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的樂園》 第一章 好管间事从来就不是他的作风,热心助人也一向不是他所推崇,然而思维的转折总在一念之间,一念之间的衝动,决定了日后的命运。 如果,人生可以重新来过,心念可以选择后悔,他寧可自己是个冷漠奸恶、无情无义的自私狂,也不想为了那个人,把自己搞得不像自己,把初衷搞得失去初衷,把未来搞得没有未来…… ※ ※ 放眼望去,一团团堆叠如小山丘般的云絮,晾在湛蓝的天空下,纯净的雪白色泽在背光的角度下呈现出一种忽明忽暗的起伏感。 就像受到召唤似的,坐在窗边的朱悠奇下意识地举起右手,在什么都抓不到的半空中挥舞了起来,尔后才觉得自己的举止就像白痴一样连忙缩手而回。 位于教学大楼最外隅的保健教室,坐东朝西正对着的,是一个宽广辽阔的大操场。倘若要观望学生们上体育课时散发热力的情景,这儿是有着极不错的窥看视野。 不过朱悠奇对于运动场上那群跳跃奔跑的人丝毫不感兴趣,将视线越过那群晃动的身体,他倒觉得远方天空里云层的变化,远比底下庸俗的人群还要更具魅力。 静静地看着云气在前端不断匯聚凝结出新的厚度,然后又在尾端宿命似地消失殆尽。周而復始、千篇一律,就如同那些每天和自己擦身而过的人,不断地出现,然后又在转瞬间,一个一个从自己的眼前离去、消失。 朱悠奇并非愤世嫉俗,也不是那种独来独往的人,他其实很喜欢人群,也崇尚热闹,但当他想要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周遭一切混淆视听的事物,便再也闯不进他的空间。 倾听大自然的声音,或是仰望蔚蓝的天空发呆,就是他最简单、最轻松将自己跟喧嚣人群隔开的一种方式。 假如可以躲过枯燥乏味的课而窝在保健室里睡大头觉,那真是一件令人再羡慕也不过的事了,然而朱悠奇此刻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前几天突袭的急性肠胃炎,在昨天请了一天的假休息过后纵然有些许好转,然而没啥进食的身体就像被洩光了所有气力般地虚脱而疲软。 好不容易撑了两堂课,却被早已看不下去的导师强制命令他立刻到保健室去休息。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深远的蓝空下不时飘过朵朵壮观的积云,在地面上投映出巨大的阴影。拂面而过的凉风,畅快得让人捨不得结束这堂难得舒爽的体育课。 在窗边待了一会儿后,朱悠奇懒洋洋地躺回病床上,望着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和着空气中一股散不出去的药水味,他不禁开始嚮往起奔驰于运动场上那一群才刚被他不屑一顾的庸俗人类们,至少他们不用承受肉体上的苦难。 柔软的床垫躺起来有一种飘然的质感,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冷不防的一道清脆声响,自隔着布帘的另一头传来,想必是有人受了伤,进来上药了吧。 朱悠奇不以为意地继续他的浅眠,只是一旁断断续续发出来疑似物体的碰撞声音,吵得他脑袋无法净空,这时他才突然想起保健室老师根本不在,所以受伤的人应该正在为自己包扎,只是听那声响不难判断那人的包扎手法着实笨拙。 体认到这一点,心情似乎也不再那么烦躁,朱悠奇自认不是那种富有正义感的人,但假如过去帮个忙的话,肯定可以让这吵得夸张的包扎过程提早结束。 他掀开布帘,终于看到了製造噪音的祸首。那个人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正挺直着腰桿望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发愣,一副不知该拿那不断汨出鲜血的伤口怎么办的无奈表情。 除了受伤部位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以外,桌上的景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染了血跡的面纸扔得到处都是,医药箱里用得到的以及用不到的瓶瓶罐罐摆了一整个桌面。还有不知哪一瓶被打翻了,黄褐色的液体沾了半张桌子——满目疮痍的景况,就好像刚才在这儿打了一场迷你仗,保健室老师见了可能要晕的。 「我说同学,你还好吧?」 想说看看有什么需要协助的,没想到灾情比朱悠奇想像中的还要严重,不管是伤口还是桌面。 听到后方有人发出声音,那同学好比被人当场抓到现行似的身体惊跳了一下,惶惑地转过脸来。 双方四目相接时,两人都愣了一下,朱悠奇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但是自己对他倒是有那么一点印象。 这个人叫夏安丞,相貌长得很清秀,或许是因为皮肤过于白皙,导致嘴唇就显得格外殷红。瞳眸很黑,他的眉毛和发色,就跟他的眼睛一样乌黑亮泽,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幅色调对比清明的山水泼墨画。 其实他们在一年级时曾经同班过,但是由于他太过安静,也或许是本能的拒他人于千里之外,再加上那张过于冷僻的俊美脸孔,不仅在班上没什么朋友,更常常惹来一些恶劣男生们无故的奚落与动粗。 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他总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看书、发发呆,或是趴在桌子上小憩……不论他做什么,总是有人看不顺眼,偶尔踢一下他的椅子、弄掉他桌上的东西、有意无意地撞开他,或者在他听得到的范围内批评着他的无趣。 然而那些幼稚的攻击行径对他来说并不足以构成他报復的情绪,换句话说,他不单是默默地承受所有的欺凌与嘲弄,甚至对于他们的恶质行为没有任何的吭声,就如同他从来没有遭受那些不平等的待遇般,毫无任何的表面反抗或是情绪起伏。 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精装娃娃,看不出到底是怯懦、无感还是不屑? 这是天生的个性使然,还是后天的环境影响? 如此刚烈又冷然的性情,难得地引起了朱悠奇的兴趣,不过却也没有主动与他交谈过。 虽然对于他的处境感到同情,对于班上男同学的幼稚行径感到不齿,但朱悠奇并没有打算要见义勇为去帮他抵挡那些唇砲舌弹。享受清间、远离麻烦一向是朱悠奇的生活哲学,对于这种不合理的霸凌场面,他也只有抱持着身为旁观者的无奈,不予以任何的介入或干涉。 而如今都已经二下了,纵然他们被编在不同的班级,但从夏安丞现在的状况看来,他被欺负的情形似乎没有改善多少。 「被人推的吗?」朱悠奇客套地关心着,虽然他们并没有很熟。 夏安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用面纸胡乱擦拭着仍在冒血的伤口。 对于夏安丞这种不冷不热、不理不睬的态度朱悠奇早已见怪不怪,要是他热烈的回应,那么自己才真是会被吓到。 「真惨……」 蹲下身子审视着夏安丞的伤势,朱悠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照你这种止血法,恐怕不到一个小时你身上的血就流光了。」 不顾夏安丞投射而来的异样眼光,朱悠奇逕自抽出数张面纸沾了水,将他在伤口旁沾到的沙土轻轻擦掉,然后再用浸了双氧水的棉花划过他的伤口—— 「啊、好痛!」 夏安丞痛得眉头紧蹙,双手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大腿。 「忍着点,消毒本来就会痛,会痛就表示它在消毒,不然没有被毒死的细菌它会继续扩散,就算包紥得再完美,也有可能会因为感染而导致死亡。」 朱悠奇用轻松的口吻威胁着对方,对方竟意外地被他藉故转移注意力的论点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初次见识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有了情绪的呈现,除了难得一见的吃痛神色之外,居然还有受到言语刺激而感到惊慌的反应。 原来这傢伙并不只是个好看的娃娃,他应该还有其他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风貌,只是没有人去揭开他而已。 夏安丞擦伤的范围蛮大的,只有一处彷彿是被什么钝器用力重击似地皮绽肉开、血跡斑斑,当然实际情况可能不过是跌了一跤,恰巧摔在一块硬地上而己。可怜的是好好一条腿上烙下了难看的伤痕,朱悠奇心里竟然涌现一股无法言喻的不捨。 受了伤的左脚被夏安丞将裤管捲至膝盖上,雪白得几乎看不到汗毛的小腿上,留下了几道早已凝固的血跡。另一隻脚看似没有受伤,深蓝色的运动长裤上却沾满了尘土,朱悠奇几乎可以想像得到他当时跌倒的窘状…… 手脚俐落地帮着痛到紧咬下唇的夏安丞上药水、敷纱布、裹绷带,同时欣赏着他痛苦难耐的神情,突然觉得可怜的不是膝上凄惨的伤口,而是他那被咬得近乎出血的嘴唇。 这傢伙眉俏鼻挺,双眼灵活清明,就连咬牙切齿的唇形也是难以置信的好看,若不是因为他是个男生,朱悠奇早就想一亲芳泽了。 「好了!」 替夏安丞包紥好伤口后,朱悠奇轻柔地将他的裤管捲下来,「 这只是紧急措施,回去之后还是得去医院检查换药,看你这一跤似乎摔得挺不轻……」 「……」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是早在朱悠奇的预设之中,他其实也没奢望能够得到这傢伙的感谢之辞,将那些急救用品收放整齐以及桌面清理乾净之后,他又躺回布帘后的病床上。 听着布帘外的人拖着沉重的脚步移动至门口的窸窣声,朱悠奇不禁嘲笑自己会不会太多管间事了,人家根本就不甩你的好心,对于这样惜字如金的人他也实在是没輒。 掀开布帘,他看着夏安丞步履蹣跚的背影,有种寂寥得似乎想放弃一切的透明感,惆悵得令他忍不住想再鸡婆一次: 「喂——」 夏安丞闻声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管对方是否有心在听,朱悠奇还是想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要好好珍惜自己……」 朱悠奇的意思其实是希望对方要懂得保护自己,毕竟像他那样有着出眾外表的一个人,却总是一副蛮不在乎任人蹂躪的无谓模样,让人怀疑他究竟是少了感觉神经,还是没有人去提醒他? 应该是少了感觉神经吧! 夏安丞毫无动容地推门离去,朱悠奇则是洩忿似地将自己甩在床上,满脑子后悔着刚才为什么没有在替他上药的时候,把他的伤口弄得更疼一些。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章 「疑、你怎么回来了?我还想说要帮你买麵包顺便带过去保健室呢!」 正在跟同学聊天的胡玉鐘下意识转过头,碰巧瞥见朱悠奇走进教室,像见到鬼似地惊呼了起来。 「谢谢你,小鐘,你真是个大好人。虽然我也很想在保健室里睡到午休结束,不过那儿的药水味实在太重,与其要闻那种味道,我倒寧可闻你们这些男生身上的臭汗味!」 要不是有某个笨手笨脚的傢伙打翻了药水,原本还算清爽的保健室才不会整间都瀰漫着刺鼻的药水味。一想到这儿,朱悠奇的心情彷彿又陷进了方才的愁云惨雾中,怎么样也雀跃不起来。 中午用餐的时候,胡玉鐘仍是自告奋勇帮他去买便当,他们的座位并非相邻,但是用餐的时候,胡玉鐘总会拉着自己的椅子挤到他的旁边去坐。偶尔也有一些不甘寂寞的同学会来凑凑热闹,四、五个大男生就这样围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大肆喧哗,搞不清楚状况的别班同学还会以为他们是在聚赌。 胡玉鐘高一时就跟朱悠奇编在同班,起初双方并没什么交集,然而自下学期开始,班上陆陆续续举办了一些联谊活动,经常参与活动的他们因为见面次数的增加,以及交谈话题的相仿,让他们有种气味相投的共识,进而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 「小鐘,你不是该去社团了吗?」 胡玉鐘自一年级就进入田径社,甚至还曾经参加校外的比赛拥有不错的成绩,不过朱悠奇却一点都不知情。他后来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因为在二年级时某次联谊的夺宝游戏中,被胡玉鐘超快速的追赶给惊吓到,而从旁人口中得知他是学校指派的田径选手。 「唉,真有点不太想去社团哪!」胡玉鐘的表情显得有点不太情愿,当下就找起了藉口想要逃避。「 看天色变阴了,好像快要下雨了……」 虽然一直都很热爱跑步,但若是能跟朱悠奇一起在放学后四处去游玩,胡玉鐘倒是无所谓给它蹺个几堂课,不过届时要是换来教练的特别关照,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还是认命去上社团。 在凡事都讲求学歷的现今社会,就算拥有大学文凭的人满街都是,甚至只要有钱不必很用功的念书也能有大学可以就读,但是身处在如此明星高中所承袭的严谨制度以及刻意营造的升学压力下,除了一些爱搞社团和少数特殊状况的人之外,已有不少学生在二年级时,便早早前往补习班去请求支援了。 朱悠奇正是属于特殊状况的人种,不过他的状况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在班上成绩还算不错的他,并非自认不需要靠额外的补习来加强程度,而是纯粹的不想跟大家一窝蜂地做着同样的事。算是有点懒散,也有点不屑。 不过与其说他在面对升学考试时没有压力,倒不如说是他很懂得调适心情、排解压力。要是让自己陷入紧张或是烦躁的情绪中,就会很容易做出让自己失去理智的事情,所以他总是随时随地保持轻松自在的状态。 而抬头仰望宽广的天空,就是他最常抒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只可惜此刻的天空配合度似乎不高,早上上体育课时寄予凉意的云层,现在已全数化为乌灰的幕幛,自遥远的天方撒下天罗地网。 日暮的顏色骤然变暗,落雨的声音从某处隐约传来,由小转大地在周围展开大规模的敲响,在被突来的磅礡听觉震撼之际,眼前已拉开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雨幕。 看着望不穿的灰濛雨帘,为此不知叹了几次息的朱悠奇忽然想起上一次下雨时带了一把伞来学校,后来放学时没有下雨,那把伞似乎就一直躺在自己的置物柜里直到现在。还真庆幸那时的健忘,他返回教室打开自己的置物柜,果然有一把咖啡色的雨伞被搁置在最里头。 打开雨伞之后,雨势像故意唱反调似地变弱了。朱悠奇咋了一下舌,然后悠然地走进它的怀抱中。 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但是在阴雨绵绵的天气下行进,让这段路走起来格外的漫长。 中途经过两栋教学大楼的玄关,虽然淋不到雨,却也被穿越的学生们踩得湿漉不堪。正在懊恼怎样才不会让裤管被抬起的步伐溅湿,眼角的馀光赫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张清秀却冷淡的脸孔早上朱悠奇才刚见识过,不知是偶然还是雨神的作祟,在这种一个有带伞一个没带伞的状况下,可想而知的剧情彷彿正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朱悠奇不想佯装好心,可是又不忍心看到夏安丞丝毫没有遮蔽,那样任雨侵袭的无谓模样,覆着脚伤踽踽而行。 「喂!夏安丞——」 裤管会被溅湿的忧虑早已不知被拋到哪儿,朱悠奇踏着小跑步,来到了走路有点颠簸的夏安丞身边,替他遮挡了部分雨丝。 被突然一拥而上的阴影吓了一跳,认清来帮自己撑伞的人是谁之后,夏安丞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雨丝又再度打在他的身上。 「抱歉,吓到你了吗?」 朱悠奇态若自然地挪身向前,将伞撑在可以把彼此皆能遮罩的角度,忘了此刻自己其实跟他并不是很熟,热切地劝道: 「你的身上有伤口,这样淋雨是不行的,来吧,跟我一起撑伞!」 「不用了……」 「别客气了,走吧!」 多说无益,朱悠奇直接就拉起了他的手臂往前行进。不晓得是否是湿意浸身的缘故,朱悠奇感觉他的身体好像在颤抖。 和他近距离的并肩走着感觉很微妙,以往在高一同班时也没这么亲近过。然而始料未及的沉默气氛却一直盘旋在这被雨水围困的伞下空间内,沉静得令人窒息。 「你是骑车吗?还是搭公车?」受不了这种沉闷状态的朱悠奇终于开了口。 「……搭车。」 「是吗,几号呢?」 「二十七号……」 「呃、不会吧!」 眼看着两人走出校门后,往同一方向的站牌区前行,这才证实了他们待会儿回家所要乘坐的公车是同一号。也就是说,在过去他们往返学所通勤的路线,极有可能是同一班公车。 简直太巧了,更夸张的是,都已经同校一年半了,竟然没有发现这个明显的事实。 坐同一号公车上学,表示通勤的路线一样,可是朱悠奇却从来没有一次在搭乘上学或放学的公车上遇过夏安丞。 唯一的可能,应该就是搭乘的时间点不同。出门的时间不一样,回家的时间也不一样,所以他们所乘坐的班次,永远都是错开的。 夏安丞对于他的惊讶根本就无动于衷,黑白分明的清澈瞳眸好似在巴望公车快点到来,一旁等公车学生们的声音,比雨声还要嘈杂,跟他与夏安丞这小小的伞下空间里的静默,形成强烈的对比。 ※ ※ 好不容易公车到了,朱悠奇收起雨伞跟在夏安丞后头上了公车,对方选择了一个比较不挤的位置拉环佇立后,面向窗口摆明了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的交谈。 把这一切举动都看在眼里的朱悠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自己的一番好心不被感激也就算了,还被人摆以一副不屑的姿态,他又再一次懊悔自己的多管间事。 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对方,却又不小心注意到对方手掌上的伤痕,大脑都还没发出作动的讯号,手已在下意识之前抓住了对方的手—— 「你连手都擦伤了……」 「放、放手!」 比起拉着扣环的手被朱悠奇突然抓下的动作,手腕被握住并且掌心被摊开触摸的举止,似乎让夏安丞的反弹更大。他用力甩开朱悠奇的手,身子也跟着同时后退一步。 「是在跌倒的时候擦伤的吧。」 朱悠奇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人家都已这么明确的在拒绝自己,可是喉间的声音就是无法受控地源源而出。 「在保健室的时候怎么不一起上药呢?不要以为只是小小的擦伤就不去处理它,只要是皮肤上有伤口就有可能会遭受细茵的感染,而且你刚才还淋雨——」 「那根本就不关你的事吧!」 夏安丞在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车上的声嚣虽然嘈杂,但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不过嘘唏只有一下子而已,周围的人很快地又接续他们原本的话题。而朱悠奇也不再作声,显然的他是被夏安丞的火气给吓愣了。 对方刻意的拒人千里让朱悠奇感到不解,把自己搞到没有朋友的地步,又漠视于他人的关心,这样子一个人独来独往,究竟是有何乐趣? 对了,这傢伙肯定是没有感觉神经,也许医学上有某种定义这种病症的名词,只要这傢伙一天没去就医,这病症就不会从他身上消失,他可能终其一生都是这样冷漠孤僻的性格,就算死将临头,应该也是无痛无痒吧! 夏安丞难得的加重语气,彷彿在责怪自己的厚顏无耻,这让朱悠奇更是难以释怀,虽然周遭的人根本搞不清楚夏安丞究竟是在骂谁,但是自己内心却很清楚那个欠骂的人是谁。 一向懒得想太多的朱悠奇脑袋里一直控制不住地旋绕着这些问题,同时公车也在走走停停下,早已不知过了几站。这时候,他看到夏安丞开始移动身体,刻意避开自己身边走向人群里,在车子仍在行走的状态中,摇摇晃晃走到车门口。 不跟自己说一声就下站也就算了,让朱悠奇大为光火的,是夏安丞的故意绕道而行,那傢伙是打定主意不想跟自己有任何瓜葛吗? 偏偏不让对方顺心遂意的朱悠奇紧跟了上去,趁他失去戒心之际拉住了他的手臂,此时公车刚好抵达下一站,靠边停下后车门顺道开啟。 夏安丞回头时,露出了朱悠奇预料之中的仓皇神色。 对方那双回瞪自己的黝黑瞳子中,因为过度的惊愕而眸光闪动,仿如是在又深又黑的夜空中,镶着荧荧发亮的星辉,线条俐落的粗眉,也因为微怒而拋出一个媚人的弧度。 朱悠奇盯视夏安丞的目光由眼睛滑向鼻子,最后来到他那略显不悦的嘴巴,那泛着天然桃红色泽的丰盈唇瓣,感觉好像上了一层诱人的唇蜜,在勾引着目击者不安于室的心跳。 「请你放开我!」 凝睇得有些出神,被夏安丞这么一喊,朱悠奇连忙收回视线,方才那份理直气壮想要替自己讨回公道的气焰,早已被对方那犀利灵动的眼光,给拨弹得灰飞烟灭、散无纵跡。 「你在这一站下车吗?」 其实朱悠奇想说的不是这个,因为从对方嘴巴紧抿的表情上,早已得知不可能获悉任何的答案,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就为了那么一口气。 「喂、到底要不要下车?」 后头的乘客在催促,被逼急的夏安丞慌忙甩着被箝制的手臂,朱悠奇没輒,只好赌气似地将手中伞一股劲地夹进他的胳肢窝里,然后断然退开。 还在臆测究竟是报復得逞、抑或是任务成功的当时,夏安丞那一脸诧异的表情,就这么随着匆匆下车的人潮,慢慢地消失在朱悠奇的视野中。 ☆★☆ TO BE CONTINUED ☆★☆ 第三章 朱悠奇早上搭的那班公车,大抵都能提前十分鐘前到达学校,要是晚了点出门,改搭下一班车肯定是迟到。 虽然他不曾迟到,可是却也不会特别早到。在知道了夏安丞是和自己乘坐同一路线去上学时,上了车后总会稍微留意一下四周,然而在连续一个礼拜下来完全不见某人身影后,他很肯定夏安丞那个人一定是挺早就起床出门了。再者,因为放学后有各自的活动而导致搭车时间的错开,所以他们或许在毕业之前很有可能都碰不到面。 不仅往来学校的路途上碰不到面,在学校里碰面的机率也是少之又少,只能说之前的那次相遇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凑巧。虽然夏安丞落难似的受伤模样偶尔还会浮上朱悠奇的脑海,不过总会在那张秀丽的脸蛋转换为狰狞的瞪视之后紧接着被拋开。 他实在是不擅长应付这一类型的人,一年级同班时两人加总起来的谈话次数根本搆不上十句,如今一下子对人家问东问西加上肢体碰触,也难怪对方会负荷不了,对于自己贸然的行径朱悠奇也只能解释为一时的荒唐。 那天的倾盆大雨看来也只是天公一时的心血来潮,翌日的天气又恢復了常态的燥热。关于那一天对夏安丞多次过于突兀的举止,也如同那场不再续落的大雨,渐渐自朱悠奇的记忆中蒸发。 「怎么,又对着天空发呆?」 胡玉鐘人高马大的身材自教室外头倚靠着窗台,将朱悠奇靠窗位置的室外风光给挡了个大半。 「没呀,就是没事才要发呆!」 胡玉鐘遮住了他的视野,他只好挪了挪身子,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方位。 「我说你这么喜欢欣赏蓝天,要是现在天空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东西,你最希望那会是什么?」 「希望出现什么……」 思索的当时,眼角彷彿就这么瞥见了那个东西——「疑?」 胡玉鐘朝着他露出讶异眼光的方向探去,就在自己的身后,有个面目清秀却脸色沉着的男同学,面朝着自己似乎有话要问。 「请问,你们班是不是有位朱悠奇……」 男同学话只说到一半,视线就已扫到那个他所要寻找的目标。 「夏安丞?」 「我…找你……」 夏安丞不予理会挡在中间的胡玉鐘,直接隔着玻璃窗把朱悠奇请了出来。 走出了教室,夏安丞似乎介意着人来人往的走廊,当地点转移到无人的楼梯间时,夏安丞才露出了一副放心的表情。 还真像他格格不入的作风!朱悠奇笑了笑。 「真难得你会来找我。」不是揶揄,是真的惊讶。 「我…是来还伞的……」 由于太过震惊对方的突然来访,朱悠奇这时才注意到他掩在身后的那把雨伞。 「呃?是这样啊!」 只是还伞而己?那也不必大费周章把他叫到这种地方吧!朱悠奇真是败给他了。 接过雨伞的时候,夏安丞顺便递给了他一个纸袋。袋子沉沉的,他好奇地往纸袋里偷瞄。 「这也是给我的吗?」 「嗯……算是谢礼,」夏安丞声细如蚊,就像深怕会有第三者听见他们之间的谈话。 「这虽然是我请我弟弟做的,不过上面的字样和包装却是我亲手完成的,希望能够合你的胃口……」 这下朱悠奇更震惊了,不是因为他亲手做的礼物,而是他居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的话。 刚开始还怀疑他该不会是有语言障碍,因为他总是很沉默,就算说上一句话,也不会超过十个字。 夏安丞的表情和他的话同样令朱悠奇感到惊愕不已,在他那张白净严谨的脸蛋上,竟然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迷眩得让人难以置信。 害羞的样子还真可爱,朱悠奇意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表情。 「那就谢谢啦!」 「……」 夏安丞低着头,大概是该讲的话都讲完了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又好像担忧对方会问些什么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话,脚步不住地往后退,然后就丢下这么一句:我先离开了。逃命似的走掉了。 「搞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朱悠奇看着夏安丞有如脱兔般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窃笑:那傢伙到底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来找我? 回到教室后,不由分说胡玉鐘就像个影子似地立刻凑了上来。 「那人是谁啊,怎么觉得好面熟——」 「夏安丞呀,怎么你忘记了?他一年级时跟我们同班,那个很文静,很少跟人打交道的夏安丞呀。」 「耶、你是说一年级时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怪咖?」 朱悠奇瞪了胡玉鐘一眼,「 你干么那样说人家,人家又不是没名字。」 大概是被朱悠奇瞪眼,还有听到他替别人辩解,胡玉鐘心里尽是不满又不平。 「嘿,你是因为收了人家东西,心就被收买了吗?悠奇,你要什么我也可以买给你呀,为什么要为了那种事情责怪我?」 看到胡玉鐘一脸受伤的表情说着不符合他粗獷相貌的言语,朱悠奇有点傻眼。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说什么怪咖的这种形容词很不好听,并没有别的意思。倒是你,说我被人收买了这才让我伤心呢!夏安丞是因为我借他雨伞,他为了答谢才送我礼物的。」 「你是说前几天的那场大雨吗?」 「嗯!」 「那天回家时我被淋得惨兮兮的,而你却把伞借给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我有想过要去找你,可是雨下那么大,你们一定早就找了个地方避雨不是吗?」 「你可以打手机给我啊!」 「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干么一直斤斤计较嘛!况且你这样一个大男人,还怕会被雨淋湿不成?」 「可是你却把伞借给了另一个男人——」 在胡玉鐘的眼睛里,夹杂了百般的不服与千般的落寞,朱悠奇说不出那种怪异的感觉,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眼前这个人的事情,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把伞借给那种奇怪的傢伙,却让好朋友淋雨……」 赌气的意味愈来愈重,胡玉鐘也不晓得为什么心里这样不爽,其实他并不想为难朱悠奇的,他很想对他说: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共撑一把伞而已。然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别这样,小鐘!我之所以会把伞借给夏安丞,是因为他受了伤。他的身上有伤口,所以他比我们两人都更需要那把伞,你能了解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点僵滞,不想让彼此间的友谊因为这种小事而闹得不愉快,于是他将袋内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包装素雅的盒子,上头还绑了合宜的紫色蝴蝶结。 “上面的字样和包装是我亲手完成的……” 想到不苟言笑的夏安丞一副正经八百地绑着蝴蝶结的模样,朱悠奇一面解着蝴蝶结一面偷笑,拆掉盒子后,里头是个小巧精緻的方型蛋糕。 蛋糕上果然有题字,用黑巧克力酱挤成的“Thank You”,让他不禁又开始想像夏安丞拿着巧克力酱在涂字的有趣模样。 「哪,这个给你吃,算是补偿好了。」他将蛋糕剥成两半,一半递给胡玉鐘。 「哼,买这种小蛋糕!要是那天借伞给我,我买的蛋糕铁定比这大十倍!」 朱悠奇笑了笑,没有说出这蛋糕是人家跟人家弟弟亲手做的。 ☆★☆ TO BE CONTINUED ☆★☆ 第四章 雨伞事件过后,胡玉鐘偶尔会拿这件事来作为要胁朱悠奇的工具,不过与其说是要胁,倒不如说在耍任性。 以往心甘情愿所做的事情,现在居然开始会讨价还价,譬如说像是买午餐、打扫之类的琐事,明明没有请他帮忙,他却执意要将那些事情揽在身上,然后又擅作主张自己必须以等他放学来作为回报。 不晓得胡玉鐘为何突然变得这么霸道,对此事没作多想的朱悠奇原本还觉得没什么,但随着行动自由频频受到限制,最近已经开始感到有点烦了。 趁着胡玉鐘去上社团,朱悠奇随便找了个藉口说要提早回家,其实是想自己一个人去逛逛书店。要是他也跟着去,肯定会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发表意见,那种景象朱悠奇光是用想的就觉得头疼。 学校附近有间规模不小的批发店,步行过去不用五分鐘就可以到达。放学之后若是没人约要打球,朱悠奇大多会去那店里耗一下时间再回家。 批发店里贩售的东西涵盖的范围很广,一楼是影音光碟区,二楼是文具用品和精品区,三楼则是各类图书和专业书籍区。对一个学生而言,这里是很好打发时间的去处也是採购的天堂。 依照朱悠奇的模式,他习惯从一楼慢慢逛到三楼,但偶尔会贪图店里美妙的音乐,待到连晚餐时间已经过了都没自觉。 为了避免在光碟区里耗费太多时间,今天朱悠奇直接就到三楼去找书。虽然对于大家都在这种时候一窝蜂地前去补习班报到的作为不予置评,但那并不代表他不重视自己的课业。 其实自己的各科成绩基本上都还在水准之上,唯独数学这科弱了点。他在一堆参考书中看到了一本“数学解题高手”,才随便翻阅一下就觉得眼花撩乱,随后便放弃似地又把书本放回原位。 正要搜寻下一本书时,感觉周围好像有人在盯梢,他迅速转过头,果真捕获到那道视线的来源。 朱悠奇虽然感到讶异,不过他倒是大方自然地朝着那个比他更为讶异的人走去。 「嗨、夏安丞。」 「……嗨!」 发现到夏安丞想逃又不敢逃的矛盾处境,朱悠奇玩味地笑了一下。 「你也来找书吗?」他觉得自己若是不先起个头,夏安丞肯定又会因为无言以对而走为上策吧!「对了,你的伤好点了没?」 「嗯、好多了……」 「后来你有再去医院检查吗?」 「唔……没、但我弟都有帮我换药……」 「你弟?」第二次听到夏安丞提到他弟弟,朱悠奇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去多想。「听你这样说,你弟好像挺贤慧的。」 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朱悠奇会这样说,夏安丞不知该如何接口,于是又沉默了下来。 跟他讲话真的很吃力啊!要是只有单一方的人滔滔不绝地说话而另一方的人总是保持缄默,那情况不是很奇怪吗? 不想惹人厌烦的朱悠奇决定不再和他搭话,把目光转移到一旁的参考书上。 只是,夏安丞就这样默默地站在原地,既没有讲话,也没有离开。 那道灼热的视线,也仍旧是定定地锁住他。 言行畏缩怯懦,眼神却坚定不移,被盯得极不自在的朱悠奇实在无法理解这样的反差。 刻意忽略那道缠人的视线,朱悠奇故作自然地从柜上拿下另一本名为“全方位破解术”的书,又是一本有着俗气名字和普通内容的参考书! 「那个……」 感觉好像是夏安丞发出的声音,朱悠奇怀疑地转过头去确认,正好对上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在跟我讲话吗?」 「呃……」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小,他朝朱悠奇靠近了两步,不过仍可感觉到他犹是在保持着距离。「你是在找有关数学的书吗?」 「嗯,我的数学的确不太OK,所以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一些比较浅显易懂的书可以补救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朱悠奇不以为然地挑一挑眉,耐心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说……买新书的话会比较贵,而且读起来也很吃力,我那里有一些旧的参考书,假如你不介意别人使用过的话,我的可以借你,而且……上面有很多我作的笔记,这样你在使用时也比较清楚……」 「嗯?」 「要是再不清楚,我也可以亲自教你——」 以为朱悠奇不接受他的提议,夏安丞急忙的解释,而愈解释脸就愈红。 倒不是朱悠奇不接受他的提议,而是夏安丞忽然提议的这个作为,让朱悠奇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不是怕自己怕得要死吗,怎么突然间想要借书给自己?甚至还愿意亲自指导? 是他的脑子错乱了,还是自己的听觉发生障碍?朱悠奇百思不解。 「你说你要借我书?」他再一次确认,「还要亲自教我?」 然而愈问夏安丞就愈不确定。「如果……你觉得很奇怪的话,那就算了——」 「嘿、我没说不要啊!假如你愿意借我的话我是很开心,不过你若是借我的话,那你自己要怎么念书?」 「那些书我都已经看完了,所以借你不要紧……」 对于夏安丞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朱悠奇仍是心存质疑,不过比较让他在意的是,在回程时的公车上,他们并肩而坐,夏安丞竟没有排斥。 这也算是他回报借伞的方式之一吗?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我让你感觉压力很大吗?」朱悠奇想起上回同搭公车的那一次,夏安丞逃难似地逃下车子的仓皇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夏安丞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会这么问?」 「之前你闪我闪得那么急,我以为你讨厌我。」他试探地问。 「我没有!」 夏安丞连忙否认,就像急于摆脱别人冠于他莫须有的罪状般,很认真地澄清着: 「我只是……不擅与人交谈而已,并不是针对你,也没有讨厌你。」 「跟人相处并不需要靠方法,你只要一个友好的动作,或是微笑的表情,自然就能够融入大家的话题里,况且你长得这么俊俏,应该会有不少人找你攀谈吧!」 夏安丞沉默了半晌,像似在拼凑脑袋里零落的字句好让它能够完整的表达出来。 「我是有遇过一些人曾主动来找我说话,我想好好地与他们交谈,可是他们却常常用别具深意的眼神盯着我看,要不就对我的容貌评头论足,我不喜欢那样的感觉,我一点都不想跟谁友好。」 「被人欣赏是件好事,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或者,脸部表情再柔和一些,这样才不会给人一种距离感——」 「给人距离感又如何!」 以为两人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交谈,谁晓得夏安丞不知又是哪根筋不对,友善的语气即刻变得冷硬起来。 「为什么我非要摆出自己的脸去供人评论?为什么我得要强迫自己去迎合那些我所不喜欢听的话?」 如果一个人的脾气可以用天候来形容,那么夏安丞现在的状况,正是名副其实的阴晴不定,说变天就变天。他霍然站起身,不愿再多言,笔直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错愕地看着夏安丞的情绪从平静到爆发,从温驯坐在自己身旁到狠狠甩身走开,朱悠奇一时之间尚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直到公车驶了一个阶段后靠边停站,夏安丞就这样毫无恋栈地跟着在此下车的人潮,慢慢地涌出车外。 「搞什么啊?」 车上的乘客大约下去了一半,寂寥的冷清紧接着就递补了上来。 朱悠奇坐在原位看着窗外,思绪陷入一片胶着。夏安丞那前前后后不用几分鐘的情绪转变,着实让他傻眼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过茫然也只是一下子,花时间去思考那种麻烦的事情,只会把自己的脑袋搞笨而已。于是他靠着椅背闭上双眼,彷彿藉此方可将刚才所发生之事、以及被惹恼的坏心情,给隔绝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之外…… ☆★☆ TO BE CONTINUED ☆★☆ 第五章 万里无云的天空一片清朗,霽色的日光虽然刺眼,但是拂面而来的轻风却让人觉得很舒服。过于沉浸在这催眠般的舒暖里,朱悠奇完全没有发现身后人莫可奈何的叹息。 「悠奇……」 朱悠奇慢半拍地回过头,「怎么了,小鐘?」 「我今天下午不必去社团,怎么样,放学后我们到附近去逛逛吧!」 收起了原本心事重重的模样,胡玉鐘露出了一贯嬉闹的笑容。 「可是我今天跟人约了要打球——」 「又是打球?才一天没打又没关係!」 「昨天也没打呀!」 「你怎么不说你昨天也没陪我呢!」 大概是没有办法接受朱悠奇牵强的藉口,胡玉鐘心浮气躁地吼了出来。 朱悠奇被他突发的声势以及意外失控的情绪给吓得站起身来,亦是有些惶惑地退了一步。「小鐘?」 对自己突然爆走的脾气瞬间感到懊悔的胡玉鐘扯了扯头发,口气马上软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吼的,我只是想说好不容易今天社团没课,利用放学后想跟你一起去逛逛或是玩玩什么的,可是你就只想着打球,你不是每个礼拜都有在打吗?为何就不能抽出一点时间陪我?」 看着胡玉鐘像小孩子一样闹着脾气地埋怨,朱悠奇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实在搞不懂每天上课下课吃饭上厕所几乎都形影不离了,干麻还要在放学后也腻在一起呢? 「我现在不是已经在陪你了?」 难道说要整个人都贴上去才叫作陪吗?再说两个大男生时时刻刻都寸步不离地黏在一块儿,那种情况不论怎么看也都很诡异吧! 「那根本就不一样。」 怎么样个不一样?朱悠奇在等待胡玉鐘的解释,可是对方此时却停止了发言,目光越过了自己,停留在教室外的某个目标上。 「那傢伙……该不会又是来找你的吧?」胡玉鐘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口气也略带点不悦。 「什么?」 朱悠奇好奇地往他眼神的方向探去,果真看到了不可思议之景象。 光线充足的走廊上,炫目的阳光将夏安丞那头质地健康的黑发,照耀得艳明生辉,配上白皙的脸庞和一身纯净整齐的制服,光是站在那儿不动,就有一种庄严肃然的氛围,恍若一个圣洁的天使,拨开重重云雾走下凡间。 可惜的是,在他那背光下的脸孔上,并非有着因时制宜的婉约笑容。 和往常一样冷峻且淡漠的神态,忽视着周遭投射而来的异样眼光,他朝着已经看到他的朱悠奇走来,隔着窗户直接就问: 「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老实说,夏安丞刚出现时朱悠奇的确惊喜了一下,然而很快地他便感到恼怒,他承认自己对很多小事情常不以为意,但那并不表示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相继被同一个人甩头走掉之后,相信应该没有人会不恼怒的。朱悠奇不想再重蹈覆辙自取其辱,于是他摇摇头。 夏安丞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朱悠奇会拒绝他,「 请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朱悠奇想起了昨天他们那段没有好收场的对话,脸色兴致缺缺。 夏安丞一脸受伤的模样,彷彿他才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一下子就好,拜託——」 「喂、人家不想跟你讲话,请你离开!」 在一旁早已呈现不耐烦的胡玉鐘顾不得对方顏面,粗鲁地敲着窗框以示警告。可是夏安丞也不是普通的拗,在冷冷的瞟了一眼胡玉鐘后,旋即又转向朱悠奇。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喂、你这傢伙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胡玉鐘今天是吃了火药啊!朱悠奇虽然不怎么想理会夏安丞,但是胡玉鐘赶客的态度会不会太过兇狠了?他拦着眼见就要衝去干架的胡玉鐘,把夏安丞挡在自己的身后。 「小鐘、你冷静点!」 朱悠奇两手抓住他的双臂,这样或多或少能够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我去跟他谈谈,一下子就好,OK?」 胡玉鐘没有答话,只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朱悠奇慢慢走出教室,走向那个半途杀进、目中无人的傢伙身边。 ※ ※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故作自然地打量着夏安丞的行头,朱悠奇发现他手上提了个袋子。 「嗯……你叫朱悠奇。」 「难道你不晓得没有打声招乎就掉头而去,是件很没有礼貌的事吗?」 先是一阵疑惑,而后才明白对方是在意指自己昨天掉头离去的事情,夏安丞的脸上难得显露了愧疚之色。 「我……真的很抱歉。」 「话不投机你可以直接坦言说你不喜欢那话题,但也没有必要掉头就走吧,就算不晓得我的名字,最起码的再见总会说吧!还是这就是你与朋友的相处之道?」 话说到这里,朱悠奇开始感到懊悔,因为他看到夏安丞紧抿着秀气的双唇,微蹙的眉头似在隐忍些什么。 在过去封闭的生活圈中和一直拒绝往来的交际关係里,或许这就是夏安丞与朋友的相处之道。在朋友极尽匱乏的交友圈中,谁都不该奢望他会有什么常规下的待友之道。 朱悠奇知道自己的话可能刺伤了他的心,于是把态度放软。 「喂,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我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是为你好。跟人交谈时,不论你对这个人的观感是如何,最好都要有耐心地听人把话讲完,即使是不喜欢听的话,也不能表露得太直接,要委婉地转移话题,要有始有终,要好好地说再见,不要毫无预警的离开……」 「……」 「假如你打算终其一生都要独来独往的话,那么我们俩的碰面也就到此为止吧!」 朱悠奇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说教的老爹在面对一个管不动的儿子,夏安丞那猜不出心思的半垂睫眸,让他不耐却也发不出火来,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这种明明弹药都已上了膛,却仍旧无力向对方扣下板机的异端角色。 「朱悠奇——」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朱悠奇突然被身后的一股扯劲给拉住了衣服后襬,他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回头。 「……朱悠奇,我以后会很有耐心地听你把话说完,也不会毫无预警的离开,请你……请你教我该如何与人相处,好吗?」 要听到夏安丞讲出一大串的话并不容易,朱悠奇觉得自己应该是少数能够让他这样松口的人,一思及此,心里竟然涌上一阵莫名的自豪。不知不觉,那先前该是义愤填膺的气焰,在夏安丞难得压低身段的讨教下,倏忽飘散无踪。 除了难得偏多的话语,夏安丞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听话的举态,更是让朱悠奇吃惊不已。 「叫我教你也未免太抬举我了,你根本不用刻意来迎合我,我这个人很好相处的,只要你不要忽然搞出一些意外事件,我都OK,好吗?」 夏安丞意会地点点头,之后似乎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而一直低头无言,尔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顺势将他手中的袋子递给朱悠奇。 「这个……上次说的参考书,给你……」 接过袋子,朱悠奇朝里头探了一下,果然是参考书。这下轮到他不好意思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夏安丞真的会把书借给他。看样子这傢伙难搞归难搞,倒是蛮遵守信用的。 「那就多谢了,假如我这次数学考试有进步的话,我就请你吃一顿。」 后来朱悠奇又想到,接受了人家的好意,还要等到结果验收后才回报人家,也未免太没诚意,欲解释的时候,上课鐘声刚好响起。 「那个……朱悠奇,我先回去上课了……」 语罢,夏安丞即刻转身离去。正经的口吻,加上难掩的羞怯,十足戏剧化的情绪,让朱悠奇感到既好笑又有趣,望着他形色匆匆的背影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带着不错的心情回到教室,却看见胡玉鐘一脸怨气坐在他的桌子上——「又怎么了?」 胡玉鐘瞪着他那只袋子,「又拿了人家什么好东西了?」 「嘿、你的话酸到我心都揪起来了。」朱悠奇把他赶回他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开始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这次的确是好东西,作过笔记的数学参考书。」 「那种东西我也有啊,干么要跟那个傢伙借?」 「我当然知道你有,但是你自己也要用的不是吗?夏安丞说这本书他都已经看完了所以借给我没关係,有免费的书可以看就要善加利用,既省钱又环保。」 朱悠奇说得理所当然,胡玉鐘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该不会是那本书有什么瑕疵,或是他老早就想把那书给脱手,所以才会故作好意说要把书借给你——」 瞧着胡玉鐘这样闹脾气地泼冷水,朱悠奇不但没有被影响,反而还觉得兴味盎然。「我说小鐘啊,我知道你的数学也不太好,要是你不嫌弃这本有瑕疵的参考书,我想我们可以一起鑽研看看,或许它对夏安丞而言是个垃圾,但对我们而言搞不好是本秘笈。」 对于朱悠奇调侃似的言语,胡玉鐘虽然不怎么苟同,倒也没有再继续鑽牛角尖。朱悠奇知道他看夏安丞不顺眼,虽然夏安丞那副我行我素的德性也实在令人生气,不过为了不让他们引起没有必要的衝突,朱悠奇常常得先酝酿自己的耐性,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尔后安抚各自的情绪,稳住差点失控的僵局。 那天说好要一起鑽研数学,并不是在闹着玩的,除了练社团的时间外,胡玉鐘几乎一放学就缠着朱悠奇不放。大概是上学期花了太多时间在社团和联谊玩乐上,他开始担心这学期的测验成绩不理想,三年级时恐怕跟不上程度中上的朱悠奇,进而无法顺利编到同一班。 喜欢打篮球的朱悠奇当然不可能为了陪胡玉鐘念书而牺牲平时的课馀时间。他们在争论了许久之后,终于挪出两人都有空的时间,一个礼拜两天,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复习到社团时间结束才回家。 刚开始两人还对自己能够主动念书而感到自得,不过问题却来了,朱悠奇发现夏安丞借给他的参考书,乍看之下简单又明瞭,后来才察觉夏安丞所谓的作了笔记,原来都是本人才看得懂的符号与算法。就算一旁註记得再清楚再细微,他跟数字概念一团糟的胡玉鐘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怎么办,枉费我第一次这么认真想读书,却完全看不懂。这根本就是诈骗嘛!夏安丞那傢伙——」胡玉鐘开始抱头大叫。 「喂、这根本就不关夏安丞的事,是我们的头脑太不灵光了。」朱悠奇认为每次都把问题推给夏安丞实在有失公道,忍不住为他辩解。 「我倒觉得那傢伙是在炫耀,故意选了本超高难度的书,好让我们都知道那傢伙的数学有多厉害。哼,那种人最烂了。」 一口咬定对方的恶劣,甚少批评别人的胡玉鐘变得毫无遮拦。「与其看这种别有心机的人借的书,不如花大钱去买一本新的,要是再看不懂的话,大不了就去请教老师……所以悠奇,我们不要看了,走吧!」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说要用功念书的人可是你耶……」朱悠奇实在拿这傢伙没輙。 ☆★☆ TO BE CONTINUED ☆★☆ 第六章 放学后的市区街道上,澄黄的馀暉洒在隆起的高楼和裸露的地面上,快速移动的车潮及人群,跟着时间一起走向黄昏的尽头。披着夕照的市景,即将被黑檀般的夜幕所取代,在这之前,偶尔会有一种泛着蓝光的紫色地带,在日夜更替的瞬间短暂周旋,而后悄然隐没。 朱悠奇曾经看过几次这种现象,那种黯然绚烂的蓝紫光彩非常须臾,虽然没有夕阳的鲜艷迷人,但是只要看过一次,就令人意象难忘。 感叹的同时,朱悠奇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附近的那间批发店,想说反正都来了,就顺道进去逛逛。逛着逛着就走到了图书区,他回想起自己上次在这没有买成参考书,而夏安丞借自己的那一本也看不懂,于是又开始搜寻柜上的书名标题,打算重新再找一本来作补救。 「朱悠奇……」 隐约听到有人轻唤自己的名字,朱悠奇不以为意地转过头,当他看到夏安丞就站在自己的旁边,纵然不致于像见到鬼那般吓破胆,倒也真的受到惊吓了。 「夏安丞?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夏安丞怔了一下,彷彿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我刚好来这附近逛逛,结果就看见你也在这里,真巧……」 夏安丞的那句真巧,说得还真有点勉强,听起来乱怪异的朱悠奇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是啊、还真是巧。」 「你又在找书吗?这一次是在找什么呢?」夏安丞似乎并没有打完招乎后就此离去的意思,他循着朱悠奇的目光,观望着眼前一排排的参考书,颇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图。 「呃……随便看看而已!」朱悠奇不太敢说他正在目色新的数学参考书。 「我之前借你的书有在看吗?」夏安丞突然问道:「有没有哪里不懂的?」 「呃、还好……」 「这样啊……」 夏安丞的口气听来好像有些惆悵,朱悠奇不太确定自己是否会错意,他觉得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而且他也忽然好想把一切都给抖出来。 「我这么说你可不要生气,其实你借我的书我根本看不太懂,我之所以会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找一本我可以理解的书,而你借我的那本书,我会在明天归还给你。」 夏安丞闻言一副深受打击的脸色,朱悠奇可以确定他并非如同胡玉鐘所说的,为了炫耀自己的能力而借那种高层级的书给别人。只是他那沉到几欲哭出来的表情,倒是真的吓到了朱悠奇。 「嘿,我并不是在嫌你的书不好,只是我的数学程度差到你无法想像的地步,所以我才会想要找本比较初级的书。」 「我可以教你!」 先前才刚楚楚可怜的模样,旋即变得任性又执着:「你不用把书还给我,我可以教你,我可以把上面所有的公式所有的原理一一解释给你听,直到你理解、直到你熟练为止。」 那突如其来的浩瀚声势,彷彿将夏安丞神化为一个拯救世人的先锋勇士,跳脱冷淡模式的热忱,让朱悠奇一时语塞,即使心里认为这个提议没有问题,亦是难以轻言答应。 见朱悠奇没有反对之声,当他是答应的夏安丞继续说道:「就这么说定,就从明天开始,我放学后会到图书馆去等你,请记得带书过来。」 「明天?」朱悠奇又是一阵怀疑,脑袋里打转着明天好像有人约要打球。 不等朱悠奇拒绝,夏安丞瞄了一下手錶:「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朱悠奇,再见!」 又来了,夏安丞就这样子走了?! 依旧佇足在原地的朱悠奇自他身后无力地看着他,印象中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在目视着他离开的背影,虽然没有期待对方会来个多正式的告别,但老是这样被人如同丢弃般地甩在身后,感觉实在并不怎么好。 为了报復夏安丞不尊重自己的行径,隔天放学,跟去练社团的胡玉鐘分道扬鑣后,朱悠奇依如往常跑去球场和学弟们打球。夕阳西沉时的降温,随着晚风吹拂过来的气息应该是很凉爽的,可是朱悠奇却感觉浑身躁闷不已,注意力难以集中。 只因为某人作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决定吗? 休馆的时间快到了,那傢伙不会傻傻的一直在图书馆里等待吧? 朱悠奇果然还是狠不下心来,大伙儿斗得正火热时,他毅然提早退出,拿起书包就直奔位于校园另一方的图书馆大楼。 有时候他真的讨厌自己的优柔寡断,不少事情常在他嫌之麻烦的情况下愈拖愈严重,最终更是酿成不可收拾的大麻烦。 阅览室里的灯光仍是亮着的,但过不了十分鐘就即将关闭。朱悠奇不太相信夏安丞仍在那里等待,然而为了保险起见,他犹是进去察看了一下,岂料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真就坐在第一排最抢眼的位置上。霎时的心虚,让他很想视若无睹地就此逃开,可是一想到回去之后一定又会为了此事而心烦不已,不如当下就把事情给说清楚。 看到自己背着光线的影子覆盖了夏安丞的脸,那脸上半是欣喜半是落寞的神情,在软化着朱悠奇的心。「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以为你不来了……」夏安丞的声调听不出情绪的波动,但是他那一览无遗的开怀表状,倒是很轻易就洩露了一切心事。 「既然觉得我不会来,就不要再继续等下去。」 「可是你却来了……」 「我就是怕你会一直等下去,所以才绕过来这儿看看的。」 朱悠奇实在无法理解他的逻辑,却又有一股热劲想要扭转他的思维,折腾到最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被拖下水的倾向。 「我是承诺了你,要来这里等你,所以不会假设你可能不来了而中途离去。可是你自觉你不会来,最后你却还是过来了,我真的不明白你的用意……」 夏安丞的眼神,和他说话的内容,有如出一辙的直接与犀利,令人无法一笑置之。 「抱歉,我昨天应该跟你讲清楚的,今天我有约人打球,所以不会过来。」朱悠奇也老实地跟他说:「可是你也有不对,当时你并没有等到我的回覆,就擅自认定我已答应你,然后一走了之,虽然我很感谢你有那份心意,但你还是得听完对方答话后再离开的不是吗?」 听及此,夏安丞不再言语,只是默然注视着朱悠奇。朱悠奇被盯得浑身极不自在,又按捺不住沉寂的气氛,于是就想打道回府。 「算了,我想我们都把事情看得太復杂了,今天的事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朱悠奇欲转身离开,心想这次换成是自己将他甩在身后,正自鸣得意时,静謐的后方,竟然响起了震盪一室的喊话: 「明天!朱悠奇,我们改到明天吧!明天我一样在这里等你。」 儘管这个时候阅览室里的人并不多,但是夏安丞突发的大声喧嚷仍是遭到了管理员的白眼,不明究理的人,理所当然投以他和朱悠奇异样的眼光。 到底他是真的没有常识,还是故意耍白目?深信此地不宜久留的朱悠奇没有馀裕去作探究,反正夏安丞这几天下来的惊人之举对他来说早已麻痺成性、见怪不怪了。 不想跟着对方一起丢人现眼,他假装没有听到,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这里。 扬扬洒洒走出图书馆大楼,暗紫色的夜幕,宛若一个深不见底的喉咙,将橙红如柿子般的天空吞了个大半。 这一次朱悠奇成功地将夏安丞甩在身后,然而明明该是报復得逞的沾沾自喜,怎耐心头却像那渐渐被噬食掉的夕阳一样,益发落得黯淡起来…… ※ ※ 接连着几堂课程下来,老师们如诵经般的疲劳轰炸,让朱悠奇早忘了昨日和夏安丞的那段插曲。直到胡玉鐘去社团前不断的叮嚀:要记得早点回家,别又跑到外头四处逗留。才在埋怨胡玉鐘像个老妈子一样囉嗦时,他霍然想起昨晚夏安丞那石破天惊般的图书馆喊话。 有人愿意指导自己课业固然是件好事,但是夏安丞给人的感觉似乎有点半强迫性。毕竟在“擦药事件”之前,他跟夏安丞根本就是两个没有任何交集的独立体,甚至连最基本的同学交情都没有,如今夏安丞这样积极主动的协助自己,让他不止受宠若惊,简直就是吓到了。 不过人家这么有诚意要指导自己,要是继续这样将他冷落在一旁,也未免太没人性了。 就在他苦恼着该不该前去图书馆找夏安丞时,那个人就这样不出声息地出现在他的窗口边。「夏安丞?」 「我在想,昨天你还没有给我答覆就离开了,今天应该也不会去图书馆找我,所以我就直接来这儿找你,假如你现在回覆我,我们等一下就可以一起走去图书馆。」 夏安丞一本正经地叙述,过于严肃的表情实在破坏了他那张俊秀丽緻的脸蛋,朱悠奇在心里直呼可惜。 「OK,我没回应你算我不对,但是在那种场合下,你表达的方式也未免太劲爆了,难道你不知道在图书馆里说话要压低声调吗?」 「可是那时候你就要离开了。」 「那也不必那么大声地把话一次讲完,你可以先喊等一下,我就自然会回头,然后走回去问你要做什么,或者你也可以走来我身边,低声询问我。」朱悠奇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妈妈正在教导他的小孩该怎么学走路一样,既好笑又无奈。 此刻周遭陷入一片沉静,朱悠奇知道,当夏安丞沉默不语的时候,就是他在咀嚼对方话意的时候。当消化完对方话里的意思后,接下来就会有令人匪夷所思的言行举止出来。 朱悠奇双手抱胸,静静地、好奇地等候他的反应。 面露一副终于下定决心的肃然表情,他缓缓来到朱悠奇身边,稍矮的他微微垫脚,然后将嘴靠近朱悠奇的耳边,轻声问道: 「我们现在可以去图书馆了吗?」 夏安丞刻意压低的迷人嗓音,以及微微喷发而出的温热气息,像条发烫的软蛇从耳垂繾綣滑过颈侧,犹如挑逗般的刺激,瞬间让朱悠奇感到一阵不由自主的震颤。 下意识的闪躲倒退,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后,朱悠奇看到夏安丞那一双无辜的眼神中,完全没有半点心机或是意图。那对黑白分明、澄澈如镜的瞳眸中,充满着听命行事的执着与不疑有他的天真。 认清眼前的事实后,朱悠奇对于自己过度的反应,以及不可理喻的邪恶想法感到万分惭愧。夏安丞是那么地单纯又听话,认真又坦率,有问题的人,根本就是自己。 「朱悠奇?」 很快地将情绪切换到理智这一面,朱悠奇对他微微一笑。「那就走吧!」 ☆★☆ TO BE CONTINUED ☆★☆ 第七章 再次来到图书馆大楼,他们直接走到阅览室。朱悠奇自入学以来,进到图书馆的次数是寥寥无几,若非为了课业上的资料蒐集,不然他绝无可能会特地来到这儿借书或是看书。 空旷的阅览室内零散坐了一些人,他们对于新加入的成员推门而入不曾抬眼瞧看,只是专注地埋首眼前堆叠如山的书本中,外来的干扰一概闯不进他们的世界。朱悠奇初见这般难得的景象不禁嘖嘖称奇,所谓的好学生、优等生或是考生,也许就是这样的境界。 因为要出声指导的关係,他们选择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偏僻位置坐了下来。而夏安丞的正襟危坐,致使原本丝毫不当一回事的朱悠奇也变得不敢轻忽怠慢。 摊开书本,就从第一页开始,夏安丞果真巨细弥遗地分析着题型、解释着原理,从基本运算的练习,到套用公式的判断,给予加深观念以及套招的技巧。刚开始时的确存有某些困难度,不过指导到中场,朱悠奇慢慢有了渐入佳境的徵兆,经过夏安丞不厌其烦地讲解,练习到最后,不仅错误愈来愈少,解题也愈来愈顺手。 原以为会是一场枯燥无味的催眠秀,没想到夏安丞的功力还真不赖,比老师教的还要浅显易懂且又切中要点。朱悠奇没有发现自己已然过于融入对方的殷殷指导中,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沉,时间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关门的时刻。 「好像要关门了。」夏安丞扫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嗯。」朱悠奇看看手錶,顺便伸了一个大懒腰。 瞧那计算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公式,朱悠奇第一次解习题解得这么有成就感,内心对于夏安丞细腻的讲解感到由衷的钦佩。转过头看夏安丞,只见他沉静地收拾书本,脸上的漠然完全看不出那种刚刚做了善事后的自豪。朱悠奇纵然纳闷却也不足为奇,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反常落在夏安丞的身上才是正常的,他不想再让对方那些怪异的举止扰乱自己的思维了。 「要不要一起搭车回去?」他随口问问,心中并没多大的期待。 「好。」 吃惊地看着夏安丞,没想到他那么快就答应了,这使得根本没有打算要同对方一起回家的朱悠奇一时措手不及。 一想到要和夏安丞从这儿走到车站,那漫长而又沉闷的气氛就够令他苦恼了,还要在公车上忍到下站,先前诸多不愉快的僵持画面又纷纷回笼,早知道就不要随便乱提议了。 他们离开图书馆之后,一路沉默地走到校门口外的候车区。一切皆如朱悠奇所料,夏安丞一直很安静,只有自己偶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过时的新闻,好排解掉那令双方都尷尬不已的滞闷气旋。 尔后自己每提起一个脚步,都像往心口蹭上一块后悔的印记。 好不容易等到了公车,车厢内空盪的位置让朱悠奇松了一口气,他随意挑了一个双人座坐下来,想说坐在走道那一侧,夏安丞应该就会明瞭他得要选择坐在其他的座位了。 可是夏安丞只是默默地跟在自己的后头,直到自己坐定位置后,他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没有发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车子开始行进,夏安丞因为没站稳而晃了一下身体,尔后抓紧了上头的拉环。 不会吧!这傢伙不会就这样一直站到下车? 明明旁边就有一堆空位,为什么就一定要站在自己的旁边?这傢伙是死脑筋吗? 车上的乘客并不多,但就是因为人不多,以致于站着的夏安丞就显得非常的醒目。不清楚状况的人,还会以为自己是在欺负他呢! 朱悠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身子挪向靠窗的那个位置去。「坐下来吧。」 见到朱悠奇的示意,夏安丞果真听话地坐了下来,那乖巧温驯的模样,令朱悠奇联想到自己小时候曾养过的一条狗,叫牠做什么,牠就做什么。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奇怪?」明明知道问这种内容一定会招来对方的不悦,说不定就又负气离开,朱悠奇仍是忍不住心中的疑问,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故意。 「……」 瞟到对方的眉头微微皱起,虽看不出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朱悠奇却兴灾乐祸地揣测:八成又要掉头离开了。 「没有人说我很奇怪,但我知道自己的确很难相处,常常有人因为看不惯而想揍我。」 夏安丞风轻云淡地说着,彷彿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样,看不出心里的起伏,朱悠奇却被他如此平静的情绪给震慑得无法言语。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个性,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给人的感觉,可是不管那些批评有多么的无理或伤人,他始终维持他一贯的作风,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与眾不同给自己带来了多少麻烦与伤害。 也许他并不是不在乎,只是割开的伤口不知道该如何疗癒,只是积聚的泪水找不到方式倾洩。在那一张冷淡木然的面容下,究竟承载了多少不为他人理解而施之以暴力的创痛呢?朱悠奇心底忽然为他感到好疼好痛。 「为什么不作反抗呢?让别人找藉口误解你、欺负你,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不甘心吗?」 「……我弟也常骂我是笨蛋、木头人,但是反抗有什么用,他们明天还是会想出其他的花招来整你,直到我低声求饶、配合他们的步调行事为止。」他转过头来与朱悠奇四目相对,眼中闪耀的神采亦是那般的坚毅不屈。「凭什么我就得去迎合他们的眼光?那些庸俗的表面工夫跟我一点关係也没有,不要再叫我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那些别人眼中习以为常的奉承与讨好,甚至是生活上基本的礼俗与客套,对夏安丞来说根本就是不屑一顾的。朱悠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致使他对这类事情极尽嫌恶,他只知道要是再建议他作自身的改变,可能终会将他逼至于绝境。 为此,朱悠奇不再多言。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正是属于那种会作表面关係的泛泛之辈。不少人为了某种目的或是某些利益,无时无刻不在展现虚情假意的面貌,这类举止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茶一样平常。然而就算夏安丞的性格是那么地特立独行,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是不正常的,若只要求他作改变也未免有失公平。 尤其是在和他相处过后,朱悠奇开始慢慢发现,其实夏安丞并非大家所想的那么异类,排除掉那偶尔突发的脾气,在大部分的时候,夏安丞的坦诚与认真,远比那些皮笑肉不笑的人还要真切可爱多了。 ※ ※ 终堂下课后,教室里除了一些没社团、没补习和间间没事做的同学外,剩馀的同学在收拾完书包后,纷纷移出教室。 当天没有社团活动的胡玉鐘在朱悠奇尚未整理好书包时,便大摇大摆地坐上他的桌子。 「小鐘你这个人还真奇怪,旁边有椅子不坐,老是喜欢坐在桌子上,难怪你书会念不好。嘿、你压到我的课本了,滚开!」 胡玉鐘死皮赖脸地占据他的桌子,双腿还不知死活地摆动起来。「别那么小气嘛,坐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你怎么不快滚回你的跑道上。」 「我今天的跑道是通往你家门口的那条大马路哦。」 「是喔,那你今天就代替我在我家吃我妈为她的乖儿子所准备的晚餐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胡玉鐘知道朱悠奇是在开玩笑,不过他倒真的蛮期待能够到朱悠奇家同他一起享用晚餐。「言归正传,我朋友有传消息,听说C高的有意要跟我们联谊,怎么样,段考过后我们就来办一场吧。」 听着胡玉鐘兴奋地形容C高的女生有多正、有多优,朱悠奇不知为何没有什么兴致。 「等段考过后再说。」 「听说她们希望能办两天一夜,真是超猛的,想不到她们给人的感觉挺清纯的,可是事实上却很大胆呢!现在的女孩子真是——」 胡玉鐘兴致勃勃的话题没有了下文,觉得纳闷的朱悠奇发现他脸上浮起了古怪的神色,「怎么了?」 「那傢伙该不会又是来找你的吧?他到底是想怎样,三番两次的过来。」 说着说着,胡玉鐘就动身跳下桌子,一副准备迎战的姿态,朝着教室门口的方向走去。 听得胡玉鐘这么一说,朱悠奇心觉不妙,往那门口处望去,果真是夏安丞! 衝向门口的时候,早已来不及阻止两人的怒目相向。看上去好像是声音暴戾的胡玉鐘佔上风,然而夏安丞只有面部微露不屑的表情,对于胡玉鐘的咆哮与警告丝毫不为所动。 夏安丞愈是冷静,胡玉鐘就愈抓狂。担心体型高大的胡玉鐘真的会动粗,朱悠奇连忙挡在他们之间。「小鐘,不要这样——」 「悠奇你走开,让我跟这傢伙说,看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在这里给我说清楚!」 胡玉鐘欲把朱悠奇拉开却未能如愿,看着朱悠奇庇护似地挡在夏安丞的前方,心中那股忿恨之火是愈烧愈旺。 「这是我和朱悠奇之间的事,我根本不想跟你说些什么。」 夏安丞不慍不火地说出他自己的意见,没有疾言厉色的咒骂,却轻易地将胡玉鐘气势汹涌的滔天愤懣给击溃。 的确,胡玉鐘气得连耳根都涨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的他只好用拳头代替言语,正要挥拳过去,却被朱悠奇抢先一步拉下手臂,「别闹了——」 他将胡玉鐘的手臂紧紧收进自己的怀里,柔声轻道:「不要那么容易被人激怒,这样反而要被人家看笑话。理性点,夏安丞来找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听听他要做什么,你可不要再轻举妄动。」 朱悠奇知道逞凶作威并非是胡玉鐘的本性,他只是恰巧碰到了个不擅沟通且又不苟言笑的怪傢伙而沉不住气罢了。所幸在朱悠奇难得温柔的安抚下,胡玉鐘终于心甘情愿退出这燃不起一丝火药烟硝的三人战场。 搞定完一个人后,朱悠奇把目标转向另外一个人。 「你有什么事吗?」 「刚刚我去了图书馆,这才想起我应该要取得你的回覆,你才会跟我去那里念书的不是吗?所以我又折回来,告诉你我会在图书馆等你,这样我才不会空等待。」 夏安丞透过他那与眾不同的思路,认真地一字一句跟自己叙述着他的想法,让朱悠奇觉得不可思议。事实上他这样的逻辑没有错,作法也没有错,只是朱悠奇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合乎情理的判断与不必让自己白跑一趟的作为,套在夏安丞的身上却让人有一种大费周章的错觉,朱悠奇实在不甚理解。 「可是我今天不会去图书馆……」他想到要是把胡玉鐘丢下不管而去图书馆,不止是夏安丞,就连他自己也会被捲进这场没完没了的风暴中。 「是因为刚刚那位同学吗?」平淡无奇的语气,从夏安丞那张听不出喜怒哀乐的嘴巴逸出,非但没有相安无事的轻松感,反而有种暗藏玄机的威赫感。 「也不全然是……」为了缓衝夏安丞那质问似的墨黑眸子所投注而来的巨大压迫,朱悠奇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一切如解谜般地豁然开朗。「夏安丞你这么有心想要指导我,我真的很感激,不过我想你可能不见得每天都有空去图书馆。我呀、也会有我自己的活动得安排,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可以每个礼拜的……」 他们约好了每週三天一起到图书馆去念书,夏安丞没有异议,如此朱悠奇除了拥有自己的活动空间,又可以兼顾课业及友谊,其时间之掌控适切而且合宜,没有一刻浪费掉的空档,连他自己都不禁为自己感到钦服。 在得知他们作了这样的课馀安排之后,原本就对夏安丞反感的胡玉鐘,赌气地拒绝朱悠奇的提议和他们一同研习课业,以致此次的段考成绩,依如之前一样科科落败,惨不忍睹。 相较于不想辜负夏安丞好心的朱悠奇,收拾起观望的心态,跟着认真又严肃的夏安丞一起学习,不但把过去不好的基础都打好,而且还因为反覆不断的练习、和夏安丞授予自创的解题方法,让他在这次的段考当中,初次嚐到了数学成绩甲等的殊荣。 眼看自己的程度与朱悠奇愈拉愈远,分数愈差愈多,胡玉鐘愈想心就愈慌,从来不曾有过的危机意识,顿时袭身而来,再过一个段考,这学期就要过完。也就是说,若想三年级再跟朱悠奇同班,这回的期末考,势必每科都得抱甲等,不然就得跟他说掰掰了。 ☆★☆ TO BE CONTINUED ☆★☆ 第八章 「什么,要我教你?」 乍听胡玉鐘的请求,朱悠奇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夏安丞一眼,「与其要我教你,不如现就坐下来,我们三个一起念,不但可以互相砥礪,有问题也可以提出来一起找答案。」 自从约好要一起去图书馆念书,他跟夏安丞就信守诺言地每周三天去那儿报到。夏安丞死心眼的执着,让他不得不跟着认真起来。虽然有时候气氛严肃到了近乎沉闷的地步,不过也唯有在这种紧迫钉人的氛围下,才能让他绝然忽视周遭所有不相关的事物,就像那些优等生一样,只专注于眼前的书本。 练习的时候,除非朱悠奇提问,不然夏安丞皆是安静沉然地看着他自己的书。偶尔他会在朱悠奇埋首解题的时候,出神地凝望着对方。直到双方视线相交,他亦是硬硬地把目光移开,对于方才露骨的注视丝毫没有坦承的意思。 朱悠奇自认不是帅哥型的人物,但周遭朋友常说他是耐看型的人,也就是第一眼的感觉并不怎么令人惊艷,可是相处愈久,就愈看愈迷人。他无法意会这样的说法是怎样的一个心境,也或许就像是夏安丞这样时不时地对着自己猛瞧的状态吧! 所以他也没去多想夏安丞如此的凝视,究竟是富含了什么样的情绪。 至于胡玉鐘加入了他们的读书会,朱悠奇内心是半喜半忧。喜的是自己的好友终于开始正视他自己的课业了。忧的是,虽然胡玉鐘愿意拋开顏面问题加入他们的阵营,然而一旦跟着他们进入了图书馆,整个阅览室里便开始变得不得安寧。不是批评夏安丞教的根本听不懂,就是埋怨夏安丞的视线一直绕着朱悠奇打转。完全没有想过是他自己程度太差、以及意念无法集中的问题。 于是辗转折腾了两天之后,在没人自愿退出的状况下,他们决定把战场转至教室。在放学后渐无人烟的教室里,儘管他们再怎么的嚣张漫骂,也不会有人来取缔。 对于程度较低的胡玉鐘,夏安丞就算再怎么不屑搭理,依旧是放下身段教起较初级的运算方法。但由于胡玉鐘的耐性没有朱悠奇那么好,多练几个习题而已就不安分地叫嚣起来。 「同样的类型干么要解这么多次?」 在每一次分析完题型与解题方式之后,不论胡玉鐘有多少的不耐与抱怨,夏安丞一概都置之不理,衝突也总在他那懒得争辩的超常反应下而无戏可唱。 其实胡玉鐘也知道自己是有求于人,理应是要客气点,可是只要看到夏安丞那副爱理不理的死样子,却用那种别有心思的目光追随着朱悠奇,他就莫名的感到火大。 然而为了期末考,他将一切怨愤都给强忍下来。在研习完功课后,他私下央求朱悠奇再给他来个夜间辅导。经不起好友一再的请求下,朱悠奇当然是答应了。 ※ ※ 日子一样是在举国平安、风和日丽的景况下一天一天过去。 而建筑壮丽、环境清幽的翠绿校园内,无时无刻不溢满学子们欢言笑语的走廊教室间,却弥漫着一股不似外表寻常平静的异样烟幕。 午餐时刻,不少同学们围聚在一起,公然讨论的话题吸引了不少八卦帮的加入。对于非关自己的身外之事毫无兴趣的朱悠奇悠哉地吃着他的午餐,倒是一旁闻声动念的胡玉鐘禁不住好奇心,挤身过去跟着大家一起瞎起鬨。 不了一会儿,胡玉鐘带着神色黯然的表情回到朱悠奇旁边,接续吃着他的午餐。 「怎么,好像不是你喜欢的话题呢!」朱悠奇揶揄着他。 「不是啦,是有关辛圣毅的传闻啦……」 辛圣毅跟他们同样是二年级生,其实朱悠奇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此人的传闻可说是名扬校内外,想不知道他的事情除非是耳聋。 从一年级开始,辛圣毅就是学校代表演讲比赛的常胜军,在校的各项成绩亦是表现得优异不凡。照理讲这样不可多得的学生应该颇受校方以及同学们的爱戴,然而他那异于常人的性向和直言无讳的个性,却让他遭受了不少异样的眼光以及恶意的批评。儘管如此,他依然无惧眾人的谴责与批判,不顾家人的阻止与校方的警告,毅然绝然地和他的同性恋人,一再挑战所有不被容许的道德尺度。 朱悠奇对于同性恋并无异议,既不排斥也不涉入。虽然不认识辛圣毅这个人,却对他愿意坦承自己的感情、以及奋不顾身去维护的勇气感到由衷的佩服。 「辛圣毅怎么了吗?」这回又有什么新闻了吗? 「听说他和他的情人跑去殉情了。」 胡玉鐘顿了一下,似乎是想从朱悠奇的眼中,找到一点惊讶或是惋惜什么的,不过最后却什么都没发现,就像那一点都不关他的事一样。 「好像是前几天的事吧,他跟情人跑到悬崖去跳海,不过所幸他有救回来,可是他的情人却已回天乏术了。虽然觉得他们那样的关係和那样的作为很不应该,可是我还是觉得他们很可怜,毕竟他们还那么年轻,应该是被逼到了极点吧……」 这么惊人的消息,说没吓到也是骗人的。不过朱悠奇简直难以想像,在这世界上,居然有像辛圣毅那样深情的人,竟然可以爱到愿跟对方一起同归于尽的地步? 可世间真所谓是命运捉弄人,在生的时候无法相守的他们,就连死后也不能同赴黄泉。那些自喻为是爱他们的亲友师长们,用他们自认为是拯救的言语与行动,活生生的将他们拆散,血淋淋的将祭宴呈供。 在这之前,那原本只是一份单纯的爱恋,如今却演变为天人永隔,想必活下来的那个人,应是既痛苦又难受吧! 「不过就谈恋爱而已,干么搞得好像罪深恶极一样,真猜不透那些大人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好像根本不关他们的事一样,好烂…‥」 虽然双方家长和学校尽量低调处理此事,辛圣毅也因爱人过世导致精神状态不稳而办理休学,有关于辛圣毅的话题,犹是不断地在校园里的各个角落被人议论纷纷。 有些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在嘲弄着,有些人则是怀着同理心在悲怜着。然而不管是谁怎么想或是怎么说,这话题在喧嚣沸腾了一阵子之后,总算有了稍微冷却的跡象。不过由于它的震惊效果实在太强,偶尔还是会在某些茶馀饭后的时刻里,被人拿出来咀嚼搬弄。 本来在辛圣毅没有来上课之后,殉情事件就该落幕了。辛圣毅的事情的确是告了一个段落,可是关于同性相恋这个话题,却被学生们以玩笑戏謔的方式延续下去。而一向洁身自爱、不管他事的朱悠奇,却倒楣地成为此话题下的受害者。 那一天的夕阳似乎特别热情,红光延烧整片天空,映入视窗内的一切景物,彷彿都被受邀跳起艳媚的舞蹈。 夏安丞穿过身旁零零落落的几个人,把这间教室当成自己地盘似地悠哉出入。对于旁人的质问眼光视若无睹,来到朱悠奇的身旁就顺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就跟前些日子一样,他固定每周三天的放学后,来到朱悠奇的教室报到。除了履行当初的约定之外,他们偶尔还会研究一些理化的科目。 朱悠奇本身的数理本来就很弱,加上有人愿意免费教学,自然是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胡玉鐘则是因为上次段考实在太惨,迫不得已只好乖乖受教。不过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会因为社团的练习而终致缺席。 不管胡玉鐘有没有加入他们读书的行列,对夏安丞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差别。就算他们是三个人围成一桌在研读,在旁人看来,胡玉鐘的地位就宛若隐形人,原因并不在于他的存在感薄弱,实在是夏安丞那只专注于朱悠奇的晶亮眼光,露骨到不得不令人引发遐思。 终于有人开始忍不住:「夏同学这么勤快地跑我们教室,还真是辛苦呢!」 「哦喔!悠奇,你跟夏同学这么要好,该不会连你们也是同性恋吧?」 「真的还假的,莫非你们都是假藉念书的名义,在作眉目传情吗?」 初闻那一伙人轻蔑的玩笑之语,朱悠奇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也以玩笑之姿反驳回去: 「是啊,我们这么要好,你们可不要太羡慕唷?」 「谁会羡慕啊||」对方连忙澄清,「男生跟男生怎么谈恋爱呀,真是病态!你们会不会也学辛圣毅他们一样去殉情啊?」 「我们非但不会殉情,而且还会将我们最甜蜜、最幸福的一面呈现给大家看。」 对于那种好事又肤浅的人所吐出来的话,永远不必太认真,这是朱悠奇的生活哲学。 遗憾的是,这并不是夏安丞的生活哲学。 纵然夏安丞再怎么对旁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是他并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更不是呆子。 他清楚那群人自以为幽默的玩笑是何等的低级,也明白朱悠奇自以为聪明的反讽是多么的不智。他们不应该拿那些受伤死亡的人来开玩笑,更不该抓身为局外人的自己来作耻笑。 眼前的这一群人,才是罪该万死的人,就连朱悠奇也不例外。 心灰意冷地闔上书本,收拾着书包,面无表情的淡漠又开始罩在他的脸上。 依如以往一样的拒他人于千里之外,夏安丞不吭一声地走出教室。 ☆★☆ TO BE CONTINUED ☆★☆ 第九章 倚靠着窗边,朱悠奇以一种沉沦慵懒的姿势,观看着车窗外飞快闪过的街景。那转换之迅速,就好像在昨天以前再正常也不过的事,却在今天以后,一切都变得不再正常。 一直到回家的路上,他还是搞不清楚刚刚在教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在自习的时候,跟同学们开了一点小玩笑,根本不花几秒的时间。而从头到尾不发一语的夏安丞,不知又是哪根筋不对,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这样断然离去。 朱悠奇一直以为这段时间的相处,以及回家时搭乘同一公车时的交谈间聊,已足以拉近彼此的距离,甚至更了解双方的个性。谁知道,夏安丞的心防实在太重,又不擅表达,只要冷漠武装上阵,就没有谁可以逼他脱盔弃甲。 是因为同学的玩笑刺伤了他,还是因为自己的分心激怒了他? 所有的问题跟答案,就跟窗外的街景一样,飞快地衝来又飞快地闪过,让人头昏眼花而疲于补捉。终于朱悠奇闭上眼睛,再也不想破例,为了那个食古不化的傢伙而自寻烦恼。 ※ ※ 「夏安丞怎么了,怎么都没见他来找你?」 接连着几天都没有看到夏安丞来到他们的教室,胡玉鐘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朱悠奇从座位的窗口望出去,没有云层的遮蔽,浅浅的蓝天,净空似的清明,他竟没来由地觉得浮躁起来。 「谁会晓得他怎么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怎么了,他若是有一天没有怎么了,那才叫怎么了!」口令绕来绕去的,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被难得发脾气的朱悠奇吓了一跳,胡玉鐘怔了一下,尔后玩味性地笑了起来:「比起那个傢伙,我倒是更想知道你怎么了呢?」 朱悠奇承认自己是被那傢伙给影响了,自从那一天的玩笑事件之后,夏安丞就再也没有来过自己的教室,更甭说是一起看书了。 事后朱悠奇再重新回想当天的状况,终于归纳出了一个比较大的可能性,那便是夏安丞讨厌同性恋,因此把他和辛圣毅混为一谈等于就是犯了他的大忌。如是推断,夏安丞会生气那也是情有可原,所以朱悠奇决定主动去找他,想亲自对他致歉并澄清误解。 不过事情似乎不如朱悠奇所想的那样简单,不是几次到他教室扑了个空外,便是被他藉口忙碌而拒绝晤面。再笨的人都能察觉,这么明显的闪避,不啻就是对方再没有任何意愿要和自己有所牵扯。 虽然深知夏安丞性格乖僻严谨,可也不致于严重到连一点的小玩笑都开不起吧! 朱悠奇不得不联想,夏安丞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同性恋,为了表示清白,所以才会刻意跟自己保持距离,所以才会断绝所有可能引来侧目的往来,甚至连一个面对面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 造成夏安丞的误会朱悠奇固然过意不去,可是对方把自己当成毒蛇猛兽般地如此防备,假如自己再不识相地收手作罢,也未免太难看了。 ……也好,从此可以不用费心思量要如何顺应他、矫正他,也算是省下许多的麻烦。 然而释怀归释怀,朱悠奇心里难免还是浮上一层阴騖的挫败感,在他广结善缘的人生道路上,算是头一遭陷进这样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境地。 没有了夏安丞,读书会自然是无法成形。胡玉鐘则是被一连串区域性的田径赛程搞得焦头烂额,一个礼拜约有四天都得去社团报到,不要说是读书,就连先前计划好的联谊活动,他都不敢妄想了。 原本安排好的时间表,因为两个人的退出,竟一时落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下子空出了许多时间,朱悠奇乐得天天都去打球,只是你有空人家未必有空,安分守己的学弟们为了升级的分班考试,大多早早回去准备温书。 愈到学期末,操场空地上的密集度就愈低,偶尔穿梭着形单影隻的几个人,不是正要回家的老师,就是巡视校园的工友。 决定不少学生日后命运的期末考,在朱悠奇准备得还算普通、得过且过的心态下,悄悄地来临,又悄悄地结束,然后便堂堂迈入了漫漫的酷暑假期。 暑假漫漫,不少同学依然是天天至补习班去报到,而朱悠奇则是受母亲之託,到隔壁城市的舅舅所开之书店,帮忙照应其里琐碎的杂务,顺道嫌点小外快。 忙碌却充实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在朱悠奇的空白扉页中,填上了许多丰富的字样与色彩。 夏天的拥抱愈靠愈近,就如同天空的顏色愈来愈蓝。酷热的气温以及刺眼的阳光,将这一季的热力发挥得极致透彻,丝毫不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夏天来得逊色。 在这样一个带点匆忙又带点优间的暑假,朱悠奇几乎没有再想起那个令人匪解的傢伙。 对他来说,有关于夏安丞的一切,就像这一季又酷又热的气旋,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风波,但是过境之后,瞬即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 ※ 开学的前几天,朱悠奇接到了胡玉鐘打来的哀怨电话: “哇、悠奇,我们要分开了,我被分到了差你三班的教室距离,以后我们就不能够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吃午餐、一起上厕所……” 「没那么严重啦!又不是分到别的学校,我们虽然不能一起上课下课,但是还是可以一起吃午餐、一起上厕所……」假如你不嫌麻烦的话,朱悠奇好笑地回应。虽然觉得胡玉鐘的反应太过小题大作,不过对于不能待在同一班的事实,犹是感到些许的遗憾。 新学期的开始,所有的班级透过上学年的总平均成绩,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动。当然平常成绩就在一定水准之上的同学是没有后顾之忧的,除了少部分严重落后的人,注定逃不过被转班的命运外,大部分的同学依旧还是熟面孔。 胡玉鐘与班上几个不太用功的同学遭到转班的结果,其实早就在朱悠奇的意料之中,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个不久前才将他的生活掀起轩然大波而后又一走了之的人,居然转到了他们的班上? 当夏安丞保持一贯的木然踏进教室时,不只是朱悠奇,几乎全班的同学都在屏息静观。 他俊秀的面貌,强烈到吸引着眾人的目光,可是异端冷艳的神情,却又酷寒到让人无法直视;他柔弱的表相,轻易地招惹着大家的戏謔心,但是异常倔强的行止,却又绝然到令人心生畏惧。 就如同以往朱悠奇对他的印象一样,冷漠、沉静、孤独、毫不在乎。 想起那一段他们共处研读的日子曾是那么地亲近又和谐,朱悠奇实在难以将他前后落差如此之大的言行给串联起来——怎么可能有人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有那么大的情绪转变,只是为了对方一个小小的玩笑? 一直到现在,朱悠奇还是没能理解那样的极端性格,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扫了对方一眼后,他随即把视线移开。不再多作揣测,也不想多管间事,不愿那个人起起落落的反覆情绪,一而再的平反自己一向独善其身的原则…… 告别暑假后,日子又回到战战兢兢的常态教学中。迈入衝刺阶段的三年级,不少同学已然收敛起玩心,开始正经应付各类大大小小来自校内外的模拟测验,以备迎接隔年度那决定性的大学测验。 除了老师上课时不断的殷殷教诲与倒数提醒之外,学生们在下课后该是放松的时刻,竟也搞得气氛异常严肃及紧张,好像你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就是异类一样。 朱悠奇固然也有一些动摇,不过他并未採取任何行动,只是上课时很认真的听讲,下课时也很努力的休息。 而被下放到隔了几个教室距离外的胡玉鐘,也没有因为不在同班就不相往来。每当午餐时间一到,他都会跑来朱悠奇的教室,有时候他们会直接去餐厅用餐,有时候会买回来,然后随便选个落脚的地方就吃了起来。 生活是很愜意,可是朱悠奇的身体却反其道而行。 印象中好像也没吃到什么坏东西,怎奈肠胃就无故痛了起来。半夜上厕所上到虚脱,隔天又吃不下任何东西,欲振乏力的躯体搁置在床上就像似死掉了般。若不是导师来电询问状况,就连母亲都不知道自己的小孩不仅没去上学,甚至还病到下不了床。 在电话上请了病假后,朱悠奇仍旧瘫软在床上。过了中午,看不下去的母亲硬是把他拖下床,叫了部计程车就直奔医院去掛号。 已近昏睡状态的朱悠奇在打了几剂营养针后,总算稍微恢復体力,溃散的意识也悉数回笼。急性肠胃炎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只要被它折腾个一天,便足以耗掉半条老命。也唯有在这种时候,朱悠奇才会觉得一个人若能正常的吃喝拉撒,就应该感到很幸福了,其他享受什么的,都比不上满足生理需求要来得重要。 傍晚时,胡玉鐘绕到家里来看自己,瞧他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朱悠奇好笑地想像着班导究竟是怎么转述自己的病情? 将手中装有超市买回来的东西提袋放在书桌上,胡玉鐘紧张兮兮地问: 「悠奇,好了点没有?听说肠胃炎不能乱吃,我不知道要买些什么,问了一下店员,他们说要多补充电解质,多吃些苹果,所以我就买了这些……」 「小鐘,你人真好,谢谢你。不过你不用特意帮我准备这些东西的,要不然老妈是做什么用的……」朱悠奇欲撑起沉重的身躯从床上爬起,却在晃眼间陷入一阵暗无光日的天旋地转—— 「悠奇!」胡玉鐘见状失声喊道。 意识就像被中断的视讯,朱悠奇没能衔接得上,自然也没有听进胡玉鐘的惊呼之声。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章 不晓得经歷了多久的昏厥时刻,等到朱悠奇被一大片刺眼的光线惊扰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床上躺了一天又一夜。 四肢无力也就算了,昨日一整天都没进食,空空如也的肠胃没有东西可以消化,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筋绞痛起来。再加上几乎枯竭的喉咙乾渴不已,想要清个喉咙竟是如此地困难重重,朱悠奇觉得自己能够活着醒过来,实在堪算一个奇蹟。 所幸胡玉鐘昨天拿来的电解饮料就摆在书桌上,他伸出颤抖不停的手欲抓取那瓶子,岂料瓶身尚未抓稳,瓶子即从他使力无劲的手心间滑落至地板。 饮料掉在地上也就算了,可恨的是它还愈滚愈远,响亮又刺耳的滚动声音,像在嘲笑他的笨手笨脚似地令他益发鬰闷,却也仅能眼巴巴地看着瓶子停在离床有些距离的房门口旁。 真是难倒我了!朱悠奇在心里哀叹着。一想到还要下床走到房门口,跟弯下腰来捡那玩意儿,他的脑袋就比无力的四肢早一步先传达出“好累”的讯息,然后便自动弃权,像滩烂泥般地继续瘫软在床上。 身体饥饿的虚脱感,被脑袋混沌缺氧的昏眩感所掩盖,朱悠奇渐渐坠进一场虚幻迷离的梦境中。梦中的他依旧是飢渴无比,只是朦胧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沁凉浸透的甘泉,兴奋地追逐之际,甘泉竟是有如海市蜃楼般地让他始终抵达不了——「水……我要水……」 或许是上帝听到了他的心声,纵然歷歷在前的美景触不到也摸不着,但他却能感到自己的嘴内好像有水在缓缓的川动,亦如涓涓的细流,所经之处无不被那丰沛的泉源所滋润,彷彿可以即刻长出苍翠的青草,开出艳媚的繁花。 灌溉告一个段落,朱悠奇尚不满足地伸出舌头,想将那眼前甘美的津露给一併舔光。只是取而代之的,已不再是清凉甘泉,而是暖暖的、温温的,带点柔嫩触感的软物,像在擦拭不慎外露的水滴,轻轻地抚划着他的唇瓣,还有他渴望更多滋润的舌叶。 补充了足够的水分,身体自然是得到了适当的缓衝,他在全身又恢復舒坦的状态下,进入深沉的睡眠当中,没有突发的状况或是意外的梦魘来干扰,这一觉是格外的香甜。 ※ ※ 清晨,食欲大增的朱悠奇吃了两碗清粥。虽然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然而经歷过那种死不了人却痛得要命的苦难,他犹是不敢掉以轻心,浅嚐輒止。 昏睡了两天,早上看到书桌上的电解饮料只剩半瓶,心想昨晚那场久逢甘霖般的梦境,八成和胡玉鐘拿饮料来餵自己有关—— 「小鐘这朋友还真不是普通的体贴,昨天又来看我?」他随口喃喃。 「小鐘?」坐在对面吃着早餐的妹妹露出一脸的疑惑。「昨天来的那个人不是小鐘啊!」 「不是小鐘?」 「是啊,」母亲也跟着附和,「那男孩说是你们班上的同学,虽然不怎么说话,不过却长得挺俊俏的,我都不知道你有那么关心你的同学。」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是小鐘,还会有谁知道他家住哪儿?「他有说他是谁吗?」 「没有,」母亲回想了一下,「他只说他是你班上的同学,其他什么也没说,连声问候也没有,就这样默默到你房里去看你,过一下子出来后,就默默地离开了,实在有够酷。」 会是谁呀?朱悠奇想不出有谁会这样默默地来看自己而后又默默地离开。大病初癒的他其实也懒得去思索那些,反正也不重要,搞不好过没几天就会有人主动来向自己邀功,到时候说不定还得准备个三两谢礼去答谢他们。 两天没去上课,课堂的进度有了显着的落后。朱悠奇向班上几个上课比较认真的同学借用笔记,谁知他们都以隔天会有随堂测验为由而拒绝借给自己。 升上三年级后的升学压力之大让他们变得势利而且冷漠,虽说是情有可原,但朱悠奇难免还是因为那过于现实的态度,而内心大受打击。 在这种盛行在升学高中以成绩较量的同窗情谊,就像是窗外那一朵朵难得凝聚的白云,随便来个一阵风,就可以把它们吹得乱絮飘摇、烟消云散,完全经不起一丁点的考验。 向同学借笔记的时候,不知是否是朱悠奇多疑,他总觉得有一道强烈的视线在追着自己跑,每当他回头看,那种感觉就倏忽消失,像在跟你玩捉迷藏一样,让人找不到目标。 不过那样的感觉却又似曾相识,就好像之前在逛书的时候,巧遇夏安丞的那种前兆。 夏安丞……提起夏安丞,朱悠奇就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果真看到夏安丞定定地坐在他的位置上,目光如炬地望着自己。即使看到自己已经发现他的凝视,他仍旧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就这样和自己一直对望下去。 是对自己向别人借笔记而觉得不屑,还是讨厌自己讨厌到想瞪死自己?朱悠奇无法看清他眼里的情绪,也难以理清自己的头绪,最后终在无法负荷他咄咄逼人的视光下,假装若无其事、实则心有馀悸地逃离那个人的视野内。 放学后,朱悠奇发现那道熟悉的视线又缠了上来,这次他不再怀疑,而是很确切地认定那个目光发送者,就是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你究竟是想怎样,」他转过身来迎面以对。「夏安丞同学?」 是故意要让自己回头吗?朱悠奇也以眼神回敬对方。 夏安丞亦无闪躲,他小步趋近,然后停在距离自己不到半公尺的前方。 朱悠奇难得近距离的观赏夏安丞,没想到经过了一个夏天之后,原本比自己稍矮的夏安丞,竟然变得跟自己差不多高? 夏安丞之前的样貌,可以说是苍白得近乎病态,而如今的气色,不仅多了几分红润,还有一种溢于言表的神采,完全颠覆了以往自己对他预设性的刻板印象。 若说之前的他,是一幅气节刚毅的山水泼墨画,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幅增添了繽纷风情、凹凸有緻的五彩油画。 「听说你在借笔记,」原本该是冷峻淡漠的面部表情,此刻居然变得有点柔和,夏安丞并未发现自己身上巧妙的变化,探问的口吻中,流露出他嫌少表现的亲切感。「我的笔记可以借给你……」 他直接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示意朱悠奇接手。 「……」 朱悠奇当然没有接过手,他不知道为什么夏安丞会愿意借笔记给他,毕竟在这之前他们还是正处于冷战的两干人马,没有理由跳过握手言和这一阶段,就直接热情相拥的吧! 谁知道他这次又在搞什么鬼?朱悠奇一点都不想再经歷那种被人当笨蛋耍、而且还不止耍了一次的烂回忆。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后就大步离去。 「朱悠奇!」 夏安丞自后方疾步跑来,抓住了他的手臂往后旋扯,因为重心不稳而差点往后倒的他被夏安丞紧紧攫住手臂,并没有落到跌成四脚朝天的下场。 「你做什么,放开我——」被抓痛的朱悠奇一面挣扎一面大叫。 「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夏安丞不肯放开,亦是厉声斥责,彷彿对方才是犯错的人。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放开!」 听到他这样一说,夏安丞更火了,手劲也愈来愈重。「不管是说什么,都要好好的回覆人家,那是一种礼貌,这不是你教我的吗?为什么你却什么都不说,就直接走掉?」 夏安丞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朱悠奇感到啼笑皆非。现在问题并不在于言出必行的礼数,而是他们两个人在对方的心里定位,似乎什么都不是,所以根本没有必要为了借笔记这种小事,而在这里拉拉扯扯的。 他冷哼了一声:「什么都不说,就直接走掉,这可是你教我的!」 夏安丞一脸狐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那种事了?」 朱悠奇心想或许他并不是不认账,他只是不清楚事情的对错尺度,或者是他们两人的价值观,根本就是一双平行线,永远都不会有重叠或是交集的一天。这样的相处真的很累,就像现在他们正在鸡同鸭讲一样。 「不管谁教谁什么事,那些都过去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勉强你一定要听我的,你也不要命令我得做什么,我不犯你你不犯我,就这样,OK?」 话才说完,夏安丞脸上顿时显露一副受伤的表情,朱悠奇决计不去看他,不再被他楚楚可怜的神态所蒙骗。可是他那紧抓自己臂膀不放的手劲,竟然没有因为哀伤而有所松脱。 「喂、你到底要抓我抓到什么时候?我要回家了。」 「你要回家吗?」 意外地,一听到自己说要回家,夏安丞就把手松开了。不过他并没有就此离开,反而跟在朱悠奇身边,淡淡地出声:「我也正要回家,刚好,我们一起回去……」 天色渐暗,泛红的云层逐一散去,从天空撒下的磷磷橘光,在夏安丞的发梢暉映出一种媚惑的妖艳。不知为何,朱悠奇觉得自己恍若被施了魔法一般,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要求。 正在行进的公车上,搭乘的人们一片鸦雀无声,随着车子走走停停前后摇晃所发出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响亮。朱悠奇把目光投注于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上,刻意忽视坐在自己旁座一直默不作声的夏安丞。 即使一路无言,朱悠奇也不会觉得尷尬,因为他可以不用再去理会夏安丞的感受,可以不必再去营造所谓朋友的气氛,他只要等夏安丞到站下车,他就可以彻底摆脱这傢伙阴魂不散的纠缠了。 果然,在到站之前,夏安丞站了起来,朱悠奇不想意识他,假装没看到。直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旁的人却丝毫没有任何的动静。 眼看车子就要到站停靠,朱悠奇有些着急:为什么夏安丞还不赶快到门口去等候? 好奇地抬头探了一眼,朱悠奇就这样直接对上夏安丞漂亮的眼睛。那双似乎是在等待自己抬望的眸子,瞬间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看得朱悠奇心里窜起一阵无以言喻的悸动。 「这笔记还是借你好了,不然你这几天的功课会没办法复习——」 夏安丞以极快的速度,将早已拿出来的笔记本放在朱悠奇的大腿上,趁着他还来不及反应或拒绝,便一溜烟地衝下了车。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一章 朱悠奇欣赏着夏安丞那内容俐落简洁、字跡娟秀工整的笔记,在这之前,他花了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将其笔记上各科的内容誊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夏安丞不但认真记下老师所教的重点,更附註了他自己的独创见解,尤其在数科方面,更是让朱悠奇在抄写的时候,相当轻易地便融会贯通起来,马上在解题的时候验收出成效。 虽然在拿这笔记的过程显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朱悠奇真的不得不佩服夏安丞的细腻与用心,这回应该算是自己赚到了。 然而就算是莫名其妙受到恩惠,朱悠奇依旧没打算要跟夏安丞有任何牵扯,于是隔天一早遇到他,便在小小的感谢之后即把笔记本递还给他。 接过笔记本的夏安丞仍是用他惯有的专注神情盯着自己看,好像没有多馀表示的自己就这样把笔记还了实在欠缺礼数。但随后朱悠奇又想到,跟这傢伙谈礼数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因为他的脑袋构造跟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对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酷!朱悠奇觉得发明这句话的人,真的是太了解人类了。 像似要报復以往他对自己的荒诞行径一样,朱悠奇选择冷漠以待。 无视夏安丞充满不解的无辜表情,一整天的课程下来,朱悠奇都尽可能的避开和他目光交会。虽然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幼稚,但是相较于夏安丞先前那异端情绪化的举止,朱悠奇认为至少自己还尚存一丝理智。 ※ ※ 星期一的早晨,朱悠奇在不小心赖床十几分鐘、草草喝了一杯冰牛奶后,仓皇衝向车站去。赶到的时候,公车刚好到站,喘到不行的朱悠奇上了公车之后虽然庆幸自己没有迟到,但是只喝了一杯牛奶充飢的肚子似乎因为方才迈力的奔跑而又饿了起来。 这一班公车按照惯例载了为数不少的乘客,但还不到人潮拥挤的程度。不过朱悠奇却没有多馀的力气走向较空旷的车厢后头,直接就往入口旁的栏杆靠了上去。 车子在过了三站后停了下来,一些人下车,自然就有一些人上车。其实不管是谁上车或是谁下车都不关朱悠奇的事,不过这一回,在这一批新上车的人里面,却有一个与他无关可是又让他难以不去在意的人。 为什么夏安丞会出现在这一班车?他不是都搭前一班车早早上学去了吗?还是说他今天也跟自己一样贪睡过头,差点赶不上公车? 夏安丞上了公车,正眼对上倚靠在栏杆旁的朱悠奇时也吓了一跳,不过由于后头的来人在催着,他被迫跟着那些推挤进车的乘客们一起朝着车厢后方移动。 还好距离拉远了,要不然若是一直这样跟夏安丞对望下去,朱悠奇可能会疯掉。 车子经过了几栋巍峨的商业大楼、几条人车拥挤的巔峰路段、几个路灯号志驻足的喧哗街口,还有一排排井然有序的百年店家,最后终于驶进了翠绿的校区地带。在学校外围步道的站牌旁,公车靠边停站。 选择站在门口的优势,就是可以第一个下车。虽然还不至于会迟到,然而朱悠奇仍是加快了脚程,深怕被后方的什么怪物追上似的疾步朝着教室走去。 因为早餐的草率解决,能量不足的身体已经开始提出抗议,听不进老师讲解的脑袋亦是频频摇晃发晕。朱悠奇勉强托着腮帮子,努力地聚精会神竟是徒劳无功,在等待分秒过去的同时也在流失体力。好不容易撑到了第三节下课,他一趴上桌子就好像被黏住般地再也爬不起来。 「朱悠奇,你人不舒服吗?」 听来是舒服而且极富磁性的嗓音,在来到了朱悠奇的耳旁竟幻化成是魔音传脑,一瞬间便从无力的昏睡中惊醒。然后,他看到了夏安丞脸上异常的担忧。 「……没事。」他懒懒回应,转过头换另外一边趴上桌子。 「你从早上进学校的时候就不太对劲,是肚子疼吗?还是——」 「你有完没完!」朱悠奇猛然抬起头打断他的话,「老实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想跟开不起玩笑的人交谈!」 「玩笑?」夏安丞没有被朱悠奇突来的怒吼吓到,倒是对他话里的意思感到百思不解。 「怎么?难道说你已经释怀了那一天的玩笑,所以现在打算既往不究、重修旧好?」 看到夏安丞那一脸无辜的模样,朱悠奇之前隐忍的怨愤更加控制不住地爆发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对于喜欢听的话可以厚顏无耻地巴住人家不放,不喜欢听的话也可以不留情面地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真的不懂你的心态,老实说我也不想去了解,总之,请你不要再来惹我了,OK?」 夏安丞愈听脸色愈难看。就算再健忘,他也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只是口拙的他,对于自己过往一犯再犯的老毛病也是有苦难言,再怎么跟人家在这里硬拗,也都是自己理亏。 在夏安丞离开之前,朱悠奇率先把头甩开,再度趴上了桌子。 过了约莫几分鐘,朱悠奇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轻晃,他疲倦地撑起头。 「朱悠奇,这个给你……」 夏安丞手里提了一个雅致的小袋子,样似饭盒袋,他轻轻放上朱悠奇的桌子,然后用着不像是刚被羞辱完的愉悦口气,在悠扬诉说着: 「这蛋糕是昨晚做的还很新鲜,因为冷藏着,所以今天我用保冷袋装好带来,中午之前吃的话,口感会比较好……」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又想先行离去,马上就被朱悠奇吆喝了住。 朱悠奇推开椅子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呀……只是上一次送你蛋糕,也没见你不高兴,所以……」 「问题不是这个吧!当初翻脸不认人的人,明明就是你,现在你拿个蛋糕推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炫耀你的宽宏大量?赔罪?还是另有意图?」 「我并没什么意图,」夏安丞连忙否认,「若说是赔罪,就算是吧。之前对你不理不睬的态度我真的很抱歉,这些日子我也很难过,暑假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很迟钝、也很笨拙,但是我并不想让事情再这样糟糕下去,也不想看到你对我露出冷淡的表情,我必须採取行动,如果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话,请你告诉我,告诉我要如何改变我们现在的状况,我想再回到前些时候,你对我表示友好、对我敞开微笑的快乐时光。」 难得地听了夏安丞吟咏了一大篇,那认真的口气、天真的阐述,以及准备蛋糕时周到细微的心意,在在都让朱悠奇想气却又气不出来。 那时而冷漠时而热烈的情绪反差,直到现在亦是让人调适不过来。想要藉此狠狠反驳他一顿,心中却很明白那些都只不过是老生常谈的叨絮罢了。 朱悠奇叹了一口气:「虽说你的个性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得过来,可是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你那每一次的任性无理吧!真是让人伤透脑筋……要是换作你是我的话,你认为你会怎么做呢?」 以为把问题丢回给对方,对方就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夏安丞非但没有放弃,反而还很认真的在思索问题的答案。 「我要是你的话,我会试着再给对方一次机会,接受他的道歉,接纳他的心情……」他定定地凝视朱悠奇的眼睛,就像在催眠似的,轻声细语地探问: 「你会吗,朱悠奇?」 在夏安丞柔情款款的目光中恍神了一下,惊觉不对劲的朱悠奇连忙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不晓得是不是被夏安丞的诚意所感化,他发现自己的原则正在慢慢地崩解:「我不能保证自己是否受得了你那多变的情绪。」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再那么情绪化了。」 夏安丞立刻作出对天发誓的举止,那正经八百的模样,套在总是面无表情的他身上,严肃又滑稽,让朱悠奇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是说真的,我一定会好好控制自己的行为,万一再惹你不高兴,你可以随时提醒我责骂我,或是惩罚我都行,我保证我会尽量收敛的——」 「OK、OK,别那么激动,」朱悠奇被夏安丞的直言搞懵了,他现在是在委曲身段向自己求饶吗?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我答应你就是了。」 得到回应后,夏安丞难得地笑了,看在朱悠奇眼里,心底竟然掀起微微的波涛。 好迷人的笑靨! 朱悠奇一边讚叹一边在心里暗叫不妙,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心软给害死。 ※ ※ 一直到下午,朱悠奇都没有打开那盒蛋糕,也因为如此,招来了夏安丞那片刻不离的关怀眼神。终于等到放学,夏安丞的盯视跟着他的脚步一起来到了朱悠奇的座位旁。 「你怎么都不吃?」夹带着淡淡的愁绪,他不解地询问。 朱悠奇被他穷追不捨的视线惹得心烦意乱,彷彿不快将那蛋糕解决掉,那个人就不会善罢干休似的。 「这样吧,我们一起吃好了。」朱悠奇打开盒盖,里头一块透着微微凉意的蓝莓蛋糕就此呈现在眼前。他将它剥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了夏安丞。 两人吃着蛋糕的时候皆是默然无语,倒是朱悠奇觉得蛋糕的外表看起来间单朴素,口感却还挺不错,绵密细緻的程度,一点都不输给坊间专业的水准。 细细品嚐滋味的同时,他没有忽略掉夏安丞那一直未曾移开的视线。 自己吃蛋糕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他要一直紧盯着自己? 感觉极不自在的朱悠奇可以确定若是再不说点话、转移夏安丞的注意力,他大概会这样瞧着自己直到双方分开为止吧! 「蛋糕还真不错吃,你对这一方面有研究吗?」 「呃、没有……是我弟弟有兴趣。虽然蛋糕不是我做的,可是那上面的蓝莓是我加上去的。」因为参与製作而感到自豪,夏安丞欣喜的天真模样一览无遗。 「你跟你弟的感情好像很不错,他似乎挺照顾你的。」 又是帮他换药,又是做蛋糕给他吃,有这样一个贤慧又手巧的好弟弟,还真是幸福呢!哪像自己的妹妹,粗鲁又没女人味,朱悠奇简直难以想像她在厨房为自己做蛋糕的模样—— 「嗯,因为父母工作总是很忙,又长期在外出差,所以我跟我弟就只好彼此照顾、相互扶持,虽然我们的嗜好各不相同,不过我们都会尽量同进同出、不起争执,尽可能的迎合对方的需求……」 夏安丞娓娓说起自己的家务事,这不仅让朱悠奇觉得自己和他的隔阂巧妙地化解掉,也让他给人怪异难搞的刻板印象渐渐地被消除。或许他真的不是故意要得罪他人,而是他必须去靠着许多得罪他人的过程,才能从中学习到该如何与人和平相处吧! 这一天,朱悠奇没有排斥两人一起搭车回家。在回程的路上,夏安丞也很乖巧地配合着自己的话题,气氛相当的和睦。 而这一晚的红霞,在落入黑暗的大口之际,悄悄地冒出临没前的挣扎波光。那悬在云端纠缠交错的紫光,既绚烂又耀眼。难得补捉这一幕,朱悠奇想都没想就拉着夏安丞一起观看。 「你看,好美……」 跟夏安丞一起欣赏自己喜爱的景致,朱悠奇心中煞是五味杂陈。然而当他看到夏安丞为此发出由衷的讚叹时,他忽然觉得被那紫色光芒所暉映的夏安丞的侧脸,竟然比那艳耀的紫色光暮,还要令人目眩神迷?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二章 清晨的阳光,偶尔跳过陷于角落的阴影,浩浩荡荡地洒在朱悠奇那洁白笔挺的制服上。 他不疾不徐地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昨天的赖床,彷彿只是一个生活作息上的小失误,很快就被他调整过来了。 儘管班上有不少骑脚踏车的同学都说骑车比较自由,但他还是比较钟情于坐在车上靠着窗口,不必顾虑前方的状况,也无须担忧会搞得满身大汗,戴上耳机听着音乐、倚着窗台看着风景,顺便打个小盹什么的,既放松又自在。 可惜这样一个愜意的惯有模式,却因某人改变他自身的惯有模式而惨遭破坏。 刚开始朱悠奇还以为,夏安丞是因为赶不上他先前搭的那一班车,迫不得已才改搭自己的这一班车。而后连续好几天,他几乎都是搭这班车上学。心想他不可能每天都赶不上车的朱悠奇后来才发现,那傢伙根本就是决定往后都搭这班车上学了。 虽然在车上他们偶尔会碰头,但最多只是打声招呼。有时候距离太远,索性就假装没看到。每一次下车后,大部分都是朱悠奇走在前方,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他总觉得夏安丞是故意走得比较慢,而且必定都是跟在自己的后头。 因为太过意识夏安丞的视线,这让总是走在前方的朱悠奇感觉很不自在。 猜不透对方究竟是在想什么,朱悠奇心里一横,直截就朝夏安丞走去,完全不把他的诡异行径当作一回事: 「你怎么走这么慢,快要上课了!」 「嗯……」 夏安丞轻应了一声,迎身走向前来。朱悠奇没有对他来到自己的身边有任何的异议,像是默许了他可以和自己一起并肩走着。 「最近睡得比较晚喔,不然怎会搭上这一班车?」 纯粹只是间聊而已,朱悠奇其实并没奢望他会有多诚恳的回答。 「因为想多睡一会儿,所以现在都搭这一班车。」 似乎早知会被这么一问,夏安丞想都没想就脱口回应,令朱悠奇颇为意外。 「为什么老是走在我后面,你是不是很怕我?」 这回夏安丞顿了一下,和方才的斩钉截铁是全然不同的反应: 「我并不是怕你……或许我是怕你,我怕你会不高兴,因为之前我靠近你时,你都会极力的反抗……」 「会反抗是正常的吧!有谁能够接受那上一刻还视你如敌的人,突然对你亲切起来,若换作是你的话,你也一样会反抗。」 「我对你并没有敌意,我很抱歉我之前的行为让你產生误会,但是我向你保证那些以后都再也不会发生,我一定会尽量克制自己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朱悠奇打断他,因为问题又绕回了原点。既然夏安丞这么有诚意要悔改,过去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姑且就把它忘掉,他洒脱地拍拍夏安丞的肩膀:「我相信你好不好。所以请你以后也不用那么拘谨,想找我就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不需要躲躲藏藏搞得好像跟踪狂似的。」 夏安丞闻言微笑頷首,流露难得一见的靦腆。朱悠奇不经意地瞥见这一幕,霍然发现这傢伙总是一脸木然的表情上,居然会有那么迷人的笑容,简直就是诈欺! 而经过了朱悠奇这样乐意大方的邀请下,夏安丞果真就明目张胆地走在他的身边。除了和朱悠奇搭同一班公车上学之外,他还自动加入了与朱悠奇一起共度午餐的行列。不仅偶尔会有精緻可口的小蛋糕充当餐后甜点,每天更有清凉爽口的水果切块可供饭后消化。刚开始朱悠奇还有点消受不起这样的盛情款待,直到有一次他看到夏安丞把他因为客气而推却的点心当场丢进垃圾桶,他才惊觉起自己拒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夏安丞。 拒绝别人,一次两次之后别人自然就会放弃。可是拒绝的人若是夏安丞的话,他完全无法想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没错,现在的夏安丞已经不会大吵大闹或是掉头离去,可是默默地把遭拒绝的东西拿去丢掉,隔天又依旧献上另一种新鲜成品的他对朱悠奇来说,更加令人有种难以苟同的警戒感。 「好端端的食物可以拿去送给别人吃啊,为什么要将它丢掉?」 「这是特地为你做的,既然你不吃,留着也没意义,就只好把它丢了。」这是夏安丞的解释。 这是夏安丞的逻辑,就算跟他讲了「分给别人吃」或是「不必特地为我做」的这类话也无济于事,听得懂的就会听,无法理解的,跟他讲再多也都没有用。 于是朱悠奇就在半强迫的情况下,默默地接受他执意的招待。 「每天都准备这些东西,难道你都不会累吗?」 「蛋糕的准备工作比较麻烦,之前都是我弟全程完成的,不过现在我会帮他打蛋、搅拌还有上果酱,至于水果呢,我弟会帮我削皮,然后我再切块,他对这类事情动作特别熟练……」 夏安丞喜孜孜地叙述着他的事蹟,彷彿他所做的部分都是最了不起的。为了答谢他每天毫不倦怠地为自己做这些东西,朱悠奇只有一边表面客套地夸讚他,一边满心欢喜地当场把东西嚥下。 不过每天都帮哥哥做这些多馀的事,当弟弟的不会烦吗? 朱悠奇不禁开始想像他弟弟的模样,除了听话、贤慧,一定还有一颗万分包容的心吧! ※ ※ 日子在轻松地数着,人们却是紧张地过着。才一晃眼,段考又不声不响地来临,虽然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好了,但是朱悠奇仍是在数理方面考得不尽理想,这时他也不得不考虑是否得靠补习来挽救那些毫无起色的科目了。 班上同学补习的补习,请家教的请家教,放学后还间间没事的,大概就剩自己和夏安丞了。自己没去上补习班是因为觉得时间未到,至于夏安丞为什么没去补习,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相处了一段时间,自己若稍有心事夏安丞大抵都能看得出来,考完试后的那个下午,他就神祕兮兮地跑来探问: 「怎么样,是不是这次的考试不OK,所以你才这样闷闷不乐?」 总觉得他这种问法有种兴灾乐祸的意味,朱悠奇很是不悦地回应他:「是啊、是不OK,所以我决定去补习了,以后放学后,我可能没有多馀的时间陪你了。」 「呃?」夏安丞原本还带点愉悦的神情,一听及此马上就黯了下来。 「补习班……不是很贵吗?你要是有哪里不会的地方,我也可以教你,就像我们之前一起学习那样……」 说到之前,朱悠奇就想起那一次决裂前的玩笑,那时夏安丞的反应,直到现在他还是心有馀悸。可是话说回来,他也无法否认,夏安丞的教法,确实是比那些卖弄语法的老师来得还要清楚明瞭。而且重点是,夏安丞不仅数学超厉害,物理化学也很行,要是去上补习班,三科下来的费用也是挺可观的。若是答应夏安丞的话,应该可以省下不少钱。 「可是老是麻烦你,也会影响到你自己要念书的时间,不是吗?」 「不、不会麻烦,当你在练习的时候,我就会看自己的书了,所以一点都不会麻烦。况且要是我们一起念书的话,也比较能有砥礪的效果,不是吗?」 看到这傢伙学着自己的语气反问着自己,总觉得有种被爬到头上来的失算感。说在意也只是一下子,因为夏安丞的确是有本事,他觉得跟一个深藏不露的人交往还挺丰收的,随时都有新的身手可以相互琢磨。 就这样,除了早上搭车,中午用餐,他们连放学后的时间也几乎都在一起。原本在下课时还会偶尔来找他的胡玉鐘,因为忙于比赛的关係而变得甚少见面。跟学弟们的尬球也因为人员的趋于复杂而没有再去参与。 或许该是谨慎思考自己未来的时刻了,纵然还没有确定往后该朝哪一个方向走,然而认真投入眼前的课业,的确是可以让往后的道路,走得更顺畅一点。 除了偶尔逛书店,找寻必需的参考书外,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留在图书馆里研习功课。图书馆固然是个看书的好地方,但是有时候书才看到一半,肚子就饿得发慌,不能把东西带到里头吃的他们还得为了解决晚餐而中途离席然后再绕回来。嫌麻烦的朱悠奇开始嘟嚷着乾脆到速食店去念书算了。 「与其到那么吵的地方念书,不如到我家吧!」夏安丞如是提议道。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三章 第一次造访夏安丞的家,朱悠奇竟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异常的兴奋,原因无他,只因那是夏安丞的家。 像夏安丞这样一个性格怪异的人,不管是他的家人、他的房间,甚至是他个人的喜好,全都让朱悠奇有种无限宽广的想像空间。 然而事实是,他的房间和一般人无异,就跟他的人一样乾净俐落、一丝不苟。除了柜子上的书比别人家多一些也深奥一些外,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至于他的家人,因为没有人在家,所以对他的家庭成员无法作出更多的揣测。 「怎么你家都没人在?」朱悠奇坐在质感不错的皮製沙发上,随口问问。 「我爸跟我妈工作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是常有的事,有时还会因为出公差,整整一个礼拜都见不到人影,我跟我弟早就习惯了。至于我弟呢,通常他这个时候都会在家,今天大概是在忙社团,所以可能会晚点回来。」 夏安丞毫不讳言自己的家庭状况,感觉他对自己的兄弟很亲,可是对父母亲却没什么感情。说没感情似乎太夸张,说确切一点,就是有某种程度上的疏离感。 朱悠奇已经可以慢慢领悟到,夏安丞的个性之所以会那样的孤僻难搞,原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你们的生活三餐都怎么打点呢?全都靠自己吗?」他好奇地问道。 「有钱就能够搞定一切。」夏安丞很坦然地回答。 「我爸妈很少送什么东西给我们,不过在钱这一方面倒是不会吝嗇。从我九岁时他们第一次交给我房子的钥匙起,我和弟弟的食衣住行就开始都靠自己了。有时候虽然会怨叹自己的父母为何会跟别人的不一样,不过一想到还好有弟弟陪着我,就不会感觉那么孤单了。」 朱悠奇没有中途打岔,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夏安丞那充满悲凉的身世,以及不可思议的兄弟情谊。 「我弟在烹煮食物方面很在行,除了在学校必须外食外,大部分的早餐和晚餐,除非有事情,不然他都会帮我准备好。像现在冰箱里有昨天未用完的剩菜,还有一些新的食材,他若等一下回来,就会把它变成一顿丰盛的晚餐,要是有机会,你也可以吃得到! 「我对下厨这一方面则是完全没搞头,所以家里的粗活全都由我包了下来,举凡打扫、洗衣、倒垃圾,我自认做得不输给隔壁的大婶。」 夏安丞滔滔不绝地细述自己拿手的事情,比起那些丰富的内容,朱悠奇倒觉得他那天真的措辞配上过于正经的神态,还比较引人入胜。 这一晚,书没念到几个字,倒是听了夏安丞说了不少自家的事情。朱悠奇没想到他的话其实也蛮多的,虽然在学校时还仍旧保持着一贯的淡漠。 后来他们到夏安丞家去念书之前,都会事先买些充飢的热食带过去。当然也不是一过去就开始正经八百的念书,大抵都会先吃个东西再看个电视,然后才乖乖地回到房里看书。 朱悠奇虽然在数理方面不优,但对文科却很拿手。反观夏安丞在数理方面高枕无忧,却花了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在背诵英文单字与国文语意。最近才得知这一点的朱悠奇当然愿意一报还一报,踊跃传授记忆单字的要领与熟稔文法的规则。偶尔他会借本英文故事集回来,考验彼此阅读的能力,虽说笑点百出,但在英文的认字方面,也算是有点小小的补强。 课程安排得愈充分,时间就过得愈快。当初原本计划要念到七点就好,后来因为多了用餐时间,于是就拖到八点。再来则是偷懒打屁聊天,因此又延到了快九点才结束。 反正朱悠奇早有向父母报备过,自己是因为和同学一起念书才会晚归,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晚一点回家是否会遭挨骂。 时逢十一月,延续夏末的暑气,白天的气温犹是酷热无比,夜晚则稍有沁凉。 中场休息时间,朱悠奇懒懒地靠着椅背,对着窗外半弯的月亮凝望出神,没有留意到夏安丞正端着果汁,悄悄地打开房门来到他的身后。 脸颊上突然一个冰冷,吓得朱悠奇反射性的缩回目光,只见夏安丞手握一杯黄澄澄的饮料,面露一脸顽皮的表情,原本想要破口大骂,后来又觉得难得会这样胡闹的他好像也蛮新鲜的,口气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 「这是要招待我的果汁吗?那我就不客气囉。」 抢过夏安丞冰他脸颊的饮料,报復似地不等对方反应,朱悠奇就猛然喝下两大口。虽然刚入口的时候又冰又呛,不过口感还挺不错的。 「这是什么啊?好像不不太像柳橙汁,好像……有酒的味道?」他不大确定,所以又多喝了两口,最后则愈喝愈入味,便一口气把它喝光。 「真有那么好喝吗?」夏安丞看得目瞪口呆,「其实,我是有在那柳橙汁里加一些葡萄酒……不过那酒精浓度只有十几度,应该不会怎样吧?」 「是谁教你的?其实这么混合喝也是蛮好喝的,你自己也喝喝看。」 朱悠奇在鼓吹着。其实他是希望夏安丞不想喝,然后自己便可以喝了他的那一杯。不过这样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因为夏安丞也学着他一口气把果汁给喝光。 不仅是酷热的天气会令人鬱闷,一直盯着枯燥无味的书页也会让人心生烦躁。此刻有这样一杯清凉浸透的饮料可以消暑退火,接下来看书时的吸收效率自然是提昇了不少。 不过当读书的气氛开始渐入佳境时,朱悠奇却隐隐感到脑袋是愈来愈沉重,眼睛亦是睏得张不开,就连握笔的力道,也在渐渐地流失…… 就算集中注意力,眼前书面上的字,依然像堆窜爬不停的蚂蚁,让他愈看就愈头晕。 「怎么了吗?」 夏安丞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叫,可是他的脸却近在咫尺。 他拉住自己的手臂,一双担忧的眼睛是愈靠愈近,朱悠奇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将自己的手臂抓得那么紧,下一秒,就连后脑勺也被他按住了。 「做什么……」 虽然脑袋有点混沌,可是朱悠奇不会不知道,将整个嘴唇都贴上来的夏安丞,正在对自己做什么。 「住手!」 朱悠奇用力推开夏安丞的头,但是碍于体内的酒精发挥了效用,无法将力气施予在正确地方上的他仅能小小地扳开夏安丞的脸。「你究竟在搞什么——」 夏安丞依旧没能让他把话说完,拉开那隻阻碍的手,一个挨近又亲吻了上来。 不明白为何会被如此对待的朱悠奇当然是吓了一跳,初临的慌乱自然是在所难免,不过不晓得是否是醉意作祟的关係,他竟然会觉得夏安丞沾有汁液的嘴唇嚐起来是既柔软又芬芳,比起以往亲女孩子时那种混有唇膏的化学味,这种赤裸裸的触感着实香甜美妙多了。 见他没有再度回绝,夏安丞在结束如小猫般的表面舔舐后,开始了另一阶段更为深入内里的强势之吻。 无法置信是,夏安丞熟练精巧的吻技,实在令人难以和他一贯冷僻孤傲的形象给串联在一起,朱悠奇愈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人的落吻愈是销魂得无可理喻。 ※ ※ 黑压压的夜空浓云密佈,半弯的月儿早已不知去向。朱悠奇实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这样被夏安丞亲吻了多久,而自己又沉醉了多久? 对方执拗地紧抱着自己不放,将自己推倒在地板上,尔后又凑上那张飢渴的嘴巴,在自己的额头、眼皮、鼻尖、脸颊、下巴、喉结,甚至是不知何时被衣解开敞的裸露肩臂,像在汲取甘露般地轮流吸吮各个部位。 「夏安丞,你是不是醉了……」 朱悠奇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醉了,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确实是昏头了,不然怎会任由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还很配合地融入其中? 夏安丞没有应声,只是很专注地在做着不容被人打扰的事。他的瀏海在朱悠奇的胸口上来回婆娑,就跟他的唇瓣压磨在肌肤上的触感一样让人心痒难耐、直逼抓狂。 被人这样轻柔地吻着的感觉很舒服,朱悠奇顺着这酩酊的感觉沉浸在其中。岂料夏安丞竟慢慢移转阵地,让原本只是令人愉悦不已的徐徐气息,渐形渐成一股威力狂猛的暴风,在他惊觉该要撤退的时候,已然捲起一片无法抵挡的巨波骇浪了。 「不要、放开我!」 朱悠奇是猛然惊醒的,他连忙拍开夏安丞包覆在自己裤襠上的那隻手,深怕会被它咬到似地边躲边闪。他想要骂对方说这次的玩笑闹大了,但由于过度震惊以致于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无法表达自己的愤怒,接着又看到夏安丞那一脸无辜的表情,为此感到头痛欲裂的他当下就拿了自己的书包,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门。 匆忙经过客厅的时候,朱悠奇差点撞上一个正在喝着矿泉水的男生。大概是被突然冒出的陌生人吓到,那人眼睛瞪得老大,诧异之中带有防卫的意味,慍怒的表情下彷彿随时都有可能展开攻击。 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神,随即又被眼前此位兄弟的兇悍眼神所威吓,朱悠奇仅能含糊其辞地跟对方道声抱歉,而后逃命似地仓皇离去。 几乎是一路衝到车站的朱悠奇,靠着身后的广告面板急急喘气,因为跑步的关係,浑身尽是滚滚的热汗在奔流,却唯独胸前迎来异于体温的凉意。 顿时无比的羞愧蔓延全身,自己在这样敞襟露胸的狼狈模样下,从夏安丞的住所跑到车站来,不晓得已被多少人用异样的眼光在注视着。他赶紧将领口上被解开的釦子扣上,动作的同时,脑海里夏安丞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自己釦子的意象,竟清楚地浮现而出。 那傢伙真的是醉了吧!不然怎会做出这种脱序的行为,他不是厌恶同性恋吗? 夸张的是,就算两人都有些许的醉意,不过像刚才那样那么地沉溺在他亲吻里的自己,实在也不太正常,自己可不是同性恋啊! 在回家的公车上,从怀疑酒精浓度开始,到夏安丞的怪异举止,至最后何以他会用添加酒精的饮料给自己喝?一连串的问题不断地冒出朱悠奇脑际,却没有一个问题是有答案的。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四章 一霸称天的太阳独掛高空,夺目得让人无法相信这一季的艳夏早就已经远去。教室一旁在阴影遮罩下的美人树花,大张着桃红色的身体享受着偶尔的微风洗礼,在这终必要坠落的秋分时节,展开她最后一次的艷烈绽放。 窗外的景致是一片晴空外加落英繽纷,而朱悠奇的内心却是一片荒凉外加愁绪纠结。 打从早上一踏入教室开始,他就摆脱不了夏安丞那紧迫钉人的眼光。虽然没有为难的纠缠,不过那种只差一步就会前来兴师问罪的讨伐视线,想必也相去不远了。 要去追讨公理的人,应该是自己吧!无缘无故被人亲了,不管对方是男是女,自己就是受到冒犯了。朱悠奇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怕再引起更大的麻烦而黯然却步。 可是夏安丞的个性不仅不是普通的怪,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拗。受不了朱悠奇对他的毫不搭理,终于在午间的用餐时刻,为了掩人耳目,他把朱悠奇强拉到教室后的树丛里,在一片展着桃红花瓣的美人树下,他松开了朱悠奇。 「你是怎么回事?」朱悠奇终于按捺不住,「从昨天到现在,你是吃错药了吗?」 「我根本就没吃什么药,有问题的是你吧,昨晚莫名其妙的跑掉,今天又对我不理不睬的,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吗?」他也不甘示弱地拉起喉咙。 我的老天爷!朱悠奇不禁按住自己汗湿的额头:难道这傢伙,根本完全无法判断自己的言行举止合乎逻辑与否吗? 「夏安丞,我是不知道你在昨晚的饮料中添加了酒品是纯粹好喝还是别有用心,不过你后来的举动实在是太超过了。就算我们都醉了,也还不至于连性别都搞错吧,你不是讨厌同性恋吗?」 夏安丞瞪大了眼睛,那如潭心一般漆黑的瞳仁,像似难以承受如此的指控,微微地闪着悲泣的晶光。 「你根本就不了解……虽然在我知道了你是同性恋的那一刻起,我的内心的确是非常挣扎,毕竟辛圣毅的事件带给我的衝击实在太大,大到我一下子无法去面对和你一起变成同性恋的事实。儘管你说我们可以很幸福,但我仍然害怕要是有天我们也像他们一样被逼到走投无路,那么我们是不是——」 「等等、等等!」朱悠奇愈听愈不对劲,连忙打断他的话,「谁跟你说我是同性恋了?」 又是那种无辜的眼神,他不解地问:「你不是跟别人承认我们在恋爱?」 「我什么时候承认我们在恋爱?」 朱悠奇直接地否认。尔后他忽然想起之前那场闹得很大的小玩笑,「天哪、你该不会是把那玩笑当真了吧?」 「玩笑?」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夏安丞的脸色骤然剧变。 「因为你的一个玩笑,让我从此陷入了暗无天日的懊恼之中,你可知道我为了你的那一番话忧虑了多久?你可知道我对你的一切有多么的投入?而现在你竟然跟我说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个玩笑?我是如此的相信你,你却把我的认真当作是场玩笑……」 「不是的,夏安丞,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朱悠奇真的不知道,那样一个常理之下皆被大家当作玩笑的玩笑,居然会让夏安丞如此的认真。他突然想起那一阵子夏安丞不仅不再主动来找自己,甚至还有意躲着自己,原来这一切不被自己所谅解的作为,竟然是自己一手所造成的? 其实朱悠奇并不讶异他对某句话或是某件事上的认知与一般人的差异性,只是比较令人匪解的是,像那样一个单纯而且不具任何意义的玩笑,竟然严重到影响了他规律的生活,甚至还误导了他原来的价值观…… 「要是那天我开了不该开的玩笑,那么我在此向你道歉。但是玩笑终归是玩笑,那和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与对彼此的信任根本毫无关联,我依旧把你当成好朋友一样地真诚对待,从来没有把我们之间的友谊当成是玩笑——」 「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你让我有所期待,现在又只把我当作好朋友,那我这些日子以来像个白痴一样地烦恼不都是自作自受,我活该被你玩弄吗?」 因为情绪激动而导致眼眶泛红的夏安丞,极度失控地拉扯着朱悠奇的衣襟。没面临过这种疯狂场面的朱悠奇手足无措地不断倒退,未料因为地面上的落花而踩滑了脚,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去,连带拖着来不及松手的夏安丞也一起跌倒在地。 所幸没有撞到头,屁股也因为地面松软的泥土而缓衝了疼痛。不过这些生理上的顾虑,显然不比跌坐在自己身上的夏安丞还要来得令人为之丧胆。 夏安丞以一种曖昧的姿势跨坐在自己的下腹,幸亏双手撑在自己的肩侧,不然依他的重量看来,自己搞不好会被压成肉酱。 近距离的打照面,连呼吸的空间都跟着缩小。夏安丞那错落在眉宇前的凌乱瀏海,以及其下张扬着浓密长睫的深色瞳眸,还有因为喘气而小露贝齿的性感嘴唇,让原本就很秀丽的端正五官,更添几分狂放的野艳。 朱悠奇端详得愈仔细,胸口内的那份骚动,愈是暴乱到无法收服。 「喂,你快起来!」急欲甩开那种不可理喻的感觉,他出声催促着对方,也顺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根本就不公平,不管你说什么,我总是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我总是一心一意地信守着……」夏安丞不但对于朱悠奇的命令充耳不闻,对于自己这副妨碍对方行动的身体亦是无动于衷。他直言无讳地表达自己的不服,揭穿对方自圆其说的假道学。 「对我而言,你说的话就像圣旨,我都可以不加思索地听命行事,可是对你而言,我的话就像那些被你听过、随即就被拋诸脑后的杂讯,一点都不重要,是不是?」 「不是的,夏安丞,你先让我起来再说,好不好……」 朱悠奇一手撑地,另一隻手试图推开夏安丞。 不推还好,这一推,将夏安丞所剩无几的理性全给推得消散尽失。他紧紧扣住朱悠奇的肩头,不容抗拒地将对方按倒在地。午后炽烈的阳光,穿过繁密茂盛的叶间,正好直射身下人避之不及的视焦,刺眼的光束让对方反射性地举起手臂遮覆眼睛。 想要就此取代阳光,让自己的影子可以深深投映于对方眼底的念头,在鼓动着夏安丞的心。于是他倾身向前,为朱悠奇挡住了光线,然后轻轻拿开他遮眼的手臂。 「悠奇……」 「夏安丞?」 「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很认真地看着你,请你不要说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好吗?」 虽然这样躺在地上比刚才单手撑着地面的姿势舒服多了,但是相对的,夏安丞和自己身体的接触面积也跟着增加了。也就是说,要是有人从这里经过,这种极度曖昧的姿势,难保不会被人產生误会。 「OK,我不会再跟你开玩笑了。夏安丞,让我起来——」 「我不要!」 夏安丞断然的拒绝,着实让朱悠奇吓了一跳。不过让他更为惊讶的,是夏安丞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神中,那坚持着不肯放弃、甚至是无所畏惧的真情流露,正在慢慢地蚀腐自己的意志、改造自己的观感。 「悠奇,」夏安丞将自己发育完整的肉身骨架覆贴上来,那张有如天使般丽緻的脸孔也在渐渐的逼近。「我好喜欢你……」 感受到对方有所寻求的嘴唇即将迎面而来,朱悠奇直觉不妙欲把脸别开。 「你想做什么?这里可不行——」 「你讨厌我吗,悠奇?」夏安丞半垂的睫眸,流露着楚楚可怜的哀怨,彷彿谁要是承认了他的话,就一定会后悔莫及。 让人无法一下子消化的耸动告白,以及先发制人的大胆行径,打乱了朱悠奇本欲一笑置之的推卸心理,进而深入审视自己内心真正的感觉:「我没有讨厌你……」 没有讨厌你,并不代表我喜欢你。朱悠奇刻意在心里这么跟自己强调,然而夏安丞却心满意足地漾起了微笑。 因为这个惊鸿一瞥的笑容,朱悠奇在那一剎那恍神了。 如果说微笑是夏安丞的武器,那么即便自己拥有刀枪不入的防卫盾牌,也是毫无用武之地,除非自己莫视他的存在。 因为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会在适当的时机下使用一些小手段,就像现在自己被他的微笑所迷眩,然后再趁人之危准备大开杀戒吧! 没错,夏安丞正用他自己的舌叶,在朱悠奇的口腔内,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杀戮之战。 这一次朱悠奇没有闪躲,温驯的让夏安丞在自己的唇舌之间耍枪弄刀。 夏安丞的吻技超乎意料地纯熟,看似激烈的战况,却是温柔的缠斗。朱悠奇几乎抵挡不住这波遭人攻克的霸势,也隐约不想去抵挡。 就跟上回一样,被夏安丞亲吻的感觉很舒服,舒服到他忘了该去在意被人窥见的危机;舒服到他忘了该去拒绝违反常理的行为;舒服到他忘了该去克制愈演愈烈的欲望本能…… 这时一阵轻风吹过,几朵离蒂的美人树花随着风姿繾綣而下,在夏安丞的周身缀出一片瑰丽梦幻的花雨。花娇人媚,迷离深情,惊艷得叫朱悠奇久久难以回神。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五章 朱悠奇一直都很讨厌思考问题,一来是嫌麻烦,二来是对于必须动脑筋的事情实在不太灵光,常常在事情尚未寻出一个轮廓之前,就把自己搞得头昏脑胀了。因此在数理方面的学科对他来说,实在是种有苦难言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折磨。 不过比起那些令人眼花撩乱的化学式或是方程式,最近夏安丞一反常态地黏着自己,甚至还向自己告白,更是让朱悠奇无从用元素去作推敲,或是随便套个公式便可以去分解出答案。 儘管像此刻他已集中所有注意力在眼前的参考书上,却还是无法忽视夏安丞的目光,在一旁时不时地往他脸上拋望。 他警觉性地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回敬对方的目光。 「悠奇,要不要休息一下?」 自从那天向自己告白以后,夏安丞就不再连名带姓的叫自己了。朱悠奇虽然没异议,但是夏安丞那种略带亲密的叫法却令他感到头皮发麻,温柔得不像话。 就好像他已视自己为他的情人了。 如果因为这个理由而刻意跟他保持距离,或是断然拒绝他的邀约不再上门,如此对待这么有诚意的他,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但假如要自己装作若无其事面对他,和往常一样的相处,说实在的,朱悠奇并没有把握一切是否还会再像从前一样的自然以对? 不管是自己,或是夏安丞也好,横亙在他们之间那份牵扯不清的模糊地带,已隐隐滋生出一种渐现雏形的曖昧烟硝,他们是再怎么也回不去了。 「不用了,早点看完就可以早点休息了。」朱悠奇没有抬起头,就好比他不想承认自己现下游移的心境一样。 「你别客气,我去帮你倒杯饮料,你等我一下!」夏安丞倒是很洒脱。 该不会又是那种添加酒精的饮料吧?朱悠奇忽然有股想逃离这儿的衝动。 正想收拾书包之际,外头却传来了争吵的声音。是夏安丞在跟谁吵架吗?朱悠奇欲打开门去探视情况,这时门刚好被人从外头推了进来。 夏安丞匆匆走进房里,甩上了身后的门就直接反锁,像在躲避外头的妖魔鬼怪似的,面部没有什么好脸色,两手亦是空空如也。 「怎么了?」朱悠奇吃惊地询问。 「没什么,只是我弟回来了而已。」他心浮气躁的口气,与刚才的轻松自在大相逕庭。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我不是说过没事吗?」他不耐烦地吼了出来。 又是一次莫名其妙的情绪失控,本想安慰他的朱悠奇心已凉了半截,不再继续追问。 「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 算是有一点负气,朱悠奇拿了书包就朝房门口走去。才刚要旋转门把,身体即被一圈力道由后环住,紧接着袭身而上的,是热乎乎的体温,以及有些哽咽的唤语: 「不要走……」 夏安丞自身后紧紧抱住自己,杂带有热气的鼻音,在耳边回盪着令人心疼的馀息,朱悠奇当下差一点又心软了。 「放开。」 不管是上一秒的冷硬态度,或是下一秒的低声下气,朱悠奇都不想再去追究了。 「我不要!你不要离开我……」 愈是挣扎,夏安丞愈是抱得更紧,深怕自己会跑掉似的,还用下巴抵住自己的肩头。 「你这种态度,叫我如何待在你身边?是你拒我于千里之外的啊!」 「对不起、悠奇,对不起,」他慌忙地解释着,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在央求着原谅。 「刚才我是急疯了,因为我弟一直质问我,说我为什么这几天一回到家都跟你躲在房间里,我跟他说我们是在念书,他不相信,问我为什么要把房门锁起来。」 「那你就不要把房门锁起来。」 「可是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将房门上锁,或许夏安丞有他的考量,毕竟念书念到一半遭人来打扰,也是挺让人反感的。但假若是以他弟弟的立场来想,两个大男人一回到家就关在房间内,朱悠奇心想要是自己是他弟弟,也一定会怀疑与质问的。 问题是,为什么夏安丞要把房间门给锁起来? 脑袋中才在盘旋此问题,朱悠奇的身体即被夏安丞扳转回来,然后紧紧压在房门上。 「我弟他管得太多了……」 夏安丞的呼吸扑面而来,极度忍耐的表情锁不住哀怨,像要渴求安慰的唇,就这么凑了上来。「悠奇……」 这接二连三的异样举止着实让朱悠奇招架不住,但也不想因此而任人摆佈。他使劲推拒着对方,岂料对方的力气竟是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来得大,天知道过了一个暑假之后,夏安丞早己不是那个比他矮半颗头的瘦弱男孩了。 「你不要这样,」他用手臂挡住对方的视线,在处境悬殊的缝隙中,迫不得已的求证:「你把房门锁起来的用意,该不会是想和我做这种事吧?」 夏安丞只有让他歇一口气,没有任何反驳地捧起他的脸庞,再度将嘴唇靠了过来: 「只是亲一下而已,悠奇,求求你……」 夏安丞微拧起来的眉睫,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诱,让人移不开双眼,跟随着他循循善诱的哀求,同时跌进踰越理智的迷幻时空中。 摆脱不了夏安丞的箝制,朱悠奇被他挟持到床上,那没有一个间断停下来的动作,益发猛烈地攻佔身体的其他部位。直到察觉生理起了异样的反应,这才下意识地推拒着对方。 「够了!」他用手肘抵住对方的胸膛,不让对方再踰越雷池一步。 夏安丞停下了动作,却没有把身体移开。他缓缓垂下头,又像是不知该如何掩饰自己表情般地摇摇头,发出隐忍的悲鸣。 「怎么可能会够呢?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你那次开玩笑之后,我的内心究意是怎么想的;这一整个暑假,我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每次你念完书离开这里,我的心情又是如何地感伤……即使你已知道了我的心意,这样的情况对你而言似乎也没什么改变,为什么上天要这样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变了?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乎、只有我一个人要承受这种痛苦…… 「你明知道你的每一句话都对我意义深远,你的每一个举止都牵动着我的思绪,我为你放弃了自我、为你拋去了理智、为你所付出的一切以及为你所作的改变,难道我连一丝丝的回报都不能要?」 朱悠奇看着夏安丞乌黑浓密的瀏海在眼前微微抖瑟,諦听着他夹杂沙哑哽咽的喉音,天知道要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心力。 他从不知道夏安丞对自己的感情是如此强烈,也从不知道自己的多管间事竟给他带来了那么深刻的影响。假如夏安丞的过去是由他自己的保护色防卫得好好的,那么自己企图掀起他那波平未起的心漪并且将其坦露在大家眼前,真的是罪不可赦。 因为筑起的高墙在一砖一块的崩塌,排拒的心理也在一点一滴的失防,夏安丞花了一整个暑假的时间,用朱悠奇所不知道的方式说服他自己,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得以靠得更近,将两颗徘徊的心得以贴得更紧。 「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在那一个漫长的暑假里,我的生活就像是一个空有形体的躯壳在漫无目标地流亡着,直到我得知和你编在同一班时,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确定,你是我生活的目标,你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不能说没有被这一番话所打动,然而朱悠奇仍是心存质疑,他觉得夏安丞可能只是一时情绪激动有感而发,不可能过了一个暑假就爱自己爱到无法自拔了吧? 「夏安丞,你先冷静点,我不是想否定你的感情,更不想误导你,你应该知道,我们都是男生吧,而且你也明白,同性相恋,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不要跟我说辛圣毅他们的下场是如何,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而且你不是说我们可以过得很甜蜜、很幸福吗?」 那些全都是玩笑话呀! 朱悠奇无奈地闭上眼睛,当然他现在不可能再用姑且一笑的姿态说出这句话,一来是因为夏安丞开不起玩笑,二来……他竟然会觉得由夏安丞口中说出的甜蜜与幸福、隐隐之中让他有了异乎寻常的期待? 「你讨厌我吗?」 夏安丞又再一次这么问。与其说他是自信自己不会回答讨厌,倒不如说他是害怕会听到自己说不喜欢。朱悠奇这时才发现,在夏安丞那孤傲淡然的外表下,其实是隐藏着一颗脆弱易碎的心。因为擅于偽装,所以让人误解。 「不讨厌……」 如果说有一点什么,可以让他天使般的脸孔,不再戴上魔鬼的面具……朱悠奇想起那个曾令自己春心盪漾的笑容,他无所谓多说一些中听悦耳的话,只为让对方感到开心,进而发自内心地敞口而笑。 「假如你行事不要那么衝动,说话不要那么直,我想我应该会……喜欢你。」 似乎没有意料到后面的这句话,夏安丞愣了那么一会儿,尔后果真露齿而笑。 夏安丞的笑容真的很甜,甜到彷彿周身都溢满了香气,让人浑然陶醉其中。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悠奇……」像是得到了允许,夏安丞又主动靠了过来,手臂穿过朱悠奇的胳肢窝,将他紧紧搂进自己的怀里。 「可是还是不及我喜欢你!悠奇,我爱你……」 他有点难以招架这过于露骨的表白,「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来。」 夏安丞兴奋地点点头,现在是他说什么都行,只要别说不喜欢。 将饱胀的下半身贴紧自己,伴随着逐渐升高的体温,有一种言不及义的心绪或是意念呼之欲出,朱悠奇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不安分的索求,以及自己忘了分寸的配合。 虽然对于自己不由自主的生理反应感到不可思议,但朱悠奇还是默认了这情势。 此时言语彷彿都嫌多馀,夏安丞很自然地解下两人的裤头,掏出彼此的性器,藉着彼此的右手,一同包覆摩擦。在相互输送暖意的同时,也在汲取对方所酝酿的炽热。 两人的喘息益发走调,心跳却是同步的加速。夏安丞的脸因为沉醉而显得醺红,看得朱悠奇是心荡神驰,不禁要怀疑是不是夏安丞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不然自己怎么会忘了节制,跟随眼前这个对着自己坦率倾诉爱意的人,一同沉迷在这无法无天的欲望洪流中? 把所有的顾忌全都摆在一旁,在肌肤交涉的过程中,不仅仅是身体达到了尽致淋漓的欢愉,就连彼此各自揣测不安的心思,也在坦诚以对之后,获得深切的相融。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六章 和夏安丞放学后的读书计画犹在进行着,不过为了避嫌,朱悠奇并非每天都到他家去报到。有时他们会留在图书馆,有时会到学校附近的速食店。所以一个礼拜大概只剩两天,是夏安丞的弟弟上社团的日子,如此他们才会稍加放心地前去他家念书。 段考的日子又悄悄来临,这一次的考试结果,证明了两人一同研读的成效值得推崇,胜过一般填鸭式的纸上测验,也不必跟着一群无头苍蝇盲目地往拥挤的补习班里鑽。 考完试后的下午空档,自然是学生们短暂偷间的时刻,闹腾腾的校园不花片刻就已完全净空,人潮瞬间涌向八方四海,纵街横道,热络非凡。 朱悠奇打消到戏院去看电影的念头,听随夏安丞的建议,在影碟中心租了几部电影,买了一些零食饮料,大大方方的到夏安丞家去尽兴一番。 因为夏安丞的弟弟到朋友家去过夜,他的父母亦在外地出差,所以待在这个屋子里,朱悠奇第一次不必感到战战兢兢。 曾几何时,自己也感染了和夏安丞一样,那种杞人忧天的诚惶诚恐? 虽然不像夏安丞那般夸张的患得患失,不过若是可以不必顾及旁人异样的眼光,朱悠奇倒是很珍惜这难得安寧的时刻。 他们坐在质地还算舒服的沙发上,看着最新出来的DVD,喝着夏安丞特地调製的蔬果汁——他也只会在饮料上玩花样,最近都没做蛋糕了,原因无他,因为他和弟弟闹翻了。 朱悠奇或多或少也知道,夏安丞和他弟弟起争执的端由,免不了和自己有关。 因为长期的霸佔哥哥,所以身为弟弟的吃味了?朱悠奇心想,在这之前,那对兄弟的感情,是不是好到超乎正常范围了? 「悠奇……」 朱悠奇虽然一边看影片一边想事情,但还不至于会分心。不过听得夏安丞这么轻柔的叫唤,很难不引起他的戒心,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有所提防地绷紧神经。 「怎么了,这齣片子不好看吗?」他随便找了话题转移对方注意力,「你要有耐心,这部电影虽然废话多了点,不过后头还蛮精彩的。」 「悠奇,」夏安丞愈靠愈近,最后乾脆整个人都扑了上来,「你人就在我身边,我根本无心在你以外的事物上……」 因为很少有人会这么执着自己,所以朱悠奇对于夏安丞这样直言无讳的表示有点不知所措。「或许,我该坐离你远一点,这样你才能专心——」 「悠奇,」夏安丞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有着非比寻常的焦虑,有道是一片真心却不被人当作一回事的愁悵。「你会害怕吗?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些什么吧!所以你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让我死心,或者马上离开这里,是不是?」 老实说,朱悠奇心里的确是在担忧夏安丞会对自己做些什么,可是每次只要对上他那哀怨的目光,所有的坚持与防范都将变得功亏一簣,如同撞见他那嫣然的笑容,让人无法狠下心动怒。「所以你不要做会让我害怕的事,我不会逃跑的,但前提是你不能强迫我。」 「是吗?那我这样子亲你,你会害怕吗?」 夏安丞的双臂,犹如两条相中猎物的长蛇,争先恐后地攀爬而来。 那似水果般丰泽的双唇,也不遑多让地迎了上来。细密地喫啃,宛若品味一颗鲜嫩多汁的蜜桃,繁衍在口中的香气,就算已经移开嘴唇,也依旧在齿颊之间飘盪不去。 朱悠奇对夏安丞的询问摇摇头,却不敢贸然告诉他,其实他的吻,就像那颗掺了毒品的鲜果,让人在尝过一口之后,便从此陷入万劫不復的毒癮之中。 纵使没有很确切的答应,也没有很明显的拒绝,所以夏安丞就当朱悠奇是不排斥。 他再度将脸挨近,像猫一样的轻柔舔舐,从耳鬓至下巴,从喉结到锁骨,循序渐进地来到被悄然揭露的胸膛。 朱悠奇默许他对自己的为所欲为,因为整个过程非但没有任何强迫或粗暴,反而还有种让人服侍的尊贵感。 夏安丞似乎很钟情自己裸露的肩膀,除了喜欢用指掌描绘自己的肌肉线条,他还擅于用亲吻,採擷自己的每吋肤底脉动。 对方一直小心翼翼、按部就班地攻城掠地。朱悠奇其实并不乐见这种超乎常理的同性关係,眼看着他们就要突破那道防线,他很想阻断夏安丞那益发颠狂的需索,告诉对方最好是到此为止……可是他硬不下心肠,夏安丞的眼神是那么地认真,动作是那么地轻柔,就怕自己随时会反悔似的——他无法拒绝那样一个真切地喜欢着自己的人。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裤皆被褪下,儘管心脏异常地狂跳,但是朱悠奇还是无法抵御夏安丞那毫不收手的抚触。 在对方的手中被撩拨到高潮,朱悠奇很意外自己竟然没有感到排斥,而且还有一股莫名的衝动,欲给予回报似地握住对方早已呈现亢奋状态的分身,用自己的方式去让对方领受这份愉悦,那是他现下唯一想到能为对方所做的事。 一旁的电视画面尚在上演着先前播放的电影,朱悠奇却早已经无心于那内容。就算他们皆已陆续发洩,夏安丞却依然方兴未艾,那双不安分的手,犹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游移。 深怕慾火再度被点燃,朱悠奇正想拿开他的手,未料被他抢先一步攻克了自己的防备,继而被他以修长的指节,撬挖似地鑽进了自己的后庭。 「你做什么!」 朱悠奇吃痛地想要摆脱那种异物感,而夏安丞当然没能让他如愿。 「没事的悠奇,刚开始都会稍微有点痛,但后来就会很舒服,你不用紧张,我会很温柔,不会弄痛你的。」 「你说过你不会强迫我的!」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行为,朱悠奇怎么可能不紧张。 夏安丞叹了一口气,眼底流露着朱悠奇所猜不出的愁绪。「悠奇,我说过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从来都不会后悔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我认为我们是两情相悦,会做爱也是很自然的,但假如你没有那种觉悟,你就会觉得我是在强迫你。」 他说得好像快哭了,那样子就如同是自己在欺负他一样。然而究竟是谁在欺负谁呀? 那锁着泪水的眸子毫无畏惧地望着自己,宛如在对心狠的自己作着无声的控诉。朱悠奇对于当个烂好人完全没有兴趣,却因为这个傢伙真诚的眼神而一再破例。 「你说当初发现我是同性恋时你很震惊,虽然我并不是。可是现在看你把两个男人的交往与做爱说得这么顺其自然,我想你才是同性恋吧!」 「我对男人根本就没兴趣,我只喜欢你而已,今天你要是女生,我一样只喜欢你……」 「你喜欢我哪一点呢?」朱悠奇实在百思不解。 夏安丞没有马上回答,但是潜于朱悠奇体内的手指,却开始搔弄了起来。「 让我进去,我就告诉你。」 被充满骨感的手指来回反覆掘弄,渐渐衍生出一种除了硬撑开来的裂痛之外,还有一股催命似的快感,朱悠奇一时难耐地叫了出来。「啊……」 「感觉很棒对不对,悠奇……」 夏安丞又伸进一根手指,像要掏挖什么似地不断翻搅着内壁,他一面注视着朱悠奇的反应,一面逞着期待已久的快意:「 但你知道那样是不够的,你知道,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是把全部的自己都交付给对方。悠奇,给我,好不好……」 「嗯?我不知道……」 夏安丞熟练的挑逗手法,让朱悠奇无法和以往自律严谨的他联想在一起。更令朱悠奇惊异的是,夏安丞的言辞是愈来愈放肆,举止也日益难以捉摸。只不过要他现在去追究那些前因后果,似乎有点强人所难,因为那频频导入体内的刺激,以及前端受人调戏似的拨弄,让他来不及防御,只有再度陷入失控的绝地。 忠实的欲望,就像精心维护的沙城,一经倾倒,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与其说他是被夏安丞的真诚所感动,不如说他是被夏安丞引出了连自己都不甚知道的欲望因子。管那是不被容许的恋情,或是悖逆常理的性爱,朱悠奇都把那当作是青春期的鲁莽与衝动。他坚信,只要过了今晚,一切都会恢復正常,就像作了一场活色生香的春梦,梦醒之后就春宵不在。 当朱悠奇让夏安丞进入自己的时候,他开始有点后悔了,毕竟将自己平常只作排泄的出口,变成让另外一个男人发洩的入口,除了肉体上的异常负担之外,更多的是生理上的失态以及自尊心的受挫。 不过疼痛似乎只有一时,夏安丞的急躁也只有刚开始,因为自己的挣扎,所以他不得不施些蛮力,或者,再加快速度。 「悠奇,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嗯……」 彷彿深怕朱悠奇感受不到,夏安丞很坦率地用言语表达他的心思,很切实地用行动表现出他的欲望,又担心朱悠奇感受不够深刻,频频地用亲吻表露出他的渴望。 舒适柔软的沙发,也因为他们激烈的缠斗,发出了不断摩擦的可怜哀鸣。而被夏安丞压制于身下受其捣弄进出的朱悠奇,觉得自己被迫挤出的羞耻呻吟,竟然比那沙发被弄出的声响还要悲惨而且刺耳。 在正面体位被夏安丞的迎送抽插推向高潮之后,紧接再翻了个身被摆弄成背后位的朱悠奇喘息未平地吃了一惊,埋怨的字眼还没吐出口,随即又被夏安丞自后面一个挺进,湿润的内膜再度滑入滚烫的硬物,神经跟着掀起一股惊人的颤慄,推波助澜般地向脑门以及四肢扩散着催情的快感。 阵阵波涛自后方拍打上来,随着操纵者的兴致退潮又涨潮,在异常高温的连接处进行着烧灼的熔蚀,完全抵挡不了如潮浪般大肆涌进的热意。 后来朱悠奇发现,倘若自己不抵抗,完全跟着夏安丞的步骤走,那股由内而外火速孕育的快感,就能将身上的原有不适都给淹没,如同倒吃甘蔗,越嚼就越香甜。 夏安丞一下卯足了劲地积极挺入,一下又慢条斯理地徘徊流连,那种忽快忽慢的消磨折腾,让朱悠奇儼然失去自身的步调,轻易地掉进对方随性编排的深情节奏里。 在濒临疯狂的欢愉中,他终于忍不住求饶: 「放过我吧……夏安丞……」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七章 yu zh ai w x.c om 偌大的客厅里,电视所播放的影片早已完结,徒留无声的待机画面在默默地作动着。 当最激狂的热潮散去,夏安丞仍迟迟不肯退出自己的身体,被操到虚脱无力的朱悠奇暂时也没多馀的力气去作抗议,只觉得他赖在自己的怀里就像一隻爱撒娇的大猫,如黑绒般的发丝婆娑着自己的肩头,似乎在等待主人给予奖赏般的抚慰。 也或许是气氛的催化,朱悠奇竟就这么举起了手,在他那软如丝绢般的黑发上轻轻梳了起来。虽然看不到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表情,但朱悠奇却能感觉他在微笑,很是享受在这激情过后,淡如清水般的小憩时刻。 「悠奇,我们一起去洗澡好吗?」他的手搁在朱悠奇另一边的肩上,似乎就当那是自己的玩具一样,逕自把玩了起来。 朱悠奇没有跟人一起洗澡的习惯,而且也没那意愿。「不,我要自己一个人洗。」 夏安丞有些小小的失落,不过他有其他更好的提议。「悠奇,你一定很累了吧!待会儿洗个舒服的澡,全身舒畅放松后,最适合马上睡觉了。所以留下来过夜,好吗?」 没有那种心理准备,朱悠奇理所当然是拒绝了。「跟你借完浴室后,我就要回去了……」 此刻夏安丞可是大失所望,不过他并不放弃:「反正明天是假日,住个一晚没关係的。况且你要穿这一身汗湿的衣服回去吗?我可以借你衣服,然后我会把你的衣服洗乾净,等明天衣服乾了你再换回去好不好,悠奇?」 朱悠奇也不晓得自己在犹豫些什么,总觉得如果就这样住下来似乎有哪里不妥,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当自己还拿捏不定主意的时候,夏安丞就直接帮自己下了决定。 「我不勉强你和我一起洗,那你就答应留下来过夜吧!」 那么温柔的强迫,朱悠奇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拒绝。他撑起初尝性事的身子,方才容纳男人性器的地方,泛着极不适应的沉重感,彷彿是在特地的强调:他和夏安丞做爱了。 应该只是一时的衝动吧,虽然感觉并不坏,但那毕竟还是违反常理呀!违反常理……朱悠奇一边用热水冲刷身下刚刚残留污跡的地方,一边不断地用言语跟自己洗脑。 洗完澡之后,夏安丞拿了一套休间衣给他换穿,然后就接替着去洗澡。在用掉了大半体力作运动、又消耗了些许能量去冲澡,他的肚子可饿毙了,于是就到厨房去探看。 锅碗瓢盘以及调味酱料纵然是一应俱全,可是过于乾净的料理檯却令人有种根本没人在使用的错觉。甚至于在冰箱里头,也物色不到半点可以充飢的食材,除了一些矿泉水之外。 冷冻库里倒是有一些水饺,不过用塑胶袋包起来被冰得白花花的,看来似乎已经放有一段时日了。朱悠奇想起夏安丞曾对自己说过,他的餐点通常都是由他弟弟在打理,看这里头所剩无几的东四,可以让人更为确定,这对兄弟之间的争吵,恐怕已经严重到不再顾及对方生活饮食的地步了…… 「你饿了吗?」请记住网址不迷路wo o 19.c o m 默不作声地来到自己的身后,然后又在自己耳边悄然出声的夏安丞,顺势就搂住自己的腰,好像经过了那么一场欢爱,举止就理所当然的亲暱起来:「那我们出去吃饭吧!」 尚不太适应这种转变的朱悠奇心思游移了一下,藉着拿水饺的动作,将自己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 不用出去吃,这里有现成的水饺,我们就吃这个吧!」 看到那水饺时,夏安丞愣了一下。「那是理绅包的水饺。」 「理绅?」 「是我弟!」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弟弟,他草草一带而过。 「你弟会包水饺啊?真是厉害,到底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会包水饺有什么好厉害的,不过是把一堆肉放进水饺皮里,那种玩意我也会!」 要是以前、在他和他弟弟闹僵之前,朱悠奇心想他一定会尽说他弟弟的优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幼稚又耍性子的闹脾气。 看到原本感情如胶似漆的兄弟搞到这样反目成仇,认为自己大概也有一半责任的朱悠奇有点过意不去,虽然他其实并不清楚真正导致他们决裂的原因是什么。 将夏安丞即将暴走的情绪安抚下来,或许是他现在唯一所能做的。 「OK、你会包水饺,所以你也会煮水饺嘍?」 「煮水饺?」夏安丞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下,「我没煮过!」 朱悠奇对于他那过于直接的说话方式实在很没輒,不过却也没有特别反感,好像这正是夏安丞的个人特色:有时深沉看不见底,有时又清明一览无遗。 「那好吧,我来煮水饺,你去洗衣服。」 意外地,夏安丞没有多作反驳,很听话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朱悠奇也不再浪费时间,转过身去,开始在碗橱里找寻他所需要的锅具。 ※ ※ 解决了晚餐问题,接下来是就寝问题。朱悠奇在打电话跟家人报备过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究竟是要睡在何处这个问题。 「当然是睡在床上呀!」夏安丞很天真地回应。 我当然知道是要睡在床上!朱悠奇极有耐心地问:「请问你们家有客房吗?」 「客房?没有必要吧!」彷彿对方问了一个多馀的问题,夏安丞很轻易地便把它撇开。他牵起朱悠奇的手,顺其自然地把他带往自己的房间。 夏安丞的房间朱悠奇不是没有来过,甚至可以说是熟到不行了。然而此刻望着那张不算很大,但睡上两个大男生仍是绰绰有馀的双人床,他总觉得气氛显得有点诡异。 今晚新月掛帅,帘开的窗口收不到一丝明光,犹如铺上一块墨黑的绒毯。 夏安丞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为这幽静的房间带来适度的视野。 不过朱悠奇还是无法安然成眠,不仅仅是因为过于祥和的光线让他格外的清醒,令他更为介意的是,躺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显然并不打算让自己太早入睡。 朱悠奇原本以为夏安丞的手是不小心搁在自己的腰侧,所以没作任何的推却。谁晓得那隻不知好歹的手竟辗转翻越来到了自己的胸口,游走之间还带有几分挑逗性的抚弄,意图之明显,让睡意全无的他颇为不悦。 「别这样,我不可能再玩一次!」他拿开夏安丞那隻越了界的手,微微地侧身背对。 感觉对方的手戚然缩了回去,朱悠奇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不消几秒鐘,夏安丞不仅手臂再度缠掛了上来,甚至将整个身子都贴在自己的后背,大腿更是强行鑽进自己的两腿间。 「夏安丞,我说过我不要!」 「你别激动,悠奇,我没有要做什么,求求你,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好吗……」 如他所言,夏安丞没有任何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紧紧地挨靠在自己的背后,就像一隻蜷伏的睏猫。 极少被人这样抱着共眠的朱悠奇作了番小小的挣扎以示抗议,却在夏安丞誓死不屈的加重手劲下而终告放弃。 「你知道吗,悠奇……」 夏安丞轻轻地诉说,犹如午夜的呢喃。「以往,我都只能在梦中拥抱虚幻的你,而现在,你就这样活生生的待在我的身边,你叫我如何无动于衷呢? 「我好喜欢你,就算知道你对我还是有所顾忌,但我就是不想放开你。 「不晓得明天以后,还有没有像现在一样的机会,所以,让我好好感受这一刻,好吗……」 从背后传来的声息愈来愈微弱,朱悠奇却异常清楚地听进每一个字眼,那像是情人之间才会编织的絮语,中肯而不矫饰,让他心头不禁泛起一股丝柔的甜蜜。 于是他转过身来,和夏安丞面对面迎视。夏安丞被这般突如其来的迎对吓了一跳,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 「你常常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看吗?」朱悠奇半开玩笑地暗示,「知不知道这样会造成人家的误会,以为你是对人家有意思。」 「我只看你一人而已……」夏安丞看着他,很认真的回答。 其实朱悠奇是想说他的眼睛很漂亮,可是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称讚。另一方面,他明明知道夏安丞的个性一向不苟言笑而且心直口快,还故意拋砖引玉套诱人话,只为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他真觉得自己心机是愈来愈重了。 他伸出手来,抚摸着夏安丞细滑柔顺的发丝,胸口忽然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好像眼前这个人就真的是自己的情人一样……「真是服了你,像你这么正经八百的人,居然会说这种引人遐思的话……」 「什么?」夏安丞没有听清楚那如化烟丝的尾语。 「没什么,快睡吧!」 他故意拨乱夏安丞的头发引开注意力,然后转过身去回到原来背对的姿势,酣然闭上双眼。 儘管不太习惯有人躺卧在旁,不过从夏安丞搂着自己腰侧的手所传递而来的微热温度,竟意外地让人感到心情异常平静,像是小时候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熊入睡一样。 不花几分鐘的时间,朱悠奇亦沉沉地跌进陶然的梦乡。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八章 缓缓跃昇的初阳,穿透窗帷化为柔煦的晨光,优雅地洒满整个房间。 朱悠奇被这柔煦的晨光,优雅地唤醒。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景象,并非是自己所熟悉的家里房间,所以一时之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是很快的,他马上就回想起自己昨晚答应了夏安丞留下来过夜的事。只是左右观望了一下,这里的确是夏安丞的房间没错,不过却没有见到夏安丞的影子。 一起床就见不到人的空虚霍然涌上心头,然而在朱悠奇瞥见床头旁的矮柜上,平平地躺了一张字条时,那涨满了整个胸腔的空虚,瞬间被一股窝心的暖流所取代。 (早安悠奇,我去买早餐,要乖乖待在房里等我,不可以离开。 丞留) 看着那工整秀丽的字跡,朱悠奇不自觉地摇摇头,对于自己刚才的差点乱了方寸,也对于夏安丞那了然于心的坦率…… 在等待的空档,朱悠奇打算先去梳洗一番。当他经过客厅准备到浴室的时候,一个突然从厨房走出来的人影,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那个人很眼熟,朱悠奇想起之前也曾在这里见过他,上回没有看清楚,这次倒很明朗地目睹了他的全貌。身处在这个屋子里,假如没意外,他应该就是夏安丞的弟弟。 除了脸蛋跟夏安丞有几分神似,其他的,与朱悠奇印象中夏安丞给他的传述,根本就完全搭不起来。那个叫作夏理绅的夏安丞的弟弟,虽说也有一张俊俏端正的脸孔,眉宇之间却隐约透露着令人生畏的暴戾之气。身形比兄长还要高壮,看上去是夺人视线的外表,实则有如浑身长刺般地让人难以亲近。 这哪是夏安丞那温柔又贤慧的弟弟呀?朱悠奇看到对方充满敌意的眼神,那种巴不得自己立刻消失在眼前的直截视线令人不寒而慄。不过想说自己这样突然出现在人家家里也是挺突兀的,他还是客套性地打了声招乎。 「你好……」 没有立即回应的夏理绅只是用不怀好意的眼光,上下瞟了他一眼: 「这是安丞的衣服?」 「呃、这是……」 夏理绅那充满鄙视的表情,彷彿看穿了自己身着夏安丞的衣服背后,所隐含的曖昧痕跡,这让朱悠奇有种不打自招的羞愧以及违德悖礼的罪恶感。 儘管如此,他仍是想用个比较委婉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谁知话才刚要出口,就见夏理绅不屑地啐了一声:「真是够了!」 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夏理绅嫌恶地转身走进他自己的房间,随后大门即被用力关上。 那明显排拒自己的抗议行止,让朱悠奇的心就像那道被狠狠甩上的门一样,被击得一身莫名其妙,痛得一阵不明究理。 朱悠奇心里明白夏安丞的弟弟对自己是反感大于好感,但绝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的激烈。想到自己行事一向浩浩荡荡、从不得罪任何人,而今却让一个比自己年幼的人仇视到如此的地步。彷彿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几乎要怀疑,昨晚那个浑然忘我沉溺在性爱里的自己,是不是真那么罪大恶极、恕不可饶? 他在原地愣了半晌,而后才回到房里,将身上的衣服换回自己的,至于待会儿夏安丞回来将会有什么意外的惊喜他再没有任何的兴致,把现场东西整理完后他便拂袖而去。 ※ ※ 星期一的早晨,儘管气温已经开始慢慢下降,但是太阳依旧热情如火,凉中带温的空气给人一种恍若身置初春的错觉,让人身心舒爽畅快。 不过朱悠奇此刻并没有那种间情逸致去享受这份悠然的舒畅。从夏安丞搭上这班晨间公车坐到自己的身旁开始,这一趟通往学校的短暂路程,当下变得既漫长又坎坷。 「为什么突然离开?难道我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吗?」 为了前一天朱悠奇擅自从家里离开,夏安丞像要讨回公道般地一见到他,就噼哩啪啦地发落起来:「你可知道当我回来时却没有看到你,我的心有多难受吗?」 「我只是……有点事。」 朱悠奇并未打算说出那天所发生的事,以及有关夏理绅对于自己深恶痛绝般的成见。他明白没有解释清楚只会招来更多的误解,然而就算说出来,也未必能够解决他们兄弟两人之间的分裂关係。 「什么事那么急,急到你不能等到我回来?说穿了,有事只是你的藉口罢,其实你还是无法接受我,还是想要逃离我,是不是?」 夏安丞那黯然神伤的脸色上,纵然没有以往失落时的哀怨,但是那种自暴自弃的委屈,反而彰显了自己有多么的现实及狠心。胸口那份不平静的悸动,霎时颠覆了原本的理智,朱悠奇望进夏安丞那双即使泪光晶莹、却始终不让泪液流下的坚定眼神,突然有一股衝动,好想将他紧紧地拥进怀里头,然后告诉他自己并不是想离开他。 虽然当时有想过只要一夜就好,一旦到了明天,昨日就不覆存在——但不知为何,朱悠奇竟然有点沉醉在那种激情相拥的快感里,还有隔天醒来时、身旁有人相伴的温暖中。 在人满为患的公车上,朱悠奇当然没有大胆到真的把夏安丞拥入怀里,不过他悄悄地握住夏安丞的手,似赋予安心能量般地注入了力道。 「我没有要离开你安丞,相信我,好吗……」 夏安丞诧异地看着他,还有那隻和自己十指交扣的他的手,了然地闭上了眼睛。这时倔强的泪水,才缓缓地沿着那带笑的脸庞,潸然滑下。 「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人的一生受尽屈辱、伤痕累累那才是正常的,所以我对于我那既无趣又惨败的人生,根本毫无寄望可言。直到我遇见了你…… 「你对我说,要我好好的珍惜自己。从来就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悠奇,是你让我看到了我自己的价值,让我对未来会有所期待,你一定不会知道,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想像,要是哪天你离开了我,我会变得如何呢……」 「这世上没有谁是永远离不开谁的。不过你真的想太多了,以后的事,以后再去烦恼吧!至少目前我并没有离开你,与其担忧未来,不如把握现在,OK?」 只能提供安抚性的建议,不敢给予实质上的承诺,因为连朱悠奇自己也没有把握,到时候真正想要先离开的人,究竟会是谁…… ※ ※ 随着季节正式迈入冬天,各类的大小考试也跟着进入最后阶段。根据朱悠奇与夏安丞的读书计画表,虽然一切仍是照旧进行,不过执行的地点倒是作了一点小小的变动。夏安丞的家成了读书禁地,对于朱悠奇的坚持不去他家念书固然令他不太谅解,不过为了不再惹来对方的不悦,他还是认命地忍了下来。 留在图书管里念书可比待在家里专注多了,少了种种的诱惑比如电视、零食,甚至是容易让人情动的气氛……牺牲了一点舒适感,换来的是分数不错的期末成绩。 两人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的隐忍及辛苦,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放寒假的前一天,他们背着装满零食饮料的书包,在休业式结束后,一块来到随着放假而关闭的图书馆后方。为庆祝这阵子频来造访的地方让他们在学期末交出了亮眼的成绩,他们倒出书包里的瓶罐杂粮,打算在此地办个特别的贺喜餐会。 就像在野餐一样,烈日、草皮、树荫,还有偶尔拂面而来的凉风,搭配着他们毫不遮掩的率性吃相,如同走进马奈的乡野风情画中,趣意盎然。 吃饱喝足之后,在身心皆得到适度的补给和适切的舒缓下,脑袋便显得有点昏昏欲睡。朱悠奇将外套脱下铺在草地上,没有理会夏安丞一脸狐疑的目光,他自顾自地躺在外套上。 温暖的阳光,削减了空气中的那份阴冷;茂密的草皮,则增添了地面上的那份柔软。 舒适的草床、天然的空调以及萃取于幽兰大地的香气,像首带有感官触手的催眠曲,轻盈地抚弄着他,柔缓地哄他入睡。 恬静清间的午后,伴着树丛间的虫鸟嘶鸣朱悠奇酣然而眠。但随时间的渐逝,明亮的天光悄然罩上一层晕黄的纱帷,盘绕在周身的空气也在慢慢地降温,被一阵冷瑟的哆嗦惹醒,才惊觉自己好像睡过头了。 朱悠奇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寻找夏安丞,想说他会不会拋下自己先走掉了,然后就发现他仍待在自己的身旁,而且睡得比自己还熟。 夏安丞学着自己把外套脱在地上,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深沉又香甜。看着他那精緻秀丽的脸蛋,那暗藏无限情绪和祕密的白净容顏,深深地吸引着自己想更靠近去一窥究竟。 那眉毛以及那眼睛,那鼻樑以及那嘴唇,那脸庞以及那发丝,为什么会那么适切地组合在这个孤傲的人身上?而这个扬言喜欢自己的人,到底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思在喜欢自己呢? 这个人在吻自己的时候,也是和自己一样喜欢那种亲吻的甜蜜滋味、才亲吻自己的吗? 想着想着,朱悠奇就这么情不自禁地吻上了那嘴唇,本想说亲一下就好,但见夏安丞没有醒来的徵兆,他再度鬼使神差地凑上了自己的嘴唇,意犹未尽地亲嚐品味着。 当他打算停止自己这般失常的举止时,他的身体却没有办法顺利移开,因为已经悄然甦醒的夏安丞正紧紧地扣住自己,似乎想让这场事出突然的亲热戏码继续演练下去。 「安丞……」朱悠奇极力偏过头,好让紊乱的呼吸能够顺遂一点。 「悠奇,我爱你……」 不顾朱悠奇的稍作挣扎,夏安丞奋然起身将朱悠奇翻转压于其身下,情欲醺然的脸孔挨靠过来,接续了刚才那场尚未落幕的倾心之吻。 浓烈的深吻、陶醉的神情,以及肆意抚搓的双手,让朱悠奇不得不去联想对方浅显易见的意图。他制止着夏安丞益发兴奋的举动,然后藉机逃离对方的箝制。 「好了,别闹了,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我不要!」夏安丞再度把他压向地面。那任性的声调,跟那施加在他身上的力气一样吓人。「你在诱惑我不是吗,悠奇?我们好久没有做爱了,不是吗……」 在这种户外的地方打野战?朱悠奇可没那种胆量。早知道情况会变得如此失控,刚才就不该逞一时之乐而去招惹一隻饿猫。 为了让夏安丞打消那种疯狂的念头,他尽量委婉地劝说阻拦,但是夏安丞要是这么容易打发,他就不叫夏安丞了。 「明天之后,我们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像这样聚在一起,你又不肯去我家——况且这里这么隐密,根本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悠奇!」 「不可以的……」 嘴里说着不可以,可是当夏安丞拥抱自己的时候,自己又没有很认真的拒绝,反而很快地便陷入了对方从容而又狂放的火热求爱中。 即使掺着寒意的夜风刷过裸露的肌肤,也不会觉得寒冷。从夏安丞身上包围过来的体温和喘息,早已将朱悠奇总是顾及羞耻的脑袋给烘得七晕八素、意志溃散。 喜欢在自己体内慢慢消磨的夏安丞,在那迫不及待却又刻意隐忍的表情上,有一种煽惑人心的艳媚,朱悠奇觉得自己不仅仅是身体上得到了尽兴的满足,在视觉上也获得了极致的享受。 几度的更换体位,和数次的改变角度,朱悠奇除了闻到彼此交欢时所瀰漫的纵情气味以外,还嗅到了被他们蹂躪于身下的青葱绿草、频频压榨飘散而出的芳香气息。 夏安丞孜孜不倦的香吻一直留连不去,在被他清丽的脸庞挡住的背后,朱悠奇看到那遥远一片渐渐跨进黑夜的蓝空,再一次出现那种因为日夜交替而彼此交融却又互相排挤的折射光彩,在天的一隅浮出一道魔幻奔腾的靛色地带。 恍惚之中,朱悠奇感觉自己跟夏安丞在互相拥抱的时候,彷彿就像置身于那绚烂而又迷离的紫色光影间,跟着一起在最灿烂的时刻,迸射出足以熔蚀彼此身心的激幻电流。 ☆★☆ TO BE CONTINUED ☆★☆ 第十九章 追逐性爱的享受,是男人的本能,也是一件在这世上各个角落、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朱悠奇和夏安丞的认知亦是如此。所以他们交换彼此的手机号码与邮件信箱,连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寒假,都不放过可以相互联系的机会。 春节的那几天,夏安丞被迫跟全家人一起到国外去渡假,由于国外通电并不是很方便,再加上夏理绅那个碍事的存在,朱悠奇大部分接收到的都是夏安丞短促却又频繁的简讯,内容不外乎是些琐碎的生活报告,和还有一成不变的思念之词。 无所是事的假期,除了偶尔跟老妹斗嘴,朱悠奇还是把一些歷届考题翻出来练习一下。一反以往放假就往外跑的风格,他在这个既短暂又匆促的假期里投入书堆中,对于日后想要报考的学系,心里是大略有个谱了。 日子在规律性的时刻中平静地过去,朱悠奇则是在乏味的书页中滋生倦意,直到他在开学前的一个礼拜接到了夏安丞的电话为止。 夏安丞回国了,他在电话那头用着兴奋不已的语气在宣达着:「悠奇,今晚来我家吧!我父母又出国了,我弟跟他的朋友去游玩了,悠奇,我们有四天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朱悠奇有点踌躇,因为他知道夏安丞的意图,也明瞭过夜是代表什么意思,更清楚他们之间这样的关係是不正常的,他很想找藉口拒绝,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就是狠不下心来。 「你确定他们不会突然回来?」他慎重地再次确认,那种感觉好像准备要去做偷鸡摸狗的事而令他觉得心虚,却又忍不住想去进行。 「我很确定的,悠奇,我好想你,好想早点见到你!」 ※ ※ 朱悠奇不疾不徐地走向那栋熟悉的建筑物,就在不远的地方,那个熟悉的影子兴冲冲地朝向这儿奔来。他原想转身逃开,可是止不住的脚步却背叛了他,押解似的将他领往罪恶的通口。 「悠奇,我好想你……」 来到朱悠奇眼前的夏安丞,在其间不够塞进一个人的距离,定定地望着自己。尔后他牵起自己的手,拉着就往屋里带,手中那只装了刚在超市购买餐品的塑胶袋子,在疾步行走之下不平静地沙沙作响。 一进到屋内,东西都还没放下,朱悠奇便被夏安丞抱个满怀。有一点点的浮躁,有一点点的纷乱,紧随着那份久违的唇热,一併覆盖了上来。 那紧紧圈住自己的结实臂膀,无形之间好像又增高了那么几度。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朱悠奇仍是不得不承认,在那暖意围拥而来的小小空间里,的确有种令人神往的安全感。 「安丞,晚餐——」 「嗯、你是我的晚餐,悠奇……」 朱悠奇知道双方都已经把持不住了,但若要在玄关这种地方做爱,他实在敬谢不敏。 「安丞,到床上去……」他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去缓衝眼前这隻已然春情大发的公猫。 夏安丞听话地拉着他往房间走,只是才到了房门口,便又按捺不住吻了上来,双手急躁地褪下他的衣裤,虽然再多走几步就到床了,但显然的他们已没有多馀的心思再去管在哪里做爱了。 这偌大的房子正如夏安丞所言,每个人都出去了,只剩他们两个人。现地确认了这点,朱悠奇与夏安丞热情相拥再无后顾之忧,这个房子在这往后的四天,都是他们的天下了。 他们于坚硬的地板上迎接了第一次的高潮,在两人共浴的时候,又忍不住交缠了起来。 夏安丞那混和了热汗抑或水气的湿漉身躯,有一种令人屏息的诱惑力,同时也具有磁力般地吸引着朱悠奇的心神与目光。 第一次拋下了所谓的矜持或是道德舆论什么的,朱悠奇主动挨近夏安丞,舔舐着他白皙的肌肤,攫取他招人的气息,感受着他温热的柔韧…… 朱悠奇沉醉又沉迷地厮磨着夏安丞光滑又匀称的躯体,而夏安丞也静静地享受这受人珍视般的爱抚,直到朱悠奇的视线来到了他的膝盖部位。 「这是你去年留下的伤口吧?」 「嗯,因为膝盖总要动来动去,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伤口才慢慢结痂而有所好转。」 「哼,找藉口,那是你不会照顾自己吧!」朱悠奇调皮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殷红的小舌,轻轻舔着那残留疤痕的膝头。 夏安丞看着他这突来的举动,一时默然无语。不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拨弄他那略为硬质的发丝,语带认真地说道:「假如受伤可以换来让你这样帮我疗伤,要我断手断腿都可以。」 朱悠奇怔了一下,「谁叫你胡言乱语的!」 夏安丞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颊上温柔地亲吻了起来。「我没有胡言乱语,悠奇。你知道,我对你一直很认真,从不说谎的……」 就是因为清楚他的认真,所以朱悠奇才感到忧虑。这样曖昧不清的关係,究竟会持续到何时呢?是寒假结束,还是到高中毕业?总之,不可能是永远吧! 管他的呢!反正现在开心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去想办法。 心中这么决定之后,朱悠奇又陷入夏安丞那既性感又迷乱的循循善诱中,在这佈满水气的淫靡空间里,两人再度共赴攀顶的云霄。 洗乾净的身体,一次一次地被弄脏,却也乐此不疲。两人玩到最后,不仅累了,也饿了。他们吃起变冷的便当,看着电视上的搞笑节目,无须担忧作业写了没,也不必顾虑会有谁来打扰,仅仅只是靠在一起坐在沙发上,便让他们开心得无以復加。 夜晚就寝时,大概是先前打得火热把精力都飆光了,他们在上床之后,并无再有任何夹带欲念的举止,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此刻窗外微微洒进一片清幽的月光,将两人四目相对的神情,映出一脸满满的幸福。 朱悠奇早先一步闔上睏倦的双眼,在潜入睡眠之前他悄悄祈祷,但愿明天醒来,不会又是另一场噩梦在等待着他。 ※ ※ 朦胧之间,一阵清脆的鸟叫声鑽进耳朵,朱悠奇猛然惊醒,还以为自己正身处在深山丛林中,再仔细一听,原来不过是首融合了风声鸟语的空灵音乐。 看来是夏安丞所播放的清晨之歌吧!朱悠奇下意识地探看四周,一股莫名的恐慌紧跟着涌上心头,这时候房门忽然打开,脸上洋溢着雀跃笑容的夏安丞愉悦地走了进来。 只有一瞬间!只要一瞬间,就足以将朱悠奇那惶然不安的心给安抚下来。同时他亦感到不妥,这样转变如此之大的心境实在不太寻常,更可怕的是,自己的心思定向与情绪的好坏与否,竟然会变得已不再是自己所能驾驭? 「怎么样,悠奇?这音乐还不算吵吧,在不知不觉中叫醒你。」 夏安丞早已换上一身轻便的衬衫牛仔裤,那模样比穿着学生制服的他更为帅气也富有朝气。「我可不想你在我去买早餐的时候又偷偷落跑,所以我就慢慢地等你醒来,然后我们再一起去买早餐。」 一起去买早餐?这么平凡又平常的一件事,为何在朱悠奇听起来,竟会有股说不出的感动?「嗯,我们一起去买早餐……」 等朱悠奇梳洗换装完毕后,夏安丞便迫不及待地领着他出门。他们直接在早餐店里吃起早餐,一面吃一面嫌东西味道怪异的夏安丞,突然这么提议: 「悠奇,等一下我们去买些材料,明天我做早餐给你吃,好不好?」 「呃?」朱悠奇对他的话心存质疑,有些调侃地回应。「好哇,不过既然要做早餐,那不如连午餐、晚餐也都顺便做吧!」 「嗯,你想吃什么,我就做给你吃!」 原本以为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结果他们早餐一吃完,夏安丞就马上拉着他到超市去。 朱悠奇差点忘了夏安丞这个人是从不开玩笑的,看到他一路推着购物车认真地挑选着东西,实在怀疑他能做出什么好料理?他不是说他对下厨完全没輒吗? 为了不让到时搞得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吃,朱悠奇自作主张地另外选了一些食材,看在夏安丞眼里倒是好奇了起来。 「想不想吃咖哩啊?」山珍海味朱悠奇当然是不会,不过家常菜可没有问题。 「你要做给我吃吗?」夏安丞显得很开心,像是因为期待着他的手艺,也像是因为摆脱了答应下厨的苦恼。 「我做饭给你吃,你做点心给我吃。」他才不想就此便宜了对方,「对了,你很久没做蛋糕给我吃了。」 「可以啊!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他们就这样一边策划着接下来的餐点,一边热络地挑选着架上需要用到的材料。 从吐司果酱,到鸡肉蔬菜,再来是奶油鸡蛋麵粉,最后又是一堆零食汽水,逛着逛着,不知不觉就塞满了整整一车的东西。夏安丞买东西很随性,只要是朱悠奇同意,他就没异议。 除了尽兴地挑选东西,偶尔他们会停下来交头接耳,讨论着价钱、品牌或是口味等等,那甜蜜的氛围,就像是对新婚不久的少夫少妻,为了再平常也不过的叁餐事宜,很认真地在商讨、搜寻、採购着…… 中午,他们就开始使用那个被他弟弟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流理檯,将买来的食材全都搬到檯面上。先是做咖哩时的手忙脚乱,再来是做蛋糕时的一踏糊涂,虽然色香味皆不俱全,不过他们倒是很乐在其中,根本毫不在乎是否符合成规或标准。 「除了红萝卜吃起来硬硬的,大致上嚐起来还不错!」在吃咖哩饭的时候,夏安丞不知是褒还是贬地大胆评断着。 朱悠奇当然是不甘示弱,在吃蛋糕的时候,他也毫不客气地批评了起来: 「除了水果切得有点烂、奶油打得不够绵、外层烤得有点焦、巧克力酱涂得有点丑以外,这块蛋糕大致上还是可以吃!」 「喂、我才说你一句,你居然把我讲得一无是处。」 难得的玩兴上身,夏安丞竟拈起了蛋糕上的奶油,二话不说就往朱悠奇脸上画去。 「喂!」 朱悠奇的错愕只有一下下,随即他也沾了一些奶油涂在夏安丞的脸上。不了一会儿,两人遂从斯文的逗弄,转变成激烈的纠缠。强装的冷静,再也镇压不住内心那股源源不绝的情动,双倍的火力夹攻,将两人对彼此的期盼与渴望,延烧至最高点。 他们边闹边斗嘴、边玩边做爱,弄脏了就洗澡,玩累了就睡觉,饿荒了就进食,没搞头了就出去找乐子。 他们可以像孩子一样地嬉戏胡闹着,也可以像大人一样地放纵着情欲;他们能够忘我地融进彼此的心跳里,也能够深切地铭记下对方望着自己的眼神…… 有人说被害者在被杀害之前,能够残存兇手的最后一抹影像在视网膜上。每一次朱悠奇在被夏安丞凝望的时候,脑袋亦是有种被迫刻下对方身影的错觉,那种深情到足以使人致命的注视,心神领会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感动,达不到共识的时候,就会让人畏惧得有股想要脱逃的衝动……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章 翌日清晨醒来,迎接朱悠奇的,是夏安丞亲手特製的浪漫早餐,那看来丰盛却不怎么雅观的烤焦的吐司,或是煎烂的荷包蛋,都让他不敢恭维地皱起了眉头。 这或许就是夏安丞的弟弟坚持要自己下厨的原因吧。 朱悠奇很感谢夏安丞的用心良苦,不过为了自己的胃着想,他重新做了两份早餐,样子看来简单,实则比夏安丞的可吃性高多了。 当然不止是早餐,午餐和晚餐也都由朱悠奇包办了。虽然都是些平民料理,夏安丞却是吃得一脸幸福样。然而满足归满足,心直口快的他依旧在无意之间显露了比较之心: 「虽然口感跟我弟做的还有段差距,但若是能常常吃到悠奇为我做的菜,我还是会很开心的。」 朱悠奇光听前面那一句,心头就大为不快:「既然那么在意弟弟,就赶快跟他和好啊!」 之前听他开口闭口都是弟弟什么的,当时只觉得这对兄弟感情好得不像话而已,现在想想,搞不好夏安丞根本就是有恋弟情结! 而完全感觉不到别人话有嘲讽的夏安丞,犹是很认真地在思索着字面上的意思。 「在意跟和好是两码子事,就算我在意他,那也不代表我就必须先低头……」 一提到弟弟,夏安丞便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着弟弟过去的不是,表面上是在责备,仔细听来却像似对情人的小牢骚。 明明就是在意得不得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的朱悠奇越听是越烦躁,猛然站起身来,将只吃了一半的炒饭拿去倒掉,然后走到水槽旁冲洗起盘子。 「怎么了,悠奇?」夏安丞紧跟在后地来到了他身边,不明所以地探问。 朱悠奇就最讨厌夏安丞的这种地方,当别人违背他的意思时,他可以不顾场合地发飆走人,但当他摸不清别人的心思时,他就只要装傻装无辜就能蒙混过去了。 同时朱悠奇也讨厌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明明是不喜欢的事情,却还要故作大方地去接受,说好听点是有悲天悯人的胸怀,说难听点就是没志气。 已经有好一段时日,朱悠奇觉得自己做起事来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所谓,虽然这没什么不好,然而凡事都显得錙銖必较,让他变得愈来愈不像自己,却也不是他自己所乐意见到的。 「没事,只是没胃口了。」 他逕自走向房间,想想就剩这一晚,再撑一下就过去了。「我要先睡了。」 夏安丞当然不可能装作没事就让他走进房内,他从后头抓住朱悠奇的手臂,脸上充满着他一贯的无辜与不解:「究竟是怎么了,悠奇,为什么突然说要睡觉?」 看到夏安丞心急的模样,朱悠奇回想起自己也曾这样不止一次的被他甩头离去,也许让他尝尝相同的滋味,心头那份难以消散的怨气,便能够藉此发洩一些也说不定。 朱悠奇端凝着他,像似看破了什么,用微笑取代了叹息:「我真的有点累了,安丞,明天你的家人就会回来了,我们也该收心了,OK?所以,今晚我们就早点睡吧!」 夏安丞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在隐忍些什么。 「不会吧,悠奇,你该不会要告诉我,说这一切只到今晚为止?说你在这之前的所有作为都是在开玩笑?说你不过是在同情我、陪我玩玩而已?」 不可否认,夏安丞刚刚所说的,有一半的确正如朱悠奇所期望。他希望他们就到今天为止,甚至他还希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玩玩、开开玩笑就好…… 也不得不佩服,夏安丞忧伤自怜的神情,收服人心的功力十足,朱悠奇完全没有办法对那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孔狠下心来,他又再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我没有同情你,也没在开你玩笑,安丞。但你要知道,我们这几天是玩得过火了,再不收敛点,会露出破绽的。」 事跡败露的结果,就是像辛圣毅他们那样,被逼到走头无路,夏安丞不可能笨得去踏上他们的后尘。他想一直和朱悠奇在一起,但是在这之前,他必须容忍以及承受许多不尽合理的规矩与待遇。 「好,一切都听你的,悠奇。但你要保证绝对不会离开我,也不可以骗我……」 夏安丞惶惑不安的哀求,成了今晚他梦里的囈语,深深憾动了朱悠奇的心。 只要给他一个轻柔的拥抱,他就会死心踏地的跟着自己,体认到了这一点,朱悠奇突然间觉得,那个动不动就被夏安丞掛在口中的弟弟,或许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对手。而悬浮在胸口上的那份妒意,顿时也不再那么猖狂地肆虐自己的心绪了。 ※ ※ 模糊之间,朱悠奇看见一双漂亮又深邃的眼睛浮现在自己眼前,彷彿是梦里那个有着相同眼眸的男孩跑出了梦中,和自己相会在现实。他愉悦地敞开微笑,迎接对方扑面而来的点点细吻。 不晓得是否仍身置在梦中,还是被拥吻的感觉实在太美妙,朱悠奇一时半刻间还不想起身脱离那种酩酊感,直到那身上的触点渐渐跨越禁忌的领域,他才承受不住地发出羞耻的吟喘。 「悠奇,我爱你……」 夏安丞低回般的嗓音令人陶醉,朱悠奇根本想不起两人的衣服是何时脱下的,只记得夏安丞那白皙的肌肤在晨光的照耀下,就跟他的黑发一样亮泽又灼眼。 他一边细细绵绵地吻着自己,一边慢条斯理地磨蹭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擦枪势必容易走火,朱悠奇灼热的下腹被他惹得苦不堪言,终于急不可耐地叫嚷起来: 「别再折腾了,夏安丞,快点给我!」 夏安丞闻言欣喜地看着朱悠奇,好像这么漫长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朱悠奇能够主动索求自己的这一刻。 「看什么看!有什么——啊……」 在那道禁錮人心的视线下,夏安丞猛地一个挺身进来,阻断了朱悠奇埋怨般的嚎叫。 原来天使的脸孔,也会出现贪婪的眼光。夏安丞那一身清纯正经的表象下,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异色情欲。 那传达着私欲满载的鼓胀热楔充塞着朱悠奇整个下身肠道,像要突破什么似的愈插愈猛、愈闯愈深,彷彿欲把所有的一切都倾注给自己,抑或是想从自己这儿汲取些什么。 那和自己一样有着相同器官的身躯,以及粗獷的体态跟低沉的声调,尽是让自己无可救药地深深着迷、无法自拔地重重陷入。 朱悠奇不晓得究竟是自己对他太过纵容,还是自己的本质原来就是这么的放纵?在两人合作无间的亲密交流中,他一次又一次地沦为夏安丞逞欲的共犯。 儘管两人的脑袋里各有心思,但是被欲望所驾驭的身体,却彼此廝缠得难分难捨。 当双方一起迎向高潮的时候,盈满朱悠奇身体的,似乎并不只有那来自夏安丞的滚烫热流,还有一种前所未有、令人动容的被爱的幸福感…… 夏安丞的脸上洋溢着开怀的笑意,彷彿那个被深爱的人是他。 「我们一起去洗澡好吗,悠奇?」他欣悦地邀请着。 朱悠奇被折腾得近乎虚脱,无力地趴在床上:「我想再躺一会,你先去洗吧!」 夏安丞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臂膀,半晌后才恋恋不捨地帮他盖上被子,然后起身去洗澡。 夏安丞轻微踏去的脚步声宛若在催眠,朱悠奇感觉自己好像又快入睡了。在浅眠之中,隐约有听到开门的声响,他慵懒的应声以半沙哑的嗓音: 「我好累哦安丞,再让我睡一下吧……」 空气中凝结着一股异常的寧静,朱悠奇等了老半天,完全没有听到预期中那个熟悉的声音,他疑惑地睁开眼睛,回头探看夏安丞究竟是在发什么闷? 只是他这一回头,并没有看到夏安丞。倒是不知何时进来房里的夏理绅,竟然就站在自己的床沿,背对着身后窗口泻进来的一片白光,刺眼,却让人感到一阵恶寒。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一章 「你……」 朱悠奇惊讶地坐起身,霎时又发现自己裸露的身子该死地洩了密,他下意识地拿起被单遮掩。不遮还好,这一遮,反倒引来对方一脸鄙夷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来勾引我哥,还是给他灌了什么迷汤,我也不管你是什么心态跑来我家把这里搞得一团乱,总之,请你现在马上给我穿上衣服,带着你的东西立刻滚出我家!」 夏理绅盛怒的气势,就跟他的身型一样剽悍,完全无言以对的朱悠奇还怕他会当场把自己揪起来狂打,不过就算他没那么做,自己也早已被他那双极具杀气的目光给吓到腿软。 那种有如被捉姦在床的处境,羞耻得让朱悠奇抬不起头,夏理绅却也没有把人逼到临头地再继续发狠下去。他没有多言,就像他无声无息的进来一样,无声无息的出去。 对方不打草惊蛇地进来对自己告诫一番,目的想必很清楚,他要自己识相且主动地离开夏安丞,不管方才的那番控诉是否合乎实情。 朱悠奇一一捡起地面上的衣服,这几天以来的甜蜜景象也一一浮涌上来。他突然有好多的委屈,就算他跟夏安丞不是两情相悦,也不能就这样断定是自己在勾引他吧!。 愈想愈不甘心的朱悠奇,穿上了衣服之后仍旧没有等到夏安丞进来,他实在讨厌这种孤军奋斗的感觉。于是将衣物收拾了一下,他打开房门,经过客厅,走向大门。 于这其间,在一旁目送着自己离开的夏理绅,兇狠的瞪视依然不减方才的锐气,朱悠奇听到他再一次的警告自己: 「离我哥远一点,他不是你能够惹得起的!」 带着一身的疲倦与狼狈,朱悠奇已无力再去计较究竟是谁在招谁惹谁了,更不用说要去把夏安丞叫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对质一番了…… 朱悠奇离开后没多久,夏安丞就来了电话。当下觉得心烦的他压根不想接听任何电话,尤其是夏安丞那按照惯例的哀怨口气所质问的话语。 手机陆陆续续响了好几回,最后一次则是简讯的提示音。朱悠奇是直到回了家之后,才打开那则简讯: (悠奇,我知道一定是我弟对你说了什么,你才会负气离去,我已经指责过他了,虽然事情变得有点复杂,可是请你不要不接我的电话,求求你,快点跟我联络好吗?) 夏安丞指责他弟弟?朱悠奇有些玩味地想像那幅画面。 论身材、论气势,夏安丞哪一样可以比得过他弟?他甚至觉得夏安丞还比较像弟弟,弟弟得受到哥哥的保护,不准随便跟哥哥不同意的人来往? 朱悠奇为此感到好笑到想哭。他心想,或许这一切,是该到此为止了…… ※ ※ 剩下没几天的寒假,转眼间就过完了。新学期的来临,对很多人来说,是既新鲜又充满期待的;但是对于考生们来讲,则是另一种等待、倒数日子的开始。 开学典礼结束后,在衔接正式课程之前的空档里,没出朱悠奇的意料之外,夏安丞彷彿带着急令而来,洩洪似地说了一堆有关那天夏理绅把他赶跑的事情。 有很多没有必要的解释,和很多过于牵强的藉口他都不想再去听,但他依旧很有耐心地听着,直到夏安丞发洩完为止。 「你说的我都能谅解,我也能明白你的苦处,老实说,你这样维护我,我真的很开心,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也很快乐……」 朱悠奇于私底下不知将这些话预习了多少遍,然而此刻正式发表,竟然还会有些结舌:「不过你也知道,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其他更为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去做,例如课业、例如大学考试的准备……所以,我们暂时先不要在一起——」 「你这是在跟我提分手吗?」没有等他说完,夏安丞忿恨地打了岔。 「当然我并不是说要一下子就分开,但至少我们相处的时间,不该再那么频繁了……」 「我都已经为了你搞得家庭失和、六亲不认,而你现在居然要弃我于不顾?」 天哪!先是被控勾引人家老哥,现在则是被指责破坏人家家庭,那么再来呢? 看到夏安丞那副快哭的模样,朱悠奇觉得自己才该欲哭无泪呢!他对夏安丞已然让步太多次,也栽在他身上太多次,要是这一次再同情他,最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他可无法想像。 「我不会弃你于不顾,但我们似乎应该保持一些距离,毕竟我们天天都会见面,整天都在一起,倘若连放学后都腻在一块的话,不但没有自己私人的时间,搞不好也会让人起疑。」 朱悠奇尽量以不伤到对方的心来劝说,因为他希望接下来的情势可以由自己来主导,而不是把对方搞到情绪失控。 他继续安抚道:「光是你弟一个人知道我们的事情就够头大了,你不会希望连同学、老师都看穿我们的关係吧?为了逞一时的快乐,带来日后长久的痛苦,你要吗?」 夏安丞看似听懂了,又不甚理解。「那你要我怎么办呢?我想要每分每秒都跟你在一起啊!」 朱悠奇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容:「我们当然还是能在一起,只不过相处的时间得减少了,为了准备考试,也为了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够走得更平顺。所以,现在不得不辛苦一点、忍耐一点……这样你可以接受吗,安丞?」 「你是说等到考完试,等到毕业后,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一起了吗?」 「嗯,等毕业之后,我们就少了考试这层阻碍,而有更充裕的时间在一起……」 其实朱悠奇也说得不太肯定,毕竟未来的事谁也无法去预料。然而将情绪不甚稳定的夏安丞给安抚下来,以确保眼前的天下太平,才是现下他所必须着重之处。 夏安丞那双倔强的眼眸,看来是超级的不服。可是为了相信朱悠奇,他极度的忍耐,放弃了信念,也拋开了执着,然后开始遥想着苦尽甘来的往后,他们终于可以不必如此遮掩躲藏,也可以终日如影随形,就像每对走在阳光底下酣然而笑的平凡恋人一样…… ※ ※ 撇开白天上课的时间不算,放学后一起念书的约定,改成了一週一次,这是他们最近的协定。 也就是说,除了约好的那一天,其他的日子里,他们得在放学后各自回家,或者去上补习班,做什么都好,反正,就是不能在一起。 相处的时间变少,一来不会招人耳目,二来……减少两人独处的机会,多少可以避免因为气氛使然进而引爆一发不可收拾的性衝动。 只是在那一个礼拜只有一次相聚的日子里,要说不做爱,那也是不可能。至于地点……当然也绝不是他们各自的家。在图书馆大楼后方偏僻的小树林里,于是就成了他们俩互相慰藉、互道衷曲的袐密基地。 在日与夜的交替时刻里,在蓝与黑的变换地带下,情欲就像一条会吞食疑虑、羞耻以及恐惧的巨蛇,顶着一身的罪恶与污秽,带着他们闯进极乐的天堂。 只不过就算从头到尾一直紧拥着对方不放,时间仍是毫不留情地溜走。蓝天再美,黄昏再美,星夜再美,它依旧冷眼旁观地任由时间悠悠的流逝。 起初朱悠奇以为自己能够看得很开,然而这样照着规则去走的日子持续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受到夏安丞那总是抑鬱的心情所影响,越是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越是无法接受当下的情势。 纵使见面的时候用尽了心力在谈情做爱,关于愈来愈逼近的毕业之日,还是得正襟危坐起来去面对它。在两人的兴趣与志向大为迥异的情况下,同时拥有文组跟理组的F大,便成了他们共同的目标。 虽然离家有点远,不过却给了他们可以搬出来住的正当理由。届时和夏安丞一起在学校附近合租一间套房,不仅可以摆脱门禁的束缚,与夏安丞做爱时,也无须忧虑在那下一刻,是否该去面对他那个兇神恶煞般的弟弟…… 一想起夏理绅那张满是轻视的面容,朱悠奇突然涌起一股恶意的念头,夏理绅愈是反对他跟夏安丞在一起,他就愈要跟夏安丞在一起,没有别的原因,就为了反抗夏理绅的反对。 ※ ※ 与夏安丞作好约定之后,那象徵着青春活力的性衝动就收敛许多。为了补救少了夏安丞指导的数理这部分,朱悠奇终于向现实低头,到补习班去寻求解救了。 他没有跟夏安丞隐瞒自己去上补习班的事,同时也希望对方能够去补个英文什么的,毕竟补习班的资源还是广泛得许多,光是靠自己一个人苦读仍是不够的。 每次只要提起这件事,夏安丞就会板起脸来,不晓得是因为自己背叛他去求助补习班而让他不高兴,还是他讨厌被迫去做勉强的事情,或是还有其他的理由?朱悠奇不知道,只觉得要是每次见面都得为了这种事而闹得不欢而散,那还不如不要见面的好。 虽说是自己规定一个礼拜只能相聚一次,但是每次放学后看到夏安丞道了声再见后就离去,朱悠奇心头亦是有种说不出的苦闷。纵然无法断言这样的心情也许是因为爱上了他,但是会在意碰面的时候却无法交谈,看不到他的时候也会惦念着他,这些都是无庸置疑的…… 那些愈来愈多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有了重覆的影子;那个曾是属于自己的位置,有了被侵佔的跡象。一向孤傲冷僻的独行侠,已经开始引起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关注。 夏安丞已经可以坦然又自然地迎合大家的目光与交谈,甚至是肢体碰触的动作。对于他这样的进步,自己不正是那伟大的幕后推手吗?朱悠奇就这样看着他和大家越走越近,不禁惶恐起他的心好像也因此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最近你的人缘好像很不错……」 朱悠奇语带酸劲地调侃,任由夏安丞像个宝宝一样,将头依偎在自己的胸前。这是他在两人欢爱过后,最喜欢延伸的姿势了。顺势抚弄他黑泽柔软的短发,也是朱悠奇近来从他身上养来的习惯。 「人缘如何根本无关紧要,我只要有你就够了。」夏安丞窝在他的胸怀里懒懒地回应。 听到如此窝心的话语,多少有些弥补朱悠奇的酸葡萄心理,所以每次都想多说一些试探的言辞,以换取对方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天在回家的公车上道别,他看着夏安丞下车后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寥,心酸之馀,他又看到距离夏安丞的不远处,有个身影在缓缓的靠近,最后,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了。 或许,夏安丞会说只要有自己就够了,是因为自己当时跟他在一起。倘若换了个人待在他的身边,那么他也会跟那个人说我只要有你就够了这种话吗? 朱悠奇向来不作任何推测或联想,可是最近却学会了疑神疑鬼,完全失去了以往的心无旁騖、气定神间之势。 因为夏安丞的出现,将他所有的步调与原则,全都打乱了…… 为了考取目标大学,忍耐是必要的。朱悠奇相信夏安丞一定能理解自己的苦心,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同时在忍耐。只是以前夏安丞的忍耐,总是沉不住气地破功;现在他的忍耐,只剩轻描淡写的皱眉,彷彿可有可无的让人完全察觉不出来。 朱悠奇不喜欢他那随时都有可能引爆酿灾的怪脾气,可是当他变得沉稳镇定时,自己又难以接受他那过于内敛的掩饰,因为那会使自己看不清他的真实性情,而陷于无所适从的自我揣测中。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二章 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测验考试随着考期的逼近接踵而来,度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对于这种麻木不仁的考试型态朱悠奇可说是极为不屑,但是为了顺利毕业应考,他也只有流于俗套地跟着大家一起沦为社会常规下的盲虫。 反倒是一开始就忧心课业无法顺利过关的胡玉鐘,在体育成绩的表现上相当优异,届时保送二流以上的体育大学早已不成问题。除了毕业考时不要落得太惨的分数,其馀的,他就只要专心把他的各类体能项目搞好就行了。 在现下每个人都各有忙事的非常时期,胡玉鐘还是拨空把朱悠奇约了出来。许久未碰面的两人在某天的放学后,凑合了彼此适切的时间,相邀一起共进晚餐。 他们来到一家平价拉麵馆,跳过客套的寒暄,直接问起对方近来的状况与往后的出路。 「F大呀!虽然跟我想要念的T体大只隔了一个县市,不过平时若要相见,也是挺不方便的……」口里发出喃喃抱怨的胡玉鐘,大概是被教练苦操的关係,皮肤比之前更黝黑了。 「嗯……T体大不错,听说那里培育了不少体坛专才,将来搞不好你还有机会出国比赛,拿个冠军回来炫耀。」朱悠奇并非嘲讽,而是由衷地这么期望。 「你想太多啦,悠奇!不过要是真能出国,我倒希望是跟你一起去旅游,比赛什么的那都是其次。」 就算对方只是无心而论,但是当下听到这样窝心的话语,仍是感觉很开心。然而开心的笑容并没有在朱悠奇的脸上停格太久,原因不是出在他后悔了方才的喜悦,而是他发现了某个足以衝击心灵的画面,正慢慢驱走他的喜悦。 那是和自己隔了两桌距离的斜对角,坐着两个和其他人一样享受店家美味拉麵的人。其中面对自己的那个人,感觉有点面熟而已,不过坐在背对自己的那个人,朱悠奇是再熟悉也不过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人总是冷漠以待、不擅言辞的夏安丞,竟然会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时候,状似和善地与人侃侃而谈? 朱悠奇看不见背对着自己的夏安丞的表情究竟是如何,但是从他愿意让对方亲暱地碰触肢体的行为看来,他在这样的一个用餐时刻里,应该不会不开心。 那是多么平常的一个画面,多么正常的一种交际行为,为何朱悠奇的心就是一直无法平静下来?照道理说,夏安丞能够卸下心防去接受别人,那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吗?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因此而失去了什么? 面对胡玉鐘兴致勃勃的情绪,心思空洞的自己就只能回以做作的笑脸。如此一顿晚餐吃下来,不仅眼前的美食被自己吃得索然无味,就连难得跟胡玉鐘相聚的气氛,也被自己搞得扫兴不堪。 「你没事吧,悠奇?你的脸色很不好耶……」 用餐结束后,他们一起走向车站,由于回家的路线不同,只好在半途中分手。在各自分开之前,胡玉鐘被沉默无语的朱悠奇引来了担忧: 「再过几个礼拜就要考试了,你可别为了念书,而把身体搞坏了。」 「我没事的,」朱悠奇勉强笑了一下,「你也是,别把自己的身体操坏了。」 胡玉鐘跟着笑笑,虽然有点不捨,但是时间已晚,还是得早点让对方回去休息才行,毕竟大考当前还把人家约出来悠哉吃麵的自己实在是太超过了。 跟胡玉鐘告别之后,朱悠奇搭上公车。坐在习惯靠窗的位置,原想闭目养神的,岂料自己身旁的空位突然坐上了一个人。 看着车上其他那么多空位都没人坐,偏偏跑来这儿挤,朱悠奇正想看看这个脑袋有毛病的人是长怎样,这个人就弯着眉眼对自己笑了一下。 这个人……朱悠奇的心脏彷彿在瞬间多跳了那么几下,这个人不就是刚才在拉麵馆里和夏安丞一起用餐的那个人吗?他不可能会那么凑巧跟自己搭同一路线的班车回家吧? 对方轻挑了一下眉,然后眼睛紧盯着自己,「你好,朱悠奇……」 被他这么一打招呼,朱悠奇反而警戒起来,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可是他却知道自己的名字,虽然觉得他有一点面熟,但在印象中却完全搜寻不到自己曾和此人有过什么接触的片段。 「我并不讶异你这么惊讶我会知道你是谁,就像我不讶异夏安丞他从未跟你提起过我是一样的。」那个人如绕口令一样的陈述,听不到一丝诚恳,就像他根本就不想说出这一番话似的。「其实我一直很想见见你的真面目,看看那个常被夏安丞掛在嘴边的名字,究竟是何方神圣——依我看,虽然长得不难看,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身材纵使不瘦小,还是低于我的标准值,至于个性嘛……」 听闻不认识的人对自己的样貌品头论足,感觉差到极点的朱悠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说些无聊至极的话?」 「喔、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辛圣毅,跟你们念同一所高中,不过现在是休学当中。假如你够八卦的话,应该会有听过我的传闻,我知道后来越传越难听,但那都已过去,我也不想再去追究,重要的是现在,我知道你跟夏安丞的关係,假如今天没有看到你神色不安地往我们这桌瞧,我也不会起疑你也许就是朱悠奇,更不会跟来这儿和你作这些兴师问罪的蠢事……」辛圣毅原本轻挑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彷彿他的话都是有凭有据的。 辛圣毅?难不成就是前些时候曾经轰动一时,那个殉情事件的主角之一? 朱悠奇不知道夏安丞怎么会跟这个人搭在一起,但就算他们是朋友,辛圣毅也没有道理来向自己兴师问罪些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真兇呢!」辛圣毅咋了咋舌,开始露出了轻蔑的神色。「要是我没有在这里遇见你,我就不会插手管这件事的……可怜的安丞,因为心爱的人口口声声说要暂时隔离是为了以后能够在一起,所以拼了命的在忍耐,结果人家却跑去跟帅哥约会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夏安丞到底是跟这傢伙说了多少他们之间的事?朱悠奇在心底暗自责骂,然而令人更为气结的是,这傢伙的姿态与言辞,无一不在明显地昭示,他可比自己还要了解夏安丞。 「我也搞不懂你是什么心态!」辛圣毅欠了欠身,给自己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亏夏安丞还这么相信你,而你却在背地里和别的男人互通款曲。」 对于这傢伙的傲慢跟无礼,朱悠奇再也忍无可忍,「什么互通款曲,小鐘只是同学罢了,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倒是你,你又是凭什么立场在这里指责我?」 「就凭我是夏安丞的第一个男人。」辛圣毅一副自视优越地说。 朱悠奇的胸口陡然一震,彷彿有个什么东西落地坠毁,残骸烂成血肉模糊。 其实很想认为那是辛圣毅的恶意挑衅,却又隐约觉得那不像是在开玩笑。朱悠奇突然有股欲逃离此地的衝动,就像他早有预感自己无法接受现下所听闻的事实一样。 「夏安丞是一个很坦率、又没有心机的人,从我第一眼见到他,我就很喜欢他。」 说到这儿,辛圣毅停顿了一下,见到朱悠奇对自己的话没什么动静,他觉得自己应该要下点重帖了。 「去年暑假我在亲戚的一场聚会中遇见他,那时候的他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股抑鬱的气旋,把周遭靠近他的人全都给吓跑了。在场的人包括跟他一起来的家人,每个人都玩得很开心,只有一身忧鬱的他显得格格不入。于是我尝试去跟他聊天,我把我觉得会令我开心的趣事、和过去那曾令我伤心的往事都跟他说,就是想让他别再那么鬱闷,结果他真的很天真,把他鬱闷的原因都告诉了我……你猜他告诉了我什么?」 「……」朱悠奇不晓得为什么他要跟自己说这些,也不想要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辛圣毅笑了一下,彷彿早知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告诉我说他有个很喜欢的人,他很想靠近对方,想让对方只属于他一人,我猜测他应该是暗恋着某人,于是我就教了他一些如何谈恋爱的技俩,包括一些求爱的话术,还有一些上床的技巧……真枪实弹的那种!」 辛圣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儼然就像那一枚枚无形的子弹,精准无误地往自己的心脏射击。再也隐藏不住的颤抖,迫使朱悠奇不得不站起身子——「……」 辛圣毅知道朱悠奇被自己方才的话激怒了,于是又狡诈地继续说道: 「从那时候起,我们就开始了这样一段曖昧的……师徒关係,安丞他的确很有潜力,也很听话,不论是在上在下他都表现得很出色,虽然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个替身,但是他却没有让我觉得我只是个替身的空虚感——」 「我要走了!」朱悠奇从辛圣毅与前座之间的空隙勉强挤身而过,感觉上是盛气凛然,事实上则是因为双腿早已稳不住身、而急于逃离现场的掩饰动作罢了。 「你不想听了吗?因为夏安丞并非如你想像中的只对你一人忠诚,所以你不想听是吧!想想他也只是个平凡人,也会有七情六欲,可是却要对你自私的决定唯命是从,你不认为他很可怜吗?也许你会觉得我多管间事,或者我没有资格干预你们的事,但是我奉劝你,假如你对夏安丞只是玩玩而已,就尽快收手吧!不要自己得下地狱,还把无辜的人都给一起拖下去……」 辛圣毅苛责的言语在背后轻扬着,朱悠奇快步走向门口去,待公车停站,他就迅速衝下车,即便此地不是他欲下的站,他亦是头也不回地疾步往前走,想把那个突然出现的恶魔给甩得远远的。 无奈那人的话语,就像一道刺耳的紧箍咒,拴住了自己的脑袋,不论走了多远,过了有多久,都无法将之甩开或拋却…… ※ ※ 春分过了之后,白昼渐渐变长。随着季节的转换,学生们的行程表也跟着走到了尾声。 提早考完毕业考的叁级生,在六月初举行了毕业典礼,除了一些感情甚篤的同学们哭得淅沥哗啦,其馀将叁年来的心力都投注在升学上的同学,则都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朱悠奇也是属于面无表情那一类的人,所以当他看到向来都是面无表情的夏安丞一脸和悦地朝自己走来时,心头除了惊异之外,更多的是无中生有的忿恨。 不是没有思量过,原本避自己唯恐不及的夏安丞,怎会过了一个暑假后便开始献殷勤?还有那大胆纯熟的接吻方式与做爱技巧……这所有的一切,原来都不是凭空揣摩的。 其实朱悠奇并不想为了夏安丞没有跟自己坦承这一切而恼怒,也不想因为自己并非是夏安丞的第一个男人而心生妒意,更不想因为猛然察觉自己其实是比想像中还要喜欢他而自我厌恶……但自己所期待的想法却是无法如自己所愿。当他看见夏安丞为其他人所展开的笑顏有如天使般的纯净且天真,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当场捏碎那张迷人眩目的脸孔。 也许正如辛圣毅所说的,自己是该下地狱的那种人…… 「我们要一起加油,悠奇,到时候进了F大,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 在那之后的聚首,夏安丞总会在激爱之后抱着自己这么说。朱悠奇不解,为什么他可以随便找个人来充当谈恋爱的练习对象?为什么他可以毫无芥蒂那些荒唐的作为而在自己面前笑得那么自然?朱悠奇真的难以想像,更是无法接受。 然而大考当前,他不忍心为了这件事去扰乱夏安丞的心情,可是却因此而苦了自己。 诸多的猜疑加上异常的压抑,不仅无法让他集中精神,甚至只要稍微的强迫自己,就会引发啃蚀脑髓般的恼人头痛。而考期的逼近,就像一个恶徒拿刀将你一步一步押向墙角,逼得你无法抽身、难以喘息,甚至想要自行了断以求解决了事。 于是那一天考完试,离开考场后,朱悠奇知道,所有预订的计画,全在这个时候崩塌瓦解;所有先前的努力,犹如重新洗带般地化为乌有。 一切的一切,全在这决定性的一刻,都被自己搞砸了……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三章 po18g a.c om 考完试隔天,夏安丞兴高采烈地力邀朱悠奇到他家去。而儘管表面上毫无动静,但内心早已乱成一团的朱悠奇并无异议,很听话地依约来到他家。 「别担心,今天我爸妈跟我弟都外出了,不会这么早回来。」夏安丞仍是特别声明。 朱悠奇默默地让他牵着自己的手,带往屋里去。才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拥住自己,在强势的搂抱中,唇舌也紧跟着纠缠上来,饥渴又难耐,鲁莽而急躁。 就在差不多要降服于他狂烈的进攻时,朱悠奇的脑海乍然浮现他和辛圣毅亲热的想像画面,还有辛圣毅那一脸得意的炫耀表情,顿时气燄窜升、怒火攻心,朱悠奇狠狠地推开了他。 「放开我!」 被拒绝得这么断然,夏安丞一时不解:「怎么了,悠奇?」 又是一脸无辜的表情,朱悠奇简直快气炸了,可是对方哪里会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生气?是因为对方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还是因为自己的情绪总被对方牵着走、心思总被对方给左右,或是因为想到往后将会无穷尽地在意着对方,只因自己爱上了这个人? 「你跟辛圣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甘心前些日子以来所积压的内心煎熬无处宣洩,他需要一个可以安慰自己的解释。 「我跟辛圣毅?」夏安丞的疑惑更深了,「不就偶尔碰面而已,为何提起他?」 「你跟他上过床了?」朱悠奇很不想问出这么丢脸的话来,可不问出来哽在心中更令他呕气。 「那是过去的事了,没有什么好提的。悠奇,别拒绝我,我已经忍很久了……」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or18.com 夏安丞一语带过,彷彿那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又倾身挨靠过来,想再度需索朱悠奇的吻,朱悠奇亦是再度推开了他。 「什么叫过去的事没什么好提的?你跟他上过床是不挣的事实,怎么可能过了就算了?那我又算什么呢?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儘管不想让自己像个妒妇一样地无理取闹,可朱悠奇就是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一想到当初原本只是抱持着好玩的心态,竟在不知不觉之中陷了进去,搞到最后好像变成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的人,顿时所有的积怨与愤懣,就像开了瓶的摇晃汽水,洩恨似地泉涌而出。「既然你跟辛圣毅那么要好,那你就去找他呀!」 就算夏安丞还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也大概猜到朱悠奇之所以发飆的原因了。 「悠奇,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怎么可能会去找他呢?」 「怎么不可能呢,」朱悠奇想起这阵子不时出现在他身边的那个熟悉身影,已然拼凑出了辛圣毅的轮廓,「你不是仍持续和他往来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夏安丞被朱悠奇临时拋出的话题弄得莫名其妙,口气亦有些不耐:「和他往来又如何呢?况且他帮过我很多忙,我不可能不理他。悠奇,别再谈他了好不好,我不想要浪费掉这难得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刻……」 刻意推开的距离,又被夏安丞轻易地拉近,朱悠奇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渐渐超越自己的男人,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孤僻又冷漠的男孩,他已慢慢成为眾人之聚焦,甚至还受到有心人的覬覦…… 明明是自己将他推向远处的,事到如今,为什么胸口却又那样地翻腾不已? 不只是没见到他时会想着他,就连他都已经在自己的眼前,他的一举一动一样牵制着自己的思绪,那种不论这个人在不在自己的身边,情绪依然受其左右的失控感,让朱悠奇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想到自己才一听说夏安丞过去的情史,就激动到几欲发狂,若是真到了不得不分开的那一天,那么自己将会变成什么鬼样子,朱悠奇根本无法去想像。 与其为了未来不可预期的因素而分开,倒不如现在就作个彻底了结。朱悠奇在夏安丞挨靠过来的时候后退了一步,站定之后,他决计不再让步。 「我告诉你吧,这次的考试我搞砸了,F大我肯定是上不了了,不过不管上不上得了,未来我们也是无法永远在一起的,想想性别、观念、时间、环境、家人,还有很多我们预料不到的事,将会不停地阻碍我们在一起。我想我们到这里就好,无法上同一间大学,刚好就在这里直接分手好了——」 「你说什么?」 夏安丞似乎是在此时才意会到事态的严重性,可是他依旧不明白,现下他们所谈论的这些事,有严重到必须让他们说分手的地步吗? 「我不要分手!」他镇定而赌定的反驳:「考不上F大,我们可以去念其他分数不高的学校,而且只要我们在一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一定都能克服的不是吗?你不要我再跟辛圣毅往来,我就不跟他往来,你不高兴的事情,我都不去做好吗,悠奇?」 朱悠奇摇摇头,已经来不及了。也许这是报应,报应他当初不该一时兴起开啟了夏安丞的封锁世界,并试图去改造他的行为思想,甚至陪他一同玩起禁忌的性爱游戏……如今自己的生活、心思、作为,竟反过来被他搞得一团乱,再这样继续下去,搞不好连整个人,也都跟着错乱了…… 「安丞,你要知道,我其实并不希望你老是迁就我或是为了我而委屈自己,因为那样只会让我变成一个很过分的人,而不是一个爱你的人。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错以为我们之间的行为有爱情,其实只是彼此需要而已,等到我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经歷了不同的体验,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当时彼此间的需要,都是可以被取代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也别再跟我说什么分手的事,我是不会听你的!」 一向如此,夏安丞不想接受的事,他就会利用各种方式逃避当下,于是他转身走向冰箱去取水。 面对他突然的抽身,朱悠奇一想到往后还要承受他无数次这样转身离去的景象,心中的那份决定更为确切了。 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就算走再远也无法在一起。 「你不想听就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听了!」 朱悠奇忿然走向门口,打算这一离开,就再也不要走进这屋内一步。 「你要去哪!?」话音刚落,就听得夏安丞将水瓶甩向地上的轰然声响。 朱悠奇不想再受他影响,「你不用管我去哪里,反正我们就是到此为止——」 「我可没有答应!」犹在赶火似的,夏安丞扑上来就抓住朱悠奇的手臂,阻挡他出去。 「放开我!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我不准你这样擅自决定,我绝对不会分手的!」 夏安丞的嘶吼震盪着朱悠奇的心扉,可他心意已决,想到他对夏安丞的感情竟被辛圣毅这样一个外人嘲弄与控诉,委屈不打一处来。 「你要怎么想都无所谓,反正到时候你我分开两地,自然而然就不会再见面了——」 「我不要!你凭什么那么说,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 早已厌烦在这没有共识的话题上打转,朱悠奇用力甩手,却甩不掉夏安丞猛然使劲的力道。然而让他感到惶恐的,不是那挣脱不去的巨大力量,而是对方那双近乎发狂的眼神中,渐渐蒙上一层失去人性的嗜血色彩。 「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吗,悠奇?你说要我改变我就改变,你说要我忍耐我就忍耐,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为了你我将自我意识彻底踩在脚下做了那么多,而你现在竟然要拋弃我?」夏安丞将朱悠奇压向墙壁,忽然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对于他的剧烈挣扎毫无收手之势,彷彿铁了心肠想把对方扯破毁坏。 「我们明明约好了要在一起的,不是吗?」 「那是——」 「你又骗了我,从头到尾都在耍弄我,是不是?」 夏安丞的声势盖过了朱悠奇的低嚎,那一段到此为止的发言,显然碰到了他的死穴,让他完全听不进任何的话语。 愈烧愈旺的气焰,将他的理智焚化成灰,似要同归于尽般,他用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住朱悠奇的额头,同时也加重了紧掐对方颈项的手力。 「……」朱悠奇完全推不开也挣不脱,连欲发声的馀力也被夺走,唯一能够求救的眼前这个人,眼底却有欲将自己吞噬入肚的颠狂神色,让人不敢直视。 「你总是开心的时候就陪我玩,不爽的时候你就找尽藉口想要摆脱我,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你看我这样为你疯狂你很得意是不是?你以为现在你说分手我就会分手吗,嗯?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夏安丞声嘶力竭的责骂声调轰得朱悠奇震耳欲聋。想要反驳,可惜发不出声;想反抗,却又无力施展。那综合着愤怒与悲伤的凄绝表情,随着他那发威失控的手劲,正在一点一滴地扼杀着朱悠奇的生命。 我就要这么死了吗? 朱悠奇拼了命想摆脱,换来的也只有白费力气的挣扎而已。脖子上被紧缚的力道愈来愈重,胸腔内的空气愈来愈稀薄,眼前夏安丞那充满怨恨的面容,也益发变得模糊失焦,极力支撑的意识,亦是愈来愈孱弱…… 「你疯了你!快住手啊——」 一个宏亮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朱悠奇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声音,自己现下的处境哪有可能发出那种声音,当然也不会是夏安丞的。 那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快要死了,所以產生了临死前的幻听现象? 「安丞、快放手,你要弄死他了……」 「我不要!我才不会放开他,我一放手他就会离开我,我不要!」已然失去冷静的夏安丞似乎陷入疯狂的状态,嘶吼的气调中透出有如声线被扯断般的哀嚎。 「你清醒一点,安丞,他不值得你这么做,放开他,让他走……」 「不可能!我不要、我绝对不要,就算他死了,也都是我的……」 随着一连串的争执震盪着朱悠奇的耳膜,脖子上的紧缚感也逐渐放轻,最后消失不见。 夏安丞松手之后,空气虽然顺利灌进鼻腔,却还是引来了一阵不舒服的猛咳。 「朱悠奇,我警告过你不要招惹他的!」 朱悠奇尽量调整自己不稳的呼吸,然后闻声探去,他看到夏理绅一面奋力拖住已然发狂的夏安丞,一面用兇恶的眼神瞪视着自己:「你快给我滚出去,离开这里之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行悠奇,你不能走,我不准你离开我——」 相对于夏理绅的沉稳威吓,情绪近几崩溃的夏安丞抓狂似的命令,开始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但无论如何,两人的怨恨皆是来自于自己,朱悠奇心惊胆战看着他们粗暴地拉扯与对吼,他知道现在不管自己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无法消弭这场非他主导的激烈战火。 无论是对谁,只要继续待在这里,他深信自己绝对都是死路一条。 大门之外是唯一的生路,朱悠奇撑起抖颤虚软的双腿,逃命似地朝着那唯一的出口踉蹌而去,将夏安丞凄厉惨烈的怒吼,无情地甩拋在背后。 在大街上不知奔跑了多久,他停歇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窄巷内,心想夏安丞该是追不到这儿了……霎时一股莫名的悲伤直捣鼻腔,醺得眼眶一阵发酸,泪水就不可抑止地泛了出来。 不管夏安丞是此刻张牙舞爪的咆哮面貌,或者是依如往常般含笑生媚的天使脸孔,其实朱悠奇都不想割捨或是背弃,他还想要拥有或是独享,可是他没有勇气。 因为害怕再度陷进可悲的嫉妒情结,还有自己无法掌控的爱恋情绪,所以他狡猾地选择了背叛、捨弃,想将那个早已伤痕累累的人给拋得老远,好让自私又胆小的自己得以高枕无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胸口会那么闷、那么痛?即使有再多的空气,他仍是觉得喘不过气。他捂紧胸口难过地悲吟,早知道离开是这么的痛苦,不如刚才就让夏安丞勒死在怀里好了。 现在死在他的怀里,总比以后他躺在别人的怀里好——朱悠奇真的这么希望,可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一切都如自己所愿,一切也都结束了。 明明离开才是最好的结局,却不知怎么,自鸣得意的坚强竟背叛了自己的理智,衍生出无限的懊悔来——朱悠奇望着自己刚才跑来的方向,开始天真地这么企盼: 假如夏安丞现在追过来,自己就收回先前说要分手的话,跟他和好如初。 假如夏安丞还愿意拥抱自己的话,那么从现在起要自己每天说爱他,那也可以。 假如…… 一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夜幕晦暗了天色,朱悠奇的假如一直没有实现。就像他夺门而出的那一刻,他的决绝,和夏安丞的心死,早就已经注定了……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四章 假如建构一段新的感情,必须追溯那不堪回首的既往,再经歷一次血淋淋的伤害过程,那么他寧可在当初那个没有死成的弒杀中,再另行自我了断。 身负着背弃罪名而苟且偷生的人,终究还是躲不了那埋伏罪恶感的回旋刀。即使经过了时空的流转替换,它一样可以锁定目标,然后在他自认逃过一劫的时候,再赐予他致命的一击。 那些原以为可以就此了结、却又死不去的情节、苟延残喘的痛苦,化作了无尽的梦魘,总是在每个难以安眠的夜里,温柔地、细腻地……折磨着他! ※ ※ 「舒雯吗?你不用特地到车站来接我,到时我们就直接在约好的餐厅见面就行了,OK?嗯……就这样,待会儿见!」 朱悠奇刚闔上机盖,随即另一通来电铃声又响起,他有些烦躁地接了起来。来电者是前不久才离职跑去国外深造的一位前辈,同时也是自己的前室友,他在电话中的语意急切,听得连自己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什么,你说另一个房客今天要搬进来?你什么时候把钥匙给他的?」 朱悠奇的确有听说前辈在他离开之后,有位学弟的朋友有意入住进来和自己一起分摊房租。不过由于最近公司业务太忙,还有女友的频频要求见面,分身乏术之下也没多去在意前辈陆续跟自己提起有关新室友的事,只是略微知晓新室友的人品个性还不错、近期会搬过来而已,接下来自己则因为被指派到总公司去开会叁天,有关于新室友的事,早已随着脑袋愈塞愈多的公事,给拋得不知去向了。 「呃、我并不是怀疑他的品格,只是在屋里没人照料的情况下,让他一个人忙进忙出的也不太好意思,况且自从你搬出去之后,家里就变得有点混乱,我都还没整理……」 朱悠奇和前辈共租的公寓其实还算不小,叁房两厅一卫浴,还有一个足够放部洗衣机的小阳台。清晨的阳光虽然照不进来,午后的光线却很充足,想要在黄昏时刻欣赏到红光四射的夕阳,拿个椅子坐到落地窗前便能轻易如愿。 不过自从朱悠奇搬进这间公寓以来,却没有一刻得以好好地坐下来欣赏这唾手可得的美景。叁个月前,刚成为社会新鲜人的他在一位学长的推荐下,进了这间专门进口欧系球鞋以及相关运动用品的公司。 公司的规模原本并不算大,但这些年来品牌渐渐打入市场,意外地深获体育界用者的好评,所以近来有逐渐扩大的趋势。除了门市部的据点愈开愈多之外,南区亦是增设了一间分公司,专门负责南部的行销管理与市场营运。 而原任于门市部的朱悠奇好不容易学习与适应了一段时间,却因为一个月前突然的人事异动,把他调到了离家较远的南区分公司的行销部。 新的环境新的领域当然是要重新学习重新适应,不过最让朱悠奇头痛的,莫过于是通车的问题了。要从家里到分公司,若是开车的话,起码也要一个小时以上,更甭说自己根本就没有车;若是搭公车的话,至少也要转好几个站。不管怎么斟酌都划不来,而且又不方便。 所幸当时分公司有个前辈他的室友刚好要退租,諳于独居的房租太高,于是就问自己愿不愿意与他合租,不但环境幽静且离公司又近,只需搭一班车就可以搞定,朱悠奇当然是乐意之至。 只是搬到新的住所之后,跟女友的距离反而更远了。朱悠奇与在医院当护理师的女友交往大约叁个多月了,其中扣除女友的值班,和自己偶尔的加班,一个礼拜能够见面的日子不会超过两天。 刚交往的时候还会因为热恋而孜孜不倦于庸碌之馀的短暂约会,然而长期下来,不晓得是工作太忙还是身体太累,总觉得心也跟着疲倦了起来。现在只要一提及约会,朱悠奇就会开始懊恼见面的时间、地点,甚至是届时要交谈的内容,感觉上好像比拟定一份企划书还要折磨人。与其要这么辛苦,不如将心全部投入到工作上还比较轻松。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自己这几天来都在总公司开会已经够累人了,忙到七晚八晚才下班后还不能直接回家休息,又约要一起到餐厅吃饭……有时候朱悠奇会想,到底自己交女朋友的用意是如何?是为了填补心灵的空虚,还是只是不忍心拒绝? 为了某些愚蠢的理由,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朱悠奇有时觉得自己还真有点自虐? 提着一只轻便的行李,脚步却异常的沉重,朱悠奇懒懒地经过车站大厅朝着出口走去,在路边拦了一部计程车,照着原订计画去赴女友的约,顿时竟将方才前辈特地来电提醒的搬家之事给忘得一乾二净。 ※ ※ 回到住所的时候,夜还不算太深,只是邻居们各个关门闭户,楼梯间里静得宛如进入半夜叁更似的,一点小声音也都能搞成数倍放大的声响。 好不容易捱到了四楼的家门口,那前不久才跟女友共进的晚餐刚好于此时在自己的胃袋里產生了化学变化,朱悠奇忍不住捂紧了肚子。 进到屋内后并没有打开灯,藉着窗外月色透进的微微亮光,他直接走进房间将行李丢在一旁,然后拿了件内裤就到浴室冲澡去。 刚刚的胃翻搅因为适度的歇息而有了稍微的舒缓,自己的肠胃不好是从小时候就开始酝酿了,所以即便现在有什么不适症状,只要不会痛到在地上打滚,朱悠奇大抵都能容忍过去。只是不断袭来的倦意与睏意,让他不得不缩短梳洗的时间,草草冲洗了一下之后便再度回到房间。 那些摆在角落尚未整理的行李,以及明天上班所要准备的文件,他连看都懒得看。 他爬上久违了叁天的爱床,撒娇似地磨蹭,也像解脱了似地松懈。关于明天的工作,明天再去烦恼吧! ※ ※ 早上出门时,朱悠奇总觉得家里的摆设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但基于上班快要迟到,他只好匆匆拿了昨天从总公司带回来的文件资料,飞也似地赶往公司去。 抵达公司的时候,朱悠奇刚好赶上早会。因为自己刚从总公司开会回来,所以必须传述会议资讯让大家知道,于是从基本的内容报告,到议题讨论,至最后的意见发表,一个原本只要二十分鐘的早会,拖到变成两个多小时。尚未吃早餐的朱悠奇,在大家散会之后,终于撑不住胃痉挛而趴倒在桌上冒冷汗。 「悠奇,你没事吧?」 出声音的曹文諫是和自己同为行销部的同事,在自己无力跟着大家一起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走向了自己。 「没事,大概是早上没吃东西,有点头昏眼花而已……」 没吃早餐可能只是原因之一,接下新工作的精神压力,才是导致他肠胃不适的最大主因。 其实要他在刚进公司没多久就被派去总公司参加那种重要的会议,说不紧张那也是不可能的,但由于最近有个促销活动要策划,整个行销部里忙得人仰马翻,实务经验不足的他,自然就被推派去应付公司内部一些琐碎的事情。 「没吃东西吗?那怎么行,早餐很重要的,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曹文諫自顾自地叨唸着,叫朱悠奇不要乱跑后便走出会议室,过没多久又走了进来,手上还多了一块麵包。 「吶、这个给你吃,」曹文諫将麵包递给朱悠奇,示意他赶紧吃下。「再怎么赶时间或是事情忙碌,早餐一定要吃的。」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若再这样逞强下去,届时只会更难堪而已,于是朱悠奇接下了麵包,对曹文諫的好意点头致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 看到自己确实吃了一口麵包之后,曹文諫这才放心地离开。朱悠奇调来行销部时恰巧碰到促销期,在大家都各自忙于份内的事务时,只有曹文諫会拨空带着他熟悉工作环境以及了解职务内容。 在朱悠奇的第一印象中,他算是个很好相处并且又会照顾后进的前辈,年长自己两岁,虽然在行销部只有一年的经歷,但对其相关业务却早已驾轻就熟。 朱悠奇觉得自己算是很幸运,碰到的同事都很照顾自己,纵然还不至于什么事都得依赖他,但是有了他的从旁协助,自己也比以往更快进入状况。 午餐的时候,或许是掛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曹文諫提出一起到外头用餐的邀约,朱悠奇心想或许应该好好地吃一顿饭,以弥补早餐的不足,于是就答应了。 只是当时饭才扒没几口,自己的胃又开始犯疼,为了不使前辈再担心自己,朱悠奇硬是撑到了用餐完毕,回到公司后,就在厕所里,他将方才勉强下肚的午餐又全部吐了出来。 吐完后的状况有好一些,只是快接近下班时,朱悠奇又感到胃部一阵灼热,不像是吃坏肚子的样子,于是吃了点胃药,忍耐到了下班才回家。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五章 进到屋里时,朱悠奇赫然发现玄关有一双没有看过的球鞋,正在纳闷的同时,他又听到厨房传来了一些异样的声响,正忧心该不会是有窃贼闯入之际,他就看到一个五官端正、身材健硕的男人从厨房走了出来。 朱悠奇愣了一下,心忖这个男人轮廓鲜明、浓眉凤眼,乱中有型的褐发搭上品味不差的时髦装扮,完美得可以去当模特儿了,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来偷东西呢? 再看到男人的手上拿着矿泉水,以及他那一身率性的站姿,怎么样也无法让人联想到是窃贼,于是朱悠奇心里的疑惑就更深了。 只不过还等不到他下一步的制动,那男人倒是先声夺人质问了起来: 「你是这屋子的另一位承租人?」询问的声音是挺有磁性的,但是语气听起来似乎并不和悦。 经他这么一问,朱悠奇猛然想起有位新室友要搬进来的事,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这个人没错。「我是,你是前辈介绍来的那个——」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直截打断自己的提问。 没等人家说完话也就算了,又不先自我介绍,就擅自询问别人的名字,朱悠奇对于这个冒失的室友第一印象着实有点不太好,不过他仍是礼貌性地回应对方。 「我叫朱悠奇,悠扬的悠,传奇的奇。你呢?」 男人非但没有马上回覆,反而还脸色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就拿起手机拨着号码,接通了之后就对着电话那头开始咆哮了起来。 「搞什么,你没跟我说住这里的人叫朱悠奇,早知道是他的话我就不会搬过来了……东西我全都搬来了,我哪来的间工夫再搬走?你说现在怎么办呢?我不可能跟那种人同住一个屋簷下……搞什么——混帐!」 朱悠奇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发飆似地狂吼,以及听着那莫名其妙牵扯到自己的谈话内容。他不记得自己曾在何时招惹过这个男人,凭什么他可以那么嚣张地在人家家里放肆的发言? 朱悠奇一气愤,情绪就跟着激动起来,偏偏在这个时候,胃又开始抽痛起来,犹如肚里养了一隻刺蝟,扎得他全身冒尽冷汗。 当然,他并没有因此而放软姿态:「我说这位先生,你可以先说明一下你的来歷吗?毕竟这个地方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是我的地盘……」 对方闻言不但没有退怯之意,甚至还对自己的理直气壮嗤之以鼻: 「我的来歷?哼,你不知道我是谁吗?说的也是,我想你应该忘记夏安丞这个人了吧!毕竟当时你对他也只是玩玩而已,在你眾多的对象中,一个排遣寂寞的过客罢了,当然你也不会记得这位过客的弟弟吧!」 夏安丞……弟弟……朱悠奇的脑际突然闪过一堆昔日的记忆片段,像似一块块碎裂的玻璃刺进了心坎,唤醒了那曾被自己狠狠拋弃的爱恋、以及自己罪有应得的伤痛。 已经五年了……朱悠奇还记得,当时自己挣脱夏安丞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是多么地惊慌与哀伤,而自己,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愈走愈远,就为了那愚蠢不已的嫉妒心情、那可笑至极的怯懦行径…… 儘管在那之后自己是多么的后悔与愧疚,但上天依然不会怜悯自己,甚至更为了惩罚自己,它让夏安丞因此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并让自己从此只能凭藉着他的回忆虚晃度日…… 那一年,朱悠奇果真如预期之下没有考上与夏安丞约好要念的那所大学,仅能依其成绩选择尚不太差的学校就读。 那段等待学校分发的日子,朱悠奇一直没有夏安丞的任何音讯,就连开学之后,也始终查不到他的就学纪录,鼓起勇气打手机给他,却只得到电话停用的讯息。 发现到这样的一个事实之后,朱悠奇终于有所顿悟,在当时自己下定决心离开他的那一刻,他或许也对自己的作为感到死心,然后一切就顺其自然地结束了。 这样也好……朱悠奇心想,假如分离是他们最终的结局,那就无须去经歷那些美好的过程,徒增遗憾的深度。 那些和夏安丞所一起共同编织、既苦涩又甜蜜的歷歷过往,让朱悠奇的思绪陷入了一小片刻的沉静。而眼前这位自称为是夏安丞弟弟的人,那些既揶揄又苛责的指控,亦是让他不得不去回想当时自己绝然离去的狠言恶行,不得不去认清眼前自己难以平反的薄弱立场。 这世界还真小,就在自己千辛万苦绕了好几圈、熬了好几年,最后却还是回到了原点。 虽然不见当年的当事者,可是上天却派出了他的弟弟,似要讨回公道般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夏安丞的弟弟……是叫夏理绅吧!在朱悠奇的印象中,自己和这个人虽然没有几次见面之缘,可是在对方的眼里,自己已然是个十恶不赦、勾引他哥哥的大坏蛋。 纵然这些年来的外貌转变早已让自己认不出他,不过那一双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仇视眼神,倒是跟以往同样如出一辙的不屑与憎恶,让自己不论是当时或是现在,都摆脱不了那种被迫灌输的罪恶感。 这些年来,因为害怕再度踏进那块禁忌的领域,对于那些曾对自己表示过好感的男性,朱悠奇一律敬谢不敏。甚至在不算短的大学四年当中,异常积极地与周遭的女孩子交往。 只是自己愈是求好心切,恋情愈是发展不久。至于分手的原因,十之八九几乎都是因为对方不满自己表面状似热衷、实则心不在焉的虚偽性格。 交往过的女孩明明都很漂亮又有气质,自己却总是无意就想起夏安丞那常令自己迷失的青涩笑顏;拥抱过的女人明明都很娇羞又富温柔,自己却偏偏留恋夏安丞那既强势又骄纵的粗野搂抱…… 明明就是想透过和女人的交往去将那个人给忘掉,谁知道那个人弥留在自己心底的记忆就愈来愈深刻,彷彿愈是害怕某样东西,它就愈在脑海里根深柢固、趋之不去。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只要夏安丞的阴影还在,他就永远无法好好地谈一场恋爱。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报应! 朱悠奇定眼瞧着面前这个一点都不想跟他有何牵扯的男人。和夏安丞比起来,夏理绅的体格较为高大粗獷,两人的脸蛋同样都是令人称羡的俊秀,然而夏理绅所带给人的感觉,则是跟夏安丞的冷艳内敛反其道而行。 那完全形于脸上的丰富表情,以及毫无遮拦的狂妄口气,在夏理绅端正标緻的五官上,极端地透出一股不怎么搭调的违和感。 虽然朱悠奇一开始并不讨厌夏理绅,但他始终对自己抱持着极不友善的行止。 不断地消磨着自己的耐性,即使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他对自己的鄙夷仍旧不减半分,这让朱悠奇不得不强硬起态度,不再让对方用过去的那些旧帐继续打压自己。 「随便你怎么说都行,如果这样能够让你稍微争一口气的话……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夏先生你已搬来这里,今后我们势必得和平相处,所以——」 「谁要跟你和平相处!」 夏理绅强行打断他的和平共处之说,口不择言地批评了起来: 「我不可能会跟你这种噁心的人共处一室,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快再另寻其他住处,就算睡在荒郊野外也无所谓,一想到还要跟你呼吸同样的空气,我就觉得反胃!」 「……」 真正感到反胃的人不是夏理绅,而是朱悠奇。他激动地听着夏理绅轻松脱口那些中伤人心的话语,而自己用尽了气力却是无法予以还口辩驳。并非是自己默认对方的恶劣发言,实在是胃部的痉挛动线已然延伸到身体的其他神经,截不断也止不住。 疼痛了到极点的结果,便是五感的敏锐度骤减,随即脑袋陷入一片晕眩,黑幕迅速舖盖整个视野,映着夏理绅略显惊疑的神情,眼前进入一场突临的黑暗。 「嘿、你是怎么了?喂……朱悠奇——」 朱悠奇残存的听觉,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大声疾呼而变得更清楚。在意识渐渐丧失之际,他唯一接收到的感觉,是在倒地之前被拉了一把的救赎之力……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六章 骄烈的阳光,总是将夏安丞那一头乌黑的短发映照得闪闪发耀,朱悠奇也总是喜欢和他一起待在清朗的天空下,坐在图书馆的后草坪里,让他把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轻轻抚弄他柔软的发丝,享受着一整个下午什么事情都没做的悠间自在。 在自己尚未从他迷濛的笑靨中回神,转眼就被他发狂的利爪扑杀过来……好几次都在破碎的梦境中惊醒,好几次都被那残留的馀悸,折腾得再无法入眠。 在那样一个幸福倏然降临又飞快消失的青春岁月里,朱悠奇曾经不屑像辛圣毅那般可以爱到为对方而死的愚蠢感情,而如今,他是深陷于如此的诅咒里而无法脱身,甚至他认为,阴阳两界的死别,远比分隔两地的生离,要来得简单而轻松多了。 朱悠奇睁开双眼,一时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在现实、过去,还是梦境中? 酸涩的眼睛,搞不清楚到底是用眼过度、睡了太久,还是哭了? 这时候突然有个护士开门走了进来,走到床边将自己左手臂上插有输液的针管给拆了下来,朱悠奇这才发现自己现下的状况,就像是个抽光气体的皮球软趴趴地躺在医院里的病床上。 他根本模不着头绪:「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护士小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看来你的确不晓得为何你会在这里,因为你昨晚昏迷了,你有神经性胃炎,大概胃痛很久了吧,加上你什么东西都没吃,差点就引起胃溃疡,还好没什么大碍,已经帮你吊输液补充营养,中午就可以出院了。回去之后可记得要按时服药,叁餐正常,多休息。不过最重要的是,让心情放轻松,不急躁、不操劳,最好有空就到户外去走走。」 神经性胃炎?那是什么东西啊!应该又是会让肠胃不适的病症吧,反正自己从小到大老被肠胃搞得不太舒服,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重点是,究竟是谁把昏迷的自己送来这个地方? 「请问护士小姐知道是谁把我送过来的吗?」 「因为昨晚不是我值班所以不清楚,不过听说他今天会来帮你办出院。」 「他还要来帮我办出院?」 「是啊!所以您就不必担心了,现在还是好好休息吧!」 谁会那么好心呢?从他出社会以来,那些会帮助他的人,在他的经验中,不外乎都是带着企图而来。没有利益性的提供援手,谁会那么傻呢? 懒得再去思索那些,朱悠奇闭上了眼睛,酸涩感变得比较不强烈,胃部的感觉也比昨天舒缓了许多。 ※ ※ 朱悠奇下床的时候,听见门的方向“喀”的一声,他抬起头来望了过去,心里的衝击就跟那走进来的人所袭涌过来的盛气一样惊人,他诧异地愣了半晌。 「准备好了就快走吧,我下午还有课!」 倚着门扉等待的夏理绅,穿着一身轻便的T恤牛仔裤,帅气挺拔的不驯模样,宛若一个偶尔兼差秀场模特儿的大学生。撇开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不说,他给人的感觉倒是很阳光,就像热炎炎的酷夏里,万里无云的那片湛蓝天光。 朱悠奇还记得,他跟夏安丞念高叁的时候,夏理绅才高一,照这样推算下来,他现在应该大四了吧!在朱悠奇觉得当时那还只是个玩乐的年纪时,夏家的这两位兄弟就已经懂得如何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当个独立的小大人了。 虽然夏理绅看起来,就像他的外表一样新潮又爱玩,但是说不一定也正如他哥哥所形容的,是个会料理、又会照顾人的好弟弟…… 「是你带我来看病的吗……谢谢你。」虽然有点讶异,朱悠奇犹是礼貌性地道谢着。 「少那么多废话,快点!」 夏理绅不耐烦地催促着,不晓得是羞于面对如此的道歉,还是真的不领情,朱悠奇跟在他匆促转过身的背后走着,那昨晚被他羞辱的景像,和那些不堪入耳的责难,就像再次回锅的记忆,又慢慢地泉涌至脑海。 既然恨透了自己,为何又要帮助自己呢?丢下自己的死活不管不是可以称了他的心吗? 夏理绅丢了一顶安全帽给朱悠奇,然后跨上一部黑蓝色的Serow 250,并示意朱悠奇上到他的后座。 车子酷炫的身型及色泽,散发出一股即将加速衝陷的浩然气势,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帅劲奔放。不过那些都是其次,真正令朱悠奇在意的,则是他那无法预期的行径。 「你要送我回去?」 夏理绅笑得有点不屑:「你可别误会我今天对你所做的事,第一,会带你去医院并不是因为担心你,而是我不希望才刚搬进的住所突然多了一个死人。第二,自你昏迷之后,一直有个疯子打你的手机要找你,要是没让你醒来去回那个人的电话,被吵死的人可能就是我。第叁,你的那些医药费和安全帽的钱,都是从你的钱包里拿的,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 夏理绅彷彿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他一一排除了自己的疑惑,让他们的关係,又回復到了和昨日一样的紧张对立。 办理好出院的手续,把自己送回住所后,夏理绅就去上课了。朱悠奇都还没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曹文諫打来关心自己的状况,透过昨晚夏理绅在电话上的说明,他在早上便帮自己请了假,尔后讲没几句话,手机就没电了。 在幽暗的房里,加上没有声响来打扰,朱悠奇被这样净空的情境给催了眠,坐上沙发不消几分鐘,随即又坠入深沉冗长的休眠当中。 ※ ※ 矇矓之中听见“啪”的一声,一大片光线在屋内绽开,朱悠奇忽然感到一片刺眼,吃力地睁开眼皮,疲软地从沙发上坐起。 当眼前夏理绅模糊的身廓渐渐变得清晰时,朱悠奇预料自己大概又要被他冷嘲热讽了。 夏理绅掛在肩上的背包都还没放下,站在沙发旁看着自己就像在看不可思议的景象。 「你不会是从中午回来就直接躺在这里睡了吧?」他吃惊地问。 「我……」朱悠奇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也没吃饭、没吃药?」 「……」朱悠奇有点艰涩地点点头。 「……」这下换夏理绅无言。 四周飘散着一股异常的静默,被夏理绅无言的投视顿时让朱悠奇感到无地自容,宛如在讥笑自己都长这么大了却还不会照顾自己? 他一点都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这般失态,尤其是夏理绅。 朱悠奇撑起无力的身躯站了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失衡的重心直往身侧倾下,在他以为自己又要再次丢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是落在一个宽厚结实的胸怀里。 夏理绅用身体让他倚靠了片刻,居然没有发出半点的牢骚。 「还会晕吗?」 「对不起……」担心夏理绅随时会把自己甩开的朱悠奇其实很想跟他保持距离,然而他却把自己的手臂抓得死紧,就怕自己会反扑似的。 「我带你去房间!」 没等自己回话,他便提着自己往房间里带去,扶上床后随便拿了条绵被就帮自己盖上。 「不舒服的话就睡床上,睡在沙发上你是想着凉吗?」 其实穿着昨晚尚未换下的上班衣服睡觉是挺不舒服的,然而朱悠奇一躺到床上,虚软的四肢却又让他疲于起身更衣。看着夏理绅扛着背包的身影走出房门、口里还不时喃喃唸着怎么会有这种人的话语——剎那间朱悠奇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感觉夏理绅这个人也许并不坏,会坏也是因为自己真的做了让他讨厌的事情…… 一整天昏昏沉沉,搞不清楚此刻究竟是何时,朱悠奇在半睡半醒之间被人叫醒。 「喂,你也该吃药了,」夏理绅把他拉坐起身,「在吃药之前,先把这粥给吃了。」 飢如饿虎的他此时也顾不了自尊什么的,很自然地接过了粥就吃了起来。 粥的温度不会热到烫舌,口感清淡却不失甘味。一向不喜欢吃粥的朱悠奇长这么大,头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清粥,令他厚脸皮地又要了一碗。 也许是因为饿过头的原故,才会觉得什么东西都好吃,他内心赌定地这么想。 吃完粥之后,紧接着就服药,还流了一身恶汗,朱悠奇顺道冲了一下澡。在一番梳洗之后,整个人突然变得神轻气爽起来,想去跟夏理绅道声谢谢,他却早已就寝去。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七章 开完公司早会后,同部门的同事都跑来嘘寒问暖,让朱悠奇第一次感到自己原来在这公司里,其实人缘还不算差。 在他们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之后,曹文諫却还待在自己身边流连不去: 「老实说我还真吓了一跳,因为你并不是那种没请假就不来上班的人。」 「真是抱歉,让你担心了……」 「其实你前一天就不太舒服了吧!早知道就先让你休息一下的……喔、对了,昨天那个接电话的是谁呀,讲话乱不客气的?」 「呃、他是我的室友,」朱悠奇想替夏理绅解释,「因为他才刚搬来,并不认识我,忽然碰到这种状况,难免会觉得唐突……」 「这样啊!你跟陌生人同住在一起吗?」曹文諫提出他的疑惑。 「其实我原本是跟认识的人住的,只是他临时决定要出国,所以另外安排了他的朋友搬过来和我一同分摊房租。」 「那个人讲话挺粗野的,你跟那种人住在一起没问题吗?」 有问题又能如何呢?总不能把人家赶出去,更何况人家昨天还帮了自己不少忙,怎么能够用片面之词就把这个人给否定呢! 他给了曹文諫一个多谢关心的微笑,「没事的,文諫,等到我们相处一段时日之后,那些就会变得不再是问题。」 如果一切都如同他所想的那样简单就好了。 在下班回去的路上,朱悠奇为了答谢昨天夏理绅买粥给自己吃,于是到一家曾经去过自己觉得还不错吃的简餐店,买了两份鰻鱼烧饭,准备一份给他当晚餐。 直到开啟家门之前,朱悠奇其实都还有些忧虑夏理绅会不会还没回来,然而看到玄关那双熟悉的球鞋,他这才觉得自己实在想太多了。 夏理绅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面对着电视机却没有在看电视,朱悠奇朝他走去,发现他在看的是手上拿的租屋情报。察觉到朱悠奇的走近,他只是瞟了一眼尔后又把视线落向手中的资料,完全没有客套问候的意思。 看来夏理绅还是决意要另寻住处呢……他就这么讨厌自己吗? 朱悠奇看着他那冷淡的侧脸,臆测不出这个极度讨厌自己、却又出手帮助自己的人的心态,也凑不出什么共同的话题跟他间扯,眼前唯一的交集,彷彿只剩下手中这份临时起意的便当。 「……你还没吃吧!我多买了一份便当回来,我们一起吃。」 夏理绅不吭一声,继续看着他的资料。 朱悠奇有些尷尬,脑中急急打转着该要如何化解这僵局: 「我把便当放桌上,你忙完了再吃。」他尽量让语气呈现轻松状,「对了,谢谢你的粥,很好吃呢,请问你是在哪儿买的?」 夏理绅从沙发上站起身,瞪着朱悠奇轻笑了一声,带了点轻蔑,带了点嘲讽: 「如果你是要回报昨天我为你所做的事,那么你就省省吧,毕竟我昨天早就跟你解释过了,我这个人从不让人欠人情的!但假如你还是认为对我有所亏欠的话,那便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他收起租屋情报,从朱悠奇面前坦荡经过,走向他自己的房间。 在进门之前,他回头又补了一句: 「关于你所说的粥,我想……就算你再有钱,也是买不到的!」 对方关上房门之后,那顺道强压而来的寂寥与冷清,也直接冻伤了朱悠奇的心。 也许打从一开始,夏理绅根本就没有握手言好的意愿,因为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麻烦,所以迫不得已才帮忙自己,一切都是自己会错意。 朱悠奇不明白也不谅解,跟自己有恩怨情仇的人,是夏安丞而不是他,为什么他要对自己如此的深恶痛绝?就算自己对谁有所亏欠,也是夏安丞而不是他,他是凭什么来指责自己的不是? 认清自己的立足点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为了对方任性的迁怒,而丧失理性的判断,进而波及自己平静的生活…… ※ ※ 夏理绅的搬来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老实说,除了刚碰面时的烟硝味比较浓厚以外,朱悠奇觉得自己的生活上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因为对方会刻意避开自己出门或是回家的时间。 朱悠奇大概略知夏理绅的生活作息,他清晨一定起得比自己早,晚上回来的时间就不一定,有时很早有时又很晚。也许他有在打工,但也许他真的只是在回避自己而已。 屋内也少有被弄乱或使用后没整理的跡象,要不是浴室里多了一份盥洗用品,和冰箱里放了一堆矿泉水,朱悠奇几乎要以为夏理绅根本就没有搬来过。 坐在办公桌前,朱悠奇望着电脑上一堆等着要处理的邮件,脑袋里却在氾滥着不相干的事,直到眼前突然呈上一叠资料表,他这才发现曹文諫不知已在自己旁边站了有多久。 「你这封信已经看了很久嘍!怎么,有那么精彩吗?」 曹文諫泛起一丝好奇心,弯下了腰身凑近瞧看。大概是一时靠得太近,差点就碰上了自己的脸颊,朱悠奇为此感到突兀,不加思索地偏了一下身体。 也许是动作的弧度太大,曹文諫反而被自己这样的反应搞得有些错愕,表情若有所思了半晌,尔后才退了一步,恢復工作时的原貌。 「这份市场调查表,总公司那边希望你可以在叁天内完成,将调查数据转换成图表,分析各项论点及优劣势,然后在最后一天下班前传回总公司,这样子你有问题吗?」收起方才玩闹的举态,他的语调变得有些冷硬。 「没有问题。」朱悠奇颇感歉疚地回应。 不晓得曹文諫对自己方才的反应是怎样解读的,不过看他霎时的态度转换,便足以略知一二。朱悠奇并无意对他的靠近有任何受到冒犯的表示,只是反射性的闪避了一下,看来对方对于这种小细节似乎挺在意的。这倒使得朱悠奇不得不开始提防起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在无意之间影射了些微的暗示,而遭到有心人的误解…… 中午的时候,朱悠奇把整理齐全的问卷资料放进公事包里,然后在佈告栏上写下出勤的时间与地点,跟主管报备之后,便悄然离开办公室。 这几天以来,朱悠奇一直谨记着医生的叮嚀,要叁餐正常,要按时服药……服药的那几天,的确是有叁餐正常,不过自从药吃完了以后,又开始对用餐的需求可有可无,总是在饿到撑不下去的时候,才会抽空去买个不知是早餐还是午餐或晚餐的东西来哄哄肚子。 今天的状况依然如故,朱悠奇走到公司附近的一家麦当劳,准备先在这儿打发自己的早午餐,然后再依计画表上的行程,到各个不同型态的营业区域去发放问卷。 用餐的当中,舒雯来了电话,提起了间断一时的晚餐约会,朱悠奇无奈以工作繁忙为由,推辞了这次的邀约。舒雯的口气略显不悦,小小地发了一下牢骚,最后才在朱悠奇承诺改天带她到家里聚首,而稍微摆平那差点引燃的摩擦。 接下来的时间,也几乎都在朱悠奇的计划表下按部就班地进行。当初在踏入这个工作领域时,他总觉那不过就是卖双鞋而已,就让媒体去打广告、让店家去促销就好了,谁知那背后的名堂这么多,又是办展示活动、又是问卷调查,又要蒐集情报资料、还要製作简报报告等等…… 虽然碰壁的情况已是家常便饭,然而非同以往的工作体验,以及不断尝鲜的箇中乐趣,还是让他对这样的一份工作有所期待。 ※ ※ 手錶上的指针才刚走到八点,朱悠奇望着发黑的夜空,觉得之前那种噁心想吐的感觉又开始衝击着全身,已有许多此类经验的他知道外头不宜久留,于是他回公司去签到,告别一些尚在加班的同事们,就赶紧回家休息去了。 朱悠奇进到家门口,发现玄关除了那双熟悉的球鞋,还多了一双女用皮鞋,心中正感到疑惑,客厅里便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音。 如果朱悠奇猜得没错,那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和夏理绅打情骂俏的女孩,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 朱悠奇打算不惊扰他们,暗自走到自己的房间,反正夏理绅平常根本就不会和他打招呼了,所以他也不想自讨没趣去遭人白眼。只是当他在路过客厅的时候,女孩竟然主动对他挥了挥手:「嗨、你好!」 朱悠奇一时没有作出反应,反而看了看夏理绅,然后又觉得自己的这般举止很是多馀。 「……你好。」他干么要在意夏理绅的眼光,是那女孩先跟他打招呼的。 女孩过肩的长发垂在款式可爱的小外套上,发尾的捲丝搁在胸前随着她的轻笑晃动好像在跳舞。上了淡妆的清秀脸蛋宛如少女杂志上的封面女郎,个性似乎挺直爽,很适合跟夏理绅这样的帅哥站在一块儿。 可惜她并没有发现身旁夏理绅俊朗的脸色正在慢慢地转为黯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询问: 「你是理绅的室友吧!我是理绅的女友,我叫蕾颖。」 正要走进房里的朱悠奇没有想到她会继续说下去,脚步迟疑地搁在原地,这下他不得不去试探夏理绅的神色,自己是回应的好,还是不回应的好? 那个叫蕾颖的女孩一脸无辜地对朱悠奇眨眨眼,瞧他为难的表情后,这才转回头去探看夏理绅。「怎么了吗?」 原先一脸闷气的夏理绅,像似突然想通了什么,微皱的眉宇松了开来,若无其事地说: 「没什么,我的室友叫朱悠奇,悠扬的悠,传奇的奇,人有些内向,不太跟女孩子讲话,这点你可要多多包容,毕竟我住在这里,以后碰面的机会可多的呢!」 朱悠奇安静地听着他隐含寓意的说明,心底衍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他不是说要另找房子,尽快搬出去吗? 况且他帮自己介绍,还胡乱形容自己,究竟是居心何在? 夏理绅忽然变得这么和善,朱悠奇不会认为他是真的想跟自己和好,应该是在女友面前做一套,在自己面前又是另外一套吧。 多言只怕无故得罪某某人,朱悠奇索性不发一语,礼貌性地頷首告辞。 进到房间里,关上门后隔开的另一片天地,是朱悠奇所不瞭解也懒得去探究的世界。 原本以为只要再撑个几天,就不用再去面对夏理绅这个人,而今他的这番话,顿时让自己以为可以松了口气的情绪,又再度紧绷起来。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八章 观察到夏理绅没再那么积极翻阅租屋情报,以及其女友近来的频频造访,虽然没有当面跟他求证搬家事宜,不过朱悠奇有八成的肯定,这傢伙是不会搬走了。 要是真的搬走就好了!朱悠奇在心里恶意地这么期待。 不管是从前或是现在,光是远远见到夏理绅,朱悠奇就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周身,即使对方不说话,那双蕴含千万怨恨的视光,仍旧不死心地提醒着自己的负罪,即使在事过境迁的此刻,也不能心安理得的过好日子。 为了在规定的时间内将问卷结果传回总公司,朱悠奇连续加班了两天,在公司忙到将近十点才回家。他并不怨叹自己的处境,因为这样正好可以回避夏理绅接二连叁地把女友带回家的窘境。 在几个忙翻天的日子过去之后,朱悠奇总算是安排到了和舒雯同样空间的时间,他邀舒雯到家里来吃火锅。 舒雯来的时候有些晚,朱悠奇早已把买回来的食材倒进锅中烹煮,正好赶上热腾腾的熟度。半遮帘的窗外,洒入不见明月的夜光;被风吹得轻摇微晃的纱窗,透进些许凉意的气流。与告知时节的冷空气相比,围着火锅的热气着实温暖多了。 香味四溢的晚餐、冷暖适中的温度,以及诉说甜蜜的言语,将两人久违的约会氛围,给营造到最高点。 然而夏理绅的突然回来,则将这难得诗情的气氛,给破坏了大半。 「啊、那是你朋友吗?长得真帅……」一见夏理绅进来,舒雯忍不住惊呼。 听见自己被称讚,夏理绅也没多高兴,反而绷着一张朴克脸,视若无睹地经过在客厅用餐的他们,走进房间用力甩上房门。 舒雯被他这一甩门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他是怎么啦?」 当着男友的面夸别的男人帅,朱悠奇对于舒雯的粗神经实在没好气,再加上夏理绅那张衝着自己而来兇神恶煞的脸孔,他突然对眼前这才吃不到几口的火锅没有了胃口。 纵使一切都恢復了原有的氛围,朱悠奇却无法不去意识那扇门的另一边,那个人极为强烈的存在感,对于眼前秀色可餐的女友,竟在转眼之间没有了性致。 夜色黯淡,因为被氾滥的光害夺去了神采。朱悠奇在送舒雯回去后的路上,踩着那没有月光包庇的暗泽地块踽踽而行,眼前的通道,彷彿跟随着吸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就像今夜重新展开的那一场噩梦—— 前方,是夏安丞幽幽地召唤;背后,则是夏理绅欲置人于死地推了一把…… ※ ※ 新的一季秋冬鞋款在媒体频繁的传播,以及各方店家部门积极地推展之下,有着比预期销量还要丰硕的亮眼成绩。 朱悠奇将印有这次请来广告代言的某知名运动选手的大型海报,贴在自家公司的大门旁边,他看着海报上穿在奔越的选手脚底那双价值不菲的高档球鞋,心头不由自主与有荣焉地感动了起来。 他真的好怀念高中时期跟着学弟们一起斗牛的感觉,虽然于毕业之后有意在体育界闯下一片天的胡玉鐘偶尔也会来找自己出去走走,不过跟自己走不同运动领域的他,根本无法理解自己对于篮球的热衷心情,所以他们几乎不会相约一起去打球。 朱悠奇常想假如自己再年轻个几岁,或是再多出几个空间的时间,他一定会给自己买双这样的球鞋,然后回到昔日挥汗的球场上,拉着几个同好,给他一起跑跳个几百回…… 肩头忽地被人拍了一下,朱悠奇连忙回过神来,他看到曹文諫晃到自己的面前,一脸饶富兴味地打趣: 「你好像很容易陷入沉思中呢,悠奇。」 「被你发现了,真不好意思。」朱悠奇将贴好的海报作最后的抚平,退了一步审视观看。「老实说,我们的鞋子还真的很不错!」 「是啊!你喜欢哪一款的吗?」 朱悠奇用大姆指反指着海报,「这一款的最棒了。」 「这一款的是吗……」曹文諫微微一笑,突然转移了话锋:「你没忘记今晚的聚餐吧?」 「聚餐?你没说我倒真的忘了。」 「下班后搭我的车,我们一起去吧!」 「……好。」 朱悠奇没有拒绝曹文諫的好意,因为上一次的前车之鑑,他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配合度不高、或是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 偶尔曹文諫的性情也会让人拿捏不定,但在大部分的时候,他对朱悠奇的事情还是很关照。也许他是对交付任务给身为菜鸟的自己并不放心,所以才会不时地注意到自己的疏漏,朱悠奇愁闷地这么认为。 促销期过后,事情顿时少了一半,为了庆祝这一季的销售量创下佳绩,公司成员们准备在下班之后于高级日本料理店齐聚一堂,欢享鲜味美食。 朱悠奇在收拾桌面的时候,曹文諫就跑来自己的身边催促:「准备好了没?要走囉!」 他发现不仅是曹文諫很兴奋,几乎全办公室的人都很雀跃。他其实也想装作很期待,但事实上他认为再好的极品料理,对他来说根本毫无吸引力,像他这样的体质,所有的山珍海味都只是一进即出的废料而已。 「嗯,走吧!」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然后动身跟着曹文諫一起走出办公室。 步出办公大楼,迎面而来的风,混着一股早冬的冷意。曹文諫示意朱悠奇跟他一起走到停车场,谁知才走没几步,朱悠奇就被一声叫喊定住了脚步。 「舒雯,你怎么来了?」 对于舒雯突然找上门来的原因朱悠奇还来不及获解,就被她猛然的跨步而来,甩了一个热辣的耳光。 「喂、你这女人怎么这样?」 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出一个女人来捣乱?在曹文諫发难的同时,他忧心地察看朱悠奇被打得通红的半边脸颊。「你没事吧,悠奇?」 朱悠奇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舒雯之所以会有此举,想必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因吧! 「没事的!文諫,很抱歉,她是我女友,让我跟她说……」 「你不回家吗?」本着查勤的姿态,舒雯咄咄逼人地讨问。 「不、我们正要去吃饭!」 正想解释的时候,曹文諫抢先一步代他作了回答。朱悠奇为此感到懊恼,毕竟舒雯发怒的行止实在一反常态,若非必要就别再惹恼她。虽然曹文諫好心想替自己打抱不平,殊不知道这样的多举,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加难以收拾而已。 「我不是在问你,请你不要鸡婆好吗?」舒雯的口气乱不客气,身为护理师的温柔气质在此刻完全消失殆尽。 搞不清楚舒雯究竟在发什么颠?虽然是自己的女友,但是朱悠奇却不能忍受女孩子这种不留情面的鄙俗之语: 「舒雯,请不要对人这么失礼——」 「我失礼?怎么,我对他失礼你心疼啦!难不成,他就是你的新男伴?」不说还好,这一说,舒雯更是失礼地指着曹文諫,气愤难平地对着朱悠奇怒吼: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每天那么忙,忙到都没时间陪我,跟你独处时,你也总是兴致缺缺、毫不积极。你的室友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同性恋,而我只不过是你用来掩饰你那变态倾向下的牺牲品罢了,朱悠奇,你好齷齪、好噁心……」 舒雯那一句句写实而又惨烈的控诉,像一颗颗往自己身上丢掷的手榴弹,炸得一片血肉模糊,轰得满身面目全非。 如果可以的话,朱悠奇真想堵住舒雯的嘴巴,或者摀住曹文諫的耳朵,不让那个沉寂已久的罪名,再度浮悬出来,流窜在他极力隔绝的周间。 朱悠奇烦闷地捂着额头:「舒雯,事情并非是你想像的那样,我的工作忙是事实,没有时间陪你,那也是事实,但是我并不是同性恋——」 「你有胆子跟男人交往,却没有胆子承认吗?你不仅色诱男人,而且还为了顏面始乱终弃,拿我当挡箭牌,然后又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逍遥自在,朱悠奇,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儘管现在天色已暗、四下无人,朱悠奇仍是避讳这种悖理不堪、甚至有损自己名誉的话题,特别是还有第叁人的在场。 「……舒雯,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谈好吗?」 纵使再顾虑曹文諫的眼光,朱悠奇却不得不以安抚舒雯为优先,等到明天,再跟曹文諫好好地解释一下也不迟——「抱歉文諫,今晚的餐会,我恐怕不过去了……」 也许是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堪,也或许是对朱悠奇的苦楚了然于心,曹文諫也不为难或多语,识相的自动离开。 周旋于身边的冷空气,彷彿在瞬间又降了几度,为了那早已预知的下场,暗叹着朱悠奇凄凉的境遇。 ☆★☆ TO BE CONTINUED ☆★☆ 第二十九章 一场战争,总是在一方激烈的讨伐,另一方拼命的抵御,廝杀得玉碎瓦裂之后,最终落得冷尸一般的死寂。 朱悠奇不想挑起这场战役,偏偏舒雯为了讨回她所谓的公道,竭尽了所有的羞辱唾骂,在回程那条漫长而又毫无共识的谈判道路上,眾示着她的悲惨与不幸。 不管是强词夺理还是委屈让步,都已经无法挽回这段孱弱不堪的感情,于是他停下了脚步,任由舒雯气得跳脚扬长而去。 对于这样速战速决的分手,朱悠奇有点莫名其妙的想哭,不过很快的,另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立刻就递补了这来去匆匆的伤怀之情。 拖着一身囊括心神的疲累回到住所,朱悠奇看见那双放置整齐的球鞋,霍然想起造成自己和女友分手的局面、那个不可原谅的兇手,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愤恨之火,他朝着夏理绅的房间快步走去,用力拍打着房门: 「夏理绅,你给我出来!」他用自己少有的厉声严调,衝着眼前这扇碍事的门叶怒吼。 假如非得靠着恶言相向,才能对付那个痛恨自己的人,他不排斥今晚就把一切的恩怨是非都诉诸于语言暴力。 门的另一头,夏理绅似乎是被吵得不耐烦,不甚情愿的打开门:「你到底在搞什么?」 看到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手环着胸、倚靠着门墙,朱悠奇真的很想将舒雯赏给自己的那巴掌,完完整整的奉还给眼前这个始作俑者,好让他再也站不出如此瀟洒的姿势。 「我搞什么你还会不清楚吗?难道你要说我之所以会跟女朋友分手,都是我自己自作虐吗?」 夏理绅先是一脸愕然,尔后才想到了什么似地轻浮的笑了笑: 「喔哦……你是说你那个花痴女友吗?」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朱悠奇简直快气炸了。 「休怪我鸡婆,那种女人还是早一点分手的好。」 无视朱悠奇愤切的眼光,夏理绅用着轻松无比的气调,在重重打击他的自尊与理性。 「下午碰到她时只不过是打了声招呼,她就黏了上来,一直缠着我聊天,害得我什么事都不能做,没办法我只好和她聊起有关你的事,才终于把她打发掉。」 「你跟她聊什么我都可以不管,可是你凭什么那样污蔑我,说我是同性恋、说我始乱终弃——」 「难道不是吗?你为了一时的贪玩,拉着我哥跟你一起堕落,然后又为了自己的前途,狠狠的将他甩开,让他痛不欲生。朱悠奇,你不是同性恋吗?你没有始乱终弃吗?」 「不是……我没有……」朱悠奇想否认,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否认根本没有一点说服力。 「朱悠奇,你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可恨可悲的自私鬼!」 夏理绅在不急不缓地道出他对朱悠奇的观感之后,冷绝地退了一步,将房门拋上。 朱悠奇逃避了五年,也否认了五年。他总以为与夏安丞的分手,不过是那生命中的一个小抉择罢了,就算辗转反侧了千百个午夜,就算噩梦惊扰了千百个清晨,那也只是一段无法再回头的过往。 然而此时此刻的夏理绅,竟活像是过去世界所派来的正义使者,前来挞伐自己这个以爱为名、却又因爱而逃的畏罪之囚。 朱悠奇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开灯也不开窗,晦暗幽闭的空间,就像他那因为曾经失去了某人而黯然神伤的心房,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与辉耀。 ※ ※ 早上一踏进办公室,朱悠奇便看到自己的桌上摆放着一份早点,他狐疑地望了望四周,只见有些人正忙着吃早餐,有些人则在做打扫工作。 还在犹豫该不该把东西拿到失物招领处,这时手机传来了简讯提示音: “早安,悠奇,肉包跟豆浆要趁热吃。今天我出外勤,你那边也要好好加油!文諫” 那东西是要给我吃的? 朱悠奇诧异地看着简讯,又望向那尚存微温的早点,心里简直纳闷到不行。 他原本以为在经过昨天那场有如闹剧般的争执之后,曹文諫会对自己的性取向產生鄙夷或排斥,早上出门时,还在对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而懊恼不已的说——看来曹文諫似乎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来得亲切和善。 送一份早餐给自己,想必也是顾虑双方碰面时不甚引起的尷尬而有所缓衝吧。 从那以后,曹文諫每天都会多带一份早餐来,一大早就放在自己的桌上,然后再附上一张叮嚀的字条,或是亲自前来嘱咐自己别忘了吃早餐。 这样设想周到的亲善体贴,在刚开始的时候,朱悠奇还会感激得欣然接受,只是久而久之,他买早餐给自己的理由已不再是顺道的举手之劳,而是有点适得其反的过度关心,这让朱悠奇不得不开始去正视这个问题,甚至拒绝这类的小善意。 「悠奇,你也知道你自己的身体状况吧!要是我不帮你买早餐,你肯定又会放任自己饿肚子不管的吧!难道你忘记了上一次掛急诊的教训吗?」 朱悠奇真觉得曹文諫是越来越像自己的老妈子了。不过自己的老妈子可以尽情耍赖,公司的同事可不能随便欠人情。 「OK,那么我给你餐费,我可不能平白无故接受你的恩惠。」 「OK,那么我买什么,你就得吃什么,而且都要全部吃完!」 朱悠奇发现到曹文諫的异常执着,是从舒雯那天跟自己摊牌之后才开始的。在正常的情况下,曹文諫理应是要对自己异眼相看的,可是他却从未提及有关那天的事,也不曾追问后续自己和女友的结果如何。 不打探自己的过去,也不揭穿所谓的真相,对方如此的体恤,朱悠奇在放心之馀,却又有股莫名的疑虑,于看似平静的对应下,敏感地在脑腔里呼号。 随着两人益发融洽的相处,曹文諫邀约下班后一起去吃饭的次数也愈来愈频繁,虽然朱悠奇十次里有九次都婉拒,但大概会有五成的机率,抵不过他执拗的拉拢。 接连着几天下班后,朱悠奇都跟曹文諫在外头用餐,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地在用餐过后,让他开车送回家。 客套性地询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没想到他竟一口就答应了。想说早知道就不要鸡婆的朱悠奇,这下也不得不请他进门。 其实朱悠奇并非不欢迎别人的来访,只是碍于自己有个性情阴晴不定的室友……他忧心地探看屋内的状况,还在庆幸没有见到那个人的影子时,下一秒就看见那双暗喻主人存在的球鞋,正大剌剌地驻守在玄关。 怎么办?人都请到了玄关,总不能就这样再把人赶出去吧! 正暗忖着该找什么理由送客时,曹文諫忽然递出一个提袋送到自己的眼前,纵然在方才下车时,朱悠奇就有稍微瞥见他在后头拿出那只袋子,却没想到那竟是要送给自己的。 「哪,这个给你……」曹文諫晃晃手中有些沉甸的提袋,示意自己接过去。 「呃、要给我?」不好意思一直让对方高举着提袋,朱悠奇莫名其妙地接过手。 「嗯,你快打开看看吧!」 「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心中固然疑问满点,但朱悠奇还是在对方的催促下,拿出了袋里的东西。 在看到那个设计独特又有点眼熟的包装盒时,他暗自揣测该不会是那东西吧? 果真,在打开盒盖之后,那一双于自家品牌的海报上吸足了自己所有目光的运动球鞋,现在正切实地、乖乖地躺在自己眼前这个质地精緻、图案抢眼的鞋盒里。 ☆★☆ TO BE CONTINUED ☆★☆ 第三十章 这款当季主打球鞋自从上个月空运来台,就造成不少运动员与收藏家的火热抢购,不仅时尚的外观对足了年轻人的口味,在材质的选择以及功能的设计上,亦是符合了人体工学的舒适感与优越性。 当然,这样一双兼具品味及实用性的进口球鞋,价格自然是不菲。所以,朱悠奇更觉得这鞋出现在此时此刻他的手中,根本就是不寻常。 「怎么样,还喜欢吗?」曹文諫雀跃的举态,简直就比收到礼物的人还要兴奋。 只是现在对朱悠奇来说,根本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曹文諫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自己? 他突然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日子,夏安丞叁不五时带着蛋糕要来给他吃,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隐藏在那热衷殷勤的举止背后,究意富含了多少惊为天人的不轨企图? 那种老掉牙的模式,那双暗藏渴盼的眼神——他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意识过剩,而非是他所敬而远之的恋慕情愫…… 「……」他担心曹文諫万一也沾染上那种可怕的情愫。 「怎么、你不喜欢吗?你不是说你喜欢这一款的?」曹文諫迫于知晓他的感觉。 「我是喜欢这款鞋没错,可是你也没有必要买下来送给我啊!」 「我是心甘情愿买来送给你的,悠奇,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曹文諫忽然挨靠过来,语意充满了露骨的温柔,像似对恋人的低语。 一时半刻间,朱悠奇难以消化如此的告白与举止,他被曹文諫逼得毫无后退之路,幸亏手中还拿着鞋盒,暂时成了阻隔他被对方存心越界的屏障。 「别这样,文諫!请别怪我直言,假若你是带有什么意图送这东西给我的话,那么我是不会接受它的!」 「你说什么!」曹文諫的笑容显得有些僵。 他希望自己委婉的拒绝,能够让对方不致于太难堪地知难而退。只是事与愿违,曹文諫的脸色是如临巨变般地震慑,也像似无法接受这变局: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不是也有那个意思吗,不然我们的相处怎么会如此投机,不然你怎么会一再地接受我的邀请?」 要是早知道对方的心思并不单纯,朱悠奇是连一次的邀请都不会答应的。 「抱歉,如果是我的行为让你有所误会,那么请容我在此向你道歉。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向你说明白,我并不是同性恋——」 「你怎么会不是呢?你不是因为这件事而跟女友分手了吗?悠奇,我喜欢你,我不在意你的过去曾经伤了多少人的心,只要你从现在起,把心只放在我一个人身上,我会让你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而不是玩票性质的始乱终弃……」 「请等一下、文諫,我想你可能还没弄懂我的意思,」朱悠奇把盒子盖上,重新放入袋子里,示意对方拿回去。「 这个,我不能收。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因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是同性恋,所以无法跟你再更进一步,关于这一点,请你得谅解——」 「是啊,他不是同性恋,他是双性恋!」 忽然介入的声音并非来自对谈的两人其中之一,所以他们对于这话的内容十分惊愕,更对这话的发言者万分在意。 发言者的身影在厨房里发跡,彷彿早在那儿埋伏已久,将两人有如儿戏般的对白,尽收在他那双戏謔似的眼神里。 「男女通吃这意思你明白吧!」他跳过朱悠奇那既傻眼又抓狂的激动表情,直接衝着曹文諫落话。「 假如你不介意他那异于常人的性癖,那么恭喜你,我相信你们两人凑在一起,一定会很搭。」 「夏理绅!这根本就不关你的事,请你不要多事好吗?」 朱悠奇按捺住自己差点失控的情绪、冷言喝止他。最糟糕的场面,它终于还是开演了。 「悠奇,他是谁?」曹文諫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朱悠奇正要回答,却被夏理绅抢去了最佳时机:「我是他的同居人!」 朱悠奇知道夏理绅是故意的,他想用尽一切手段来恶整自己、詆毁自己,好弥补自己对他们夏家的亏欠,但是更多的,则是满足他那极端失衡的嗜虐心。 而曹文諫吃味不已的嫉妒面色,便正中他下怀地急遽酿现。 「只是室友罢了。」虽然这句解释实属多馀,但是基于曹文諫犹是自己今后仍须一起共事的前辈,朱悠奇可不想毁了自己的后路。 「是同居人也好,是室友也罢,总是一个比你更接近他的人,关于这一点,你就输了不少唷!」 一直忽视自己的不悦,蓄意地挑战曹文諫的妒意,朱悠奇对于夏理绅那乖张的行径已经超乎自己的耐性了。他衝到夏理绅的面前,不顾对方顏面地指着对方的鼻头: 「夏理绅,你少在那里搬弄是非了,过去我和安丞怎么样那也是我跟他的事,我会遭受什么样的报应那也是我自己的造化,用不着你在这里教训我、干涉我的生活!」 「嘿、你说话可要讲理啊!我什么时候在教训你了?我只是在尽一个关心自己室友的责任,你总不能叫我跟你共处于一室,却要假装看不见又听不到吧!」 「你少在那里假好心,你平时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你们够了吧!」 曹文諫么喝了一声,脸色比方才被拒绝的时候还要惨淡: 「悠奇,看来你的私生活似乎挺复杂的。你知道吗?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段不怎么光彩的过去,但是可耻的并不是那份不光彩,而是你把那份不光彩当作是种可耻,拒绝去承认它、面对它。 「悠奇,同性恋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们这种以可耻的眼光去看待同性恋的心态。」 黯然地把话说完,曹文諫失望地推门而去。 那拋在身后的一袭冷意,弥漫了一室轻蔑的刺寒。 「哈、真是一针见血啊!」夏理绅悠哉地放马后砲,心情煞是大爽。 朱悠奇冷眼睨着夏理绅那张魔鬼化身的天使脸孔,整个人是气到连心都在颤抖。若不是还有一份自制力存在,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掐死这个恶劣至极的傢伙。 「你不是要搬家吗?怎么搬到现在还赖在这儿不走呢?」 夏理绅不怒反笑,回瞟了一眼:「我没有跟你提过吗?我决定不搬了,住了这么多天,觉得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偶尔也会有好戏可以看——」 「你怎么不去死一死!」他不客气地反击回去。 「喔、原形毕露囉!我还以为你会有多高尚的情操呢,原来一开始的温文儒雅,都是装出来的……女友才刚分手不久,马上就把男友请入门,效率还真高呢!」 看着夏理绅那两片还算性感的唇形,吐露着尖酸苛刻的卑劣言辞,朱悠奇真想一拳将之击碎,让他再也无法嚣张地口不择言。 然而朱悠奇只是不吭一声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头痛欲裂地倒躺在床上。不愿去回想刚才所发生的事,脑袋里却又轻易地浮现夏理绅那邪肆的笑容,像团挥之不去的烟雾,张着诡譎的大口扑咬而来。 既然他不搬出去,那么就自己搬出这房子,好远离他的监控、摆脱他的嘲弄。 可是明明是他入侵了自己的领域,为何变成是自己要退出?这并不合理吧! 凭什么自己的生活要因为他的闯入而落得变调? 凭什么自己的原则要因为他的介入而有所打乱? 朱悠奇望着窗外幽微的夜色,心想连月亮也救不了自己,所以自己得坚强起来,外头的那个傢伙,不是一隻兇猛残暴的狮子,也不是一条齿藏剧毒的王蛇,他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普通的人罢了。 所以,真要与那个人斗狠的话,正面衝突是不可行的。但是只要能让那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要自己耍点阴的,也不是不可行的事……朱悠奇认真地这么盘算。 ※ ※ 从昨晚到现在,朱悠奇一直没法平息自己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直到他进了办公室,确定了那个令他忧心的人不在座位上为止。 他有些庆幸,曹文諫因为这次的特卖活动,必须到门市去协助运作,所以可能会有一整天的时间都不见其踪,这倒令他有了短暂松口气的自在感。 经过昨晚那样地被夏理绅胡弄乱搞,曹文諫今天果真就没有买早餐来给自己了。这样也好,反正那种不单纯的动机,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朱悠奇悄悄地把昨天曹文諫送给自己的球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将电脑开机,搜寻顾客档案,列出自己所需要的那几笔,开始製作生日卡。 顾客购买產品后,店员会要求顾客留下基本资料并建档,除了在当天会自动发送简讯致谢之外,也会在有新款上市的期间通知蒞临鑑赏。 不过公司还会特别针对顾客的生日,或是一些VIP级的客户,赠送精美的礼品或是优惠卷。只是这些作业流程无法仰赖电脑系统的自动发送,必须靠人为的撰写与邮寄,而这些工作,在南区的部分是由朱悠奇在负责,所以只要一有空,就得随时瀏览门市部门所发过来的新名单。 除了一些每天的例行公事和资料回报,朱悠奇最近还得积极阅读一些同业的情报资讯,查询网路上的相关论坛,以备日后参与大家的企划案时而不会落得一知半解的窘境。 忙中有序地将事情办好,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早上买的那杯咖啡似乎没有给朱悠奇带来什么效用,只觉得精神愈来愈差,好想好好地睡一觉。 他到超商去随便卖了份麵包胡乱吃下,然后便趴在自己桌上睡着了。 在半睡半醒之间,朱悠奇好像听到一些杂声,被惊扰到再无睡意地抬起头来,他瞧见曹文諫于座位上和几个同事在谈话。过不了一会儿,他便看到曹文諫拿着自己退还给他的那袋鞋盒往角落忿忿走去,一把将东西丢进垃圾桶。 此举不止让朱悠奇霍然清醒,更让周围的同事发出一声哀叫: 「你是发什么神经啊!居然把本公司最顶级的球鞋给丢掉?」 曹文諫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嚷,兀自走出办公室,留下了一群愕然不已的同仁。 朱悠奇额角冒着稀微的冷汗,他觉得曹文諫的这个举动,好像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彷彿是在恶狠地告示:这一切都是朱悠奇你造成的! 一阵静默之后,大家又开始骚动,有人忍不住走到垃圾桶旁,将那提袋给拿了出来。 「真要命,这么名贵的东西,不要就给我!」 「为什么是给你?我也要——」 「嘿、见者有份!」 为了那东西,大家抢成一团,朱悠奇却觉得自己的心脏愈来愈沉闷,果真就在下一秒,他便看到那个令自己胸口困窘的人又折回来了。 曹文諫气势汹汹地走到他们面前,把提袋抢了回来:「这东西不是要给你们的!」 说完,一如他原先就不怎么高兴的表情,愤然走出办公室。在离开之前,仍不忘丢给自己一个瞪视的眼光。 在那之后,曹文諫对于自己的态度亦是冷冷冰冰,完全没有半点先前的体贴与关照。遇到工作上的交集,他也总是冷眼带过,或者叫其他同事代理,能不接触就不接触,摆明了就是要和自己决裂。 朱悠奇不喜欢这样,虽然他对曹文諫并没有那方面的性趣,可是他很嚮往跟曹文諫这样不深不浅的清水友谊。他想要的是一个朋友,而不是一个男朋友。 然而情况却朝着愈来愈糟的方向去发展,这样有点诡异又有点失调的气氛渐渐蔓延到其他人的领域,连带的影响到彼此间的和谐度。 虽然还不致于降低个人的工作效率,但若是再继续这样下去,迟早还是会有出紕漏的一天。 职场的交谊失利,与身心的承载失重,朱悠奇把这一切的败坏,都归咎于夏理绅的恶劣行径。若不是那个人一再地加油添醋污化自己的过去,丑化自己的形象,他的生活也不会搞得一团糟。 这辈子被夏安丞缠得还不够,又要接续被夏理绅耍得团团转,自己到底是欠了他们夏家兄弟多少,要这样子被他们折腾得死去活来、无尽无终? ☆★☆ TO BE CONTINUED ☆★☆ 第三十一章 颠峰时间的热络车潮,将星期五的傍晚,推向一个迈入璀璨之夜的活跃时刻。 朱悠奇难得准时下班,却没有特别雀跃的心情。倒是今天他的胃口好一些,买了一个平常甚少会买的猪排盖饭,还有一些豆乾小菜,几瓶海尼根,准备搭着租来的新片一起享用这个平凡的夜晚。 回到公寓住所时,朱悠奇看到自家门前站着一个打扮清丽的女孩。女孩很眼熟,一看到自己回来,便熟稔地朝向这儿走来: 「嗨,好久不见!」蕾颖热情的打招呼,身穿一袭洁白的连身短裙,像要参加什么名媛宴会似的盛装。睫毛的顏色,则跟她那两片涂得晶亮剔透的唇彩一样,是梦幻的粉红色。 「你怎么不进去,夏理绅呢?」朱悠奇心想她今天该不会是要来这里和夏理绅一起过夜的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寧可花钱到外头过夜,也不要待在他们的隔壁房里夜长梦多。 「我跟他约好要一起去吃饭,呃、不过我想他可能还没有回来……」 「那你就先进来等吧!」 撇开对夏理绅的差劲印象不谈,让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等候总是不好的。朱悠奇打开房门,把她请了进来。 「我以为你跟他是同学。」他随口问问。 「不是,我们是在大叁的一个登山活动中认识的,说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那时我根本没有爬高山的经验,就贸然参加那一次的登雪山,谁知道才爬到半山腰,就因为身体不适而被人扛了下来,而那个一路背着我下山的倒楣者,就是理绅囉!」 她在叙述的时候,非但没有不好意思的表现,反而还显露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是啊,被夏理绅这样的帅哥一路背下山,感动之馀理所当然也就心动了,所幸她也长相不差,自然就顺理成章地坠入爱河。 还真是顺利又甜蜜的恋情呢! 在朱悠奇嗤之以鼻的同时,有一种不同自己以往的心境、既疯狂又邪恶的念头,顿时盘踞了自己的整个脑际,并且欲将付诸于实行。 她继续开怀地说:「理绅真的很体贴,别看他体格那么高大,其实他的心思很细呢!像他知道我去餐厅吃饭时都喜欢坐靠窗,所以他都会特别订靠窗的位置,要是订不到,他就会再另找餐厅吃。还有一次我们租车去游玩,回家的时候我把一件外套遗留在车上忘了带回来,他还特地连夜跑到车商那里去询问,然后把我的衣服拿回来……」 朱悠奇一点都听不出夏理绅的体贴在哪里,他只看到一个任性骄纵的公主,在洋洋自得地夸示着男人是如何地将她捧得高高的。 看着蕾颖益发激昂地炫耀着她和男友的甜蜜事蹟,朱悠奇身体里的那个魔鬼就这样被心中的恶念与恨意给引渡出来: 「理绅还真把你驯养得服服贴贴的呢!」 「嗯?」蕾颖不解为何朱悠奇突然这么说。 「奉劝你一下,你还这么年轻,感情还是不要一下子投入那么多比较好,特别是对夏理绅。」他故弄玄虚地暗示着。 「什么意思?」她的脸色收敛了和悦,带点微微的疑心。 「我并不想扫你的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夏理绅那个人……对女孩子都很体贴的,因为女孩子对他来说,是必须善加照顾的防护罩。」 「防护罩?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开始显得侷促不安。 朱悠奇最想验收的成果就是这个,看着一对情投意合的爱侣,抵不过一个毫无根据的誆骗技俩,撑不过一份不堪一击的信念,就像当初自己和舒雯那样,经不起任何的考验。 「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觉得我应该要让你知道……」朱悠奇这辈子没有编过这么离谱的谎言,些许心虚之馀,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兴奋与期待,期待自己这样异想天开的挑拨,究竟能够引起多大的回响? 「不瞒你说……其实我是夏理绅的恋人,我们五年前就认识了,因为周遭环境的阻遏,一直到最近搬出来同居之后才稳定下来,所以我们非常珍惜这段得来不易的感情,为了杜绝外人的异样眼光,夏理绅表面上会假装和女孩子交往,但事实上,我才是他唯一真心所爱的人——」 「你说什么?」 蕾颖瞠目难言的表情全在朱悠奇的意料之中,他再度乘胜追击:「你所说的体贴细心其实我都懂,因为我也实际领教过——」 「你是说理绅他是个同性恋?」她简直不敢相信耳里所听及的事实,和她自己口里所吐露的推断,「他跟我交往只是个障眼法?」 虽然这样的说法偏离事实太远,但是朱悠奇还是克难地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他明明对我那么好,还说我们毕业之后可以住在一起——」 「再怎么羞耻的行为他都做过了,还有什么亲密的话语他会说不出口?」 「可是……」 「我又何尝愿意如此,因为我也是很痛苦的……」 朱悠奇的确胸口一阵抽痛,那感觉,如同回溯到五年前他被辛圣毅告知、夏安丞是如何背着他在暗地里与别人燕好的情境,让他的心肺宛如被紧紧掐住般地窒闷难受。 想要陷害别人的恶念,最后竟然反扑回向自己的身上,整个人不仅没有那种大快人心的愉悦,反而还陷入被回忆席捲上身的悲惨泥沼。 最后,朱悠奇以为蕾颖会气到哭花脸,可是意外地,她只是暗暗地啜泣,没有等到夏理绅回来,她便静静地离开,犹如狂风暴雨前的一片寧静。 玩笑闹完了,女主角也走了,室内又恢復一个人时的冷清。朱悠奇打开电视,只为了不让思绪被寂寞占据,他跳过了食用主餐的这一道程序,直接拿起海尼根,开了瓶后就猛灌。 朱悠奇知道自己的肠胃不好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在长期这样的不諳正餐与恶性虐待,就算哪一天自己死于胃疾肠癌,也没有什么好惊奇的。 海尼根的酒精浓度并不高,但是一下子猛灌再加上冰冷的袭体,犹是足以摧蚀清醒的意志,将身体上的不适与心灵上的苦楚,给一併予以淹没与覆盖。 ※※ 当朱悠奇于恍惚中听见那一声不小的甩门音量时,才赫然发现自己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连忙起身危坐,却发现明亮的眼前,渐渐被那移步而来的偌大阴影所遮罩,还来不及意会这情势,即被眼前旋风一般的劲道提起了衣领,整个人给扯站了起来。 「朱悠奇,你够狠,给我来这招,你他妈地够胆子敢报復我!」 夏理绅用力捉紧朱悠奇的领口,深怕对方感受不到他的激愤似地,兇悍的目光直逼到眼前。 朱悠奇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原故,自己竟然对于他的威吓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哪怕是他一时失控杀了自己,也能够无关痛痒地一笑置之吧。 朱悠奇早就看开了自己这样的堕落情绪,他已不会轻易地被夏理绅左右自己的思维。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死囚,他是可以随时出击的反叛军。 「这是礼尚往来,我回敬你的。」 意想不到的反嘲,让夏理绅原本就铁青的脸更为狰狞兇悍:「哼、你很行嘛!平时总是一副清高的模样,现在可露出狐理尾巴了。」 朱悠奇趁着夏理绅说话分神时,使劲挣脱他的拉扯,然后用力推开他。 「夏理绅,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对不起你,我不晓得为什么你从头到尾都看我不顺眼,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 「是啊,我是讨厌你,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家的那一刻,我就恨不得你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因为你的出现,安丞他完全变了样,他不再把心思放在我这儿,他开始把话题都围绕在你身上打转。像招了魔似的,你一来他就心花怒放,你一走他就魂不守舍。我认为你根本就是邪恶的化身,要来带走他纯净的灵魂——」 「呵、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你根本就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怎样,就断定都是我在带坏他,这样先入为主的认知对我并不公平。」在某些时候,朱悠奇认为这两兄弟自我的思考模式实在是如出一辙的像,让他完全不敢领受。 「难道你要说你是真的爱他吗?假如你真的爱他,又为何要拋弃他呢?你这个满嘴假道德的偽君子!」 「若我说我真的爱上了他,也是行不通的不是吗?因为我独占了你哥,所以儘管我再怎么爱他你也一样不会让我跟他在一起的不是吗?当我离开他,你又说我冷血无情,反正无论我怎么做,永远都是错的不是吗?」 「从一开始,你来招惹我哥就是一个错误,心血来潮的时候,你就利用他、玩弄他,等到厌倦了,你就拋弃他、离开他。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承认你有任何错,也没有半点愧疚,你不曾跟我问起他的状况,也毫不在乎后来的他过得好不好,这样的你,不是冷血无情,那是什么?」 他们的手足之情,非常明显地表现在夏理绅的愤慨之上,那样的护航,直至现在,还依然会让朱悠奇感到小小的吃味。 「就算我问起他的状况,你也不会告诉我任何有关他的事吧?」 「没错,我不会跟你提起有关他的任何事,只要一扯上你,他就永远没好事,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再让你跟他碰面的!」 如此没有交集的对话让朱悠奇失去耐性,说穿了,跟自己年幼两岁的夏理绅说话,就像在跟小孩子争输赢,每每总让自己觉得行径过于幼稚而且毫无必要。 ☆★☆tobecontinued☆★☆ 第三十二章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了。」 朱悠奇转身欲进房间,却被夏理绅从后头扯住手臂往墙面摔。自己又再度被他抓紧了领口,胸膛亦被他的强劲腕力给压制住,似要警告自己不要不安分,不然就等着被他的拳头揍穿胸口。「你别以为我就这样放过你!」 朱悠奇没有被他的恫吓吓着,只是目光严寒地直视他:「你想怎样,杀了我吗?」 夏理绅闻言随即脸色丕变,彷彿这样的话语不该是从一个背叛者的口中来发出,非但没有半点自我检讨的意思,反而还极富挑衅的意味,令他大为光火: 「当初真应该让安丞把你给勒死的才对,你这不知死活的傢伙!」 「是啊,那时我还忘了跟你说声多谢你的搭救呢!」 朱悠奇感觉自己被揪紧的衣领又增添了几分力度,像要截断喉咙似地阻遏了接下来的话语。对于夏理绅盛怒之下的诉诸暴力固然令人心惊胆跳,不过自己成功激怒对方的那种优越感,却足以掩盖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可惜的是,短暂的自我陶醉并不能抵销正在进行的现实。 撑在自己后背的墙壁,帮兇似地配合着夏理绅的罪行,前后夹攻地让自己无以遁逃。 朱悠奇被他勒得皮肉疼痛、呼吸困窒,使不上叁分力气的双手,推不开眼前这头近乎抓狂的野兽。「放…手……」 「要我放手,是等着让你来杀我吗,嗯?」他故意再加注手中的劲道。 儘管朱悠奇早有身处危境中的预感,但是夏理绅的体格与力气,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来得强壮与浩大。双手的抵抗无法发挥效用,于是朱悠奇尝试用脚踢开他,可是情况不但没有如其所愿,反而还因为迫切的蠢动挣扎,演变为一种曖昧的腿间摩擦。 在两人如摔角般的拉扯之间,朱悠奇补捉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同时,自己亦被他那突如其来的一股蛮劲给拽到地面上,跌出一个不小的声响。 夏理绅将恼羞成怒的情绪化为暴力施予在自己的身上,朱悠奇相信他绝对会因为一时的衝动而杀了自己的…… 对于上天这样没有道理的安排纵使无可奈何地认了,但是轮流栽在同一对兄弟的手里,朱悠奇实在是很不服。 凌厉地瞪着由上方傲视自己的夏理绅,被压得难以动弹的朱悠奇将所有的不甘暴露于眼底,揭示着自己所无法认可的不合理待遇。 大概是接收到了自己不甘示弱的目光挑拨,夏理绅那非残即暴的手劲,轻易地受到搧动而益发难以收敛,除了展现出他在肢体上的主导权之外,更表明了他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怒极必反的情绪,在他咬牙切齿的嘴形上,渐渐转化为一种令人悚然的上扬弧度。 「你在跟安丞做的时候,都是谁上谁下?」他不怀好意地问。 「什么?」朱悠奇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说,你跟夏安丞上床的时候,都是谁干谁!」 夏安丞一面说,一面动手解着朱悠奇裤头上的皮带。朱悠奇被这突来的大胆行径给吓了一大跳,用手极力抵制着。「你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像这种事情,你应该很有经验了吧!」说明的同时,他依旧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并非只是做做样子。 「放开我,你这变态!」朱悠奇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 夏理绅只是扬了一下眉,意外地没有被激怒:「是啊,我是变态,难道你就不是吗?难道你以为自己是个端庄高贵的绅士吗?看起来是偽装得很好,不然像安丞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僻性子,怎么会受到你的引诱呢?」 关于夏理绅对自己的成见与误解,朱悠奇心想就算自己再怎么解释,他也不会接受或是有所改观。「你要杀要砍就来呀,找那么多藉口作什么!」 夏理绅的确有稍微地被激怒,不过他没再口出恶言,只是冷静地、斯文地解开朱悠奇的裤鍊,然后一个使劲便轻易脱下那件被弄皱了的西装裤,底裤也毫不费力地被褪到膝下。 「夏理绅,你不要不可理喻!」 朱悠奇慌忙地遮住自己的重要部位,这种赤裸裸地被人活剥展露,让他羞耻得寧可被人縊命了结。 无视于自己激动的责斥,夏理绅悠哉地持续着他那比宰杀还要狠烈的折磨。 他压住自己躁动不安的肩头,攫住自己暴露在冷空气下的性器,乍临的温热令朱悠奇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惊恐的排斥扭身却换来对方毫不留情的恣意捏揉。「啊……」 「你跟安丞都是怎么做的呢?是只顾着这根达到快感……还是使用这里呢?」 夏理绅突然将手转移阵地,从后头伸至朱悠奇的股间,紧接着毫无预警就插了进去。乾涩紧绷的内道赫然闯进一根手指,他顿时痛得失声而叫,无限的屈辱跟着翻涌而上。 「……」突袭的压迫和引发的疼痛,让朱悠奇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人的这里也会有快感吗?」完全不顾对方的意愿及感受,夏理绅更为深入地鑽进自己的指头,似乎是想探测其里的深度,究竟能够延伸到何处? 朱悠奇泛着泪光深恶痛绝地瞪着他。 「好紧……这里真能放进男人的东西吗?真好奇……」 欲求证自己好奇心的夏理绅,除了极尽的捣弄翻搅之外,再积极加入第二根、第叁根手指,来回进出地摩擦,隐隐渗出的血液,沾染上他不知其苦的手指。 朱悠奇想要扳开被夏理绅压制的手臂,然而情况依如方才一样丝毫没有改善。 此时他终于明白一件事,那便是绝对不要无故不吃饭,也绝对不要没进食就猛灌酒,不然下场就会像现在的他一样,成为一个毕生难忘的活祭。 「安丞他才没像你这么逊,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粗暴,我们的性爱,是完全超乎你想像的美妙,而不是惨绝人寰的性虐待!」他豁出去了,对待夏理绅这种人,客气是没有必要的。 听到这番话,夏理绅的眼睛简直就快喷火了,朱悠奇期待他会一拳将自己揍昏或揍死,如此就不必眼睁睁地体验他对自己的活体凌虐。 「是啊,我是不知道男人跟男人之间会有什么美妙的性爱,我只知道这肯定是个你从未体验过的性虐待……」 夏理绅嗜血的眼眸迸出两道阴狠的视光,在朱悠奇深感一阵恶寒的时候,被用力地翻过身体压向地面。不管是地板传来的冷硬质感,还是冷空气中刮颼而来的冰风凉意,都没有像夏理绅接下来要对自己所做的事,还要来得冻蚀人心。 酒精的浸渗让脑袋变得沉重,手脚也落得失力迟缓,朱悠奇撑不起来自背部那股强压而下的力量,却还是作着没有意义的垂死反抗。 「我想我大概知道,谁是被上的那一个人了。」 自后方捎来的訕笑,让朱悠奇全身毛孔都泛起了疙瘩,还有对方解着裤头的声音,儼然就像倒数计时的鐘响。一步一伐,都让自己生不如死;一分一秒,都是万般的后悔莫及。 夏理绅把他跟自己的裤子全脱扔到一旁,朱悠奇趁势想要匍匐逃脱,却被他神速地抓回按压在地,不容分说地将他的分身挤进自己的后庭里。 「啊……」 那不同于手指的尺寸,又粗又硬又热,强势且急迫地插入,朱悠奇深感不仅仅是首当其衝的下身,就连晕眩的脑袋、积恨的心口,都要因为这个肆无忌惮忘情捅入的凶器,而紧绷爆裂开来。 他虚脱地趴在地面上,坚硬的地板让他的肘膝非常不适,装满酒汁的胃袋也隐隐呼喊着不舒服。但是这些难过都还不是最深刻的,随着对方愈捅愈深的长刺突进,被迫跟着对方摆动的荒唐行止、与不知是痛苦抑或兴奋的吶喊,才是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復的地狱磨难。 「好难想像,像安丞那样对人际关係那么排斥的人,居然也会有对性爱的渴望,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上的那一个呢! 「不过我想我现在大概知道原因了……又紧、又热,像处女一样的惊慌失措、又像浪女一样的淫乱放荡——你都是用这招,欲拒还迎地应付安丞吗? 「你们都用什么体位呢?都习惯穿着衣服做吗?都是在床上、还是偶尔也会在野外呢……」 夏理绅滔滔不绝地言述着不堪入耳的话语,彷彿在强调自己跟夏安丞的做爱,是一种淫秽的发洩行为,而不是一种相爱的表现。 也像是要磨灭自己对夏安丞那残存的一点爱,他竭尽粗鲁地在自己体内狂抽猛插,似要撞出一个缺口、流出一些疮脓、製造一点伤痛,好让自己彻底忘却夏安丞这个人,并谨记夏理绅这个人? 朱悠奇不晓得是不是自己被晃得昏头了,还是酒精在作怪,他居然有种对方强行植入自身形象于他记忆里的错觉,混沌却又逼真。 事实上,于现下佈满朱悠奇整个视野的夏理绅的脸孔,也的确深刻地在他脑海留下挥之不去的冶艳表情,彷彿对方不是在洩恨,而是在跟自己做爱…… ☆★☆ TO BE CONTINUED ☆★☆ 第三十三章 浴室里,镜子上那张情事过后的醺红脸孔,让夏理绅疯也似地抓着原本就很乱的头发。 简直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上了一个男人,而且那男人还是一个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傢伙。 他知道这样痛恨一个人实在不像自己的作风,也知道痛恨的理由太过牵强,然而他就是没法控制自己,从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也或许是发现此人是哥哥的爱人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永远都会对这个人另眼相看。 事实证明了他的直觉,这个男人不但轻易地闯进了安丞戒备森严的心房,还随手取走了安丞的心。从小就与自己相依为伴的哥哥,就这样把目光移开,全心投注在那个半途杀进的人身上。那种仿如心爱宝物被人直接从眼前拿走的心情,让他非常的不谅解。 面对自己以外的人,安丞第一次在他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展露了异于以往的温煦表情,以及难能可贵的靦腆笑容。不諳厨艺的他,甚至还央求自己教他做蛋糕、削水果,只为了要和那个男人在学校里共享午餐…… 因为那个男人,安丞学会了晚归,开始跟自己顶嘴,甚至还将那男人带回家,锁上了他那从不曾上锁的房门……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那男人也渐渐流露本性,将安丞的纯情玩弄于掌心,玩够了就随手一甩——安丞岂能是他甩得掉?他大概不知道,安丞可是寧死、也要把心爱的人葬在自己身边的那种人哪! 夏理绅心有馀悸地回想,要是当时没有拉开他们俩,现在或许每年都得去祭悼。儘管此刻他亦认为,当年的安丞似乎也死了那么一回…… 一切若是在五年前的那场混战里结束,那么他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偏偏一切都是不尽人意的,上天将五年前草草了结的那些残仇馀恨,重新捲土而来,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开始细数没完没了的新仇旧恨,就他们两个人。 他没想到现在的朱悠奇日子还过得不错,有工作、有女友,还有一份平静祥和的心情。 这种人,怎么能够配得上这种舒适的生活,怎么可以活得那么无忧无虑?把别人的人生搞得一团乱,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破碎不堪的残局……他在心里发誓,今生要是再让他碰到朱悠奇,他绝对不会让对方好过! 于是他用言语的羞辱、行动的干涉,去扰乱对方的意志、破坏对方的恋情,如果可以的话,要他弄伤对方也再所不惜,反正一报还一报,这是对方应得的。 他的确是想伤害对方的,可并不是用这种方式。 傍晚还在学校忙社团的时候,跟他约好要去吃饭的蕾颖突然来电话,说了一声“你去死吧”便掛断,觉得不大对劲的他于是再打过去,她只说她在某间酒吧里,要去不去随便他。 他不知道何以她跟自己约好要到高级餐厅去吃饭,又突然跑到酒吧去? 跟着到酒吧去寻求真相的他在那里,像一个小丑似地被她和她的朋友们,一个接着一个毫不客气的耻笑与谩骂,说他是一个卑鄙恶劣、噁心猥琐的变态同性恋,要他滚回他自己的爱的小窝去,不要在她们面前丢人现眼。 在那个时候,似乎周遭所有的嘲讽与讥笑,全都幻化为是朱悠奇的恶意指使,让他恨不得能够瞬间移动到那傢伙的面前,即刻掐死那个天杀的罪魁祸首。 夏理绅冲洗着手中的污秽,顺便用水拍打自己险些恍神的脸庞。他走出浴室来到客厅,那个天杀的罪魁祸首,现在正死一般地躺在犯罪现场里。 朱悠奇的处境……用一朵被摧残得羽瓣尽碎的白玫瑰来形容他,好像也不为过。 被扯烂的衬衫、被剥光的身躯、被烙印的瘀青、和被蹂躪的深处…… 散乱的发丝、深锁的眉头、苍白的脸色、与脱力的四肢…… 夏理绅抓着自己那一头乱发,俯视这片惨不忍睹的景象,心头纷乱的愁绪,一如眼前的这一场混乱局面。 当他狠狠地在朱悠奇的体内逞快时,才突然想起自己并未戴套。之前在跟女友做爱时,他绝不可能不戴套,一来是防护措施,二来是好清理。但显然的,因为朱悠奇的恶意挑衅,让当下的自己完全失去理性与控制,根本毫无心思去准备那玩意儿。 朱悠奇那痛苦难耐的表情,和隐忍不住的低嚎,成功地满足了他的报復意念。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对方那比女人还要柔韧紧实的窄道,除了让他获得苦战已久的征服欲之外,还有一种超乎想像的快意与热望,在诱发着他的每颗细胞每条神经,去领受这份前所未有的激盪。 所以在他以背后位发洩一次过后,又欲罢不能地将对方翻向正面,再一次体验这种像是为自己量身订作的贴身快感。 被翻向正面的时候,朱悠奇几乎已成半昏状态,口中喘着情非得已的声息,像似放弃了压抑,索性就任凭呻吟流泻出喉。 衝刺的其间,夏理绅禁不住地解着对方衬衫上的釦子,尔后却又耐不住性子,急躁而鲁莽地用力一扯…… 无视那些飞弹四方的釦子,他抚摸着朱悠奇的肌肤,由锁骨开始,经过胸前的突起,来到平坦敏感的下腹,顺势掠过饱满的囊袋,一把握住了半勃起的性器,粗野地套弄起来。 他不晓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只知道自己体内那股排山倒海的欲望,瞬时淹没了他的神志,驱使着他去进行超出自己底线的意识与动作。 不管是把对方操到强迫射精也好,还是把对方搞到遍体鳞伤也好,夏理绅觉得自己是愈来愈兴奋,完完全全煞不了车、也灭不了火…… 疯狂的暴行,在夏理绅第二次宣洩之后终告结束,他在退出朱悠奇的身体时,一些混着血水的精液也跟着拖了出来,像枚血色烟火衝着眼前爆开,让他的脑袋顿时清醒过来。 这傢伙不会是死了吧?自己又为何会做出这种事?他只不过是想给对方一点教训、一份疼痛、和一些伤口罢了。 看到自己的杰作,他几乎是用逃的衝到浴室里去,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刚才做了一件疑似谋害人命的事情,更是因为自己在朱悠奇这个人身上,加注了如此疯狂的行止。 唯一可喜的是,回到命案现场,夏理绅发现朱悠奇的呼息尚存,只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生气。他看到桌上摆放着几瓶海尼根,还有一个未吃的便当,心想这个人若是真的死了,有一半的肇因,应当归咎于这个人本身的自我残害,而不是全然来自于他的施暴。 心里在推卸着责任,在行动上却还是无法对这个奄奄一息的深仇大敌坐视不管。 原本只是想将朱悠奇的下身清理乾净就好,后来才发现他的受伤程度远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连夏理绅自己看得都有些于心不忍,最后犹是找了一些消炎用品帮他上药,以解自己心头之虚。 儘管伤口是处理好了,然而看到四周一片狼藉的衣物,让他赤裸裸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似乎也不太妥当。要是放着他不管,于此偏寒的温度下,夏理绅可没有把握他能否顺利清醒过来。 把朱悠奇抱回他自己房间的床上,夏理绅心想虽然自己把他搞成这样凄惨,但是该处理的善后也都做了,毕竟以往在和女友欢爱之后,对方也没这份荣幸能让自己这般服务,所以朱悠奇应该是要偷笑了。 将对方安置妥当之后,理应是没有自己的事了,可是再看到朱悠奇于昏睡当中咬牙凝眉的吃痛表情,彷彿方才的苦楚仍在他的梦境里继续延伸,冷汗涔涔,像要反映他的伤疼与怨懟般,不平静地循着瀏海的间隙蜿蜒而下。 夏理绅拨开他那凌乱的瀏海,抹去他那湿凉的额汗。在那眉眼之间沉淀的阴影,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执着,好似在作无声的抗议。 你在抗议什么呢,朱悠奇?你可知道,因为你的出现,把我们家搞得乱七八糟,把安丞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把我的未来计画,给破坏得一踏糊涂。 五年前,因为你的狠心离去,导致安丞疯也似地追了出去,被一部迎面衝来的车子撞倒在地。 那场车祸虽没要了他的命,却夺走了他的魂。从那之后,这个家,就等于是半毁了。 那一年,安丞为了治疗,在医院里待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其中身体的疗伤只佔了一个月,其馀的时间,他几乎都在作精神上的诊治。 儘管体伤渐有好转,可是心灵的创伤却是毫无起色。不晓得是否是因为车祸的影响,还是爱人的绝然离去,安丞不再开口说话,就连吃东西都是被迫餵食。周遭的一切事物引不起他的半点兴趣,甚至对于爱他的家人亦是视若无睹、可有可无……生活有如行尸走肉,更甭提升学一事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恶耗,母亲将工作辞去以全心照顾随时都有可能自残的安丞,父亲也因为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而变得脾气暴躁、性情大变。 而我……纵使我再怎么体谅自己哥哥情非得已的心神丧失,也无法不去在意自己的父母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他身上,甚至还因而无端地迁怒自己。 而安丞……无论过去我们如何的亲密,即使我再如何的靠近,他的眼里依旧没有我,就好像歷往那些跌跌撞撞、相互扶持的手足情谊,都变得不曾算数。 时过半年,随着定期的药物控制以及反覆的诊疗引导,安丞的状况始有稳定,不仅饮食不再被动摄取,对话也能有所回应。只是在经过了这些时日以来的伤怀与悲愤、安丞终于正视我的时候所给予的第一句话,却让我心寒到无言以对。 他说:「理绅,要不是当时你将我跟悠奇拆散,我也不会沦落到如此的下场。」 他指着自己的伤势,眼里尽是无底的凄冷,彷彿我才是那个毁了他一生的人。 即使他逢人已能开口说笑、迎脸畅谈,可他对我的态度却是冷淡到几乎不屑一顾。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睥睨,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我:是你把我推向地狱的,所以,你也不能好过! 小时候,总是一副臭脸、和现在一样对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安丞,其实是个温柔的好哥哥。当爸妈忙于工作或是出差的时候,他会安抚怕黑怕独处的我,然后陪我一起熬过那些惶恐的夜晚;当其他孩子都不陪我玩的时候,他会安慰焦虑又自卑的我,然后拉着我加入他自得其乐的独我天地里。 他是那样地特立独行而又与眾不同,高傲而又坚强。不管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别人对他的评价是如何,他都置若罔闻丝毫不在乎,但是他会在意我、关心我、袒护我,因为我对他来说,是和他来自于同一条血脉的兄弟,是一种有意义的生命设定,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如今,他的眼光不再殷殷企盼,心思不再牵系于我。就为了那个男人,他把我定义在敌人的范畴里。这样的转变、这一口气,叫我如何吞嚥与承受? 安丞有颗聪明的脑袋,数理能力非常的强,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铁定能够照着父亲期望的路线去走,学医或者是从教…… 学测那年,安丞以高分考上T大,却因为受伤的关係没有办理入学登记,等于就是资格丧失,得再重新报考才有学校可念。然而那时候的他,连自己的命都觉得无关紧要了,哪有什么心情再去思考所谓的未来? 所以他什么都不听,什么也不做,像要坐以待毙似地,成天望着天空,从日出到日暮,不肯多拨一丝空隙或空档,让忧心他的家人进驻并关怀。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等待,等待漫无天日的折磨,等待遥遥无期的转机。 就在我绝望到几乎要放弃时,安丞突然跟我谈判了起来: 「假如你把朱悠奇带回我身边,我就原谅你,并且听命爸妈的话,把学业完成。」 那怎么可能,我好不容易才把朱悠奇赶出了我们的生活,岂能让他再次的破坏这一切? 我当然不可能答应,在那之后安丞也没再说什么,彷彿这么一段对话不曾发生过。 然而家里的状况依旧不平静,爸拿安丞没輒,就找我开刀。他不断的训示我,要我报考医学或法律,逼我放弃相关餐饮管理系,说什么进厨房是女人的事情,叫我不要做出让他丢脸的行为。 男人喜欢进厨房有什么不对?我喜欢料理或是烘焙出来的东西给大家品嚐与饱足,这样子的行为,有哪里不对? 于是我违抗父亲的命令,念了他所鄙视的学系,当然这又是另外一场劳心伤神的苦战。 硬撑了一年,我终于受不了那争执不断的相处模式。比起安丞长期的冷眼观战,我寧愿经歷一番革命,好跳脱这种每天剑拔弩张的紧绷情势,所以我搬了出来。 半工半读下的日子非常辛苦,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所念的学系与打工的性质皆是我的志趣,生活儘管匆忙却也充实,我的努力不负自己所望,不仅拿到了技术士证照,更在一间声誉不错、且附设有西点麵包的COFFEE SHOP里,担任着自己所嚮往的蛋糕师一职。 这样的生活或许没有父母安排的那样完美而平顺,却是我所想要的。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把安丞一个人孤伶伶地留在家里,任凭爸妈的处置。 那也并非不好,因为爸妈绝对不会亏待他,可是我却放不下心,因为只有我最清楚,他的孤僻与执拗,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除非有人能够说动他,要不然他铁定会放任自己自生自灭的! 而这样的一个重责大任,势必是落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找一天回去,告诉始终对我保持缄默的安丞、我那搁藏已久的决定: 「安丞、我决定帮你找朱悠奇,并设法让他回到你身边。但你知道,这需要时间,在找寻他的这段期间,你必须答应我,你得持续完成你的学业,或者,好好听爸妈的话,不要再让他们担心了,好吗?」 安丞那一双黑曜石般的深眸,保持着难以採信的眼色,却闪有一丝期待的光芒。 「好,我答应你,我听他们的,不过你要保证若是找到了悠奇,一定要把他带回我身边。」 我口头向他保证,但是我心里盘算,我不会积极去找,甚至根本就不想去找,假如不幸真的遇到朱悠奇,我也不会让你们有碰头的机会的! ☆★☆ TO BE CONTINUED ☆★☆ 第三十四章 陡然一阵阴寒,自夏理绅的背脊窜上心坎,半是因为这房间的御寒系统不佳,半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摸着朱悠奇的脸庞,抚弄其上有些惨淡却很柔软的双唇,像是希望眼前这个连昏睡都呈现痛苦状态的傢伙,能够开口给予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一个补偿性的交代。 从搬进这里发现到朱悠奇也是房客之一的时候开始,夏理绅就不曾给对方任何解释的机会,因为他拒绝去体谅对方万非得已的苦衷,以免一时心软而赦免了对方早已酿成伤害的罪行。 他痛恨对方,如果能将对方折磨得生不如死,那更再好不过了……可是为什么,在凝视着朱悠奇连睡觉都不安稳的神态时,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外头呼嚎的冷风穿过未遮帘的纱窗,渗进滚滚的寒意。夏理绅从床上起身去把玻璃窗关紧,然后走到浴室去热了一条毛巾,又折回朱悠奇的床边,轻轻擦拭着那有些抖瑟的裸露肌肤,然后帮他盖上被子——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像似要否认自己的作为,夏理绅赫然收回手,大力地站了起来,退离床边几步,俯视着眼前这个傢伙有如睡美人般长眠于此的沉睡姿态,不可思议着自己的行径、以及这怪异到了极点的诡魅夜晚。 于是他甩头离去,回到自己的房里。不过即使关上了房门,闭上了眼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依旧无法掩盖地在他的脑海里回盪。 朱悠奇睁开眼睛时的愤恨不甘,与闭上眼睛时的苦闷悽楚,是那么地沉痛又无奈,让他益发懊悔地自责,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 ※ 朱悠奇好几次在模糊之中看到周身一片灰暗,让他都误以为此刻天还未亮,于是又沉沉睡去。直到他的肩头被一股力劲摇晃催醒,他才睁大了双眼看清周围的一切。 「起来,你睡太久了……」 周遭光线依旧昏暗不明,只有在闔上布帘的窗口方向,微微透着一隅金色的薄光。这景象似乎不难察觉,现在是白天而不是夜晚。 让朱悠奇惊疑的不只是时辰的问题,还有眼前这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自己房里、并且叫自己起床的男人——「夏理绅?」 「起来梳洗一下吧!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夏理绅淡淡地说着,然后有如任务完成般,就这么走出了房间。 「什么……」 莫名其妙丢下这样一句话,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这风格,果真是夏家人的遗传。 朱悠奇在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不仅四肢沉重得像被灌了铅,还有从腰椎延伸到鼠蹊部位、產生的那种稍微一动便引发阵阵撕扯与挤压的钝痛感,让他猛然回復神志,想起了前一夜抑或前几夜,所经歷的那场残酷不堪的苦难。 「可恶、夏理绅,我要杀了你——」 朱悠奇怒气难掩地吼了出来,这时夏理绅刚好打开房门走进来,手里还端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想要杀了我,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吧!」夏理绅冷笑了一声,彷彿在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 没错,自己现在不要说是杀了他,搞不好就连拿把刀刺向对方的力气都没有。 就算声音再大,目光再兇恶,也都只是隔靴搔痒的虚张声势罢了。 所以朱悠奇此时仅能眼巴巴地看着他把热碗放在书桌上,然后任他如一家之主般地自由进出自己的房间。 刚开始朱悠奇根本不把那碗东西放在眼里,然而清醒过来的身体却对于飢饿的感受愈来愈强烈,让他不得不举手投降,毕竟要维持所谓的自尊心,没有体力的支撑也是行不通的。 于是他勉强下床到柜前找了件衣服套上,然后坐在书桌前,有气无力地小吃起来。 那是一碗让人食髓知味的菜粥,如果朱悠奇没有记错,之前夏理绅也曾给自己吃了一份类似的清粥。味道虽然淡薄,入口之后的香郁馀韵竟是让人永难忘怀。 像他这种平时吃什么都食之无味的舌根,居然也有恋香的一天? 酒足饭饱之后,原本略显昏沉的脑袋似乎也跟着活络起来。他开始思忖起自己昏睡了两天的后果,比如垃圾没有倒、衣服没有洗、身体也没有洗…… 当他走向阳台的时候,他看到自己星期五那天所穿的衣服,甚至包括内裤,正和某人的衣物,一起吊在杆上晒太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是买粥给自己吃,又是帮自己洗衣服,夏理绅是在大发慈悲,还是心里有鬼,不然怎会搞出如此矛盾的名堂? 他走进浴室,脱下才刚穿上没多久的衣裤,霍然扫到一旁的镜子里,有个全身覆满了瘀痕、脸色苍白又惊愕的人,在和自己对望着。 这景象使得他又回想起那一个狂暴的夜晚,夏理绅宛如一头失了控的兇狮,张牙舞爪地在他身上撕扯啃咬,彷彿要他记取痛楚似地,留下不可计数的伤痕。 假如必须得经由这样的伤害,才能平復这个人对自己的愤懣,那么就由他去吧! 朱悠奇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反正自己也不是没被人上过,所谓的自尊,也许早在认识夏安丞的那个时候起,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 ※ 休息了一整晚,腰间的那股痠痛感是有稍微的缓衝,但是下身的伤口,似乎还在赌气地泛着疼,坐着远比站着还难熬,于是在电脑前收发完信件之后,朱悠奇便离开座位到仓库去整理货品,以及准备本季促销活动的相关资料,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行程。 下午企划部资深前辈顏宥翎来找朱悠奇商讨部分工作事宜,有关这次赞助校园篮球联赛的运行方案,包含本次活动的行销目标如何推进、广告策略的拟定方向到与客群互惠关係的评估等等……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实务的策划,说不紧张也是骗人的,但因活动是自己所喜欢的篮球,所以这对他来说,不仅不会游移怯步,反而还让人有种跃跃欲试的期待感。 商讨完的结果,顏宥翎要他提供一些点子或是一些创意,好利用这次的赛事加深选手以及观眾的印象,并提高品牌知名度。当然,合理的预算估计,亦是不可忽略的重项。 如果提案达半数以上的人员通过,他们就得拟定一份完整的企划案,经主管审阅核准以后,开始分派工作,然后大家分头去进行各自份内的业务,并每天透过小组会议报告进度以及意见交流。 在大略了解工作程序和目前自己所必须着眼的方向后,朱悠奇礼貌性地跟前辈道了声谢谢。顏宥翎于跟自己商讨的时候,自始至终都是那样地侃然而从容,对于自己过于客气的应对,倒是显得有点不太自在。 在一阵沉默的对望之后,她的表情突然显露些许疑惑:「我说你跟曹文諫最近是怎么一回事,两个人像陌生人似的,你们之前不是很要好吗?」 「……」朱悠奇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是求爱不成、由爱生恨吧! 「这次的企划案我不晓得他是为了什么而拒绝参与,但是他那刻意回避你的行为,已经间接影响到工作的进度了。」她语重心长地规劝,「不要怪我多事,如果你们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话,那就赶快和好吧!」 朱悠奇平时甚少有机会跟顏宥翎共事,因此跟她交谈的机会也不多,然而她却对自己跟曹文諫的奇妙氛围观察入微,并对自己作出适度的提醒,真不愧是资深的前辈。 但这一切并非是自己单一方面说要怎样就能怎样的,朱悠奇曾不止一次尝试对曹文諫表态示好,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太领情。 无法改变的事情就算再勉强,也只会落得徒劳无功,或者是自己更加心灰意冷罢了,所以对于顏宥翎的好意,朱悠奇亦只能回以苦笑而已。 ※ ※ 这次赞助活动的前置作业大致上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朱悠奇所负责的广告宣传方面,除了网页製作尚未成形,其他与广播、电视以及平面媒体的洽谈都已陆续完成。 这一天,当日工作行程提早结束的他,到车站附近的书店随便晃晃,顺便看看有没有相关行销的书籍可供买回家参考。 按照以往的习惯,他先到试听站去瞧瞧有无新发表的CD。 戴上耳机时,他的眼角馀光,偶然扫到书墙走道的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自己而站。如今事隔五年,物换星移,也许在当时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自己的人,早就已经不復存在,正如自己所期望的把自己给忘了。 ……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奢望那个人,能够转回头来看自己一眼呢? 一方面希望他回头,另一方面又乞求他不要回头。朱悠奇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如此矛盾的思维,更不能谅解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为何胸口内的那份鼓噪,还是无法停止为他悸动? 不、那个人不是夏安丞!朱悠奇在心底矢口否认。那个人虽然有着跟夏安丞一样乌黑的头发,可是却削得很短;那个人虽然有着跟夏安丞一样挺直的腰桿,站姿却不如他帅…… 朱悠奇一边给自己灌输假象,一边摘下听筒,暗暗走出书店,不想去确认所谓的真相。 落日西沉的天空,正在上演着一齣远眺不尽的谢幕终曲。而那即将舖盖而来、彷彿无穷深渊的闇夜,有如雾晦濛濛的过去,在逃亡者的身后紧追不捨。 于回家的路上买了一个便当,抵达住所后,朱悠奇的脑海仍不时浮现那个熟悉的背影。 自己在逃避些什么,害怕些什么?假如夏安丞真对自己那么爱或那么恨,那么当初他为什么没有追上来挽留或是责斥,甚至就此断了讯? 既然那么狠心断绝一切音讯,那就表示他对自己根本没有很爱或很恨,更甭说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以后,他是否还能认得自己的容貌? 想到自己这样失常的忧惧还真是愚蠢,朱悠奇甩一甩头,将那些扰人心绪的思虑给拋出脑外,却正好让玄关角落的那双球鞋不偏不倚落入自己的视线内,一阵莫名的烦躁瞬间又涌上心头。 ☆★☆ TO BE CONTINUED ☆★☆ 第三十五章 自从上次被夏理绅忽然的兽性大发侵犯之后,朱悠奇过了有一阵子的平静生活。不晓得是因为自己工作忙得太晚、没机会和他碰头,还是他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而心有愧对? 不论朱悠奇怎么想,在实际见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夏理绅时,还是忍不住的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到房内欲关门之际,朱悠奇感到门上一股反弹的力量自外头往内推进,差一点就被那怪力撞倒在地上——「你做什么!」 夏理绅单手撑着房门堵在门口处,摆明了就是不让朱悠奇关上门。盛气凌人的姿态,一点都没有身为入侵者的歉疚模样。 「你这样躲着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躲着你?」朱悠奇不晓得他是凭什么来质问自己,光是看到他这般的闯入行为,就足以将自己方才所压抑的怒火,全部藉此爆发出来。「我在我的家里做什么事,跟你一点关係也没有,用不着一一跟你呈报吧!更何况你是凭哪一点说我是在躲着你?」 对于这样的回答夏理绅不仅不满意,甚至还极为不爽。他一股劲将朱悠奇手中拎的那袋便当给抢了过来,用力一把甩在地面上。 「没有躲着我,会一进门就往房里走?会把便当带进房里吃?你他妈的当我是白痴啊!」 看到刚才还在自己手里的便当不到一秒鐘的时间,就在眼前被这个莫名其妙衝进来的人给摔成一滩烂泥,朱悠奇望着夏理绅,惊讶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每天一大早就出门,然后搞到七晚八晚才回家,碰了面也当作没看见,你这不是在躲我,那么会是什么?」 夏理绅继续驳斥,朱悠奇却是愈听愈纳闷,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只为了那种擅作主张的理由、胡闹添乱的心态? 「我已经说过了吧,我跟你的关係,并没有亲密到彼此所有的行事作为都得经过对方的同意,更遑论什么逃不逃避的。」 夏理绅愈不苟同的议论,眼色就愈显得阴寒。「呵,朱悠奇,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不久才说得理直气壮的话、做过肌肤之亲的事,现在全都忘光了吗?」 朱悠奇心头倏然一震,那夜受尽屈辱凌虐时的光景,像个突然冒出的显示器,在脑袋里大剌剌地播放着。他极力遏阻着那些不断闪过的不堪画面,如同在压抑着自己欲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的衝动。 「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你还敢拿出来提,真不知道你是没神经,还是没大脑!」 听到朱悠奇的如此嘲讽,夏理绅的眉头微微地抽动,似在隐隐克制着声带,以防一不小心,暴衝的怒吼便轩然而出。 「你不错嘛,现在已不是隻闻声丧胆的弱狗,而是一头看见坏人就会吼吠的狼犬呢!」 夏理绅一面扬嘴轻笑,一面把身后的房门扣上,拾步向前走来,将一脸不明所以的朱悠奇逼至没有退路的床边,然后带着轻蔑的戏謔,用手指轻弹他的领口。 「你做什么!」他一把抓住夏理绅的手,制止了那疑似挑逗的行为。 「我做什么?」夏理绅反手扣住了他的手,倾身向前在他耳边亲暱地低喃: 「我说亲爱的,你不会是脑残了吧,你不是跟别人说你是我的爱人,说你的心里只有我没有别人,而我现在,也只不过是在履行情侣之间的义务罢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怎么,你可以开玩笑,我就不行?朱悠奇,我想我有必要让你知道,因为你的一个玩笑,或者,你的故意造谣,让我在我的女友、和一堆等着看好戏的人面前莫名其妙地被迫出柜。呵、真好笑,我活了二十一个年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一个同性恋……」夏理绅闭上眼睛摇摇头,像似难以置信这种荒诞至极的事情竟会发生在他身上。 「……」朱悠奇心虚又胆战地看着他。 「所以亲爱的,你觉得我是该一笑置之呢,还是顺水推舟、顺从你的用意呢?」说的当下,夏理绅已经伸出另一隻手,堂而皇之地解着朱悠奇的领釦。 「夏理绅,你疯了你,就算我再怎么对不起安丞,也不该由你来惩罚我!」 「不,你错了。这不是惩罚,也无关安丞的报仇。你听清楚,这是你耍我的后果,是你跟我之间的恩怨。你将我害到顏面尽失的地步,让我在眾人面前被自己的女友指着鼻头说是变态,你可以体会那种感受吗?或许你也想嚐嚐那种被人当眾羞辱的滋味,改天我可以为你拨个空,到你的公司去,把你的整人手段重操一次,让你体验一下那种当变态的感觉……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乖乖听我的话,把衣服脱下,代替我的女友让我发洩!」 夏理绅停止了手的作动,盯着朱悠奇的眼光却锐利无比,彷彿两把释出寒气的冰刀,钉住他的颈侧,任何的轻举妄动,都将导致不堪设想的下场。 「ok,我编了一个卑劣的谎言使你的名誉受损我向你道歉,但是夏理绅你别忘了,这是你逼我的,从你搬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断仗着你哥的名义羞辱我、扰乱我,我知道你们兄弟俩手足情深,你想为你哥讨一口气回来,想把我毁得身败名裂,然而你可曾想过,这是你哥所想要的结果吗?还是只是因为你看我不顺眼,就想置我于死地?」 「我哥心里想什么,你不会比我了解他,你去玩弄谁的心我也管不着,但是你招惹到他我就饶不了你!」 夏理绅的怒涛随着朱悠奇自以为是的辩解、呼天抢地的袭涌而来,化作一股狠劲将他推倒在床上:「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置你于死地,我要慢慢地折磨你,让你神志清醒、意识清楚地记着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 朱悠奇闪躲不及,被夏理绅一个欺身压了上来。那般壮阔的浩势,岂是他现在这副尚未进食的身体所能抵御?而那前不久才经歷过的凄厉之痛,透过对方这些肢体攻击的前兆,在他慌然起伏的胸腔内,响着胆战的警讯: 「你绝对不会想要这么做的,夏理绅……」如果委曲身段可以让自己逃过一劫,朱悠奇无所谓放软姿态、低声求饶。 「那么你是觉得我会比较喜欢怎么做呢?到你的公司去,跟你的同事们打声招呼,再向他们炫耀我们是如何的恩爱?」 夏理绅跨坐在朱悠奇的小腹上,双手压制着他的手腕,居高临下的睨视,按兵不动地等待着他的回覆。 朱悠奇极不服气地瞪视回去,「那么你到底是要我怎样呢?到我的公司去,闹得鸡犬不寧,然后逼得我离职,这还不是置我于死地?」 「既然你无从抉择,那就由我来帮你作决定吧!」夏理绅忽地扯开朱悠奇的衬衫,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粗暴地廝磨,「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应该不会选择在大家面前丢人现眼吧……」 朱悠奇不愿意屈服在夏理绅的胯下,可是他更不想把事情闹到公司去,权衡了一下损失的大小,他无可奈何地放弃戒备的武装,僵直的身体不再作任何的抗衡。 「算我欠你的!你要杀要宰随便你,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这样子的行为,根本就不能消弭你的心头之恨,更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快意的!」弃械投降的前一刻,他仍不忘给对方最后挣扎的一弹。 夏理绅闻言不怒,只是浅浅的一笑,似温柔,又残酷。 「谢谢你的警告。不过我也要提醒你,观摩你受尽痛苦的过程,那就是我最大的快意!」 ※※ 冷冽的寒气在屋外盘旋,室内的热气却在不断的蒸腾。 夏理绅费了一番心力,搞得汗流夹背,却还是没能让自己的分身顺利地塞进朱悠奇的体内。他不耐烦地脱下身上那些碍事的衣物,将朱悠奇的双腿撑得大开,重新对准他那紧闭的穴口,预备再度进攻之际,竟听得把脸别开的朱悠奇苦闷地说着: 「没有感情的根基,这样子的行为,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既辛苦,又痛苦……」 他以为夏理绅听得自己这样说,又会气到抓狂,然后再狠狠地凌辱自己、捣毁自己。 但是夏理绅并没有脾气大作,他只是怔了一下,神情有些迷惑而已。接着他像似没輒地叹了一口气,四处张望着。 朱悠奇见他从自己身上移开,想说该不会是放弃了,心喜不到两秒,只瞧他在床头柜上拿了那罐自己偶尔使用的凡士林,又火速回到自己身上。 「不见得没有感情的性爱,都是痛苦的,」他旋开凡士林的盖子,用中指俐落地挖了一口,自朱悠奇的后穴突刺进去。「不然你怎么会和安丞上床呢?我还记得那时候你躺在安丞的床上,虽然满脸的疲倦,却是一副很满足的表情呢!」 朱悠奇想起高叁那年的某一天,自己和夏安丞背着他的家人在他家过夜,被提早回家的夏理绅撞见情事过后的场面,此刻的心境纵使有种当下偷情被人逮个正着般的羞愤难堪,不过却已不再让自己有想逃避的心态。 「我跟安丞是有感情的,我爱他!」因为确切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朱悠奇推翻夏理绅妄下定论的评判。 这宣言,倒使得夏理绅的情绪有了明显的不悦和斥责:「你不要人都被你拋弃了,才在事后发挥你的假慈悲。朱悠奇,我恨透了你这张狠毒却又故作无辜的脸孔……」 夏理绅将朱悠奇的身体用力反转趴于床上,沾了凡士林的手指,在他的甬道内膜粗鲁地攥动磨擦。凡士林的润滑效果还不算差,这一回夏理绅倒是很顺利地便让自己的硕根,顶进了他那略为抗拒的窄口。 「唔……」 朱悠奇咬紧牙关不让声音逸出,虽然巨物的入侵让他极度的不适,但是由于凡士林的润滑,就算夏理绅的尺寸依旧和上次一样惊人,却不像上次那样痛到让他失去意识。 「跟男人做爱究竟有何乐趣……的确是比女人还要紧,但是再怎样也不可能上癮吧!」夏理绅嘴上不屑的批评着,身体却是反其道地忘情摆动着。 「……」 「身为一个男人,你怎么能够也对男人敞开大腿呢?朱悠奇,你曾经照过镜子看着自己的浪荡模样吗?」从朱悠奇后头狂乱抽插的夏理绅,捏揉着他的双臀一样毫不手软。 「……」朱悠奇把头埋进枕里不吭一声,不想看也不想听。 「喂、我说你跟安丞做爱也都这么闷吗?」太过冷静的性爱,让夏理绅心生烦躁。 朱悠奇微侧着头,腾出一些空隙,低声透露着自己的怨怒:「请你不要再说了,要做就快点做吧……」 夏理绅果真如预期中的被自己惹恼了,他粗野地抓握自己的性器,似要捏碎般地紧掐着不放,不晓得是要令它勃起,还是不要让它勃起? 半晌,那种吃痛间掺杂了些许快感的剧烈套弄,还是让朱悠奇在不知不觉间硬了起来。 在快要解放的时候,夏理绅突然松开了手,也停下了抽插的动作,他抓住自己的肩膀,一个使劲便把自己翻成正面朝向他—— 「啊……」 纳着夏理绅分身的入口,因为大幅度的扭转刺激着内膜的触感,使得朱悠奇受不住地叫了出来。 脱口而出的呻吟让他羞愤得用手摀住自己的脸,感觉到对方一番挺进之后,又停下了动作。 夏理绅忽然拿开他摀着眼睛的双手,异常关切地询问:「你还好吧,还很痛吗?」 突然的关心,令朱悠奇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很快的,他又联想到这可能是那个人嘲讽自己的技俩,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近距离的目视这头正在驾驭自己的野兽,那健硕的胸肌以及精悍的臂膀覆压而来的气势,轰得朱悠奇的眼睛有些失焦,脑袋有点昏眩。 比起上回硬生生的插入,这次藉助凡士林的润滑,当然是轻松而且舒服多了。不过朱悠奇怎么可能会去老实的回答呢。 「喂!」见自己没回应,夏理绅又接着问:「你是痛到说不出话来,还是爽到无法开口?你要是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的感受?」 知道我的感受又如何?你是一头欲逞兽慾的狮子,而我是一隻被你相中的猎物,狮子只须顾好自己的食慾,不必去在乎猎物濒死的痛苦。 所以朱悠奇摇摇头,不想多说。 不晓得夏理绅对自己的摇头是怎么解读的,只见他唇角微微漾起,像似对于这样的答案尚称满意,于是他又展开了律动。 这一次,他没再那样粗暴,轻柔地深入浅出,于其里循循摸索、细细琢磨,在这样一个阴冷凄迷的夜里,暂时忘却了最初使坏的动机,也忘了他们到底为何而战…… 直逼昏厥的激情中,朱悠奇隐约地感觉,自己体内某种沉寂已久的情愫,正在悄悄地蠢动,像颗深埋地底的未爆弹,等待着那趁虚而入的星火,来将自己引爆。 ☆★☆tobecontinued☆★☆ 第三十六章 夏理绅捡起地上那些凌乱散落的衣服,将属于朱悠奇的部分掛在他的衣架上,然后拿着自己的那部分,走到浴室去。 旋开花洒,夏理绅任由尚未变热的冷水从头顶淋了下来,即使此刻他的心早已冷静了下来,却还是无法不去意识在刚才的失控中,他又再一次地把自己逼进罪深恶极的境地里。 不仅懊悔着自己的忘了戴套,更难以释怀自己失心疯般的性衝动。 这几天,为了自己毕业后的出路,母亲频繁的打电话关切,原本说好不再干涉自己的选择,不再反对自己的喜好,现在,恐怕已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她开始嫌弃他们学校的默默无闻、批评他那半工半读的劳心劳力,以及瞧不起他那没有符合他们意愿的异端嗜好…… 漫天的数落,像团消散不去的乌云罩着自己的头顶,不断地落下令人心灰意冷的阴雨。 心里的天气是差到不行,谁晓得回到家后还遭到朱悠奇的冷眼相待,这种一直没有任何管道可以让自己抒怀的败坏情绪,终于在一瞬之间溃堤泛滥。 自从那一次侵犯朱悠奇之后,夏理绅不是没有反省过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行径太过荒唐,也的确不可理喻,所以他想道歉,虽然这并不表示他对朱悠奇的那些旧帐可以一笔勾销——但朱悠奇却一直没有给他机会。 不是早出晚归,就是绕道回避,彷彿那一夜的出错,根本没有转圜的馀地。 于是那源源而来的不甘与憎恨,又造就了现下这场难以收拾的局面。 其实夏理绅原本只是想问朱悠奇为何晚归而已……谁叫他躲着自己就如同在防卫恶徒一样,于是从自己嘴里吐露出来的言词,不知不觉就变得偏激起来。 但若不是他毫不屈就的怒言反斥,自己也不会又忘了分寸,丧心病狂地再度入侵他的领域、攻佔他的城垒…… 他注视着对自己有所亏欠的朱悠奇有如殉道般地乖乖任由自己摆佈,其间挣扎的忍辱、痛苦的嘶嚎,完全皆在自己的意料之下。然而煽惑的迷乱神情,以及过激的生理反应,却远远超出自己的意料之外。 夏理绅不晓得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只知道自己心跳的节奏,异变得乱不成调。 失速的脉衝,像万马奔腾的川流,直捣欲望的核心。 夏理绅不想承认自己是意犹未尽或是故技重施,也不想承认所有的争锋相对,都是来自于那些不成理由的虚烂藉口。他只是觉得可以藉由这种肉体的进犯,才能达到羞辱朱悠奇的目的,却未料在这肉搏的过程中,自己反而深深迷陷,甚至不觉病兆已悄然根植心坎,在沉浸欢愉的同时,亦偷偷嚮往着下一回合的战事。 冲完澡出来,除了披上一身淋浴后的舒爽外,更多的是,一种激爱过后,弥留在胸臆的那股蚀心浸肺、销魂摄魄的颤慄感。 夏理绅轻敞朱悠奇的房门,从夹缝间觅见对方虚若无息地摊趴在床上,顿时一阵莫名的怜惜涌上心头。 他一直很想将朱悠奇逼到毫无退路、整到残败不堪,就像现在这样——一切的后果都依如自己所想的那般顺利又完美,可是当现场血淋淋地展示在自己眼前时,他不仅没有位居上风的欣悦,甚至还怀疑究竟是那个环节出了差错,不然自己怎会如此的空虚与苦闷? 夏理绅甩甩头,将那份不小心泛起的悲怜情绪给拋向脑后。他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昨天馀留的剩饭及食材,为了刚才用尽精力、耗尽体力的身子,开始动手准备今晚的进补大餐。 半个小时后,两碗香喷喷的炒饭、一盘两人份的薑炒菠菜和一锅热腾腾的香油蛋花汤,就这么引人垂涎地摆上客厅的桌面,夏理绅盯着它们,不禁质疑自己炒了这么多的份量,究竟是用意何在? 儘管知道朱悠奇的房门没锁,夏理绅还是绅士地敲了一下门板,完全忘了方才自己是如何没有风度地推开这扇门。 「喂、出来吃饭吧……」他用有些生硬的声调,邀请着对方。 ※ ※ 趴倒在床上的朱悠奇,其实并无入睡,只是四肢有点沉重,身躯有些疲累,令他懒得下床而已。 乍听夏理绅叫自己去吃饭时,朱悠奇当下就觉得好笑,便当都被那个人给打翻了,还吃什么饭?不过不管对方有无跟自己开玩笑,总是要起来梳洗一下的…… 朱悠奇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换洗的衣服,走出房间准备步向浴室,无意间扫到客厅方向的位置,那电视机前的矮桌上,摆着正在冒着烟丝的饭菜和碗筷。而夏理绅,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副好像真在等着自己一同用餐的诚恳表情,顿时让朱悠奇的心脏宛如失手掉进了水里,噗嗵地在自己耳及的范围内,发出了一个清亮的声响。 「……我去洗个澡!」 慌忙移开视线,朱悠奇仓皇地走进浴室,以掩饰胸中那股不明所以的狂跳。 胡乱地搓着头发、冲着身体,朱悠奇的思绪,完全被夏理绅那诡异的行径给牵着走。 除了比上次还要收敛的贯穿力道外,更多了一些挑逗的爱抚,让朱悠奇没有嚐到预期中的痛不欲生,反而还亲临了一回上天堂的滋味。 这是夏理绅的另类折磨,还是故意让自己嚐到甜头后,再狠狠地将自己踢下地狱? 那些难以釐清的头绪,和乱七八糟的臆测,令朱悠奇对于夏理绅的观感日益无从判别。 假如他对自己仍依如往常一样的兇暴恶劣,或许自己就能很明确的拒绝他、抵抗他;假如他事后没有做这些毫无必要的补偿,或许自己便能更彻底的讨厌他、痛恨他…… 草率地擦拭湿漉的头发,朱悠奇随手将浴巾往架子上一掛,便走出了浴室。 还在想说刚才夏理绅邀同自己吃饭,会不会只是幻觉一场?这就看到客厅里,夏理绅仍旧坐在沙发上,将视线从并不很认真观看的电视萤幕上,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桌上的饭菜都还在,只不过大约剩下一半的份量。朱悠奇迟迟没有挪动步伐,直到夏理绅从沙发上站起: 「我已经吃饱了,你把剩下的解决乾净吧!」说完,他便走回他自己的房间。 「这些都是你做的?」朱悠奇忍不住发出惊呼,慑住了对方。 他转回头,露出了一丝戏謔的笑容,「难不成会是叫外送的?」 「……」听闻这样的口气,朱悠奇识相地不再发问。他已明白这顿饭确实是夏理绅所做的,而且自己也会吃下它,谁叫夏理绅毁了他的晚餐,除此之外,他们再无更多的交集。 「嘿!」不过,道谢还是基本的做人原则,是以他又喊住了夏理绅:「谢谢你的饭菜!」 夏理绅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客气。」 并不抱持对方会回应自己的朱悠奇听见他这么说,颇感些许的意外,却也不再表态。 将身体拋上沙发,朱悠奇靠着椅背,端凝着夏理绅扬洒走进房间。在关上房门之际,夏理绅兜留在门口,突然探了自己一眼: 「喂,记得把头发吹乾再去睡觉,我可不想一天到晚都在送同居人去掛急诊!」语毕,他便迅速闪进门的另一端,彷彿没有得到对方的应话也无所谓。 朱悠奇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粗质微湿的头发,想像着房里边的那个人,是如何硬着头皮、彆扭地说出这番话。他是在关心自己吗? 一面吃着饭菜,一面打量着那有着可爱小花图案的碗碟,朱悠奇实在难以把那个看来恶霸模样的壮汉,跟他炒菜时、将菜盛到碟子上的景象给重叠起来。但随着入食下肚的美妙滋味蔓延开来,那调味适中、香气流溢的口感,竟挑起了他一向对美食兴致缺缺的味蕾渴望。 简直难以置信,夏理绅的手艺居然那么厉害,朱悠奇从来不知道,原来炒饭也可以做得这么香Q,原来菠菜也可以炒得这么可口——疑、他忽然想起来,之前也有好吃得不得了的粥,难不成也是那个人做的? 难怪他一直不肯告诉自己粥是在哪儿买的,难怪他会说就算自己再有钱也是买不起的。 意会到了这一点,朱悠奇总算有稍微地将高中时代夏安丞所形容的夏理绅,那个会帮哥哥打点叁餐、过度关心哥哥的弟弟形象,给串连在一起了。 朱悠奇没有兄弟,只有一个不擅家事的妹妹,所以他无法体会那种相互提携、彼此照料的浓厚情感,是如何牵绊着他们比血缘还要更深一层的关係。但他已然理解夏理绅之所以对自己恨之入骨,并不是无中生有、半路找碴,那是一种天生的责任,一种没得违抗的使命。 只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有一些故作冷硬的部分,开始变得柔软;有一种蓄意隐藏的情愫,开始悄悄释出,在他自以为将刀锋挥向对方的时候,毫无自觉地偏了一边,让对方明显地趁隙逃过一劫。 面对夏理绅那似有意或无意地放软姿态,自己这样算是幸运还是侥倖? 意外的是,这顿看来平淡无奇的晚餐,竟没叁两下就被自己搜括光了。朱悠奇将碗碟拿到厨房去洗的时候,赫然发现里头摆了一些锅具杯壶,厨柜里也多了一些碗盘、调味料,再打开冰箱,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果然冰箱里除了平时夏理绅常补充的矿泉水外,还放了有鸡蛋、牛奶,份量不多的蔬果、冻肉等。 朱悠奇着实感到讶异,到底是自己忙到都没时间去注意,还是自己从头到尾根本就没使用过这间厨房?不然什么时候这里多了这些炊具食物,连自己都不晓得? 夏理绅那被仇恨蒙蔽的背后,似乎已在一点一滴地洩漏出他真实性情的原始风貌。 宛如在战场上大刀阔斧地衝刺,却为了一隻蜷缩在眼前的小兔子,停下了豪迈的步伐。 一想到这儿,朱悠奇不禁觉得夏理绅,其实还蛮可爱的。 ☆★☆ TO BE CONTINUED ☆★☆ 第三十七章 早上正要出门的时候,夏理绅正好从厨房冒出来,和他正眼对上的朱悠奇在玄关停下了穿鞋的动作。怎么办呢,是要跟他道声早安,还是若无其事地出门? 正当朱悠奇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之际,夏理绅竟先发言了: 「要出门了?」 清晨起床时的嗓音低沉而慵懒,配上他那一身轻便的家居服,使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具风格的颓废魅力。 「呃、是啊!」朱悠奇看得有些出神,不过很快地他又拉回心思,继续穿着他的鞋。 「你不吃早餐再出门吗?」夏理绅紧接着再问。 「嗯?」朱悠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待会儿去公司的途上,如果来得及,我会在路边买……」 「如果来不及呢?」他咄咄逼人地又问。 「如果来不及的话,我会先在公司里的贩卖机,买一杯咖啡充飢——」 「你是不想活了还是有自虐倾向?早餐没吃也就算了,还空腹喝咖啡,你不会当真要我一直帮你掛急诊,甚至还要为你收尸吧?」 夏理绅振作精神时的咆哮声势,堵得朱悠奇一阵无言,脑袋里打转着早知道便直接走出大门,就不用在此承接他那毫不讳言的毒舌。欲离开之际,却被他叫了住,「等一下——」 他走进厨房,一会儿出来,手上多了一个超级叁明治跟一瓶冰牛奶,然后走过来,将它们递给一脸惊疑表情的朱悠奇。 「把这拿去吃吧,蔬菜叁明治冷的可以吃,但牛奶要热了再喝,你们公司里应该有电锅吧?如果没有的话,最好放凉一会再喝,咖啡尽量少喝,尤其是空腹时!」 夏理绅又噼哩啪啦地轰炸了一堆,像自己老妈似的,朱悠奇竟然没有感到一丝嫌恶,反而还有一股莫名的感动。 不是他在自夸,他确实寻出夏理绅的那套整人模式,先是给你不堪入耳的辱骂,然后再摸摸你的耳朵,羞涩地告诉你他有多心疼。 对于这样矛盾的个性,虽说和他哥哥是同样的让人不敢领教,可是却又比他哥哥多了一分可猜性的率直。假如夏安丞的心思是颗穿透不进的鑽石,那么夏理绅的心思,便是一块展露质心的玻璃水晶,同样的锋芒万丈,辉耀的方式却大相逕庭。 朱悠奇小心翼翼地接过早餐:「谢谢……」 「……嗯。」 夏理绅低声的应允,这让朱悠奇的心情大好特好。一路上辛苦的搭车又步行,手中所提的早餐就像个甜蜜的负荷,还没亲嚐,身心却已沾满了那股飘逸的香味。 ※ ※ 指日可数的校园篮球联赛即将开打,在每位同仁齐心的准备工作和协力的推展下,朱悠奇跟着大家一起迈入倒数计时的审核流程。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内,不是宵夜的味道,就是咖啡的香气,彷彿想在这最后的关键几天内,将每个人的体力与耐力衝到最高点…… 再撑个几天,就可以正常下班了。朱悠奇有些睏倦地揉着酸涩的眼睛,却在眼角的地方,瞄到曹文諫的位置方向,他正用一种头转身不转的怪异姿势盯望着自己。 是有话想跟自己说吗?朱悠奇好奇地转过头去,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却把头别开,继续做着他的事情去。 是自己多疑吗?朱悠奇回过头来,心里暗忖那个人还没气消,应该不太可能会搭理自己的! 不过,接连着几天,那道在背地里悄然投射而来的强烈视线,总是在自己无意间接获的时候,倏忽即灭。就算是错觉,也不可能这么频繁吧! 朱悠奇觉得纳闷,却也决计不予理会,除非对方主动前来示意。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长达两个星期的校园篮球联赛终于揭幕,球战如火如荼地进行,身为赞助厂商的这些配角们也没多轻松。除了提供主办单位所需要的协助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能够不动声色地提高自家商品的爆光度,或以广告意象呈现,或于现场宣扬运动家精神,间接传达自家商品的优势与特色。 撇开一些突发的临时小状况不谈,赛事算是进行得颇为顺利,长达两个星期场场战况激烈的校园篮球联赛,终于圆满落幕。 收场的时候,虽然不用再劳苦奔波、四处游走,但是活动过后的数据与报告,却让朱悠奇深感还是在外奔走比较轻松一点。 值得可喜的是,熬过这一波的忙碌热潮,紧接着就有一整个礼拜的春节假期可让自己休息个过癮。 因此,过年的前几天,朱悠奇加班加得比以往都还要来得晚。为了一些繁复的图表製作和成果说明,还有因为此次活动而暂时耽搁的例行性工作,全部都要在休假之前赶出来。 这段期间,朱悠奇的每一天,几乎都是在吃了夏理绅所做的早餐之后始为展开。 朱悠奇总觉得不可思议,一来是因为他居然会愿意做早餐给自己吃?或许凭他的解释,一定又是份量做太多,不得已才分自己一点的…… 二来,他做的东西确实不是普通的等级,不但极合自己的胃口,而且还符合健康概念,不油不腻不咸不涩,一般外头的店面,未必都能有这样卓越的手艺。 于是,朱悠奇不再对吃没兴趣,他开始想像着明天夏理绅会帮自己准备什么早餐,变幻什么花样?原本总是精神不济的早上,现在却是活力满满、双目有光,就连同事们也深刻地察觉到自己的气色有明显地变好。 只是,自己大增的食慾,也只限于夏理绅的手艺。若不是来自于他指尖的魔力,泛泛之辈的厨艺,根本就无法令胃口淡薄的自己食指大动。 当然,朱悠奇也不是那种白吃白喝的人,他提供了一笔零用金,委託夏理绅在准备他自己的早餐时,也顺便帮自己做一份。对方倒也不扭捏,大方地接受,不疑有他地允诺。 所以,他们的关係,从最初互不相让的对立状态,到尚且可以稍微容忍的地步,至现在一反常态地萌生共识的阶段,完全脱离他们当初预设的立场,却谁都没有质疑,谁也没有揭穿,任凭那杂草丛生般的异端情愫,在各自体内顺其自然地瀰漫扬散,像一支支冲刷下来的河道,来不及阻断,索性就让它分歧流窜,匯向那片名为曖昧的汪洋大海中。 ※ ※ 除夕的前一天,工作进度比预期的还要早些结束,朱悠奇在发送完最后一封象徵总结的邮件后,压在肩头上的那块大石也终于如释重负,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下来。 下班之后,他急急跑去年货大街买些应景的果乾饮料,再去车站买要回老家的车票,然后又绕到超市买了一些大扫除要用的清洁剂。东奔西走的,时间便在弹指之间来到了九点多,这时朱悠奇咕嚕呼叫的胃囊,再也撑不下去地隐隐泛着疼。 回程的路上顺道再去买碗汤麵,到家的时候都快十点了。玄关的球鞋有在,不过客厅却不见夏理绅人影,想必是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吧! 朱悠奇将手边杂七杂八的东西放下,一个扑身就倒在沙发上,累垮的四肢和饿毙的肚子让他撑不起一丝力量,去正襟危坐地解决那一碗汤麵。 约莫休息了几分鐘,朱悠奇这才坐起身,打开那碗热气早已散得差不多的汤麵,此时耳边响起开门的声音,他看到夏理绅推开房门走出来。 「你现在是在吃晚餐,还是宵夜?」 夏理绅的口气夹带着不悦,是因为自己这么晚回来,吵到他了吗?「抱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这么糟蹋它,我也管不着。」说完这段话,他好似又反悔了,莫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就吃吧,我再去帮你炒一盘青菜!」 「不用麻烦了,我吃这个就行了。」 对于夏理绅的严厉辞调,朱悠奇现在已不会烦扰在心了,因为他知道,这是夏理绅关心自己的方式。 他紧接着提起自己往后的行程:「没有什么事,你就先去睡吧!待会儿我吃完,再去冲个澡,也就会去睡了,毕竟明天还要早起大扫除呢!最好是中午以前都能整理完,这样下午搭车回家时才不会太赶。我呀,这次年假有七天,起码会在老家待个五、六天,你呢?你不是学校也放假吗?应该可以待更久的吧——」 「你要回老家?」夏理绅打断朱悠奇的话,神情变得异常的冷调。 「嗯,难得的年假,怎么可能不回家过节?」朱悠奇理所当然地回答,尔后发现到夏理绅不太寻常的反应,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吗?」 「没事,你要回家就回家吧!」夏理绅的脸色,沉得好像快要下起阴雨,刚才说要为朱悠奇炒盘青菜的兴致,就这么被他突如其来的晦涩情绪给轻易抹煞,掉头欲回房。 「可是你的表情看来并不像没事!」 说时迟、那时快,朱悠奇赶在夏理绅走进房间之前,拉住了他的手。「到底怎么了,不过是回家而已,有哪里不对吗?难道你没有要回家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 夏理绅用力甩开朱悠奇的手,顺道拋来的瞪视目光,一如他们在这屋里初次碰面时,那种令人心寒的冷峻与兇狠。 朱悠奇看着夏理绅的房门“碰”的一声咒骂似地关上,脑袋也如暂时性地短路般,无法进行正常的运作。不、应付夏理绅这样的人,根本不该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运转,他差点就忘了,夏理绅和他那有着阴晴不定性格的哥哥,其实是属于同一卦的…… 想理你就理你,不甩你就不甩你,完全不顾别人的意愿与心情,孤傲又狂妄,谁要是惹上了他们,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于是朱悠奇放弃自讨苦头的多管间事,放弃无济于事的寻根究柢,就像那些在自己身边来来去去、狂喜狂怒的人,他无法一一去预测他们的情绪,也疲于去猜测他们的心思。 回到沙发上,朱悠奇继续吃着那碗早已失了味的汤麵,不管那紧闭房门的另一头,夏理绅在不高兴什么,他现在只求能够好好地吃完这碗麵,其他什么都不想。 ☆★☆ TO BE CONTINUED ☆★☆ 第三十八章 hehu an4.co m 翌日,朱悠奇起了个大清早,拿出冰箱里的牛奶随便喝了几口,便开始动身打扫屋内的环境。这时他才发现,夏理绅的生活习惯非常好:陆续添购的物品,绝不胡乱的摆放;使用过的东西,必定都会归位;平时经常走动的地方,总是保持明净的整洁…… 朱悠奇还记得,在夏理绅搬来以前,这屋内是不可能随时维持得这么乾净的,他实在难以想像,像夏理绅这种外型狂傲不羈、内心充满了叛逆因子、看似与一般时下年轻人无异的大学生,根本无法把他和“顾家”一词联想在一块。 可是,在经过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夏理绅那让人耳濡目染的自律习性,则大大地推翻了朱悠奇先入为主的印象认定,令他直呼不可思议。 也许在夏理绅那包覆坚硬外壳的刺甲下,有着一颗柔软又细腻的心也说不一定…… 体会到了这一点,关于昨晚的那场小争执,朱悠奇此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必要那么火大。是以他敲了敲夏理绅的房门,想问一下他这几天的行程,欲藉此表达自己对他的关心。 然而敲了老半天,喊了老半天,里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平常要是多敲了那么几下,夏理绅早就不耐烦地负气开门再奉送一个兇煞的眼光了——朱悠奇小心翼翼地旋开门把,想轻悄地确认在这无声的房里头,夏理绅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结果门一敞,朱悠奇没有看到预期中的人。 夏理绅一大清早就不在,是因为昨晚心情不好出去散心?还是提早收拾,抢先自己一步回家去了? 要是他真的已经回家去了,那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他的领域早已如圣堂般的洁净,才不需要像自己一样还得大费周章地花时间去作清扫。意识到这儿,朱悠奇仅能对自己不怎么ok的生活习惯摇头哀叹。 关上对方的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朱悠奇开始一一丢弃着里头那些不堪入目的杂物和垃圾…… 待他全部整理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碍于搭车的时间紧迫,他随便到附近的超商买了份微波便当,火速解决完后,仍旧没有等到夏理绅回来的影子,这下他可以更确切地肯定,夏理绅应当是先行回家去了。 既然人都已经走了,也就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了,于是朱悠奇简单打包了一下行李,将屋内的水电设备作最后的检视,尔后便提着行李出门了。 ※※ 回到老家后,经过了品嚐母亲特地准备的丰盛饗宴,和久违亲友齐聚一堂的热闹喧腾,朱悠奇尽兴地感受着归乡似锦的愉悦挚情。 然而在亲情环绕的开怀里,不知为何,夏理绅那离开前一晚的慍怒面容,忽然就这么浮上自己的脑海。似乎有着什么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去压抑的幽怨,在隐隐侧击着朱悠奇的心房。 不止是自己,朱悠奇相信连夏理绅也一定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细微改变,和那层敌意逐渐化开的奇妙关係。 虽没有刻意的回避,却各自独立行事;虽没有特意的约束,却彼此互相牵制……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 z ai23.c 0m 倘若这样的进展算是对方另一种妥协的方式,朱悠奇很乐意不动声色地配合着对方趋于柔缓的步调。但是这一切,似乎都毁在那一个不知为何而怒的夜晚。 说穿了,其实朱悠奇还是很在乎那一个晚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要让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又跌进一片惨烂泥淖中…… 衬着年节的欢乐气氛,家里无时不笼罩在一阵阵的哗然笑语中。然而愈是热闹的喧嚣,朱悠奇记忆里夏理绅那愤然夺去的背影,愈是张显孤寂地在自己的脑袋中涌现。 那种挥不去又放不下的窒闷心情,让他在面对眾人的高调娱乐时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兴意。 待到第叁天的时候他终于决定,拎起行李跟悵然伤怀的家人告别求去,提早结束这一趟短暂的亲情之旅。 在归往公寓住所的途上朱悠奇仍是踌躇不已,他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匆忙地赶回去,只知道这一回去,心情确是宽松不少,好像那一份只是藏匿并未消失的牵掛,早已慢慢在退散、烟化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时分已近黄昏,朱悠奇打算先把行李放好,然后再冲个澡,接着去附近的店家买些热食饮料,顺便租个几块最近刚下档的新片回来观赏……他一一在脑中盘算着这些简单的步骤,然而入门之后,他竟看到在尚未开灯的客厅里,电视萤幕闪烁的光影,将整个黝黯的屋内,泼出一片弔诡的情境,仿似一场鬼火的热舞party。 霎时还以为自己开啟了地狱之门,朱悠奇真的吓到了,他连忙打开灯,衝到事发现场,然后发现这原来只不过是夏理绅看电视看到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而已。 不过令朱悠奇惊讶的还不止这个,地上乱成一片的垃圾,竟夹杂有泡麵空碗和啤酒罐,那个应该回家过年的夏理绅,为什么会于此刻出现在这里? 那个有洁癖、不爱吃外食的夏理绅,竟然会喝啤酒、吃泡麵,然后还把家里弄得一团乱? 自己不在的这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连串的问题与惊异,不断地冒出并考验着朱悠奇的承受度,他瞧着慢慢被灯光刺醒的夏理绅,诸多的疑惑积在口里抢着要发表,竟是不知该如何啟齿。 「悠奇……」夏理绅睁着半开的眼睛,迷濛的神态彷彿还身置在梦中,唇上冒出的细小鬍髭,透出一股脱稚的性感;线条渐深的嘴角,竟然浮起一隅浅浅的弯度。 朱悠奇望得险些失神,不过很快的,他便联想到这是因为夏理绅喝了酒、不自觉的露出痴态而已,并非是真心对着自己微笑的。 「搞什么,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他似嘲弄地说,然后走到落地窗前,将紧掩的窗帘拉开,此时外头一片火红的夕照,延烧似地窜进没有防备的视野中,在照射所及的场域内,渲染了一室的橙光。 夕阳之美令人动容,朱悠奇欲感叹之际,身体忽然被后方呼啸而来的气势收进一个怀抱里,他惊跳了一下,挣扎转过身去,还来不及询问,嘴唇便被对方一个不容抵御的蛮横之吻给覆上,顿时堵住了所有的声呼与语浪。 搞不清楚夏理绅是在发酒疯还是尚未睡醒,朱悠奇惊颤地想从这颠覆印象的反常行为中逃出,可是夏理绅却像隻发着兽性的饿狮,抓狂得把自己扑倒在地,伸张着带劲的拳爪,一次又一次地凑上他那霸烈又强势的利齿。 然而粗暴的唇齿撕咬,好像只是为了能够轻柔的探进吸吮其里的嫩顎软舌。时间愈久,朱悠奇愈是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点,于是慢慢地,从激烈的反抗,到胆颤地体验,至最后陶醉般地享受——他像隻落入狮口的野鹿,贪图着公狮所佈下的诱饵,连死到了临头都不自知。 所以当夏理绅松开了他的嘴巴之后,接下来自然就顺势脱下他的衣物,急躁而凌乱的动作中,透露了出些许说不上来也无法形容的不安与执拗。 迎面袭上的冷空气,让朱悠奇裸露的肌肤轻微地抖瑟,但随着夏理绅一拥而上的热度,即刻便将那寒意一驱而散。 没有半件遮蔽物的身躯,就这样难以动弹的仰躺于地面被舐舔、被廝磨。一方一吋,一笔一勒,挑拨着那埋藏肤肉之下的感官神经,勾引出那潜伏体内深处的欲望根源。 「夏理绅……啊……」 比起敏感部位的被搓揉,朱悠奇更消受不起如此细緻的折腾,还有那时而暴烈时而温柔的亲吻。每一回都像似要吸走他的魂魄,每一触都如同要夺走他的心频,让他不知所措、让他不知所云。 「嗯……悠奇……」 夏理绅一面观赏着他的反应,一面顺应着他的渴求,扳开他的大腿,将充血饱胀的海绵体,迫切地朝他骚动难安的后庭里推送,轻搅重捣、浅出深进,直到整根没入。 在透着低温的室内空气里,朱悠奇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寒意,因为夏理绅激昂难耐的嘶吼,和猛烈忘情的律动,尽是哄得他脸红心跳,揪得他热汗满盈。 有好几次,夏理绅的热块像似顶过了头,频频在他体内引发儼如触电般的抖颤与痉挛,让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死掉?可是接踵而至的,却又是另一种无与伦比的爽快,在冲刷着他多疑的顾虑。 这一回,夏理绅没有拿夏安丞的话题来嘲弄他,也没有搬出恶劣的言语来刺激他,甚至还史无前例地亲吻了他…… 虽然朱悠奇不清楚在夏理绅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迫使他会有如此的反常行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在接受了夏理绅另一番风貌的对待之后,其实是有一点小小的惊喜的。 他觉得夏理绅对自己的粗暴有在渐渐的收敛、对自己的怨恨有在慢慢的淡化、对自己的发怒有在微微的缩减、对自己的在乎,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的递增……这些潜在的改变,可能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但是却让自己看到了对方原有的温柔本性,以及难得孩子气的另外一面。 隔着落地窗,外头如赤燄般燃烧一方天际的霞彩,和另一方渐渐来袭的灰暗大军,在兵戎相见的黑蓝地带间激斗、热战之馀所迸射而出的艳紫光彩,像要洞穿一切似地探照着他们的行止、窥视着他们的心思。 深陷强烈的感官刺激下,朱悠奇甚至还產生迷幻的错觉,彷彿那页绚烂的紫光,化身为一位惊世艳俗的女神,诱人地伏在夏理绅裸露的背脊上,用她那美丽的色泽与光晕,在轻轻呼唤着自己。 「夏理绅……」 于是,朱悠奇不疑有他地伸出了双臂,环住了正在自己身上浪情晃动的夏理绅的肩胛。 夏理绅看来有些错愕,不过更多的却是喜出望外,顾不得自己想慢慢体验这份难能可贵的美景与悸动,突然加快了抽动的速度,衝撞得自己一时措手不及,迫使原本只是汨汨冒液的铃口,瞬间像喷泉似地胡乱洒了一身。 「喝……」 也就在此时,夏理绅在自己体内惊悚蠕动的硕根,亦是像条吐着信子的巨蛇,随着筋脉的收缩跳动,喷发出一波波的滚烫热流。 那股直衝心坎的烧灼感,让朱悠奇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被那炽火所吞噬,或是,被夏理绅的热楔给刺死—— 「……奇!」 儘管神志已经有点游离,但是朱悠奇并没有漏听那一声轻柔的叫唤。 不同以往一办完事就起身退开,夏理绅湿汗淋漓的身躯,就这么霸道地覆压在自己的身上,那还没顺畅的气息呼在自己的胸口,搔得全身是心痒难耐。「喂、夏理绅……」 「让我躺一下、一下就好……」 还没听到朱悠奇接下来的话,夏理绅就频频的摇头,蓬乱晃动的头发,似要加强那效果般地来回刷着他的耳廓与颈项,再度刺激着他有些敏感的皮肤,再次衝击着体内被傲然巨物所霸佔的湿嫩内膜……那种鲜明的充实感,比在经歷做爱的时候,还要更加的令人羞赧难言。 想要脱离那份沉重感,也想停止那种搔痒的酥麻感,可是到最后,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地用手按住夏理绅的头,以防骚动的分子加速渗透。 夏理绅没再乱动,安分地靠在他的胸前任他搂抱着,尽享着两人默契绝佳的静謐时刻。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