成了叛臣?!虞相公怎么就成了叛逆?!官家怎么就疯了呢?!” “我怎么知道?!”在心腹面前,李显忠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暴怒出声:“我怎么知道为何会落得如此局面?!你以为我不急不怒吗? 当日虞相公亲口保证,可以让我回到家乡故土,光明正大的安葬家人的,可如今,所有事情都进展得极为妥当,就差最后一掷,虞相公竟然殒了! 你们说,你们问我,我又要问何人?!” 帐中一时沉默,只余粗重呼吸声。 而在片刻之后,还是李子远嘴唇蠕动,颇有一些激动之态,就连嘴唇上的豁口都有些涨红之态:“李总管,老戴是不是就是因为此事而被调走的?” 李显忠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方才缓缓点头:“戴皋乃是虞相公早年提拔的心腹,朝中一朝反复,自然是不会相信他的。 不过你们也不要担心他的性命,朝中惯例,是不会牵扯到总管、统制官这个层级的,最多也就是被闲置罢了。” 李子远捶着膝盖:“老戴虽然是虞相公所提拔的,但是功勋却是实打实自己打下来的,这些年的大战,哪次他不是身先士卒的拼命? 就因为朝中动荡而被闲置,这让大军上下心中如何能平?” 侯高朗接口说道:“何止不能平?都可以算得上人心惶惶了。 说句难听的,如今两淮兵马,哪个与刘大郎没有香火之情?哪个又没受过虞相公的提拔?老戴功劳这么大都被撸下去了,其余人又能如何?是不是要被一撸到底?” 李显忠闻言也只是长叹:“我管不了,管不了这些……我甚至难以给一些保证。你们以为朝中不疑我吗?否则如何邵宏渊是招讨使,而我是副招讨使呢?” 李子远闻言立即颓然,却在迟疑片刻之后,眼神中显出一分狠厉:“太尉,你听到北边的讯息了吗?” “北边的讯息多了,你说的哪一条?” “就是……刘大郎在修史的那件事,要跟着五代史之后,修个六代史。” 因为南北相距甚远,所以讯息传递并不是很通畅,除去对于内宣的那些言语,能迅速而明确宣传到宋国的往往也就两三句话罢了。 刘淮甚至懒得传他即将称帝的消息,只是在这一个月中将修史的消息散布到了两淮与南阳。 这对于那些普通大头兵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读了一些书的宋国中高层官员来说,冲击无异于晴天霹雳。 大宋怎么好好的就从天下正统,变成如南唐一般的割据政权了? 正统怎么就只能从唐朝开始论了? 可让人心情复杂的是,这根本就是无从辩驳的! 因为亲手将宋国扫出正统序列的就是如今实际掌控朝廷的太上皇。 ‘臣构言’是假的吗? 宋国都向金国称臣了,宋国若是正统,那金国算什么?超级正统吗?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所谓正统轮流坐,明日到我家。只要能收复中原,一统天下,那之前所有的窝囊与怯懦都是卧薪尝胆,宋国也可以算得上有勾践之志。 可如今赵构先杀岳飞,后杀虞允文,相当于谁想带着宋国恢复正统就杀谁,如同铁了心一般要做割据政权,这就很令人无奈了。 “我自然是听说过,但你想说什么?” 面对李显忠的不耐表情,李子远压低声音说道:“咱们与刘大郎乃是有香火之情的,如今眼瞅着国家要偏安到底,太上皇又是那般模样,为何不去投靠刘大郎?” 李显忠面沉似水:“你是想让我去做不忠不孝之人吗?” 李子远立即下跪叩首:“太尉,末将正是因为知道老太尉之事,方才想要劝谏。 于忠义而言,我等忠于的乃是官家,如今形势,就是太上皇篡位!就算我等不能起兵勤王,又如何能效忠于太上皇呢!那样岂不是也成了叛逆?! 而于孝道而言,俺知道太尉日夜念想的就是回到关西故乡,可如今大宋又要偏安,覆灭西金已经成了泡影,而若是让刘大郎腾出手来,从容灭了完颜亮,太尉又如何能堂堂正正回到关西……” “够了……”李显忠闭上眼睛,痛苦摇头。 而李子远却是言语不停:“反过来说,若是我等投靠刘大郎,尊他为主上,有高官显爵自不必多说,来日一统天下,我等都是能入凌烟阁的……” “我说,够了!” 李显忠终于暴怒,盯着李子远说道:“李豁子,你还将我当作将主吗?!” 李子远跪在地上,茫然抬头,却在呆愣片刻之后突兀落泪:“俺都是为了太尉着想,太尉如何……呜呜呜……” 侯高朗在一旁也是面容戚戚。 李显忠见到连自家心腹如此姿态,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你们……你们让我好好想想,莫要外传……让我好好想想。你们……你们一定要严肃军纪,莫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本章完) 第981章 各怀主意心思诡(上) 第981章 各怀主意心思诡(上) 与李显忠心乱如麻忧心忡忡不同,邵宏渊则是感觉十分良好。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颟顸到极点,对于军中的暗流涌动不屑一顾。 而是他一时间压根就不知道军心已经开始动荡。 说来好笑,别看邵宏渊乃是实打实的太尉招讨使,但是由于上次淮北大战之中表现太差,以至于让宋军上下都生了厌弃之心。 其中打仗手艺差反而是次要的,毕竟宋军中哪个太尉不是金军的手下败将?但弃军而逃就过于掉分了。 而且,这厮在之后阻拦刘淮的过程中更是直接被擒,当众做了小人。 将乃军中首,而一个小人,是无论如何都当不好这个首领的。 此次他又是因为政治原因而登上了两淮大军主帅的位置,也根本不可能仓促建立起威信来。 两淮大军之中几乎全都是李显忠的旧部,而虞允文放在大军中牵制李显忠的戴皋又因为政治原因而被调离,这也就导致了邵宏渊几乎成了瞎子。 当然,邵宏渊毕竟是宿将,不管水平如何,也在军中厮混多年,待上十天半个月总会察觉到军中的暗流涌动。 但关键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出兵之日距离政变刚刚一个半月,以至于如今邵宏渊还自我感觉良好,只觉得各部听令,士气高昂,可堪大用。 这也是宋军的传统了,出兵进攻——尤其是突袭时,总要自己乱一阵过把瘾方才痛快。 宋军就在最高层两名大将心思不一,中下层将士人心惶惶的状态下,沿着黄河东岸一路北进。 这必然是瞒不住汉军的,即便辛弃疾早就有了坚壁清野的命令,但斥候还是有的,镇守在邳州的张安国很快就得知了宋军已经渡河的消息。 然而诡异的是,张安国却没有任何主动作为,只是下令屯军与镇防兵马回防城池,固守一番后等待刘淮率主力前来。 这个命令实在是过于诡异了。 因为以汉军在地方上的控制力,外加各地百姓对汉军的支持,哪怕是只有民兵屯田兵也足以对宋军产生袭扰了。 更何况邳州还能凑出来千余正经卫所兵,也能凑出十几艘舰船,沿着黄河周边水网地带攻击宋军后勤线,不也是很简单的吗? 为何要如此保守? 宿迁守将单定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敢不遵军令,只能一边指挥聚集起来的屯田兵入城,一边赶往下邳去寻张安国,当面问个明白。 然而就在单定刚刚出城十余里,就迎面撞上了张安国率七千余屯军浩浩荡荡而来。 单定有些无语,却也不好继续吹着黄河畔的冷风说些什么,只能与张安国一起来到宿迁城下,就分派城外空荡荡的镇子与集市作了军营,将七千屯军安置了进去。 折腾完一遭之后,天色已经到了傍晚,单定引着张安国等人来到了府衙之中,刚想要说什么,可他回头望见脱下大氅的张安国时,不由得微微一愣,并且瞬间呆住。 冬日所有甲士都穿着罩袍,而如同张安国等高阶军官罩袍都是毛皮做的,也就是俗称的大氅,因此虽然早早就看到张安国似乎是胖了一圈,但单定却没有在意,只道是这厮穿的过于厚实一些。 然而此时在温暖的屋舍中脱下罩袍,单定却猛然发现,张安国简直痴肥如球一般,比数月前见面时胖了何止两圈? “怎么?”张安国拍了拍大肚子,嬉皮笑脸的说道:“老单,你莫非在羡慕我的将军肚?” 我特么羡慕个鬼! 单定张口结舌,却还是无言以对。 张安国也不见外,直接捧着大肚子来到了首位,一屁股将黄梨木的椅子坐得嘎吱作响。 而只是这短短几步,张安国就仿佛已经疲惫至极一般剧烈喘息起来。 单定见状反而有些木然,他几乎是立即明白了为何张安国不主动率军出战了。 就他这个身体情况,骑在马上都算是难为战马了。 张安国仿佛也看出了单定的心思,直接呵呵笑道:“老单,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单定看着张安国,片刻之后方才苦笑摇头,长叹出声:“老张,你怎么就成了这番模样?” 张安国依旧是脸上含笑,如同个弥勒佛一般:“哪般模样?哦,你说我胖了一些吗?太平日子过惯了就是这个德行,有醇酒妇人作伴,又不需要参与大战,自然就变得肥硕了一些,刘先主那句话咋说的来着?哦,大腿肉复生。天底下都一个德行,先主都免不了,我还能免得了吗?” 单定只能再次长叹:“那叫髀肉复生……算了,不说这个了。辛都督知道你是这般行状吗?” 张安国脸上笑容转冷,随后也只是叹气:“辛五哥是个大忙人,我也已经好几个月未见到他了,又如何知道近况?不过军令还是畅通无阻的,五哥让我在邳州坚壁清野,疲敝宋军却是做不得假的。” 单定沉默片刻方才问道:“所以你将所有兵马都带到宿迁来了?为什么?你这副样子,难道还能率军厮杀不成?” 张安国缓缓摇头:“自然不成,但是在城外立营,与城中互为犄角难道还不成吗?两地屯兵加起来近万,我就不信宋军敢绕过此地进攻下邳。” 见单定依旧有些忧愁之态,张安国不由得再次出言安慰:“不用惊慌,宿迁到楚州二百多里,期间村镇稀少,坚壁清野倒也简单,无论如何都能疲敝宋军了,在此地阻击宋军也是情理之中的。而且……” 说到此处,张安国顿了顿,语气有些干涩:“而且城外就是魏公的坟茔……” 单定沉默了下来,随后也只能艰难点头:“老张,我一开始想着是我在宿迁顶着,你在我身后袭扰宋军;而若是宋军分出一部保卫宿迁,大军攻下邳,就由辛都督从彭城率生力军支援。 层层阻击,迫使宋军分兵,从而有各自击破之机。 不过你说的也对,魏公就葬在城外,万万不可让宋军惊扰了魏公英灵。咱们立即联名发信给辛都督,让他有所准备!” “正是正是!”张安国连连点头,似乎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名大汉忠臣简直是忠肝义胆,似乎就要传下一段佳话来。 然而待到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游骑将最新也是最准确的情报传递了过来。 宋军五万正军带着数万民夫,合计近十万兵马浩浩荡荡沿着黄河向西北行军,一时间遮天蔽日,宛若泰山压顶,距宿迁不过五十里。 听到宋军的准确数量之后,单定只觉得头皮发麻,同时下令宿迁城内外加紧修建工事。 金军在几年前就有炸药了,没道理宋军没有。 而土堆壕沟就是对抗炸药的天然利器。 就在宿迁城中热火朝天之时,单定却猛然发现,城外那支昨日刚刚抵达的大军竟然有了异动。 这下子不仅仅是单定,就连城头上忙碌的守军也慌了。 这莫非是张安国老夫聊发少年狂,在邳州被吕布附体,带着七千多屯田兵与宋军打决战去了? 这厮体型也不像是吕温侯啊!反而与董太师相若! 董太师七千破十万?!扯什么淡呢?! 怀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单定不顾一切的冲下城头,并且冲到了张安国身前,拉住对方的马缰焦急问道:“老张!你这是要作甚?!” 张安国却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手令,板着脸说道:“辛都督有令,让我坚守下邳,不得不从!” 单定彻底呆住,接过手令,只是看了一眼落款就瞬间火冒三丈:“张安国!这是辛都督在一月之前签发的手令!” 张安国冷漠的犹如一块寒冰,仿佛变得让单定都不认识了:“那又如何?还是说单将军手中有大都督的新令?!” 单定不可置信的看着张安国,随后又环视其余屯军将领,捏着手令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张安国!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来这一趟,只是为了折腾全军上下军心士气吗?! 援军在宿迁城下来了却又临阵撤退,我麾下兵马还剩几分士气?!而你麾下的这七千屯军两日内往返赶路两百里,又能剩几分士气?!” 说到最后,单定几乎已经有气急败坏之态,他左手拉着马缰,右手拔剑抵在张安国大肚子上:“你这厮,不会是想要叛汉投宋吧!” 周围将领各自骇然,却还是在第一时间上前抢下单定手中长剑。 张安国在马上从容说道:“昨日来支援,是因为没有探查明白宋军情况,方才定下于宿迁阻敌之策; 可如今宋军势大,我即为邳州兵马钤辖,自当要临阵决断,以行层层抵抗之策。至于我是不是要叛汉投宋,你单定说了不算!自有法度与公道在天!” 说罢,张安国夺回马缰,昂然离去了。 七千屯田兵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保持着懵懂之态,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拔营离开,只留单定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本章完) 第982章 各怀主意心思诡(下) 第982章 各怀主意心思诡(下) “报!宿迁兵马望风而逃!将军!此番已得开战第一场大胜!” “好!” 邵宏渊抚掌笑道:“我大军到处,果真所向披靡!李太尉,你可还有话要说?!” 李显忠懒得搭理这厮。 而邵宏渊却是不依不饶:“李太尉,你平日里不总是说飞虎子麾下兵马精锐强悍,如今却是未战先溃,你说是不是他们在前方有所埋伏呢?” 最后一句明显有些戏谑之态。 李显忠终于不耐,先是挥手让两人的亲兵离远一些,随后就冷笑对邵宏渊说道:“我其实知道虞相公早就对北地有所渗透与拉拢,有些人被那些锦衣卫挖了出来,有些人则隐藏了下来。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不过如今看来,张安国或者单定就是其中之一。 哼,这些都是关键棋子,虞相公当时的说法是关键时刻再启用他们,如今难道就是关键时刻吗?而他们的作用,竟然只是临阵撤军,让我军涨一下士气?” 邵宏渊却含笑说道:“李太尉果真是聪明,那你不妨再猜猜,那二人中的一人,为何要投靠大宋?!” 李显忠却是有些勃然之态:“猜猜猜,军国重事,你让我在这里猜!区区一人的思量,到底有什么可猜的?!” 邵宏渊没想到李显忠如此不给面子,脸色也是一变。 李显忠却丝毫不停,继续说道:“你还不如让我猜一猜接下来你要做何事!” 邵宏渊只觉得脸上有些发胀:“那你且说来。” 李显忠冷笑几声:“分兵围住宿迁与下邳,大军沿着黄河继续行军,直扑彭城。是也不是?” 邵宏渊默然以对。 李显忠见自己猜对了,心中更是有些悲愤难耐:“你这厮……你这厮究竟将麾下儿郎都当什么了?你可曾想过,若是两淮大军彻底溃败,则大江以北就没有正经兵马了吗?到时候飞虎子饮马长江,你拿什么去挡?” 邵宏渊这么大一个太尉,被李显忠当面呵斥终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够了!李太尉,你知道什么?你难道以为那些内应,仅仅只会在战场上呼应大宋吗?实话告诉你,我早就探明了徐州的虚实!” “辛弃疾在徐州只有几百骑兵,其余的民兵、屯田兵只有三四千罢了,只要能痛快跨过邳州,将辛弃疾围在彭城,那么山东就会立即大乱! 我军有炸药,有人力,建造攻城器械,一月之内如何不能攻破彭城?!到时候飞虎子的河南大都督被围杀,我倒要看看山东还有什么兵马违抗大宋!” 李显忠却只是定定看着邵宏渊,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是在拿大宋的国祚去赌!” 这次轮到邵宏渊作色:“正是如此!我要拿我的身家前途,要拿这些士卒的性命,要拿两淮存亡,要拿大宋国祚去赌一把! 赌赢了,大宋能全据山东,能占回半个河南,能缴获大炮火药工坊,能捉住飞虎子麾下兵马的家眷,大宋自然就能有三分天命。 而赌输了,无非就是早死两年罢了!飞虎子已经说大宋不是正统,你真当他不会南侵吗?! 你又待如何?!不敢赌吗?!” 邵宏渊这些话倒也算是有理有据,气势上更是胜了李显忠一筹,可偏偏李显忠心里明白,别看这厮说的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但是真的事到临头,他还是会当先逃窜的。 这破事邵宏渊最起码已经干了三次了! 邵宏渊说完之后,直接喘着粗气,从马鞍旁的鞍囊中拿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但无所谓了,我有圣旨在此,身负招讨使的重任,李显忠,我的军令,你听还是不听?!” 李显忠瞥了一眼圣旨之后,方才冷笑说道:“我听又如何,不听又如何?” 邵宏渊将圣旨放回到鞍囊中,正色来言:“若是听令,当为大军尽心尽力,若不听令,我自然也无法处置李太尉,还请李太尉告病回朝,去临安安养身子吧。” 李显忠握着刀柄,在寒风中遥望冬日大河,良久之后方才发出咆哮般的一声长叹,打马向北而行。 宋军浩浩荡荡,沿着黄河行军,在留下五千兵马再加上三千民夫围困宿迁后,大军一刻不停,绕城而过。 期间邵宏渊与李显忠二人倒是第一次有了统一意见,共同签发了两条军令。 其一乃是攻下宿迁之后,全城财帛妇女任大军取用。 其二乃是敢近魏胜坟茔三里处者,一律杀无赦! 派遣心腹将领担任军法官在此维持之后,大军继续向西北行进。 直到十二月四日,宋军轻松渡过沂水,并在下邳外围构建起围城营地后,准确讯息方才送到了辛弃疾手中。 “哦?这是冲我来了?!” 辛弃疾听着军使禀报,连连冷笑不止。 陈文本则是皱眉说道:“不太对,张安国与单定二人其中一个不太对。” 辛弃疾似笑非笑的看向了陈文本:“你觉得谁不太对?” 陈文本想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若是宋军以大军围困下邳,则是单定有两成的不妥当。 而若是宋军绕过下邳,直向彭城而来,那张安国就是有八成的不妥当了。 末将说句不中听的,就下邳那个地形,但凡张安国是真心实意想要守,宋军没有十万正军水陆并进,连沂水都过不来!” 辛弃疾脸上含笑,微微点头,却也不耽搁他将手中毛笔笔杆捏得粉碎。 正如同陈文本所说的那样,下邳四面环水,无论沂水还是黄河,都算得上是河面宽阔。 而大河过境总会带来水运便利,随之而来的则是水网密布,水道纵横。 即便如今乃是冬日,河水水流不如夏日充沛,却也不是轻易能够跨越的。 如果没有张安国配合,宋军长了翅膀方才能如此迅速的绕过下邳。 这如何不让辛弃疾又惊又怒? 可是为什么啊! 如今孰强孰弱还分不清楚吗? 宋国被金国压着打,汉军又将金军压着打,如今更是连皇帝都丢了脑袋。 宋国那群人昏了头,你张安国乃是山东第一批起义之人,难道还分不清顺逆吗? 但这都属于旁枝末节了。 无论是张安国还是单定谁不妥当,都代表着辛弃疾将要面对一个艰难的局面,原本身处后方的徐州彭城已经骤然变成了前线。 彭城的精华可不是在那座城池,周围的铁厂、铸造厂、火药厂、内河船厂、纺织厂都是标准的官办工厂,如果算上那些民办的手工作坊与随之形成的集市,已经算是标准的封建时代手工业城市。 有资本主义萌芽的那种。 这种城市莫说被攻下,也莫说被围攻,单单是被敌军逼近侵扰,那也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辛弃疾沉默半晌之后,起身来到舆图之前,看着大约以淮河分界的汉宋边界,皱着眉头说道:“李相公前几日给我来信,说是张术率领剩余的陈州军南下到陈州一带,防备宋军从下蔡出兵。 可如今看来,宋军主力竟然出的楚州,沿着黄河进攻徐州……呵,这绝对不是赵构那废物的谋划,很有可能乃是虞相公一开始的后手……张七,呵,我天平军中怎么都是这种货色!” 说到最后,哪怕陈文本还在身侧,辛弃疾也不由得暴怒起来。 陈文本静静听完,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能转过话题,说起军事来:“要不要让张术火速率军来援?” 辛弃疾指了指南阳与中原链接的方城夏道处:“不成,如今陈州军一分为二,一半跟着大郎北伐,一半由张术统领镇守河南,这也是河南唯一成建制的正军。 之所以会选择在陈州观望,就是因为可以兼顾南北东西。随时可以支援四方。 如今宋国襄樊大军动向不明,如果他们果真去争夺汴梁,那么就得依靠张术去支援了,韩文广虽为悍将,麾下却没有精兵,难以是大队宋军的对手。” “那是否要召集所有卫所兵、屯田兵?召集青壮守城?” 辛弃疾径直摇头:“不成的,已经来不及了,按照宋军的速度,最迟三日之后,他们就会兵临城下,我若是不在彭城镇守,城中心思肯定杂驳;可我若是待在彭城,整个山东、河南肯定会群龙无首。 哪怕有李通李相公在汴梁坐镇,也会鞭长莫及,顾此失彼。” 陈文本终于有些焦躁之态,摇头喟然:“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五哥,你总得给个说法吧。难道要弃城而逃不成?” 辛弃疾却是坦然以对:“陈六郎,如今形势危急,但咱们却不能乱,要算的清楚上下敌我,更要想明白轻重缓急,是也不是?” 陈文本点头。 辛弃疾依旧是那副坦然表情,眉眼却微微挑了起来:“如今首要任务乃是不让宋军靠近彭城,是也不是?” 陈文本再次变得有些焦躁,却还是按捺性子,重重点头。 “无论援军还是发动民兵,都已经来不及了,是也不是?” 陈文本终于无奈出言:“五哥,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辛弃疾拎起重剑,拔出一半,看着锋刃缓缓言道:“你带来的那些飞虎军,敢战吗?” 陈文本微微一愣,随后狞笑出声。 (本章完) 第983章 刚愎从来蹈祸机 第983章 刚愎从来蹈祸机 且说宋金时代的徐州与后世是不同的。 由于还没有经历过黄河母亲千年丧心病狂的爱抚,也没有黄河带来滚滚泥沙的淤积,此时徐州地形还是标准的丘陵地形,周围的山势也相对后世更加险要,丘陵地带也比后世更加崎岖不平。 虽然那句“徐州城不愧为中原第一雄关”乃是个笑话,却也不耽搁彭城乃是实实在在的易守难攻之地,足以让攻城一方愁得挠破头。 “徐州再易守难攻也没用!辛弃疾再凶猛勇悍也是扯淡!关键就是他手中没兵!” 黄河之畔,迎着寒冷北风,邵宏渊朗声说道:“哪怕项王如何?!关公又如何?!还不是被大军磨死了?那辛弃疾除非能飞过来,斩了我的头,否则我十万大军,如何能怕他区区一人?!” 邵宏渊的豪言壮语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不是他的心腹将领们都不愿意捧哏,而是因为这些人刚一开口,就被北风卷着沙土灌了一嘴,不由得低下头来,躲避一时。 邵宏渊讨了个没趣,却因为风沙的确是有些大,也不由得紧了紧罩袍披风,片刻之后方才啐了一口吐沫:“咋的这妖风突然这么大?!” 话刚说出口,邵宏渊就抬眼看到连绵山峦,又扭头看了看宽阔的黄河,心中立即恍然。 寒风自西北而来,轻易跨过黄河之后,被北面的那片山峦所阻挡,转了个方向,集中吹了过来。 “北边那座山唤作什么?” 风势稍缓之后,邵宏渊用马鞭指着前方,缓缓问道:“你们参谋军事不至于这些课业都不做吧?” 随行的参谋军事脸色一苦,左右望了望,以寻求帮助。 经过这些时日,这位邵太尉似乎终于反应过味来,觉得不能被大军上下蒙蔽,试图用军法来整肃上下,确立权威。 他更是将李显忠直接派遣到后军去,好让自己得以作威作福。 当然,如今已经算是临战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处置大将的,所以邵宏渊想出了个天才般的对策。 这厮开始对参谋军事动手,动不动就呵斥鞭打,以至于军中的参谋系统几乎有瘫痪的趋势。 有些事情还是躲不过的,那名参谋军事左右看了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前方唤作吕梁山。” “吕梁山?”邵宏渊摸着大胡子说道:“我记得河东有一座吕梁山,南北数百里,连接晋地南北。 徐州怎么会也有个吕梁山?你这厮,莫不是在敷衍本将?” 参谋军事腿都有些软,但他还是强忍着畏惧说道:“晋地自然有一座吕梁山,但不是一码事。 晋地那里相传大禹凿梁山以通吕水,因此被称为吕梁山。 而这里是因为相传泗水至吕县,积石为梁,故为吕梁山。两者不是一回事。 另外,前面就是吕梁镇,名字上总归是错不了的。” 邵宏渊捋大胡子的手一顿,扭头冷冷看着那名参谋军事:“我只是问个名字,你为何要解释这么多典故?是瞧不起我这个剌手汉吗?!” 参谋军事脸色更加惨白,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邵宏渊就大声说道:“将这厮拖下去,抽十鞭子!” “太尉!太尉饶命啊!” 在惨叫声中,邵宏渊指了指另一名年轻参谋军事:“你来说,这吕梁山到底有多大?” “回禀太尉……东西三十里,南北十多里,不算广阔。而且这里乃是中原之地,平原广阔,吕梁山并不似其余山脉一般连绵不绝。” 年轻参谋军事脸色苍白,言语还算是清晰。 邵宏渊满意点头:“那你再说说,这其中有没有可能埋伏兵马?” “自然是有可能的,因为山势不是十分险峻,而且山中道路纵横,塞下数千兵马属实正常。”年轻参谋军事抬眼看着邵宏渊的脸色:“不过正如刚刚邵太尉所言,大青兕兵力不足,想必无法在山中埋伏兵马的。” 说到这里,年轻参谋军事仿佛醒悟,直接拱手说道:“所谓兵贵神速,大军一日千里,方才逼得大青兕没有任何准备,这也幸亏了邵太尉当机立断,刚猛勇进,若非如此,哪里有如今的从容?!” 邵宏渊仿佛终于被搔到了痒处,不由得迎着北风哈哈大笑起来,哪怕被灌了一肚子凉风也毫不在意:“小子,你很不错!可叹那李太尉枉活了这么多年,却终究不如你个小儿辈有见识。 他左一句前后分兵,右一句左右呼应,殊不知如今正是关键时刻,趁着辛弃疾没来得及聚兵,将大军带到彭城之下,大事就定了。 而如他那般前顾后瞻,果真让辛弃疾聚集了几万兵马,反而就成了大麻烦。” 说着,邵宏渊仿佛又有些恼怒起来,盯着那名年轻参谋军事说道:“你们这些人,总是觉得我轻敌,我看不上大青兕。却殊不知,正是因为我太看重他,方才要兵行险招,不给他一丝机会!你们懂吗?” 中军处纷纷凛然。 就在这时候,有军使飞马而来,绕过正在前进的宋军队列,来到邵宏渊身前:“太尉,左将军已经出发,遣俺来问,可有军令?!” 邵宏渊扶着腰带,朗声说道:“告诉老左,让他一刻不停,向彭城行军,不过五十里罢了,我要他今日就抵达彭城城下!后续兵马也会一刻不停跟上,就连本将也会带领中军前进!绝不负他!” “喏!” 军使立即离开,而邵宏渊则是双腿一夹马腹,当即就要离开。 那名年轻参谋军事左右看了看,有些畏缩,但想到自己职责之后,还是咬牙说道:“邵太尉!这吕梁山中虽然不见得有伏兵,却有了顶不妙的地方。” 邵宏渊不耐勒马:“什么事?为何不早说?” 废话,你鞭打了多少人?谁还敢说这个? 年轻参谋军事自动忽略了后一个问题,直接拱手恳切言道:“吕梁山与黄河之间相夹的官道乃是东南宽,西北窄,若是大军自这里进军,务必小心前方道路狭窄而导致混乱。” 邵宏渊目光一凝:“最宽最窄各有多宽?” “最宽之地也就是此处,南北大约十里,最窄在西北三十里处,南北只有两里左右了。” 邵宏渊缓缓点头:“很好,你不错,真的很不错!不过你还是小瞧大宋精锐了,如果那大青兕有一万正经兵马,我还要担心一二,可如今彭城只有千余马军,我大宋四万正军,五万民夫,列成大阵前行,淹也能淹死他们!还怕什么?!” 说罢,邵宏渊再不言语,指挥着兵马继续向前进发。 与此同时,身处后军的李显忠看着舆图,大骂出声:“邵宏渊这厮糊涂!” 大将侯高朗连忙询问:“将军,有何不妥吗?” 李显忠咬牙说道:“不妥的多了,如大军连日行军,自楚州渡河开始,未曾歇息一刻,已经疲惫; 如咱们身后绕过两座城池,即便看起来是妥当的,也终究没有开城投降,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说不得前方一受挫,他们就断我军后路了! 可这些都算是小事……” 李显忠呼吸有些粗重:“这种地形,邵宏渊这厮竟然敢让近十万兵马同进退,当真是不知死活!” 侯高朗脸色发白,而一旁李显忠的亲信副将张琦却扶刀开口:“不至于吧,不是说大青兕只有近千骑兵吗?这般地形下,我军只要列阵压迫,哪怕是铁浮屠也不敢冲的。” 李显忠摇头:“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敢用常理来揣测靖难大军?我问你,常理之下,你起兵六年就能收复幽燕吗? 岳鹏举何等惊艳绝伦,不也是在襄樊蓄势十年,方才一朝击溃完颜兀术吗? 现在你用常理来揣度北地最出众的英杰之一,揣测他所率领的北地最精锐的兵马,何其好笑!” 毕竟是亲信侍卫出身,张琦闻得此言之后也不恼,却也已经皱起眉头:“太尉,如此说来,大军岂不是要危险了?咱们后军要不要继续进军?” “去!为何不去?!”李显忠更有一些咬牙切齿之态:“后军一万多人,若去了,说不定能维持一二,若不去,方才是彻底无救。 老张,你让民夫全都停下来,立即用大车围起来作车阵。最起码若是前面溃了,溃兵还有些去处。 小侯,你现在立即亲自出发,去前面提点一下李豁子,让他务必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贪功冒进!” (本章完) 第984章 鱼丽大阵兵成行 第984章 鱼丽大阵兵成行 “贪功冒进?我在这个位置,就算想要贪功冒进,能贪到哪里去?去贪黄河水吗?” 李子远对着自家亲信弟兄,倒也没有遮掩,自嘲以对。 侯高朗勒着马缰绳,使劲抻着脖子向西北望去。 然而将士如林而进,旗帜招展,烟尘四起,又哪里能看到前阵究竟是何人呢? “别看了。”李子远咧着豁嘴说道:“最前方乃是左士渊那厮,后面的则是邵太尉的好大儿子,邵世雄。” 侯高朗有些惊讶:“老左的手段还是有的,也算是个老将了。可邵世雄算什么?一个不知兵的衙内罢了,如何能统军?” 李子远嗤笑以对:“邵太尉能有什么办法?他倒是想找孙旺,李文怀这等悍将,可又去哪里找呢?这二人就是被他扔在战场上等死的!” 两人只是说了几句,就眼见前方一阵喧哗,很快就有探马飞奔来报。 “将军,前面有马军来袭!打的正是大青兕的旗号!” 李子远微微一愣:“果真是那辛弃疾亲自出城来战了?” 探马也是一愣:“回将军的话,俺不知道哪个叫辛弃疾,却只见为首旗帜上画了个大青兕,而左将军也在喊这个名字,所以就顺势说了出来。” 李子远有些无语,随后一挥手:“再探再报!” “得令!” 军使离开之后,李子远刚要说些话,却见到前阵举起一面黑色旗帜,随后又有数面大旗竖起,鼓点也随之一变,不由得更加无语起来。 “老侯,你说魏友这厮简直是糊涂,竟然要在这时候开大阵,这才入这官道不到十里吧。” 李子远一边下令让大军停下,一边看着前方魏友所部三千人由行军队列慢慢展开,先变成横阵,又变成方阵。 随后,后排士卒披甲,与前方披甲行军的甲士展开轮换,弓弩手将弓弩上弦,经历了近两刻钟方才彻底完成列阵,稳步上前。 侯高朗手搭凉棚,望了望吕梁山,又看了看身侧的涛涛黄河,也不由得叹气:“再往前走走可能反倒没事了,到时候南北两里,老左本部就能护个妥当,可如今偏偏南北七八里,魏友不顶上去与老左并肩子,大青兕就要从侧边绕过来了。” 李子远闻言又是一阵气闷,嘴上的疤瘌也变得有些发紫:“要我说,还不如让大青兕绕过来,咱们大军这么多人,难道还会怕大青兕千把骑兵吗?他绕到哪边来都无所谓,就地开打即可。我倒要看看,是我大军将他逼到山中,还是他能将我推到黄河里!” 侯高朗连连点头,可随之又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怪异的看向李子远:“老李,你在那日不是说要投向刘大郎吗?为何如今却要厮杀到底了?” 李子远咧嘴一笑:“老侯,你这话倒是错了,不是我要投降,而是我在劝太尉投降。我的确是想投靠飞虎子,也觉得投向飞虎子乃是对李太尉最好的结果。不过若是李太尉要为大宋尽忠,那我就为他尽忠罢了。 李太尉对我有再造之恩,恩重如山,老侯,你真当我怕死不成?” 侯高朗连连点头,刚要说话,却见到又有军使自前方飞马而来:“李将军,俺家左将军说了,你为第二阵,当有所准备,可万万勿要误了大宋的军国大事!” 李子远脸色一变,随后冷笑:“老左、邵衙内、魏友三人兵马加起来已经近万了,又是开大阵前压,你可千万别说被大青兕用一千骑击溃了!” 军使揪着马缰绳,在原地转了一圈,方才说道:“前面没打起来,大青兕一见我军摆开了这般架势,自然就不敢来攻了,只不过我军骑兵少,却也不可能将他们彻底驱逐开来。 俺家将军说了,未虑胜先虑败,李将军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李子远依旧是冷笑:“那还请你替我多谢谢左太尉了,祝他以此战之功早作个真太尉!” 军使听着话不对头,也觉得有些无趣,立即拱手打马离去了。 目送着军使远去,李子远扭头对侯高朗说道:“老侯,我看不上那几个蠢物,也不信他们的言语,可我偏偏得在此地统军,根本离不开,还得麻烦老侯去前阵替我望一望情况。” 侯高朗自无不可,随后就带着几名亲兵,沿着官道旁留出供军使往来的小道,向前阵奔驰而去。 且说行军队列一旦展开为军阵,那行军速度必然会直线下降。 武王伐纣时曾经有言,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意思就是行进近十步,就要停下来重新整齐队列。 即便到了宋金年间,由于军事科技的发展,宋军在军阵指挥上也有长足的进步,却也不可能如同汉军一般喊着“端吃端”齐头并进。 这也导致了侯高朗轻易就追上了前阵,并来到了大阵的最前端。 然后他就清晰的看到了那面硕大的青兕大旗,甚至已经遥遥看清了旗帜之下那名雄壮骑士的表情。 辛弃疾腰挎两把重剑,手中拎着一杆长槊,望着宋军铺陈而开的军阵默然不语。 彭城知县辛文远在一旁瞧着自家兄长的脸色,随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展开大阵,步步逼近的宋军,不由得低声询问:“五哥,你在想破敌之策吗?” 辛弃疾摇头:“我什么都没想。” 辛文远当即就有些脸酸:“五哥莫要说笑。” 辛弃疾脸上殊无表情:“没有说笑,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想什么好了……” 他也没有卖关子,平伸长槊,指了指缓慢靠近的宋军大阵:“说这些宋军怯懦吧,他们敢扔下身后两座未攻克城池,极速突袭彭城,颇有我汉军的气势; 说这些宋军豪勇吧,他们却又在面对我军千骑时,以数万人列成大阵,抱团前进。” 辛弃疾说完之后,脸上终于浮现了些许哭笑不得之态:“而宋军将领也是智愚难断,即便一时能将我军逼退,却也不想想,以宋军平日的队列训练,怎么可能开大阵行军数十里而不乱呢?” 辛文远恍然,随后又有些忐忑:“那岂不是说,咱们暂时拿宋军无法吗?” 辛文远还有句话没说。 只要出了吕梁山与黄河相交的山口,再沿着黄河向西北行进三四里,就是彭城周边第一大渡口。 而渡口往往还充当着集市的职责,其中很多时候要进行大宗货物交易与运输。 如今由于宋军绕过了宿迁与下邳,因此彭城周边根本没时间坚壁清野,不说渡口中的大量货物,就说其中的百姓也有许多,这要是被宋军摸到跟前,乐子就大了! 面对族弟的询问,辛弃疾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破绽无妨,早晚会露出破绽的,如今要做的,无非就是要逼迫宋军早些露出破绽罢了。” “辛文远!” 得知即将有军令下达,辛文远打了个激灵:“末将在!” “领军缓缓后撤,勿要与宋军交战!” “喏!” “陈文本!” “在!” “予你一百骑,到宋军左翼骚扰!注意,不许接战!” “得令!” “刘正!你率领本都,随我来!” 辛弃疾言语迅速,下达了几个命令之后立即带着自家青兕大旗,与一百飞虎甲骑一起,向着宋军右翼,也就是靠近吕梁山的那一侧冲去。 宋军斥候游骑汇聚成一股,想要袭扰阻拦一二,却被飞虎甲骑轻易击溃,往往是三四人撵着十余宋军乱跑。 “止步!” 在前阵右翼指挥本部兵马的魏友见到青兕大旗越来越近,心中也是咯噔一下,随后立即做出了最保守的举措。 “大盾长枪上前!神臂弩手准备!大青兕敢来就射死他!” 作为曾经参加过巢县之战与淮北大战的宿将,魏友可是太知道靖难大军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了。 如今又是被称为汉王副贰的大青兕统军,哪怕来的只有一百骑,也不可能小觑的。 辛弃疾自然也不会试图用一百甲骑直冲万人步卒大阵,因此,他在见到宋军阵型严密时,干脆勒马止步在一箭之地外。 双方竟然成了对峙之势。 当然,宋军右翼止步也不是毫无后果的,最起码前阵中间也不得不止步,以保证整条阵线的齐头并进。 不过中间的左士渊倒也没有生气。 因为他虽然没参加过巢县大战,却参加过淮北大战,并且在最后阶段眼睁睁看着刘淮带着飞虎甲骑冲入阵中,轻易擒拿了邵宏渊,因此在他看来,面对汉军时再小心也没错。 然而左士渊刚刚下令大军整队列阵,转过头来去看左翼那两千宋军时,不由得心中一慌。 宋军在面对陈文本亲率的百余甲骑挑衅时,竟然没有止步去严整队列,而是列阵向前压去。 操! 竟然忘了这还有个什么都没经历过,初次领军的衙内! “老贺!”左士渊连忙对亲信将领说道:“你在此替我支应一二,我去去就来!” 说罢,左士渊根本等不了副将的回应,带着十余亲兵自大阵后方绕过,直接冲向了左翼。 (本章完) 第985章 朝局动荡摧人心(上) 第985章 朝局动荡摧人心(上) “左叔,你如何来了?!” “自然是拦着你莫要送死!” 左士渊来到黄河之畔,见到邵世雄似乎正在准备出击,当即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这是要作甚?!” 邵世雄跃跃欲试:“左叔,我集结了两百轻骑,两百轻卒,待会儿再向前靠近一些,我就亲率二百轻骑上去与这姓陈的缠斗,轻卒一拥而上,就算不能全歼,总能杀一杀这些贼人的锐气的!” 左士渊当即就有些气急败坏。 “二郎!你可知道对面那些甲骑是何来头吗?” “自然知道,应该是飞虎军。” “那你可知道死在他们手里的名师大将有多少吗?”左士渊拽着邵世雄的胳膊说道:“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死在他们手里的大将,都是能将我吊起来打的,你怎么敢的?” 邵世雄原本还撇着嘴有些不服,但听到左士渊竟然拿他自己来作伐,也不由得讪讪起来。 “左叔,难道……难道咱们就拿这些骑兵没办法了不成?” 左士渊连连摇头:“自然不是这样,也不能这样。我与你父亲早就有了计较,吕梁山与黄河之间越往西北越窄,最窄处不过一里宽。 大青兕若是想要阻拦我军,只能在彼处与我军死战,到时候就以我军雄厚兵力压过去,这厮就死定了。 若是不想阻拦我军,那大军就继续开到彭城之下,开始攻城。 大青兕回到城中,就是笼中之鸟;若不回到城中,军心崩摧,彭城可破,此战也就定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可明白?!” 这些战略上的事情本来不应该外传的,可此时左士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拽着邵世雄的胳膊微微颤动。 邵世雄张了张嘴,又抬头看向了那百余甲骑,依旧犹豫。 左士渊见状,直接扔出了杀手锏:“如果你依旧是这般行状,衙内习性发作,不听军令,那也不要统军了,直接滚回到你父亲身侧当个亲卫!” 邵世雄终于有些颓然。 然而他刚想要说话,却听到前方一阵呼喊。 原来是那二百余宋军轻骑眼见离着陈文本越来越近,为首的都头忍耐不住,直接下令全军上马,随后打马而出,杀了过去。 那些轻卒也仿佛得到某种信号一般,也沿着军阵的缝隙奋勇向前,跟在轻骑之后向前突击。 霎时间,宋军左翼竟然有全军出击的势头。 左士渊在马上失态大喊:“快鸣金!让他们都回来!快回来!” 邵世雄吞咽着口水,只是定定看着奔驰而出的宋军轻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任何话来,仿佛下一刻,这些宋军勇士就会犹如左士渊所说的那般,被飞虎甲骑正面击溃,连带着其后的轻卒也被践踏如泥。 然而出乎邵世雄预料……或者说出乎左翼所有宋军预料的是,那名陈姓大将似乎是早有准备,在接战不过片刻,就转身逃跑。 百余飞虎军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脱离了战场,留下了一地狼藉,退到了两里之外。 宋军轻骑似乎想要继续追下去,然而听到身后一阵快似一阵的鸣金声,也只能悻悻转回。 “将军,俺们正要将那些贼人斩尽杀绝,为何要撤军?!” 为首的统领官有些恼怒的意味,盯着邵世雄不断埋怨。 而邵世雄也只是看向左士渊。 不过左士渊却根本没搭话,他能力虽然差了一些,却终究还是一名宿将,此时只是定定看着飞虎甲骑撤退之时洒下的一些物什。 待他看到有出击的轻卒与轻骑停下来不停翻找,并面露喜色之后,不由得神情一变。 “速速整队列阵,继续向前进发!一刻都不能停!” 邵世雄却有些犹疑的说道:“左叔,我没有说靖难大军不精锐的意思,只不过看起来这几百甲骑似乎也不甚能打。莫非是那大青兕找了些富余盔甲战马,又寻了一些寻常骑手来扮成的样子货吧!” 左士渊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一时间连气急败坏的力气都没有了:“二郎,你仔细看看,他们扔在地上的是什么?” 邵世雄望了片刻,见到两名宋军竟然为了一份缴获厮打起来,将金灿灿的圆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后,方才说道:“是金银铜钱之类的。” 左士渊点头:“他们打的主意很简单,就是要让这些财货来扰乱我军阵型。这是诈败!” 刚刚出击的那名统领官却依旧有些不服气:“左将军,俺们儿郎死命厮杀……” “哦?”左士渊瞪了这厮一眼:“那你们斩获几何?” 统领官当即有些尴尬。 刚刚一番乱战,宋军根本没有任何斩获,反而伤亡十余人。 他们都是轻甲骑兵,对付重甲骑兵要么依靠将战马加到极速,用长矛来挺刺;要么就是用以命换命的方式,用瓜锤页锤互砸。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些宋军轻骑真的有如此精锐敢战,左士渊也就不用在这里发愁了,他立即就敢率领精锐突前,将千把飞虎甲骑斩尽杀绝。 但统领官却不能示弱,依旧是梗着脖子:“左将军,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骑兵之间,不就是在击溃之时方才能杀伤甚重吗?刚刚儿郎们已经将贼军击溃,却不料已经鸣金,这如何能怨得了我们?” 左士渊勃然大怒,用马鞭子狠狠抽了那名统领官数下:“放肆!你有几个胆子,敢与我这般言语?!” 左士渊刚要行军法,就遥遥望见刚刚还在右翼的辛弃疾在阵前一路奔驰,百余名跟在他身后的甲骑不断扔下财货,竟是演都不演了。 “二郎,你一定要控制好兵马,与大军齐头并进,千万不要让他们因为拾取财货而乱了阵型!” 左士渊也顾不得左翼这边了,因为他已经遥遥看到本阵中军处,也有人裂开阵型,去阵前捡钱:“我先回中军,你们看我的旗号行事!让军法官准备好!关键时刻要杀人立威的!” 说罢,左士渊打马离开,只留下邵世雄与那名满脸都是鞭痕的统领官面面相觑。 “你莫要惊慌,左将军还是十分讲道理的,此战之后我替你求情,总不至于再吃挂落。” 面对邵世雄的安慰,那名统领官只觉得一肚子火没处发。 明明是自己率先迎敌,奋勇当先,为何最后竟然还挨了一顿鞭子? 但到了最后,统领官还是摁下怒气,闷声说道:“不劳少郎君了,我也不是没跟脚的,自然会有人与左将军分说。 只不过刚刚左将军说的话却是没道理的,儿郎们冬日北上,既没有开拔银钱,也没有安家费,就连上月的饷银也没发下来。 如今有了发财的机会却被制止,军心会不稳的。” 邵世雄艰难点头,然而想到刚刚左士渊的言语,却还是咬牙说道:“那就专门分出些人来收拢财货,到时候全军均分,可好?!” 说罢,也不待别人反对,邵世雄就立即让亲兵头子去做此事,却没见到身侧那名统领官表情迅速变得怪异起来。 在军官的弹压之下,左翼大军很快就恢复了秩序,并且立即按照之前的阵型,前进不停。 然而表面上的平静却阻挡不住底下的暗潮汹涌。 首先则是得令收拢财货的亲兵头子,他以一种粗暴姿态,将那些刚刚出击与飞虎军作战的宋军驱赶开来,迅速拾取金银等贵重物什。 那些宋军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身后拾取相对不值钱的铜钱。 但这些人还算是得了些许利市的,那些列阵向前的宋军在阵中根本无法弯腰,只能眼睁睁的踩踏着这些财货走过,一时间心如刀绞。 有些人见到前方遗漏的银钱,按捺不住俯身去捡,却又被身后的士卒推搡,摔倒在地后引起连锁反应,让军官不得不立即将其揪出来行军法。 至于在大阵后方的轻卒与辅兵则是不顾一切的拾取,并且迅速与大阵脱节。 而军法官根本不可能斩杀如此多的人,只能杀一两个确实不像话的,以儆效尤。 当然,左翼两千人列阵而过,毕竟不可能将那些财货全都拾取干净。 以行军队列跟在身后的第二阵的宋军就没这么讲究了,前排数百人干脆放了大羊,仔细翻检财货。 一时间,发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宋军,让宋军上下全都躁动起来。 陈文本率军回到本阵之后,对刚刚抵达的辛弃疾说道:“五哥,这些手段真的管用吗?” 辛弃疾望着表面看起来依旧妥当的宋军,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这才哪到哪?吕梁山东西山势如此长,咱们有的是时间料理他们。而且……” 辛弃疾瞥了一眼陈文本:“而且你这不是也已经全身而退了吗?” “这倒也是。” “宋军的底细已经探出来了,那就传令给各个队将,让他们立即依照之前军议所说的计策行事。”辛弃疾的声音犹如今日寒风般冷硬:“我也会亲自参战,哪个畏敌不前,哪个军法从事!” (本章完) 第986章 朝局动荡摧人心(下) 第986章 朝局动荡摧人心(下) “……前面就是这般情况了。” 侯高朗在辛弃疾离开后,连忙飞马回来,与李子远交流:“这次拖了军饷,也没有发开拔赏钱,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李子远叹了口气:“没办法,朝中发生如此大的事情,人心惶惶,谁还顾得上咱们这些剌手汉?你瞧着吧,大青兕的手段没完。” 侯高朗一拱手:“豁子,你小心些,我回去禀报李太尉,看看他还有什么说法。” 李子远深吸一口气,看着由于军使传递消息而变得有些骚动的本部兵马,对侯高朗正色说道:“老侯,你一定要替我再劝一劝太尉,让他务必要早做决断!” 侯高朗只是胡乱点头。 李子远目送侯高朗远去之后,再次将心思放到本部兵马行军上来。 不过只行进了三四里,竟然又有人从前方赶回来,李子远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刘汜。 此时这厮满脸的脂粉已经被汗水冲刷出道道沟壑,铁幞头旁簪的大红也已经瓣落尽,只剩下根杆。 当然,这些表现相比于统军大将擅离职守来说,也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老刘,你来作甚?” 刘汜挥手让其余亲兵离远一些,而他则是压低声音说道:“前面情况有些不对,我后面就是你,所以来与你商议一二。” 李子远当即就有些气愤:“老刘,这种时候你打个狗屁机锋!前面到底哪里不对了?!” 刘汜摆手:“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毕竟隔着一个大阵,全靠军使探马,什么都说不清楚。 不过有一点,前面的大阵时快时慢,时走时停,而且阵型歪歪斜斜……” 听到这里,李子远立即打断了刘汜:“歪歪斜斜,是哪边前突了?是魏友吗?” 刘汜微微一顿,神色陡变:“不是,是左翼的邵衙内。” 李子远也变色:“的确是要出事。我乃是李太尉的心腹,与邵太尉脸硬,你现在立即派遣军使去报给邵太尉,实话实说,就说邵衙内已经控制不住兵马了,大青兕很有可能会从彼处冲过来!让邵太尉早做决断!” 不知道是因为敷粉还是冻得,刘汜脸上更加苍白,他连连点头,却在拨马离开数步后,又拍着额头回来:“刚刚还有话没说完,若是前阵那万把人真的崩溃了,哥哥我替你坚持两刻钟,你务必要备好阵型,以作接应!” 望着刘汜远去的背影,李子远不由得摇头长叹,心中却是突兀浮现出个疑问。 宋军上下明明都十分精悍,将领士卒明明都是久经大战的精锐,明明如刘汜这种衙内大将都十分妥当,为何在面对千余汉军甲骑时,就已经人心动荡,难以维持了? 李子远望向了身侧的黄河,又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且说如果宋军按照最为稳妥的进军路线,应该是分成两部,夹着黄河行军。 反正山东与河南都十分空虚,就算每部三万正军也是不小的力量了。 而且如此行军,既可以保证来往迅速,又可以迫使汉军少量的兵力再次分薄,堪称一举两得。 但是邵宏渊却严词拒绝了这种行军方案,理由是担心汉军会逐个击破。 李子远却明白,如果分兵,那肯定是邵宏渊与李显忠各领一部,夹河前进。 但是邵宏渊因为政治原因,方能统领两淮大军,又怎么敢将威望卓著的李显忠分兵出去呢? 所以全军才都在黄河东岸,猬集在一起行军。 既然因为政治原因可以临战变将,可以改变行军方式,那么为何又能让军心人心不变得动荡呢? 李子远顾不得身处军中,直接仰天长叹。 而与此同时,做出同样表情的还有前阵的左士渊。 因为他发现飞虎甲骑竟然用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在阵前搦战,而他却一时间根本不能制! 飞虎军明明只是一千甲骑,却犹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十余人组成的甲骑小队分裂自如,进退有序,如同一个个小锥子般向宋军撕咬而来。 作为久经战场之人,左士渊是知道骑兵有着撒手没的特性,因为战马聪明却又没有那么聪明,更没有爱国主义,哪怕有骑士指挥,也不可能犹如步卒一般进退有度列阵自如。 散而复聚,来回打上十几回合的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金军虽然曾经放出豪言,不打一百回合,何以称马军,但他们最精锐的合扎猛安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更何况在军阵散乱时,军官支应不到的情况下,必然会有人懈怠,也必然会有人畏惧,从而让整支军队的攻势放缓。 一开始,左士渊也是这般想的。 在他看来,飞虎甲骑再强悍,骑士与战马都不是铁打的,只要撑过一开始的猛攻,汉军必然要重新整队,这就给了宋军列阵前压的机会。 但出乎左士渊意料的则是,飞虎甲骑也会疲惫,也会伤亡,却依旧保持着猛烈的攻势,战力仿佛没有因为编制混乱而减少分毫。 十几骑组成的小阵依旧是进退有度,与其余小阵配合的亲密无间,如同一把铁锉一般,每次进攻都能让宋军阵型产生一丝波动。 左士渊眼睁睁看着三支骑兵小队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奔驰到阵前,然而却没有一拥而上,分出一个小队来阵前射箭掷矛,另一个小队掠阵,第三支小队则是挟着长枪,在宋军大阵前作势冲锋。 三支小队来回轮换,似乎有十分默契。 而更让左士渊恐惧的还在后面。 这三支小队虽然被宋军以神臂弩轻易逼退,而且阵型也在撤退中变得散乱,但只是为首的骑士摇晃了一下手中旗枪,原本散乱的阵型就飞速重整,不过片刻,就已经再次结阵完毕。 左士渊甚至亲眼看到,有三三两两不是一什的骑士汇聚在一起,连言语都无几句,就立即组成了一个小队,互相配合默契,向宋军大阵攻来。 “将军!还是你亲自走一趟吧!我劝不住邵衙内!”亲兵纵马而来,满头大汗的说道:“邵衙内说他也无法,乃是众心难违。” 左士渊艰难的转过头去,先是被粼粼大河波光照得有些失神了片刻,方才将注意力放在了明显脱节的大阵左翼上,随后叹了口气。 “这次二郎倒是没说瞎话,这真不是他想要争先,而是果真控制不住兵马了。” 亲兵愕然,刚要回应,就听到前方一阵喧哗。 他慌忙转头望去,却只见飞虎甲骑一波攻势退去后,再次扔下了一地金银铜钱,引得前阵许多军卒冲乱阵型去抢。 遥遥还能听到什么“刚刚你拿了多少?”“这次也该俺们发财!”这类的言语。 一名统领官立即带着亲兵前去弹压,但这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因此宋军老兵油子们也是早有准备,纷纷低头躲避。 宋军阵前一时散乱。 而就在这时候,原本已经转身离开的陈文本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带动了周围近百骑士一起折身冲锋。 当面两百余宋军猝不及防,被陈文本一击而溃,带动着周围数个小方阵都松动起来。 而那名试图维持军纪的统领官被阵斩当场。 “大旗前压!稳固阵型!”左士渊临阵决断,立即带着自己的亲兵缓步向前,以示决绝。 周围宋军见状,纷纷稳定了军心,在军官的呵斥下站稳脚跟,并且同时向蹈阵而入的百余飞虎甲骑挤压过去。 陈文本见状也丝毫不气馁,立即趁着包围圈还没有合围的工夫,率军撤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继续抛洒财货,将跟在后面堪堪吃灰的几名宋军军官气得肺都要炸了。 “左老大,难道就看着这群人往来随意吗?” 面对部下的质问,左士渊终于失态:“我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还能指望我变出精锐甲骑来不成?!我他娘的给你现生一个吗?” 部下当即失声。 左士渊喘着粗气,又看了看左右两翼的军情,发现就连魏友所部都不妥当之后,猛然发现了之前疏漏的地方,不由得呼吸更加粗重起来。 “小高,你去禀报太尉,就说我老左愚钝,竟然早早开了大阵,而且还命令左右与我同进退,却没想过地形乃是越来越窄的。” “原本我军还可以从容变阵,可如今有大青兕亲自率甲骑袭扰,各部已经被南北挤压,失控难行。 我担心若是变阵,大青兕可能会抓住机会全军而出,将我军前阵击溃!” 唤作小高的亲兵越听脸色越白:“那太尉若是问我,将军要如何施为,我又该作何回答?” 哪怕在如此紧急的战场上,左士渊也是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告诉太尉,就说我老左没甚大能耐,却也知道,如今变阵还有一丝生机,若是不变阵,那前阵就自乱了。 我如今能做的,也就是尽量控制局面,让太尉早做准备!” 说到最后,左士渊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之态。 小高连连点头,却又蹬着马镫看了一眼形势,方才快马而去。 (本章完) 第987章 青兕奋蹄踏万军(上) 第987章 青兕奋蹄踏万军(上) “……老左是这么说的?” 中军处,邵宏渊依旧捋着大胡子,眼睛却在不停眨动,似乎心中不信。 小高慌忙回应:“自然是这般说的,一字不差。” 邵宏渊抚须的手顿了顿,片刻之后,方才在一众心腹亲兵有些怪异的眼神中缓缓言道:“老左就没说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坏事吗?” 小高微微一愣,随后立即连连摇头:“与邵衙内无关。 前阵为了应对大青兕的骑兵,不得不开大阵迎敌,从黄河至吕梁山脚分毫不能漏。 可越往西北行军,官道就越窄,大军齐头并进就愈加困难。 不仅仅是邵衙内那里不妥当,魏统制与左将军这里也很艰难。” 邵宏渊连连点头:“如此说来,那大青兕的骑兵果真厉害?” 小高有些惊慌的说道:“十分厉害,俺们从来就没见过如此凶悍的甲骑,比之当年金贼的合扎猛安也是只强不弱的。” 邵宏渊闻言直接笑了起来:“这是自然的,否则又如何是金贼亡国?” 小高连连称是之余,心中也有些怪异。 如今军情紧急,邵太尉这是扯什么淡呢?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仿佛看透了小高所想,邵宏渊继续抚须来言:“你告诉老左,让他莫要着急。” “这可是我专门找的地形,若是我军在平地里迎战,说不得会被辛弃疾以骑兵优势,逐个击破。 可是如今我军在山水相夹之地,辛弃疾的骑兵除非生了翅膀,否则绝不可能绕过来。 敌我双方无非就是一条路罢了。” 邵宏渊指了指黄河,又指了指吕梁山,随后则是顺着官道指向了西北方向:“以我十万大军阵型之厚实,大青兕区区千骑,如何能冲的动?他麾下骑兵,难道还能各个都是项王再世不成?” “你回去告诉老左,让他放肆施为,必要时卖些破绽也不打紧。我已经让刘汜、李子远两部兵马预备。除此之外,我自在他身后为他撑腰!” 小高心中一突,随即就是冰凉一片。 什么叫卖些破绽也不打紧? 不就是想要以前阵近万宋军为饵,引得辛弃疾不顾一切来攻,从而让中军后阵以厚实阵型,将辛弃疾绞杀于阵中吗? 这套方案对于全局来说可能是最好的,但是对于诱饵来讲,处境就不那么美妙了。 到时候仅仅是自相践踏得死多少人?! 可这毕竟是个正经军令,小高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立即得令而回。 邵宏渊却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之前汇报地势的年轻参谋军事左右环视,见周围无人说话后,念及自己职责所在,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太尉,需不需要派遣军使,去通报一下后军李太尉?” 邵宏渊握着马缰绳的双手上,青筋一闪而过,而他的表情却依旧从容,转头看向了对方,笑眯眯的说道:“你为何想要通知李太尉?” 年轻参谋军事谏言刚说出口,其实就已经后悔了,但事到如今,他反而只能继续敷衍:“下官想着,全军既为一体,自然没有不让后军有所准备的道理。 太尉神威,自然能从容斩杀辛弃疾,然而若是后军猝不及防大乱一场,终究是不美的。” 邵宏渊连连点头,上下打量了这名年轻参谋军事一番后,再次夸奖出声:“你真的不错,叫什么名字?” “下官名为梁重。” “想不想在我帐下谋个前途?” “太尉说笑了,如今下官不就在太尉帐下吗?” “哈哈哈,不过我的帅帐也不是那么好进的。”邵宏渊哈哈大笑,随后脸色一肃,用马鞭指了指身后:“一事不烦二主,既然你担心后军,那就去告诉李太尉,让他见机行事吧。 事情办妥当之后,自有你的一番前途。” 梁重长舒一口气,口称得令之后,立即快马离去了,却没看到身后邵宏渊森然的目光。 两刻之后,梁重在后军见到了李显忠,说明来由之后,李显忠一摆手:“知道了,你不要回去了,就在我身侧听用即可。” 见梁重有些犹豫,李显忠直接将话挑明白:“你这厮已经恶了邵太尉了,明白吗?你回去就是个死。” 梁重大惊失色。 而李显忠却是言语不停:“你千不该万不该,在他面前提及了我,并且为我说话,哪怕你是为了大军着想,邵太尉也不会放过你的。” 梁重表情连续变幻数次,方才喟然以对:“我乃是为国家着想,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李太尉,如今大军正副统帅都是这般模样,此战就算攻下彭城,难道就有个好结果吗?” 李显忠嗤笑:“你还指望能攻下彭城呢?先熬过此战再说吧!” 梁重闻言却是惊慌起来:“李太尉,我听着邵太尉的谋划没有问题的。 中军可是有近两万兵马的,又有李子远、刘汜等精兵悍将,就算前阵有挫,难道还能动摇中军不成?” 李显忠微微点头,恳切言道:“这就是关键了,邵太尉这番谋划,虽然失之于狠辣,但所谓爱兵如子用兵如泥,倒也没有大碍。 可关键就在于,能绞杀辛弃疾的前提就在于中军不动如山,即便受到溃军与飞虎甲骑的冲击也能安然以对。 而如今中军最大的弱点,不是别人,正是他邵宏渊邵太尉啊!” 梁重恍然,可随即却又悚然,到最后张口结舌许久,方才掩面落泪当场:“李太尉,我是当日受虞相公采石之战感召,方才投笔从戎的,为何过了这么多年,大宋竟然还是这种局面?” 梁重并没有压低声音,而听闻此言,不仅仅是侯高朗,就连许多亲兵都回头来看。 众目睽睽之下,李显忠却没有当场处置梁重,而竟然只是偏过头去,也说不出话来。 侯高朗等一众将官立即变得惊慌失措。 不过李显忠终究不是一个软弱之人,他在心慌了半晌之后,还是咬牙下令:“邵宏渊那厮死有余辜,但两淮如此多的好儿郎却不能浪送在这里! 侯高朗,带着我的帅旗,全军一起向前!顶在中军之后!” 侯高朗一开始还以为李显忠终于下定决心,投靠汉军了。可听到最后,心中立即变得冰凉一片。 他刚要当众劝谏,却莫名其妙想起好友李子远的言语,所谓尽忠职守,也只能微微叹气:“得令!” 很快,后军万余兵马扔下所有辅兵,各部以行军队列齐头并进,以最快速度向前行军。 虽然宋军已经在这片狭长通道中延绵近十里,然而后军的军事行动所带来的骚动还是很快自中军传导到了前阵。 具体表现出来的则是前阵万余兵马显得更加激进。 同时由于战场自东南向西北是逐渐收窄的喇叭口,所以宋军最前方的大横阵被地形压得歪歪扭扭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有小部分宋军脱离大阵,蜂拥向前。 他们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追击撤退的飞虎军,但是在发现追不上的时候,俯身去捡拾地上的财货,也属实是理所当然了。 这自然会导致宋军阵型的散乱,但是在汉军一再示弱之下,宋军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不是没有聪明人想到这是汉军的诱敌之策,就等着宋军阵型大溃之后,杀个血淋淋的回马枪。 但是绝大部分人都抱着一种侥幸心理。 谁说飞虎甲骑一定会在我低头拾财货的时候杀过来呢? 而我只要拾起两枚银钱,就能为家中多买半年口粮,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而且,即便我不捡,难道其他人就不捡吗? 将领的亲卫也在收拢钱财好不好!好东西到了他们手里,还能吐出来吗? 挨着黄河行军的那两千宋军最为气闷,因为他们的统兵官邵世雄乃是空降下来的衙内,原本的将领跟着戴皋赋闲去了,因此邵世雄带过来的亲兵跟普通士卒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双方往日无恩,近日无交,普通士卒又怎么可能相信邵世雄统一搜捡,统一分配的言语? 因此宋军左翼最为混乱。 陈文本看着这一幕,对辛弃疾说道:“五哥,这是不是你在等的战机?” 辛弃疾也已经厮杀几场,长槊上的白缨都已经被染红,北风一吹过,在长槊头上来回摆动,犹如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一般。 而他只是冷眼一瞥,就当即摇头:“不成,那里地势有些不对,不是堤坝,而是滩涂。我军只有甲骑为利,若是不能快进快出,损失变大,此战就无法了。” “不只是左翼,宋军右翼也一样,彼处小丘灌木太多了,马军踏过去,很有可能迟滞下来,被宋军咬上一口。” 陈文本嘴角抽动了几下:“五哥,你的意思是这两边是诱饵?我看黄河边上打着邵字大旗,似乎是邵宏渊的子侄,这厮真有这么狠的心?” 辛弃疾摸了摸颌下短髯,再次摇头:“非是如此,而是宋军前阵这一万兵马,都可以算是诱饵。否则如李显忠这般人物,为何不亲自来前阵稳定军心?即便他与邵宏渊不和,也不可能不为所动的。” 陈文本有些犹疑的说道:“那咱们还打吗?” 辛弃疾当即笑出声来:“所谓事在人为,宋军觉得能挡住我舍命一击,那就试试好了!” (本章完) 第988章 青兕奋蹄踏万军(下) 第988章 青兕奋蹄踏万军(下) “左将军,俺家统制让我来报,他已经控制不住兵马了,还望左将军早做准备!” 左士渊连连摇头:“邵衙内控制不住兵马也就罢了,老魏如何也慌神了?也罢,你告诉他,我刚刚得到了邵太尉的军令,真到了无能为力之时,让他带着兵马往吕梁山中撤退,勿要冲击中军本阵。” 目送军使离去之后,左士渊立即变得颓然,脸色也在寒风中变得蜡黄。 在某一刻,这位邵宏渊的亲信部将心中甚至对自家将主升腾起猛烈的恨意。 为何如此轻易的放弃前阵? 为何要用一万人来行可笑的诱敌之策? 就算能临阵斩杀辛弃疾,覆灭这一千飞虎甲骑,难道汉军就能伤筋动骨吗?难道接下来就没有硬仗要打了吗? 覆灭了一万宋军,这对士气又得是何等打击? 如今前阵明明还有救,甚至无论是邵宏渊还是李显忠,只要带着自家大旗亲自到阵前,就能将骚动压制下去,让大阵重新稳固下来,为何就要放弃了?! 邵宏渊将两淮儿郎的性命当什么了?! 然而愤怒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正如同李子远对李显忠的心态一样,左士渊对于邵宏渊所做的决断也是无法反抗的。 无非就是一起死罢了,从军多年,难道还怕死吗? 左士渊心中颓然至极,却不耽搁战场的形势越来越恶劣,宋军左右支应也越来越艰难。 当然,说是宋军即将溃败倒也没道理,因为委实不到那份上。 最起码各部将军的核心亲兵还能维持,军法也还能贯通,各级军官的士气也还没跌落到不堪用的程度,只不过军阵比较乱罢了,普通士卒身在其中,又哪里能感受到暴风雨前宁静般的窒息? “老左是这般说的?”魏友惊诧一时:“他此时竟然不思如何取胜,反而在想若是败了该如何如何吗?” “不对,他说是得了邵太尉的军令!是邵太尉!” 说到这里,魏友的声音都有些尖厉,同时回过头去,恶狠狠的盯着遥遥可见的邵字帅旗。 “这狗贼将咱们都卖了!” 周围军官一时间惊慌失措,却又在低头交流片刻之后,有些莫名其妙的抬头询问:“将军,如今大军还算是妥当……” “妥当个屁!”魏友直接呵斥出声,颇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你们看看,咱们的大阵歪成什么模样了,你们还能收拢多少兵马?若是大青兕拼死袭来,你们真的有把握挡住他吗?” 身前两名统领官皆是讪讪。 然而一人却在犹豫片刻之后,扭头来问:“魏头儿,咱们沿着山地行军,辛弃疾再颟顸,也不至于将马军带到此地吧?” “你是大青兕肚子里的蛔虫?你敢打包票?!”魏友刚要继续发怒,只听到阵前号角声连成一片,而随之而来的马蹄声则是似乎要盖过了涛涛黄河之声。 “来了!” 魏友脸色发白,立即做出了一名合格将领当有的决断。 “尽量收拢兵马!速速结阵!结阵!” 鼓声音调一变,宋军中的旗帜也开始频繁变幻,但是已经太晚了。 “丘陵众多,不利于骑兵奔驰,又何尝不会分割步卒呢?”辛弃疾对族弟辛文远笑道:“这姓魏的宋将虽然临阵决断迅速,却又哪里能收拢兵马?” 辛文远回头看着已经换马列阵的三百余甲骑,又看了看由三千余宋军组成的大阵,心中微微惶恐。 虽然宋军在经历地势压迫,财货引诱,甲骑冲击之后,阵型已经散乱。可正因为如此,方才显得人数更加众多,颇有一种无边无沿之感。 辛弃疾见状,只是安慰道:“文远,你待会儿跟在我身后,看我旗帜行事!” 辛文远毕竟不是张文远,闻言连连点头。 而大战在即,辛弃疾自然也不会过多在意族弟的心思,只是举起长槊,在已经列阵的三百飞虎甲骑身前大声呼喊:“汉王已立国!大汉已重建!今日乃是大汉开国第一战,有我飞虎军,当无敌!” 辛弃疾声音洪亮,一时间盖过了兵刃铿锵之声。已经有些疲惫的飞虎甲骑立即振奋起来,高举兵刃高呼起来。 “大汉!” “大汉!” 临时鼓舞了士气,辛弃疾再不停留,高举长槊,缓步向前。 他身后的飞虎甲骑也随之轰然启动,十几人组成一支小阵,三个小阵组成个稍大的锥形阵,如同鲨鱼锋锐的牙齿向宋军咬来。 宋军还以为这又是一次佯攻,立即作出声势来恐吓,然而这次飞虎军却是丝毫没有留情,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撕开了宋军稀疏的阵型,将当先阻拦的数百人践踏于马下。 辛弃疾在撕开了最前方的阵型之后,如同一枚锋锐的长矛一般,势不可挡的向宋军后方扎去。 第二线的宋军根本就是猝不及防,惊慌失措之下,双方还没有接战,近千宋军就已经溃败。 如此狭窄的地形中,溃军根本就是无路可走的,只能纷纷向后逃窜。 溃军人潮一旦形成,根本不是魏友一个小小统制官能控制的,他那五六百直属兵马,在溃军冲击之下犹如风中落叶一般飘摇不定。 “将军!如今该如何是好?!” “将军,咱们就依照刚刚左将军的言语,向山中撤退吧!” “将军,你得拿个主意啊!” 在乱七八糟的嘈杂之声中,魏友却摇头苦笑:“不该来的,这次就不该来的。” 亲兵一愣:“什么?” 魏友仰天长叹:“朝廷大变,内外异心;临阵换将,上下相疑;仓促出兵,军心不齐。怎么能打胜仗呢? 太上皇,朝中诸公,邵太尉、李太尉都错了啊!我也错了……” 亲兵听不太懂国家大略,在微微发愣之后继续催促:“将军,现在该如何是好?” 魏友望着驱赶溃军汹涌扑来的那面青兕大旗,惨笑摇头:“降了吧。” 片刻之后,魏字大旗降下,数百甲士跪地请降。 辛弃疾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却根本没有收拢溃兵,接受投降的打算,而是率领飞虎军从侧面兜住溃军,向前阵最中央冲去。 魏友见状心下更是冰凉。 辛弃疾果真知兵,他没有沿着吕梁山南麓崎岖的丘陵地带直插宋军中军,而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将宋军前阵这一万兵马全都击溃的主意! 想明白这点之后,魏友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只是褪下盔甲,瘫坐于地,静静等待收降之人。 就在辛弃疾击溃宋军右翼的同一时间,陈文本也将左翼击溃,并且轻易活捉了邵世雄邵衙内,兜着溃军向左士渊所部席卷而来。 相较而言最为妥当的前阵中军也没有坚持许久,在遭受溃军冲击了一刻钟之后,左字大旗被斩断,全军崩溃。 至此,宋军布置在前阵的近一万兵马彻底溃散。 而他们溃散的地点却十分不妙,或者说这里正是辛弃疾选定的决战地点。 在此地,黄河向北突起一块,而吕梁山则是向南延伸出了一个山头,以至于可以通行的平地只有不到两里宽。 溃军通过如此狭窄地带时,所形成的人潮简直犹如山呼海啸。 在第二阵最前方行军的刘汜脸上的脂粉已经彻底被汗水冲刷干净了,他也顾不得求援与通报军情,立即下令麾下各部兵马从行军队列变为方阵,以应对溃军冲击。 两淮大军皆是经历过数次大战的精锐,又早有准备,变阵十分迅速。 可偏偏由于地形所限,三千余宋军展开之后,立即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中间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溃军丢盔卸甲,逃到大阵前方,原本还以为有条生路可走,却迎面碰到了枪林箭雨,不由得更加沮丧。 不少人甚至直接在阵前痛哭呼喊起来。 “小三子!我看见你了,我是你亲娘舅!你就用矛指着我吗?!” “老吕,快放我进去!后面的都是六合镇的弟兄!你难道不想在乡亲们身前立足吗?!” “俺是庐州贾三!庐州人也敢对俺射箭吗?!” 都是两淮大军的袍泽,许多都是相熟之人,甚至互相都能叫出名字来,宋军实在不忍以屠戮的方式压制溃兵,军心也开始动荡。 眼见如此,刘汜浑身大汗淋漓,对亲卫苦笑说道:“你去速速告诉李豁子,就说我最多再支应两刻钟。无论他想作甚都快一些,若是我军崩摧,还得依靠他们来救命!” (本章完) 第989章 马作的卢飞快 第989章 马作的卢飞快 刘汜虽说要坚持两刻钟,但实际上,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汉宋之间的大战实在是太仓促了,以至于此时双方都没来得及动员国力,将领的个人能力占据了主导地位。 而要论个人能力,以辛弃疾这些年手中握着的战绩,莫说刘汜了,就算他的亲叔父刘锜来了,也得是一脑门子白毛汗。 飞虎军千人汇聚在一起,列成了大横阵,以墙式冲锋的姿态向前压来时,溃军们变得更加崩溃。 在左右两翼的溃军还可以跳入冰冷的黄河,或者冲进吕梁山中躲避。 但是身居其中的两三千溃军则是避无可避,后方向前推搡,最前方的溃军只能拨开宋军挺立的长矛,挤开并排竖立的大盾,哭喊着哀求袍泽给自己一条生路。 不知道是因为宋军不忍心,又或者是真的被如此多的溃军吓到了,总之,在僵持一刻钟后,直到飞虎甲骑的长矛已经快要抵在溃军末尾的后心时,刘汜所部宋军终于自行破开了枪林盾阵,让溃军得以到后方躲避。 而没有出乎任何人意料的则是,宋军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很快就被溃军冲击的不成样子,那些还没有接战的宋军甲士不过片刻,就被溃军裹挟其中,成为了溃军的一部分。 刘汜掩面痛哭,却又不敢多待,只能自行折断大旗,率先向后逃窜。 不过在刘汜所部总崩溃之前,亲兵还是将刘汜的言语带到了李子远面前。 与刘汜亲兵同时到的,还有邵宏渊的军使。 “回去告诉邵太尉,他的军令没法执行,若是他有心的话,当到这里来与我并肩作战!” 李子远撇着豁嘴昂然来对。 而他麾下近四千兵马也已经展开,列成七个小型方阵,并在中间留出了溃军通行的通道。 军使勒着马缰绳,似乎要发怒,却也见到李子远的亲兵也睥睨看来,终究是将喝骂咽了回去:“李将军,你可是要拒了邵太尉的军令吗?须知道,临阵抗命,当斩!” 李子远当即勃然,指了指前方烟尘弥漫的战场:“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刘汜快要撑不住了!若我此时转身回去,跟邵太尉本部并肩,大军溃散之势谁来阻挡?! 那大青兕可是好相与的?你信不信他只要抓住机会,就会直接杀过来?! 将我的言语一五一十告诉邵太尉,就说如今唯一办法,就是让他立即亲率中军向前,协助我维持阵线! 大青兕不是铁打的,飞虎军也不是铜铸的,只要撑过这一遭,此战虽然狼狈,却还有的打!” 军使看了一眼在烟尘中时隐时现的青兕大旗,终于有些慌乱起来,艰难点头之后飞奔离去了。 “传令给各部,全军扎住跟脚,不许动弹!”李子远大声下令:“让溃军从方阵两边绕过去!谁敢动弹,老子摘他的脑袋!” 原本投降意愿最为强烈的宋军大将,此时却成了抵抗意志最为坚决之人,不得不说老天爷是有些黑色幽默的。 当然,事到如今,李子远也无暇去思考这些,因为刘汜所部已经在他眼前溃散开来,那面青兕大旗也真的犹如一只发狂的犀牛般,在宋军之中横冲直撞,威不可当。 李子远表面看来指挥若定实际上也是心慌意乱,待见到刘汜狼狈逃到身前时,他心中却是突兀想起了巢县之战。 不想不成的。 如今在这黄河之畔互相厮杀的两方将领,包括辛弃疾在内,无论是魏友、刘汜、李子远,又或者是在后阵的侯高朗,乃至于李显忠,几乎都是在巢县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 当日刘汜为了阻拦韩棠所部精兵,可是亲自上阵,差点死在了金军刀口之下,怎么如今竟然如此快的就败退下了? 连说好的两刻钟都没坚持住! 可想到之前自己的动摇,李子远又觉得不应该对刘汜有所苛责。 宋国乱成这样,太上皇篡了官家的大位子,将官家逼得疯癫不说,更是杀了一名执政相公。底下人不人心惶惶反而是见鬼了。 没见到哪怕如李显忠这般人物,也是六神无主,慌乱不堪吗?又何况是刘汜呢? 胡思乱想之间,近万溃军已经犹如潮水般涌来,刘汜在沿着宋军方阵空隙来到阵后之后,立即竖起了大旗,试图收拢溃军。 与此同时,辛弃疾也已经率领飞虎甲骑穿过了溃军,来到了宋军方阵之前,他见到李字大旗后,直接在青兕大旗之下放声来笑:“李豁子!当日一别,多年未见。毕竟相识一场,降了吧!” 李子远挥手让亲卫放下弩机,驱马向前几步,同样朗声以对:“大青兕,你与飞虎子在北地闹得好大动静,也让我好生羡慕!可若是让我归降,哼……我的人头就在这里,来拿吧!” 辛弃疾依旧是大笑不停:“哈哈哈,李豁子!这几年我打垮的金贼何止十万?!今日又在你眼前击溃数万宋军,你当真以为你能拦我不成?!” “我的大阵,当日完颜亮亲来都没有撼动分毫!你若真有勇力,何妨一试!” 李子远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当日在巢县被金军合扎猛安一击而溃的不是这厮一般。 辛弃疾见无法劝降李子远,自然也不会与他继续嚼舌头,回望已经换上新的战马列阵完毕的飞虎甲骑,也不再搭话,立即转身离去了。 经过一遭阵前喊话,李子远变得镇定了许多,并且立即对局势有所判断。 辛弃疾看起来锐不可当,却依旧只能依仗麾下那千余甲骑,双方兵力差距虽然在前阵溃散之后变得小了一些,却不可能立即抹平。 所以汉军的胜利一直只是建立在攻势之上,莫看如今汉军甲骑气势汹汹,可一旦攻势受阻,让宋军得以发挥兵力优势,汉军依旧只能落于下风。 此战还有的打! 就在李子远给自己鼓劲的时候,他却只听到左前方第一个方阵中轰隆作响。 他还没有看清楚,就感觉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随后不受控制,唏律律嘶鸣着向后逃去。 李子远连忙滚落下马,随后狼狈起身,甩开亲卫的搀扶,也不顾集结起来的本部骑兵全都因为这声巨响而惊马逃窜,伸着脖子去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而他看到的也只是一片硝烟罢了。 莫非是……莫非是辛弃疾将那神乎其神的大炮拉出来了? 李子远心中一沉,却随即连连摇头。 他也见过虞允文试铸的几门大炮,都堪称沉重异常,根本不可能跟着骑兵快速行军的。 那又是何物呢?炸药吗? 此时宋军大阵也已经有些骚动起来,而李子远此时倒也管不了这么多,只是瞪大眼睛,四处寻找目标。 很快,他就看到,有一支飞虎甲骑穿过了纷乱的溃军,来到宋军大阵之前。 “放箭!放箭!” 宋军军官大声下令,早已准备好的神臂弩手纷纷放弩狙杀。 而飞虎甲骑则是凭借着身上的盔甲与高超的马上功夫,轻易防御住了稀疏的弩矢。 为首骑士点燃了一个由铁链捆扎结实的麻草包,拽着细铁链一头,在头顶绕了两圈之后,借着马力扔到了宋军方阵之中。 轰…… 烟尘升腾,惨叫声与肢体血肉一起四散飞舞。 而那名为首的飞虎甲骑则是哈哈大笑出声,浑然不顾盔甲与马甲上还插着几根弩矢,直接挺矛向已经大乱的宋军小阵冲来。 “轰!” “轰!” “轰!” 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在宋军大阵各处响起,每响一次,李子远都剧烈的哆嗦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两淮大军虽然也是宋军中有数的精锐,但与无日不战的汉军相比,也纯属自取其辱。 在惨烈的北伐大战中锤炼出来的汉军,无论战略战术,还是组织方式,都在全方位的碾压宋军。 而汉军在战火中发展出来的军事科技,更是让李子远这等悍将有了看都看不懂的感觉。 “拦不住了……”李子远喃喃自语,对亲兵说道:“快,全军一起向吕梁山中逃!不要管其余了,这场仗就不该打!” 李子远仰天咆哮:“这场仗就不该打啊!” 主将做出如此姿态,照理说应该是十分损害士气的,但是如今宋军的士气已经轮不到李子远来破坏了。 原本溃军还能沿着宋军大阵的缝隙向后撤退,可等到汉军开始用炸药开路时,溃军们再次炸锅,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逃乱窜。 宋军大阵在经历炸药包轰炸,甲骑驰突之后,又被溃军所冲击,十成本事里也发挥不出一成来,莫名其妙就被溃军裹挟在其中,也变成了溃军的一部分。 在坚持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刘汜与李子远两部兵马全部溃败。 宋军中军犹如一枚被砸开硬壳的核桃一般,肥美的果肉就在眼前了! “五哥!此次已经胜了一半了!” 陈文本喘着粗气,扬声大笑。 辛弃疾却依旧是那副从容姿态:“此战乃是大汉开国第一战,哪能有赢一半之说?!诸位随我,死战到底!” (本章完) 第990章 弓如霹雳弦惊 第990章 弓如霹雳弦惊 宋军中军处。 喊杀声已经透过烟尘传了过来。 邵宏渊虽然依旧在捋着大胡子,手却是有些僵硬,不复之前的从容之态。 面对如此恶劣的战况,这位新晋招讨使,两淮宋军的最高指挥官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勃然大怒,而是有些迷茫的喃喃自语:“两万兵马,两淮的精兵悍将……在辛弃疾面前,两个时辰都没坚持下来?!为何……为何会是这般局面……” 直到亲兵都围拢上来,等待军令传达之后,邵宏渊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气急败坏的大吼出声:“这又不是在对战飞虎子!这只是大青兕罢了!只是大青兕!” 一名亲卫终于无奈,焦急打断这厮的牢骚:“太尉,如今是要迎敌的!还请军令!” 邵宏渊手一抖,拔下了几根胡子,然而嘴唇上的疼痛也让他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 “传令给李太尉,让他速速率领后军前来,与中军合军,以应贼人!” “再传令给各部,让骑兵在我身前汇合!” 顿了顿之后,邵宏渊方才咬牙说道:“今日我与大军同进退!” 如果从事后复盘的角度上来说,邵宏渊这话说得已经有些晚了。 大量的溃军在飞虎军的驱赶之下,犹如潮水般冲击向了邵宏渊本阵,让还没有展开大阵的宋军措手不及。 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此地地形相比西北要宽阔许多,在宋军没有完全展开的情况下,溃军也得以从两翼绕过去,宋军大阵虽然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被冲得溃散。 与此同时,邵宏渊的岿然不动也让宋军士气稍稍提升,总不至于落到不敢战的程度。 说白了,在战前几乎每个底层军官都知道,此次北上是来捡便宜的,河南山东无比空虚,正经兵马只有几千罢了。 而这几千汉军又被分别围在了下邳等地,当面的汉军只有一千骑罢了。 宋军哪怕除去那几万民夫,也有实打实的四万正军,如何会害怕一千飞虎军? 就算如今前阵全都崩了,宋军也还有两万正经兵马,而飞虎军再厉害,差不多也要精疲力竭了。 以两万生力之兵,打一千疲敝之众,如何会出差错?! 可即便宋军上下所有人都对于此战结果充满信心,然而见到漫山遍野的溃军之后,还是不由得惊慌起来。 这种惊慌其实一直都存在,一直蔓延在所有人的心底,只不过被大军高歌猛进,一路势如破竹的声势所掩盖住了。 朝中的剧变带来人事上的动荡,随后又是在粮饷未发的情况下仓促开战,宋军人人心中其实都悬着一口气,到了此时终于压不住了。 李显忠带着后军兵马绕过吕梁山山脚处的一处山丘,迎面就看到漫山遍野全是溃军,心中当即就凉了半截。 “小侯!你亲自走一趟,告诉邵太尉。”李显忠左右看了几眼,却只能唤来此处军阶最高的侯高朗:“将话说明白一些,前方局势危险,他根本支应不了。我去亲自指挥中军,他则是要回后军坐镇!” 侯高朗听闻此言头皮都有些发麻,却不耽搁他接令之后立即点起百余亲卫向中军而去。 以邵宏渊邵太尉的小心眼,传这种话是真有可能丢脑袋的。 果不其然,邵宏渊立即有了勃然之态,然而回望后军正极速靠近过来,并没有一丝停留时,却也压下了三分火气:“李太尉的好意,本将心领了,只不过本将即为招讨使,职责所在,当迎面击贼,哪里能到后军躲避?!到时候士气岂不是全然崩溃? 回报给李太尉,就说本将希望他这个招讨副使也能各尽其责。” 侯高朗听到此处,不由得也是惊怒交加,他一声不吭,纵马奔出去十余步后,方才回头朗声说道:“邵太尉,还望你好自为之,若大局由你而崩塌,我就算拼着千刀万剐,也绝不放过你!” 当众威胁了一番之后,侯高朗根本不顾周围军将同样变得惊怒交加,一夹马腹,飞奔而回。 按照常理,宋军正副大将的矛盾完全公开化对于士气来说肯定是不小的打击,然而此时邵宏渊……或者说中军上下管不了这么多了。 再次换上备马的飞虎军已经再次杀到了阵前。 “白鸿!”邵宏渊大声呼喊着心腹大将的名字:“我军共有千骑,我全都截留下来与你一齐指挥!” “得令!”唤作白鸿的马军指挥使大声应诺,却在回望青兕大旗一眼之后继续问道:“可是马军来源不一,末将担心……” 邵宏渊一摆手:“不用担心这个,不指望你能击败大青兕,只要缠住他即可。到时候我军甲士与神臂弩手一齐迎敌,将其绞杀!” 白鸿心中一定,再次大声应诺。 “五哥,宋军阵型稳固,而且没被溃军冲散。”陈文本喘着粗气说道:“集中全军炸药包,我替五哥炸开一条通路!” 辛弃疾举着望远镜扫视了一番军阵之后,连连摇头:“不成,炸药包不够了,炸不开如此厚实的阵型,只有一击之力罢了。” 陈文本刚要说什么,就听到辛弃疾已经下令:“你带着三百骑,自南向北,驱逐溃军。做出攻击宋军侧翼的姿态来。 我带领剩下兵马,跟在你身后,若是宋军大阵中有骑兵杀出来,你就立即回头,替我缠住他们!” 陈文本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以实际行动做出了回应:“第一、第三、第七都,随我来!” 片刻之后,近千飞虎甲骑微微转向,如同一把大铲子一般,将宋国溃军从黄河岸边向吕梁山中铲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飞虎军的侧翼不可避免的露在了宋军大阵之前,两者相距最近时不过二三百步。 “白鸿!这就是战机!速速出发!” 面对邵宏渊的催促,白鸿无奈,只能带着千余马军出战。 千余宋军骑兵出现在了战场上之后,飞虎军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下来,但是脚步却一刻不停,继续驱逐溃军向北。 宋军骑兵并不是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大军,他们大多数分布在各个统领官手下,临战之前方才被邵宏渊截留了一部分,仓促捏合到一起,根本没有经历过大规模骑兵集群作战。 因此,宋军马军只是在与飞虎军平行奔驰了不到一里,阵型就已经变得有些散乱起来。 白鸿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心中发虚的厉害,根本不敢立即主动发起攻势,只是调整的方向,让双方马军队列越来越近,以期躲过伤亡最大的对冲阶段,直接进入混战肉搏。 在白鸿看来,飞虎军再能打,也不可能在混战之中三两下就将宋军击溃,而宋军骑兵也可以扬长避短,避开号令不一的短板。 辛弃疾在飞虎军队形的正中央,只是扫了几眼就明白了这支马军的成色,只是笑了一声后,就立即示意亲卫吹响号角。 听到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后,陈文本高举长枪,其上的小旗一转,身后旗手顺势也将大旗转向。 三百飞虎甲骑就在陈文本的指引下,扔下身前的溃军,猛然向宋军骑兵扑去。 白鸿大惊失色,哪怕想要逃窜也是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与成建制的飞虎甲骑展开正面厮杀。 与此同时,辛弃疾青兕大旗一转,剩余飞虎甲骑一齐向着那面邵字大旗冲去。 “列阵!快列阵!长枪大斧!神臂弩全都来!” 邵宏渊大声嘶吼着,脸上的汗水混合着灰尘一起流下,将其打理整齐的美髯染得一塌糊涂。 而邵宏渊也顾不得这些了,因为他刚刚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不应该看到些许战机,就立即催促骑兵出击的。 因为宋军骑兵是集结在了邵宏渊身后,而他们想要踏上战场,就需要步卒大阵让路。 直到飞虎军发动冲锋的这一刻,邵宏渊方才惊恐的发现,刚刚身前分裂出空隙的大阵竟然还没有重新稳固。 宋军让出的这条路,不仅仅让宋军骑兵得以通过,更是给飞虎军让出了一条绝佳的通路。 “传令给李斌!周虎!让他们带着亲兵顶上去!”邵宏渊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然而这命令已经太晚了。 辛弃疾已经将最后的数十个炸药包集合起来,集中对宋军的中军展开了狂轰滥炸。 这些炸药包装填的还只是颗粒化的黑火药,又得塞满破片铁钉,又得兼顾投掷重量,因此装药量并不是太大,杀伤力也只能算是一般,并不会出现一枚炸药包就炸翻数百人的情况。 但是这对于军心士气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炸药包的威力再小,所激射出的破片与爆发的冲击波也不是肉体凡胎所能阻挡的,尤其宋军还没有列阵完毕,混乱几乎立即蔓延开来。 在第一波硝烟散开之时,中军最前方两千余兵马已经全部崩溃。 飞虎军与宋军邵字大旗之间,相距不过两三队轻卒罢了。 在邵宏渊惊恐的目光中,一面青兕大旗当先刺破了硝烟,随后则是一名雄壮骑士,犹如破冰船破开冰面一般,将宋军阵列从中劈开。 其人来到宋军帅旗三丈之内,奋起长槊厉声大喝。 “杀邵宏渊者,大青兕是也!” 邵宏渊拨马便逃。 (本章完) 第991章 剑拂佞臣首(上) 第991章 剑拂佞臣首(上) 邵宏渊反应不可谓不迅速,逃跑不可谓不及时,但是他也只苟延残喘了一刻钟罢了。 他的亲兵也算是尽忠效命,哪怕只是轻卒刀盾手,在面对猛扑过来的飞虎甲骑时,也丝毫不畏惧,正面发动冲锋以作牵扯。 而他的亲卫甲骑更是拼死阻拦住了辛弃疾。 当辛弃疾左劈右砍,杀光前来纠缠的甲骑后,邵宏渊已经跑出了将近十丈远了。 “邵贼!”面对如此无耻怯懦的主将,即便是敌我两分,辛弃疾还是大怒起来,反手将长槊掷了出去。 长槊犹如流星赶月,却终究因为距离太远而失了准头,只是擦着邵宏渊的肩甲,落在了地上。 邵宏渊惊恐回头,却再也不敢有一丝停留,驱马狂奔不停。 辛弃疾作为全军主帅,自然也不可能扔下兵马充当斗将,因此只能化愤怒为力量,拔出两把双手重剑,向着邵字大旗砍去。 只是两下,手臂大小的旗杆就已然断裂,在宋军将士惊慌失措的眼神中,邵字大旗轰然落地。 “邵贼已死!” 辛弃疾奋力高呼,带动着已经十分疲惫的飞虎甲骑也纷纷高呼起来:“邵贼已死!宋贼已败!” 此时尚有些阵型的宋军闻言纷纷转头张望,待看到果真邵字大旗已经消失不见,并且许久没有重新立起时,恐慌终于彻底蔓延到每个人心头。 不知道是中军某部自行溃散,还是说被其余溃军裹挟其中,接战不过两刻钟之后,宋军中军大阵崩溃,统军的三名统制官狼狈逃窜。 而逃在最前面的邵宏渊又羞又愧。 原本在接到旨意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拼死以报君恩。 可到了生死之间,见到辛弃疾犹如一只发疯的犀牛一般横冲直撞而来时,这位招讨使还是怕了。 畏惧之心一起,瞬间就犹如洪水冲破堤坝一般冲塌了邵宏渊的心理防线,待他回过身来之时,已经将大军扔在了身后。 而拦在邵宏渊身前的,则是怒发冲冠的李显忠。 邵宏渊在马上坐直身子,强行维持住了三分体面:“李太尉……” 谁料他刚一开口,李显忠就立即弯弓搭箭,抵近一箭射穿了邵宏渊的喉咙。 邵宏渊捂着脖子,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李显忠,血液从他的手指缝中喷薄而出,很快就染红了罩袍衣襟。 “四万大军!四万大军啊!”李显忠却没有继续看栽落下马的邵宏渊,而是握着硬弓仰天大吼:“这是两淮所有的精锐兵马!就在这一日,被你葬送了!” 由不得李显忠不悲愤。 自从淮北大战之后,两淮兵马就处于战略守势。虞允文也就顺势将整编两淮大军的重任交给了李显忠。 可以说,这数万大军都是李显忠在这两年间一点一滴训练出来的。 而除了战马优先供应给襄樊大军之外,虞允文的支持也堪称不遗余力,使得这支新整编的兵马颇有天下精锐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支精锐兵马,竟然在短短一日之内,就被邵宏渊挥霍干净,如何不让李显忠愤恨交加? 侯高朗驰马而来,只是瞥了一眼邵宏渊的尸首,就转过头来对李显忠说道:“太尉,邵贼此人死不足惜,可是如今局势已经成这般模样,咱们又该如何?” 李显忠看着侯高朗,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你说该如何是好?” 侯高朗咬牙以对:“太尉,天下大局乃是太上皇自败的,而大军则是太上皇让邵贼葬送的,既然朝廷官家都不在意国家前途,咱们又何必坚持?! 再说了,今日两淮儿郎们已经死得够多了,无论如何都对得起大宋了。太尉,大势已去,降了吧!” 李显忠张了张嘴,却又颓然扔下硬弓,摘下头盔,露出白的头发:“老夫……我家世受国恩,我父遇难之前,还跟我说,若有归宋之机,万万勿以家人为念。哪怕朝中奸佞乱政,国事倾颓,我又如何能叛宋呢?你且去投降吧,老夫就在这里,一死以报君恩。” 侯高朗愣了片刻,先是面无表情的看向了西北方向崩溃的大军,又回头看了看已经有些骚动的后军,踟蹰半晌之后,方才长叹以对:“太尉,你要尽忠于国家,我又何尝不该尽忠于你呢?” 李显忠扔下头盔,任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飞舞,闻言却是连连摇头:“小侯,我说的绝对不是虚言,没有拿你作伐的意思。 如今大宋变成这般样子,君不君臣不臣,奸佞当道,忠臣枉死,终究还是我等重臣的责任,于你却是无关的。 而大宋荒唐,金贼衰落,天下大势岂不是只能落到刘大郎头上?让你投靠过去,也算是顺应天道而为,无损忠义的。” 侯高朗只是恍惚了一下,就随即上前,抓住了李显忠的胳膊,咬牙说道:“太尉,末将说的绝不是虚言! 而且如今也不是彻底无能之时,大青兕以千骑破万众,即便有地势相助,也大概会精疲力竭。 他身前还有如此多的溃军阻拦,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后军身前,趁此机会,前队变后队,立即去汇聚民夫。 只要撤出吕梁山,再去汇集下邳、宿迁兵马,撤回到大宋境内,终究还是能为两淮大军存一些骨血的!” 侯高朗用力抓着李显忠的胳膊,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如此混乱局面,末将的威望不足以压服全军听令,还得是太尉来统军才行,还望太尉勿要妄自菲薄,须强打十二分精神!” 李显忠定定看着侯高朗,默然许久之后方才艰难点头,可他的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漫山遍野的溃军。 侯高朗立即会意,却是言语更加焦急劝道:“太尉,刘大郎连金贼都不会斩尽杀绝,又何况同源同种的汉人? 要我说,太尉越是怜惜儿郎们的性命,此时越应该立即撤军才是。只有撤出了此地,大青兕方才能有余力收拢溃兵。 再被飞虎军驱赶着自相践踏一番,还指不定要死多少人!” 见李显忠依旧犹豫,侯高朗终于不耐,探身抓住了马缰绳,带着自家太尉往后军阵中而去。 片刻之后,这支宋军最后成建制的兵马扔下了所有辎重,轻装简行,沿着来时路飞速撤军。 而随着李显忠撤出战场,宋军终于彻底失控,少数还在坚持的小型方阵也在溃军的冲击之下纷纷解体,而那些已经再也跑不动的宋军则是瘫坐在地上。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从飞虎甲骑的队列中响起。 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宋军扔下兵刃,解下盔甲,在军官的带领下跪地祈降。 陈文本来到辛弃疾身前,满脸疲惫却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五哥!此战之后,大青兕的威名当天下尽知,青史留名了!” 辛弃疾却是自矜一笑:“你莫非忘了,我早就跟大郎说过,一个开国公可无法彰显我的功业,最起码得是郡王才成。 此番大战后,谁还敢说我德不配位?!” 辛弃疾言语平淡,但其中的意思却是十分骄狂。 陈文本原本还想劝两句,可一想到作为此战的副将,他也能跟着混个大功,子爵变伯爵,伯爵变侯爵,心头也不由变得火热异常。 话又说回来了,此战之后,宋军两淮大军精华尽去,宋国两淮大门敞开,任由汉军进退。 而且这场大战汉军只动用了一千飞虎甲骑,伤亡更是微乎其微。 如此大的功劳,难道还不允许主将吹两个牛皮,放两句大话吗? 唯独吹完牛之后,还得踏踏实实的做事。 短暂的兴奋过去,辛弃疾收敛了笑容,望着漫山遍野的俘虏,又看了看已经向西落下的日头,想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飞虎军已经疲惫,却还不能休息,尽快收拢俘虏。在天黑下来之前,尽量建立战俘营地,安置好这些人。” “喏!”陈文本打马离去。 辛弃疾命令不停:“辛文远,你带着缴获的旌旗金鼓回到彭城,以宣告此战大胜,稳定人心。 然后立即征调青壮,充作民夫。工钱与粮食一应从府库中支取。 随即你亲自带着他们拾取地上遗落的盔甲武器钱粮,让军中度支与县中文书一起来登记造册。” 辛文远知道这是个大工程,却也是立即兴奋起来。 这可是宋国精心打造的两淮大军,步人甲、神臂弩等豪华装备一应俱全,战马虽然少一些,但骡子驽马驴子却是漫山遍野,哪怕死了也会变成肉食饱腹。 所谓发战争财,如今就是财落兜里的时刻。 “下官定不辱命!” 望着辛文远匆忙离去的背影,辛弃疾转头看向被阳光逐渐染红的大河之水,不由得豪气顿生。 所谓持三尺长剑,立不世之功,聚天下精锐,横行无忌于大军,破军杀将若等闲,最后在面临此般大河盛景,的确是应该写首诗的。 然而这位从少年时就以文名冠压山东的辛五郎,搜肠刮肚半晌,脑中却只能浮现出一堆公文,也只能叹了口气,俯身捡起一块石子,扔进了黄河之中,以作此战象征性的结尾。 随后辛弃疾怀着一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的心情,拨马转身而去了。 石子落水溅起的涟漪只晕开半分,就被大河波涛所覆盖,霎时间,大河之上只余半江瑟瑟半江红。 (本章完) 第992章 剑拂佞臣首(下) 第992章 剑拂佞臣首(下) 这场在史书上被称为吕梁之战的大战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哪怕是作为胜利者的汉军都远远没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对于李显忠来说,如何带着这些残兵安全退回到两淮,乃是一个十分艰巨,却又不得不拼死做成的任务。 此时宋军正军包括李显忠带回来的后军、收拢的溃军、围困下邳与宿迁的兵马,加起来一共两万余。 这些兵马也是两淮大军最后的骨血,如果连这些兵马都带不回去,那么江南的北大门就真的彻底被拆了。 而对于辛弃疾来说,道理是相通的。 这两万兵马在淮北堪称深入绝境,辛弃疾甚至不用主动发动进攻,只要坚定的追下去,这些残兵败将到淮河边上就得散架。 可若是让宋军回到了淮南水网纵横之地,想要全歼这些宋军何止要难上十倍? 而这两名主将也是各有各的艰难之处。 李显忠自不必多说,大军都溃败了,即便是还保留着一部分生力军,又哪里是那么简单能撤退的? 辎重还要不要? 民夫还要不要? 若是不要辎重,下顿饭从哪来? 若是要辎重,岂不是还得驾着大车行军吗? 那些被仓促组织起来运粮的商船都卡在了下邳左近,一时间根本难以动弹。 还有民夫之中有许多都是技术兵种,相当于某种辅兵,将他们抛弃了,宋军的战力依旧会下降一大截。 辛弃疾的难处则是更加简单明了。 他手头的兵力不够。 一千飞虎甲骑在创造了击溃数万宋军的军事奇迹后,伤亡加上各种非战斗减员,总共躺下了二百余骑。 剩下的七百余骑无论人马尽皆疲惫。 由于宋军出兵过于迅速,颇有一些疾进如风的姿态,所以徐州的屯田兵与民兵也没有动员。 此时再发动民兵也是根本来不及的,等到辛弃疾将徐州各地民兵发往前线,宋军哪怕是爬也能爬过淮河了。 当然,对于辛弃疾来说,最艰难的局面已经挺了过去,剩下的无非是赢多还是赢少罢了。 十二月七日,也就是吕梁大战的第二日,辛弃疾率领飞虎军来到了下邳城下。 宋军已经连夜撤走,只留下了一片狼藉。 越过沂水,跨过围城营地与攻城营地之后,辛弃疾来到护城河之外,对着城头大喊出声:“开门!” 回应他的除了城头嘈杂的呼喊外,还有数支箭矢。 辛弃疾不可置信的看着没入面前泥地的箭矢尾羽,抬头勃然怒道:“城头上的是谁?!天平军出身的,也敢来向我辛五射箭吗?!” “辛五哥!真的是辛五哥!” “老郑,你作甚?!” “你疯了……” “……这些都是贼人!与我杀贼!” 城头上的嘈杂声瞬间变得更大,随之而来的则是怒骂与兵刃交集的声音。 不过只是短短片刻,城头就已经平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护城河上的吊桥被放下,大门也缓缓洞开。 几名身上沾血的将领快步走出,见到辛弃疾后,直接跪倒在地:“五哥……都督!那些叛贼已经被我等处置了!” 辛弃疾偏了偏脑袋,飞虎甲骑立即蜂拥入城,占据城头要地,并且沿着街道一路展开,寻找可能会有的伏兵踪迹。 那几名出城的将领更加慌乱,却不是心思被看破的慌乱,为首一人抬头说道:“五哥,我是宗二啊,你不识得我了吗?” 辛弃疾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宗雄宗二郎,我如何会不认识你?!你在入天平军的第一杯酒,还是我给你斟的。 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叛了汉王,顺道卖了我。究竟是汉王对你的恩义不够,还是我的德行有失?” 宗雄听得目瞪口呆,缓了好一阵之后,方才颤抖着说道:“五哥……刚刚向五哥射箭的乃是老郑他们,这些贼厮得了失心疯,已经被我等处置了。 我们……我们几个本分人,何来叛逆之言啊?!” 辛弃疾脸色却是依旧难看:“放十万宋军通过下邳又是谁的主意?后面是彭城!是徐州!你可知道若是徐州没了,会是多大祸患吗?!我给你们的军令竟也敢不遵,胆大包天!” 宗雄更加惊慌失措,几乎有大汗淋漓之态:“都督,军令明明是让我等守卫下邳啊!我们前两日也要请战的,只不过被钤辖用都督军令命令我等固守待援,说都督自有安排。” “你们看到是何时的军令?!” “一月……一月之前!” “我在十日之前,又发了军令,张安国这厮难道没说与尔等听吗?!” 宗雄张口结舌。 辛弃疾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张安国人呢?在州衙吗?” 宗雄不敢怠慢,当先引路。 片刻之后,辛弃疾抵达了州衙,不顾州衙中的其余兵卒,直接冲到了后堂。 “五哥来了。” 张安国捧着大肚子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子上满满当当都是酒肉,而他手中还拎着一个蹄髈,似乎刚刚啃完一般。 他此时的姿态如同招呼远道而来的好友一般,笑眯眯的如同一尊弥勒佛。 辛弃疾虽然依旧板着脸,却也没有立即发怒,挥手让亲卫等在门外,而他则是拎着两把重剑,隔着桌子坐在了张安国对面。 在盔甲甲叶子互相摩擦所产生的哗啦响声中,辛弃疾放下重剑,定定的看着张安国,良久之后方才问道:“为什么?” 张安国也不奇怪,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方才抖着满脸的肥肉说道:“自然是因为寒心,同时也是因为害怕。” 辛弃疾闻言却只是摇头:“大郎难道没给你高官显爵吗?邳州军事不是掌握在你一人之手吗?大郎又从没训斥于你,又何来的寒心与害怕?” 张安国仰头饮下一杯酒,也不知道是心中激动,还是被酒气冲的,脸上瞬间变得一片潮红。 “邳州钤辖,呵,高官显爵……”张安国摇头自嘲笑了两声后,对辛弃疾正色问道:“五哥,当日咱们二人在天平军中可只是差一线的,如今你是何等职位? 徐州知州,河南大都督,靖难军节度留后。 可我呢?区区一个邳州钤辖罢了……” 说到这里,张安国将酒杯狠狠掷在地上,脸上肥肉不断颤抖:“如今李铁枪那厮都是天平军总管,带领数万大军横行天下,可我呢?我在山东还有什么前途?!” 辛弃疾长叹一声,擦了擦盔甲上因为溅上酒水而晕开的一抹血渍,却对张安国的心思没有过多评判,反而继续问道:“如今知道你的怨气了,你却在害怕什么?难道是因为作奸犯科,担忧被发现吗?” 张安国连连摇头:“贪墨一点小财,行事霸道是有的,可又如何能作奸犯科?我害怕的是……” 说到这里,张安国脸上露出了愤怒与难过交加的神色,嘴唇也不由得哆嗦起来:“魏公是殒在蕲县的,汉王为此迁怒了我,我日日夜夜思此事,根本就是寝食难安,若不能以美食美酒麻木心智,我怕我会忧惧而死……” 辛弃疾微微一愣:“你在说甚胡话?大郎如何就迁怒于你了?” 张安国猛然一捶桌子:“汉王这几年将我扫出军中也就罢了,淮北大战后,我功劳苦劳俱在,却只有赏赐,没有升迁! 而之后,汉王更是以贪腐为罪名,杀了我的数名心腹下属。如今更是将我放在下邳,直面宋国! 宋国虽弱,却也是万里大国!汉王就是想让我死!我不想死!我却又能如何?你告诉我,除了反,我还能如何?” 辛弃疾听到一半就已经愣住,到最后更是喟然摇头:“张老七,你为何如此蠢笨呢? 汉王之所以将咱们这些人放在淮北,就是攻宋的前锋! 汉家自有法度,没有功勋如何能升迁?而汉王将我等放在最容易立功之地,你还没看出这是补偿吗?况且……” 辛弃疾站起身来,终于怒气勃发:“况且你一个山东泼皮,短短五年就成为封疆大吏,又如何敢有怨气?” 张安国闻言却只是冷笑:“五哥好言辞,但恕我不信。” 辛弃疾连连摇头,随后扶剑望着屋顶,叹息以对:“你还记得耿节度吗?” 张安国睁大眼睛,大袖一挥,直接将身前酒坛碗罐全都扫到了地上,瞬间就有了怒发冲冠之态:“耿兴?!耿兴那厮竟然也能成节度使吗?!” 辛弃疾目瞪口呆。 而刚刚怒吼出声的张安国见状,也是同样愣住,脸上怒色瞬间褪去,双手在桌子上摩挲,字面意义上手足无措起来。 辛弃疾瞠目半晌方才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我原本还想以耿节度之前赏罚不明,制度不全的后果来与你说个道理。可谁成想……” 辛弃疾面露不可思议之色:“可谁成想,不过短短三年,你就满心只剩下功名利禄,就连耿节度都忘了吗?” 张安国慌乱异常,连连摆着油手:“五哥,我以为你说的是耿兴那厮,许多年了……大哥我怎么会忘呢……我……” 张安国声音越来越低,片刻之后,方才低下头来,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一般,上下打量着自己肥硕的身躯,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辛弃疾再三长叹:“是啊,曾经那个矫捷如虎豹的张七,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说罢,他直接转头欲走。 “五哥,替我跟老单说一声,此次是我诓了他,来世自当当牛做马赎罪!” 辛弃疾脚步一顿,随后就再不停留,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张安国见到辛弃疾转过影壁后,干脆利落的拿起桌上分肉的匕首,奋力刺在心口上。 然而令他尴尬的是,匕首太短,而他胸口的肉又过于厚实,一刺之下固然疼痛难忍,竟然没有立即毙命。 张安国心下惶恐之余,愈加羞愤交加起来,如今这副身体如此糟糕,竟然连自戕都不得从容吗? 他拔出匕首,转了个方向,又奋力捅在了脖子上。 这次匕首终于没有辜负他的希望。 张安国肥大的身体扑倒在桌子上,鲜血从他颈部喷薄而出。而他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自己……竟然与邵进一般,也成了叛逆之徒? 到了下面真的有脸去面见大哥吗? 这番喃喃自语终究是无人回答。 (本章完) 第993章 泥沙俱下人心驳杂(上) 第993章 泥沙俱下人心驳杂(上) 张安国的背叛并不是大开大合的扯旗造反,而是一个身处关键位置之人,在关键时刻不作为乱作为。 当然,后一种情况所造成的危害也是十分恐怖的,却终究不是前一种情况那般混乱不堪。 事实上,张安国也根本不可能带着邳州上下一起投靠宋国,只能连蒙带骗,说是辛弃疾自有妙计,只要下邳与宿迁能坚持住,就能直接将宋军堵在彭城到下邳这条通道之间。 如果再过上几日,无论是知州、知县还是吏员将领,都总能发现有些不对,说不得还会有拨乱反正的戏码。 可宋军败得实在是太快了,辛弃疾来的也太快了,以至于邳州上下只有兴高采烈之态,纷纷称赞辛都督果真是神机妙算,勇不可当。 宗雄等人在城门处的姿态真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事情该来还是要来的。 听完辛弃疾当场说了一遍张安国造的孽之后,下邳城中所有头脸人物几乎都是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颇有中风先兆之态。 邳州知州李金言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大都督,我等真不知道张钤辖的算盘,我们也真的没有背叛汉王,投靠宋国的打算。” 宗雄也是手足无措:“是啊,大都督,当日张七哥与老单之间确实有些矛盾,我们只道是谋划上的冲突,谁能想到是张七哥想要当叛贼?!” 这些人到了此时依然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因此对张安国的称呼依旧是过往那般。 辛弃疾坐在主位,一边啃食饼子,一边用鹰隼般的目光环视邳州文武官员。 大堂之上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小,片刻之后就已经是落针可闻。 辛弃疾就着热茶,咽下最后一口饼子之后,方才扶剑起身:“我如今就将话说明白一些,你们既然被张安国指挥着缩在下邳城,任由宋军大队前往彭城,那么,谁的嫌疑都不会小!就算没有谋逆叛国的嫌疑,也有知情不报的罪责!” 堂上众人一时惶恐,辛弃疾却赶在嘈杂声再次升腾之前扬声说道:“但是如今却有个可以将功补过的机会,你们立即随我一起追击宋军。我也再次明白说给你们听,这叫使功不如使过!” 李金言立即起身表态:“大都督给机会乃是担了责任的,我等如何会不知好歹?还请大都督吩咐!” 所有人即刻起身,对辛弃疾躬身行礼。 这真的是辛弃疾给面子,因为宋军此时已经损失大半,而且正在撤退之时。哪怕此时猬集在下邳城中的只是一群屯田兵,面对这样的宋军,也是可以打一打的。 说白了,最艰难的时刻其实已经被辛弃疾趟过去了,接下来汉军怎么算都是赢,无非就是赢多赢少罢了。 辛弃疾见无人反对,直接指了指李金言:“李知州,我记得你是金国都水监官员投靠过来的,擅长操船造船?” 李金言恭敬说道:“正是。” “那好,召集你能找到的所有船只,顺着黄河往下进入淮河,我要截断宋军的退路!” “遵命!”李金言拱手应诺之后,又迟疑问道:“要不要召集水军?” 辛弃疾摇头:“来不及了,无论是内河水军还是海军,大部分都跟着大郎北伐。而剩下的水军还得盯着下蔡,与张术配合。至于其余海军,还得防备两浙水军袭扰山东沿岸。 李知州,宋军进退如风,现在咱们只能靠自己!” 李金言再次连连点头。 辛弃疾又伸手指向一人:“宗雄!” “末将在!” “暂署你为权邳州钤辖,统领六千屯田兵,即刻出发追击宋军。” “得令!” 宗雄刚想要坐下,却见到辛弃疾依旧盯着自己,立即醒悟,转身大踏步离开去统军了。 辛弃疾扶剑环视:“其余各部,为政的保持一方安定,保证粮草民夫充足,为军的当奋勇厮杀破敌,以报国恩!” 辛弃疾眼神转为狠厉:“若是此番再有疏漏,让我未能尽全功。我保证,一定会不留情面,数罪并罚。到时候该抄家的抄家,该杀头的杀头,到了下面,可千万不要怨我!” 半个多时辰之后,下邳城门轰然洞开,六千余兵马水陆并进,向南追去。 解决了兵力问题之后,辛弃疾终于是放松了些许,然而他刚刚来到屯田兵两排行军队列身侧巡视时,却出乎意料的看到了一个熟人。 “郝屯长,你为何在这里?”辛弃疾从马上下来,一边牵着马一边对郝东来笑道:“你不是已经成了镇长了吗?” 郝东来满脸皱纹都笑出了褶子,他既享受辛弃疾这名大都督给他的礼遇,却又有些惶恐:“大都督,你穿着这么重的盔甲,还是上马吧。” 辛弃疾挥动了一下胳膊:“不碍事,就当活动身体了。郝屯长……不,现在应该是郝监镇了,邳州征调屯军,莫非征调到海州去了?” 郝东来将手中小旗递给一名伙伴,搓着手说道:“哪里是什么监镇?无非就是以前的民屯成了地方管辖,又加了民政官,聚了一些百姓后,就成了镇子。 俺其实还是之前那个屯长。” “俺们镇子正好在海州与邳州之间,这些年聚拢流民,又有几个民屯成了乡村,跨到了邳州地界。因此邳州这边的调令都到了他们头上。 俺一看,这不成啊,他们虽然平日又是参加弓箭社,又是折腾马球社,也参加过备贼备盗的训练,却终究只是一群农人罢了,这要是上了战场,不得死伤一片吗? 俺没有办法,也只能带着他们来了。 大都督,你说此战该咋打?” 辛弃疾见到郝东来仿佛有些紧张的模样,当即恍然,随后直接笑道:“放心,宋军其实已经溃了,将你们唤出来,只是因为我捉不了那么多人。 郝监镇可知道,彭城那边的民夫一个人需要看管五名宋军吗?” 郝东来长舒一口气,扭头大喊:“都听到了吗?!咱们就是去发财的!大都督说了,到时候有赏赐,也有功劳,快过年了,讨了赏钱给婆姨置办新衣服去!” 行军队列中只有数十人听到了郝东来的言语,却不耽搁所有人一起来笑,气氛一时稍缓。 辛弃疾没有在意郝东来替他许出去的赏赐,这也算是应有之义。可他随后就看到郝东来喊完之后,又低眉臊眼的凑了过来:“大都督,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可俺家狗儿已经数月没来信了,大都督可有北边的消息?” 辛弃疾伸手拍了拍郝东来的肩膀:“郝监镇,我虽然不知道令郎具体职责,却也晓得如今幽燕局势。 如今金国已经覆灭,战事已经停了。汉王即将称帝,到时候令郎一定会抱着赏赐,带着高官显爵回来的,无需担心。” 得到辛弃疾当面保证之后,郝东来仿佛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也不期望狗儿能扬名立万,不打仗了,平平安安就好。” 辛弃疾连连点头,随后也是喟然出声:“是啊,不打仗了就好。” 当然,正如同曹操一边念着‘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一边将徐州屠得泗水为之不流一般。 作为一名文学素养很高之人,辛弃疾对于战争的感时伤怀固然是有的,却也不耽搁他催动大军,对宋军展开了追亡逐北。 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宋军的处境变得无比艰难起来。 同样是行军,但是进攻与撤退完全是两码事。 尤其在败退时身后还出现了一支成建制的兵马之后,恐慌在宋军之中蔓延开来,根本就是控制不住的。 就在辛弃疾拿捏住下邳兵马,倾巢而出的同一时间,李显忠率军抵达了宿迁城下,与在此围城的近万兵马合军一处。 负责在此围城的宋军大将王方见到大军凄凄惨惨成了这般模样,直接就呆傻当场了。 邵宏渊气势汹汹,胸有成竹的姿态还仿佛在眼前一般,怎么短短几天之后,两淮大军就败成了这般模样? 真他娘的恍若隔世啊! 王方将李显忠迎进了大营,焦急说道:“李太尉,不是说靖难大军精锐俱在幽燕河北,中原空虚吗?为何我军数万兵马,竟然一朝全丧呢?” 李显忠只是摆手:“宿迁城中情况如何?” 王方按捺住性子,低声说道:“那单定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这几日不断出兵骚扰,所幸兵力不足,被我军轻易打了回去。 但是大军乱成这副模样,单定在城头一望即知,不可能不来打的。” 李显忠有些疲惫的抬头望向了城头,却见数面硕大的汉字大旗之间,有些汉军甲士正在兴奋的大喊大叫。 宋军纷纷进入营寨,亲眼看到大军已经破败到何种地步之时,王方微微眯眼,咬牙说道:“太尉,如今局面已经很难控制了,趁着天色尚早,且将末将那四千生力军布置在城西北,以应对追兵,并且阻拦单定。” 李显忠此时也是心乱如麻,听闻王方竟然有如此忠义之举,也不由得感叹出声:“果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那就有劳王将军了。” 王方立即回到自家军中,召集心腹商议一番之后,指挥着麾下四千还堪用的兵马来到围城营地西北,安营扎寨。 整个下午,他都在收拢兵马的第一线,一举一动堪称妥当至极,让人感叹其人果真有周亚夫的风采。 不过随着冬日的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之后,趁着天色暗淡,人心慌乱,王方脱下罩袍盔甲,将大旗扔在原地,带着几名心腹头也不回逃跑了。 唯独夜色深沉,竟然一时间没人察觉罢了。 (本章完) 第994章 泥沙俱下人心驳杂(下) 第994章 泥沙俱下人心驳杂(下) 王方的选择其实是很容易理解的。 辛弃疾在羽翼尽去,只有千余骑兵时,尚且能将宋军四万主力大军打得狼狈逃窜。 如今辛弃疾从容聚兵,追亡逐北,就凭自己手下四千兵马,难道能拦住他吗? 别做梦了! 当然,按照常理来说,打了一场神仙仗之后,辛弃疾所部兵马也会疲惫不堪,数千宋军迎上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王方对于此种说法当然是嗤之以鼻。 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宋军以堂皇之势压来的大军,怎么可能被一千骑轻易击败?! 按照此时王方心中的常理,此时就应该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 作为主将之一,王方逃跑后果十分严重,最起码他那四千本部兵马立即就变得慌乱起来,有些统领官想要继续稳固兵马,有的将领则是有样学样,趁着夜色逃跑。 反正有身侧大河作为参照物,总不至于迷路。 刚刚入夜不到一个时辰,宋军大营大有炸营的趋势。 单定也是大喜过望,他立即带着百余精锐,从城头乘坐竹筐缒至城外,草草聚集了一番之后,直接展开了袭营。 宿迁南侧的宋军围城大营迅速炸锅,数千宋军混杂在民夫之中,四散而逃。 就当单定准备再接再厉,今夜就将宋军全都去见赵匡胤时,侯高朗率领两千余断后兵马抵达城下,开始弹压局势。 单定也只能见好就收。 折腾了半夜之后,满眼血丝的侯高朗方才寻到了李显忠。 “太尉,大青兕率领近万兵马分水陆两路追来,他是想要断我军后路,好让我军匹马不得过淮河!” 李显忠同样疲惫交加:“辛苦小侯了,此番未能稳住大军,乃是老夫无能。” 侯高朗连连摇头:“太尉,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若不是王方那厮怯懦,竟然抛下本部逃了,何至于成如今这般局面?” 李显忠喟然以对:“不怪他,大势崩摧,泥沙俱下,人人为各自奔命,算不得什么。如今大军沦为这般局面,老夫这个招讨副使难辞其咎。” 侯高朗沉默半晌之后,定定看着李显忠:“太尉,你想要做什么?” “总瞒不过小侯的。”李显忠坦然说道:“我欲在此统领些许兵马,阻拦大青兕。而剩下所有人,扔下辎重,能逃多少逃多少,一定要赶在大青兕水军之前,渡过淮河。” 侯高朗环视帐中诸将:“你们……你们也是这般想的?” 浑身狼狈的刘汜、王刚、吴超、张琦等人面面相觑,脑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侯高朗会这般询问,仿佛李显忠此举乃是这些部将撺掇了一样。 侯高朗见状摇头,叹息一声:“那我就直接说了吧,太尉此举莫不是想要尽可能保存大军?” 李显忠坦然以对:“正是如此。” 侯高朗叹了口气,想要在诸将中寻找好友李子远,却发现对方竟然不在,不由得恍惚了一下,方才再三叹气:“李太尉,李豁子此时已经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捉了,所以这难听话还是由我来讲吧。” “太尉但凡想要存下更多两淮儿郎,这时候就应该下令让儿郎们降了。”侯高朗在许多人复杂的目光中恳切说道:“一路上逃回去,天寒地冻,也无食水,还指不定要死多少人。 太尉如果不想投靠刘大郎,也自可以飞马回到淮东,大青兕的舰船再快,也不可能追上的。” 这座被充作中军的民房中一时轰然,不过片刻,众将声音却又全都低了下来,只是纷纷转头去看李显忠。 说实在的,如今两淮诸将心中都有一个念头。 莫非飞虎子真的有天命不成? 毕竟灭金的时候,两淮宋军并没有切实参与,也并没有感同身受。 但是吕梁之战可是实打实的被汉军千骑给正面打崩了,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却也很难不让人往天命所归的角度上去想。 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 偏偏宋国最近又发生了那般政治动荡,君不君臣不臣的,看起来就没有什么体统,对比实在是太强烈了。 之前也不是没人想要直接投降反正,但是家眷还在江南就不能当出头的椽子,再加上有思维惯性,终究还是想要一个带头的。 这带头的是李显忠那就更好了。 李显忠面对众人灼灼目光不由得偏过头去,默然不语。 既没有同意,却也没有反对。 此时比较蠢笨的还在想是不是李显忠抹不开面子,此时要再鼓噪一番。 但如侯高朗般的聪明人见状却是恍然大悟:“太尉,我明白了,你并不是想要尽量保存儿郎,是要尽可能的保存大军,是也不是?” 刘汜等人又有些迷茫,因为他们委实想不明白这二者的区别在哪里。 士兵们组合在一起,不就是大军吗? 但是这两者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 前者是一个个人命,后者却是成建制的兵马。 说的难听一些,想要保住士卒的性命,现在就可以下令全军投降,汉军制度摆在这里,他们连女真人都不苛待,又怎么会对宋军大肆屠戮? 别的不论,片瓦遮身之地加上一碗热粥还会是有的。 可这样一来,两淮大军就彻底没了,宋国的两淮防线也会彻底垮塌。 而李显忠想要的则是让尽量多的成建制兵马回到淮东,就地防御,以应对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侯高朗是想要为两淮士卒寻得生路,李显忠却是要为宋国稳固防线,两者有根本性的不同。 李显忠闻言迟疑半晌,方才点头:“正是如此,小侯,我知道你的意思,而且我也知道尔等是如何想的。 可老夫还是要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国家养兵百年,我等武人终究是要以死报国的。” 侯高朗再次长叹,闭口不言。 而就在满堂皆静时,刘汜却是摘下铁幞头,直接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李太尉,你口口声声说国家养兵恩重如山,可我等为国征战,又有哪一刻懈怠?国家又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说着,刘汜干脆扶着胳膊起身:“我就不说那岳鹏举了。 当日巢县之战,李太尉也是在场的。那一战,我叔父被当胸射了一箭,末将还有如今逃走的王方王大头也是浴血厮杀,身受重伤。 可朝廷又是怎么待我们的?我们回到建康后,本当是要游街唱名,煊赫功劳的。朝廷只派了两个小官敷衍不说,到了最后,更是让我等住在粪坑里! 我叔父就是在当日被羞辱之后,箭伤迸裂,活生生气死的。” 刘汜脸上涨红一片,环顾宋军众将:“王大头逃了,我也生气,也觉得他不讲义气,可这真的怪他吗? 当日他在巢县大战中身中八疮,可官家只让他睡粪坑里!今日他又为何要为国家拼命?!” 刘汜再次艰难转身,直面李显忠:“李太尉!如今虞相公都被杀了,你还有什么指望,真觉得这大宋朝不会再杀一个太尉吗?” 李显忠连连摇头,却终究无法反驳。 刘锜一生忠耿报国,小心谨慎,却落得被羞辱气死的下场,又有谁不觉得寒心呢? 他抱病为宋国拼命,可最后却成了主和派压制主战派的牺牲品,刘汜不心怀怨望,反而是不正常的。 刘汜见李显忠依旧是不松口,刚要趁势再说,却听到侯高朗咬牙说道:“老刘!莫要说了!太尉已经做出决断,你要抗命吗?!” 刘汜气势当即一滞,随后转身看向侯高朗,有些目瞪口呆之态,却也终究无法,只能悻悻坐下。 没法子,谁让如今还保持数千成建制兵马的只有侯高朗了呢?他的话语权必然是最大的。 侯高朗既然坚定的与李显忠站在一起,那李显忠的任何决意也就能被贯彻到底了。 这场草草召开的军议也很快草草结束,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差。 人心更加长草了。 别人暂且不说,刘汜在离开帅帐之后,立即开始了串联。 说实话,在开始串联的时候,刘汜也没有下定决心,究竟是要投靠大汉还是要弃军而逃回到宋国,他也只是拉拢关系,想要在接来下的乱局之中保存自身罢了。 “要我说,咱们直接投降了吧,如今河南山东空虚成这副模样,飞虎子立国之后如何不会重用咱们?” “这话你在三日之前说俺信,可如今大青兕如此轻易击败我军,谁还会将咱们看作好汉?” “淮河以南水网密集,所谓北马南船,总会用得着使船之人……” “拉倒吧!飞虎子的水军海军少吗?若不是他们此时也在幽燕,你以为咱们能轻易渡过淮河吗?” “要我说,还是回到淮东……” “汉军如此精锐……咱们就算回去也挡不住啊。” “不能投降,我的爷娘浑家全都在江南……” 虽是密谈,但所有人都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必要压低声音。 气氛虽然热烈,却终究没讨论出有用的东西来。 刘汜靠在几袋米粮包上,闭目养神。 “你们这群废物,论上一年也论不出个结果。”侯高朗掀开帐帘,大踏步入内,遍布血丝的眼睛满是不屑:“还是得我来!” 刘汜惊愕抬头,却在片刻之后信服点头。 (本章完) 第995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995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二日清晨,宋军进入了总崩溃阶段。 说来也奇怪,宋军即便在吕梁之战后,也保持着溃而不散的状态,但在好好休息一夜,饱餐了两顿之后,反而彻底崩溃了。 当然,若是细究起来,倒也不算是彻底无解,最起码的一点乃是人心已经垮到了一定份上了,这支被李显忠威望强行捏合起来的溃兵什么时候溃散都是理所当然的。 唯独在有了一丝力气之后立即开始逃跑的事实实在是过于残酷了。 首先逃窜的乃是民夫。 这些在冬日中以徭役形式被从家中强征出来的可怜人最是惊慌,他们可不知道什么汉家法度,什么朝廷政变。 民夫们只知道那些好大名头的将军,十分精悍的青壮,在打了一日之后就溃不成军仓皇而逃,如果他们不逃,很有可能等来的就是敌军的屠刀了。 就算死不了,也别想再回家了。 怀抱着这种想法,民夫们三三两两背起粮食,趁着天色刚明,将将看清道路,悄悄的逃出了营寨,沿着官道向南狂奔。 宋军正军也是人心惶惶,因此一开始没人管,这也直接导致了越来越多的民夫加入其中,四散而逃。 到了这个阶段,宋军将领即便是想管也没法管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农民最狡猾,表面忠厚但最会撒谎。 可这农民式的狡猾,终究是被世道逼出来的。 作为这世道的一部分,李显忠见状也只能喟然以对:“让他们走吧,昨日咱们商议的不就是这个吗? 大军吃完饭之后也立即出发,各部尽量保持编制,散乱之后再收拢,那可就太艰难了。” 在这最后一次军议上,众将皆是沉默不语,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了李显忠几眼后,纷纷点头应诺,转身离去了。 “小侯,你也走吧。” 李显忠拎着大枪,对最后的心腹将领说道:“若是能安然回到临安,替我回禀官家,就说我李显忠终究不负国恩。” 侯高朗沉默半晌,直到营中越来越混乱之时,方才诚恳询问:“太尉,是要向哪个官家回禀?” 李显忠一愣,却是摇头失笑:“随便吧。” 侯高朗再次低头沉默片刻,诚恳说道:“太尉,你可知道以太上皇的凉薄,此番就算你能安然回去,也必然不会有好下场的?” “哦?” “前车之鉴罢了,若是太上皇想要与飞虎子求和,则太尉必然如岳鹏举那般被冤杀; 而若是飞虎子不想议和,那么太尉就会如同刘节度般被羞辱贬斥,甚至被加以丧师辱国的罪名。” 李显忠点头,言语也变得恳切起来:“所以老夫要死在这里方可,非是如此,无法全名节。” 侯高朗颔首以对:“那就让末将也在此地迎敌,让我也能报恩主知遇之恩!” 在李显忠身后肃立,李氏家将出身的大将张琦闻言微微动容,眼光似乎也有些闪动。 侯高朗说完之后,也不待李显忠回应,就直接上马向本部军中而去了。 李显忠刚想要将侯高朗唤回来,却又被其余吸引住了目光。 旭日初升,红色的光芒铺撒在大河之上,粼粼波光之上,一支船队自上游缓缓开来,犹如踏着烈火行军一般。 与此同时,远方陆地的天际一线处也渐渐升腾起烟尘。 李显忠深吸一口气,直让肺部被冬日的冷风灌的刺痛后,方才平复下凶猛的心跳。 汉军终于来了。 “老单做的好,很好!当为此战首功!” 青兕大旗之下,辛弃疾对着前来报信的军使大加赞赏:“宿迁上下不愧为大汉忠臣!我当上禀天子,以酬宿迁守军之忠义!” 前来禀报军情的军使乃是单定的族弟,名字唤作单融,此时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大都督,莫要说笑,俺们微末功劳何敢称首功?大都督神威盖世,一战青史留名,俺们哪能比呢?” 昨日单定出城劫营也不是没有收获,最起码捉了几个宋军的低级将官以作审问,想要搞清楚宋军为何会败得如此之快。 结果自然是让单定又惊又喜。 而惊喜之后,却又让宿迁上下官吏陷入了深深的畏惧之中。 这倒不是担忧辛弃疾要对宿迁大开杀戒,而是一场神仙仗明明白白发生在眼前时,但凡有些军事素养之人,都会感到同一生态位上传来的巨大压力。 所谓,‘项王破秦,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就是这般道理了。 可如今辛弃疾大咧咧的就说单定是此战首功,如何不让单融又惊又惧? 辛弃疾却正色说道:“我说的乃是实情,当日我军打得确实是惊险,若不是老单在宿迁分了敌势,说不定我就要死在阵中了。” 冬日寒风之中,单融大汗淋漓,心中则是快速转动起来,想要跳过这个要命的话题。 若是坐实了单定功劳最大,那飞虎甲骑又算什么? 没见陈文本已经冷笑着瞥过来了吗?! 单融还算是心思敏捷,不过两息工夫就找到了话题:“大都督,汉王真的称帝了吗?” 辛弃疾果真将注意力转移了过来,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汉王已于十二月初一在燕京登基,现在该称天子了。” 单融欲言又止。 辛弃疾倒没那么多忌讳,直接说道:“我知道有些急促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幽云十六州脱离汉家体统已经百年,若不立即称天子,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还有宋国这档子破事。” 单融连连摇头:“可不敢妄议天子,只不过……呃,只不过咱们这场胜仗是不是晚了些,赶不上天子的封赏了?” 辛弃疾哭笑不得:“刚还说你伶俐,怎么如今就犯了傻?天子登基仓促,必然不可能在之前完全列出封赏,我估摸着捷报传到燕京,刚好能赶上登基后的大封。” 单融心中一动,随后就有些迫不及待之态:“那我立即回城中,将此等消息告知兄长!” “不用了。”辛弃疾一摆手:“老单又不是颟顸之人,见我军临敌,肯定是要有些动作的,你且看着吧。” 说着,辛弃疾打了个呼哨,带着两千余骑兵向着宋军营寨压去。 且说山东自从前宋开始就有养马的习惯,而在汉军北伐掌控山东,清扫了猛安谋克户之后,更是鼓励民间饲养马匹,马球社也随之遍地开花。 因此,在辛弃疾重新掌控下邳之后,许多之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良家子与五陵少年纷纷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自带马匹干粮兵刃从军。 辛弃疾筛选了一番后,留下了千余义从轻骑,编入到飞虎军之后,成为甲骑的重要补充。 哪怕实际上战力不算高,但吓唬败军还是足够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当两千余骑分散开来,声势如同铺天盖地。宋军本来就是惊弓之鸟,仓促间根本分辨不出来究竟来了多少骑兵。 那些原本就有退意的宋军立即炸营,许多军官干脆带头逃跑。 而被李显忠威望所聚集起来的四千余兵马也有些骚动,却还是在营寨中维持住了局面。 侯高朗望着越来越近的青兕大旗,又转头看向了宿迁城头那些已经开始欢呼的守军。呆了片刻之后,他让副将继续维持兵马,而他本人则是直接单骑纵马向着飞虎军迎去。 飞虎甲骑皆是精锐,自不可能让侯高朗直接奔到辛弃疾面前,很快就有三名甲骑将其拦住,交涉几句之后就卸掉了侯高朗的兵刃,将其夹在中间,带到辛弃疾面前。 “末将淮西大军左军统制官侯高朗,参见大都督!” 侯高朗并没有任何自矜之态,而是直接下马,对辛弃疾躬身行礼。 辛弃疾勒住马缰绳:“我听说过你,乃是李显忠的心腹爱将。怎么,李太尉想要投降了?” 侯高朗从怀中掏出一枚印信,展示在辛弃疾面前,扬声以对:“正是如此。” 辛弃疾微微一愣,双腿不由得用力,将战马夹得唏律律嘶鸣起来,不过他很快就压下了马匹的躁动,接过亲兵转交的印信之后缓缓点头:“的确是招讨副使的大印,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李显忠此时乃是宋国有数的大将,为何会投降呢?” 单融在一旁听得真切,暗自撇嘴,这话说得,就如同这位喜欢吓唬人的大都督不想招降纳叛似的。 侯高朗言辞依旧诚恳:“内有昏君奸臣篡位,外有大义名分相邀,不敢不降!” 单融更加撇嘴。 这小侯将军根本就是将宋军大败一笔带过了,就如同宋军真的是被道义感召,方才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一般。 辛弃疾也是再次一愣:“既然如此,为何李太尉不来,而是你来?” 侯高朗更加恳切:“正如大都督刚刚所言,我家太尉乃是成名已久的大将,也是有脸皮的,如何能轻易来降?总该有个章程才成。” 辛弃疾挥手让陈文本继续率骑兵向前逼迫,同时下令让宗雄迅速带着邳州屯田兵来到近前,方才无奈对侯高朗说道:“那你且说说,要有什么章程?” 侯高朗眼神微微闪动:“我家太尉家人俱在临安,因此即便投靠过来,也不可能出仕,说不得还得诈死一番,改名换姓才成。” 辛弃疾直接嗤笑:“那大汉为何要招降李太尉?难道仅仅要养个吃白饭的糟老头子?” 侯高朗因为‘大汉’这个国号愣了片刻,随后咬牙以对:“我家太尉日夜想回到关西,他在那里也有人望,可以为汉王……” 辛弃疾郑重纠正:“是为天子。” 侯高朗这次失神时间更久,方才缓缓点头:“是……是为汉家天子经营关西。” 辛弃疾想了片刻:“有点意思了,继续说。” “还有,不能对大宋官兵大肆屠戮。” 辛弃疾依旧是摇头:“什么才叫大肆?按照我军法度,有些人是必须要杀的,若是杀上几百人,算不算多?如果不算,上千人呢?” 侯高朗咬牙说道:“那就请大都督一定谨遵法度,否则……否则必然有人到天子面前打官司!” 辛弃疾嗤笑以对:“敢用天子的名义来威胁我,更有意思了,继续说。” “待事态平息之后,还请天子能想办法接回我等降将们的家眷。” 辛弃疾先是点头,复又摇头:“没这么麻烦,很快我军就能打过长江去。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团聚就怎么团聚。” “而且,我也可以代天子与你们作个保证,一定会一视同仁,只要你们尽心竭力,不会有任何官途上的阻碍。”辛弃疾正色说道:“大汉朝廷中,金国降人都有立足之地,女真人契丹人也有身居高位的,更何况同为汉人了。” 侯高朗终于点头,随后摘下头盔扔到一旁,大礼相拜之后,朗声说道:“那末将现在就让麾下儿郎放下兵刃,还望大都督能好生收拢,勿要有伤天和。” 说了句再正确不过的废话之后,侯高朗翻身上马,回到自家阵中。 而到了此时,处于营寨最当中的李显忠也发现了情况不对。 这也是句废话,作为打老了仗的宿将,若是李显忠见到前营旗帜纷纷落下,军士也有些骚动的情况下还不能明白发生何事,自家招子活该被抠出来扔黄河里了。 而李显忠摸了一下腰囊,证明了一些事情后,转头看向张琦长叹出声:“何至于此?” 能在李显忠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他印信偷走之人,也只有张琦了。 毕竟,张琦曾经就是李氏的家生子,甚至当过李显忠父亲李永奇的亲卫。换句话来说,张琦根本就是李永奇派到李显忠身侧的帮手,两人在逃到宋国之后干脆就以兄弟相称的。 张琦却是直接落泪:“阿辅,老将军老夫人他们走的早,李氏只剩下你一个独苗……老将军将我派到你身边的时候,让我好生看护,决不能让你害了性命。” 李显忠连连摇头:“可这样一来,你就害了我那几个不成器儿子的性命……” 张琦擦着眼泪:“不会的,不会的,小侯已经跟辛都督说好了,到时候诈死一番,足以敷衍过去。等风头过了,汉王就会想办法将咱们的家眷全都送回来。” 李显忠目光复杂:“除了你与小侯,还有谁?” “昨日参加军议的两淮大将,几乎全都已经丧志,而且对朝中有了怨望,也觉得回到两淮,说不得还有个丧师辱国的罪名,还不如降了。” 李显忠扭头想着南方望去,却只见那几支刚刚出营的兵马果真停住了脚步,并且同样放下了大旗。 恰在此时,侯高朗也从前阵返回,来到李显忠身前,翻身下马,跪地叩首:“太尉,大汉已经建立,汉王已成天子,大宋君臣父子相残,朝中奸佞当道,已失天命。太尉,降了吧。” 侯高朗并没有压低声音,这则重磅消息很快就让周围军将纷纷惊愕出声,然而嘈杂声却很快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李显忠。 侯高朗却没有闭嘴,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说道:“若是太尉担心与大宋为敌,则可以去河东,率军回关西故乡。天下南北统一,战乱平息,岂不比在大宋偏安要强上百倍?!” “末将绝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尉死得如此荒唐!”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李显忠却只能扬天咆哮,随后刚要从臂铠中抽出短刀,就被连忙上前的张琦摁住。 “阿辅!咱们为大宋拼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哪怕到史书上也足够了!难道你还真的想要让全家都死绝不成?!” 说到最后,张琦已经带了哭腔。 李显忠只是挣扎了片刻,就浑身感到一阵无力:“那就降了吧。” 众人如释重负。 张琦将李显忠身上的匕首收走,长舒一口气:“小侯,你且去前方统军,即便是降了,却也不能……小侯?小侯?” 望着跪在地上作叩首姿态一动不动的侯高朗,张琦莫名惊慌起来。 李显忠只是微微愕然后,就立即恍然,他慌忙下马,跑到侯高朗身侧,想要将其搀扶起来。 然而胳膊一用力,侯高朗却已经身体失衡,侧翻于地,将正面露了出来。 侯高朗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柄解腕尖刀,他本人则是已经气绝多时。 李显忠瘫坐在地上,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正如侯高朗所说,他果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家恩主。 可他毕竟做出了逼迫主将投降的事情,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本心呢? 只能刨开胸口给李显忠看了。 “小侯……小侯……何止如此?”哪怕是在大败之后也保持着某种从容姿态的李显忠终于当场落泪,到最后瘫坐于地,以致嚎啕。 至此,两淮大军除了少数逃回淮东的兵马,余者近乎全军覆没。 巢县大战之后,虞允文耗尽心血所构筑的两淮防线彻底崩溃,淮东淮西两路已经没有正经兵马,宋国临安北大门轰然洞开。 (本章完) 第996章 山高路远有时尽 第996章 山高路远有时尽 辛弃疾也没有想到侯高朗看起来如此妥当之人,在一别之后竟然就一去不复返了。 在得知发生了如此符合封建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事情之后,汉军上下也是唏嘘不已,为侯高朗的忠义之举而感叹。 当然,在短暂的感叹之后,所有人又都陷入了巨大的忙碌之中。 没办法,此战收获实在是太大了,俘虏也实在是太多了,又是在冬日,一个处置不当,说不定就会造成大范围的伤亡,到时候让两淮百姓家家戴孝,同仇敌忾,事情反而麻烦了。 为此,那些已经举手投降的宋军士卒与民夫在简单的打散重组后,又被重新发动起来,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自救运动。 这也幸亏宋军带的军粮也比较充裕,否则还得拿着山东府库来养活俘虏。 与此同时,对于俘虏的甄别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徐、沂、海、邳四州文法吏倾巢而出,开始对这些俘虏整编造册,并且询问登记家中情况。 当然,其中也不可避免的问到了诸如‘愿不愿意为大汉效力’,‘回到家乡之后,愿不愿意配合汉军起事’等一系列敏感问题。 所有人都十分忙碌,辛弃疾自然也如此。 而辛弃疾亲自来做的事情,理所当然也要更加高端一些。 “老李,咱们都是在巢县大战中并肩而战的袍泽,只不过当日我在统帅靖难大军,而你在池州大军中作前锋,总还是有一份香火之情的,所以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大都督,有什么话就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李子远扶着腰肋处,有些意兴阑珊的回答。 自从知道好友侯高朗死讯之后,他就一直是这般神情恍惚的姿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凡侯高朗乃是临阵斗死,说不定李子远还能恨一恨辛弃疾,骂一骂刘淮,可如今侯高朗此等死法,让他想要发怒,却根本不知道要向谁怒骂。 辛弃疾见状只是微微摇头:“你可愿降?” “愿意,不过得隐姓埋名才成,我宗族在扬州,兄长在江西作漕官,投降的消息若是传到大宋,我的家人必然会受牵连。” 辛弃疾提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圈,继续问道:“那你是想要在江北从我整顿兵马,还是想要跟随李太尉北上?” 李子远终于提起了一点精神。 他知道这话其实在问他是想要跟着辛弃疾一起征讨宋国,还是想要跟着李显忠征讨西金。 这其实也是个两难的选择。 毕竟李子远的宗族都在两淮,他是个切切实实的南人,在征宋时是可以大显身手的。 可这不就是与故国为敌了吗? 哪怕之前已经对宋国朝廷彻底寒心,却也抵不过一句故园情深,乡党难舍。 若是到时候某个故交坚守城池,在城头大骂李子远是不忠不孝的叛国之贼,又让他情何以堪? 不过去关西……真的是水土不服啊! 想了片刻之后,李子远还是正色以对:“我要跟随李太尉,经历此事,我担心……” 辛弃疾在文书上又画了一个圈后,方才抬头:“你担心李太尉会寻机自戕?” 李子远默然。 辛弃疾轻轻叹气,摇头说道:“不会的。侯高朗相当于用自己性命换了李太尉一命,若是李太尉不珍惜,岂不是相当于将侯高朗的性命也看得轻贱了吗?” 李子远当场愣住,半晌之后苦笑以对:“大都督不愧为天下有数的豪杰,果真是洞若观火。不过末将也算是近乡情怯,不太敢回乡,愿从李太尉去北方建功立业。” 辛弃疾点头:“且回去等消息吧。” 李子远走后,辛弃疾方才看着文书连连摇头。 此次大战中所擒获的宋军将领有近五十人,但大多数都是以前淮东大军出身。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淮西大军在完颜亮南征之时,精兵悍将已经战死了一批,比如姚仲、时俊等人; 然后又因为朝廷刚刚发生的剧变导致了一系列政治倾轧,以至于戴皋等虞允文心腹将领被清扫出军,到地方上充当武官。 而空出的官职大部分都由淮东大军的将领平调。 这也就是为了一齐出击,虞允文将两淮大军都捏成了一个拳头,各部之间都很熟悉,否则仅仅是这种将领平调,都得让兵马自行崩溃。 而两淮大军之中,除了淮东、淮西两部,还有李显忠池州大军的老底子,这些人方才是真正的精兵悍将,各方面素质明显高过其余两部不止一筹。 辛弃疾招降纳叛,麾下将领自然是越精锐越好,可这些原池州大军的大将无一不对李显忠忠心耿耿,哪怕是扔了兵权,也要跟自家将主走一趟前途未卜的关西,这就很令人无奈了。 如果某位穿越者在这里,肯定会发表一些诸如‘封建时代人身依附严重’等言论,并且在心中照例反思一遍是不是自己搞出的思想解放成果依旧不显著,并且在日记上记录下来,并做出日后规划。 但是作为宋金时代的土著,辛弃疾自然不可能满脑子思考这些问题。 事实上,他本人也是刘淮的心腹私臣好不好?! 如今板上钉钉要成为大汉首任首辅的何伯求,在投降之时干脆就说他是要成为刘淮私人的! 因此辛弃疾也只是感叹李显忠果真是能拿捏住人的老将,随后就将手中名册翻来翻去,尽量寻求几个妥当人物。 这些事情李子远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摁着肋下,缓解了一番疼痛后,一瘸一拐的回到了自家营帐之中。 作为统制官一级的大将,即便是俘虏的身份,也还是有些优待的,最起码能独自一个帐篷,不用跟其他俘虏睡大通铺。 不过李子远进入营帐之后,才发现其中已经满满当当,左士渊等人正在激烈争执,人人青筋暴起,仿佛是想要生吞了对面一般。 李子远愣了愣,意识到没有进错帐篷后,立即有勃然大怒之态。 我这里是什么帅帐场所吗?还得容纳你们来开军议?! 他刚要呵斥,却听到左士渊大声说道:“你们这些缩在后面的,根本不知道前阵如何危急!也不知道飞虎军何等精悍!竟然还怪我提前开大阵?!我跟你们说,若不是我大阵开得早,我军早就溃散了!” 刘汜冷笑一声:“老左,你也别怪我们说话难听,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万人步卒甲士,竟然被千骑突袭得手罢了。看来你开大阵的手艺也不咋地。” 左士渊立即想要反驳,却被牵动了肚子上的伤口,一时痛的额头出汗,根本说不出话来。 魏友却替左士渊言道:“老左其实能做的都做了,不过飞虎军太精锐,又是那般地形,邵太尉催促行军之下,我们又能如何呢? 只能说这一战根本就不该打的。” 此言一出,正在召开分锅大会的俘虏们瞬间寂静,随后叹气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李子远不是没见识的人,他立即就想到了之前在巢县之战时,刘淮评价完颜亮的一句话。 正是:政治上的失败想要用军事来挽回,却殊不知军事乃是政治的延续,政治上已经输了,想要在军事上胜利何等艰难? 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何等相似? 沉默半晌之后,刘汜方才发问:“若是不贪功冒进就好了,拿下邳州,进可攻退可守,也足以应付朝廷。” 当即有人冷笑驳斥:“邵太尉虽然死了,有些谋划却还是有道理的,若是咱们在下邳消磨,任由辛都督聚集大军,用水军断我后路,再有大军以堂皇之势压来,岂不是更无胜面?” 又有人说道:“邵太尉不应该仇视李太尉,当夹河进军的……” “那就是给辛都督逐个击破的机会了……” “若是在大河以西进军,避开吕梁山又如何?” “呵,山地不利于骑兵发挥,我等尚且是这般下场,若是在平原,让飞虎军撒开欢奔袭……呵……” “你们这般说来,岂不是说汉军乃是无法战胜的吗?” “自然是可以战胜的!尤其是如今河南山东乃是实打实的空虚,大宋万里大国,若不能得胜几场,岂不是笑话?” 李子远终于不耐,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将这群人全都撵出自家营帐:“可总该有个正常些的朝廷,总该赏罚分明,总不能临阵换将,最起码总该将军饷与开拔赏钱发下来才对!” “摊上个这样的太上皇,纵是智勇双全又如何?!虞相公难道就不是智勇双全吗?若不是汉王……天子派人,此时虞相公尸首还在西市挂着呢!” 李子远说完之后,立即做出了赶人的手势。 当然,这些人来到李子远这里,自然不是真的召开分锅大会,而是想要讨论前途的。 “李豁子,你莫要着急,刚刚你被大都督唤走了,是要定前途吗?” 李子远赶人的双手微微一顿,猛然意识到这些人想要干什么。 这才仅仅一日,就想要继续抱团成山头吗? 李子远直接当众冷笑:“我从未打听过你们想要做何事,也莫要招揽我。 我为李太尉部将,深受知遇大恩,总归还是要以死相报的。 你们愿意为大都督马前卒也好,愿意随李太尉走一趟燕京也罢,全都不关我事!” 说着,李子远不顾肋下伤口,双手用力,将这些人全都撵出去了。 帐外刘汜直接跺脚:“这个李豁子!果真是蛮子性情,怎么到如今这般地步,也不想着抱团呢?!须知道咱们乃是初来乍到!” 众人纷纷摇头叹气,却也只能在寒风中散去。 (本章完) 第997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 第997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 俘虏营地中发生的些许事情可能对某个人来说,乃是天崩地裂的大事。 可对于重新建立的大汉,乃至于天下来说,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 就比如两淮宋将想要抱团这档子事,根本就算个屁。属于传到辛弃疾耳中都懒得处理的破事。 所谓国内无派,千奇百怪。 大汉之中大大小小的山头海了去了,若是天天琢磨着拆山头,那大汉君臣啥也别干了,天天与人斗其乐无穷吧。 十二月十五日,就在李金言率领那支杂牌水军断掉淮河上浮桥的第三日,辛弃疾终于粗疏的清点清楚了俘虏,并且带着那些沿途劫掠,按照军律当判死刑的俘虏驾船来到淮河南岸。 在淮东转运使杨抗目眦欲裂的注视下,辛弃疾挨个宣读名字,并让军士一齐大声复述。 呼喊三遍之后,汉军就在船上当场行刑,并将人头与尸体一起推到了涛涛淮河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之前想要诈死之人,就这么死无对证了。 “这……这是邵太尉的人头。”一名被放归的宋军俘虏颤巍巍的说道:“辛都督还让我来传一句话,就说……” 杨抗气急败坏:“快说!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军俘虏闭上眼睛,心一横:“他说太上皇乃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无耻狗贼,今日先将两淮大军尽数收服,来日必然会斩下太上皇首级,以祭奠自靖康之乱后,天下无辜死难之人。” 杨抗没有任何恼怒的姿态,只是上前,颤颤巍巍的打开了匣子,待看到虽然经过石灰防腐却依旧有些发臭的人头后,不由得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两淮大军……十万大军啊!”杨抗双手颤动,根本拿捏不住匣子,任由邵宏渊的人头滚落在地上:“自邵太尉,李太尉以下,八十余名将领……全没了,全没了……” 在这一刻,杨抗想着干脆一了百了,也辞官而去算了。 王方在一旁也是面如土色,他完全没想到当日自己一逃竟然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这大青兕果真是个残暴之人! “王将军,你现在已经成两淮军阶最高之人了,总该想个法子。” 王方当即跺脚:“我……我若有法子,在淮北就使出来了,何至于被打得孤身渡淮啊?!” 一文一武在淮河边上执手相看泪眼,最终还是无语凝噎。 这还不是最让杨抗恐惧的。 仿佛是有些天人感应一般,就在辛弃疾驾船杀人的下午,寒风突然从北方吹来,气温骤然下降,天空也有零星雪花飘下。 而随着雪花一起下落的,还有杨抗那颗斗大的心脏。 淮河是不是要封冻了? 若是封冻,岂不是说明大宋北边门户已经成坦途了吗? “总管,我看清楚了,淮河已经封冻!” 数百里以东的淮河上游,杜无忌拍着身上的雪花,对张术说道:“快些出兵吧。” 张术搓着手说道:“下蔡的宋军,果真没有动静?” 杜无忌直接摇头:“张老大,现在已经不能算小账了,如今也根本不是什么宋军兵力多少的问题,而是咱们这一万多兵马在开国之战没有寸功的问题!” 张术脸颊抽动了几下,却是当场大骂起来:“谢扶摇那厮果真是好运道,我当日如何就没抽到北上的签呢?!” 杜无忌当即侧目,这位军中老大哥似乎也没想过他老杜是如何坐蜡,只想要自己如何如何,果真过于自私了一些。 倒也不怪这两名陈州军大将如此失态。 在刘淮灭亡东金的战役中,陈州军一分为二,一部万人由谢扶摇率领,去河北参战;另一部则由如今的河南诸军副都统张术率领,防卫河南。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陈州军总归还是得保卫乡梓的,总不能陈州军倾巢而出,然后从河北山东抽调兵马回来镇守吧。 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了吗? 然而道理是那番道理,却也不耽搁留守之人尽皆沮丧至极。 没办法,谁都知道东金已经快要被锤死了,自家汉王又是刚猛勇进,百战百胜的姿态,跟在他身后用命就能白捡功劳,谁又能不心动呢? 果不其然,如今东金亡了,大汉建立了。 可获鹿真定之战、燕京攻城战、晋地平定战等一系列战斗,全都是别人打的,留守河南的近万陈州军想蹭都蹭不到。 当然,张术对此也是有一些说法的。 如今大汉统一四海之势已经不可阻挡,攻打东金陈州军够不着,难道攻打西金与宋国之时,还轮不到陈州军出力吗? 仗还有的打! 功劳也有的是! 闻战则喜对军队来说固然是好事,可欢喜到这种程度,对于统军大将来说也是个幸福的烦恼了。 随后事态的发展也证明了张术的真知灼见。 宋国政变的消息传来,陈州军众将喜怒交加。 怒的是:宋国算什么东西?赵构这种人也敢宣布汉王乃是叛臣?果真是夜郎自大,坐井观天。 喜的自然是运道来了谁也挡不住,陈州军又不是没打过宋军,心理上是有优势的。 在陈州军诸将看来,有地利优势,有先进兵器,还有屯田兵与民兵的配合,自己这一万兵马大有作为啊! 如此想着,陈州军一边向徐州请令,一边整军备战,就等着宋军出南阳盆地。 然后……成闵瘫了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张术怀着吃了一千只苍蝇的心情,转而期待起宋军自下蔡出兵。 毕竟,当日虞允文死皮赖脸的占据下蔡城,不就是为了与寿州形成两城夹一河的格局,好进退自如吗? 现在陈州军正在陈州,丝毫不敢露出一丝锋芒,就快要当场高呼,呼唤宋军速速渡河了。 然而随后的消息则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起来。 两淮宋军倾巢而出,沿着黄河呼啦啦北上徐州; 河南大都督辛弃疾率千余骑兵正面迎击,宋军又呼啦啦的溃散回去。 最近的情报乃是辛大都督一口气吃了个大的,几乎让宋军匹马不得还。 这下子陈州军上下全都傻了。 一方面是因为辛弃疾这一战给他自己打出了历史地位,大约预定了一个武庙的位置,实在是过于骇人听闻。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下子可真没有宋军可供陈州军刷战功了。 这种轻敌心态自然是要狠狠批判的,但作为河南诸军副都统的张术却不可能让军心变得沮丧,立即做出了决定。 一定要夺回下蔡城。 “果真已经封冻了吗?”张术心中一动:“可是冻结实了?” 杜无忌端起一杯热茶饮下:“怎么可能冻结实?淮河不就是这般德行?我骑着战马试了试,出了河岸十丈之后冰面就经不住了。而且河面上也有大块浮冰,总管,淮河毕竟靠南,只有这几日冰冻行状,若不抓住机会,再拖几日,说不得还会生变。” 张术强自压抑心中激动,缓缓点头:“杜大郎,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所说的战机其实很简单。 所谓两城夹河防线道理很简单,就是依靠城池阻拦敌军进攻,通过河流上水军的优势,将兵员物资源源不断的送到围城之中,来保持对敌军的战术优势。 最典型的就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其中的关键就在河上了。 而如今淮河封冻,宋国水军是无法出动的,下蔡城也就得不到后方的支援,成为了一座孤城。 但这窗口期一定是短暂的,也需要陈州军速速决断。 杜无忌见张术再次陷入了沉思,不由得焦急说道:“张头,下蔡乃是我的家乡,我的门生故旧太多了。 此时城中宋军只有三千兵马罢了,而且也不算是精锐,还有许多乃是淮北本地人。 我也已经早早拉拢到了几人,就等着大军一到就能打开城门了。为何还要这般犹豫?” 张术喘息有些粗重,对杜无忌正色说道:“我知道你是想为杜二郎报仇,但越到这时候,越应该谨慎,不应被蒙了眼。” 杜无忌听到张术提起自家二弟杜有容,当即就有些愤怒。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胳膊就被张术拉住。 张术的言语前所未有的诚恳:“杜大郎,你且想一想,如今大汉的形势蒸蒸日上。 不说汉王与大都督这种神仙人物,就连石七朗此时都已经成了都督,攻略晋地如等闲。 如果因为咱们心急冒进而吃了一场败仗,今后咱们又该如何在大汉立足呢?” 杜无忌也渐渐平静下来。 如今事关的可不只是张术与杜无忌两人的前途,更事关陈州军上下所有人的未来。 说个极端点的情况。 若是轻敌之下中了宋军的埋伏,被中枢认为不可大用,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被弃用该如何是好? 这不是不可能,以如今汉军精兵强将,你干不了有的是人能顶上去。 “张头儿,你说的对,是我仓促了……” 杜无忌话声还未落地,只听到有军使唱名而入。 “禀都统!李相公发来文书,仆散忠义出现在荥阳,望都统早做准备!” 张术呼吸一窒,无奈与杜无忌对视一眼。 这下子两人也不用讨论了,西金已经替他们做出选择了。 (本章完) 第998章 老将相对空嗟叹 第998章 老将相对空嗟叹 北风凛冽。 荥阳城头上,仆散忠义望着身前的索水,默然不语。 与几年前相比,仆散忠义已经急速的衰老了,不仅仅头发已经变得花白一片,脸上的皱纹更是如同刀劈斧刻一般纵横交错。 照理说,仆散忠义正值一个将领的黄金年龄,算是壮年,身体又没有受过重伤,总不至于衰老得如此之快。 可既身为金国都元帅,国运自然即己运。 东金也已经亡了,西金又能安生多久?在大汉巨大的军事压力下,仆散忠义即便养生有方,也终究躲不过天人五衰。 蒲察世杰快步登上城头,随后就与好友兼上级并肩而立,却是看向了北方。 大河此时已经封冻,看不到粼粼波光,只能看到一片冰凌反射的白芒。 “乌者,若是要出兵,当趁着大河冰冻去争夺河内,进而去进取上党。 攻入中原方才是自寻死路,就算拆了汴梁又如何,刘贼如今已成万里大国,难道还会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吗?” 仆散忠义缓缓点头:“我知道。” 蒲察世杰转过身来,定定看着仆散忠义,一字一顿的说道:“乌者,你的军略胜我百倍,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这些兵马乃是我大金最后的骨血,万万不能轻易抛洒。” 仆散忠义再次点头:“我也知道。” 蒲察世杰闻言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无奈:“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率两万大军来到荥阳?你难道没想到这可能会让汉军做出应对?甚至有可能会再起大战?” 仆散忠义同样无奈:“这些我全都知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想让我解释一下为何扫了库底子也要让大军来荥阳吗?” 蒲察世杰并不多言,只是定定看着仆散忠义。 僵持片刻之后,还是仆散忠义叹了口气,挥手将亲卫撵走。 “那好,现在我就可以明白告诉你。但你却不能外传,莫要动摇军心。” 仆散忠义扶着女墙,言语也变得艰难起来:“乌禄死在了燕京,陛下在关西大败,其实到这时候我就已经别无他法了,大金也没有了任何主动进取之力。 若不是宋国内部出了乱子,你信不信如今大金只能死守长安与洛阳了?” 蒲察世杰也颇有些庆幸之态:“宋国这场乱子来的好,不仅仅解了大金的燃眉之急,更是宣布了刘贼为叛臣,双方水火不容。” 说到这里,蒲察世杰微微睁大眼睛:“乌者,你此番前来,是为了替宋国作牵扯,好让他们能在河南有所进取?” 仆散忠义颇有一些哭笑不得之态,摊手以对:“如今大金的活路竟然只在宋国,是不是很好笑?我说句明白话,若是数年之前有人敢这般说,我一定会觉得这厮得了癔症。” 蒲察世杰也感到有些荒谬,半晌后方才理清楚思路,不由得苦笑连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我说,如今陛下就应该派人去跟宋国结盟,哪怕论个叔侄之国也可以。 然后趁着刘贼主力在幽燕之时,一南一北,夹击河南之地,总不能一点战果都没有。” “难,难,难。”仆散忠义再三摇头:“当日毕竟是陛下攻略宋国,将那赵构逼得退位一时。哪怕那个老阉人有一分血性,半分骨气,也不会……嗯?” 这些时日,仆散忠义因为天下局势的动荡寝食难安,此时细细想来,真的能将赵构当作一个正常人来看吗? 蒲察世杰立即会意,连忙说道:“我立即去遣军使禀报陛下!” 仆散忠义摆手说道:“算了,陛下聪慧,咱们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蒲察世杰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随即止步。 两人在城头上又沉默着吹了片刻冷风之后,还是蒲察世杰忍耐不住:“乌者,如今咱们要做什么?” 仆散忠义声音犹如铁石:“等!” “等?” “正是。宋国再废物,也终究是万里大国,两淮精兵悍将还是有许多的,否则当日又为何能击败南征大军? 如今河南山东空虚到这份上,我还亲自来荥阳吸引汉军注意,若宋国还不能做出些事情来,宋国也合该亡国了。” 仆散忠义胸有成竹的说完之后,遥遥向东眺望,目光越过林立的木栏、壕沟、土垒,越过了横亘在荥阳城前的索水,最终落到了驻马立在汉军防御工事群之前的数名骑士身上。 李显忠似有所觉,抬头遥遥眺望荥阳城头,却因为实在是太远了,城头人影幢幢,旌旗招展,又是自下而上眺望,一时间根本看不清楚。 若是李显忠此时知道仆散忠义所思所想,一定会有哭笑不得之感。 从天下大略来说,仆散忠义想的太对了,做的也太对了,果真不愧为天下名将,几乎将手中的军事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所有的一切却都架不住宋军被辛弃疾以少了兵马迅速击败,使得从上帝视角看来,仆散忠义所做的所有谋划都跟个笑话一般。 “李太尉,你看够了吗?” 押送……或者说护送李显忠北上的锦衣卫校尉高宇有些不耐的说道:“若是看够了,咱们现在即刻出发如何?天子还在燕京相侯。” 李显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身前绵延数十里的防御阵地,失神片刻之后方才说道:“金人的防线如此坚固,果真是用了大心思的。” 高宇只想迅速了结这趟差事,因此说话倒也十分干脆:“这是自然,金贼虽然残暴,却还是聪明的,有许多精兵强将,只是挨了我军几次火炮与炸药,就搞明白了防御方法。” 说着,高宇指了指金国依托着荥阳城建立的土垒、壕沟等成体系的防御措施:“李太尉,你可别觉得这乃是金贼劳民伤财,事实上,恰恰是这种笨方法,才是最为管用的。” 李显忠连连摇头,却是想到了两淮大军。 明明早就知道汉军火器厉害,明明宋国也搞出了一些炸药,为何没有通过演练,找一些应对之法呢? 李子远所部精锐的阵型,可是活生生的被炸药包炸开的。 若是早有准备,是不是就会少一些伤亡,多一份胜算? “李太尉有何想说的吗?”高宇见状,好奇来问:“或者是我军的防御设施有何不妥?” 李显忠并没有说刚刚所想,而是转成了另一个话题:“荥阳已经成了这般模样,不说固若金汤,也算得上是易守难攻至极了,只是不知道刘……汉王……天子如何从此地攻入洛阳?” 高宇听闻此言,直接来笑:“李太尉此言差矣,就连我这个小小的校尉都能明白虎牢关不好打,又何况是中枢如此多的名臣大将呢? 要我说来,既然不好打,那就不从这里打不就成了?” 高宇说着,胳膊已经不由自主的向四面八方指去:“全据晋地之后,自平陆渡大河入陕州,攻洛阳。” “自河东出兵,自蒲坂渡河,或者干脆自许州出兵,经南阳,破武关,攻关中,下长安,沿着潼关道攻洛阳。” “又或者直接从南阳入伊阙关,攻洛阳。” 高宇说完一摊手:“方法太多了,而且还可以一起用,就西金如今情况,又能支撑多久呢?仆散忠义即便足智多谋,悍勇无比,终究没有撒豆成兵之法,又如何能变出兵马来应对大汉四面围攻?” “不过这些都算得上是最后办法,我倒是觉得,金贼关西大败一场后,早晚会内里生乱的。说不定我军未动,他们就要自乱阵脚了。” 李显忠听到一半就连连点头,到最后干脆是转头看向了高宇,面露诧异之色:“你这小小军官,为何也懂得这么多?” 由于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速度缓慢,知识以及最关键的即时讯息都算得上是一种特权,更遑论关乎整个天下大势的战略了。 高宇却没有藏着掖着,从鞍囊中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籍来递了过去:“当然是通过看邸报了,否则还能是乱猜吗? 李太尉,你可要小心一些,这是我用邸报拼的一本书,顺序都是排好的,可万万不能折了。” 李显忠接过书本,打开第一页就是如今的天下局势地图; 第二页则是讲述获鹿大捷的全过程; 第三页则是论述大汉建立的正当性; 第四页则是几则志怪故事。 第五页则是几个隐晦的黄色笑话…… 只能说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到了第十页,李显忠也看到了刚刚高宇所说的对西金战略。 在一副简略的小地图上,几个硕大的箭头将西金包围起来,几乎有从四面八方围攻之态。 当然,李显忠也明白,大汉连晋地都没有彻底占据,这个战略构想只能停留在纸面上,但仅仅是这些邸报背后的意义就已经十分不同凡响了。 “如今大汉人人都能识字吗?人人都能来看邸报吗?” “自然不可能的,不过识字的人倒是越来越多。”高宇叹了口气:“之前只要识字就有各种前途,如今还得会写文章,真是越发艰难了。” “至于邸报和格物报则是十分畅销,原因倒也简单,就是因为便宜。 一枚铜钱就能买上两大张写满字的纸,哪怕是不识字的农人也愿意来上一张,攒一些就能攒出本书来,好歹能用来认认字。 再加上天子不计血本的开设卫学与社学,识字的人越多,买邸报的人也就越多了。” 李显忠愣了片刻,方才微微用力捏着书册,仰天长叹:“今日却不料在几张纸上窥到刘大郎之天命。” 高宇却不管李显忠的感叹,连忙劈手夺过剪报书册,仔细抹平其上皱痕,一时间心疼的不得了。 (本章完) 第999章 一遇风云变化龙 第999章 一遇风云变化龙 就在李显忠有些认命的同时,刘淮看着手中两封捷报,脑袋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由于关西与幽燕的地理位置相距甚远,中间还隔着一个金国,再加上如今刘淮与陆游分属两方,因此陆游在关西大捷的军情与辛弃疾在吕梁山之战的结果乃是在同一日送达到燕京的。 无非就是一个简略几句,一个详细繁复罢了。 说句实话,刘淮在这一刻真的是有些懵了。 这相当于什么呢? 打个比方。 一个穿越者穿到宋朝,去武庙烧香进贡,武成王姜太公的泥塑金身高居首位,享受主祭。 然而穿越者却发现陪祀之人左边是李白,右边是杜甫,两人以平定安史之乱功臣的身份彪炳史册。 这特么谁能想得到呢? 刘淮扶着额头,颇有哭笑不得之状。 自从他穿越过来之后,陆游与辛弃疾诗词没写几首,一个成了名臣名帅,一个成了天下名将,颇有一些世事难预料之感。 坐在一旁,以幕僚身份参加了大汉开国大典的胡铨看了一遍军报之后微微失神。 不过他毕竟是从靖康年间就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愤青了,属实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很快就收拢了心神,并且对一旁的梁肃使了个眼色。 梁肃两眼一翻,全当没看见。 梁大军师可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他立即就想明白了胡铨所想。 无非是担忧辛弃疾功高盖主嘛。 说的更明白一点,是担忧刘淮觉得辛弃疾功高盖主。 对此,梁肃也只能无语以对。 虽然理论上刘淮与赵构同属开国皇帝之列,但从根本上来说,这特么能是一码事吗? 辛弃疾所统领的所有河南大军,包括飞虎军在内,甚至包括辛弃疾本人在内,全都是刘淮亲自去收拢、整编、训练的。 说句大实话,没有刘淮打下的制度性基础,如今看起来十分妥当的汉军众将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乌合之众。 辛弃疾怎么可能功高盖主?! 胡铨眼见场面一时僵住,在咳了两声后说道:“大郎君,辛都督此战打得漂亮,绝类当年完颜娄室击溃西夏一战。” 刘淮回过神来,挑了挑眉毛:“哦?胡相公难道还知道当日完颜娄室是如何作战的?” “当不得这声相公。”胡铨并没有因为刘淮年轻就拿捏姿态,直接拱手来言:“我仔细翻阅过朝中文书,当日金国灭辽,西夏因与辽国有姻亲,又是盟友,因此西夏国王李乾顺遣大将李良辅率四万大军救援辽国。 当日,完颜娄室麾下只有一千骑兵,之前还败过几场,失了些许锐气。 但这名金国开国名将却将一千骑兵分散开来,不断袭扰引诱西夏大军,搅乱西夏大军阵型之后,全军齐出,从正面击溃了西夏四万大军。 一战之后,西夏逃生者寥寥,李乾顺骇得直接杀掉了辽国公主出身的王后,而他与王后所生的太子也在一年后死去。” 刘淮听得连连点头。 果真是古之名将的战法都是相似的。 别的不说,辛弃疾最后用骑兵侧翼引诱宋军骑兵,随后转身直扑邵宏渊大旗的做法,简直就跟亚历山大收拾波斯皇帝大流士三世的手法一模一样。 无非就是亚历山大没有拎着炸药包狂轰滥炸罢了。 胡铨继续说道:“完颜娄室此人不愧为金国开国名将,在攻打河中府时,大宋将士离散,慌不择路逃入黄河,完颜娄室却派遣兵马救人,自此才让河中府百姓归心。” 刘淮知道这老愤青自然不是在夸赞完颜娄室心思纯良,而是在变着法的劝谏:“胡先生多虑了,汉家自有法度,辛五郎也算是建国元老,如何能妄加杀戮呢?” 刘淮说着,不由得再次瞥了文书一眼:“我甚至觉得辛五郎如今已经发放钱粮,将那些民夫陆续送回家了。” 梁肃在一旁也露出了些许玩味笑容。 汉军最凌厉的从来都是政治攻势,往往是兵马未动,人心先动。 辛弃疾不趁着宋国朝中发生巨变人心动荡之时,发动一轮新的政治攻势,那才是咄咄怪事。 “不说辛五郎了,大汉草创,刘侍郎他们搞出的那套典章还是得用上的,辛五郎此战功勋当为郡王。” 刘淮先定下了基调,就将手中厚厚一摞报捷文书放在一旁。 这不是不重视辛弃疾的功勋,反而是因为这份功勋实在是太重了,以至于刘淮不可能与两三个人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定下。 最起码要在大朝会中正式商议,然后通过邸报等各种手段传扬天下,以夸其功勋才对。 刘淮看向胡铨,转移了话题:“胡先生在燕京可是住得惯?” 胡铨知道戏肉来了,拱手以对:“回禀天子,除了冷了一些,其余都好。” 刘淮含笑说道:“胡先生大才,不知道能不能担起一些担子,为天下百姓谋一些福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胡铨还是犹豫了片刻,方才正色说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刘淮有些愕然:“我还以为会费些口舌,才能劝得动胡先生。” “我知道陛下所想,无非就是我为人行事激烈,不识大局。”胡铨自嘲一笑。 作为秦桧权势滔天之时还敢对着干的硬骨头,胡铨自然有说这话的底气:“不过自从虞相公死后,我对于大宋已经没指望了。 若是天下只有大宋一个汉家王朝,我自当弃官而走,遁入荒野。可如今大汉已经建立,我也不能再固执下去,平白惹人笑话。” 刘淮满意点头:“胡先生乃是新来之人,若是骤登高位,难免人心不服。 如今有份差事,乃是以科学院为根基,收拢金国官府人才,重立钦天监,胡先生可愿意为我分忧,担任监正一职?” 这下轮到胡铨愣住了。 不过仅仅片刻之后,他就有些惊喜之态:“陛下竟然如此信重于我,我……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且说,钦天监到了宋金时代,就几乎已经彻底脱离了封建迷信范畴。 天人感应武德轮回都被宋朝的大儒们扔进垃圾桶了,更别说‘天象有异’的谶纬之言了。 但是这不代表钦天监的责任不重要。 除了必要的天文观测,钦天监还需要通过行星运行,日月规律来不停修订历法,以保障农业活动得以顺利进行。 类似部门不仅仅在宋金辽等万里大国常设,就连高丽、西夏等小国中都广泛存在。 后世对西方文明的怀疑,其中一部分就源于古代欧洲根本没有相关部门。 一个农业社会,没有修订历法的部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淮即便在穿越前不知道历法的重要性,但北伐军在山东建立制度之后,他也大约能明白了。 如今设立在济南的科学院,其中一部分就是专门做此事的。 但科学院毕竟是引领前沿科学的,没办法在地方上广泛设立分站,以实时监控天象,因此也不得不参考金国与宋国制定的历法。 可这样一来,优点是少了许多麻烦事,缺点则是有很大滞后性。 这种情况不仅仅出现在历法上,更广泛存在于大汉上下各个领域,以至于科学院的许多大儒不得不疲于奔命。 而在接手了金国许多技术官僚之后,科学院终于可以从繁杂实务上缓过气来了,让科学院院长秦臻舜这几日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能将钦天监的监正之职拿出来做入职考试,刘淮对胡铨算是十分有诚意了。 见到胡铨应诺,并且开始以臣子自居之后,刘淮刚要露出资本家的嘴脸,让这花甲老人赶紧去钦天监干活,但他心中一动,还是将其留下。 “梁先生,接下来的战略方向,你可有什么说法吗?” 梁肃立即精神了起来,瞥了胡铨一眼之后,立即说道:“自然是有的,而且臣也已经做出了全盘计划。而且是数个全盘计划,任由大郎君挑选。” 胡铨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他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刘淮与梁肃将要商议何事。 大汉将要统一天下,如今天下也只有西金与宋国两处大势力了,无非就是先拿哪个开刀的问题。 虽然已经用实际行动宣布脱离了宋国,但那毕竟是他为之奋斗数十载的故国,又如何不让他牵肠挂肚呢? 胡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难道劝刘淮不要统一天下? 扯什么蛋呢? 要劝大汉先攻西金,再攻宋国?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还能指望宋国在两淮精锐全都完蛋之后,用两三年的时间重建吗? 做梦去吧! 说句难听的,两三年内,赵构能平定篡位所带来的政治风波,就已经算是赵匡胤天上保佑了。 又或者是要劝刘淮征宋的时候不要多造杀孽? 这事刘淮本身做的也好过了头,以至于胡铨都觉得自家这位新老板已经到了有些心软的地步,又能如何再进一步? 权衡再三之后,胡铨也只能叹了口气,作泥雕木偶状,坐在锦墩上闭口不言。 (本章完) 第1000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第1000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大郎君,恕我直言,明年秋收之前是不能大举用兵的。” 梁肃第一句话就给这场君臣问答定下了基调:“最好是等待洪武三年春耕之后,或者干脆秋收之后,方才有八成的把握。” 胡铨回过神来,当先好奇问道:“是粮食不够了吗?” 梁肃摇头:“当然是够的,否则如今早就将石七朗唤回来了,他那里几万人人吃马嚼,若不是太原府库充沛,早就无法进取了。” “大郎君,如今我国粮食储备虽然还有,却决不能全都用在军事上,否则河北、晋地民生将会出大乱子。” “而且,国家新立,幽燕辽东晋地新附,都得需要十二分精力来平定,接下来最好是要休养生息的。” 不知为何,胡铨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梁肃继续说道:“而进攻方向无非就是西金与宋国,无非是谁先谁后的问题。” 刘淮摸着颌下短髯,思量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梁先生所言有理,胡先生可有别的言语?” 胡铨却只是沉默。 梁肃轻咳两声,随后对胡铨恳切说道:“胡先生,你觉得魏晋南北朝可是治世?” 胡铨当即苦笑:“梁相公勿要用言语来试探,我自然知道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而且,唯有统一天下,方才使得百姓能免于战乱。只不过……” 胡铨拱手诚恳言道:“陛下,臣只是新附之人,总不好在此等军国大事上谏言的。” 刘淮却是依旧含笑如故:“现在乃是私下交谈,胡先生但说无妨。” 胡铨知道今日无法躲过这一遭,只能咬牙说道:“臣乃是个腐儒,不晓得军国大事。 然而臣却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国家还是个人,立身之本是万万不能抛弃的。 大汉的立国之本在于北伐金贼,救万民于焦熬,所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是也。 既如此,就万万不能放弃这个根本,在覆灭金国之前,还是不要攻宋为好。” 刘淮与梁肃二人直接笑出声来。 胡铨在微微赧然之后也只是微笑以对。 大殿之中一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平心而论,胡铨这番说法根本上还是在为宋国张目,唯独其人说的有理有据,外加冠冕堂皇,倒显得有十分理直气壮了。 梁肃笑完之后,复又正色言道:“大郎君,我这里却还有个说法。” “哦?梁先生莫非有更好的主意?” “非也,而是为人臣者,谋划自当要全面,总不至于让君主做了误判。” “大郎君,西金被陆先生歼灭主力不假,宋国两淮大门更是洞开。然而这两者却是不同的。” “完颜亮带到关西的女真兵马本来就很少,死一个就少一个,根本无法补充。 而少了这些女真兵马,他根本压制不住党项人与汉人,即便有了政治平衡,却依旧可以挑动其内部,轻易让其内乱。 可反过来说,若是我军强力压迫,说不得西金还会拧成一股绳来。” “宋国却不同……” 说着,梁肃瞥了胡铨一眼:“自从中唐开始,江南人力物力就与北方持平,在宋金两国轮番折腾中原河北关西之后,江南富庶更是为天下冠。 如今宋国如此衰落,并不是因为南方不足以抗衡北方,而是因为作为皇帝的赵构与南方本土势力不思进取,只一心割据而造成的。 若是换个皇帝,再换个相公,励精图治一番,那说不定又要是南北朝的局面了。” 刘淮想了片刻之后说道:“梁先生的意思是,攻金急不得,攻宋缓不得?” 梁肃摇头:“臣不是这意思,如今晋地已经差不多全在手中,如果全力攻打西金,完颜亮又如何能抵挡?他如今只有关西,比当日后周的形势还差,能翻出什么风浪? 臣想说的是,攻金可以拖,攻宋则不能拖。” 刘淮笑了:“我不觉得以宋国的体制,换个官家宰相就能雄起。” 梁肃正色拱手:“完颜亮当时南征时也是这般想的。 大郎君,天下英雄何其多也。金国养女真国族不到百年,就有如此多的女真豪杰为他赴死。 而宋国可是善待士大夫逾百年了,到生死危亡之刻,没出一两个如虞相公那般的人物,反而奇怪。” 作为穿越者,刘淮自然知道宋朝历史,之后虽然有历次北伐,却因为这样那样的荒谬原因,而导致最终失败。 主和派……或者说应该叫割据派的势力一直盘踞在宋国高层。 甚至出过皇后与相公联手暗杀主战派宰执韩侂胄,并将其人头送给金国求和的破事。 而那名割据派相公就是如今宋国宰相史浩的儿子史弥远。 想到这里,刘淮颇有一种世事难预料的奇妙之感。 但显而易见的是,刘淮根本无从与梁肃做解释,难道说他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知道宋国会一窝囊到底? 不过刘淮转念一想,宋国不行不代表南方不成,因为梁肃说的自中唐以来的江南大开发乃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后世朱元璋在统合南方力量之后,不就北伐成功的吗? 当然,这也不全都是明代开国天团的功劳,当时北方在经历宋金元三朝的‘德政’,尤其经历了蒙兀人的屠戮之后,已经地广人稀,近乎荒漠,南北实力对比已经失衡。 如今北方终究还没到那种程度。 刘淮脑中左右互搏了一番,发现胡铨脸色有些尴尬,不由得笑着说道:“胡先生乃是为天下百姓免受兵祸而忍辱负重,自然也是天下豪杰。” 如此不尴不尬的安慰了一句之后,刘淮继续问道:“梁先生,你继续说,攻打西金与宋国又要分别作何准备?” 胡铨知道接下来就要涉及军事方面,甚至还要有军事改革与人员任免的内容,再加上其人也不想继续在此尴尬下去,立即起身:“陛下,臣告退。” “胡先生慢走。” 胡铨缓缓走出了大殿,走出了这座完颜亮刚刚营造不过十年的皇宫之后,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听着充斥进耳朵的北方口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幽燕得以收复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为何不是大宋收复的呢? 然而已经有岳飞、虞允文这等文武豪杰托生于宋国,终究力有未逮,又怨得了谁呢? 胡铨再次叹了一口气,走入了冰凉的北地寒风之中。 “至于军略与民政,那简直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无妨,今日只是说个大略而已,总不能咱们君臣二人口头上商量两句,就将国家大政定下来吧。” 梁肃闻言不由得扶额:“大郎君,我如今乃是枢密使,也就是西府大相公,已经不是当日的军师将军了。而大郎君既为天子,也自然不是当日的靖难大军节度使。 正所谓王者无私,咱们二人私底下商议已经算是正经大事了。” 刘淮撇嘴,干脆瘫坐在椅子上:“那就请梁相公严肃说一下公事吧。” 梁肃对于刘淮这般惫懒模样有些无奈:“首先乃是幽燕晋地辽东的要进行卫所化,而且要重新招募士卒,按照功劳遴选军官,这件事没有两年辛苦,绝对完不成。” “一步一步的来,不要想一口气吃个胖子。” “臣也是这般想的。先整饬出来几处再说。从燕京、辽阳、太原、真定这几处来着手,建立新军。”梁肃一口气说了几处地方,迟疑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大郎君,这几处新军战力肯定不成,还得大郎君带着打几仗才能成军。” “梁相公的意思是,如果进攻西金,就要用他们?” “正是如此。当然,禁军还是得出战的。” “梁先生还是称呼他们为靖难大军吧,一时间实在是改不了这说法。” 大汉建立之后,需要处理的军政大事实在是太多了,这个草台班子也颇有一些手忙脚乱之感。 刘淮登基是一码事,可仅仅靠登基,就指望制度能够建立,各方利益能够理顺,军政大员都能各归其位,也属实是痴心妄想。 其中军事改革也是重中之重,而其中最先的一条就是将历史地理色彩十分明显的军号全都改掉。 如今东金已经完蛋,西金也苟延残喘了,武成军、陈州军等从金国传下来的军号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比如刚刚梁肃所说的禁军,说白了就是由靖难大军为骨架建立的中央军,不过如今这支大军还处于新建黄皮文书阶段。 梁肃点头:“若是攻打宋国,则需要以中原、山东兵马为主力,当然,靖难大军也是必不可少的。” “这其实也是个两难,进攻宋国有成熟的卫所兵,而进攻西金则是得有大量新军,战力参差不齐的。” “可若是能拿下关西,再攻下南阳,则我军可以从关西入蜀,自南阳攻襄樊,自山东攻两淮,海军由海路直扑临安……呃……” 梁肃说到这里,脸色有些怪异起来。 而刘淮则是面露戏谑:“梁相公,当日完颜亮南征的时候,不会是你给出的主意吧?” 梁肃脸色更加怪异:“臣当日不过是微末小吏罢了……只能说战略都是相通的……吧。” 说到最后,梁肃也有些失笑之态。 (本章完) 第1001章 君臣相顾垂血泪 第1001章 君臣相顾垂血泪 洪武初年的最后一个月里。 无论是大汉又或者是西金、宋国,全都是一地鸡毛。 新建立的大汉自然全都是幸福的烦恼,比如辛弃疾捉得俘虏太多了,一时间不好安置;比如收复的国土太多,一时间梳理不清楚;比如恍然之间,发现其余两国竟然主力尽丧任我宰割,一时间确定不了是吃关西羊排,还是西湖醋鱼。 可人与人的悲欢是不能相通的,对于其余两国来说,那真的是天都快塌了。 长安城中,曾经的上京留守,临潢府尹完颜宗浩正在捧着一个烤好的蹄髈,大快朵颐。 完颜宗浩乃是完颜奔睹的儿子,虽然乃是宗字辈,但年纪实在是小太多了,如今也只是年过三旬罢了。 这个年纪自然没有经历过金国开国之时的筚路蓝缕,生下来就是大富大贵的人生,因此完颜宗浩也属于完全汉化的那种女真人,平日里华服美酒妇人文章一点都不缺。 当然,这倒也不是说这厮乃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士大夫。 不过如今这般黑黢黢的干瘦形象与其人平日里丰神俊朗的表现简直是天壤之别。 完颜亮坐在行宫大殿之上,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完颜宗浩大嚼不停,时不时让宫人给他添一些汤饭。 良久之后,完颜宗浩方才打了一个饱嗝,连手上的油渍都没有擦,直接跪倒在地:“陛下!臣……呜呜呜……” 仅仅呼唤了一句,完颜宗浩就已经嚎啕大哭起来。 完颜亮神情有些黯然,却还是强打精神说道:“宗浩,勿要再哭了,日哭夜哭也哭不死那刘大郎的,如今大金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咱们完颜氏总该齐心协力才对。” 完颜宗浩又哭了一阵,方才平静下来:“陛下说的对,是臣失态了。” 完颜亮亲自斟了一杯热酒,递给了完颜宗浩:“先暖暖身子,跟俺说一下东边的情况。” 完颜宗浩又要哭泣,却在完颜亮的注视下强行止住:“东边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那刘大郎侵袭如火,陛……我军兵败如山倒罢了。” 完颜亮沉默片刻,方才艰难说道:“乌禄……乌禄还活着吗?” 完颜亮与完颜雍二人乃是杀妻之仇,夺位之恨,可谓仇比天高,怨似海深。 但在如今恶劣的局势之下,同为女真皇族的两人,只能如同两只刺猬一般,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抱团取暖。 完颜宗浩却避开了完颜亮的目光:“刘大郎攻下了燕京,我来之前,没有听闻陛下的消息,想必……想必已经殉国了。 只不过……我在临潢府听到传言,似乎陛下在燕京传位给了完颜福寿……” 完颜亮知道完颜宗浩必然是听闻汉军进攻燕京之后,就立即肝胆俱裂,向关西逃跑了,具体军情可能还不如他知道的多,也就息了打听完颜雍消息的心思,转而问起了其他。 “你从临潢府来到关西,这一路见闻都细细说来。” “遵旨。”完颜宗浩吞咽了一下唾沫:“臣其实从去年开始就察觉到有些不对了,因为蒙兀人崛起的太快了,而陛……乌禄则想要与蒙兀人媾和,借兵剿匪,实在是有些不智。” “从今年开始,东蒙兀部落就已经闹腾起来,然后在九月进入雁门关,与大金正军合兵一处。” “臣在临潢府,最主要的依仗就是乣军,女真正军与汉儿军只有数千罢了。 而乣军则是契丹人与蒙兀人。原本契丹人就已经叛离大金,逃往燕山,已经使臣麾下兵力大损,如今又离了蒙兀人,又被征调走了正军,臣在临潢府的兵马只有不到两千罢了。” 说到这里,完颜宗浩有些哭笑不得起来:“这些兵力根本不可能压制东蒙兀,不过蒙兀人入关之后,被堵在雁门关内,竟是匹马未能北返,因此蒙兀部落也是人心惶惶,倒也不用担心蒙兀人会反了。” 完颜亮何等聪明,立即就意识到了一件事:“蒙兀人没力气了,契丹人又回来了吗?” 完颜宗浩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契丹人大部虽然想要在燕山中躲避寒冬,但青壮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回他们的临潢府祖地了。 若非臣察觉不妙,立即率军西来,说不定已经被那刘括擒杀了。” 完颜亮有些无奈。 所谓天崩地裂,泥沙俱下就是这般道理了,国运在上升期之时,莫说契丹人了,就算汉人不也是丢了中原河北吗? 然而如今金国成了落水狗,被之前欺压的民族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嘛。佛教在金国盛行,这些金国贵人总应该能知道这个道理。 完颜宗浩饮了一杯热酒,继续说道:“臣原本带着两千兵马一起西进,不过一夜,就离散了千余人,那些蒙兀出身的乣军几乎全都逃走归家去了。 第二日,臣麾下的数百正军也彻底丧志丧胆,他们的家眷都在河北,根本不想来关西,臣也只能跟他们好聚好散。 第三日,跟着臣一起走的也只剩下了二十几名亲卫,中间又死了几人,到达关西的不过九人罢了。” 想到一路上的辛苦,完颜宗浩又要落泪。 完颜亮彻底无奈,只能主动来问:“这一路上遇到其余兵马了吗?” “有的。” “臣专门去了一趟大同,想要劝完颜永蹈与臣一起来投奔陛下,可他却说了一堆诸如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的狂悖之言,想要聚集兵马与汉军决死,臣没办法,只能先行逃走了。” “然后一路上遇到了几支蒙兀部落,都是只剩下了老弱,臣去牵羊也没人拦,那些人只是询问父兄去汉地可能回来,臣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只能敷衍罢了。” “臣从草原南下时,又遇到了一场大雪,蒙兀人……最起码东蒙兀人青壮带着粮食牛羊去了关内,蒙兀部落撑不过这个冬日了。” 伴随着竹筒倒豆子般的叙述,完颜亮大概了解了草原上与晋北的情况,心中顿时拔凉一片。 获鹿真定一战中,汉军收获太大了,几乎一战将北疆打出了三十年的和平,数万蒙兀青壮被汉军包了饺子,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但完颜亮更加明白,东蒙兀与西蒙兀,也就是后世被称为鞑靼与瓦剌的两部,两者根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既然战争发生在河北,那么在被汉军包圆的这数万蒙兀人中,肯定是东蒙兀人居多,西蒙兀人居少。 如今东蒙兀空下来的地盘很快就要被契丹人接管,西蒙兀那群人遭了雪灾后可没办法与契丹人正面开打,更没办法东征千里去攻伐河北,很有可能会对河套等地动手。 那里可是西夏故土,正是新附之地,也是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膏腴之地,更是完颜亮给自己找好的退路! 怎么特么就被蒙兀人盯上了?! 完颜亮心中一千个恶心,一万个腻歪,万万没想到获鹿大战的余波竟然这么快就传导到了自己脑袋上。 完颜宗浩饮了一杯热酒后,方才借着微醺酒意扶着额头说道:“陛下,恕臣愚钝,实在想不到究竟有何破局之法,陛下可还有什么办法吗?” 完颜亮叹了口气:“宗浩对俺坦荡,俺也不应该瞒你……” 说着,完颜亮将扶风口之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不顾完颜宗浩目瞪口呆,惊骇欲死,最后得出了结论:“如今也就是宋国国内出了大事,那陆相公没有乘胜追击,回到了蜀地,否则如今长安是否还在我手都是说不定的。” 完颜宗浩直接跳了起来,膝盖撞翻了身前案几。 完颜亮眼疾手快,接住了将要落地的酒壶,并俯身捡起铜杯,起身又斟了一杯酒,递给了完颜宗浩:“大金已经成了这般局面,是要忠臣团结一致,死中求活的。还望宗浩能助我一臂之力。” 完颜宗浩双手颤抖不停,却还是强自压抑恐惧,伸手去接过了酒杯,将已经有些发凉的酒水一饮而尽。 所谓完颜氏多虎狼,在饮下这杯凉酒,感觉到腹中一阵翻滚之余,完颜宗浩也咬牙发狠:“陛下!既然有一分胜机,就应该尽十成的努力,臣必效犬马之劳!” 完颜宗浩俯身大拜叩首。 完颜亮十分欣慰的将其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宗浩不愧为奔睹将军的麒麟儿,既如此,俺就带着你们去搏一条生路!” 当日,君臣尽欢,互相表态。 完颜宗浩回到了完颜亮新赐给他的大宅子中,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床榻,怀着胸中志气,进入了梦乡。 而完颜亮也在收获一名重臣的效忠之后,变得轻松了些许,两日来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一切都似乎往欣欣向荣的方向上发展,如果继续下去,无论成败,都属于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若是完颜宗浩的亲卫没在第二日清晨发现完颜宗浩已经悬梁自尽,那就更好了。 (本章完) 第1002章 一颗丹心酬旧主 第1002章 一颗丹心酬旧主 “你叫什么?” “回禀陛下,臣大名唤作术虎斜也。” “是宗浩的侍卫?” “是……臣是从小与三郎一起长大的。乃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一般的交情。” “你是何时发现宗浩遇害的?” “今日清晨,天色刚亮。” “你们一共九个人,就没有安排人值守吗?” “……实在是太疲累了,又想着是在长安城中……陛下,这其中定有蹊跷,俺家留守自临潢府千里来到长安,这么多的苦都吃了,又怎么会轻易自尽呢?” 完颜亮看着已经被安置在床榻上的完颜宗浩,与他依旧没有瞑目的双眼对视了一下,方才喟然以对:“俺自然知道……昨夜就没有一丁点动静吗?” 术虎斜也脸色铁青:“并没有一丁点声音,陛下,臣虽然疲累至极,却还是警醒的。若有一丁点声音,肯定瞒不住俺们的耳朵。” 完颜亮看着手中的“遗书”,其中写着完颜宗浩的心路历程,大概就是国祚颓唐,他要在国家灭亡前去死云云。 长安府的衙役仵作交流了一下之后,犹豫片刻,方才来到完颜亮身前。 仵作率先说话:“陛下,悬梁自尽绳子勒痕都在耳前,而完颜留守的勒痕环绕了整个脖子,这必然是……必然是……” 完颜亮点头以对:“必然是有人勒死了他。” 仵作不敢继续说话。 而那名老刑名则是接口说道:“陛下,臣去探查了一番现场,却没有发现任何走动的痕迹,院墙与门窗也没有毁坏,至于院墙外围倒是有些脚步痕迹,不过彼处乃是仆妇奴婢走过的门廊,些许痕迹混在其中,也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完颜亮缓缓言道:“也就是说,仵作说是有人杀害了宗浩,而刑名则是在说无人至此。那究竟有没有凶手呢?” 几名公门中人立即跪地叩首,心中恐惧至极。 完颜元宜却已经大踏步的前来,先是对完颜宗浩的尸首拜了拜,将其余人撵走之后方才对完颜亮正色说道:“陛下,臣以为,如今有没有凶手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完颜亮何等聪明,立即就想明白,这是完颜元宜在劝谏自己,一定要将此事冷处理才行。 完颜宗浩肯定是被杀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正如同那名唤作术虎斜也的亲卫所说的那样,风雪交加的千里路都走过来了,好不容易抵达金国最后的大本营,只吃了一顿饭就自尽了,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 那又是谁杀的完颜宗浩?或者说的干脆一点,又是哪方势力动的手呢? 须知道,完颜宗浩乃是临潢府尹,与关西根本沾不上边,他几乎以孤身姿态抵达长安不过一日而已,就算结怨也不可能这么快! 是不是宋国呢? 有一丁点可能,不过宋国冒着暗桩暴露的风险,来杀一个空头留守,是不是过于离谱了? 而且宋国此时也是一屁股屎没擦干净,哪里还会有心思去管其他人身上脏不脏? 那极为妥当的陆相公也不像是这种人啊! 那就唯有一个可能了。 自从扶风口之败,金军损失惨重之后,西金小朝廷就很难稳住,各方势力全都蠢蠢欲动。 不过由于无论是女真人还是汉人、党项人全都被宋军堵着杀,因此几方的势力竟然能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但是,谁都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犹如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稍有外力干预,很有可能就要鸡飞蛋打,巢倾卵覆。 这个外力有可能是张从进与李师颜这两名宋国一方的将领;也可能是仆散忠义带着洛阳兵马来驰援关西;更有可能是从晋地压来的汉军。 哦,如今还得算上可能会进攻河套的蒙兀人。 原本完颜亮还觉得如果没有大变故,他还是可以维持住基本体面的,可完颜宗浩来到长安第一夜就被人杀了,明显就能看出来,某个政治势力其实已经形成,并且开始有意识的剪除完颜亮的羽翼了。 完颜元宜希望能将此事冷处理的原因也在于此了。 如今这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在暗,一时间根本弄不清究竟裹挟了多少人,若是真的大张旗鼓去查,反而会打草惊蛇。 到时候双方在长安城中火并一场,那大金国祚就立即完蛋了。 “陛下,现在只能暂且忍耐,将宗浩之死说成他羞愧自尽。”完颜元宜低声说道:“待到都元帅或者太子率兵回到关中,再行追查也不迟。” 完颜亮再次转头看向了完颜宗浩的尸首,咬牙以对:“宗浩刚刚来投奔于俺,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你却让俺忍了?” 完颜元宜摇头:“自然不是让陛下忍了,而是要秋后算账,陛下,如今形势,总得忍一时之气的。” 完颜亮久久不语。 时间到了午后,在宅院外间的术虎斜也得到了完颜亮钦定的结果。 完颜宗浩来到长安将东金灭亡的消息告诉完颜亮之后,自觉身为一方留守却不能守土,羞愧难当,自尽而死。 这个结果自然是术虎斜也所不能接受的,然而他却终究不能去找完颜亮要回一个公道。 “所以俺们就来找你了,你当场把话说明白,究竟有没有发现凶手行迹?” 长安城中一座废弃的院子里,术虎斜也盯着被绑来的衙役,笑容无比狰狞:“你若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还能有条生路;若是敢敷衍老子……” 说着,术虎斜也直接拔出解腕尖刀,在那衙役额头上划出一道血口。 “啊!呃……”衙役刚刚惨叫了一声,就被另一名女真武士摁住嘴巴,将其后来的惨叫声全都摁回到了肚子里。 “我说,我说。”嘴巴被放开之后,衙役哭丧着脸说道:“的的确确没有发现痕迹……” 眼见术虎斜也神色一厉,衙役心中急速运转:“不过……不过来之前,李班头专门做了嘱咐,说稀里糊涂糊弄过去就成,哪怕发现什么,也不要多嘴多舌。” 术虎斜也用沾血的匕首在衙役脸上一拍:“你这顶头上司李班头究竟是什么来头,陛下在当场他都敢糊弄?” “李班头没什么来头,但他的外甥可是我大金国的大将,有这层身份在,无论是谁都会敬他三分。如今的局面,就连县君都不愿意得罪武人,又何况是我们这种净街虎呢?” “大将?!是谁?!” “胡冲胡将军。” “他是怎么跟你那李班头搭话的?可千万别说是他亲自到李班头房间里说的私密话!” “自然……自然不是……他有两个心腹亲卫住在安业坊,往日也是他们与俺们作说法,使金银。” 术虎斜也拍着衙役头顶,笑眯眯的说道:“你很好,很老实,很让俺欢喜。” “看好他。” 吩咐了一句后,术虎斜也来到门外,与其余几人低声说道:“看来事情就要应在这胡冲身上了。” 黑暗之中,有人说话,声音却有些发颤:“这可是正经的将军,现在说话要比其余人管用百倍不止,咱们就这么几人,真要跟他对上?” “也不一定就是胡冲……也有可能他是在替其余人遮掩。” “总归不可能让他脱了干系。” 七嘴八舌的低声交谈中,术虎斜也突然低声怒吼:“你们几人到底是犯什么糊涂?!如今是什么情况?!留守殒了,幽燕没了,临潢府丢了,部族与家人也都没了!天下之大,已经没咱们的去处了! 若不能拼死为留守翻案,重入陛下法眼,让陛下见识到咱们忠义,今后怎么活?!” 众人一时愕然。 片刻沉寂之后,有人低声询问:“四哥,咱们初到关西,人生地不熟,你待如何去做?” 术虎斜也自然也不是名侦探,他的办法倒也充满了武人色彩的直接了当:“胡冲乃是大将不假,但俺却不信他睡觉的时候也不脱盔甲,吃饭的时候也有大军环绕,咱们顺藤摸瓜,一路往上找,总能找到头的!” “然后,该杀杀,该抓抓,陛下总能还留守一个公道!无论是为人臣子的忠义,还是说前途晋身之资,这件事非做不可!” 术虎斜也一番话将众人说的连连点头。 见勉强统一了思想,术虎斜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今夜好好睡觉,明日饱餐一顿,找辆马车,拉着这衙役,带咱们去认人认路!呵,俺还就真的不信了,区区一名汉儿将军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本章完) 第1003章 阴私算计迫人心 第1003章 阴私算计迫人心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在衙役的指认下,术虎斜也等人很快就找到了那两名汉儿军。 不过他们却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在周边盘桓,以作监视。 照理说,农业社会安土重迁,有生面孔出现在周围肯定会引起一些注意。 然而金国现在是什么情况? 扶风口之败外加东金灭亡的连锁反应已经传导到了长安城内,富户已经开始想办法逃出城,物价飞涨,人心惶惶,就连外军也在想办法派人入城,多一两个女真模样的青壮真不算什么。 再加上术虎斜也等人知机,将自己包装成了主将离散后的落魄亲卫,倒也是本色出演,因此那两名汉儿军很快就打消了疑虑。 没办法,如今金国连战连败,如同术虎斜也这种溃散兵马实在是太多了,神探狄仁杰来了也得抓瞎。 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术虎斜也终于发现了那两名汉儿军有了些许动作。 当日,其中一人备好车马向城门方向而去,回来时似乎是载着两人。 随后,马车在两名汉儿军的护卫下,向着城东而去。 术虎斜也不敢怠慢,带着三名伴当紧随其后。 这些汉儿军上阵杀敌是个中好手,却根本不可能有城市跟踪与反跟踪的训练,加上如今长安城中人心惶惶,混乱不堪,术虎斜也竟然一路上都没有被发现,跟着这辆马车来到了城东的一处小院之外。 小院似乎已经荒废许久,那两名汉儿军废了好大力气方才开了门锁,将马车驾驶进去。 光天化日之下,术虎斜也也不好打草惊蛇,只能在院外耐心等待。 夜色很快就笼罩过来,在躲过两次巡街的衙役后,术虎斜也在墙角阴暗的角落中听到了有马车响动的声音,却并不是有人从小院离开,而是又有人来此拜访。 小院门吱扭打开,新来马车的车夫与早就已经等待多时的汉儿军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后马车就驶入了小院。 术虎斜也活动了一下快被冻僵的四肢,对三名伴当说道:“都准备好,听俺的信号后,就一起杀进去。” 说罢,术虎斜也当先紧了紧佩刀,双臂扒住墙头,直接翻了进去。 悄无声息的落地后,术虎斜也用夜间猎虎训练出来的眼睛警觉一扫,发现他应该是身处后院,处于后厢房与主厅之间的位置。 两名前来密谈之人似乎都不想引人注意,因此总共也只有三四名亲卫,此时应该全都守在前院。 “我早就告诫过你们!不要妄动!不要妄动!怎么就不听呢?!” 声音从主厅传过来,浓重的关西口音中似乎有抑制不住的愤怒。 术虎斜也心中一动,放缓脚步,悄悄的来到大堂后角门,将耳朵贴了过去。 “你在喊些什么?你真以为老夫乃是大王皇帝一般的人物,能控制住所有人吗?” 又是另一个比较苍老的声音缓缓以对:“胡三郎,老夫劝你能思量明白,如今谁都不想居于其他人之下,都想要各行其是,串联在一起无非是因为形势吓人,需要自保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年轻声音有些不耐:“这些我当然都知道!但是总得有些轻重缓急吧!杀一个从临潢府逃过来的光杆留守算怎么回事?!” 术虎斜也脸颊抽动了两下,伸手握住了刀柄。 “你声音小些!” “怕什么?!这是我挑的地方,四面宅子全都是空的,在这里杀猪也不会有人听到!” 话虽如此,但年轻声音也不复之前高亢。 术虎斜也不由得将脑袋向前又伸了伸。 正堂之中沉默了片刻,年轻的声音方才响起:“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扶风口大败,外加徒单合喜都丢了脑袋,你们党项人就不把完颜亮当一回事了?” 仿佛确定了什么,片刻之后,年轻人的声音复又变得高亢:“你们怎么敢的?!对,完颜亮的确不是汉王的对手,也被陆相公打得狼狈而逃,可这两人都是什么人?以数百人起兵每战必胜,以成万里大国的人物,谁对上他们不是一败涂地?! 完颜亮虽然败了,却屡屡能保全性命,东山再起。你们党项人是什么东西?!也敢轻视于他?” 一连串的反问过后,似乎老者有些恼羞成怒之态:“够了!胡三郎!你若只是想要发牢骚,那恕老夫公务繁忙,不能奉陪了!” “呵呵呵,好啊,你现在就走啊!我们汉人总还有一条路可以走,无论是给汉王去当鹰犬,还是为宋国之前驱,总能糊弄着活下去,我倒要看看你们党项人该怎么活!真当我等关西汉人与你们亲如一家不成?!我们与西贼打了快百年了!” 两人各自放完狠话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术虎斜也都要忍不住发信号直接杀进去的时候,老者声音方才响起:“城内的人杀完颜宗浩并不是为了剪除完颜亮的羽翼,而是为了让完颜亮觉得他在被剪除羽翼。” “什么?” 与堂中惊愕出声的年轻人一样,术虎斜也心中也充满疑问。 “而城中人的目的则是要催促你们城外这些领兵的,尽快下定决心,因为此事一旦做下,如陛下那般雄猜之主,肯定会对城内外所有人起疑心,你们再不下决心作决断,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问题了。” “哼……城外也有党项兵马,你们城内的不信我等汉儿军也就算了,竟然也信不过自家人吗?” “谁跟你说都是自家人?大白高国还在的时候,朝中就已经分为两派,王室一派,任贼一派。 当日任贼掌握兵权,陛下覆灭大白高国后,投靠过来的大将几乎都是任贼一方的。而我等忠于王室之人,大多数都成了文官。 你以为大白高国遗种全都是团结一心的?扯淡!国家还在的时候我们就恨不得生撕了对方!” “呵……西贼果真是亡得活该。” 面对年轻人的调笑,老者却只是冷哼一声:“你以为你们汉人就没各怀鬼胎吗?依老夫之见,这事干的如此干脆利落,哪里是我等世居河套的党项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也有关西汉人逼迫我等动手?是谁?” “哼,你不妨问一下你的那两名亲卫,他们在城中联络,总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大堂之中又是一阵沉默。 随后一阵脚步响起,那名年轻人的声音自大堂前厅隐约传来:“……你们……竟敢受人指令……不怕军法吗……” 不知道是因为有屏风遮挡,还是因为前厅有些远,声音时断时续,术虎斜也根本听不清楚,不由得再次向前伸了伸脖子。 然而就这么一动,原本因为金属合页锈蚀而虚掩着的角门却被推开,吱扭之声瞬间传入了已经安静下来的厅堂之中。 “谁?!” 老者警觉的声音传来。 术虎斜也见状也不再隐藏身形,将一枚哨子塞到嘴中,用力吹了起来。 “汉儿贼!党项狗!”术虎斜也拔刀在手,吐出哨子,狞笑着踹开了门:“上京留守司来讨命了!” 胡冲刚刚还在冲两名亲卫发火,此时听闻竟然有喊杀声,也是大惊失色,劈手拔出亲卫佩刀之后,返身冲来,就在那老者身前与术虎斜也打了个照面。 两人没有交流,没有呼喝,直接挥刀便砍。 双方刀刃碰撞所爆发的火花一时间压过了烛火,兵刃发出的铮鸣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而下。 勉强将术虎斜也逼退之后,胡冲厉声大喝:“斡道冲!吓傻了吗?!快走!” 斡道冲连连点头,却在起身之后被袍裾绊了一下,成了滚地葫芦。 “真是废物!” “你们哪里也走不了!” 三名女真士卒同样翻墙而入,与反应过来的两名汉儿军厮杀起来。 几人都是没有甲胄的,挨上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之后,往往非死即伤,双方几乎在一照面就以最狠戾的姿态互相搏命。 一脚将术虎斜也踹飞之后,胡冲拉着斡道冲就向外跑。 “去寻马!” “不,去侧院马车……马车。”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坐马车?!” 两人仅仅争执了几句,两名汉儿军就被暴怒的术虎斜也斩杀当场,而女真人也付出了一死一伤的代价。 然而哪怕是那名受伤的女真人也是脚步不停,踉跄跟在术虎斜也身后猛冲。 见斡道冲依旧是想要往侧院逃,胡冲终于忍耐不住:“马车上有你的小娘子吗?!” “马车上有……” 斡道冲话声未落,只听黑暗之中咻咻之声不断,三名女真武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射翻在地,插在他们身上羽箭的尾羽兀自颤抖不停。 斡道冲到这时方才喘匀气:“我的车夫,曾是铁鹞子。” 一名昂藏大汉从阴影中闪身而出,手中还拎着一把硕大的长弓,对斡道冲躬身示意。 胡冲虽然惊愕于此人的连珠箭手法,却还是没忘记正事,第一时间上前去补刀。 在将其余两名女真士卒刺死之后,胡冲一脚踹翻想要起身的术虎斜也。 “说!是谁让你杀我的?!” “呸!”术虎斜也被两支羽箭射穿了胸腹,刚刚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被踹翻之后更是一蹶不振,只能奋力吐出一口血痰。 胡冲一脚踩断了这厮的脖子,起身对斡道冲说道:“城中呆不得了!现在速速随我出城!” 斡道冲有些犹豫:“这……这应该不是陛下的手笔……” 胡冲闻言扭头便走:“那你用你的老命去赌吧,老子不奉陪了!” (本章完) 第1004章 回首长安乱云凝碧 第1004章 回首长安乱云凝碧 斡道冲毕竟是西夏历史上百年一遇的宰执种子,立即就做出了决断。 跟着胡冲一起逃出城去! 这不是贪生怕死,也不是不敢坚持自己的判断,而是如同斡道冲这般人物,若是心中大志未能实现就仓促殒命,那到了幽都王面前也要喊冤的。 死了都不瞑目。 他根本不敢去赌。 在如今长安城的乱局之中,无论胡冲还是斡道冲都在与守城军兵勾兑,进出城池的方法更是不缺。 在简单商议了一番之后,两人直接从城西缒城而出,并且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赶回到了胡冲的本部军中,立即分头展开了规模空前的大串联。 到了将近傍晚之时,所有能拉来的人全都聚集在了长安城西北的一处小镇子中,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却又无比真实的大军议。 “……就是这般情况了。” 由于有胡冲与斡道冲两人在中间撮合,早已经各自完成串连的汉儿军与党项兵总算是扭扭捏捏的坐在了一起。 说来好笑,关西人与党项人之间几乎已经打成了世仇,可如今面对越来越紧张的局势,两方人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坐下来共同找出路。 颇有组成抗金民族统一战线的姿态。 当然了,即便能坐在一起,两伙人却也还是泾渭分明,时不时互相斗一番鸡眼。 场面更是一时沉默。 斡道冲也有些无奈:“梁元辅梁将军,你也算是从大白高国就领兵的宿将了,也该对如今形势做些应对了。” 梁元辅在扶风大战中被当先击溃,右腿也在逃窜的过程中被溃军踩断,幸亏亲卫拼死方才将其救回来。 在接下来的分锅大会上,梁元辅以轻敌冒进的罪名被一撸到底,此时算是个白身。 但其人毕竟是党项贵族出身,又是领兵多年的大将,所以在做大事之前,也不得不征求他的意见。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梁元辅却扶着膝盖颓然说道:“我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又谈何作应对? 而且,陛下对我恩重如山,而党项儿郎也是我的心腹手足,我也只能进退两难罢了。” 关西汉人面露嘲讽,而党项人则是纷纷无奈。 胡冲见其余将领没什么说法,直接起身说道:“既如此,咱们就联络宋国张、李两名太尉,邀他们率军前来。” 在胡冲想来,既然张从进与李师颜这两名宋国大将能将书信递到自己面前,其余关西将领肯定也受到了拉拢,自己这番提议不能说是一呼百应,也总该能讨论一下。 孰料胡冲的提议刚刚出口,就听到异口同声的反对之声,惊得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党项将领阿华率先起身说道:“胡将军,明人不说暗话,若是今日宋军依旧是陆相公率领,我等党项人必效犬马之劳! 可张从进一个金国叛将,李师颜一个关西老革,都不算是真豪杰,又怎能让我等服膺? 更别说宋国如今又是那个赵构当政,来日他再如同弃关西一般将我们这些党项人弃了,该如何是好?” 阿华说的有理有据,引得所有人纷纷点头。 胡冲想了想,却根本无法反驳。 而汉人将领中也有人大声出言:“老胡,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宋军离得比较近。但正如那个西贼所说的那般,宋国除了一个陆相公还算是妥当,其余人不算是豪杰。 如今汉王承天应命,覆灭东金,攻占金国龙兴之地,有吞并天下的雄心,若来日汉王来攻关西,我等难道要为宋国厮杀到底吗?而若是投靠汉王,为何不立即去做呢?!” “汉儿奴!你他娘的说谁是西贼?!” “谁认就是在说谁!” “他娘的……” 眼见局面又要乱起来,斡道冲脱下一只靴子,重重砸在了案几上:“都住嘴!什么时候了!还在争吵!” 话声刚落,就听有人唱名而入。 “报!有军使从东边来,说是有五千马军出了潼关,马上就要抵达长安了!”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日之前!” “一日之前?!马军前锋比军使慢不了多少,岂不是在说金军骑兵马上就到?!” “他们要干什么?完颜亮要干什么?” 大堂之中终于是哗然一片。 就在这时,又有人冲了进来,乃是那名唤作阿华大将的亲兵:“将军,有数百骑直接冲我军去了,还望将军能速速归营!” 阿华立即起身,刚想要指着胡冲呵斥一番,却又见斡道冲在一旁也是目瞪口呆,不由得有些泄气。 “既然有斡相公在此,我也不说是你与完颜亮配合调虎离山了,我就想问一句,如今马上就要作战,你们汉儿军要不要与我党项兵马并肩而战?!” 胡冲立即起身,拔刀斩断了身前案几:“我汉儿军不是为任何人而战,而是为了自家挣命!不管你们党项人来不来,今日我等汉儿军反了!” “反了!” “反了!” 汉儿军的将领们也是血气上涌,纷纷拔刀高呼。 “好!”阿华先是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梁元辅,随后也咬牙以对,面色一时间狰狞至极:“那咱们就各自挣命吧!” 一时间,颇有众志成城齐心协力改天换地之态。 当然了,精神原子弹替代不了客观规律。 如今的客观事实就是数千金军自洛阳赶来,直接以突袭的姿态直抵长安大营之中。 这些兵马与那些损失惨重的女真主力不同,依旧保持着气势昂扬的姿态。 如果按照时间来推算,只能说完颜亮果真是聪慧至极,见微知著的本事一点都没落下。 当日完颜宗浩莫名自缢之后,完颜亮立即就送信给洛阳,让金军一定要挤出一些兵马来稳定关西局势,否则金国就真的要莫名其妙的亡了。 此时金军在洛阳的主力兵马大部分都被仆散忠义带到了荥阳防线,只剩下了不到一万正军。 但留守洛阳的太子完颜光英接到命令之后根本不敢怠慢,立即挤出了数千人,并且亲自统军向长安进发。 如今的洛阳已经成了一个看似庞大却一戳就破的猪尿脬,若是有一支宋军能自南阳入伊阙关北上,说不定真的就能一举攻破洛阳,覆灭西金了。 完颜光英率军抵达长安外部庞大的军营后,立即汇合关西数千女真残兵,并以一种包围圈的姿态将汉儿军、党项军的大营包围起来。 用一万多人包围近两万人的大营,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能,但现在关键是各营主将大部分都去跟胡冲等人勾兑去了,副将遥见太子旗号,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是否该反击。 这可是太子!反击之后就真的要造反了!谁能仓促来拿这种主意?! 最为关键的先手时间就这么被浪费了。 然而吊诡的是,完颜光英迅速依仗着骑兵的优势,从大营两侧绕过,在占据要道,做出包围的姿态之后,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 而是派遣军使召集各营主将来议事。 在完颜光英看来,对于这些兵马是完全不可能斩尽杀绝的,甚至各部主将也只能稍作惩戒,最多也就是杀上数人罢了。 恩威并施一番,足够让这些还没有拧成一股绳的汉人党项人收心了。 但是他也没想到,竟然有一支忠心耿耿的侍卫小队想尽办法为恩主完颜宗浩报仇,并且让胡冲与斡道冲这两人成了惊弓之鸟,在今日完成了最后的串连。 这下子全乱套了,各自对对方的预测全都出了大错。 而趁着完颜光英下令各部主将前来拜见的空当,悄悄赶回军中的将领们也迅速对军队完成了动员,并且即刻对女真正军展开了反击。 完颜光英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等场面,一时间也是手忙脚乱。 但是女真正军毕竟有五千骑乃是全师,没有经历过大败,他们在战力上碾压新败之兵,很快,党项与汉人联军就落入了下风。 指望关西汉人与西贼党项能同甘共苦,共克时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不过半个多时辰,近两万兵马就被各自击溃,最后竟然是一哄而散的局面。 胡冲收拢了近千兵马,有些狼狈的渡过了渭水,并且在追兵抵达之前截断了浮桥。 斡道冲竟然没跟着党项人一起往西夏故地跑,而是跟在了胡冲中军处,到了这时方才缓过劲来,艰难开口问道:“胡将军,现在咱们去哪里,难道去陇右去投张从进吗?” 在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原野上,胡冲回望长安城,缓缓摇头:“阿华还有老甄说得对,宋国不是个好去处,尤其是如今乃是赵构当权,更是如此了。” 胡冲没有卖关子,在斡道冲追问之前,他指了指东面说道:“我至亲兄弟一般的人物在蒲坂渡,已经有了些权力,咱们在彼处渡河,堵住渡口之后,夺取河中府。 如今东金灭亡,西金衰颓,汉王却是刚刚吞并幽燕辽东,还没有得空掌握此地,咱们只要打起汉家大旗,足以聚拢一些人心,坚守数月,以待汉王了。” 斡道冲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胡冲。 平日只当他是个莽夫,竟然能做出如此精妙的谋划吗? “长安城,我还会再回来的!” 胡冲借着夕阳的余晖,在寒风中深深望了一眼长安之后,拨马离去了。 斡道冲紧随其后,不过仅仅走了数百步,两人在不经意的回头之间,却发现长安城逐渐变得有些明亮起来,到最后竟然是火红一片。 两人骇然对视,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测。 长安城中不会已经大乱了吧? 想到这里,胡冲不由得勒住了马缰,不过在看到麾下兵马狼狈模样之后,他还是长叹一声,缓缓离去了。 (本章完) 第1005章 流言如锥入人耳 第1005章 流言如锥入人耳 西金发生的这场内乱其实是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 所谓外无可救之兵,内无必守之城。 如今西金虽然不到只能固守一座城池的程度,却也是肉眼可见的没有前途,又恰逢大败,完颜亮能将内乱拖了一个月,已经算是手腕惊人了。 当然,若是从马后炮的角度来说,这场内乱其实没有胜利者。 作为叛军一方固然彻底崩溃四散而逃,有人去了西夏故地,有人去了陇右,还有如胡冲这等聪明人一杆子跑去了河中府。 然而这些本来就是金国的兵马,大败之后完颜亮收拢的两万多兵马没了一大半,整个西金西线稀里哗啦就剩下数千女真本部了,让女真贵人们哭都找不到坟头。 而在城中的那些野心家们则是更惨。 由于双方都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外加主心骨斡道冲在城外搞事,城中叛军的行动完全与城外脱节了,他们刚刚冲出来举起旗帜,还没来得及喊上一两句口号,就被堵在城中,被合扎猛安追着砍。 关西自从西夏立国之后就是边疆,民风剽悍,百姓也纷纷加入了混战之中,长安城中很快就陷入了大乱。 所谓夜黑风高杀人放火,不知道是有歹人放火,还是厮杀中不小心引燃了房子,总之,当日傍晚火势就起来了。 各方又停战救火,但是水火之威哪里是人力可以仓促阻止的? 大火烧了两天两夜,小半个长安城加上大半个行宫付之一炬,就连完颜亮的大胡子也烧没了半边,堪称损失惨重。 就算算上因为朝中政治原因而不得不撤回的四川大军,外加过去两年一直被压着打的张从进、李师颜两部,如今的关西竟然连一个赢家都找不出来。 就在关西局势以一种十分滑稽的姿态安稳下来的同时,宋国的大乱才刚刚开始。 没办法,别看史书上动不动就是百万大军,联营数百里,但实际上,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精锐野战军加起来最多也就三十万罢了。 对于割据政权来说,四万精锐野战军覆灭后,说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那是有些过分,但说他伤筋动骨,被拆了半扇肋骨,倒也是恰如其分。 事实上,当两淮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朝中,宋国朝野上下一时寂静无声。 听说史浩史相公虽然脸色如常,指挥若定,却在结束政事堂的公事之后,试了三次都没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是属吏架了一把方才站直身子。 至于赵构……宫禁之中倒也不好打听,只不过听说宫中在不停的召集商船,并且准备征调两浙水军总管李宝回临安。 这就是标准的浮海而逃的起手式了。 这破事赵构已经干过一次,想干过一次,如今再准备干一次也属实是情理之中。 在关键时刻,杨沂中终究是没掉链子,将此事掐灭在萌芽之中。 如今大宋海军十分靠谱是不假,但汉军也是有强悍海军的。 到时候大汉海军一路追击,赵官家难道是想要逃到爪哇国与野人作伴吗? 这还仅仅是宋国最高层的动作,至于已经趁势而起的江南割据派官员则是集体来了个大刹车。 最典型的则是对陆游的攻讦一日之间全都销声匿迹。 原本朝中打的如意算盘是将陆游召回朝中,如果他敢回来,就以虞允文、刘淮余党罪名将其处置了; 如果陆游不回来,那就直接宣布他为叛臣,号召蜀地官员豪强士大夫一起动手,将其弄死。 从此之后,宋国朝廷只有割据派一家独大了,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让人想想就开心。 不过种种算计在辛弃疾的铁蹄之下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今宋国的‘叛臣’刘淮已经派遣部将横扫了两淮大军,若是陆游也成了‘叛臣’,死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割据派偃旗息鼓之后,原本在这一个月中被迅速打压的主战派立即抬头,试图做出一些改变。 但比较黑色幽默的是,高层的主战派基本上都因为虞允文之死而弃官回家,而那些中低层之人迅速陷入了思想混乱之中。 太上皇篡位之事可是亘古未有,这到底算什么呢?难道能说赵构这个当父亲的不忠不孝吗? 赵眘又是实实在在的疯了,想要为其张目,让赵构还政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至于主战北伐…… 如今两淮大军全军覆没不就是因为北伐导致的吗? 你不能说因为没跟金贼打,就不算北伐吧? 因此,主战派只是在民间起了一些声势,随后就因为头领的丧失与思想混乱而彻底失势,根本翻不起风浪来。 “总的来说,宋国朝廷中的情况就是这些了。” 罗怀言点头,握着苏宽的双手,恳切说道:“这些时日真是辛苦老苏你了。” 苏宽的姿态明显是紧绷许久之后骤然放松下来,以至于全身都有些瘫软之态:“少郎君回来就好,我乃是中人之姿,根本管不了这么一摊子事。” 罗怀言又是连连安慰了一番,方才说道:“我军已经大胜,接下来咱们要配合辛五哥,对宋国展开攻心。” “攻心?”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罗怀言文绉绉的掉了个书袋,随后说道:“按照辛五哥的说法,如今宋国最大的麻烦就在于思想混乱,仿佛怎么做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对。正要咱们告诉他们什么才是正确之事!” 在华夏这片土地上,什么才是最正确的事情呢?! 当然是统一啊! 很快,临安的街头巷尾就出现了一则传言。 说的是赵匡胤平定了中原五代乱世,并且喊出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至理名言,却终究功亏一篑,未能统一天下。 而因为功德不到,赵匡胤升天之时被挡在天门之外,未能位列仙班。 赵匡胤心中不服,却也不敢骂街,就只能在天门外连日哭泣。 天帝终究还是心善的,见状派了真武大帝座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将协助,只要赵匡胤能协助人间完成统一大业,那还是可以位列仙班的。 赵匡胤满心欢喜的带着四御来到凡间,却没想到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就这么在天门外耽搁的工夫,人间已经过了百年,他定眼一看,好家伙,正好碰到靖康之变。 作为宋国的开国雄主,赵匡胤肯定是要协助子孙的,也就让四御下凡而去,托生成了岳飞、韩世忠、吴玠、刘锜这四员大将,维护局面。 可谁成想到,赵构此人乃是个天阉之人,生不出个孩子罢了,心理还有些扭曲,将这四员大将冤杀、弃用、羞辱致死。 刘锜死后,四御归位,纷纷对着赵匡胤抱怨,说他子孙真的不成,不如去协助北地真命主来统一四海,平定天下,这样赵匡胤也还是会有大功德的,总能位列仙班的。 赵匡胤依旧是不死心,眼见一个妥当的官家赵眘继位,大喜过望,附身在赵眘身上,欲以宋国开国皇帝的身份,来告诫赵构不要恋权捣乱。 这可是事关你祖宗的成仙大业! 然而赵构却因为不能御女,转而变得对男人感兴趣了,见到赵匡胤附身在赵眘身上,化作一名气质昂藏的金甲大将,忍耐不住,上前强作拥抱,以行欢好。 赵匡胤狼狈归位升天,恼怒至极。 而赵构发现抱着的是赵眘,也是羞愤交加,就将赵眘罢黜囚禁,自己又坐回了皇位。 赵匡胤见子孙竟然是这般模样,也就转向了北方,按金刀之谶,去寻刘姓真命主是也。 这个谣言编的实在是太妙了,有神佛,有情色,有宫闱禁忌,有恶俗伦理,竟然还有沟子史学,一下子就在临安城流传开来。 平心而论,这个谣言错漏之处也是离谱,就比如那个四御托生大将的段子,时间上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但谣言也不是科学院的大儒们写文章,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之下,些许纰漏都被忽略了。 到了大年三十这一日,这则恶毒的流言终于传到了官宦之家,并且还在逐步向上蔓延。 许多士大夫都感到有些惊愕,许多聪明人都能想明白,这大约就是大汉所传播的谣言。 这是废话,金刀之谶都出来了,有卯金刀之名的大豪杰除了刘淮还有何人? 不过许多人都在呵斥家人不得外传之后,诡异的保持了沉默。 没办法,其中所蕴含的大一统思想实在是过于政治正确了一些,若是批判一番,被哪个同僚记下,到时候会不会被拉清单? 而与此同时,一个比较高端的讯息也在士大夫阶层中蔓延开来。 大汉将要编写六代十三国的史书,诚邀天下大儒来同襄盛举。 这个消息并不是罗怀言散布的,而是刊印在《邸报》与《格物报》上,发行天下,在经历不可避免的讯息滞后后,终于传到了江南。 这可谓是石破天惊的消息,对于政治人物来说,比花边谣言要刺激多了。 一时间,士大夫所举行的高端聚会中,无数人窃窃私语讨论此事。 而这两条针对性的讯息在百姓与士大夫阶层全都传开之后,朝中立即不出所有聪明人的预料,开始动荡起来。 身为左相的史浩犹如坐在火山口一般,寝食难安,胡子都快掉没了。 (本章完) 第1006章 江南内斗急 第1006章 江南内斗急 临安府,四方馆,史浩与杨沂中相对而坐,脸色都有些铁青。 由于罗怀言一把火将政事堂与六部烧得一干二净,所以靠近皇城的四方馆就成了宋国相公尚书们新的落脚之地。 不过仓促搬家,屋舍之中着实简陋,两人之间也没什么瓜果时蔬,只是两杯清茶罢了。 “值此大乱之际,史相公应当如古之名相一般,不动如山方才能稳定人心,如何能一日三惊?” 史浩听闻这番话,差点没一口气上来直接憋死:“杨郡王,你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妨来坐一坐我的位置,感受下群意汹汹。” 杨沂中端着茶杯,淡淡说道:“好啊,想必史相公有出将入相的本事,到两淮去防备飞虎子吧。” 史浩闻言更加气急,想要起身却又感到腿上疼痛,也是丧气一时。 杨沂中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饮了一口热茶:“史相公,装也得装像一些,我在外面都听到流言了,说是当两淮大军全军覆没消息传来时,史相公看起来从容镇定,却是腿软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史浩终于忍耐不住,奋力一捶桌子:“杨沂中!我是在当日大乱中伤了腿!不是腿软!” 杨沂中有些百无聊赖:“随便吧,反正朝野坊间全都是这么传的。左相唤我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事情吗?” 史浩怒火再次升腾。 不是你一直在东拉西扯吗?! 不过想到如今局势,史浩还是强行抑制住了怒意:“杨郡王,你如今掌管着殿前司与皇城司,如今临安城中的谣言,你真的不管管吗?” 杨沂中扯了一下嘴角:“你这就拜错庙门了,如果所料不差,年后我就要去两淮收拾局面去了。史相公既为独相,也应当担起这份担子才成。” 史浩沉默半晌之后,摇头以对:“知临安府周淙已经弃官而走了,朝中一小半的重臣也弃官归乡,两淮大军覆灭的消息传来,剩下许多人也称病不朝,临安府中简直是一团乱麻,我又没有千手千眼,如何能清理谣言?” 杨沂中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史浩,同样微微摇头:“史相公,你与官家定下此策之时,就没想到会有如今的局面吗?你的那些同党们呢?” 史浩手上动作一顿,张口欲言,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到最后只能化为一声长叹。 史浩与赵构这两个聪明人当然事先想到会有这种局面!甚至对朝堂中主战派官员弃官而走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但是这两人却不在乎! 从来只听说过当官的人多,官位不够的情况,却没听说过官位比想当官的人还要多。 割据派的江南士大夫末学后进海了去了,其中不乏一些十分出色之人。 但这些聪明人往往都是最先看明白局势的。 两淮大军完蛋的消息传来之后,官场的躁动几乎是立即踩了个急刹车。 如今想到当宋国高官的人有吗? 自然是有的,而且依旧如山如海。 但作为当朝左相,史浩怎么能容忍底下全都是酒囊饭袋呢?到时候任何工作都无法展开,整个宋国朝政将要变得更加乌烟瘴气。 史浩沉默半晌后,方才艰难出言:“所以才要想办法清除这几个恶毒谣言,否则朝局就要彻底动荡下去了,本相到时候也是无能为力的。” 杨沂中眯眼沉思了片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棉帕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红色遮挡起来后,方才缓缓说道:“我不喜用朝政来做交易,但事到如今,倒也别无他法了。 想要我发动皇城司,可以,但你必须下达正经朝中命令,明正典刑杀一人方能行。” 史浩有些警惕:“杀谁?” 杨沂中翻着眼皮,一字一顿的说道:“钱端礼!” “不成!绝对不成!” 史浩断然拒绝。 钱端礼乃吴越王钱俶六世孙,荣国公钱忱之子,为参知政事兼权知枢密院事,虽然全程没有在政变过程中露面,却是整个团伙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原因倒也是简单明了。 五代十国中……哦如今官方称呼应该是六代十三国……吴越国乃是主动献土归降宋国的,因此吴越钱氏在宋国朝廷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受到赵氏的优待。 而吴越国的国土范围正是北起大江,南至福州。东起大海,西至衢州的一片土地,都城就是杭州,也就是如今的临安府。 换句话来说,在赵构还没夹着尾巴南渡之前,钱氏就是京爷了。 钱端礼本身就是临安本地人,在临安府根深蒂固,甚至能光明正大的打破异地为官的规矩,坦坦荡荡的当了一任知临安府,如果史浩不将其拉进政变团伙,反而不正常。 而钱端礼对于赵眘不满的原因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京爷当得好好的,眼瞅着世世代代都能当京爷,突然有一天,爷还在,京城竟然跑到建康去了,这谁受得了?! 钱端礼受得了,那些钱氏的附庸也受不了! 而这人的政治光谱在两个时空中也是一如既往的稳定,以前是主和派,如今是割据派,简直是毋庸置疑,一目了然。 在政变成功之后,照理说,赵构自然是要论功行赏的,可由于当日罗怀言当机立断在临安府大闹一场,政变从第二日就变得彻底失控。 后来龙大渊等人更是高举救出官家的旗号,光明正大的攻打皇城,政事堂更是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以至于赵构也不得不用最激烈的手段来应对政治风波。 也就是催促宋军出兵,进攻中原了。 具体执行人乃是邵宏渊与李显忠这两个倒霉鬼,但是当日还有一名实权西府大相公到了扬州督战的。 也就是钱端礼了。 杨沂中定定看着史浩,直到对方发表完意见,并且怒意稍减之后方才说道:“史相公,既然用错了人就得改。 如今两淮大军尽丧,大宋国门洞开,天大的事情也没有收拾两淮局面紧迫,你若不想明日大年初一飞虎子就遣人杀入两淮,就得有些动作才对。” 史浩咬牙以对:“杨郡王,没说不让你去收拾两淮局面,朝中也会竭尽所能去协助于你,可杀钱端礼又有何用?” 杨沂中波弄着茶盏,微笑说道:“很简单,我听闻了一个消息,说是钱端礼出面扣下了两淮大军的军饷与开拔赏赐,你可知此事?” 我特么知道个鬼! 史浩差点没骂出声来,强自压抑怒气说道:“我这些时日忙于政务,实在不知道两淮军政内情。” 杨沂中叹了口气:“那我现在就说与史相公听。 平日里钱端礼那厮总是在说虞相公北伐倒是痛快了,可大军一动,金山银山都花出去了,而这钱粮都是从他们江南士族的家里搬出来的。 如今有了掌控大军后勤辎重的机会,他又如何会对那些厮杀汉手软?只能说这厮还是有一分小聪明的,虽然没发钱,却还是筹措了一批军粮,总没有让李番子那些人饿着肚子打仗。” 这特么算什么小聪明? 听完之后,史浩整个人都有些呆住,随后就瞬间变得无语起来。 “如今钱端礼干的破事已经在两淮流传开来,莫说那些撤回来的军兵心中愤懑,就连两淮官吏也是恼怒异常。 此人已经引起公愤了,如果不迅速处置了,还指不定惹出多大的乱子。” 史浩迟疑了半晌:“难道就不能罢其相位,让他去提举道观?” 杨沂中缓缓摇头:“我说了,如今两淮局势已然是鼎沸的局面,釜底抽薪是别想了,可如今若是连扬汤止沸的表面功夫都不敷衍了,那局势可能在三月之内彻底无救,到时候飞虎子饮马长江,水陆并进向临安杀来,史相公可千万莫说是我无能。” 史浩踟蹰难决:“这可是西府相公,枢密使……” 杨沂中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史浩,犹如在看一个不可名状自相矛盾的怪物。直到将史浩看得有些发毛之后,方才缓缓说道:“史相公不是已经杀了一个左相了吗?为何如今又觉得不能杀枢密使了呢?” 史浩脸色当即变得通红,但是仅仅片刻,他就冷笑以对:“杨郡王说的有道理,毕竟我大宋也不是没杀过枢密使。 我记得上一个被杀的枢密使,好像就是被杨郡王骗到大理寺的吧?” 这下子轮到杨沂中脸色涨红,咳嗽不停了。 政变团伙的两名中坚力量紧抓对方痛点殴打,并且互相斗了一番鸡眼后,还是史浩叹气以对:“我去向官家请旨,不过钱氏毕竟大功于国,官家也会给他留一条生路的。” 杨沂中点头:“我立即让赵怀德处置临安城中的流言,明年正月十五,我可能就要去淮南收拾局面了。” 史浩只觉得身心俱疲:“明年,明年就是绍兴三十七年了。” 杨沂中默然以对,仿佛隆兴这个年号从没存在过一般。 史浩却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只要能挺过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本章完) 第1007章 江海度余生 第1007章 江海度余生 事实证明,赵构虽然老迈了,却依旧还是个聪明人。 在钱端礼的事情上,他依旧保持了冷静,第一时间将史浩骂了个狗血喷头。 将主战派清扫一空之后,又想要杀割据派,朝中还有可用之人吗? 史浩你想要干什么?想要刺王杀驾谋朝篡位就直说! 大老板做事就是高屋建瓴,很快就做出了批示,罢钱端礼参知政事兼权知枢密院事,提举洞霄宫。 杨沂中对此番结果虽然有些不满,却毕竟是赵构亲自下的决定,也只能无奈同意。 事情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是钱氏毕竟在临安根深蒂固,因此到了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一下午,身在扬州惶惶不可终日的钱端礼就得知了史浩与杨沂中欲杀他的消息。 虽然提议被赵构驳回了,只让他去提举洞霄宫,算是有一份体面退休待遇,但这也太吓人了吧? 而且这事算是完了吗? 岳飞之死与杨沂中有关。 虞允文之死干脆就是史浩与杨沂中一手策划的。 被这两人将两淮大军全军覆没的大锅扔过来,自己还有个好?! 原本就因为两淮大军全军覆没而坐立不安的钱端礼立即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并且做出了自认为正确的选择。 逃! 当然,并不是往大汉境内逃,他在那里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身份更是突袭中原的幕后黑手之一,去了北方,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而是往南逃。 钱氏在江南势力广阔可不是说着玩的。 仅仅十日之后,也就是洪武二年,绍兴三十七年的正月十三日,钱端礼就在亲朋故旧的一路协助之下,从扬州一路逃到了福建路,堪称一日千里。 直到这时候,史浩方才得知了讯息,并且当场呆住了。 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钱端礼的速度竟然这么快,福建路是派来黄鹤来接他了吗? 如果在平日,割据派的首脑人物被这么对待,虽然也会起政潮,却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 但在如今的情形下,钱端礼的弃官而逃迅速引起了江南官员的恐慌,原本稍稍得到遏制的恶劣谣言再次蜂起,而且有越传越离谱的趋势。到最后直接开始影响临安府的经济了。 原本因为迁都停止而飞涨的临安府地价又来了个急刹车,并且开始悄悄回落。 至于物价更是一时间飞涨,逼得史浩不得不打开府库来抑制粮价。 与此同时,政变与两淮大军覆灭所造成的政治动荡终于传导到了地方上。弹劾奏疏犹如雪片一样飞过来。 然而,在极大的思想混乱之下,宋国的官员与大儒竟连敌人是谁都无法确认,赵构、赵眘、虞允文、史浩、杨沂中、陆游乃至于刘淮,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框架中似乎谁都错了,个个堪称大逆不道,却又似乎人人都有些道理。 哪怕最离谱的赵构,也终究占据着一个父亲的身份。 而理论上为宋国叛将的刘淮,则是干脆有着统一天下的大义。 虽然依旧没人造反,然而宋国整个官僚系统迅速变得迟滞起来,有些原本诚恳勤勉的官员变得整日颓唐,天天置酒高歌,放浪形骸。 只能说魏晋南北朝儒家世界观崩溃后的行状又在宋国重演了。 当然,如今处江湖之远的西府大相公钱端礼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这厮一路逃到了泉州,并寻到了好友王十朋。 这名当朝侍御史、主战派骨干在一月之前,刚刚因为弹劾史浩怀奸、误国等八大罪状,被赵构贬到泉州当知州,如今又碰到这么一档子事,立即变得有些萎靡不振。 “龟龄。”钱端礼见状,浑身都有些发软:“你我相交多年,可万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十朋眼神有些失焦,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双手,半晌后方才喃喃说道:“两淮……两淮大军果真是……全都没了?” 钱端礼艰难点头:“正是如此,算上民夫,十万大军渡过淮河,回来的不到一万……全军覆没……” 这厮自然不会说自己的那番骚操作,只是死死盯着王十朋,以期望此人没有听到相关消息。 王十朋目光凝聚,看着钱端礼的双眼,一字一顿的问道:“处和!虞相公之死,与你有关吗?” 钱端礼知道此时终究躲不过去,起身跺脚来言:“龟龄,我与你明白说来,你若是问我有没有明里暗里反对迁都,是不是想要推着太上皇与官家争权,有没有为史浩提供方便,肯定是有的! 但我是真的没想到,史浩与杨沂中这些人胆子会这么大,竟然敢逼疯废黜官家,杖杀虞相公……我……” 钱端礼见王十朋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双腿也有些发软:“龟龄,我也是官家的臣子,官家对我恩重如山,而且按照大宋体统,我也算是相公中的一员,如何会亲手撕了自家体面?” 王十朋闻言也终于消解了些许怒意,眼泪却是直接扑簌而下:“国家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钱端礼有些赧然,却在最终只能连连叹气。 王十朋擦了擦眼泪,随后摇头以对:“今日我不想与你论述这些了,既然做出了此等事情,无论你有心还是无意,咱们二人今后唯有一刀两断罢了!” 钱端礼心凉了半截。 但是王十朋却随后说道:“但是往日毕竟有通家之好,也不得不给你找条活路。” “以杨沂中与史浩二人的狠辣性子,既然将两淮大军全军覆没的责任全都扔给了你,就不可能放过你的。” “钱氏乃是大族,这二人不会动,而你却得立即离开宋国暂作躲避。” 钱端礼心更凉了:“如今天下之大,又能往哪里躲避呢?难道要去刘大郎那里?龟龄,你竟然连北边都能联系上吗?” 王十朋立即无语,思路都有些卡壳。 而刚刚将钱端礼引进府衙的泉州通判陆九思却终于不耐出言:“钱相公,你可知道北面的那位汉王已经亲自为虞相公治丧了吗? 你既然与这事有牵扯,如何敢去北面?汉王为了收拢江南人心,也会杀你以立威的。” 钱端礼再次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后看向了陆九思:“陆兄,你既然这般说了,必有妙计对不对?!” 陆九思与王十朋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在海外暂避一时方才可以。” 钱端礼终于变得抖若筛糠:“你是说……南……南洋?” “不是南洋,而是宝岛……”陆九思愣了愣,随后改口:“就是夷洲岛。” 钱端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王十朋却插嘴说道:“处和,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已经别无选择了。 天下之大,南北皆不容你,你不去海外又能去何方?还能去西辽吗? 而既然去了海外,夷洲岛就是最好的地方,总比南洋、倭国、高丽要近得多。” 听到这里,钱端礼悲从中来,终于涕泗横流。 遥想数月之前,他还是大宋的富贵官人,吃香的喝辣的,有大屋子住,有美婢伺候,怎么一朝卷入政治风波,竟然落得江湖逃人的下场了呢? 这还不算,他竟然还得到了比浪迹江湖高一等的待遇,浪迹大海,属实是世事难预料啊! 陆九思却终于听得不耐烦了:“好了,钱相公,留些体面吧!如今泉州与宝岛的航线早已探明了,一来一去不过半月而已,你若真的害怕,我让我的亲弟与你走一趟!” 钱端礼却只是哭泣。 陆九思不耐,对王十朋拱手示意之后,大踏步的离去,为钱端礼协调商船去了。 刚刚顶着微凉的海风将事情处置妥当,接到自家兄长通知的陆氏兄弟就已经来到码头。 “大哥。” “老五,老六,今日有桩麻烦事,需要你们其中一人走一趟宝岛……” 陆九思对面前二人说了一遍事情经过,随后正色说道:“咱们陆氏与钱氏也是有些情谊的,虽然这破事能不沾就不沾,但既然沾上了,就得妥帖做好才对。 我写了一封书信,上岛之后交于林员外,他自然会照看钱相公,你们立即跟着商船回来即可。” 年过三旬的五郎明显有些踟蹰,而年不过三旬的六郎却是有跃跃欲试之态。 “大哥,就让我去一趟吧,带三个水性好的心腹家人,又是在冬日,不会有问题的。” 陆九思是个干净利落之人,他立即点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木质令牌,又从案几上拿起已经沾满朱色墨汁的毛笔,在令牌背面的平整处写下自家六弟的名字。 陆九渊。 (本章完) 第1008章 一叶扁舟浮海渡 第1008章 一叶扁舟浮海渡 且说若是有人看过古中国所绘制的海图,就会发现,相比于台湾岛,吕宋岛距离大陆反而要近得多。 其中原因也很简单,南洋的洋流很早就被发现,随着海贸频繁,商路也越来越成熟。 跟着洋流季风行船,当然是事半功倍的,从体感距离上就比到台湾近得多。 可是去台湾岛就没有季风洋流吗? 怎么可能? 只不过由于它一直被排斥在南洋贸易区之外,又与山东、高丽、倭国的黄海贸易区相距较远,因此地理位置上一直不尴不尬,也没人想要在一片满是吃人岛夷的破地开疆拓土。 但现在不同了。 随着南北海路的开通,无数海民扬帆起航,想要从轰轰烈烈的远洋贸易中分一杯羹。 台湾岛还有澎湖等附属岛屿由于地理位置出众,正好处于南洋与环黄海经济区之间,立即就成了香饽饽。 最妙的乃是澎湖列岛与台湾岛都处于三不管的状态,宋国根本没空搭理这边,而大汉虽然也派遣了些许人手,但毕竟北方战事吃紧,也就没有用心在此。 因此,这两处大岛竟然形成了某种自治局面,并且以一种另类免税经济特区的形式迅速繁荣起来。 而与此同时,台湾岛正对面乃是福建路,也就是著名的兵家不争之地,六山三水一分田,在人口爆炸的情况下,福建路的田地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多人口。 因此,许多福建人就跟着商船来到台湾岛上,并且开垦土地,颇有安居乐业的架势。 “钱相公,情况就是这般了。”陆九渊在船舱中对钱端礼解释了一番之后,做出了结论:“此时的宝岛虽然大部依旧荒芜,但澎湖岛与北港等地已经稍显繁华,总能让钱相公安稳度日了。” 钱端礼抱着一个木桶吐得稀里哗啦,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虽然冬日海风海浪都不算剧烈,可还是有起伏的,让钱端礼这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儒家士大夫欲仙欲死。 在将酸水也吐出来后,钱端礼努力转移话题:“陆六郎,此处不是唤作夷洲岛吗?为何就成了宝岛?” 陆九渊在昏暗的船舱中也依旧保持着从容姿态,摆手以对:“谁知道呢。只是有种说法,乃是北边那位汉王给起的名字,因为在行文文书中记录下来,也就约定俗成了,谁让在此落脚的商船大部分都得向北,在北方大港混饭吃呢?” 钱端礼脸色瞬间由惨白变得铁青:“岛上竟然有刘大郎的兵马吗?” “自然是有的,还有大宋的兵马呢!岛上的食人生番可不是吃素的。只不过两方都不算是正经军士,也算是相处融洽。” “竟还有吃人的野人吗?” “之前有,只不过经过几年来的恩威并用,山中野人已经不敢来光明正大的掳人了。” 钱端礼还要继续问,商船一阵摇晃,使得他腹中也是一阵翻腾,抱着桶子继续呕了起来。 陆九渊上前递过帕子,随后伸手拍着钱端礼的后背。 钱端礼也有些不好意思:“陆六郎,这次真的是辛苦你了,若是还有来日,我钱氏必然会倾囊相报!” 陆九渊依旧是温润如玉的姿态:“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说起来,贤昆仲不是在江西讲学吗?为何会来福建?” “哦,这就说来话长了……” 路途长远,甚是无聊,两人渐渐也就变得无话不谈起来。 陆九渊与他的五哥陆九龄之所以来福建,其一自然是为了探望大哥陆九思,并且报平安。 其二则是学术之争。 且说陆九渊、陆九龄、陆九韶三人皆是当世大儒,并称为三陆。 这三人的学术思想用三个字概括就是“心即理”,简单来说就是,心与天理本为一体,强调通过去除私欲回归本心即可通达天理。 这套理论被后世王阳明继承发扬光大之后,成为了心学。而这个学派,在后世干脆就被称为‘陆王学派’。 而在朱熹北上山东,为儒家寻到方法论之前,所坚持的乃是自程颐传下来的那一套,也就是“性即理”。 主战人性根源于天理,将人的道德本性等同于宇宙普遍法则,建立“天理—人性—道德”的贯通体系,而抵达天理的办法,就是通过‘格物’来致知。 这套学说,也就是俗称的‘程朱理学’了。 这两种学说乃是有根本性对立的,其中渊源纠葛哪怕写上一万字论文都论不清楚。 化繁为简来说,那就是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之间的斗争。 这两者在后世看来,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毕竟“心学”所倡导的依靠修身养性来寻求真理实在是过于玄乎了一些,想想都难以实现。 然而,因为当日朱熹没有找到方法论,两种学说斗得那是旗鼓相当,堪称卧龙凤雏。双方从通信论难,到直接会面,学术论争一直都没停过。 自从朱熹北上,他从理学发展出了格物学,引领北方学术潮流自不必多说。 由于天南海北相隔,消息传递不畅,心学也是在江南攻城略地。 失去了朱熹等一众大儒之后,理学学派根本不是陆氏兄弟的对手,此次陆九渊来到朱熹曾经的大本营福建来讲学,颇有些犁庭扫穴的意味。 “……也因此,一切都是恰逢其会罢了。”陆九渊最后做了总结。 钱端礼刚要说话,只听到甲板上一阵闽南语的渔歌调子声,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欢呼声,不由得微微发愣。 陆九渊起身拍打了几下身上的浮土:“北港快到了,钱相公请随我来。” 钱端礼慌忙起身,却因为晕船外加呕吐导致双腿都有些发软,又在床榻上缓了两刻钟后,方才起身在陆九渊的搀扶下,来到了甲板处。 在海上明媚的阳光中,钱端礼眯着眼睛望向了远方的天际线,一座繁忙的港口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眼前。 正所谓:港埠晨启,海色初霁。巨舳鳞次,樯橹如林。石矶蜿蜒若玄虬卧波,苔痕斑驳似翠绣侵骨。咸风挟浪,杂鱼盐之腥;旭日熔金,染云帆之影。 钱端礼毕竟曾经为宋国高官,也当过一任西府大相公,自然知道如此一座港口意味着什么,立即变得目瞪口呆起来。 “朝中可知道海外有如此大港?” 见陆九渊以诧异的眼神看过来,钱端礼知道自己是吐多了,脑袋都昏了:“也是,此事我不应该问你的。我作为宰执都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 “可能也是知道的,朝廷官员也是人,也得给家人挣嚼口,家中也是有生意的,怎么会没有任何人知道有如此海外大港?”陆九渊也算是人情练达,迅速回道:“只不过此地毕竟没有人收税,不用和官家牵扯,所以也乐得糊涂。” “而且……”陆九渊指了指身侧桅杆上的黑底红字大旗:“若是大宋强要占据此岛,北地之主也自然不会坐视,到时候双方在此大战一场,无论谁胜谁败,这座海港也会化为乌有。” 钱端礼顺着桅杆向上望去,却只见一面黑底红字的汉字大旗迎风招展,不由得再次目瞪口呆。 他清楚的记得,从泉州港出发的时候,这桅杆上还是宋字大旗,怎么短短十几日,就已经城头变幻大王旗了? 莫非自己吐着吐着,连心智肝胆都吐出来的不成? 不过被咸湿的海风一吹,钱端礼总算恢复了一些清明,也立即寻回了一些政治智慧,立即明白这就是商人两头下注的小聪明了。 说不定钱氏的商队也在海上这么干呢!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尽管宝岛之上大多数都是福建移民,但最起码在周边海域上,大汉才是实力更为强悍的一方。 而随着距离北港越来越近,四周舰船越来越密集,黑底红字的汉旗也越来越多,钱端礼也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大汉在此的实力最起码从明面上看,应该是大宋三倍有余。 而当他脚踏实地的走上北港之后,还没来得及平复脚下发软的感觉,就突兀发现,这港口似乎是过于繁荣了一些。 码头上人来人往,除了光着膀子的力工之外,还有来来往往呼朋唤友找乐子的水手,船上的货物也是包罗万象,仅仅钱端礼微微一扫看到的就有七尺高的珊瑚、成堆成山的香料、高大雄健的长脖子麒麟兽(长颈鹿),足以让石崇与王恺沦为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而更让钱端礼惊奇的则是,这座海港之中竟然不乏胡人的身影,不仅仅有金发碧眼的胡姬,卷须鹰鼻深目的大食人,浑身黢黑犹如焦炭的昆仑奴,甚至有只有成年人胸口高的小矮人。 见钱端礼的目光在那几个小黑矮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陆九渊主动解释:“这些矮人也算是南洋的特产,擅于攀援,大约每艘船上都雇佣一些,攀着桅杆在升放船帆,十分管用。泉州也有,只不过不像宝岛上如此多罢了。” 这些矮人大约是人类的亚种,曾经广泛存在于澳大利亚以北的诸多岛屿上,唐宋史书中也有许多记载,甚至有些矮小昆仑奴指的就是这些矮人。 至于为什么后世彻底灭绝,那就得问问大慈大悲的欧洲殖民者了。 钱端礼望着那伙子吵闹的小矮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毕竟是深受儒家学说的清贵官人,当即就要发表一些种族言论,却谁料前方传来了几声呼唤:“陆官人!真是好久不见啊!” 一名昂藏大汉带着数名武士随从大踏步的走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本章完) 第1009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1009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请坐请坐,我这会馆虽然不如江南豪华,也算是这宝岛之上一等一的善地了,两位贵客想住多久都可以!” 北港之中的一处大宅子中,泉州大豪林宗臣抚着大胡子,哈哈大笑:“只不过两位的身份比较敏感,还是勿要说出真名才好。” 钱端礼知道这名唤作林宗臣的豪商是在点自己,但他位高权重惯了,在从呕吐带来的眩晕中清醒过来之后,面对一名豪商的指教,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所以只是偏过头去,没有应声。 陆九渊却微笑说道:“世兄所说极是,我家兄长让我替他给你带好。” 林宗臣乃是人精,如何不明白这位落了难大相公看不起他?不过这厮毕竟是生意场面上的人,于是打了个哈哈,将话题转了过去。 而陆九渊则是趁机对钱端礼介绍道:“这位乃是泉州林氏的佼佼者,林宗臣林景何是也。” 钱端礼到这时候终于听明白了:“可是那九牧林氏?” 林宗臣面露得色:“林杞公正是家中长辈。” 钱端礼终于是面露羡慕。 林杞家中九个儿子个个成才,当上了一方知州,因此方才有了九牧的称号。 这个本事可太强了,命也忒好了,属于给个宰相都不换的程度。 说句难听的,如果钱端礼能有九个当知州的儿子,杨沂中与史浩根本不敢惹他! 这不是是否位高权重的问题,而是下一代人存在全面落差,对方家族但凡没有被斩尽杀绝,死灰复燃之后自己全族都可能会被玩死。 陆九渊见钱端礼不再作倨傲姿态,终于微微松了口气:“世兄,如今宝岛上情况如何?山中野人还来劫掠吗?” 林宗臣拿起一柄团扇扇风,闻言微微摇头:“贤弟,宝岛中央的山脉由南到北横贯全岛,哪怕有十万大军进山围剿,又哪里能剿干净呢? 不过自从上一次大战之后,上百的野人下山掳掠之事已经没有了,但是零星祸害百姓的情况还是有的。” 钱端礼闻言立即就精神起来:“什么大战,我怎么不知?” 林宗臣笑着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年秋收之时,几十个野人部落联合起来,男女老弱加起来有两万人,下山来抢粮食。 嘿,这些野人根本不会耕地,只靠渔猎,打不到猎物就只能互相打一仗,反正无论哪方死了,他们都能有充足肉食。” 钱端礼脸色发白,差点没吐出来。 林宗臣却自顾自说道:“当时在北港的汉军与宋军合力,凑出了七百战兵,再加上各船水手,以及村镇集结起来的民兵,一共三千人,前去迎敌。” 钱端礼赶紧追问:“人数如此悬殊,我方伤亡可大?” “大什么大……那群野人待在山上林中,咱们确实是没办法奈何得了他们,但是到了平地,连个阵型都无,又如何是正经军兵的对手?” “一战下来,我军死了一个,伤了一个。死的那个是因为望楼修得不结实,摔下来摔断了脖子;伤的那个是因为躲避砸下来的望楼,扭伤了膝盖; 而那些野人被杀了六七百,伤了一千多,俘虏了五六千。” “北地领头的曾是个山东的将军,后来因为犯事,被汉王贬成了船长。他主持了各种抽杀,刑杀仪式,又按照北边的规制来处置战俘,不过两个月便妥当了。” 钱端礼闻言有些哭笑不得:“这也算是我大宋百年未有之战功了,为何不去向朝廷报捷呢?” 眼见陆九渊与林宗臣都是似笑非笑,钱端礼也是恍然。 这要报到宋国朝廷之中,还指不定是福是祸呢!说不得还会被朝中衮衮诸公安个擅挑边衅的罪名。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有名黑衣短打劲装武者大踏步走入厅堂,来到林宗臣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林宗臣脸上笑容一僵,立即起身,对二人拱了拱手:“钱官人、陆官人,我还有些琐事,就让我心腹家人作陪一二,两位先在这北港中散散心可好?” 陆九渊连忙拱手以对:“世兄且先去忙碌,钱相……官人这里,自有我来照应。我们陆氏在北港也有些生意的。” 林宗臣点头,随后又对一名长相清秀的年轻人嘱咐了两句,无非就是一定要伺候好两位大爷,不要让他们受任何委屈云云。 在林宗臣走后,那名唤作林三的年轻人笑眯眯的靠了过来:“两位官人车马劳顿,需不需要回到客房休息?” 陆九渊却仿佛与这人也比较相熟,闻言直接冷哼拉起了脸:“林三,这么多年了,你这厮怎么还是这般惫懒模样,你家主人可是让你带我们去散心,他刚走,你就想将我俩打发回客房了?” 林三笑容不改,只是连连摆手:“唉,陆六哥说笑了,这不是担心两位官人身体劳累吗?” 原本钱端礼是真的想要回到客房休息,然而甫一站起,却又觉得双腿有些无力,腹中则是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陆九渊恍若未闻:“钱先生,宝岛气候湿热,食物不易保存,我上次来的时候,正是这厮带着我吃了一顿鱼羹,当真是天下美味,不如这次也让他带咱们去一趟,如何?” 钱端礼思量片刻,还是矜持点头。 三人一起,再叫上了几名伴当,一行人一起走出了偌大的宅邸,沿着街道,缓缓来到了一处馆子之前,并且上了三楼,入了雅间。 鱼是新鲜的海鱼,一条鱼从开膛破肚到化作鱼羹盛到碗中不过半刻钟,热气蒸腾,香气扑鼻却没有一丝腥味,让钱端礼食指大动,不顾菜还没有上齐,就大快朵颐起来。 一碗鱼羹下肚之后,钱端礼却是眼睛都亮起来了,看向了前来赔笑的掌柜:“店家,你这鱼羹做的好啊,颇有临安宋婆鱼羹的滋味,不意竟然能在海外还能尝到此等美味。” 掌柜的原本还在给林三赔笑,此时听闻钱端礼的言语,面露惊愕:“这位官人果真是见多识广,小的店里的鱼羹也算是与宋婆鱼羹同根同源,只不过由于宝岛香料众多,海鱼味道却重,又做了一些改进罢了。” 这下子轮到钱端礼惊讶了:“店家莫要胡说,宋婆鱼羹那可是汴梁老字号,太上道君皇帝、渊圣、太上皇全都深爱之。不是没人想要破解做法,却根本没个结果。” 掌柜连连点头:“官人说的都对。不过当日宋氏乃是一大家子,在江南的宋婆乃是行五,她在靖康之变前,跟着夫家去了淮西,然后又逃去了临安,躲过了兵乱。 而宋氏其余人则是死伤许多,有人被金贼掳去了北方为奴。宋婆的妹子,家中行七的就被掳去了幽州,后来又跟着金贼主家来到了益都府,年老色衰后被赶出家门,还好有这份做鱼羹的手艺,才得以凑合能过活,并且收养了一对儿女,将手艺传了下来。 这对儿女结成了夫妻,其中三儿子就在小店中当大厨,这也是为什么小的说,小店中的鱼羹与那临安宋婆鱼羹乃是同根同源的原因了。” 掌柜将这番故事娓娓道来,不仅仅是钱端礼听得呆了,就连涵养很好的陆九渊也是端着酒杯久久不饮,似有失态。 这个故事并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壮怀激烈,只是几个小人物在靖康之变的大潮之下的努力求生罢了。 但不知为何,钱端礼却突兀想到,这碗鱼羹竟然在天南海北转了这么大一圈,方才与他这个他乡之客在宝岛上相逢,各种缘分实在是太奇妙了。 掌柜却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依旧是言语不停:“其实我的父亲也是汴梁生人,也是被金贼掳到辽东,随后跟着金贼主家来到山东。我生来就是女真人的奴婢,活得乃是生不如死。 幸亏有汉家天子愤而起兵,救万民于倒悬之苦,我也才有机会开个小店,闯荡一番。天子果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陆九渊与钱端礼皆是默然不语。 他们都是宋臣,虽然如今宋国君臣之礼上下尊卑似乎要全乱套,国将不国,但也不可能为刘淮唱和的。 而林三似乎早就听过大汉天子的故事,又或者纯粹是敷衍,直接举起酒杯:“为天子寿!” 掌柜连连躬身道谢,倒似乎林三在为他贺寿一般。 钱端礼无奈,只能端着鱼羹说道:“在宝岛上吃到这鱼羹,就如同他乡遇故知一般,愿宝岛与华夏同为一体。” “正是。”掌柜重重点头:“宝岛与华夏本为一体!” 这算是个滑头的说法,毕竟大汉与大宋肯定都认为自己代表华夏,这么说谁也不得罪。 只能说钱端礼心态转变的确迅速,果真有些寄人篱下的窘迫感了。 一顿宴饮,宾主尽欢。 将肚子填饱之后,钱端礼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反而消了一路上的舟车劳顿,想要继续在北港中转一转。 然而钱端礼刚刚大摇大摆的走下楼梯,迎面就碰到了曾经有几面之缘的熟人。 “嗯?钱相公?!你为何在此地?” 钱端礼浑身一个激灵,却在吃饱之后有了一丝急智,恍若未闻,只是用余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瞥。 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娘的,泼李三这厮怎么会在这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