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屋》 01港都 高滨。 昵称滨港。 港都,终年都这么海风习习,风里带腥,也多雨,因为有季风,没办法。 「高滨——打造港口与高度的城市。」 巨型横幅还没拆,刚选上的新市长笑容可掬,握拳望向四十五度的未来与远方,顺他目光而去,小津区港边商街,他也想整顿这一片鱼龙混杂的地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打造质感观光」,他的政见之一。 外人觉得乱,其实乱中也有序,一整排海产热炒店即便不是周末,宵夜时段也不算寂寥。 廉价塑胶桌椅违规占据人行道,摆出一个露天咖啡座的气势,海景、灯光、美食,如果不理会腥水菜油泼在地上湿了又干涸散发的淡淡熏臭、各式俗艳的霓虹店招,说实在的,和南法蔚蓝海岸也并非真的差这么多。 毕竟海就是海,一样水蓝水蓝的。 就像纽约的臭味是独一无二的身分证号一样,海港城市人类与海洋生物交织的腥气也是高滨独特的乡愁。 那天闻邵锦还记得是个晴夜。 深秋吧,微寒了,她自小到大几乎不曾涉足此片区域,但那日不知怎的将车开到这里,晃了大半个晚上,也饿了,随意挑家海产店她坐下吃饭。 捡了最靠海,背着人与店的那张桌,此时她最懒得看见的就是人脸。 海波退潮,在朦胧褪色的月光中上下起伏,远处能望见跨海大桥的灯影,港都靠山那头,遥远的工业区日夜向天空喷吐恨尘,空气品质算不上好,雾白白的笼过半座城市,海上那座旗屿岛也就隐绰绰的,像蜃景。 三个菜,九层塔爆海瓜子、清蒸姜葱黑石斑、清炒苋菜,还送碗旗鱼丸汤,她随意地吃,原先是饿的,但食欲不知怎的一下就跑了。 放下筷子她招招手,点来一瓶啤酒。 店家老板娘多望了她两眼,店是叫八黎海产没错,塑胶雨棚,廉价塑胶桌椅,喷香镬气弥漫,整条路唯一正宗法国风的大概只有面前这个女人了,虽说她实在格格不入,点一桌菜也没个同伴。 海瓜子凉了可不好吃,更别提石斑。 啤酒喝不到半瓶,她忽然收回了漫散的思绪,左右五六家店的注意力都倏地集中。 震响惊扰夜色,桌翻椅倒,毕竟是轻塑胶的,和骨牌差不了多少。 又撞又飞,视觉效果特别好,像哥吉拉杀入模型战场。 除了视觉效果,还有音效,暴喝,脏话,怒吼,沉闷的骨肉拆折重击的声音,血量可能还不够多,有飞溅,但没声音。 十多人追击一人,不像当街劈友砍人,手上不是开山刀,也没有铝制球棒。 绑架? 都二十多岁吧,那些年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头颅,红毛黄毛甚至染成渐层色的都有,被追的那人倒是一头黑发,半长不短,一甩,摔出去几人,看来都奈何不了他。 他又撞翻一排桌,隔壁店的,用餐客火速退到店里,孩子吓着但还没敢哭,直愣愣地张嘴还在酝酿情绪。 店主拿勺冲出来,一看这景况不敢动,也许熟知的人已经认出来了谁,不敢管,店员倒是有序地引导客人进店避难。 有种躲防空警报的荒谬默契感。 闻邵锦端杯喝啤酒,老板娘着急一直招手,「小姐!小姐!快进来啊!」 她懒得挪位置,这里海风徐徐比较不腥,还没等老板娘接着喊,那男子乓一下撞在她桌面上,翻了那盘海瓜子和鱼丸汤,闻邵锦与他四目相接,这才觉察他不知是酒醉还是怎的,半秒不到,他勉力扶了扶桌将自己撑起,继续战斗。 为免菜汤弄脏衣服,闻邵锦还是站了起来,没放弃啤酒,就靠在围栏边,反正战场随那男人流转,暴风眼一样,马上又扫开了。 他的身手相当猛暴,身量也非常高,目测接近一米九,应该有相当格斗技巧,若不是他略为摇晃的步子,这些人恐怕根本无法近他的身,真有点虎落平阳或者受伤鲸豚被鱼群追咬的落难感。 他要是鲸豚,何不干脆离这一方暴乱,径往海中冲去?跑个一百公尺也就到了,到时天高海阔,蛟龙入海,又何必受这气? 闻邵锦转身望海,条瘦背影非常出尘,老板娘和其余用餐客都呆了,那女人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 但人终究不是鱼龙啊,她叹。 她拿起包将饭钱放在桌上,绕开乱源,安闲踏上台阶走向马路边。 玛莎拉蒂刚开到路口,一个男人突然冲出,撞在她车右照镜边,他们第二次四目相接,黑色乱发后是一双野兽一样的眼睛,他步伐不稳,目光也微微紊乱。 如果生命中有所谓的折点,供人在往后忆起时心绪波动,翻来覆去地琢磨,「啊,如果我当时做了不同的决定,人生又会如何?」 那此刻,也许就是那个折点。 或者是「劫」点。 一秒如斯悠长,命运与命运的对视,甄别,缠绕的伊始。 「喀」一声,闻邵锦按开了车门锁。 「喀」,轻震传入掌心,他愣了半秒,然后迅捷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座。 叫嚣追赶,但无力回天,无论是受伤鲸豚还是蛟龙,都给这辆海神接走了,去往他们不能企及的世界。 虽说衣服也破了,身上倒不是鲜血淋漓的样,他闭着眼,气息非常粗重,像在极力对抗什么。 她问他去哪儿,没答。 「医院?」她又问。 「不......」声音低沉,她怕他吐,但他身上也没有酒气。 红灯时,她转头看他,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紧蹙着眉仍闭眼,脖颈爆青筋,难道内伤剧痛他强忍着? 「随......随便放我在一个旅馆。」 怕被人找到吧,「好。」她说。 海港边有不少廉价小旅社,这里出海或者返回陆地的人来来去去,各种各样的需求,但闻邵锦没放他在这,看他一副古惑仔的样,这一带若有人在找他,估计无须一个钟头就能被搜到。 海神穿进市心,开进艾河边一家五星级酒店,她在酒店地库打了通电话,房间便开好了,电梯直上顶层,她说不要有人,就真的无人,房卡径插在门上。 那男人超级重,幸而他还能走,否则她是绝对扛不了他的,即使这么半挂着,她也觉得自己要垮了。 一推,男人翻在床上,她坐在床边呼呼喘气,累得,比十堂健身私教课加在一起还可怕,腿都软了,该不该会刚过三十就膝盖退化吧? 闻邵锦被一把扯倒之前,心中最后一念都是些什么风马牛不相干的? ______ 没想到会这么快见面, 新的旅程又出发啦。 求支持,求收看 02疯狂(H) 闻邵锦被他一扯,倒上床。 说惊慌吧,倒也还好,他很快放了手,不是打算做什么,纯粹手劲太大了。 「水......」那人目光离散,浑身发烫,他喘息,口中喃喃。 她赶紧下床拿水,拧开盖递过去,他接不稳,翻了,身上湿一片,闻邵锦眼疾手快拾起来,将水凑到他唇边,他咕咚咕咚喝完一整瓶,似乎舒缓点。 「喂,你哪里不舒服?」她原本将人放下就要走了,今晚做的反常事已经够多,可以就此打住。 但又怕他万一死了,麻烦。 他撑起自己,摇摇晃晃走,绊住厚重地毯,又摔了,「喂!」闻邵锦忙扶他,「你要做什么?」 「你要去洗手间?喂!」 那人也不讲话,当她是拐杖,粗壮手臂绕在她肩头,牛头马面拘魂铁枷似的,闻邵锦根本挣不脱,被他被挟着去了浴室,刚跨进去他就脱衣服,闻邵锦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脱得极快,一瞬间赤条条的。 她低呼一声,裸男当然不是没见过,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景况毕竟是第一次。 他也不理,扶墙径自站到花洒底下开水,冷水,转到最大狂冲狂淋。 闻邵锦一时忘了移开视线,那人浑身肌肉劲健,肤色略略黝黑,水珠飞溅于身如暴雨,好像肉身是座火山,不如此无法降温,马上要世界末日就地喷发。 呆望着,看清那处,脸腾地一烫,好像星火四溅也跳将过来,「......那你洗吧,我走了。」 怪了,都几岁人了,看见男性生殖器何至于心荡神摇? 但也太大了,硬挺挺的这么峭立着,让人想起雨林原始部落生殖崇拜,古巫们对绝对力量的跪服。 呸呸呸,今夜不正常,心火一起,倒像是浇了燃油的火炬,一时半刻熊燃不灭。 房都开了,她也不是什么纠结的人,闻邵锦一下又转过身来,只要确定自己不是趁人之危,游戏一场有什么关系? 那人正好关了水,就这么湿漉漉地走到她面前。 大手握住她的肩,火烫的温度,然而他没什么询问的过程,目光也不对劲,俯身就吻,抱起她便往床上走。 那拥抱简直是天地塌陷似地将她完全埋入,硬挺之物隔衣磨着下腹,他将她抛上床,随即也覆身而上。 「喂!」 她喊他,但那双眼睛全然被情欲支配,该不是被人下了什么东西了?闻邵锦突然明白,心中暗骂一声,这也算是趁人之危的范畴。 「喂!」 他微微一愣,恢复一点神智,要脱身这时还有机会,其实这小子挺耐看,贺尔蒙爆棚那种风格,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特别是唇很性感。 她一晃神,逃脱契机一去不返。 他再次吻下,简直像野兽撕咬猎物,「呲啦!」一声,衬衫成了裂帛,闻邵锦胸口忽凉,她微微惊呼全给他的嘴堵住,想推,那人的手是刑具,放在哪儿便就地锁铐在哪儿,她叫他握着腕儿压上床,丁点都动不了。 又是一凉,下身也空了。 她是他的女体盛宴现在,无论是纤瘦的腰,还是浑圆的乳儿,都叫他来回地吃,白皙滑腻吃到饱高级自助餐,大手在她肉臀上肆意揉捏,闻邵锦忍不住叹一声,内里轻颤,知道自己湿了。 太性感了这家伙。 但他似乎再也忍不住情欲加身的折磨,很快掰开她的腿就要顶入,她虽也欲念横行,今夜索性放荡,但那物实在大,再潮润也需要适应,他不理,狠狠一入,闻邵锦痛叫出来,一时整个人僵直,生生受了他。 然后他便开始猛动,直过一会儿,那儿才真正撑开了,有了快意。 他那劲儿,又深又猛,闻邵锦为了让自己更舒服,腿缠上他的腰,他便得以入得更深,啪啪啪地直抽直打,她双手抓在男人臀上,真是挺翘至极。 她呻吟起来,随波逐流,今夜索性随波逐流,想叫就叫,想喊就喊,想怎么作都可以。 然后他跪起,大手托着她两瓣臀,轻松将她半个人都托高,凌空便这么朝他性器撞,纯肉欲的交合,好像她不过是个容器,只为满足他狂暴的兽性。 她一下就到了,直接锁紧,口中哀哀喘息,大汗淋漓,他受制不快,入得更猛烈,闻邵锦浑身正好似棉花给打松飞舞,哪禁得起这非人折磨,呼吸一紧,内里又登巅峰。 狠狠大叫,抱着他脖颈,好暖热的身体,好真实的高潮。 巨浪中颠波,泄得一塌糊涂。 那晚有多淫乱,笔墨难描,他们做了不知多少次,清晨闻邵锦走的时候,差点叫酒店的人推轮椅上来。 红灯时,踩煞车小腿都颤抖。 就连隔两天她的婚礼,身上爱痕也没完全散,化妆师打了很多遮瑕才盖过去。 一下就六年了。 六年前那个晚上,日升航运主席闻尹东在住宅附近夜跑时遇抢,摔下山坡,引发中风。 隔两日,闻氏千金闻邵锦与高滨检察长之子何英淞的婚礼在商议后,仍照日程举行。 日升航运太子爷闻邵鸿临危接替父亲的主席之位。 欲劫闻尹东的宏英社帮派份子出面自首投案,韩彬,二十五岁。 另一条消息就隐蔽些了,宏英社龙头当晚突发心脏病,自此陷入昏迷。 03聪明人 那人坐了五年牢,半年前放出来。 韩彬,今年三十一岁,出狱后重回宏英社,厮杀,内乱了一阵,传言龙头之侄眼红韩彬得势,勾结阿嫂陷害他。 他出狱一个月,那堂主就跑路了,洪门社团帮规勾义嫂通奸是大罪,若被抓到三刀六洞,而龙头嫩妻小阿嫂也彻底失了踪。 暗害啊,谁害谁呢? 那夜日升航运集团主席闻尹东被抢不成,与歹徒发生扭打,不慎摔落草坡,身上是皮肉伤,严重的是惊吓突发中风。 半山面海湾高级区域,哪里是寻常古惑仔混混们闲晃的地方?并且她父亲慢跑的路线并不固定,怎这么巧?闻尹东向来惜命,会为了一块表跟抢匪打斗? 现场掉落的物品上都有韩彬的指纹,尤其那只金表。 且现场保镳皆指认他为首。 原来他叫韩彬,婚后第一天,她看新闻才知道他的名字,做得她高潮迭起,走婚礼红毯时腿还发软的年轻男人叫做韩彬,宏英社的流氓古惑仔,那夜其实她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但隔日清醒后,他便立刻投案自首了。 真聪明,是一个聪明人,若跑不掉,还不如直接坐牢,外头局势不明更危险。 一个月后,霍旻首次去见他,做了他的代表律师,因为是自首,减了点,判八年,中间表现良好争取减刑,五年出来。 奇异的是,检方势态本不死不休,后来不知怎地换了一个检察官,态度和缓不少,认同自首减刑这一项,他闻家日日被媒体追访,兄长闻邵鸿最后一次在镜头前红着眼叹一声,人都需要改过自新的机会,他父亲也会盼望社会更和谐。 再后来这件事也就过了。 若那日他真被抓住,并扔到犯罪现场,她父亲闻尹东是不是就绝对没命了?当然,闻邵锦不觉得这个选项更糟糕,只是一个分析。 闻尹东倒下后,日子其实更清净一些,只要看她兄长闻邵鸿一人的独角大戏即可,而不是各有一台戏,成日锣鼓喧天的。 将近六年,她再没来过小津区,毕竟这不是闻氏千金、或者贵圈名媛何太太里应涉足的地域。 八黎海产店的招牌还在,店主成了一对年轻夫妻,人行道重新铺设,廉价塑胶桌椅依旧占据着,但总算统一了颜色,白色。 上一任市长主打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打造质感观光,算不算兑现也说不清楚,反正他是民调太烂下的台。 讨好不了权贵圈,民调自然就烂了。 每每提及这人,她公公何云森都撇嘴,婆婆何金况仪也就从来不曾邀请市长夫人参加过华宴或艺展。 闻邵锦没叫菜,点了瓶啤酒,依然选最靠海的那张桌。 海风还是一样的,谁来了又走,谁走了又来,都这么徐徐拂着。 九点不到他出现了,黑色飞行夹克,宽阔黑色长裤,夹克丝亮的后背暗绣邪神,仍是半长不短的黑发,身后一群人,声势浩荡辗压而来,有种平成黑帮的古典气派。 五年牢狱没磨毁了这把长刀。 与五年前相比,气势与压迫感,叫人即便恐惧也无法移开视线,但恐惧的本质是什么?他身上有什么令人如此恐惧的东西?他的目光?什么阴郁狂暴皆囚在里面,包括人性。 霍旻说,这半年混战,他正收拢宏英社,对外打天海盟,若搞定几位叔父,兴许还能上位坐馆,「啧啧,是年轻了点。」 年轻好啊,有冲劲。 不像她,明年三十七,听说女人三十七有个断崖,难怪最近身子骨总怕冷,该调养还是加强重训? 他每个月总来这条街吃饭,渔港码头这头已完全是宏英的势力范围,稳稳的。 六年前那个早晨匆匆离开,好一阵子闻邵锦才发现不见了条手链,思来想去,大约是两人做到激烈处拽了,落在酒店房间。 但某一年春,她和几个艺术圈的朋友看展,展办在碧湖区一家五星级酒店,出来时,司机还没将车开来,她无意中瞥见旁边一个女人手上正戴了那条链。 红宝石镶钻,款式独特,因为是订制的只有这一条,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女人挺美的,浑身精品堆砌,那一秒,她在想那天早晨是否他醒后拾走了手链?但他马上就去自首了,手链又去了哪儿?为何最终到了这陌生女子手上? 没几秒,司机车到,她也就上车走了。 再后来,霍旻无意中提起他出狱后,宏英社以及江湖混乱的事,霍旻手下几个调查员三教九流的消息皆有,新闻照片中那个失踪的江湖阿嫂,似乎就是她曾在酒店门口见过的女人,戴着她手链的女人。 其实她也挺久没想起过韩彬这个人,最近想起,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不只一次问过霍旻为何帮他,做他的律师? 聪明,他是聪明人。 霍旻不是一般律师可以比拟,就算他当时做个黑社会小堂主也算有丁点小身家,但跨圈层的人脉他是没有的,他知道霍旻背后有人,??但谁帮的他?又有什么目的? 他曾是高中柔道明星,本可拿奖学金进大学,其父曾是小渔船主,家暴,爱赌,输了全部身家,烂赌鬼,母亲是裁缝,那年高利贷追债闹出人命,他杀伤六人,一死五重伤,体育明星前途一夕转向。 中辍后,被宏英社龙头柴隆昌看中,未成年坐牢只一年,出来直接收入麾下,但这次他明显被人坑害,甚至让他做替罪羊的那个人,兴许就是宏英社的龙头老大,谁会在这种时候出手帮他? 道上的人?绝不可能。 她的目的,近期渐渐明晰起来,大概也能用得上他了。 五年之间,霍旻说他没闲着,除了打架挡暗杀等常规监狱进修科目之外,他读了不少书,尤其经营管理类的,书单都是霍旻给的,所以清楚他学什么,听说他学习能力也很强。 「这小子简直非人啊!我看过的人也算多,那种人天生邪性,闻闻,你想做什么?」 「那你看看我像人类吗?」她笑。 「你也不像,」霍旻哈哈笑,「你美人鱼来的。」 霍旻,四十岁,伦敦政经学院读书时的室友兼学姊,书读到一半家里出了事,闻邵锦赞助了剩下的学费,还让她搬来市中心的公寓和自己一起住,两人交往过一阵子,后来闻邵锦坦言试过之后,自己还是比较喜欢跟男人做爱。 霍旻嘻嘻哈哈也不在意,两人还是密友。 回到高滨,这层关系没入地下水系,隐晦得多。 霍旻的事务所接的都是权贵圈的案子,她实力强悍,战无不胜,那时出面代表韩彬,还能理解为偶尔接这种曝光率高的案子给初创几年的事务所打名声。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霍旻很难请到了。 04女人 一开始他没看见那个女人,八黎两夫妻哈着腰过来点菜,一个普通的夜晚,生意还可以,他们进店后,周围明显静默。 其实一整排临海街,每个月他并不一定吃哪一家,随意选。 他对视线敏锐,其他客都不可能望过来的情况下,有一人审视,便如芒在背。 她坐在户外座,隔着玻璃,没躲他的目光,暖气灯照亮女人与她的桌,在入了夜的海滨她像座孤岛。 突兀的是她的气质,界外之人,就像幽冥地府中来了一个大活人,身周魑魅魍魉,容色却怡然安闲,她没点菜,端着啤酒喝,澄黄酒液倒入玻璃杯中。 她在等人。 衣着干净,那种干净不是洁净,而是出尘的气势,即便落在烂泥中,也有能量脱身,不染污秽。 总之,她不是会在小津渔港区吃饭的人。 他起身,周围马仔愣了半秒,霎那收束喧嚣,数十人猛地一下全随他而立,店主之妻吓得摔跌,更别提别贪恋最后几口菜肴还没避走的用餐客,全体噤声有如衔枚。 他抬腿朝外走,出了玻璃门,猛兵强军霎那潮水般包围室外靠海的那张塑胶桌,那座孤岛。 「要报警吗?」回过神,店主妻轻声问丈夫。 韩彬是谁,这片区域无人不知,那种威势光是靠近都难受,女客只是喝酒,怎突然惹了这杀神?真要出什么事就糟了。 丈夫制止她,报警有鬼用? 女人没动,端杯的手也不晃,望他。 韩彬一愣,美人他见得不少,三教九流的,各个也都精明无比,巾帼不让须眉的也有,但她不同,净白的脸,瘦挺的鼻,神色甚至可以说很松弛。 那双眼睛有意思。 千军万马包围,她只是放下杯子,说了个字,「坐。」 有意思。 心里不快,那光太盛了,另一个世界之人自带的光。 他扯扯唇角,坐了。 这么稳,意料之中所以才没有震动,韩彬皱眉,「你在等我?」 闻邵锦笑了,真聪明,她招招手,喊一句,「谢谢,再来一瓶啤酒。」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出脑际,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谁?让霍律师帮我的人是你?」 后来他自然知道了霍旻是怎么样的律师,不是他或者是宏英社龙头能请到的人,社团坐馆又如何,也还是古惑仔啊,他们这种垃圾。 店主亲自送来啤酒,抖着开了瓶,闻邵锦替他倒在玻璃杯中,这家伙,原来他不认得自己啊,那日到底被下了什么药? 但真是聪明,一下就猜到了霍旻。 「韩先生,请你喝酒。」 她那手势也不是不敬,但也没有多敬,好像清明顺道扫隔壁的墓那样倒了一杯酒。但若真是她,她便算是帮过他的人,可为什么? 他想不出缘由,他们明显是不同世界的生灵,生生世世都没有同船渡的机缘。 有疑有问便生不安,他很不喜这种掌握之外的不确定感。 他端杯仰脖,尽了底。 她打开皮夹,秀致的手拈出一张名片,HSBC一位资产管理经理的名片,「打电话给他,他会给你一笔钱。」 韩彬更不悦,那种被动感,他倾前,盯着她瞧,「你到底是谁?想要我做什么?」有借自然当有还,若她帮了他,就不会是无所求,他宁可先明晰自己的债务范围。 她微微一笑,顶住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你就当我是天使投资客,韩先生,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相反的,我很看重你的能力,也了解你的野望。」 建立人脉需要连结感,被理解,并且能成为彼此「有用之人」。 这些年她累积的资材不见得是金钱,更多是人。韩彬虽聪明,武力值更是强悍,但还不够,就算他坐上宏英坐馆之位也还不够,所以她想加快这个进程。 投了钱,也看看自己的眼光,毕竟黑道这一块,算是不熟悉的资产类别,不像她的公公何云森,表面朗月清风高风亮节,她轻笑,高滨地方检察署的检察长,欲更上层楼问鼎法务部长甚至更高。 闻邵锦再替他倒酒,语调平稳,「十月,高滨市会举办一场中秋宴会,地点在高滨美术馆,如果到时候我能在宴会中见到韩先生,我们可以再正式认识。」 现在还只是初春,十月,那就是还有大半年。 她走后,韩彬静思,春风拂面,好似还有那女人身上的淡淡清味,不俗不艳,难以企及的凛冽冷香。 其实她的态度一点也不锋芒毕露,柔和,稳定。甚至,她总望着他的眼睛说话,不闪躲,不恐惧,里面亦没有鄙夷,就好像真只在谈一笔生意。 不像那些有权人嬉笑怒骂,他见过那样的人,令人很不高兴,宏英社背后自然有人,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个民代,民代上面还有人,但那个层级,就不是他们可以企及的圈子了。 那种感觉,他也很不喜欢,有片天径直压在头上,阴云密布的。 「就是这样的啰,」过去自己大佬柴隆昌喝多几杯也这么说,「你以为我们字头混出点名堂就不当狗啊?那些小姐出来卖的,我们难道不是?古惑仔啰,一辈子古惑仔。」 盈利有相当比例的收益需要固定给那个民代,他往上还有人,帮会中所有叔父都遵从的条律,再贪婪,也没人敢动那块利。 所以他们才能在底层安然无恙打打杀杀,争名夺利,不会被警方一锅端了,那是保护伞,他们做脏事,然后得以在保护伞下安身。 然而六年前的事件,给深潭投入变局。 柴朗青勾义嫂,甚至那阿嫂是名义上的婶婶,既乱伦悖誓大罪,杀了也没什么,况且这两人费他五年时间,所谓失踪的阿嫂也沉了海,唯一没想到的是,让他做替罪羊的自家大佬柴隆昌倒是无需自己动手。 心脏病发? 孟芸琪那女人死前痛哭流涕什么都交代了,故意不给柴隆昌心脏病药,眼睁睁看他病发,为什么?自然是除掉韩彬又除掉龙头,可以和宏英社那天之骄子,柴隆昌的侄儿柴朗青双宿双栖,难不成守着柴隆昌那早已性无能的糟老头子? 她悲戚幽怨,也望了他一眼,不是没想过选韩彬,但他铜墙铁壁从来不理,一身武勇阴骘难道都没有欲念?不,他当然有,也听过他偶尔睡女人,但就不睡她。 和柴朗青只是一对苦情鸳鸯而已,真的,她忏罪发誓,只是爱情而已,绝对无关权力。 但是什么人要弄日升航运主席闻尹东? 不知道啊,这种事情她哪能知道? 也许就是柴隆昌本人也无法完全清楚,他们只是黑帮,照指令办事而已,韩彬这人不可控,越来越狂,久了要出事,叔叔你养的恶狼要失控,柴朗青总寻准时机对越老越不安的叔叔这么提及。 「昌哥,我总觉得韩彬看我的眼神不对,他......」孟芸琪也会委屈地这么说,「以前在夜场,他就常对我动手动脚的。」 可惜如今她发誓也不知对哪尊神明起誓,平日里主也不拜,佛也不亲,临到走时,也许只能和海神自我介绍了。 两枪爆头毙了,摇摇晃晃的渔船上,她的尸体在甲板这么上下起伏,他这才瞥见那条手链,夜海,月海,宝石与钻石交织的华贵光芒。 他走过去拉起尸身左腕,解开,然后拿回手里,没沾上脏血。 那天他在陌生的五星级酒店套房中醒来,头痛欲裂,一室狼藉,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若不是有条手链落在床脚,一切仿佛虚构,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间酒店。 他随手将宝石链放进口袋,警局自首后,随即收押,所有私人随身物品也都收缴,后来他无暇再忆那晚,直至此刻见到手链。 WW,手链细微处刻了两个字母,交迭的两个W又或者像四个V,连在一起,波峰波谷上下起伏像心电图。 问过银楼押铺的人,手链看不出品牌,但工艺精巧之极,应该是私人订制,外头没卖的,宝石钻石成色都是上佳,绝不是便宜货,要再说出更多,他们说眼光有限,两手一摊,无解。 05华宴 十月初,红叶轻熟,藤月漫过墙,天一凉,秋花盛放,大马士革冷香。 向晚的颜色由粉过度为蓝,高滨美术馆占据市心东侧,面积广阔,建筑融合自然,第一次造访的人,由停车场望去,甚至看不见屋顶在哪儿。 宴会举办在闭馆之后,虽是市府的活动,但主要是艺文部,艺文部又与闻艺艺术合作,闻艺艺术,闻邵锦的公司。 除了闻艺,还有其他不少赞助商,有新人,有旧人。 致词下来后,闻邵锦是视线中心,靛蓝色丝质晚宴服,珍珠首饰,轻灵优雅独具品味,「老婆,」何英淞轻揽她肩,凑在她耳边,「你今天真美。」 男士皆是黑色礼服,Black Tie,何英淞俊逸气派,有人听见他的耳语忍不住笑,或是羡或是嫉。 「看到Howard了,我去和他说说话。」顺他目光,闻邵锦的兄长闻邵鸿,身旁女子却不是她大嫂,闻邵锦轻轻点头,「好。」她说。 闻邵鸿近来投资了电影公司,也真不怕人说闲话,闻邵锦瞥他一眼,甚至懒得过去,满场衣香鬓影。 一会儿霍旻过来,穿过人递给她一杯香槟,「各位小姐太太们,借走你们Wendy啊!」 「霍大状!」结果霍旻其实更受欢迎,谁要离婚,谁要快婿净身出户,谁要小三一无所有之类的,都需要一位强悍的律师。 好不容易躲到花园,霍旻呼出一口气,闻邵锦笑,「做什么?蔡公子缠得你不行?找我当挡箭牌?」 霍旻翻了个白眼,「不知道那小子想什么?我俩站在一起,明显我是比较帅的那个吧?」 刚刚只是微笑,听这话闻邵锦差点喷了香槟,蔡家是地产世家,一桩土地纠纷案令蔡公子对霍旻一见倾心,霍旻给他烦得不行。 「都明说我只爱女人,成天傻痴痴地送花送礼物。」 「男人是这样的,听不懂人话,不接受拒绝。」这一点闻邵锦同意。 闻邵锦不能在这躲太久,结果反倒是霍旻接了个电话先走了,正绕出花园,突然望见展厅里那个男人,隔着玻璃,黑发向两侧梳起,黑色西服,Black Tie。 他是生面孔,周围没人,这圈子便是这样,就算得了邀请函,得以入厅堂,冷与热也分明。 高英文化资本,看到这个新赞助公司的名字,她忽一动,再查,法人代表,韩彬。 正装,稍稍掩了那股野味,社会虚伪的规范任他是凶刀,也得假装入鞘,野性逼人在上层世界行不通,谁也不怕你,谁也会笑你,低俗,流氓,怎么进来的? 满口狠话甚至口音最好也改了,聊聊世界局势,边境战争,不然就是艺术、游乐,环保,说股价都Low,铜臭味。 但可以聊政治,聊开发,聊新能源,暗递消息,八卦涌动。 她遥遥瞧了他两三秒,发现他一点没有局促或焦躁不耐的神色,一个聪明人,且是一个极懂得伪装的聪明人。 然后他转望,目光直接穿透玻璃窗定在她身上,接着迈步朝外而来。 荷花池水波粼粼,其实闻邵锦本打算直接进去的,他一出来,倒突然有了种密会感,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韩彬。」 声音如影,沉沉的。 其实她挺喜欢他这收束的样,野蛮上了枷,却不知为何令人预感如此伪装后,底下会更狂暴。 半年,做了宏英社坐馆龙头,表面上开了公司,底下还是一些地下赌场,娱乐生意,最主要是走私,控制了小津渔港码头做军火走私中转。 但不着急。 他能来到这场宴会,她便对这人能力有肯定。 闻邵锦伸出手握他,「闻邵锦。」 那手真大,有点粗糙,此刻却故意显得没有侵略性,礼貌性的力度,礼貌性地放开。 他自然已经知晓她的身份,闻氏的千金,三十六岁,如今高滨检察长何家的媳妇,丈夫何英淞亦是律师,兄长闻邵鸿为日升航运主席,这女人是完全的权贵阶层。 知道她是闻氏千金时,他不是没有意外,毕竟当年闻尹东遇袭的案子与他有关,甚至,他自首认罪,她有什么理由帮一个袭击自己父亲的罪犯? 但那双眼睛有意思,这么平静,一丝涟漪也没有,还是一个女人,在他面前这样的人不多。 「韩先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这是我的号码。」她递给他一张名片,「明天有空吗?」 「闻小姐怎会对我这样的人有兴趣?」他挑眉,但还是接过。 她笑了笑,「你穿西服很好看,我认为你适合这样的场合。」 返宴会的时候,韩彬看见那人,陈斯钦,民代,那老家伙远远见他,脸都白了,半年前在港边遇见那个女人后,他想了一阵子,前因后果利弊得失,正式坐馆宏英社后,命人将陈斯钦「请」到了他面前。 态度自然很高傲,怒火中烧的,过去都是他们到陈斯钦的办公室求见,恭敬缴纳这个月的盈利,他也陪着柴隆昌去过。 这么大火气,不好问事,洗衣店光线明亮整洁,一排洗,一排烘,投币的那种,陈斯钦只在里头转了几圈,甚至还没撑到洗衣机里头起泡,屁滚尿流,手下将他拖出来时,一身骚臭,当下挺想将他塞回去洗完这一轮。 也终于有点拨云见日之感,终于知道了民代再上面是谁,顺着看,这才清晰了那女人的身份。 她说她了解他的野望,他也想了解她的,有疑有问会生不安,而他不喜欢不确定,现在倒是有了猜测,看来,她真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陈斯钦嘴唇哆嗦,「韩彬......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魑魅魍魉地狱恶鬼怎敢擅闯天庭?还有没有天理?他慌慌四顾,安全感丧失,原来鬼不怕阳光的晴天霹雳,灰白头发没梳好,落了两缕下来,「韩彬,你要干什么!?」 他前半生恨极赌徒父亲,一个真正的垃圾,比古惑仔还烂,彼时他尚不满二十,柴隆昌要瞧瞧这些小子们做事能力,看到那些烂赌鬼,收数时他绝不宽贷,好像他们一个个全是那老家伙,剁下来的手指数量能装满几个桶,拿去钓鱼,鱼恐怕都消化不良,引来麻烦,泼油烧了,化解成灰质的粉末。 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竟也有赌徒的性格。 宏英社多年不敢得罪陈斯钦,在他底下当条狗,他只想了一会儿,便决定弄了这牵绳的家伙,地狱十八层,他总得知道自己在哪一层,短时间之内他还能控制住陈斯钦,待他消化了恐惧,生出别样心思,宏英社就会有危机。 他得在那之前,找到一条新的路。 「老陈,这后生仔是哪位啊?这么俊才,你家子侄吗?」 陈斯钦一跳,瞥见韩彬唇角似笑非笑,慌慌张嘴,却突然失了声,「啊......他是......」然而从政全靠演,他转为一个笑,拖点时间。 还没等继续说,韩彬却先伸出手,有礼有节,知道自己高,所以微微躬身,谨守晚辈的姿态,「高英文化资本,韩彬。」 闻邵锦望来一眼,他远在美术馆另一侧,一尊大理石裸身雕像旁,原来这人社交笑起来竟挺好看,够假,够拘谨,好像他很守规矩,很会玩游戏。 06赚钱 量完身,订制的要费一两周,算是赶得狠了,其余几套先拿现成的。 基本上都是深色,黑的占了一半,他适合。 除了西服,还有很多配饰,她挑得快,要或者不要一眼就能定,不拖泥带水,整个下午订制店闭门谢客,韩彬坐在那架暗黄色绣缎沙发上,倒没他什么事的样子。 最后她走过来,示意他伸出手,她拿了个墨绿宝石面的戒指,比了比,往他左手中指上套,套不进,复而框进了无名指。 他的手很大,手指与手掌竟是有点肉的,并非骨节分明的凌厉,过去她母亲笃信命理,这是富贵之相,掌内有茧关节处皮肤亦有磨痕,杀气重,前半生苦后半生贵,就不知前后加总这一生多长。 以手窥命,手里有天机,读懂掌心就能掌控命运。 他没反对,任她。 戒指挺好看,闻邵锦满意,复拿起一块表,拉他左腕,他一顿,纤白的手指就拉不动了。 她抬头望他,「眼熟吗?其实不一样,我觉得这块更好看点。」 为何眼熟?正是当年新闻说的,匪徒欲抢日升航运主席不果的那块名贵豪表,他在受审时反覆看过那块表的照片,正因为看中了那表才临时起意打劫的,他自首认罪。 不过眼前这是同品牌类似款,「我父亲那个老气。」她说。 她将表也套上他手腕,锁扣一阖,端详一下,满衬他的。 「闻小姐想和我玩家家酒,倒是很新奇。」 她还以为他会说当他是芭比,但还好没有,否则她再端着也忍不住要笑。 「我没别的意思,细节很重要,我既想韩先生做我的伙伴,我自会尽力帮你。」 细节当然重要,尤其这个圈子,无聊得很,外表即是本质,鬼披上人皮也得看怎样的人皮,袖扣与皮鞋搭不搭?领带颜色,领针款式,西服剪裁,是上乘,还是给人瞧出心底那点犹疑不定? 没品味因此用力过猛外强中干? 都说得富过三代才懂吃穿,闻邵锦刚好是第三代,钱与钱里,贵与贵中还有鄙视链。 这些事,她的眼光是会比较好的,她无须谦辞。 离开店,她坐他的车,和半年前相比,身边马仔们个个衣着笔挺人模人样了。 「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吧?好吗?韩先生。」 结果又回到八黎海产店,这次店里店外皆静,夜了,橘黄暖灯亮起,中秋已有寒意,灯下的他卷起袖子,手上一柄锋利鱼刀,闻邵锦有点意外,他亲自切生鱼片给她吃。 柔嫩的鱼肉,给他不细致的手指按压着,然后削成一片一片,她忽地心猿意马,好像心也在刀锋边缘,忙收摄心念。 鱼头鱼骨做了汤,咕咚咕咚在桌上的小锅里滚沸,这次换他给她倒啤酒。 气泡冰爽与舌尖烈舞,她一口喝掉小半杯,平日里没什么机会喝啤酒,但其实闻邵锦很讨厌红酒,更讨厌威士忌。 「我父亲和鱼打了一辈子交道,当然,我想闻小姐你也清楚。」他喝酒,然后夹起一片鱼肉。 闻邵锦微微笑,「我相信韩先生也对我很认识了,但我还是想再自我介绍一下。」 他放下杯,听她说。 「我不是我公公,或者我哥哥那种人。」 宏英社干脏事,受庇护,利益上供层层分,民代陈斯钦作为中人也作为地下赌场保护伞之一,而陈的上面是正是高滨检察长何云森,也就是闻邵锦的公公,没人想得到法治界的高层,暗地里竟下挟最非法的虎狼。 当日闻尹东慢跑的路线怎会刚好被强人碰上?保安团队早已有人听命日升航运太子爷闻邵鸿,他自然知道自己父亲当夜的慢跑路线。 闻尹东本来对于将女儿嫁给何家有犹豫,还有其他选择在考虑,例如北湾银行世家的荣家,更富贵,算是高嫁,但闻邵鸿对于将妹妹嫁给何家似乎是铁了心。 能指挥宏英社龙头的是何家,看来两方早已达成协议。 为什么?暗查后,闻邵锦有了答案。 日升航运目前何家大量持股,但当时并没有等价交易,明面上说是闻氏千金的嫁妆,但那些股份闻邵锦都碰不了,在董事局也没有丝毫能量。 她只是一个祭品,又或者说供品,人形摆设,张开腿给操的那种,在外还要经营形象,维持名媛贵太的面子,替闻氏,替何家牵线做人脉。 如今她需要韩彬作为她的伙伴,他坐了五年牢狱,而她算算也六年了。 「我不是我公公,或者我哥哥那种人。」她说。 「喔?你想我当你养的恶犬?」他笑,「不是这一家,也是另一家,一样是出来卖,我有什么好处?」他们惯做权贵的刀或者垃圾处理员,锁着觉得不够凶悍,放出去久了又不放心。 闻邵锦望他,挺诚恳的,她一直认为人与人得适度地交心,这样建立的连结才与众不同,「韩先生,我对于养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虫鱼鸟兽花草树木,你。」 她拈起一片鱼生放入口中,鲜甜柔软,其实平日她几乎不吃生肉,牛排都要全熟,因为对腥味太过敏感,但这确实挺好吃,生肉,撕咬了猎物直接吞噬,有这种野蛮氛围人才不会过度安逸,忘了野心需要血味滋养。 「我当你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也希望你这么看我,这份契约书你可以想想,我知道你的才能不是做小生意的,也不会满足于小津渔港这一带,甚至整个宏英社目前的业务你也急于发展,这是我的提案。」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韩彬没有马上翻阅,只瞧她,到底是多单纯的傻千金,还是不谙世事的名媛,长到三十六岁也这么天真?他们在翻脸无情随时背叛丢命的磨砺中,早早埋葬了天真,天真会死。 她迎他的目光,还是深潭似的眼睛,又黑又亮,充满能量。 她上贵族幼稚园时他刚在渔港出生,也不过早吃了几年饭菜,真以为她较他通晓世事? 「韩坐馆,你需要钱,否则稳不住宏英社如今局面,你既然来宴会见我,想来是做了决断,也亟需新路,我有说错吗?」闻邵锦开口,「你需要钱,很多钱,刚好,我也是,我能让你赚到过去你碰不到的钱,并且安全。」 「因为我是权贵,你是底层黑社会。」 就这么简单,她微微笑望他,要将话说直白,也不是不可以。 07刀 新加坡,圣淘沙岛 车子沿滨??海大道切过城市灯海,登岛时,闸门缓缓放行。 窗外是游艇港与豪奢别墅,海风带着咸意,乍看与某一面的高滨市挺相似,只是热带海洋独有的暖醺与湿度,粘在皮肤上容易产生一种醉梦感。 又是一场华宴,艺术圈,金融圈,政治圈,地产圈,这场秋宴每年举办,闻邵锦的闻艺艺文五年皆受邀,头两年她丈夫何英淞还跟着参加,不过他闹出过点事,八卦隐隐传回高滨,闻邵锦??的公公何云森嫌丢人,好不容易将风声洗净,以后便不准他再去。 餐宴前鸡尾酒会,闻邵锦伴在兄长闻邵鸿身边,大嫂薛楠心依旧缺席,另一头是闻邵鸿的秘书温竺,目光闪亮亮的,低胸礼服肌肤透嫩,脖上一条金刚石十字坠链恰落入深沟,她触到闻邵锦的目光,倒也不避,微微一笑四平八稳。 闻邵锦人面广,这英国参赞是她在伦敦时相熟的教授,那曼谷豪族塔温公子是她一起开帆船的俱乐部学弟,她虽已是何家妇,但也还是闻氏女。 尽管不愿承认,闻邵鸿还有很多需要仰仗自己妹妹的地方,自小,她就是更早慧的那个。 不过,毕竟是女人,注定为他奉献。 近年日升航运业务营运不算好,闻尹东想跨足大型豪华赌船,当时还只是一个念头,还没进行闻尹东中风倒下,闻邵鸿这一年想重新搞,亚洲已经有几条赚钱航线,日本出发的,新加坡出发的,香港出发的,再不进池就晚了,不过投资巨大,他得找到新的投资人入局,并且说服董事会。 政治面,何家自是鼎力相助,拿牌照竞争激烈。 「Wendy,哎呀,你个大忙人,整场这么转,总算轮到我了。」女人走过来,笑着,厅里那股香甜晚香玉的华贵气味,似乎也替她让了让路,五十多看起来只有四十,秀发妥贴挽起,赭色华服。 闻邵锦回身,马上亲昵地握住她的手,灿然在脸上扬起,点缀些许不好意思,「方夫人,晚安。」 方夫人,华宴的主办人,得意的、风光的、叱咤风云的、风华绝代的客人们在她的宴会中来来去去,这底下有互相厮杀,互相宰割,阴谋算计,她或媒合,或不搭理,或冷眼旁观,又或者心怀悲悯。 艺术、金融、政治她皆有资源,端看你有没有她所需要的。 「裕臣说,那幅弘一法师的字,他近日天天这么望着,心里头静很多,觉也睡得着了。」 陈裕臣,方夫人这两年宠极了的人,青年雕塑家。 「哎,那太好了,也是刚好,人送我的,你知道我家不是有慧根的,我可不敢拿回家,平白辱了法师清灵,去年在MOMA听陈生提过喜欢弘一法师,左思右想,也就陈生家里能挂这幅字。」 方夫人笑,捏捏她的手,关于她的丈夫何英淞是否有慧根还是别的什么孽根,不发表看法,这种圈子里,丝绸底下捂着的狗屎难道还少了?不过她倒也不避际,坦荡荡的,这是闻邵锦厉害的地方,能与人适度交心。 再过十年,兴许闻邵锦这位何夫人,能成为另一个方夫人。 「Wendy就是人缘好,这么难得的东西,说送就送了,还给我找了赞助人,怎么样,那位韩先生到了吗,不给我介绍介绍?」 明人无需说暗话,闻邵锦在社交圈是有能量的,她投石问路,方夫人没有不接纳的。 入席在即,闻邵鸿与秘书温竺的身影已消失无踪一阵,闻邵锦笑着,微微朝不远插满玉白剑兰的巨大水晶罗马樽处招手,那男人黑色西服,高大峻拔,端着酒走来。 还没近身,方夫人笑道,「他就是韩先生啊?刚刚不知几个太太小姐向我打听那帅男是谁?怎的从来没见过?弄得我都好奇万分,没想到是你的人。」她眨眨眼。 男人在满场相似正装中,令人无法忽视,不是豪门富少,养尊处优养不出那股气质。 闻邵锦也笑,「我可不敢,韩先生俊才,哪里像我成日不务正业,只懂得吃喝玩乐参加派对。」 「这位是方夫人。」等他来到面前,闻邵锦介绍。 他微微躬身,伸出手,「方夫人,我的荣幸,韩彬。」 方夫人笑得花枝乱绽,「真高兴韩先生来参加我这个小宴,听说你是专门投资艺文娱乐产业的?等等几个人介绍给你。」 入席后,闻邵鸿持续失踪,韩彬坐到了闻邵锦身边,一个生面孔刚刚却和方夫人畅聊好一会儿,很快引起一些瞩目,都在打听高英文化资本的韩彬。 闻邵锦习惯这种场合,但不知为何今天总觉得有些疲惫,一种来自深层的无可名状的疲惫,无论她是闻小姐还是何太太。 美食味如嚼蜡,还得装作细嚼慢咽端方高贵,还不如来一瓶啤酒。 面上笑聊,编织早已反覆推敲过的内容,韩彬的背景无懈可击,又带些神秘感,她像一辆自动驾驶的车,在轨道上高速行驶,内里乘客却木讷封闭。 忽地一声轻响拉回她的意识。 也许是她不小心碰着了或者是韩彬,他的银刀掉下桌,零点零一秒,直觉拾起是所有人的当下反应。 那声金属清音却犹如洪钟大吕,寺庙钟磐,她忽地惊醒,伸手霎那按在他大腿上,西裤底下是强壮肌肉,硬邦邦的,并非她忽然脑子进水或突然吃了什么性欲高涨。 他也微微一愣,顿住了几乎要弯身的动作。 柔白小手在他腿上甚至捏了捏,「真是抱歉,」她转头对他轻轻一笑,不小心撞掉了他的刀,餐桌失仪,然后招招手,让侍应送新刀。 懂了,她说过,细节很重要。 地上的刀,上层的人是不会弯身捡的,失仪,失态,被人瞧出端倪,他也想笑。 这新世界,真有趣。 这女人,也真有趣。 两侍应一人捡刀,一人送刀,动作俐落,她还不及收回手,一下给一股热暖握住,大手完全包覆她,闻邵锦心里一震,他握住她的手,放回她腿上,一两秒,也就放开了。 莫名,她脸一热,差点瞪他一眼,好似自己真想摸他腿似的。 08尽兴 他们下榻不同酒店,闻邵锦在圣淘沙别墅酒店,韩彬在W酒店。 宴后,还有各种纸醉金迷的娱乐,明晨也有其余项目,游艇、高尔夫、餐会、赛马、更多派对,方夫人的聚会仅是盛宴的开始,底下不知多少商谈欲进行,或者毫无目的的享乐放荡。 淫媒、名模、高级外围、小明星暗聚,首要敌手是大佬身旁性感秘书。 闻邵鸿饱食秘书后,自然尚未尽兴,传了讯息给闻邵锦,明早游艇他不上了,估计会吐,让她代表走那些过场。 瞥一眼手机,闻邵锦端起杯,里面是啤酒。 韩彬脱了正装外套,只着马甲与衬衫,深夜,他没料到闻邵锦会过来,她似乎是做事滴水不漏的那种人。 她进了门自顾自给自己倒啤酒,刚刚她几乎没吃什么,他注意到。 麦子文,这次闻邵锦的目标,他早已与闻氏暧昧,替她哥哥闻邵鸿拿下赌船牌照应该没有悬念,然而她还要多一样东西。 线上互动平台牌照,包装以文艺与城市观光发展,实则灰色,她要韩彬拿下这张牌,然后做线上赌博平台,秘密地,隐晦地,赚取一波巨资。 「麦子文好色,明天游艇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尽兴的,但他不给,就不能玩,你可以扔他下海。」那老色胚,见满船美女,反正八九不离十的事情他不会不应,扔下海也会腆着脸游回来,他是抖M,越虐他越爽,加赠一张赌牌应该也不是问题。 韩彬笑,这女人,真有趣。 不过扔人下海这种事情,他惯熟。 那日闻邵锦递给他的合作提议,他应了。 原来她竟想搞线上赌场?不是不意外,她这种光鲜名媛怎会突发心思做这种灰色产业?这需要缜密布置,她似乎早做好准备。 宏英社地下赌场虽然来钱快但有规模限制,更受制于陈斯钦,绕过他,建立新的赚钱门路,是了,有赌牌跟没赌牌的差异巨大,灰色就是保护伞,轻易不会被扫,只要小心些。 这确实是宏英社的层级不容易碰到的钱。 他四,她六,「这对韩先生来说,相当有份量了,我相信。」 当然,过去陈斯钦能给他们留下二都不错了,他们只是恶犬,不是人,并且线上赌场的收入规模不知是数十数百倍,她确实算公平。 「我们是合作伙伴,你可以看到我的诚意。」就像她强调的,她不是她公公,或她哥哥那种人。 公平,伙伴,携手赚钱。 但为什么总有股异样?也许他天生不爱听命于人。 闻邵锦望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霍旻说他学习力非常人,确实不错,若非她清楚他的前世今生,眼前的男人收敛了那股煞气,看上去只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公司代表,他拿杯的手上,戴了那枚墨绿宝石面的戒指,很衬他。 「你也上船?」他问。 闻邵锦点头,「一开始吧,后来我搭快艇走,如果你想的话,在船上玩也无不可,和麦子文拉近距离。」三十个美女相伴,男人的猎场,想到他到时脱衣纵虎,这么肉身与肉身浪逸游乐。 她的语调无起伏,其实无论权贵或底层,说穿了都是掠夺金钱与性资源,掠夺性倒也不一定是因为欲念薰心,性便是支配,支配就是权力,只是这样。 他在他的厮杀世界中,也掠夺,但她就是不想此刻往那方面深想。 一口喝干啤酒,她转身,午夜了,「我走了。」 大门关上前,他似乎说了句,「那好,晚安。」她没太听清。 隔日登游艇,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数十个赤裸美人,闻邵锦都有些眼花撩乱,她是船上唯一衫裙完整的女人,不过她代表的是日升航运,稍稍泯灭性别,麦子文色咪咪的倒也不敢如何,这是日升新的合作伙伴,韩彬先生。 昨日方夫人挽着的新贵,原来是日升有关的人,难怪,否则方夫人可不会轻易这么热络。 韩彬与他握手,麦子文那双眼睛在他俩身上来回,怎么令人不舒服他便怎么瞧。 他还想端端架子,说新人想拿牌照可不容易唷,我们又不熟。 韩彬一笑,招招手,一个大波金发美人上前,韩彬拽着麦子文的头便往那巨波上埋,肉与肉贴,波谷就是峡谷,陷进去可没这么容易逃出生天。 初时他还笑,后来开始挣扎,大波美女有些惊恐,但闻邵锦对她笑笑,她也就不敢乱动了。 再放开,麦子文脸色涨红,大口呼气,满面怒容正要骂,韩彬剥了那美人丁字泳裤,这一回麦子文的头埋入的是美女两瓣丰臀中心,他像狗那么挣扎,被迫窒息,伸舌头想要更多氧气。 这次换美女格格笑起来,屁眼痒。 「麦先生,我哥说去年高滨游艇会失踪的两个美女模特,他刚好都认识,她们总托梦,说你清明没上坟,挺不开心的。」闻邵锦拈起一块凤梨,很甜。 「这种事情,我哥和我说也没用啊,我感觉我公公何检察长比较能帮到她们。」 然后事情就挺顺利,韩彬也没将他扔下海。 登上快艇飙离之前,她回望一眼,船上美人们已经全都一丝不挂了,海与天这么湛蓝,船是白的,其上肉色纷呈,麦子文刚刚舔美女屁眼得了趣味,现在满船追着美人掰屁股。 船上唯一还穿着衣服的是韩彬。 白色麻质休闲衬衫,白色长裤,她挑的,没想到松弛感也挺衬他,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笑一下,也摆了一下手。 那天他也尽了兴吗?闻邵锦没问。 09上线 新加坡游艇那晚,难得闻邵锦做了个咸湿梦。 梦里他也将脸这么埋在她胸口,大手抓乳儿肆意玩弄,其实这也不算是梦,算是回忆? *** 高英文化投资的办公室在西湾商业区写字楼开始低调运作,新兴开发区,楼盘全新,不少楼层还未全然进驻,到处一派新气象,底下步道草坪绿地皆仔细规划。 三教九流的人,韩彬懂得如何控制,在出发去新加坡之前,已招募好团队。 等牌照下来的同时,建立网站,白色的,灰色的,皆然,表面上是艺文互动式网站,暗地里是线上赌桌。 那日闻邵锦在一个艺展上,看见麦子文将韩彬介绍给市长幕僚还有几个金融圈子的人,这位有前途有想法的投资人打算大力支持高滨的艺文发展。 市长詹万麟主打艺文建设,力拼亚州观光大城,带动地方经济,近期目标将旧港深水码头区旁的老驳船坞改成一整区质感艺术空间,文青文青,小确幸,全世界年轻人都是如此,全都知足常乐,不敢要大幸福,只敢希冀小小的、确定的幸福。 小轻奢,小仪式感不可或缺,最吸引人也最赚钱,咖啡店,花艺店,精致德国小文具,角度对了,镜头下的画面就有流量,饭可以不好吃,但拍起来不能不好看。 老一辈的幸福感在于大水族缸中看金龙鱼打架,那种幸福感太大了,以前数大就是美,现在数大就是土。 市长还发宏愿要建跨海缆车上旗屿岛,老财阀嘴上说得花俏,实际上不一定真支持,市长四年换一个,谁知道四年后怎的?除非他连任,连任嘛,也不是他说了算。 韩彬这种青年才俊不同,根基不稳,还不是老钱,祖上还没积德,没那么奸诈,需要市政扶持,市长首席幕僚蓝月婷对韩彬挺友善,不到半小时,笑得都有点不同了,闻邵锦瞥见展厅外,蓝月婷望韩彬的目光。 「你愿意为了达成目的做到什么地步?」韩彬答应合作那天,闻邵锦这么问他,他一时没答,几秒后才说,「除了命。」 他是会All In的那种人,如果在赌桌上,即便是黑桃A黑桃5,同花,赢面不明,他敢以气势压人,不一定确定赢面才All In,赌徒是这样的。 那卖身也可以吧,她想,古时卖艺不卖身大多是饥饿行销,每个人都有价格,价格够了钢索也敢来回走。 但想到他若真肯做这么多,心里又有点不快意。 不过很快,她屏除杂念,不去多思无谓的事情。 一个半月,牌照下来,那日她刚下飞机看见他的讯息,约她到高英西湾区的办公室碰面,到家后打发掉助理Lisa,又让司机下班,洗了个澡才自己开车出门,丈夫何英淞不在,很正常。 地库停好车,这才发现他的办公室自己是头一次来,几楼来着? 她传讯息问,他没回,打电话过去,接起来他说,「等等。」不多久电梯门开,他亲自下来接。 黑色衬衫,黑色马甲,黑色领带,黑色西裤,电梯门阖上,他站在身侧,顶天立地一座不周山,闻邵锦忽觉灯光都叫他吸纳而去,甚至时间也弯曲,一层一层上升的速度骤缓。 他似乎不抽烟,身上没有恼人的烟味,忽然想起方夫人说,亲亲小男友裕臣日日这么看着弘一法师的字,心静了,也能睡着觉了,早知道送他别幅字画,弘一法师留给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目光盯在自己后脑偏头顶的位置,楼层再不到,那儿都要烫了。 门开,似模似样地有个正式公司前台,上头是「高英文化投资」,两个黑西装站起来朝他们鞠躬,现在大伙儿都是文化人了。 整层楼区隔成几大块,「楼上还有一层。」他说,他的办公室在楼上,不相连的楼层。 廊道尽头一道门,两人守着,见韩彬来,刷开安全卡才能进,保安完善。 里头满室整整齐齐的几排桌与萤幕,面前都是人,墙上亦是投影幕。 「老板,就绪了。」 闻邵锦认得那人,高高的,短发俐落,一直跟在韩彬身边叫阿晋。 大屏幕上正倒计时,二十秒,然后是一个执行键,他对她一笑,阿晋递来一个笔电。 这规模场面,乍看还以为卡纳维尔角火箭发射中心。 「你按了,整个系统就上线。」仪式感必不可少,她怎么也算是这单生意的天使投资人,请她来剪个彩。 闻邵锦也笑,手指放上去,数字归零时,刚刚好按下执行。 屏幕切开两半,一侧是光明,一侧是黑暗,光明面艺文互动网站看上去非常流畅,这里的美术与网页设计是另一个部门做的,而黑暗面的技术人员,全在这个房间中。 演练过,能在三十秒内格式化所有灰色偏黑的数据。 黑暗那侧的网站,暂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流量,程式人员随时回报系统正常,渐渐地,也不报了,开始屏息,流汗,怎还是没有任何流量? 韩彬斜靠在窗边,看不出心思,倒是闻邵锦有些紧绷,下意识摆弄桌上一盆文竹,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半小时,晚上八点,有个人低呼一声,「来了!」 接着便是此起彼落的喊声,「来了!来了!」 不是狼来了,是人来了。 然后又再次静默,「等等等等!」敲打键盘的声音蓦地压住了人声,韩彬也站直了些,「流量暴增!快,开启第二批备用云端!」工程师喊,黑西装们不懂那些疯狂闪动的代码,却跟着紧张,一个个死死盯着屏幕好像自己真能看出个子丑寅卯。 同时已近五百人上线,而这个数字还在迅速飞升,目前地下广告只做在高滨,伺服端压力高度集中,目前体量最高能支撑一万五千人到两万人,再多就会挂,要做大,未来得投资更大云端服务器。 「撑住了!」第一阶段完美运转,百家乐是最赚钱的游戏,下个月始,会有VIP房真人荷官,先试水温,为免引起注意,暂时不碰运动赛事外围。 室内欢声一片,这些人全部签过保密协议,也见识过不保密的后果,加上人人背景都不干净,魑魅魍魉遇上鬼王,干脆认命在枉死城安居,这里赚得不比科技大厂少。 只要你有实力。 10垃圾 金流是最重要的,利益如何收割,承诺如何兑现? 数位代币充值,金流直接转到离岸公司,大部分再以大型投资项目或艺术品的名义洗回高滨,另一部分则始终在海外游历。 扣掉营运成本后,四六分帐,洗金流的过程,闻邵锦亲自设计,她很清楚流程,真实的数目她也能随时掌握,握着钱在手里,她便能与韩彬分庭抗礼,不怕他反叛。 离开西湾办公室时,韩彬说请她吃饭,高级日料店,他似乎真是挺喜欢鱼生,包间中,他要来喷枪,执着蓝色火焰,径直将整盘鱼生表面炙烧,焦香弥漫,鱼也不再是全生。 「这样你应该会比较喜欢吃。」 闻邵锦拈了一片,果然又香又软入口即化,也没有生肉在嘴中咬不断的那丝韧,鲜味逼人非常美味。 他笑了,她也笑,然后他端起清酒,「合作愉快。」 闻邵锦端杯,与他轻轻碰了下,「合作愉快。」 他是多面的人,原来只要他愿意,也可以注意女人的口味喜好,当然,他说过,为达目的什么都肯做。 回到家近晚上十一点,看见院中那辆车,闻邵锦心中一沉。 进门后,何金况仪坐在中岛旁。 何金况仪,六十二岁,何云森之妻,闻邵锦的婆婆,不过她并非何英淞生母,何英淞是当年何云森任客座教授时,和法律系学生的私生子,本来没认回来,但何金况仪一直没生,长辈作主认在她名下,当时何英淞已经四岁,算是记得人了。 这也是一开始闻尹东有些看不上何英淞做为女婿人选的原因之一。 不过她婆婆一直无所出,何家唯一的资源继承人只有何英淞。 「偌大一个房子,半个人也没有。」暗暗的壁灯与立灯,壁炉火光跳跃,何金况仪保养得宜,俐落包柏头,身材纤瘦,看上去五十多而已,她出身地产大族,自小也是名媛千金,有一番气势。 闻邵锦立着听训,刚刚??不错的心情,所剩无几。 「一个你,一个英淞,往常也是这样,谁也不在家?」 何英淞不在家那是常态,何金况仪哪里不知道?一开始要她管,闻邵锦嘴上答应,装装样子,最好何英淞都别回来,扰人,恼人。 「今天刚好出差,回来晚了,英淞也有行程。」 何金况仪哼一声,「你确实是是出差,英淞倒是不知道跑哪儿去。」她婆婆得知她的行程不算新鲜事,明面上的事,她从来不隐瞒,适度公开,适度交心,而真正见不得光的局,她的助理清楚如何隐匿。 她不说话,她知道何英淞八成在哪儿,但随他,面上沉默,最后何金况仪叹了口气,「这是你的工作,管住你的丈夫,别让别人胜任你的工作,到时候丢脸,你爸爸现在的形象很重要。」她说的爸爸是公公何云森。 管还得花心力,她才懒得管,时间就是生命,无需浪费在垃圾身上。 她婆婆的意思是,再不生,说不定外头就要带回来孩子了,像她当年那样。这一点闻邵锦不在意,无论外面会带回来什么,她都有能力令那些人事物无地可归。 没估到意外时,总有意外,何金况仪还未走,何英淞竟进了门,看那脸色也是见了院中的车,目光与火光一样摇摆不定,「妈?你怎么来了?」 何金况仪横他一眼,那种嗔怪还真有点像亲生母亲恨铁不成钢,那种带点宠溺的责备,但闻邵锦知道何英淞可没将她当妈,因此也玩味何金况仪一直以来的态度,演技这一条,姜是老的辣。 又是一通耳提面命,何英淞估计只是回来拿个东西,本没打算逗留,突然被限制人身行动一小时聆听令人不耐的碎念,何金况仪走后他就开始砸东西。 闻邵锦也被打了几巴掌,踹了两脚,说她下贱,说她老女人,找婆婆告状有他妈屁用,他狰狞地笑,一个人的面部肌肉竟可以大幅度扭曲而变得如此诡异,哪里还有分毫镜头前的尔雅明亮。 那时刚结婚几个月,闻邵锦有了孕,孩子也是这样被打掉的,事后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滑倒。 那种怒火与愤恨犹如泼天,她不解,后来暗查,这才清楚何英淞应没有生育能力,但谁也不知道。 孩子是谁的原本她没想过,这样一来倒是确定了,不过也不重要,都已经走了。 躺上床后,她辗转一会儿,竟有些失眠,打开冥想引导,她向来没有慧根,抱元守一做不到,总直接睡着,但今天连这一招也失效,脑子里晃着韩彬的手,拿着火焰枪的手,以及在他手中炙烤得半生不熟的鱼生。 隔天她取消了大部分行程,毕竟脸上巴掌印没消,助理Lisa来的时候,管家钟姨正收拾屋内碎片,闻邵锦端咖啡坐在后院花园,其实心情还不错,偷闲一天。 Lisa一看她,眼底一下有点晶莹剔透,「老板......」她见过几次,知道取消会议或行程的缘由大都是这样。 「哎,我没事,收起来。」闻邵锦起身观花。 园丁有两个,一人专职负责玫瑰月季,一人负责所有其他,月季娇美却难以照料,花中黛玉,都是药罐子娇小姐,大观园中竞美。 但那美貌令人心甘情愿做花奴,修剪施肥严控病虫害得宜,一年春夏秋三波花不是问题,又以春秋最能看,闻邵锦原不爱养任何东西, 随园艺设计师设计,两三年后月季小苗长成了规模,也爱了,搜集过百种品种,此时秋花烂漫,姹紫嫣红,香风袭人,她的心情很难不好。 Lisa会报几个案子的进度,包括旧码头改建艺文特区的企划案,各家建筑事务所已开始竞稿,她与韩彬合作,Lisa也不知道。所有明面上的事,都由闻邵锦出面,而所有见不得光的,韩彬负责。 Lisa走后,闻邵锦继续放空,后来竟有点无聊,她打电话约霍旻吃午饭,手机没接,可能在出庭,她便拎着午餐,戴着墨镜口罩到办公室等她。 前台一见,以为是霍旻的家暴客户,让她在会议室等,送咖啡、茶、小零食,能来找霍旻的都不是普通人,有的初期接触不愿身份曝光很正常。 饭都冷了霍旻才回,看闻邵锦遮头遮脸一副要爆猛料的鬼打扮,赶紧将她让进办公室,她将大衣挂上衣帽架,霍旻已经打开冷掉的日式饭盒,嘴里嚷饿死了。 见闻邵锦摘了口罩,她又放下筷子,脸一下就变了。 「哎,我没事,」她赶紧道,「视觉效果不好而已,不疼。」 霍旻气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她搂进怀里,真他妈的,那烂人竟敢! ? 「你跟我分手就是为了和这种垃圾结婚!?」 霍大状最是逻辑缜密,但她只要每次这么颠倒黑白乱组逻辑链,闻邵锦都会噗嗤笑,「中间差了好几年好吗?」 霍旻哪里不知道闻何联姻的真相,与人无关,与情无关。 11奇货 第一个月的营收刚起步,落在两百万美元上下,扣掉各类营运成本例如伺服器与云端、玩家派彩等等,净利约莫百分之四十,也就是八十万美元。 不多。 第二月大幅跃进,而第三个月营收达到千万美元,其实这才是正常的估值,扣掉成本,约四百万美元净利。 若想更上层楼,便得增加伺服器,不过这也将会大幅增加曝光风险,当前是一个Sweet Spot。 相比军火中转或者毒品走私中转,靠控管码头中间抽成来说,这样的生意对于宏英社来说风险低,利润高。 近来又一个地下赌场被查抄,这一行竞争激烈,大约是天海盟那儿报的案,韩彬提着现金到陈斯钦的办公室时,说明营收下滑,这个月只有这么多。 陈斯钦怒火中烧,然而大约突然恢复记忆,想起来面前的人不是以前的柴隆昌,不可以拿烟灰缸砸他的头。 「这我如何和上面交代?你们不就是黑社会?天海盟弄你宏英社,去把他们砍了啊!」 韩彬站起,陈斯钦现在请了保镳,那男人一脸凶神恶煞,然而在韩彬面前还是弱了点气势,韩彬弯身拈下陈斯钦嘴里的烟,压进烟缸中捻熄,他讨厌烟味,搞得到处乌烟瘴气。 「那我约个时间,陈委员和我一起去砍人?」 「我......我是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你上头的人不能控制警方?还是他两边收钱?」 「你......」 当然两边收钱,平衡不就是这样来的? 「韩坐馆,你让我难做,我就很难帮你了。」陈思钦沉了沉,重新开口,想重新找回节奏。 「啊?是吗?」韩彬坐返沙发,摆摆手,阿晋提上另一只箱,「搞定天海盟或警察,否则,还有很多别的有理想有抱负的委员想拿我的钱。」 指派任务给他,不过是让他有点事情做,同时麻痹上面的何检察长,免得发现宏英早已有进帐巨大的路子。 一见金钱的颜色,陈斯钦眼睛绿了,真要阳奉阴违何家?也不算背叛吧?宏英的场子确实被扫了,报上去,也扫扫天海盟的场做做样子?自己有把柄握在韩彬手上,确实不敢妄动他。 这小子,真是越看牙越痒,但有时候爱呀,恨呀这种复杂的情感很难说清,他阖上钱箱,收到自己脚边,「好吧好吧!」他说。 *** 他们不该常碰面,但韩彬提出一个月吃一次饭时,闻邵锦却没有拒绝。 他问她在哪儿?来接她,其实约个隐秘的地点碰面就好了,但闻邵锦没拒绝。 她在机场,那地儿却不是出入境航厦,她在管制入口等,否则他进不来。 高滨是自由港,有保税区,韩彬知道,只不过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不是宏英社的层级所能碰触的地域,大世界中还有小世界,结界里还有结界。 她走在他面前,蓝色毛衣扎进灰绿色长裤,腰肢纤瘦,背脊端正,乌亮长发刚刚触及肩胛骨,他发现她身上从来不彰显任何品牌,也从来不戴有标示的配饰。 「这边。」她回头,唇边淡笑,她前头还有一个西装笔挺的领路人,管理员,毕竟这里头价值连城或不可见光的东西太多了。 金属重门需核对两把密钥,开启后,领路人便撤离,他们可以在这里待十五分钟。 每一扇门都属于一个所有人。 保税区,明明实体已降落该国,但还属化外之地,无国界的模糊土壤,就像人死还未过冥河前的中阴地,意义模糊,型态模糊,只要尚未入境便毋须交税,在保税区直接进行交易也免税。 有些东西,名义上拥有,但永远无法悬挂在家或置于明堂,它们只是等价金钱的另一种模样,妥贴包装在恒温恒湿的密室中,就算所有权转移,也只是从这一个房间,移到另一个房间。 架子上有几幅画,细细包装着看不见里头,只贴着一个示意小图,标注是什么而已,「几笔收益现在就在这里。」她指的是她的收益,韩彬的份有的换成加密货币,有的以投资名义洗入。 但他毕竟不懂什么艺术品投资。 他端详那几张小标签,有些难以想像这种东西可以价值数千万,挺不实在的。 不过他向来不排斥学习新事物,闻邵锦见他看得仔细,笑了笑,「你有兴趣这一块,我也可以帮你。」 他挑眉,「闻小姐当真是做慈善的?为什么要帮我?」 很多事情,别人没有义务教你。 「多个客户而已,我收你钱的。」她本来就会帮一些圈子里的太太小姐处理不想曝光的私房资产,这也是她建立紧密人脉的方式之一。 「你真的很需要钱。」其实他一直没问过她为何愿意铤而走险,而这样的合作关系真的稳固吗? 「钱是不会嫌多的,如果要做事的话。」 晚上吃法餐,餐厅是闻邵锦选的,他明显不算太欣赏,但他的餐桌礼仪已没有任何破绽,就连红酒也能与侍酒师稍稍说个五四三,还有那股野气,他本质中的东西,但那种侵略性如今可以被包装为魅力,太规则就无趣,人急于建立规则,又往往受规则外的人吸引。 她想,他应该挺受女人欢迎的。 不过他那种谈事情从来就只是谈事情的无情感,去魅感,好似就算诱惑他,他该杀了你手起刀落仍不会犹豫,孰轻孰重在他眼中很分明。 是否只有将底层欲念完全转化的人,才能向上爬升? 「有这么难吃?」闻邵锦笑,他那眉头就没舒开过。 「你爱吃这个?」他确实皱眉。 大手握着贝壳汤匙小心翼翼挖鱼子酱,视觉画面还是挺有趣味的,她的笑容越拉越大,最后轻笑出声。 她点头,「嗯,我喜欢法餐,不过......和不熟的人吃才有趣。」 「为什么?」 「一顿饭少说三个钟头,足够和不熟的人了解彼此,太熟反而大家没话讲,总各自滑手机。」 「你还想了解我的那些方面?」他笑,他的过往历史,她不早已清清楚楚? 她问他若没有发生意外,他会不会拿奖学金去大学,成为柔道选手?彻底走上另一条路。 他放下匙靠向椅背,然后摇头,「我受伤了,再往下走也成不了选手,进宏英社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闻邵锦一愣,细细品味他的话,高利贷追债事件也许原本无须闹这么大,杀伤六人,一死五重伤,然而那一战令他被宏英社的龙头老大看中,纳入麾下。 原来那是他的一场面试,彰示自己奇货可居。 她懂了,十七岁的韩彬,已是一头极聪明的狼。 12把柄 「你想知道我原本会成为什么样子?」 闻邵锦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在高滨市没有,周五夜,保安与公关奔出来列队,韩彬下车后,整排人鞠躬,知名夜场「海神」。 他们走的是VIP通道,音乐震耳欲聋,灯光飙闪,DJ此时放的是French Touch,闻邵锦笑了,自打Techno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后,据说法国人也要申请。 他回身望见她在笑,她摇摇头没解释,但还是笑,他伸手微微虚扶在她腰际,让她注意台阶。 那手有电,碰到了没也不知道,但就觉得腰上一圈微微麻痒。 店经理惊诧,这里从以前就是宏英社的场子,但即便是坐上龙头之位之前的韩彬,身边从没谁陪过,要不是有女孩证实他偶尔也找女人睡,几乎都有传言他是不是石头塑的。 VIP桌俯瞰底下芸芸众生,但其实这种所谓「场面上」的权力感很虚浮,也没有太多意义,不过很多人沉迷,开一瓶十万的酒,美女环绕,点烟火让万众瞩目,所以夜场才能日进斗金。 他给她倒了半杯啤酒,叫人上些水果。 以Night Club来说,柏林的才是真枪实弹肉身屠场,德国人不闹虚的。 很久没来觉有趣,她说她要下去跳舞,他点点头,本想问他跳不跳,但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也就算了,干掉剩下半瓶啤酒,闻邵锦高高兴兴下去舞池。 她这年纪,若不是有韩彬在身边,在门口验证件就给挡了,超龄老女人应该回家追剧敷面膜,但她当跳舞是运动,当下有的开心就尽情开心。 衣着像下班走错店的女人,但她也不理,这里只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与她自己,虽说超龄吧,她舞得没理会旁人,没多久不少人开始接近,美人毕竟在哪儿都发光。 她觉得不错的贴着跳两下,没兴趣的转身就走,回到楼上时,额角都有了汗。 韩彬笑,这女人真的有趣。 十一点,他起身,带她向楼下走,一路到地下,甚至,还是不是海神夜店的地下都不确定,九弯十八拐的。 那地儿宽阔,中央一个拳击台,非法拳赛,赌钱的。 她这才懂了他说,若当年没有进入宏英社,他可能会是什么样子,In the dark。 受了伤的选手无法再打正规比赛,而他家里的情况也不是几份零工可以支撑,巨额赌债,一个多年病弱的母亲,他只能去打这种非法赛事,高额赌金,高额奖金。 他父亲失去公司失去所有渔船后,成为一名最底层的渔工,在某一次补钓作业中再也没有回来,是纠纷被人扔下海,还是真的只是意外失足?没人知道,若真有人杀死他父亲,那他无疑是韩彬母子的恩人。 然而他母亲仍在韩彬的那场五年牢狱期间过了身,孤苦零丁,死了一个星期才被社工发现。 整场比赛她看得恍惚,拳击的策略她不了解,但苦苦支撑是看得出来的,最后那人倒下,摇摇晃晃爬起,又倒下,直到他再也没有反应。 他也许是死了,这里打死人很正常。 她听到耳语,这星期都死两个啦! 即便在VIP席,她也感觉血与汗似乎溅到自己脸上,真正的原始厮杀,她没这么近距离见过,微微低头,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握了拳,微微汗湿,空调一吹,凉津津的。 闻邵锦抬头望他,发现韩彬也正看她,似笑非笑的,不是生就是死,这是他的世界,闻邵锦深呼吸,懂了他的意思。 但其实她要走的路,同样不是生,就是死。 离开后,她一路无话,韩彬大约以为吓到她了,实际上没有,回过神来,保时捷过了跨海大桥,离开海神之后,韩彬自己开车,说送她,但这里绝对不是闻家。 登岛,最后在一栋别墅停下,闸门滑开,车子驶入。 「我家。」他说,目光定定的,好像在说她还有机会不进去。 闻邵锦下车,一月,风冻得很,她径直朝大门走,他高,直接越过她肩膀按门锁,胸膛刚好挡了风。 房子前后挺大,夜了看不清花园,不过室内亮着立灯与壁灯,暖色的,不全然太冷太暗。 闻邵锦在皮质沙发坐下,他拿来两个杯,给她冰气泡水,她没有什么太过紧张的情绪,大约是韩彬向来的态度都那么情欲绝缘,不会是为了强她才带她回家,刚刚海神夜店满场美女,何需大费周章。 「韩先生想谈什么?」不如直问。 她还真是,从来没居于下风过,韩彬有时候想,这也许就是真正出身造成的结果,上层人习惯立即掌握情势,因为即使他们不自知,他们仍有权发号施令,无论在什么样的景况。 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点威士忌,「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合作,需要更多保障,毕竟......脏事都是我在做,你要抽身很容易。」 他徐徐开口,菱纹切面的杯在他手中折射散光。 闻邵锦扯扯唇角,懂了,「你需要我的把柄或是一个秘密?」 他微微抬手,「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私事。」 「那你要如何?」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对着镜头,将我们的合作协议念一遍。」他将手机架置于桌。 就这么简单,无须立投名状,也不用知道她暗藏的隐密,录影一段,将两人合谋的非法事业这么诵读一遍即可,干净俐落,一但曝光,见了血一定会封喉,非常符合他的风格。 是啊,他的风险较她高得多,脏事都是他在做,既说了不是把他当狗,而是合作伙伴,这不算过分。 闻邵锦还是停了两秒,接着沉吟,他也不催,就这么喝他的酒,她不应,不能离开此地,若不从他的意的话。 但那种纯然谈事的目光却一下令人有点微火、恼火,念头一偏,越走越远。 他觉察出她不高兴,被威胁谁都会不高兴,但她别无他法。 却没料到她会起身走到面前,将他置在桌上的手机镜头调转过来,并直接按下录制键。 韩彬一愣,她靠得很近,站入他两腿之间,他不得不仰头看她,然后那双小手直接捧着他的脸吻下来。 唇片又香又软,她还先伸了舌头,他顿了好几秒,长发扫下,像羽毛搔痒,然后她放开他的脸,「这样够吗?韩坐馆?」 13海豚(H) 是她主动找上他,主动密谋这场非法协议。 也是她主动吻上他,半丝强迫性也没有,如此够不够成为他的安全保障? 她不仅密谋他,合约上签了白纸黑字的大名,为证明誓约不是假,还吻他了个藕断丝连,看他是想拿影片申诉她性骚扰黑社会,还是怎的,都随他。 这样够不够? 放开他的脸,闻邵锦拿包转身向外走,看来他今晚的目的就是这个,直说的话,倒也无须带她看什么拳赛,用生死的重量吓她。 大家合作伙伴,这么不敞亮就没意思了。 没意思的真是这个? 还是他一派情欲绝缘的目光? 他学习他能学习的一切,像一头深山老林独自开悟,突然能口吐人言的凶兽,披着人类的外衣但其实内里还不是人。 他会不会下一秒便翻脸置人于死,只因有了更有利的提案?更强的合作伙伴?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总用那种目光看一个女人,就是很令人恼火。 凌晨一点,她不知道此刻何英淞是否在家,若在,这次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忍一次他总骂的「死老女人」四个字。 希望他不在吧,不然她可能会直接杀了他。 闹出人命的话也许还得拜托韩彬收尸,更烦! 地砖滑凉,黑色的,像一片黑色旷野,一望无际的寂寞旷野,她得赶紧逃离,否则会被地砖吞没,然后长出更寂寞的漫漫荒草。 拉开大门,夜雾光临,她正要进入其中令自己隐身,那只手越过头顶按上门,力量太大,将寂寞夜雾重新锁于门外。 闻邵锦顿了顿,回身,狭仄的三角地,但她无所惧,还要怎么样?你说,你敢说没准我还真敢应,脸上是这种神色。 一个权贵家族的名媛贵妇倒是比黑社会还勇猛无赖。 她终于不是那种全然上位者的怡然温和,有点慌,有点恼,面具裂了,原来她似乎对自己有别的心思? 他确实没想过,他真的只将她当作合作伙伴,一个成功路上偶然掉落的、千载难逢的机运。 她将他从一个杀过人做过牢的底层古惑仔,包装成穿西装出入华宴的新贵,他是她打造的刀,两人密谋一段见不得光的旅程。 之后会如何?他尚不确定,现在还算蜜月期,希望最后不是你死我活吧。 她很美,和他以往睡过的女人都不同,成熟的、心思多样的、总那么胸有成竹温和优雅,无须任何名牌堆砌她也看起来很贵,骨子里流淌金与蜜的贵,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这么贵的东西。 挺意外的,千金名媛怎会对他这种人有兴趣? 韩彬笑了,先是微笑,笑容越拉越大,露了牙,原来他不仅嘴唇好看,笑也挺好看,牙齿还洁白整齐,也许自己只是看中他的牙而已,漂亮的牙是晋身上流基本要件,否则免谈,闻邵锦盯着他的牙,试图排除多思与杂念。 笑意催化尴尬,恼火降温,这片小空间变了气氛。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韩先生。」闻邵锦很不得时光倒转三十秒,所有的性意识皆来自脑中,管住心猿意马,抱元守一,她这才算懂了那些冥想引导的意思。 但太晚了。 她本就是没有慧根的那种人,无法一点就通。 他没让,只要他不同意,她无法离开,无关权力位阶,只是肉身与力量,原始,蛮荒,规则就是这么简单,当拿掉所有标签,规则可以很简单。 他的笑,像一头恶狼忽然发现原来嘴边竟有块鲜肉,赤血淋漓的,这么吸引人。 闻邵锦有点慌,躲了视线,第一次她在他面前紧张了,现在评估所有情势似乎也迟了。 「刚刚只是你要的保证,没有别的意思。」情势只要还能抢救,便不应轻言放弃谈判。 他伸手轻触她的脸颊,缓缓向下,耳垂、脖子、锁骨,单手这么解开蓝色毛衣两颗排扣,露出底下蕾丝胸衣,手指在腻白肌肤擦出一阵战栗,罔顾法治继续深探胸衣之下。 是了,那日将宝石戒指套上他手指时,她早觉得他的手很性感,夜半人静总浮现的也是他的手。 「要是我觉得那样的保证还不够呢?」他开口,声音也像夜雾,沉郁、摇晃。 食指一拨,乳头给他拨弄出来,坠在低杯胸衣边缘,粉色暴露于视线,给他细细地瞧,瞧着瞧着硬立起来,像春天未放的花苞在枝头招摇顾盼。 她一抖,心悸,人软了,不知是站得久了,突然喘息困难,不得不歇倒墙边,还在这困天困地的三角洲内,内里向下挂坠,一路由心口寻找出路,直至穴口,潮润润的在腿心。 闻邵锦闭了闭眼,喉头紧,「刚刚是我的失误......是我没......没想清楚......」 他微微站开半步,空气终于流通,接着他解开领带,解开马甲,黑色衬衫敞开,文明伪装底下是没有半分虚言的力量,略带古铜色的力量。 视线眩晕,他捉着她的手放上雄壮胸肌,大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覆,火烫烫的掌心,火烫烫的胸肌,然后向下至腹肌,一格一格坚若磐石,楚河汉界,将帅兵临城下,马上要烽火连天。 闻邵锦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瞧在眼里,看来这女人早觊觎他的身体。 「你愿意为了达成目的,做到什么地步?」她这么问过他。 「你以为当黑社会就不是出来卖的啊?」柴隆昌也这么说过,卖血卖命给权贵。 「Fuck it!」闻邵锦暗骂,败退就败退,本来就不是每场谈判都会赢,掂起脚尖搂住他脖颈,唇贴上唇。 第一次来他家,本不该是见到主人卧房的那种关系,然而情势失控,他将她抱起直接往楼上走,一路又脱又吻,她真香,像朵高贵的玫瑰花,她收起刺,叫他得以一亲芳泽。 将她抛上床,脱裤,给凶物上套,她又咽了咽唾沫,这次没飘开视线,皙白的脸红霞烟漫,这女人到底是多想睡他? 怪了,自己在她面前向来挺正经的不是?谈事就是谈事,衣着也规矩不裸露,连流氓挂在嘴边的脏话都戒了。 他吻她净白赤裸的身体,柔软漂亮的乳儿在手里揉捏玩弄,她红着脸轻轻喘息,用手指梳他的头发,然后他吻到她的臀边,左侧,那里有个纹身,他微微一愣。 海豚。 他见过这个纹身。 混乱散落的记忆,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一只海豚,他吻那海豚,用嘴唇寻找回忆,细腻、柔滑、香气四溢,肉感性感,催人欲。 与他在陌生酒店一夜翻云覆雨的神秘女人,他一直在想会是什么人? 他给人下了药,猛药,那人起码与他做足一整夜,否则他尽不了兴得发狂,他们在性的极致失乐园癫狂纵逸。 那是他的耻辱。 而那个女人见过他最受辱的一晚。 醒后头痛欲裂,房中唯一线索只有那条华贵手链,「应该是私人订制喔,外面没卖的,很贵......」押铺的人拿放大镜仔细端详,钻石光芒在他们眼中来回折射。 成色极好他们都说,身下的女人,成色确实极好,丝绸一样的皮肤,似乎一用力,会被他粗糙的手掌刮坏,竟会是她吗? 他握在她腰上,稍稍用劲便有了指印,纹理如此细致有如精品艺术,但她正受欲念摆弄,感觉不出痛还是乐。 电光石火,他几乎连起前因后果,掰开她腿,粗壮挺入,瞬间受困紧密致热潮湿柔滑,她一仰脖,低叫一声,喘吁吁下意识将腿缠上他的腰,让他入得更深里去,那夜的女人似乎也喜欢这个姿势。 14近来好吗?(H) 那只海豚,是她。 花洒降落的冰冷暴雨外站着的那个女人,他扛不了药性,冰水也不浇不灭狂欲,是她吧,那个夜晚。 他们又是如何相遇的? 所以她记得自己是谁,一直记得,否则不会请动霍律师,更不会在五年多之后,在八黎海产店等他。 想来那夜,自己令她很满意。 原来性,可以是阶级跃升的管道,耻辱也会是机运。 他将她翻过去,后入,白嫩小臀给他撞得向前冲,大手稳在纤腰上她脱不开去,一拉回,再冲撞,她受不了,脚趾都蜷曲,口中哀哀叫着,熟透了的柔嫩蚌肉不断吐水水,她很爽,那处翻开像鲜花绽放,催花,凶暴地这么做着。 她一下又到了,里头霎那紧缩,他也受不了这上了枷套了龙头的制约,狂暴乱撞,她软身倒下,他还在入,太舒服了,原来高贵的女人这么舒服。 直至冲泄,他将她搂进怀里,两人浑身热汗,性欲权欲此刻升华成一体,过往他跟女人睡时,从没这么爽过。 原来是她吗?她可真美,会发光,散乱长发也掩不住她脸上迷蒙的光。 冲凉的时候,她望他,望他再兴的欲。 他又在暴雨中抬起她的腿入进去,暴雨之下,什么都没处逃,她被插得脚尖几乎离地,他索性将她抱起,双腿跨在他臂上做,她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姿势,向来温和优雅的脸立时陷入迷乱丢失,「韩彬......啊,太深了......太......」 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不是「韩先生」,而是韩彬。 其实他挺喜欢她叫自己的名字。 应该是她无疑吧?手链内刻了两个英文字母WW,她的名字不正是Wendy Wen?过去竟从来没这么联想过。 那夜他们做了很多次,若她想了他六年,多做几次补偿她也是应当的。 这世上,大约再没有人会这么长久地念着他。 *** 闻氏的日升航运,正式宣布进军大型旅游赌船,第一艘邮轮「日冕号」预计半年后下水试营运。 这会否是日升太子爷闻邵鸿继承父业后,为挽救营运下滑,经营团队一个重大的新兴经营方针?媒体与产业分析新闻尚在评估与报导,但起码一时市场对此消息的反应是正面的,股价上升。 今天日升航运主席闻邵鸿是当之无愧的焦点,所有光芒汇聚于他一身,大嫂依然没有出席,身旁秘书温竺相伴。 听说她嫂子直接去了罗马长居,八卦甚嚣尘上,但她连理也懒得理,也许闻邵鸿给了她足够价格,让她不要在这个时间点提出离婚。 闻邵锦知道,她嫂子薛楠心大约是霍旻的客户,没找高滨市最具影响力的律所何氏,也是知道何氏与闻氏关系紧密。霍旻大概会说,「放一百二十个心,绝对狠狠砍他身家给你。」 谁又会看不懂呢?温竺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小圈子,有些贵圈名媛看不上她,但也有想结交的,她越发自信了,其实人也是美的,看那气派,哪里像个秘书? 秘书真能上位?不好说,男人精明得很。 在海洋生物馆举办记者会以及宴会,如此打扰海洋生物,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行为艺术,人类的船在海中恣意横行,以为海洋霸主,但其实随时灭顶。 不过这是集团公关部规划的,不关闻邵锦的事。 她只负责出席,作为名为闻氏千金的一面旗帜。 今日何家出席的包括她的丈夫与公婆,明面上没人知道何家持股相当一部分日升航运,都在离岸空壳公司手上,毕竟她公公何云森怎么说也是法务高层官员,名下私产受监管,今日何家亲临宴会,是一种单纯和乐「姻亲」来锦上添花。 「哎!今天的主角是我大舅子,别访我,哈,我今天就只是我们闻小姐的Plus One。」面对记者,何英淞一手揽她肩,笑得还有点俏皮,四十岁人了,都说现在四十代人像以前的三十代,他保养不错,英俊斯文,眨眨眼,女记者给逗得花枝乱绽。 花边新闻类别总可以贡献一则吧? 「何大律师与闻氏千金结缡多年仍浓情蜜意」 要不要加个「虽然膝下无子」暗讽一下闻千金?这社会女人怎可以不生?难道传闻她流产过,后来不能生的事是真的? 又或者这对夫妻背地里各玩各的,何少爷有花边不是一天两天。 之前有记者想写写负面,搏个流量,到处跑访,却没搞清楚闻邵锦和媒体的关系有多好,KB News传媒大佬刘婉君是她帆船俱乐部的,即便底下暗流涌动,水面仍风平浪静,一点水花都没有那个记者与主管就走路了。 光写赞扬何英淞的吧,有人也看不下去。 何英淞的实力,真能够得上大律师级别,大约猪都能飞了,不是闻邵锦说的,是霍旻。 但闻邵锦没想到今天会见到韩彬,他身边是麦子文,宴会那头两人还与闻邵鸿握了握手,麦子文本就与闻邵鸿相识,要拿赌牌早有一番往来,只是韩彬,她却不确定。 闻邵锦心中一紧,麦子文笑着朝她点点头,随即拔腿而来,十多步的距离不是十多光年,眨眼便至。 「何夫人!何先生!」 何英淞见过麦子文,不过不熟,何英淞笑着摆出社交礼仪寒暄,「麦先生,好久不见啊,这位是?」 这高大男人脸很生,他也正望着何英淞,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色有些似笑非笑。 闻邵锦心脏升到嗓子,喉头卡住,不是什么婚内出轨偷情这种层级的惊悚,而是难道一直以来,通过中间人掌控宏英社的何家,至少何英淞似乎并不认得韩彬?她飞速扫一眼,自己公婆何云森夫妻并不在左近。 或者说即便听过宏英社坐馆名为韩彬,也不可能联想到此刻站在面前衣着体面的人会是同一人,大约以为只是同名?他们的层级相差得太远,是不同世界的人。 「哈,刚好介绍介绍,这位是高英文化投资的韩彬,韩先生,何夫人认得的。」麦子文笑,眸光中有些意味不明,那日在新加坡,两人在游艇上与他相谈牌照的事,他自然知道自己早与韩彬相识。 但此时韩彬就站在他身边,压迫感自己都能感受到,他怎敢故意说这种话? 「是吗?你好韩先生,何英淞。」何英淞伸手与他握了一下。 「幸会,何先生。」他转头望她,「何夫人。」 闻邵锦笑笑,「是,上次还是在方夫人的宴会中见的,韩先生,近来好吗?」她伸出手,他也就握住了,好像她的手是一只暂栖的粉蝶。 近来好吗? 线上赌场营收每月稳定在千万美元,各自处理各自的部分,一个是前端运作,一个是金流,但两人已经三个月不见。 这期间,春天的末尾完全过去,进入初夏的雨季。 ---------- 求珠呀!跪了 15乌托邦 他大约是故意的吧? 将火战线放在她面前,但目的是什么闻邵锦却有点想不透,体察不出韩彬在一场他本不该出现的宴会上,堂而皇之来到她面前是为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那次在他家度夜后,接连三个月自己都「刚好不在本地」,自然也弃了每月吃饭约定的缘故? 那一夜的事,是冲动了,有后悔,可究竟没到悔不当初的程度。 明年都要三十七了,这种事何足挂心?爽约是不想在厘清思绪之前,莫名其妙发展成一个月上一次床这种没意思的关系。 一种回想起来只剩「事后烟氛围」的索然无味的画面,虽然他们两人好像谁也不抽烟。 不是因为她自大,认为有一就有二,只是纯粹理解男性与女性的不同,男性更像是物理考题总假设的那辆车,在作用了一个力之后,如果没有其他外力干扰,便会自然而然地顺着做下去。 就算韩彬是个令女人由身到心都能体验危险与刺激的男人,欲念挂念有时不是那么易控,夜深人静寂寞安宁的时候,也会偶尔被扰动。 不知不觉,韩彬的位置变得有些微妙,只是她认为不应继续深究。 海洋馆偌大展厅因宴会而封闭,深蓝水波光影散射,一百八十度的巨大玻璃阻隔万吨海水,几只海豚觉察有人,好奇地在玻璃前聚集、回游、观察。 「韩先生,」索性直言了吧,自承是自己失误,以后只是单纯的合作伙伴,他是求利之人,不要将事情复杂化,所以直接在宴会上讯息约他谈话,既然他人都来了。 此时此刻,Right here right now,打开天窗将事情说开。 他反倒先开了口,「若闻小姐是在躲我,大可不必。」 闻邵锦给噎了,「你来这场宴会,真是为了来......」来戳穿自己躲他的事实? 他挑眉,不说话,这人对于人心天生敏觉,懂得用他自身的优势,让沉默的压力在他目光里扩张成为一张网,即便他年岁较她小,但半分没动摇那种山岳也似的气势。 「那次是我的失误,」闻邵锦沉道,将该说的话说完,真抱歉,都是我的错,「责任在我,以后不会再发生,这个月......我请你吃饭吧,地点定了告诉你。」 她是主导合作之人,理应承担责任,权力位阶是这样的,先致歉的人才是主调。 海豚们无声在虚假的模拟海洋中左摇右摆,盯着他们瞧,一成不变的巨大牢狱,确实不常有什么趣事得以分心。 不分心,就会意识到不自由的苦处,就会忧伤,就会死。 海豚笑望他们,他们天生唇角弧度就是那样,无须医美微整也天生微笑唇,皆以为是笑相,但其实即使苦相脸上也是笑的。 她盯着他,不得不仰起头否则便会失去掌控。 他拾起她的手腕,握在手掌中那么纤细。 闻邵锦愣了愣,一时反应不及任由他将接触落实,他拿出一物,便这么套上她的腕儿,冰冷细腻,水波光与宝石钻石交织闪耀。 内里刻着两个W字母,没有品牌,私人订制,曾于多年前失落的手链。 闻邵锦浑身一震,目光从链回到他脸,犹疑惊讶,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她的表情证实了其实没有悬念的猜测,是她,那晚与他在巨浪中起伏冲撞的女人。 原来真是她,那是自己走了好运呢,六年前开始交上好运了,耻辱与鸿运同时降临,只是当时的自己还不知道,在狱中厮杀时也不知道,原来杀与生一体两面,祸与福紧紧相依。 韩彬看她一眼,转身向外走,「按你的想法来吧,何夫人。」也不知是回答她自承失误那一题,还是这个月吃饭之约,都不要紧,都照她的意。 闻邵锦醒神,快两步拉住他,西服面料细滑而底下却坚硬如石,她自己要说亮话的,现在一时又不知说什么,曾戴着她手链的陌生女人在新闻报导中失了踪,最后手链又回到他手里,有些事是真不敢深究,但......。 「宴会结束后,有空吗?」她问。 「何夫人能走?」 是啊,撇开非法密谋,她还有偷情嫌疑,这场宴会丈夫公婆娘家大哥一应俱全,闻邵锦认为自己是自控力还不错的人,压抑情绪,戴上面具,不过这男人似乎较她更精准地知道如何激怒人。 她本想打算以后都摆出即便孤男寡女也不欺暗室的态度了,还没放的手一瞬又拽住他,有点咬牙切齿,「你再叫我何夫人,我现在就.....就......」 何夫人三个字,可能比老女人三个字更叫她恼火。 他转过身,打量似地盯她,就像杀人魔评估该先肢解哪一块,闻邵锦的手一下被他握住,用力,整个人拉到身前,他弯身,在她耳边无比慢速地吐就那三字,「何,夫,人。」 点了,燃了,炸了。 熟可忍孰不可忍。 那不知几个万籁俱寂安宁受到干扰的寂寞夜一下如潮退去,欲望如海啸袭来。 她拉下他的脖子吻去,他双臂锁着肩胛骨将她抱起,轻盈的像一片云。 情欲震波摇晃,他掀起她礼服长裙,拨开内裤,手入进去,热烫湿滑。 她夹起腿,那只手啊,他不知道第一次她将戒指套上他手指,那晚她就做了咸湿的梦,他的手很性感。 湿漉漉的里处,湿漉漉的眼睛,他喜欢她端方高雅的贵妇模样被破坏,对于刚刚那个堂而皇之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更不快。 他们就是他头顶密布的阴云,底层垃圾永远望不见天日便是因为那些人??。 谁更能自控,谁就是王者。 他吻她甜蜜的唇,唇齿纠缠,身摇水潺香气四溢的女人瘫倒在长台上,海豚群盯着他们,也许性的醚味能穿透玻璃,穿透海水,他们兴奋地摇头摆尾,来回冲游,人类可真有趣,原来这片玻璃不是让人类观察它们,而是让它们观察人。 人类的情色乌托邦。 海豚们的微笑目光太诡异,仿佛一场深蓝异梦,她扶着玻璃,两手印出热雾印,身子里正是紧要关头,无暇他顾。 突然一声震动打断性欲的浪,分离的灵肉煞那堕回人间,手机,在那台上震撞,虽说这个展厅反锁,外头毕竟宴会仍在进行。 大约是她的助理在找人了,欲念一退,整个人凉下来。 中邪了?竟敢在这里胡天胡地。 慌忙整理衣着,她目光飘开,「我先出去。」 确实是Lisa在找她,何家人都先走了,她又在宴会上支撑了好一阵子,积蓄一整日的云,开始下雨,后来就没再看见韩彬。 她犹豫今日宴后两人还需要碰面吗? 16晃 宴会散的时候,还不到晚上八点,剥落一身华服,卸了无懈可击的妆,暂时不想回家。 她让Lisa与司机宽哥下班。 「你在干嘛?」打电话给霍旻。 「怎么了?哎不对,你今天不是在闻邵鸿那盛大宴会?」 「想去Danke,饿了。」 半小时后,霍旻来了,Danke,一家德国啤酒屋,本来都喜欢坐户外,但今夜有雨,夏雨,潮湿,连绵,闻邵锦戴着鸭舌帽,朝她招招手霍旻才认出来。 「你忙完了?」 霍旻是时间管理大师,工作泡妞两不耽误,但刚刚听那语调应该是在工作。 「哪有忙完的时候?趁机出来吃口饭,看看我的美人鱼怎么了,心情不好?」 闻邵锦摇摇头,唯有在霍旻面前她能有点孩子气,「就是想喝啤酒而已,给你点了香肠拼盘。」她将另一盘白酸菜也推到霍旻面前,她喜欢这么配黑面包吃。 当年她们在柏林各大夜场纵逸游乐的时光,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几乎像上辈子,回想当年的频率增加好像是迈向中年的必经之路。 疲惫,对无止境的浮华盛宴。 心一累就易晕醉,啤酒而已,只会醺醺然,空的玻璃酒瓶微微浮动,魂儿也是,「霍,」她只有在说些令人凛然的话题时会这么叫她,例如那时说她有件事要做,打算要做很多年了。 霍旻放下杯,静待她说。 「......你要是改了主意,还能抽身。」 「你真醉了?」她们筹划的是杀戮的局,血的味儿都还没闻到,谈什么抽身? 「我没改主意,你也不用顾虑我,我早对你签了免责声明。」霍旻笑,点点她的鼻,「我一切纯属自愿,这也是我本就要做的事......况且,我信你。」 信她,一个人的能耐看她的眼睛就能知道。 「怎么?发生什么事吗?」霍旻问。 「没事,只是怕我会不会太自信,有盲点,自己看不见。」 控人、控事,首先要能控己身,观照自己不是至关重要,就是完全不重要,一个是瞻前顾后滴水不漏,一个是一往无前大道至简,最怕一会儿想控己,一会儿想控人。 她与韩彬的关系不能失控,起码不是现在,资本尚未完全到位,那种悚凉凉的感觉今天下午突然浮现,在被那些海豚冷眼旁观时,心悸起来。 即便今天没有这些事,韩彬也不是一个好的牵扯情感的对象,除非完全排除情感影响,就像事先筑好堤坝,将肉与性的范围清晰划定,窗外暴雨如何降落,也不会有灾祸溢流的危机。 还有一些时间,只要能够保持清醒就不是犯戒。 霍旻笑起来,「谁令你晃动了?有那么一个人吧?」女性直觉的精准与神秘男性往往无法了解,那是一瞬近乎通灵的程度。 肉体晃动,心不晃就不是犯戒,闻邵锦不认,「没人。」 谁知下一刻,他便这么走入,遥遥店门边,本就迷蒙的灯光一下给压了压,似有天体凌日,他对目光敏锐,热闹店中穿越人群,这么一扫,也就互相望见了。 霍旻顺她看去,也瞧见了震央,杯中最后一口啤酒温了,温的啤酒最不爽口,她一口尽底,知晓了让闻邵锦震晃的人。 「是韩彬?」霍旻轻声开口,「看来确实是会令女人心动的那种男人。」 然后她又笑,「没关系,伤心了再来找我。」 一整晚漂浮的心突然落底,就像原先就要炸开的头疼突然好转,闻邵锦噗哧也笑,飞快地说,「伤心?那得先有心。」 承认了,只要心不晃就不是破戒。 「霍律师,」他先对霍旻打招呼,所有境外的空壳公司,都是透过霍旻以及霍旻在海外的法律关系设立的,加上之前牢狱时的往来,韩彬颇客气。 霍旻也点点头,「真巧,韩先生。」 他换下了西服,酒褐色Polo衫,黑色长裤,平平无奇又气势万钧,只是站着,店里都有人侧目。 「你怎么会在这?」闻邵锦问,巧合出现的机率趋近于零。 他自顾自拉椅落座,「不是闻小姐约的我?宴会后?」 摸不准什么意思,这会儿又不开口闭口何夫人了。 她是问过那么一句,但后来没订时间没订地点,不就等于烟消云散?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黑社会,垃圾是垃圾,但约定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公开场合说什么黑社会! ?闻邵锦差点给啤酒呛了,咳几声,脸上一热,「呃......」这人是在阴阳她? 霍旻来回看一眼,点点头,「我回去加班,两位,单最后来的人买。」她脸上似笑非笑,拿起手机直接向外走。 韩彬招手,示意侍应生过来将单结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手臂闲适地搭着邻椅,望她几秒才开口,她忽然发现韩彬说话的节奏从来不急,那种慢,却足以令人提起心脏吊起胆来等他回话,「在海神,你说喜欢喝啤酒,提过这家店,经过一场『炙热』的宴会,我猜你会用啤酒降温,放松。」 她随口提的,他竟记得? 还有,说起什么「炙热」的宴会! 「走吧,闻小姐。」 踏出店门,问要去哪里他又不答,保时捷停在店前,他自己开车来的,身边没有阿晋或是其他人跟着。 17海钓 雨停了,夏夜清风夹着浅浅咸味,港边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海产店,小吃店,或者小摊商,串灯明亮优雅,木栈道安宁停泊,像一场精致的宴会但宾客尚未到场。 这片是游艇码头,需先进入游艇会的守卫大门,闻邵锦有点意外,高滨游艇会不是那么容易进,名额向来紧缺,有钱都排不到,而韩彬竟已有了会籍?那得有相当重量级人士人引荐,而他身边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帮他拿到会籍? 他见她讶然,微一笑,「不是我的会籍,只是个泊位。」 不是所有会员始终这么顺风顺水,能支持游艇会高昂的会费,会籍一旦放弃,不可能再申请,而游艇会所代表的意向甚至能影响公司股价,有人宁可咬牙持有会籍,同时靠私下低调出租泊位稍稍贴补。 闻邵锦了然,游艇不算大也不算小,十八到二十公尺左右,中型动力艇,韩彬站在踏板边,回身扶了她一下登船。 他启动发动机,接着收缆、断岸电、检查燃油冷却水,韩彬懂得驾船似乎也不值得意外,他在小津渔港长大,赌鬼父亲曾是拥有三艘渔船的小渔船主。 内装漂亮,十几二十人小型派对也没问题,不过今夜只有他们两。 烟消雾散,夜空如洗,月光的璀璨一泄万里,海面像一片银矿,也像覆着黑色火山灰的冰河。 游艇会后方是一片陡峻丘陵,绕出海岬,船的倒影浮掠,两道细细白浪一路划开,他没驶向西湾那一头,不少人喜欢将船泊在那儿赏夜景,游艇反倒往背离城市灯火的方向而去。 但也没有多远,十多分钟,他在旗屿岛另一头定了锚,海潮浮浮,夏风清冷,闻邵锦拿了条毯子披在肩上,舒适地靠在船首。 他给她递了一瓶啤酒,在船舷边架起钓具,夜晚是捕猎的时间。 闻邵锦望他熟练的动作,想来韩彬平日里大约常出海,一个人在夜海上钓鱼,要夺取性命需天时地利人和,否则怎对得起生命的神圣性?在对的时间,来到对的洄游位置,抛下一个饵。 然后等待。 韩彬回身,见她微微在笑,「笑什么?」 「小时候,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我父亲也带我们钓过几次鱼,我哥哥吵着说要来,但一下就没了耐性,我父亲想训练他,后来总吵起来。」 「你钓到了吗?」他问。 闻邵锦摇摇头,「不算?有一次我的竿动了,但我哥非说那是他的竿,确实钓到了一条鱼,他也说是他钓到的,赶快交了差就能回航,当时他已经觉得这个活动无聊。」 「你让他?」韩彬挑眉。 「让啰,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双臂搭在船舷上,月光晃落肩头,这么盯着她瞧,然后他扯了一下唇角,「现在又不让了?」 闻邵锦也望他笑,没答他的问题,喝啤酒,给他倒半杯,「日冕号邮轮十一月下水,有没有兴趣参加?」 日升航运新业务的大型豪华赌船,完全合法的海上聚宝盆,闻何两家全力运作一路绿灯破釜沉舟的案子。 哪里有外人插足的余地?即使是闻邵锦也不能。 他接过杯,在她面前坐下,「听你的。」 他没有考虑,一秒也不迟疑。 「条件也不知道你就应?」 韩彬靠着椅,他谈事的时候,总是笑的,唇角总有一个难描的弧度,是他的忖度也是他的思量,刚直必摧,说起戴面具,这人倒是天生适合他们这种演艺事业。 「你不是说你知道我的能力,也明白我想做的事?你想拿下日冕号,还有障碍,也有需要我的地方。」 「百分之五的股份,并且可以参与经营。」 大型赌船事业得有强人看场,但又不能是纯粹的黑社会,水准太差,影响贵宾观感,韩彬带领的宏英社,目前已经合格,百分之五算是挺丰厚了。 他点点头,放下杯,双手交迭,她送的那个绿色宝石面的戒指他似乎挺喜欢,常出现在他无名指上,一看那手指,忽地不知怎么脸一热,闻邵锦移开视线,下午胡天胡地的画面一下管不住,乱窜。 「鱼呢?」她起身走向钓竿,「钓上了吗?」 月悬于岛,岛屿像一个心脏,潮浪是血液,一波上去一波下来,血水中处处陷阱,手刚要碰到钓竿,却一下给他握住,只是两秒,很快又放开,「惊动了竿,鱼就吓跑了。」 甚至,有的钓者禁言少语,常见大桥上一排人,一排竿,或坐或站无人闲聊,各个都似修闭口禅,用静默杀生。 夜钓靠灯,船上一盏探灯照海,比月光还亮,银柱钉入海,引来浮游生物,鱼群自也会来,但得有耐心。 好吧,不碰,闻邵锦凭栏望海,浪微微起伏,心却静了下来,心猿意马重新回笼,韩彬站在她身边,也望海。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韩彬是个有意思的男人,一个人有难以琢磨之处才有意思,她原以为自己对他足够了解,但也许并不一定是这样,而她向来,并不喜欢事情有脱离掌控的地方。 半小时,鱼上钩,竿子猛动起来,闻邵锦左手拉竿,右手转动鱼线,掌中是生命勃发的力量,用尽全力地抵抗,生死对决,一边流血一边逃生,她握得很紧,出水时,那条鱼左右蹦,被韩彬拉过来,甲板上一砸就昏了。 鱼还挺有份量,他清理鱼的方式也很俐落,撒点盐,拿进舱里烤,又鲜又香,弱者肉为强者食。 吃了鱼肉喝了啤酒有些醺暖,后来闻邵锦睡着了,半梦半醒,有人将她抱进舱中卧房,他许是钓了一夜,当她再醒,天边已稀微有光。 看见一桶子的鱼,闻邵锦愕然,「你吃得了这么多?」他是要在宏英社开全鱼宴不成?想着那个画面,笑出来,越笑越收不住。 「吃不了,给你放生。」 「什么?」 放生?闻邵锦一愣,但他似乎不是玩笑,给她扔来一副手套怕她细嫩的皮肤给鱼鳍割了,示范着捉起一条鱼,扔回海中。 太荒谬了,这些鱼肯定这么想,九死一生的大反转也能叫他们碰上。 带着一些伤,但起码活下来了,希望也能长记性吧。 闻邵锦学他一条一条纵归那些担惊受怕一整夜的鱼儿,一落入水中立即迅捷游走,怕是此生都不敢再靠近这片海域,「钓了又放,这是为什么?」 「钓鱼本来就只是一个娱乐,又扮死神,又扮上帝的娱乐。」他也笑望她。 16晃 宴会散的时候,还不到晚上八点,剥落一身华服,卸了无懈可击的妆,暂时不想回家。 她让Lisa与司机宽哥下班。 「你在干嘛?」打电话给霍旻。 「怎么了?哎不对,你今天不是在闻邵鸿那盛大宴会?」 「想去Danke,饿了。」 半小时后,霍旻来了,Danke,一家德国啤酒屋,本来都喜欢坐户外,但今夜有雨,夏雨,潮湿,连绵,闻邵锦戴着鸭舌帽,朝她招招手霍旻才认出来。 「你忙完了?」 霍旻是时间管理大师,工作泡妞两不耽误,但刚刚听那语调应该是在工作。 「哪有忙完的时候?趁机出来吃口饭,看看我的美人鱼怎么了,心情不好?」 闻邵锦摇摇头,唯有在霍旻面前她能有点孩子气,「就是想喝啤酒而已,给你点了香肠拼盘。」她将另一盘白酸菜也推到霍旻面前,她喜欢这么配黑面包吃。 当年她们在柏林各大夜场纵逸游乐的时光,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几乎像上辈子,回想当年的频率增加好像是迈向中年的必经之路。 疲惫,对无止境的浮华盛宴。 心一累就易晕醉,啤酒而已,只会醺醺然,空的玻璃酒瓶微微浮动,魂儿也是,「霍,」她只有在说些令人凛然的话题时会这么叫她,例如那时说她有件事要做,打算要做很多年了。 霍旻放下杯,静待她说。 「......你要是改了主意,还能抽身。」 「你真醉了?」她们筹划的是杀戮的局,血的味儿都还没闻到,谈什么抽身? 「我没改主意,你也不用顾虑我,我早对你签了免责声明。」霍旻笑,点点她的鼻,「我一切纯属自愿,这也是我本就要做的事......况且,我信你。」 信她,一个人的能耐看她的眼睛就能知道。 「怎么?发生什么事吗?」霍旻问。 「没事,只是怕我会不会太自信,有盲点,自己看不见。」 控人、控事,首先要能控己身,观照自己不是至关重要,就是完全不重要,一个是瞻前顾后滴水不漏,一个是一往无前大道至简,最怕一会儿想控己,一会儿想控人。 她与韩彬的关系不能失控,起码不是现在,资本尚未完全到位,那种悚凉凉的感觉今天下午突然浮现,在被那些海豚冷眼旁观时,心悸起来。 即便今天没有这些事,韩彬也不是一个好的牵扯情感的对象,除非完全排除情感影响,就像事先筑好堤坝,将肉与性的范围清晰划定,窗外暴雨如何降落,也不会有灾祸溢流的危机。 还有一些时间,只要能够保持清醒就不是犯戒。 霍旻笑起来,「谁令你晃动了?有那么一个人吧?」女性直觉的精准与神秘男性往往无法了解,那是一瞬近乎通灵的程度。 肉体晃动,心不晃就不是犯戒,闻邵锦不认,「没人。」 谁知下一刻,他便这么走入,遥遥店门边,本就迷蒙的灯光一下给压了压,似有天体凌日,他对目光敏锐,热闹店中穿越人群,这么一扫,也就互相望见了。 霍旻顺她看去,也瞧见了震央,杯中最后一口啤酒温了,温的啤酒最不爽口,她一口尽底,知晓了让闻邵锦震晃的人。 「是韩彬?」霍旻轻声开口,「看来确实是会令女人心动的那种男人。」 然后她又笑,「没关系,伤心了再来找我。」 一整晚漂浮的心突然落底,就像原先就要炸开的头疼突然好转,闻邵锦噗哧也笑,飞快地说,「伤心?那得先有心。」 承认了,只要心不晃就不是破戒。 「霍律师,」他先对霍旻打招呼,所有境外的空壳公司,都是透过霍旻以及霍旻在海外的法律关系设立的,加上之前牢狱时的往来,韩彬颇客气。 霍旻也点点头,「真巧,韩先生。」 他换下了西服,酒褐色Polo衫,黑色长裤,平平无奇又气势万钧,只是站着,店里都有人侧目。 「你怎么会在这?」闻邵锦问,巧合出现的机率趋近于零。 他自顾自拉椅落座,「不是闻小姐约的我?宴会后?」 摸不准什么意思,这会儿又不开口闭口何夫人了。 她是问过那么一句,但后来没订时间没订地点,不就等于烟消云散?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黑社会,垃圾是垃圾,但约定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公开场合说什么黑社会! ?闻邵锦差点给啤酒呛了,咳几声,脸上一热,「呃......」这人是在阴阳她? 霍旻来回看一眼,点点头,「我回去加班,两位,单最后来的人买。」她脸上似笑非笑,拿起手机直接向外走。 韩彬招手,示意侍应生过来将单结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手臂闲适地搭着邻椅,望她几秒才开口,她忽然发现韩彬说话的节奏从来不急,那种慢,却足以令人提起心脏吊起胆来等他回话,「在海神,你说喜欢喝啤酒,提过这家店,经过一场『炙热』的宴会,我猜你会用啤酒降温,放松。」 她随口提的,他竟记得? 还有,说起什么「炙热」的宴会! 「走吧,闻小姐。」 踏出店门,问要去哪里他又不答,保时捷停在店前,他自己开车来的,身边没有阿晋或是其他人跟着。 17海钓 雨停了,夏夜清风夹着浅浅咸味,港边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海产店,小吃店,或者小摊商,串灯明亮优雅,木栈道安宁停泊,像一场精致的宴会但宾客尚未到场。 这片是游艇码头,需先进入游艇会的守卫大门,闻邵锦有点意外,高滨游艇会不是那么容易进,名额向来紧缺,有钱都排不到,而韩彬竟已有了会籍?那得有相当重量级人士人引荐,而他身边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帮他拿到会籍? 他见她讶然,微一笑,「不是我的会籍,只是个泊位。」 不是所有会员始终这么顺风顺水,能支持游艇会高昂的会费,会籍一旦放弃,不可能再申请,而游艇会所代表的意向甚至能影响公司股价,有人宁可咬牙持有会籍,同时靠私下低调出租泊位稍稍贴补。 闻邵锦了然,游艇不算大也不算小,十八到二十公尺左右,中型动力艇,韩彬站在踏板边,回身扶了她一下登船。 他启动发动机,接着收缆、断岸电、检查燃油冷却水,韩彬懂得驾船似乎也不值得意外,他在小津渔港长大,赌鬼父亲曾是拥有三艘渔船的小渔船主。 内装漂亮,十几二十人小型派对也没问题,不过今夜只有他们两。 烟消雾散,夜空如洗,月光的璀璨一泄万里,海面像一片银矿,也像覆着黑色火山灰的冰河。 游艇会后方是一片陡峻丘陵,绕出海岬,船的倒影浮掠,两道细细白浪一路划开,他没驶向西湾那一头,不少人喜欢将船泊在那儿赏夜景,游艇反倒往背离城市灯火的方向而去。 但也没有多远,十多分钟,他在旗屿岛另一头定了锚,海潮浮浮,夏风清冷,闻邵锦拿了条毯子披在肩上,舒适地靠在船首。 他给她递了一瓶啤酒,在船舷边架起钓具,夜晚是捕猎的时间。 闻邵锦望他熟练的动作,想来韩彬平日里大约常出海,一个人在夜海上钓鱼,要夺取性命需天时地利人和,否则怎对得起生命的神圣性?在对的时间,来到对的洄游位置,抛下一个饵。 然后等待。 韩彬回身,见她微微在笑,「笑什么?」 「小时候,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我父亲也带我们钓过几次鱼,我哥哥吵着说要来,但一下就没了耐性,我父亲想训练他,后来总吵起来。」 「你钓到了吗?」他问。 闻邵锦摇摇头,「不算?有一次我的竿动了,但我哥非说那是他的竿,确实钓到了一条鱼,他也说是他钓到的,赶快交了差就能回航,当时他已经觉得这个活动无聊。」 「你让他?」韩彬挑眉。 「让啰,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双臂搭在船舷上,月光晃落肩头,这么盯着她瞧,然后他扯了一下唇角,「现在又不让了?」 闻邵锦也望他笑,没答他的问题,喝啤酒,给他倒半杯,「日冕号邮轮十一月下水,有没有兴趣参加?」 日升航运新业务的大型豪华赌船,完全合法的海上聚宝盆,闻何两家全力运作一路绿灯破釜沉舟的案子。 哪里有外人插足的余地?即使是闻邵锦也不能。 他接过杯,在她面前坐下,「听你的。」 他没有考虑,一秒也不迟疑。 「条件也不知道你就应?」 韩彬靠着椅,他谈事的时候,总是笑的,唇角总有一个难描的弧度,是他的忖度也是他的思量,刚直必摧,说起戴面具,这人倒是天生适合他们这种演艺事业。 「你不是说你知道我的能力,也明白我想做的事?你想拿下日冕号,还有障碍,也有需要我的地方。」 「百分之五的股份,并且可以参与经营。」 大型赌船事业得有强人看场,但又不能是纯粹的黑社会,水准太差,影响贵宾观感,韩彬带领的宏英社,目前已经合格,百分之五算是挺丰厚了。 他点点头,放下杯,双手交迭,她送的那个绿色宝石面的戒指他似乎挺喜欢,常出现在他无名指上,一看那手指,忽地不知怎么脸一热,闻邵锦移开视线,下午胡天胡地的画面一下管不住,乱窜。 「鱼呢?」她起身走向钓竿,「钓上了吗?」 月悬于岛,岛屿像一个心脏,潮浪是血液,一波上去一波下来,血水中处处陷阱,手刚要碰到钓竿,却一下给他握住,只是两秒,很快又放开,「惊动了竿,鱼就吓跑了。」 甚至,有的钓者禁言少语,常见大桥上一排人,一排竿,或坐或站无人闲聊,各个都似修闭口禅,用静默杀生。 夜钓靠灯,船上一盏探灯照海,比月光还亮,银柱钉入海,引来浮游生物,鱼群自也会来,但得有耐心。 好吧,不碰,闻邵锦凭栏望海,浪微微起伏,心却静了下来,心猿意马重新回笼,韩彬站在她身边,也望海。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韩彬是个有意思的男人,一个人有难以琢磨之处才有意思,她原以为自己对他足够了解,但也许并不一定是这样,而她向来,并不喜欢事情有脱离掌控的地方。 半小时,鱼上钩,竿子猛动起来,闻邵锦左手拉竿,右手转动鱼线,掌中是生命勃发的力量,用尽全力地抵抗,生死对决,一边流血一边逃生,她握得很紧,出水时,那条鱼左右蹦,被韩彬拉过来,甲板上一砸就昏了。 鱼还挺有份量,他清理鱼的方式也很俐落,撒点盐,拿进舱里烤,又鲜又香,弱者肉为强者食。 吃了鱼肉喝了啤酒有些醺暖,后来闻邵锦睡着了,半梦半醒,有人将她抱进舱中卧房,他许是钓了一夜,当她再醒,天边已稀微有光。 看见一桶子的鱼,闻邵锦愕然,「你吃得了这么多?」他是要在宏英社开全鱼宴不成?想着那个画面,笑出来,越笑越收不住。 「吃不了,给你放生。」 「什么?」 放生?闻邵锦一愣,但他似乎不是玩笑,给她扔来一副手套怕她细嫩的皮肤给鱼鳍割了,示范着捉起一条鱼,扔回海中。 太荒谬了,这些鱼肯定这么想,九死一生的大反转也能叫他们碰上。 带着一些伤,但起码活下来了,希望也能长记性吧。 闻邵锦学他一条一条纵归那些担惊受怕一整夜的鱼儿,一落入水中立即迅捷游走,怕是此生都不敢再靠近这片海域,「钓了又放,这是为什么?」 「钓鱼本来就只是一个娱乐,又扮死神,又扮上帝的娱乐。」他也笑望她。 18礼物 夏天时,闻邵锦很忙碌,不过仍谨守与韩彬一个月吃一次饭的约定。 奇异的是,两人并没有演变成一个月上一次床的关系。 不过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闻邵锦对他的肉体兴趣更大些,他这人,怎么说呢?虽是黑道出身,却总给人一种禁欲感,穿上西装之后就更明显了。 禁肉欲,不禁杀欲。 过去这段时间,闻邵锦暗暗收购市场上的零碎股权,接下来是债,拿下债权需得非常小心,债权转移会立即惊动闻邵鸿与何家。 这些债权人绝对不能泄密,而这种事情,她确实需要韩彬。 死人不会泄密,这种事情也是常识,但她就怕人按着常识做事赶紧嘱咐了句,「不是要杀人。」债权人死了动静更大。 韩彬似笑非笑望她,说这事的时候,两人在尖沙嘴一家餐厅,当时高楼华景,早晨日光照耀海湾。 早茶市,朝气蓬勃的,推车蒸笼店员吆喝,叉烧包、牛百叶、还是烧卖? 他端起白瓷壶给她倒茶,闻邵锦在洗烫浆挺的白色棉桌巾上点点指头,港式餐桌上的礼仪,瞥见一碟凤爪,又忙补充,「手指也不要剁......就是,好生劝导就好了。」 其实韩彬笑起来挺好看,茶倒满,那唇角也完全拉起,「按你的意思。」 *** 八月末,闻邵锦的生日宴,只贵太小姐们出席的泳池派对,谢绝男宾,何英淞送来万朵玫瑰与一套祖母绿首饰作为礼物,艳羡众人,拉斯维加斯空降的整团猛男秀更热燃整个派对。 场合放松,也容易促成些隐密的事,大家都喜欢闻邵锦办的宴会,好吃好玩,同时又是身份的象征。 今年谁接到邀请谁没有,权贵圈风向指标。 都说闻小姐命好,结婚多年没孩子,公婆丈夫还是捧在手心地宠,生日会婆婆何金况仪也在现场,两人招呼宾客,看上去情感相当亲近。 派对隔天,闻邵锦中午才醒,累的,管家钟姨带人已将屋子内外恢复原状,万朵玫瑰花也全扔了,好像昨夜只是一场华丽的梦。 下午,手机躺入一条讯息,韩彬,「吃饭?」 这才想起竟忘了今天是这个月吃饭的日子,地方也没定,「我忘了订餐厅。」她老实说。 「钓鱼?」他问。 闻邵锦微微一笑,回覆,「好。」 司机送她到游艇会,到了之后发现早了,干脆在会馆中先喝点饮料,这里餐厅、健身室、泳池、酒吧等设施一应俱全, 没想到刚踏入酒吧便看见韩彬,以及韩彬面前的人,背对着闻邵锦,但她又怎能不认得那是何英淞?心下一慌震,忙转身,思量了会儿要不要干脆躲到女健身室去,但又怕绕道门口时撞上何英淞的视线。 自己来游艇会也没什么奇怪,怕什么?做贼心虚完全没必要,况且她这种程度又算做什么贼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小题大作,何英淞与韩彬此前在宴会上碰过,再见打个招呼也寻常。 欲走,一片阴云压在头顶,抬头,韩彬,那笑容竟不知为何有些讨厌,好似坐实了自己真做贼心虚。 「呃......就是避免麻烦所以......」话没说完,那人握住她的手,直接拉出会馆,登了船才放开。 「你们说什么?」她忍不住问。 游艇出了海湾,迎面金色波浪,夕霞万千繁华,他看她一眼,「礼貌性打个招呼而已。」 天是粉色的,很快过度为婴儿蓝,现在钓鱼太早了,他带了食材,在舱内小厨中备料,闻邵锦端着杯香槟靠在一旁看他,「你平时自己做菜?」,想像那个画面有点惊讶。 「不做,没时间。」 「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虽不是下刀如飞,但也算俐落,她指的是切菜,杀鱼方面韩彬完全是专家,他正将些豆腐白菜放进砂锅中,鱼头火锅。 「我昨天练习过。」 闻邵锦一愣,一时摸不清他是否玩笑,但韩彬开玩笑好像也是一件违和的事,一时倒不知道哪一件该当真了,「真的?」 他淡笑着端起锅放上餐桌,没答她。 吃完饭,夜已全然降落,回望高滨的方向远远的,只是贴住地平线的一条光缆,然而其上的阗暗的天空却一片晕红,人工灯火永不夜。 靠住甲板,身后突然一暖,韩彬站在她身后,一手握着栏,她便半落入了他胸前的小空间,闻邵锦有些奇异。 平日里,他们两人像是任何亲密的接触都从未发生过那样退回一道线外,毕竟不带感情地曾经上过床确实无须挂心。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盒,递给她。 她抬头望他,不解,「给你的。」他说。 打开看,好像星子一下从夜空跳进掌心,精致灿烂,红宝石与金刚石交织的一对耳环,看款式,几乎与她那条手链原本就是一整套,做工非常细致,与手链相比不遑多让。 没想过韩彬会送她东西,「真美,为什么送我礼物?」这是花了心思的,要打造手链同款,珠宝师的手艺得非常精湛,那条手链是三十岁生日前,她自己在义大利找人设计的。 「生日快乐。」 闻邵锦自小不缺华宴,也不缺礼物,昨日何英淞送的首饰亦价值不菲,不过那套东西是她婆婆挑的其实她也知道,何英淞才没心思理她,不花心思也好,免得她恶心。 这对耳环却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刻显得灿烂夺目。 「谢谢。」她说,也望他,好像有些什么悄悄移了位置,两人之间的那条线? 「我很喜欢。」 她拿下原来的耳环,戴上他送的,「好看吗?」 这是个无效问句她知道,不会不好看的,这点自信还有,但她似乎只是想听他说「好看」两个字。 确实很美,她本来就很美,他送的耳环只能给她增添光彩,却无法盖过她的光芒,「好看。」 星光变了,在她耳朵上,也在他眼中,也许没变成一个月上一次床的关系,情欲延宕至今,等的就是当下这一秒。 闻邵锦掂起脚,勉强够上他肩头,他也如她愿地弯身,让她吻住他。 ____ 下一章未成年不要收看啊! 19寂寞(H) 大手熨贴地在臀上,将她抱起。 她攀住他肩头,低头这么笑吻他,由甲板走向舱房,海面浮晃,他却步履稳健,进舱时不忘腾出一只手护着她的头,闻邵锦专注与他痴缠,斗转星移,连同热燃的情欲全都给他一股脑儿倾在床上。 原来仍有火焰,还有渴望,压制的东西仍在底下暗流涌动。 她喜欢看他脱衣的模样,非常性感,不疾不徐,像他说话,但带着股一心一念的气势,没有猎物能逃脱,当然她也不想逃,就这么被他做死在床上也未尝不可。 他覆身而上,唇与手在她身上游走,两人体型差距,那双手臂稍微用力一揽,她便完全地陷入他宽大臂膀中,「啊!」她低叫一声,胸前敏感被他叼着轻咬,另一乳则被好好揉捏玩弄着,心一软,向下坠,水潺潺好潮润地溢流。 内里焦躁难安。 她真香,像花瓣塑成的女人,他吻她臀上的海豚纹身,丰乳纤腰,一寸一寸来回舔,她渴念得紧了,在他怀里纠缠,「韩彬,给我......」 他压着她腿,暴开隐蔽的花心,一顶,就进来了。 长虹贯日,她脸上一瞬泫颤,爽的,想攀住他,但那种猛动的节奏又令人攀不住要掉落,在性欲的潮巅她想长久地在那儿,「再深点,啊,再深点。」 他如她所愿,调整角度,劲腰打桩似地直抽直入,她被撞得几乎像一片陷入大床中的羽毛,那柔嫩处却还在轻狂吸引,完全将他容纳,太爽了。 「韩彬.......」她呢喃,唇着急寻他,急切地要,他俯身吻住,手不得不把着她肩,勉得她叫冲力撞下床。 冲进最深,她一下哑了,他的名有一半挤不出她喉头,不上不下地卡着,但他挺喜欢闻邵锦在床上叫他的名字,一捅,她眼底漶漫,好像体内的水向下受堵,只好被挤压入眼眶,那双极美的眼睛,突然含了两汪清泉。 被操哭也这么优雅。 「韩彬......啊,」他的力度一点也没有减缓,知道她快冲顶了,那么软烫,那么渴望。 「掐着我。」她低喊,着急地扒拉他的手握住自己脖颈,要到了,她知道,要降临了,如雪花如火焰就要光临。 他略略一顿,但她不理,扯完一手还有另一只手,「掐我,用力。」她脸上带笑,双手握着他的手命令他,「干我......啊......不要停.......」 太败坏,太淫荡,太危险,生欲、性欲、死欲也许在某些时刻是三位一体,她正在极乐的道路上狂奔,还有尽头吗? 「不要......不要停.......」 她迫他收紧虎口,勒在她脖颈上,他的手真大,喉头受扼,吐字断断续续,那张脸却霎那绽放光彩。 他没放手,怕那光会消失,下身狂暴冲撞,也快到了,握着她柔嫩细颈,将她整个人往下腹欲念中心送,她原啊啊乱叫,突然哑了,浑身僵直,水泽冲泄,她到了,内部这么紧地绞杀,想将一切异物推出去。 咽喉落入沙漠,下体陷入海洋。 正是紧要关头,一念猛利,一切阻滞皆会被碾袭,他锁着她冲刺,肉与肉,欲与欲似乎已在虚空中变形,濒临窒息,缺氧令一切成真空,她的手在空中乱挥,再没有一点声音能发出,但手指还在抓,不知是求生,又或者求死。 又或者这两者任一者光临都好,她要的是源源不绝,不满足不罢休。 最终一刻他仍松了手,太危险,太诱人,欲望劲射,她蓦然得生,胸部像风箱狠狠起伏,大口喘咳。 他气息粗重,撑起身子望她,「你疯了。」 他真扼死她怎么办?她不知道男人的力量可以多强大,尤其喷薄的时候,基因中载明的凶残六亲不认,生命要延续就是这么猛暴。 但寂寞是不能用排遣来打发的,寂寞震耳欲聋,按耐不住,催逼人狂,还不如欲生欲死一路到地狱去,余者皆废话。 她心脏剧烈跳跃,眼底却晶亮,握他手,再度拉到自己脖子上轻放,那么细致的脖子,他稍用点力就能扭断,生命啊,就是这么脆弱。 她笑,唇角勾起弧度,然后哑笑出声,「你......不会。」 他不会掐死她,所以她敢跟韩彬玩,也许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人能暂时填满她心中幽暗的无底黑洞。 韩彬啊,是一个不肯被欲念控制的人她知道,他不肯受任何束缚,就算她真死了,那也是在高潮里爽死的,是了,她一直渴望这种极致的快感与危险,原来她体内的空洞如此巨大,是一个可以吞灭一切的引力中心。 寂寞如此冥顽不灵,唯有得到方能得道。 月已西沉,海面上很黑,看不出纵深的一整片黑暗,星子却闪亮,闻邵锦裸身走上甲板,察看鱼竿,卷起鱼线,她笑起来,饵早已不在,是铤而走险的算计鱼钩,还是中了埋伏之后的奋力脱险? 她不知道,但起码那条鱼在博弈中没有因小失大。 回身望,他在她身后,将笑着的她拥入怀里,下巴靠在她头顶,鱼没了,钩还在,海还在,左右不过损失一条虫饵。 「没钓上鱼这么高兴?」 他的胸膛很宽阔,令人难以想像他会是愿意将任何女人这么拥抱着的人,不过他是愿意付出努力钓鱼的人。 她抬头望他,「再试一次?」 手心里,他下身已火热硬挺,但他还是依她所愿,细细穿了饵,然后将鱼钩重新投入海中,才将她压上沙发。 她一翻身,坐在他身上,他笑,「你也学过柔道?」握着她大腿凶物由下向上撑入,像鱼叉,腑脏翻搅,舒爽,开始插动。 一颠,她失去平衡,攀在他肩头咬他耳朵,「学过,你打不过我的。」她没在他手中超生,他就会在她身上魂归西天,男与女的结局不外乎这两种。 大手掌着她腰,生生将她拔起又按压而下,太深入,一下填满空虚,她仰脖叫出声,长发甩动,拔出一脊梁的汗,真狠,真爽。 *** 九月初,何英淞宣布参选下届高滨市长,事先闻邵锦也不知情。 那日她婆婆将她叫到大宅,公公何云森也在,何英淞的脸上很久没出现过那种顾盼自得的神色了,烈日从海上堂堂照来。 一个人有没有运势其实脸上是看得出来的,以前闻邵锦的母亲总这么说,她想,要是母亲还活着,大约决计不肯将她嫁给何家。 她静静听着竞选计画,以及她负责的任务,如何替何英淞造势,安排杂志采访,打造爱家形象,她又该在接下来的公开场合说些什么话? 她公公亦满面红光,似乎入主法务部的事,内部有了准确眉目,高滨会空降一位地方检察长,然后他就高升。 20东风 何英松宣布参选后,隔几天闻邵锦要去曼谷参加一个艺展开幕。 和韩彬没有成为一个月上一次床的关系,到曼谷时,是她自己先破戒的,打了通电话过去,韩彬似乎略略疑惑,以为出了什么事,她说没事,那头静默一会儿,「你在哪?」 「曼谷。」她说。 傍晚他就到了,先淋漓尽致痛做一场,弄得画好的妆万分狼藉,闻邵锦细细补妆,望了望镜子,翻出一条丝巾,系在脖子上。 在几乎迟到边缘,轻挽着韩彬的手臂,踏进开幕酒会。 是大胆了点,但胜在刺激,刺激又模棱两可,也许有人会暗暗揣测些什么,也可能无人关心,这些圈子里什么狗屁离奇的事都有,何夫人有个爆型男伴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 「韩先生非常支持我们高滨的文化投资,例如旧码头改建艺文区那个案子。」闻邵锦介绍,而她身旁的男人微微弯身,向面前不管是谁皆伸出手交握。 闻邵锦在曼谷待了两天,私密性极高的庄园酒店,韩彬说刚好有宏英社的事要谈,出去了半日,回来后两人又做爱。 她喜欢韩彬摘了戒指又细细将手洗净的动作,像外科医师准备进行手术,光想像那手指即将插入她体内,来回摩弄,拓张,便浑身燥热,内里暴乱,自曝在欲望的第一线,任由欲望猛物霸占身体,想像她是被献祭的的祭品,是啊,自己本来就是祭品,从小到大都是。 性的意识是她残存的,还能稍稍主导的事。 「好深,啊......」她要张开腿,给自己愿意的人操,操死亦无怨尤。 他将她放倒,曲起膝,蜜穴向上完全暴露,她真柔软,那样能如她所愿地入到最里处,湿热窄紧,轻易不能造访之境,他如她所愿,给她想要的,性器将她完全拓到最开,花瓣翻动,火炬进出。 「韩彬......」她叹了一声猛抓在他手臂上,漂亮的眼睛蕴含水泽,真美。 他托起她的臀,望两人紧密交合处,一捅一抽,淅淅沥沥,其中自有至淫至乐,做不腻,男与女,真有点上了瘾。 闻邵锦讨厌自己被掌控的人生,但不知为何在床上,她喜欢被韩彬摆弄,那种绝对力量的差距,只能顺服的原始狂暴,莫名地令人心颤神晃,但其实底层深处又知道韩彬终究不会脱离掌控,她和他说过,自己不是她公公或是她哥哥那样的人,真的不是吗? 韩彬是她的恶狼,无论在床上或是床下。 他们在性方面的契合度太高了,干柴烈火那急迫,如救头燃,又或者说,是韩彬这人只要愿意,都是能将事情做好的。 *** 九月底,该刮起金风,不过闻邵锦一切就绪,所欠的只是一道东风。 那份文件藏得极其隐密,闻邵锦找了许久都没有线索,后来她想,也许不在公公何云森处,而是交给何英淞保管,毕竟以何英淞与自己「养母」何金况仪的关系,文件放在他那儿,非常安全。 安全屋自然安全,安全屋中的秘密也不只是文件。 电力公司修地下电缆,附近整区停了电,十分钟,花费她五百万,周围街区所有摄像头全部停摆,大楼有自己的备用电力,也不难事,破坏总是较建设来得容易的多。 收到肯定信号,闻邵锦对何金况仪一笑,「妈,我们上楼看看。」 她做事习惯尽量没有意料之外的事,这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同样的流程亦不是首次操作,只不过上一次花的时间更久,也更烧钱些。 东元区高级大楼,其中完整一层属于何英淞,精心打造,停了电只能走楼梯,二十层摸黑,何金况仪脸不红气不喘,平日里健身不是假,然而一进门还是倒抽一口气。 原摸不准闻邵锦要她看什么,甚至猜过今日闻邵锦是否终于忍无可忍上门捉自己丈夫的奸,但有人捉奸带着「婆婆」的? 这种事情,真捉了又怎样? 无论是何英淞在场扔几句狠话,又或者是丈夫不在,甩小叁几个巴掌,无论丈夫给出多少金银财宝皆悉数收回再扔她回泥泞,终究是挺没劲儿的一场秀。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无限多,易书都说了,叁生万物。 这户单位室内布置的主轴只有一个字,「淫」,没想到室内还有电,应有独立发电机,颜色灯光材质工具玩具,四房各有主题,性虐百科全书3D立体版。 大萤幕影片无声循环播放,一个男人戴着黑色头套,他身前绝望的男孩女孩则各不相同,说穿了男人胯下多出一根孽物在太阳底下到底能有什么新花样? 但何金况仪仍是想呕,真恶心,原来一根孽物真能如此令人作呕。 那些孩子有的甚至看上去十岁都不到,其中也有成年的,但更恶心,不,那是演的吧?不可能是真的,何金况仪愣愣地被一幕震慑,那女孩子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她自然耳闻过权贵间能怎么逸乐,六十多岁人了,听过的烂事还少? 但这些是更原始的东西,极其原始的邪恶,文明社会底下无从遏阻的恶念,索多玛城一百二十日,有了权真有人觉得可以扮撒旦,她知道自己的养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子肖父,他心中的深渊远较想像深邃无底。 而她同样低估了自己这个向来漂亮顺从识大体的儿媳。 早有预谋调查何英淞?还是近期才发现的? 女人有爱情总会变一个人,她也听到过一点八卦,闻邵锦身边最近有个新贵老板,靠她引荐入了方夫人的宴会圈,叁十出头的年纪,资本雄厚又高又帅,那种人啊,野心昭昭,会令女人心动的。 「哈,我们Wendy到哪儿都是人缘最好的那个。」她不为所动,儿子都不是亲的了,儿媳就算真有个床伴又如何?她自认知道闻邵锦,她们都是大家出身,知轻重,懂进退,闹不出什么事。 婆婆都八风不动,传言自然也掀不了大浪。 她不解闻邵锦带她来看养子的性虐密室有什么目的,她虽恶心,但不会气急败坏,又不是她儿子。 闻邵锦看也没看那些画面,径直走到其中一间房,拉开一个隐蔽暗柜,里头是保险箱。 密码她也知道,自己的生日,这一点初时她不明白,何英淞为何用她的生日做密码? 一般来说总是用重要的人才合理,不过后来她想,也许就是用最不相干的人,别人才不好猜,起码她公公就绝计猜不到??。 保险箱东西不少,她翻过了,有一部笔电,文件杂乱无章地乱塞,她找出来后拿给何金况仪,她打开一看,又是一愣,一份地契,以及当时的产权转移文件。 碧湖区一块地,那里曾有金家的祖宅,老宅,一个家族的兴起命脉,百年前风水先生看过说地理位置极佳,但是否只能保百年芳华?当时也许没人问过,又或者那风水先生也看不出,毕竟人之寿数不过百年,那么久以后的事,交给子孙操烦吧。 金家气数尽了吗?几十年间垮塌得那样无可挽回,人一个一个的走。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年他们金氏大兴楼盘,一个晚宴里,她父亲金知勤与一个年轻人相谈甚欢,青年俊杰啊。 金家家风粗放,懂赚钱,但还没有做官的,这种生意涉及土地开发利益特别需要检察机构里头有人,小子年纪轻轻已经是小有名声的检察官,长得也周正,他笑得腼腆,自我介绍时非常礼貌,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就是这只手吗? 抓着金家命脉,数十年间,金家家产一点一点落入何云森手中。 乘龙贵婿啊!当时她的父母都对何云森挺满意,还没什么权势,但是个聪明人,聪明的年轻人有冲劲,哪愁未来无权呢?有岳家支持的嘛。 产权转移文件是抵押贷款,上面还有何金况仪的签名,仿的,甚至仿得一点也不像,这么随便想来几十年中真的食髓知味,污辱性极强,她握着文件的手心微微渗汗。 失了起家宅,一个家族就要成为浮萍了吧?她也本就是浮萍啊,父母都走了,怎不是浮萍?连子嗣都是别人硬塞给她的。 那片区域正要重划,建地铁,马上几十上百倍涨价。 风水师傅说得很准,那块地确实地理位置好,大富大贵。 「妈,这块地,我能帮你拿回来。」 金家的根,她能替她拿回来,起码,最后何金况仪想的话还能葬在这里,风水宝地不是? 21麻木 今日下午有个竞选相关的宴会,不过闻邵锦缺席,这是她第叁次缺席公开露面的活动。 前两次都以突然有其他行程为借口,这次是真的病。 一早醒来头重脚轻,浑身疼痛,体温也高,下楼差点昏倒,管家钟姨不敢怠慢,请医生到府,助理Lisa早上八点已经在家里待命,见闻邵锦的样儿知道不行,取消了整个下午的行程。 这一波秋寒来势汹汹病毒席卷,挂上点滴之后,闻邵锦陷入昏睡,在那之前她还强撑着处理了一些工作,中午原本有个市府的会议,闻艺主导的码头文化区域改建案子,虽说一件事是一件事,但在何英松宣布参选下届市长后,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现任市长是党内老前辈,何英淞太飘,锋芒毕露的,刚宣布参选便成天曝光在媒体前,说要让高滨市改头换面,什么意思?难不成过去的高滨不堪入目? 想起晚上与韩彬有约,原想拨个电话,昏沉眠眩一瞬来袭,不省人事。 再睁眼,一片黑,一切不动声色,盯着天花板半晌,转了转眼珠,方觉得灵魂苏醒,试图坐起却发现连屈起身都煞费苦心。 一只手臂撑住她后背,将她扶起,她软软靠入他宽阔怀中,不用望已知道是谁,只是疑惑,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她家。 「你......怎么会在这?」 他一身黑衣,甚至还有顶黑色鸭舌帽,夜半突然见了得吓死,以为强人闯门亦或者电影中的职业杀手,然而她心脏撞了几下,又平缓了。 「我打电话,你说了几句,我就来了。」 「我?」闻邵锦摸着手机,拿起一看,确实两人短暂通话,难道是睡得迷糊自己接了电话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说什么了?」 他拿夜桌上的水喂给她,「你说了我的名字,其他没听清。」 「你怎么进来的?没人看见你?」大门有保安,家中还有管家,难道这一切还在梦中?闻邵锦捏了捏他的手臂,触感硬实,不是幻觉,他笑起来,「有什么难的?」 她没这么叫过他的名字,在床上以外的时候。 此时此刻略显荒诞,但她觉得这一分钟这个怀抱很暖,暂时不想离开,情夫登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地。 「有点不舒服,不是故意爽约。」只要约好了,韩彬从来都是准时赴约,没有一次失误,她解释。 顺手拔了肘内的滴管针头,微微一疼,渗出一颗血珠子,他抽了张纸帮她压住,顺了顺那头长发,无论有心无心,只要韩彬愿意,他可以很温情,这是她对他的了解。 「没事。」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境还余些残影,她不知不觉脱口纪录。 「什么?」 「摇摇晃晃的,可能在船上钓鱼,又或者......也许我是那条鱼。」 他轻笑,「你想钓鱼,随时可以去,你想当鱼,也可以。」他将她放回床上,高烧刚退,全身像泥将将塑成的人,一碰便微麻微痒,她轻轻一扭,果然像条鱼。 真大胆,敢不敢两人在这胡天胡地? 偷情就要在偷情最高等级的殿堂,纯欢愉无羞耻。 她打量韩彬的神色,他仍是那稳稳的,禁欲的样,也许他只有在激射的时刻愿意被原始欲念彻底控制,喘息暴躁,在她身上激烈动作,又或者是杀人的时候,而余者皆不是他对手,但她毕竟没见过他杀人的模样。 不过她知道他当然敢在这里,敢在这张床上干她,否则他不会来,她也敢。 有什么关系呢? 都确认过对方神色,都是勇人,那倒没什么谁激将谁的必要了。 干脆去冲个澡,然后就疯做一场,或者跟他溜出去,去钓鱼,在船上整夜震晃。 一阵响动忽令她惊坐而起,管家钟姨的声音,她怕吵,屋里每一扇门的隔音都不错,而她能在主卧中听见钟姨的声音,说明她是故意提高了音量的。 「......先生!先生,太太睡了,医生挂了点滴......」 何英淞? 心内一悚,她跳起来拉韩彬,他那么高大一个人给她慌慌推进衣帽间,关上门前他还似笑非笑的。 真是偷情戏码的终极演绎了。 刚躺回床上何英淞便进来,她睁眼,没办法,装不了睡,懒得装,「太太......你醒了?」钟姨赶紧过来探她额头,松口气,退烧了。 何英淞唇边讥讽,那模样闻邵锦不陌生,来吵架的。 「钟姨,你先下班吧,我没事了。」 人老自然懂得氛围的变化,不善,钟姨望她一眼,「楼下还有事没收拾好,我就在楼下。」她不走。 刚关上房门何英淞就砸了一个花瓶,前两年闻邵锦在墨西哥城买的,瓦哈坎国宝级陶艺艺术家的作品,她很喜欢,哗拉!碎成千万片。 「怎么?装病?非不给面子是吧?故意不来?」他走到床前抓闻邵锦的头发,甩来一巴掌。 啪! 她一阵晕眩。 「你以为我不靠你造势就选不上?」 闻邵锦摔下床,没反抗,她不愿意此刻冲突升级,连回嘴都不想,她怕的是韩彬。 「不说话?」何英淞更怒,「我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嗯?你这个死老女人!想故意扯我后腿?」 他太安逸了,大约也很久没清点他那密室中的保险箱,连文件不在了都没察觉,也不知道那两部笔电中皆被安装海盗程式,任何动静全部备份,否则今天不是这样局面,他会直接杀了闻邵锦。 他踹闻邵锦的时候,她趁势缩到衣帽间的门边,挡在那儿。 他每次打她,她从来没哭求过,一次也没有,就连打掉孩子那次,她也没哭,真让人火大啊,更火大的是他不能真杀了她,只能杀别人泄恨。 他又砸东西,几乎毁了整个房间。 最后钟姨带人冲进来,是,这里是何宅,但工资都是闻邵锦付的,保安与钟姨知道谁才是主,「先生!」钟姨怒得眼都红了,她望一眼缩在门边的闻邵锦,那么苍白,那么纤瘦,衣服也被扯破,这种情况越演越烈,迟早要出事。 「先生!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何英淞冷笑,「你敢?信不信我杀你全家?」 呵,埋着脸闻邵锦几乎笑出声,动不动放话杀人全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黑社会,不是什么何氏事务所负责人,更遑论什么市长候选人。 是啊,在场的人没有胆敢报警的,报警又有什么用呢?何家是检察长,在高滨还不是只手遮天? 但被这么多人看着他终究也不能怎么样,恨啊,这死老女人真可恨,但他还得仰仗她,闻氏千金,毕竟才够身份当他的市长夫人替他维持人脉建立声望,其他那些操起来很爽的骚逼们都不不够格。 钟姨护在闻邵锦身前,何英淞猛踹了椅子几脚,木头碎裂,溅射的碎片都被钟姨的身体挡住。 等他走,钟姨狠骂一串方言粗口,她让保安退下,确认何英淞离开,然后才重新锁上房门,查看闻邵锦的伤势,嘴角破了,脸颊肿了,身上还好,手肘瘀青,「太太,骨头疼不疼?哪里伤了?」有一次闻邵锦肋骨裂了。 闻邵锦摆摆手,「我没事,你去吧,我自己上药。」 钟姨看她,目光又在衣帽间门上扫了一圈,那神色,闻邵锦瞬间懂了,没人能进屋不让钟姨知道,她笑,虽然唇角破了有点疼,但还是笑了,点点头,钟姨就走了。 拉开门,芝麻开门,韩彬站在门边,说不清脸上是什么神情。 这会儿她也不想解读,就是有点累了,生死疲劳,高烧才退,真难看,这场面是真难看,满室狼藉。 他们的关系没这么近,不是能看见对方这一面的程度,闻邵锦只是轻叹一声,「不好意思。」她说。 「你先走吧,下次......呃......再去钓鱼......」没说完话,身子一轻,给他抱起向外走,地上全是碎片,有陶罐,有木头,有玻璃。 他不是没见过打女人,女人天生身子骨与男性不同,爆发力也不同,即便他喝得烂醉歪歪倒倒的父亲,也能将他母亲打进医院,若不是他父亲意外死在远洋渔船上,他本想亲手杀掉他。 他母亲一开始也哭,后来很麻木,他不知道闻邵锦一开始是怎么样的,但她丈夫应该不是第一次打她,她怎么就只有一句,「不好意思」?语调仍那么温和,连点恨也没有,他低头看她,也没有爱。 有爱才有恨,不知谁说过。 她不爱何英淞,丁点也无,所以无所谓,也无所畏,他忽然笑了。 「放我去客房吧。」房间很多,今晚随便睡一间就行了,明天钟姨再打扫主卧。 她没见到他的笑,因为闭着眼窝在他怀里,摇摇晃晃的,随他步伐也像在船上起伏,但他径直将她抱下楼,光明正大的,闻邵锦睁眼,正对上门边钟姨的脸,她抚了抚额,钟姨递来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又给她光着的脚套上一双鞋。 便任这个陌生男人将何太太闻邵锦抱出了门。 22跳墙 夜雾浓重,在水面上漫荡,跨海大桥像天宫浮栈,通往未知仙岛。 还是一样的别墅,车道大门滑开,保时捷开进去。 上次没细看,其实前院宽阔,园灯照明中,几棵澄黄大榆树满头金灿叶盖,金秋。 进屋,他让她上楼休息,冲了个热水澡下来发现他在煮粥,生滚鲜鱼粥,米粒被火力煲碎,又稠又白,撒点白胡椒,非常香,这才惊觉一整日没进食,饿了。 喝完一碗昏昏欲睡,她乖乖去床上躺着,脸颊烫疼,唇角也是,刚刚拿瓶冰啤酒敷了一会儿不见好,脸肿嘴斜的不美,也就不想做爱了。 拉着被子盖住头,不知道几点,他才回房,她迷迷糊糊翻个身滚进他怀里,真是挺喜欢他的身体的,都有点上瘾了。 *** 事情牵涉到人,就要知道多于一人便不可能完全齐心,有人犹豫飘忽,有人自有思量,不透风的墙是理想国,消息走漏是正常风险。 何金况仪秘密接触日升航运几位重要股东的事,不知怎的被何云森知道了,据说公婆大宅火力全开激烈争吵。 另一头闻家也有怪事,那日早晨,闻邵鸿无预警收到亲亲宝宝秘书温竺发来的辞职信,一开始他以为是恶作剧,又或者闹脾气? 近来他确实新看上一个网红,冷落了点温竺,不管怎么说,温竺虽不能和他妹妹闻邵锦的手腕相比,但也是他身边得用的,好用也好睡,波大臀翘,骚逼和嘴都紧,还懂事。 嗯,不过闹辞职这种戏码,懂事这一点可能得打个折扣。 女人就是不能惯着,不知好歹,搞不清楚谁才是主,他哼一声,不反应,看着吧,只要不理她几日,还不乖乖求饶? 去找新欢网红,狠狠干了几炮,不解气,又叫一群人来玩,嗑药开淫趴马拉松,好好尽尽性。 结果都几日了温竺也没有任何求饶的迹象,不能说摇尾乞怜,只能说音信全无,觉察不对,派人去她住处找,嘿,他送的房早都在上个月挂牌卖了,新屋主开门说你谁啊? 心下一悚,这小贱人玩真的? 真分手? 哪里是分手这么简单? 等闻邵鸿反应过来,事情已经晚了,日升航运总部,来客气势汹汹,那身份他一惊忙起身相迎,「何叔叔,怎么突然来了?」 竟是妹妹的夫家高滨检察长何云森亲自上门,身旁还有个脸色难看的妹婿何英淞。 据说有人拿了一整个TB的资料到北湾总长处举报日升航运多年来亏空公款,做假财报,消息隐密,还未确认。 闻邵鸿大惊失色,「什么?」他呆愣,像闯夜路被车灯照盲的蠢鹿,脑子一片空白。 「是个女人。」消息只有这么多。 五雷轰顶,真狠,只是多宠了点新网红,那贱人就敢?是温竺!一定是她。 没错了,但搜集证据不是一日两日,上个月她还百依百顺浓情蜜意的,难道一直是双面人,都是演的? 自问以前也待她不薄,送房送车送珠宝一样没少,闻邵鸿有些难以接受,这些女人怎么就搞不清楚谁才是主呢? 因为是北湾那边的消息,高滨市这里可能盖不住,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何云森想要入主法务部此时一点腥膻都不能沾,恨不得水陆法会超度放生吃斋七七四十九日。 现在可好,要是闻邵鸿爆了,恐牵扯何家。 若闻邵鸿是自己儿子,现在何云森一巴掌已经甩过去,真蠢货,「你的秘书!她背后有人你不知道?」闻邵鸿敢亏空公款谋害自己父亲闻尹东上位公司主席,但还是蠢,根本不是闻邵锦的对手。 若不是当年闻邵鸿巨额赌债亏空的把柄给何云森查到,他也不能胁迫闻邵鸿将日升航运股权转给何家换取掩盖证据,进而侵吞闻氏的资产,联姻只是表面的幌子,却没想到嫁进来的才是闻家狠的那个。 真可惜是个女人。 此时的温竺搞不好已经在加勒比小岛碧海蓝天的度假别墅躺平,接着去哪儿?谁知道,改名换姓此生恐怕再难觅芳踪。 闻邵锦不在高滨,查她的手机号码最后定位是东京,闻邵鸿砸烂一整个办公室,这些女人,怎么就不肯好好牺牲奉献? 捕风捉影的消息马上见了媒体,闻氏主席常年亏空公款,并涉及非法洗钱,影射背后有神秘人士护航。 盘前股价应声大跌。 日升航运公关向KB News严正抗议,没想到对方态度更强硬,说消息来源没问题,他们是不是想干涉新闻自由?闻邵鸿这才想起,KB News的刘婉君和闻邵锦向来交情甚笃。 祸事发酵,几位股东做不住了,立即投票决议要招开临时董事会,毕竟已经影响股价,动了大家的蛋糕。 这是要拉他下马。 根本是设计好的! 闻邵锦,他妈的你妹不能留了,那日何英淞恨声道,当时闻邵鸿还不信,自己妹妹怎么也不能弄死了吧?父亲已经中风半死不活,怎么说闻邵锦他也不能亲手杀了啊,但她不死,死的就是自己。 怎就不肯让他呢?像小时候让他那条鱼一样,让一下不就好了? 「那你竞选市长没了市长夫人怎么搞?」他忽然想起这一出,何英淞都想杀妻了,他还是多问一嘴,闻邵锦才是政坛明星之妻的绝佳形象,一个离异男人选民不信任的,女人在某些时候还是有用的。 何英淞笑,「你觉得闻邵锦活着的话,她会让我选上?」他还不懂?那女人若真布局这么久能放过自己? *** KB News发稿前,闻邵锦就知道了,刘婉君打电话来,何金况仪也已在去机场的路上,婆婆会先飞新加坡,天气预报接下来恐有大浪。 温竺确实是她的人,自己那蠢哥哥一点也没觉察,温竺有没有升起过二心?也许有也许没有,但闻邵鸿太蠢了,又蠢又坏,聪明点的女人都能看清还不如好好与闻邵锦合作,起码利益是能保证的。 她说过,「我不是我哥哥那种人。」反了闻邵锦的水,她可以耐性地花时间直到让你后悔背叛,不像闻邵鸿,除了暴跳之外其实没什么执行力,日升航运能顺利拿下赌船牌照靠的也是闻邵锦。 唯一稍微没料到的是,宣布招开临时董事会的隔天他们会兵分多路,检察署何云森得意门生张霖检察官带大队人马杀到西湾区高英文化投资公司,另还有人拿搜索票冲进闻艺艺文扣查文件。 阿晋冲进办公室,「大哥,检察署带警察来了,B组已经启动销毁程序!来者不善,您先走!」 韩彬的办公室与营运部门在不同楼层,这是当初刻意为之,还有点时间,韩彬立即起身,阿晋带人开路,「不能搭电梯!」 「去二十楼。」那里有空桥连接隔壁大楼,也是已经想好的紧急撤离路线,隔壁大楼地库亦备的有车,B组只要断开云端,网站就只是完全合法的文化互动游戏网站,韩彬并不担心这一块,会有损失但不致命。 看来那一头狗急跳墙了。 23诀别 blwenben.com 其实何英淞并不清楚韩彬是什么人,只是调查后觉察一些八卦,近来在宴会中被闻邵锦带着在圈子里的新贵,专门做文化投资的,公司背景相当干净,人也是,几乎是从天而降。 这才惊觉那女人该不会背着他偷吃? !还助情夫入社交圈。 妈的,浪逼贱货,早就不检点!刚结婚就敢给他戴绿帽,还用验孕纸羞辱他。 真恨。 韩彬他见过两次,越想越怒,既是她奸夫,也算闻邵锦的把柄,先控制住才好谈条件。 没想到张霖扑了个空,韩彬并不在办公室,风雨欲来,何云森见自己儿子在那跳脚怒吼,真是脸都不要了,老婆偷人嚷这么大声做什么?况且现在情感纠纷是什么要紧的事吗? 重点是找到闻邵锦。 他已下了令,此时不沾荤腥是不可能了。 动用检调的能量,将闻邵锦及其公司所有人的号码进行定位,闻邵锦使用的电话不一定在本人名下,许多人会用身边亲近之人的名字开设手机号,例如助理。 Lisa林,闻邵锦的助理,目前不知所踪,名下叁个号码目前皆显示在东京,真是个机灵的女人,何云森笑,自己儿子与她相比,确实逊色了,难怪制不住她,闻邵锦很大可能并没有出国,东京只是幌子。 只要启动调查,海关标注,闻邵锦一入机场便会被逮捕,若她想在两天后顺利抵达董事会现场,最好的方式是不离境。 两天内,务要抓住她,否则真有海啸。 「是家变还是栽赃丑闻?闻氏兄妹内斗?闻何两家婚变?闻氏千金闻邵锦行踪成迷。」 「高滨检察长何云森面对记者提问,只说一切尚在厘清」 何云森淡笑,一派祥和不动如山,照常到检察署上班,演戏,冲击奥斯卡,「晚辈的家事,不应占用社会资源。」 「检察长!您是说,传言日升航运高层非法占用公款还赌债的事情也是子虚乌有?」 「有传言您的亲家日升主席闻公子的秘书曾是新加坡金沙赌场集团的迭码仔,您知道这件事情吗?这是不是仙人跳?」 闻邵鸿是金沙的常客,贵宾,VVIP,那年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被闻尹东拿高尔夫球竿痛打,也许闻尹东的心脏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引子,赌徒,比癌更可怕,是基因病变吧?一但赌上了,脑部的组成便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异,哪里是高尔夫球竿能治愈? 逆子,败家子!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 o18rn.c o m 「现在想卖妹给何家,让何云森不揭发这件事,你有几个妹妹能卖?我不同意!」闻尹东气得发颤,他闻尹东就一个女儿,闻邵锦嫁给何家太浪费,「你给我退出董事局,不,你给我离开高滨,日升的基业不能让你给毁了!」 何云森表面朗月清风,原来打着这种主意! ?哼,检察长?海盗还差不多,劫掠岳家金氏还不够,动脑筋动到闻家来? 想得美! 儿子与基业,闻尹东还分得清孰轻孰重。 离开高滨去哪儿?到巴拿马发展业务,从基层做起方能知晓父祖辈创业维艰。 闻邵鸿被几巴掌打得嘴角渗血,尝到血腥蛮性就苏醒了,他哪能去巴拿马?去了巴拿马什么时候回来?难道爸爸要将公司交给妹妹? 她本就是更早慧的那个。 闻邵锦若入主董事局,他还回得来? 然而如今他被架在炉上烧烤,看亲家何云森的态度,真爆了,何家恐怕会立即切割,温竺在他身边叁年多,能查到的事情太深太广,甚至目前她提交北湾检察署的证据涉及面向多大他都不清楚。 怎么能让自己一人背锅呢? 明明是他被何检察长云森威胁事情才变成这样的。 不行,时间不等人,先走吧,离开高滨再想办法,去哪儿?也许先到巴拿马,那里没有引渡条约,他宁可去巴拿马也不要坐牢,从小养尊处优身为日升太子他可吃不了那种苦。 没想到闻邵锦只用一个秘书就令他自己滚出高滨。 温竺,马来西亚籍,此时她的前世今生已被查的底朝天,母亲是妓女,华人,东南亚结构性性剥削的产物,温竺有二分之一俄国血统,五官深邃艳美,其母身患爱滋,在教会疗养院时,温竺被慈善赞助人闻邵锦相中。 经过调教的温竺是专程候在金沙赌场等他上门的,像一匹在扬州安着精致绣花马鞍的瘦马,就等他来骑。 闻邵锦大约相当清楚自己兄长的喜好与口味,而他也确实第一眼便被温竺的美貌大为吸引。 匆匆收拾行李,只带了几个保安,两辆车秘密由后门开出闻氏大宅。 离开前他到父亲房中,闻尹东睁眼坐在轮椅上,中风以来都这样,肌肉坍塌,口涎横溢,无法言语,偶尔发出荷荷无意义音节,其实他的眼珠还能转动,以他们的财力,打造一部知名物理学家霍金那样的沟通机器也不是办不到。 但不想吧,这老家伙还能说出什么中听的话来? 闻邵鸿也觉得有些荒谬,夕色的金辉很华丽,落在闻尹东干瘦的、披着灰色毛毯的肩头却很萧索,他已在人生的黄昏,光线很快要泯灭于地平线下,接着便是冗长黑夜。 也许这一走,此生不会再见到父亲。 然后他会成为孤儿,一个中年的孤儿。 还是人子吧,多少有点难受。 即使闻尹东这个样子是他一手设计的,他父亲不笨,这么多年恐怕也早已在回忆中反覆琢磨想明白,所以何必再给他什么物理学家用的打字机器让他骂人? 他自己做的逆事,自己很清楚。 「爸,」闻邵鸿扯扯唇角,「我要走了,去你说的巴拿马。」 闻尹东的视线钉在他脸上,两人相望,混浊的眼睛慢慢蓄起水光,这场面莫名的还有些父慈子孝的味道,好吧,如果这是最后一面,日后想起,起码还是温情的一个瞬间。 「闻邵锦很厉害,」当然厉害,他不是不知道何英淞是什么烂人,但他妹妹能忍这么多年,在外仍光鲜亮丽,社交圈名媛,一点也没有失仪,「其实若从小你就能如实告诉我我不如她,也许」 野心就能熄灭吗?他不知道,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 他要正大光明地逃避了,逃离这一切,富不过叁代,日升会不会终结在他手上?他不知道,但只能逃走了,无论去巴拿马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就算被通缉起码此生富裕无虞,他算是能屈能伸。 这么一想他的权力欲望也许远没有闻邵锦强,她是勾践吗?卧薪尝胆叁十六年?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可以说走就走,真不行就彻底摆烂躺平远方的人。 「希望她不会死在何家手上吧,但我管不了了。」他转身,丢下一句「再见。」没回头看闻尹东的眼泪是不是真的,还是一切只是夕阳的幻术。 还没有正式立案,毕竟是高滨市的案子,加上闻家的亲家是高滨检察长,理应避嫌,若是转给高滨其他检察官侦办,也许还有余地,但更大可能是由北湾检察总署另派检察官到高滨来。 强龙能不能压地头蛇不一定,但往往这类电影,事情最后都会搞得很难看,闻邵锦会死吗?看何英淞那恨劲,也是被闻邵锦的聪慧与拒降激怒的另一个男人吧。 他了解这种深沉的愤怒,只不过现在忽然有点淡了。 他知道何云森底下有不只一股黑势力,不管如何,他也不想留在这里看闻邵锦的死期,或是被牵连其中,再怎么说,他们也当了叁十六年兄妹。 24狂乱的暴风圈 大多数的秋日应该是宁和的,在热烈夏日冷却后,静静等待过渡到暗长冬季的一段时间。 然而风速似乎很强,并有加大的趋势,半天前新闻开始放送警报,海岸城市严防大浪,港口船只进港避风,奇异的秋日风暴,强风与紧接而至的豪雨,由北方骤冷的冻风气团沿山脉迅捷南下,猛烈撞击尚未降温的暖热海水进而形成的独特风暴。 一道冰斧砍进蒸气炉。 上一次发生是好几年前了。 真是见鬼,车窗外的雨像针,由高空坠落刺在玻璃上,闻邵鸿暗咒,只望强风不要影响航班起飞,到时候在机场被记者堵截就麻烦。 上机场高速不久,手机震,闻邵鸿微微愣,接吗?这么尴尬,互相咆哮也没什么意思,然而闻邵锦发过来的只是讯息,不是通话。 「哥,小心何家。」 她在说什么?明明自身难...... 闻邵鸿是没她反应快,但忽地福至心灵好歹没蠢到家,突然懂了,闻邵锦哪有这么笨?捅了马蜂窝能不想到以后?心下悚然。 浑身一下凉了,当年亏空公款被公司财务部叛徒偷偷举报搞不好就是闻邵锦干的,据说案子已进高滨检察院,后来被何云森压下来,并且拿着把柄来要胁自己,这才有了以后联姻的事。 进了检察院的案子怎么压下来的? 无论怎么压的闻邵鸿都是人证,证实帮他掩盖的人就是高滨检察长何云森,并且从中获利巨大,蚕食鲸吞日升航运,还别提伪造抢劫将闻尹东害成这模样的事情。 拔出萝卜带出泥,承平时期双方携手,如今眼见闻邵锦要掀起大浪,浪头砸翻闻邵鸿,底下能立即扯出何家,闻邵鸿又惊又想笑,当然,闻邵锦必不会放过何家,自己这个哥哥只是她开派对的前菜而已。 怎么这才想明白? 但闻邵锦怎又会愿意来提醒他一句? 难不成闻家真正还念着一点亲情的人竟是妹妹?在他们这个风水有问题的家族中,断情绝爱的天煞宝地里长起来的孩子。 「振聪!」闻邵鸿忙喊副驾座的保安队长,「快!换条路走,下高速!」 恐怕何家早已全天候盯死自己,怎么这么傻? 斩草除根啊,死人才是秘密守护者,Nothing personal。 「闻先生?怎么了?」保安队长挺警觉,朝车后望,应该无人跟踪,他一直注意着,车速却在此时慢下,前方一片红色车尾灯,拥堵。 不远有道路施工,并道自然会堵。 「先下高速!不能走原定的路线,有人要对我不利!」闻邵鸿越想越怕,拔起一脊梁的汗,对啊,怎么会没想到何家凶狠?果然安逸太久,慌了。 「这......」现在要下高速也难,堵成一片怎么走? 「快!快!快离开这里再说!」闻邵鸿神经质地在车上不管不顾,歇斯底里大吼大叫,「快走!快走!」 简直像中邪,萧振聪一愣,没办法,老板最大,「冲路肩!」他号令司机立即切右走路肩,刚刚开始堵,都是急着去机场的人但应该还能走一段。 没越过车阵多远,前方几辆工程车,大大的黄色箭头灯号,劳斯莱斯又得重新并入原先车道,这下彻底动弹不得。 心里忽沉,萧振聪这方有了点不祥预感,水到渠成,然后其他事情便发生得很快了。 几辆黑色野狼越野摩托在车阵间隙直飙而来,「趴下!」他吼。 他们身上没有配枪,这毕竟还是个明面上禁枪的城市,只有电击枪,此时根本没有掏出来的必要,就地找掩蔽。 他跳往后座,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形在车内迅捷移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只脚卡了,闻邵鸿还在暴吼声中发愣,然后便是疯狂且密集的枪响。 车窗尽碎,他猛地将闻邵鸿的头压进车座前的空隙,枪手至少四个,围着他们的车四面八方狂轰,司机阿康瞬间爆血趴在方向盘上,紧接着他自己也陷入黑夜。 周围车辆里的人全在尖叫,数辆摩托迅捷飙离现场,前后十多秒钟,有人报警,大部分下车乱奔乱逃,天知道还有没有人跑来开枪? 没想到警方竟来的非常快,几乎只差五分钟,不拥堵的反向车道被红蓝警灯以及救护车的笛音完全占据。 太快了吧?高滨的出警效率这么高的吗? 除了警车还有几辆黑色公务车,领头跳下来的是一个女人,她随医护人员冲到劳斯莱旁,警察拉开车门,随行保安看来都死了,然而车座底下还有一人,身上鲜血淋漓的,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但他还有呼吸,睁着眼彻底被吓失神智。 「快!有人生还!」医护大吼。 站在一旁的蓝月婷呼出一口气,退开几步让他们救人。 *** 闻邵鸿还活着,收到风的时候,闻邵锦刚离开北湾,温竺到检察总属报案的时候,是霍旻亲自送过去的,确保人与证据皆万无一失。 助理Lisa去东京,而她则一直待在北湾,一栋登记在霍旻公司名下的房子。 直到她发出那则给闻邵鸿的讯息。 「检察长,闻邵锦很可能在北湾,查到她的手机开机。」小组动员起来,组得仓促被动,只说接到线报闻艺艺文负责人闻邵锦涉嫌艺术品洗钱,但其实线报在哪儿?没人见过。 不过二十四小时,检察署已接到无数关切电话,何云森表面冷笑,心里惊异,想不到闻邵锦的人际关系网如此强大,真是小瞧这个儿媳了。 司机宽哥是特警退役,受雇闻邵锦一年,保镳阿邦则是这两个月才来的,韩彬的人。 车上还有闻邵锦另一位助手Maggie,没带太多人,轻车从简,保持低调,风速已近六十公里每小时,骤雨一阵一阵,宾利穿越风雨向城市外围疾驰,高架桥,刚离开北湾范围便下高速进入卫星城市千州市,若真有人跟踪,这种天气更容易在市区甩掉。 前提是那是一般追兵。 千州是工业重镇,有石化炼油厂,日夜向天际喷烟,泛白的雾晕黄的灯都在风暴中无声散乱,有没有追兵不知道,一个红灯时,阿邦微微侧身面向司机宽哥。 夜里,枪口也是黑色的,「下车。」他说。 25黑雨 一两秒之间,静默如山重压而下,闻邵锦在车座之间的空隙,清楚看见枪口金属的光泽,在红灯的光源中反射不详的颜色。 Maggie倒抽一口气,闻邵锦没动,将手放在Maggie手上。 司机宽哥举起手,脸上神色不算慌,「阿邦,这是干什么?」 枪已上膛,没人该在这种时机试图废话,阿邦面无表情,「不要让我讲第二次。」 宽哥向闻邵锦投来一眼,难以解读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转身开车门,这是可以发生变故的唯一时候,他身为前特警,没理由错过这一瞬之机,然而阿邦握枪的手非常稳定,他刚刚也看见了阿邦的目光,这个近两个月才来到闻邵锦身边的新任保镳,那目光不飘,大约是开过枪杀过人的。 哪来的?什么背景?一头棕发,年纪也不大,沉默的很,偶尔吐几个字也有一种奇异的口音,老板闻邵锦只说专业保安公司派来的人,短期而已。 看来是狠角色。 要不要反抗? 车门开了,他霎那回身,手臂猛撞,要撞阿邦的手,驾驶座位后方是Maggie,真不幸走了火,不会打到闻邵锦,只要闻邵锦,余人皆不重要。 砰!砰! 连续两声轰鸣。 密闭空间内枪响非常可怕,闻邵锦震得耳鸣,烟硝雾白白的,是开枪还是走火?好几秒,她才听见Maggie的尖叫,宽哥的血溅在驾驶座上。 她这一侧的车门迅捷打开,阿邦将她拉下车,一手举枪,另一手抓着她的手臂,握得非常紧,「闻小姐,跟我走!」 禁枪的地域,但韩彬向来涉足军火走私中转。 「Maggie!」闻邵锦喊,Maggie吓傻了,愣愣地还在车里,「快离开这!」 「老板!」她反应过来,慌忙跳下车,一绊跌倒,驾驶座外倒着宽哥,不到一分钟已阴阳两隔,鲜血漫开,雨很大,在黑色的地上哗哗地流一下就冲没了。 「Maggie,快走!不要管我,我不会有事。」阿邦的速度极快,闻邵锦只来得及抛下这一句。 这是经过思考的一个发难地点,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道奇停在路边,阿邦按开车门锁,直接将闻邵锦塞入后座,刚发动,后面车灯一下追上来了,真有追兵。 「闻小姐,坐稳了!」 他是宏英社里车开得最好的一个。 道奇黑色闪电一样劈开暴乱风雨,狂飙,原先的宾利车上被装追踪器,追兵一路碾袭,不敢在北湾市心公然动手,但在千州就不一样了。 北湾向来是天海盟的势力重镇,虽说两大帮会抗衡但高滨的地头蛇是宏英,北湾则是天海盟更胜些。 宽哥是什么时候被收买的?闻邵锦不确定,但有一阵子了吧?何英淞做事没这么细致,大约还是自己公公何云森,姜是老的辣。 她本不信任何人,除了自己,除了霍旻,但那天韩彬让阿邦到她身边,说当作一个保险也好,她微微蹙眉,韩彬懂,「现在你还是可以信我的,甚至,你最该信我,」他笑,「此时此刻我最没有跟你拆伙的理由。」 两人合作超过一年,钱是赚了不少,以韩彬的性格远不是安然于此的人,还没赚够,闻邵锦要弄掉何家与自己哥哥,筹谋这么久,绝对让他们无翻身余地。 韩彬就算想择新主也不会是他们,他们破舟渡水,泥菩萨过江,韩彬不可能上船。 是啊,此时此刻,这男人的肩膀,仍是向着她的。 他们的目的不是逃走,而是诱饵,道奇开得很快,但不到绝尘而去的速度,追兵五辆车,闻邵锦向后望,他们不耐烦了,总这么远远近近的,逼不停他们就绑不了闻邵锦。 阿邦扫一眼后照镜,大吼,「闻小姐趴下!」 道奇车身重,但仍微微抖动,离开了千州有人烟的地方,对方果断开火。 一串密集扫,夜路上还有一两辆来不及回家避风雨的车,一辆本田休旅车遭池鱼之殃,被子弹爆胎,瞬间偏转向道奇撞来,阿邦手里方向盘灵活转动,油门到底,车身窜前,险险闪过,本田撞出马路,道奇冲入前方隧道。 闻邵锦趴在后座,不敢抬头,这辆车改装过,防弹,支撑一会儿没问题。 真是不死不休了,是何英淞还是公公何云森?绑不到也许就地格杀?杀人是下下策,最好还是绑了但她孑然一身,没有把柄,还能怎么她? 杀也不要在这里,绑到一条船上,然后不留痕迹成为失踪人口,卖到东南亚也可以,拆解成一个个器官都随意,最后都推到闻邵鸿头上也可以,闻氏家族兄妹相残,她公公应该是这么计算的。 可惜闻邵鸿没死,她也还没。 人生就是一场战争,不想死的话,就必须赢。 车速忽地降缓,她以为是不是阿邦受了伤,连玻璃都没破,他不可能中弹,向前瞄了一眼,隧道中央拦着几辆工程车,夜间施工,黄色警示灯一转一转的。 后方追击的人马也停了火。 车道一个方向完全封闭,道奇开过去,指挥的人穿着黄色反光背心,对他们满车弹痕视而不见,手摆动着,让他们过去。 后头几辆车有些犹疑,挺谨慎的,道奇一过施工点,视觉死角,阿邦解了中控锁,车门被拉开,闻邵锦的脸略略发白,他坐进车后握住她的手,手很大,将她的完全包覆。 另一人坐进副驾座,阿晋。 「大哥,晋哥。」阿邦对他们招呼,同时道奇如箭矢疾射。 身后立即响起一阵猛暴密集的震响,数辆工程车内出来十多人,个个手上火力猛烈,避弹衣面罩齐备,长枪短炮朝那五辆追兵轰击,都是不能见光的人,在这不能见光的隧道,黄雀与蝉,正好好好了了这一局。 闻邵锦令何云森动用了天海盟的势力,然而圈层间的消息差,何云森竟至今不知道这位所谓疑似儿媳情夫的人,文化投资新贵韩彬,正是他下辖的底层恶狼宏英社坐馆韩彬。 巧妙地控制好中间人陈斯钦,便能达到这个效果。 也许是何云森下了死命令,务必抓住闻邵锦,天海盟的追击者中有帮会的重量级人物,只是谁也没料到,这场精巧的秘密伏击将同时重创天海盟,并且无人知晓。 风速更强了,雨瀑天瀑地地下,轰隆隆砸在车体上,没人说话,便这么听雨,到高滨还要十个小时,一离开千州,他们又换了一辆早已备好的车,即使视线不佳,一辆满身弹痕的车随便给任何人看见也难保不会有麻烦。 从离开宾利,又再次换车,闻邵锦的外衣都湿了,加上没亲眼见过这种暴乱场面难免有些紧绷,越发冷,手被他握着久久仍似冰块,韩彬脱了大衣披在她身上。 26延迟抵达的明天 四小时后,换阿晋开车,后座闻邵锦靠着韩彬睡着。 谁也没料到会有这场气候风暴,视线不清,速度慢,十个钟头到不了。 其实他们还有时间,日升董事会的时间是后天早上,只不过这种天气就算还有其他追兵,也不好锁定他们,正好隐匿行踪,索性赶路。 天亮前,距离高滨还有两小时路程,海岸小镇新樽,闻邵锦醒了,商讨一下,决定用备案,在新樽待一天,两个月前,闻邵锦让人在沿途几个地点都租下落脚点,小镇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小屋。 这里不是沙岸而是岩石岸,狂风大浪冲击消波块,一切都是黑色的,黑暗中看不出纵深与广幅,大海像一头咆哮巨兽,随时上岸吞灭小镇。 没人没车在路上,更不会有人注意,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入车库。 开门,室内整洁,几张冲浪板立在玄关处,夏天经营冲浪小旅店,冬季没有客。 两层楼,五间房,不过阿晋和阿邦守在一楼。 闻邵锦冲了个热水澡稍稍缓过来,房子虽简单,设备还可以,浴室有专门烘干毛巾的电暖架,闻邵锦将湿了的衣服晾着,估计得一两个小时才能干。 赤裸着身坐在床沿,原本是疲惫的,此刻忽然没了睡意,窗外的怒海涛天熹微有光,天亮了,即便云层灰重压在地平线,条条法则仍运行。 门上有人敲,她随手裹了件浴巾,「是我。」韩彬的声音。 拉开门,他微微一顿,裸肩,乌发,细致的足踝,还有那双稳定的、极美的眼睛,闻邵锦退开一步,让他进来。 「没事吧?」他问,她稍早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 阿邦说了,当下直接打死了她的司机,他们的枪不是本地的,凭弹道极难查到来源,那司机是前特警,接到的指令就是绑架闻邵锦,后头追兵是保险,他大约没有料到阿邦有枪,并且对于开枪并不会犹豫。 阿邦入宏英数年不受重用,直到韩彬做掉了他上头投诚柴朗青的大佬花蛇哥,提升他在帮会中的地位,他算出了头,对韩彬死心塌地。他本是菲律宾籍渔工,跳船跑了之后,混迹小津区,能从菲律宾南部那种地方走出来的人,又怎会对人命有心里负担? 毕竟是第一次见这种粗砺的杀人场面吧? 上层人的厮杀虽也狠,杀伤面积更广,但表面粉饰太平,脏事无需他们动手。 闻邵锦摇摇头,「我没事。」 这女人脸上似乎从来没有脆弱过,顺意时不张扬,柔韧,无论如何都不会失仪,即便外表狼狈内里却从不以那样的目光看待自己,她是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 一个肯对自己诚实的人是强大的。 想起那晚她被何英淞打,也只是一句,「不好意思。」对他这么说,突然情况变得有点不方便了,只是这样而已。 她谋划的却是让何家灭顶的大绝招。 他笑了,这女人,比他多吃了几年饭,还真的挺不同。 她抬头,正撞进他的笑,韩彬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还有那么点与他眉目违和的日出阳光的味道,唇角天然的弧线上勾,只是在外场合,那笑总是距离多些,真情少些。 「笑什么?」 他摇头,「我那房间里有几件干净的衣服,拿来给你。」 她这才看见他手上抓着两件T恤,宽宽大大,男版,她接过,也不纠结,背转身,一扯,浴巾重坠落地,在脚边堆成小小一座丘,随手拣了件白色的T恤往身上套。 内衣裤也没有,衣摆将将盖住臀缘,再往下一双长腿就遮不住了,比刚刚的浴巾也不过就是多了肩膀的部分罢了,没有太大差异。 转回身,他没动,好似对刚刚女人全裸诱人的身体浮光掠影心若止水,然而她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其实她没问过韩彬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关于他的私生活她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知道,只知道自己有欲念的时候,韩彬可以满足她,他也愿意这么做,他们是合作伙伴,虽然也发展成了上床的关系,但终归有距离,无须太过介入对方私领域。 欲念算不算私领域?她对韩彬的性幻想从他的手开始,自己是否也偶尔是韩彬的畅想对象?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虽然他们近乎处于一种类似逃亡的情境中,窗外狂风暴雨,明天延迟抵达,玻璃片轰轰撞击窗框好像随时会碎,碎了他们必定会被划伤吧? 但这一刻她忽然想在他手中高潮。 她张张嘴,找到声音,「韩彬,」 他的目光落回她脸,神色奇异,她不常叫他的名,除了在床上,毕竟两人密谋时向来没有第三人在场,不是你就是我,没什么好直呼全名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不如直问,既然想知道。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这个问题由她口中吐出几乎有点不真实,他一时以为自己没听清,雨太大了,亦或者风速太劲,她目光在他脸上,没有丝毫犹疑,这真的是她的问题。 他懂了,瞥一眼窗外,灰天灰地一片混沌,他脱开上衣,然后解裤头,握住她肩膀压上床,如果肉体可以给她安慰,还是吓着了吧?这一整夜。 闻邵锦脸上一热,是这个念头没错,但这人读心速度太快,她一手抵在他胸上,抵住了他正要吻下来的唇。 他一顿,怎么?她真是在问他这个问题? 「为什么想知道?」他确实不解,自己的喜好与她有什么相干?有什么花时间了解的必要? 无效问句,闻邵锦难得嗔了他一眼,「就是想知道。」 那神态竟忽地令他心头一动,他们之间从不是暧昧男女,就是上床的合作伙伴那种黑白分明的关系,四六分帐,肉身欲念,都很单纯。 钱很单纯,性很单纯。 但这一眼有了点别的味道,什么味道一时难以明辨,只觉得欲念猛利一下暴起,这下是真来了性致。 喜欢怎么样的女人?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成年男人有肉体需求,但他没有特别偏好,好看的就行,关了灯不会差太多。 只不过近来偶尔睡女人的时候似乎总选了长发的,黑色长发的,背脊像样她那样纤瘦笔直的,后入的时候,他就看着她们白皙的背与腰,爽到极致时被他锁着手腕扯起,不得不仰起脖子,甩动长发,青丝如瀑。 27变数(H) 手向上漫游,好滑腻的女体,他低头看她,她没移动目光,眸中被情欲染色,她还真是??挺钟意自己肉体的吧? 至于他喜欢怎么样的女人? 「长头发的,」他说,抵在他胸上的小手一软,被他向上压制,刚穿好的T恤又给脱开,「黑色长头发的,」他吻她唇,「波就差不多这么大的,」一面说,一面玩弄,乳尖翘首以盼,艳美诱人。 男人那物已雄立而起,硬邦邦地顶着她,粗长凶猛,闻邵锦浑身热,忍不住嗔他,「女人在你眼中就只有头发跟胸?」 韩彬笑起来。 向下寻到秘境,一探,早已湿润软热不成样子,入了半根手指,她咬唇扭了扭身子,像条鱼,咬了饵就走不脱了,再用力,入到最里,好滑,潮湿,自有其意识,放荡地啜着他的手指。 研磨,细腻碾压,蚌肉不懂入来的是虎狼还是海砂,一口口吻来,试将异物接纳同化,然而他抽插凶暴所到之处不留活口。 她一抖,缩夹的力道四面八方,今天的她可真敏感。 「我喜欢好看的女人,」他继续说,抽出手指,将香甜滑液抹在她柔嫩红唇上,晶莹剔透,淫色动人。 她耐不住这情热,张了嘴,含入他的手指,舌尖与手指交欢,那模样岂止是好看。 欲念暴冲,他也忍不了,扶了欲根压开她的膝,沉腰猛送,入了一半,她双眼一翻,嘴松了他的手指,迷乱放荡,长发四散像淫念霸占床,真真是美极了。 再一用力,尽根,她死死咬着音,不让呻吟溢出喉头,危险的落脚处,楼下还有两个陌生男人,再放荡也不敢在这叫床。 脸红了,太爽了,剧烈喘息,大浪冲击心脏,复又随他抽离的动作向下猛灌,巨根又撞,熔点沸点,人间冰火烧炙寒暖,热血入脑,淫汁脱坠,湿意渗出眼眶,一晕一白,意识飞天,她直接就到了。 他刚开机,不知怎么今夜欲念横行,这才摆好了位置开始撞送,交合处水泽丰沛,滑腻腻的,助他将紧致内里撑拓,她伸手抵在他胸前,不知是想让他轻点撞,怜惜点,还是纯粹享受他的肉身皮囊,雄壮性感。 窗外狂风暴雨,床上也狂风骤雨,这种风暴啊,几年都没发生过一回,真是撞上好时候了,冰斧砍进蒸气炉,冷热爆撞,怒海涛天。 他将她抱起,坐在自己身上,握她的腰前后插动,长发甩,乳儿晃,原来他喜欢的女人大概就是这种模样的,只是之前没想过,毕竟他从未畅想过这么贵的东西。 真好看。 *** 酣畅一场,加上大半晚上奔波,还是累了,再睁眼,时间已近中午。 韩彬不在,所有人手机都抛了,联系用一次性机,昨夜确认过安危,助手Maggie已被霍旻的人接走。 董事会前两天,日升航运主席闻邵鸿在前往机场的路上遇袭送医抢救,随即受到检方隔离,北湾检察总长办公室派来的检察官荣宇天。 日升航运被国际信用评等机构降级。 投资人信心受创,股价暴跌,投机份子趁机做空,他们长年的直觉,坏消息通常都是一个接个,这才刚开始呢。 高滨市震动,银行联贷团共同缄默,政府会否救场?要知道日升航运体量庞大,若真出事,影响不是一地一隅。 闻邵锦人在哪里? 她下楼,阿晋站在沙发边,「闻小姐。」 后院的门是开着的,阿邦在花坛前抽烟,雨稍歇,风仍大,将烟的气味远远卷开,没人敢在韩彬面前抽烟。 她微微点头,这才看见韩彬在厨房,这么高大一个人站在狭仄小厨房,手里端着一锅热汤面正走出来,他瞥来一眼,「醒了?」 闻邵锦脸忽热,满身爱痕,幸而衣服还能盖住,刚还奇怪阿晋做什么不坐在沙发上,而是站着,自家大佬在厨房煮面,谁敢光坐着等吃? 不方便出去吃饭,减少被人看见的机率,屋子里有些小零食,薯片什么的,也有即食面。 阿晋盛了两碗面端到外头,和阿邦待在院中,不与他们一桌,闻邵锦喝了一口热汤,充满人工调味料的浓重辛辣,一路烧暖着胃,她久未吃这么垃圾的食物,挺爽。 白天待在新樽,入夜出发返高滨,然后闻邵锦与婆婆何金况仪会合,明晨前往日升总部出席董事会议。 在与何金况仪会和之前,她还要去见闻邵鸿一面。 快云压低,天仍是暗的,风一阵雨一阵。 这不是飓风也不是低压风暴,完全由冰与热对决形成的一场拉锯战,唯有几样要素皆齐备的秋季才可能发生,在北方寒冷空气完全败下阵之前,只要海还在,风暴就不会消失。 可能要持续几天。 闻邵锦站在卧房窗边,天地都没了轮廓,灰色的海,太平洋,壮阔热烈狂暴,就是鲸豚也得沉入深底暂避。 走到如今,事事皆已反覆琢磨,尤其情绪是首要琢磨掉的东西。 只是眼皮跳,这一点不可控,眼皮与吉凶的关联向来缺乏科学依据,最后一哩路会不会有变数?这个变数能不能即时被解决? Lisa昨日没有回报,她远远避在东京,作为一开始的烟雾弹。下午三点左右,变数来了,一次性手机里传来讯息,两个字,「邮件。」Lisa的号码。 眼皮预兆落到了实处,知道什么要发生终于发生,果然应在这,他们的电话都扔了,闻邵锦表示要到镇上的上网咖啡店收信,一旦出现登陆纪录,也许她的位置会立即暴露。 但她对韩彬说,这里到高滨只有两个钟头,就算行踪曝光,马上走,应该拦截不了他们。 本以为不会有波动,但点开邮件影片时,她的手仍微微颤抖,原来最难消化的情绪一直都是愤怒,心念无法降伏,有怒因此永远无法得道。 那是何英淞的性虐密室,不久前她才带婆婆参观过,她努力不去看Lisa的模样,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何英淞脸上,略过他扭曲的笑神与辱骂,从其中提取他的诉求。 一个地点,让她一个人去,否则在两小时内处决Lisa。 处决? 他用的词竟是「处决」?怒极反笑,内里焚起烈火,握权者真正的无法无天,而他何氏到底算他妈的什么东西? 刚上车,阿晋忽道,「大哥,是飞机,」他递来电话。 宏英社真正实力,在韩彬坐馆之后,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这次除了北湾秘密伏杀,大部分人马仍留在高滨。 即便高英文化公司被检察厅抄了,但有霍旻的事务所坐镇,一切合法合规,绝对查不出什么,何云森这一步棋也不过是想吓闻邵锦,陈斯钦不乱说话,何云森便不会觉察此韩彬即彼韩彬,他底下的恶狼早已升起异心,另谋高途。 韩彬接过电话,听一会儿,只答了句,「阿叔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28狂 旧城第三船渠码头,市府打算活化改建老旧驳区成为艺文区,百年前是一排排仓库群,殖民时代繁华的残影,后来新式大型深水码头在高滨新港建起,近四十年,这一带成避世的荒角,城市的异质地,彻底没落。 未整肃施工的区域人烟稀少,长列低矮的红砖、水泥仓库,掉漆铁门、堆高机与生锈的货柜、铁轨残段穿过场地。 因为发布海上警报,注意大浪,雨若箭,今日停工,刚好了。 临码头风更猛烈,闻邵锦自己开车,如何英淞说的,一个人来。 天晦暗,不知光线还能存续多久,浓重的灰色有种异星感。 门口两人守着,见她下车,弱女子,这么一抹条瘦的身影,丁点威胁之意也构不成,她自愿的这么走进漆黑闸门口,被吞没。 那两人意味不明地望她一眼,没说什么,领她进驳库区,里头数十座巨大仓库,像静默的异兽。 走了几分钟,第三排拐弯,幽暗棋盘上,某一格被照灯点亮,今夜的厮杀戏台便搭在这儿吧。 仓库门大敞,这种天气,加上闸门口还有人把守,不可能有人误入,真正的叫破喉咙也没用,闻邵锦暗握掌心,感受指尖冰冷寒意。 一把椅子,居中坐着何英淞,他向来不是独当一面的那种料,何氏事务所的战绩与业绩也靠何云森的人脉支持。还以为她公公何云森也会在,大约还想留有转圜,太难看的场面不便亲自到场,等捉住了自己,何云森就会现身了吧? 不过如果自己死在这,也就无须相见了。 两排人,影绰绰的,不是主角儿,但负责看守枉死城,确保谁也无法超生。 仓库空荡,只右侧照明边缘有个黑色的铁笼,人形身影蜷曲不动,赤裸的,像一颗不发光的石头。 没想到她真敢来,单刀赴约。 何英淞撕了嘴角笑开,那笑又不算是真开心,凭什么这女人总令他觉得自己处于下风? 她的人生就应该成就自己的丈夫,但她从伊始就反叛,怀别人的孩子还一副无所谓的嘴脸将两条线验孕棒递到他眼前,这么些年他被怒火焚烧,忍到如今还不算心地善良? 看看,搞成这样是谁的错? 「闻邵锦,你还真敢?为了一个助手?」 「放她走,要谈什么我们再谈。」 他炸了,本来就已经点燃了自己,一听她稳定的嗓音,引线直接烧尽,「你发号什么命令?!你这个淫荡的死老女人!给我戴绿帽!?你敢?还敢让闻邵鸿的秘书去举报?你想干什么?怎么,另一个死老女人也是你同盟?我那『妈妈』?好啊你,我『妈』这么难搞的臭老女人,都能被你搞定?」 他笑着吼,「你想夺家产?你以为卧薪尝胆啊?你敢有这种野心?你这烂逼,那韩彬是什么人?你吃软饭的情夫?弄个破公司给他装装样子,就敢公然带着到处抛头露面污辱我?怕人不知道你给我戴绿帽!?」 闻邵锦原先略绷着的情绪,突然有些松懈,左一个情夫,又一个戴绿帽,这蠢货还没弄清楚重点? 戴绿帽难道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吗? 见她神色纹丝不动,何英淞更怒,摆这排场她竟一点不怕? 「这么爱男人,我让这里所有人轮你你信不信?嗯?」他狞笑着,不信还撕不碎她的假面具,他手底下可没见过贞节烈女。 「我就在旁边看,看你有多喜欢被奸,几根大棒同时插烂你......。」 「不要再废话了,何英淞,像个正常人一点,」闻邵锦失去耐性,直接打断他大脑高潮,「我已经来了,放我助手走。」 那笼里稍稍有点动静,一声微弱的呜咽,「老......老板?」 还活着,人活着就仍有希望,人世灯火边境,也许Lisa半只脚踏入了冥界,但不怕,她来了,也一定会救她走,怒目金刚护法,死神今夜也要给她让道。 降伏本心才能做事,被怒火焚烧的心在胸膛烈烈跳动,她不再望向Lisa,或者说那团人形暗影,双目直视何英淞,「放,她,走。」 何英淞气得笑了,他猛站起来一脸血红,「这里是谁话事你搞不清楚?你这贱女人,」怒火中烧的人不只一个,她闻邵锦凭什么这么小瞧他?从来没求饶过,从来没服软过,就因为是闻氏千金就以为自己真不敢弄死她? 「你给我跪下!跪着求我放她,哈,不,还不够,你给我含起来,我什么时候射满你的嘴,我就放了她!」他几步到她面前,说到嗨处手已经放上裤腰拉链。 对啊,反正他是不打算放走闻邵锦了,他爹何英淞说会派人搞定医院的闻邵鸿,到时候闻氏兄妹一死一失踪,危机自然烟消云散,在那之前,他还有时间好好玩玩她,经过去几年的耻辱一并讨回来。 玩了再让满场男人都操一轮,他要看她浑身几个洞都被精液灌满,看她是求欢还是求饶?看她还装不装的起来?这臭荡妇! 闻邵锦扬起左手时,顺道瞥了一眼腕表,晚上六点一刻,然后那只手直接发力扇上何英淞的右脸,没丁点留手,甚至带了点高发球的劲,她网球打得还不错。 啪! 落点甚好,完全击中,何英淞毫无防备,被那力道轰击,几乎转了半圈歪出去,一时整个仓库静默,周围魑魅魍魉没人吭声,都傻了。 何英淞也没反应过来,天地间只余左耳嗡嗡鸣唱,直到数秒火辣剧痛在脸皮上炸燃,拉回他的神智。 「你!?」是他疯了还是闻邵锦疯了? 还是他疯了吧,一转回身,何英淞双目通红,发狂,「我现在就弄死你!」本还想着在她面前杀她助理,逼她跪求,但现在忍不了,多一秒钟也不行。 他扑上来,谁知忽被一股大力拦住,力量太大,就连想再迈前一步都做不到,手腕受钳制,他一愣,拽着他的,竟是一个不知何时窜到他身边的男人,那男人不算太高,不到一百八,但壮似棕熊,单手就能令他动弹不得,「你做什么?」 他脸上写满不解,「喂!做什么?你!快放开我!」 高滨地下势力以宏英社最强,过去何云森不和他说太多,要是早知道宏英社天海盟都听令自己父亲,早就能利用宏英社做很多事,他父亲就是太小心,太保守。 今夜这个领头之人好像是宏英社一个堂主,叫「飞机」,但他却弄不懂这飞机为何突然拦他。 拦也就罢,那人微微一笑,也不答,捉小鸡一样将他扯着端正拉回闻邵锦面前,闻邵锦也没说话,直接举手再来好几个巴掌,她双手都能发球。 打得他眼冒金星眼歪嘴斜,一时不知天南地北。 「你......闻邵锦!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何英淞气疯,要有记者,估计也认不出来这个面目扭曲,脸颊高高歪肿的人和向来英俊倜傥的何公子是一个人。 没人答他,他开始狂骂,乱骂,谁能想他的脏话词汇量不少,但还是填不满这空旷的仓库,在空中溢散,雨夜受扰,「飞机哥,能不能让他安静?很吵。」 飞机不敢当她这个「哥」字,赶紧哈腰点头,「是,闻小姐,没问题。」稍稍用力卸了他下巴,他也觉得挺吵闹,一个贵公子怎的满脑子黄色废料?这些上层人竟比他们黑社会恶心得多。 这废物竟张口闭口他们宏英社坐馆左一个奸夫,右一个吃软饭?太八卦了,太刺激了,大佬平日里看着明明挺正经一个男人。 何英淞疯狂挣扎,怒火焚烧,口中却只能发没有意义的尖利斯叫,但还是吵啊,飞机挠挠头,努力头脑风暴,他招手,马仔阿龙忙上前分忧,「不然让他含你的鸡巴堵着?他下巴给卸了,不会咬你的。」 这什么奇葩方法? 阿龙抵死不从慌慌摆手后退吓的脸都白了,说自己努力加入黑社会不是为了要让男人含鸡巴的,自己的鸡巴还是个孩子很单纯没遭过这些,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命他脱下内裤塞住何英淞的嘴。 「大哥,袜子行不行?我不想被他看见屁股。」阿龙委屈。 麻烦,飞机摆摆手,随便随便。 两只臭袜子堵上,天地总算清净。 何英淞气得发狂,若意念能杀人,在场已没有活人,可惜不能啊,真可惜。 闻邵锦不再理他,笼边的人已打开铁门,人不是他们虐的,里头腥气弥漫,全是新血旧血的味道,闻邵锦赶紧脱下自己的风衣,将Lisa的身躯包裹,快速看了一眼,四肢都还在,但不清楚伤情。 飞机奔过来将人抱出,「Lisa?Lisa,没事了,我送你去医院!」闻邵锦在她身边轻唤,她半睁了肿涨的眼皮,里头都是泪水。 刚转身,迎上仓库一声吼,震天响,「大佬!」 所有人齐齐躬身,风雨中,当头那人正是韩彬,高大身形蔽了点摇晃灯光,他先望了望闻邵锦,她对他点点头,他才看向被制住的何英淞。 大佬? 何英淞彻底愣了,以为自己的耳朵也给闻邵锦打坏,为什么这群古惑仔叫这奸夫大佬? _______ 这周开始,周末就休更了, 谢谢每一个支持的人, 成绩不太理想,慢慢来吧 29开口 将Lisa送进圣保禄医院,伤势遍布全身,几乎引发横纹肌溶解,左手骨折,下体受创,危急,但医生有信心让她度过险劫。 事情发生变化,离了急诊,闻邵锦到住院大楼探闻邵鸿,子弹穿过他的保镳才击中他,手术后无大碍,但他不敢出院,吓怕了,这里起码有北湾总检察署派来的人看护。 当然,除了北湾总检署,其他耳目肯定也齐备,但闻邵锦不怕。 一个男人从闻邵鸿的病房出来,身量也高,深灰大衣,蓝灰格纹西服,剪裁低调精致,比一般公务员的四平八稳多了些奢意,她认得这人是谁,不过彼此是第一次见到面。 荣宇天,叁十六岁,荣家是北湾银行世家,么子荣宇天走的却是司法路线,当时自己父亲闻尹东属意的联姻家族就有荣家,只不过那只是他自己的打算,双方没通过消息,也好,免了点尴尬。 北湾总检署派来的检察官是荣宇天她有点意外,不过,也只是意外而已。 男人笑意温和,「闻小姐,我还有些担心你的安危。」毕竟她已消失在大众视野里超过叁十六个钟头,还是在全城关注闻家,关注日升航运的时刻。 温竺在北湾举报日升航运之后,荣宇天立即被派到高滨市来,也与高滨检察长何云森碰过一次面,暗流涌动。 他以总检察长办公室的指示为由,立即将闻邵鸿保护起来,病房口的守卫不是高滨本地的警察,而是他从北湾带来的警队保安部的人。 这一点,何云森非常不高兴。 当然,荣宇天不仅仅是北湾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人,他还是荣家子弟,职务面社交面,他都可以不给何云森面子,这大约也是总检察长派他来的原因。 政治的风向今日拂西,明日习东,何云森这一次恐怕是险,他上窜下跳要高升司法部,独子何英淞还高调宣布参选高滨市市长,就算他经营多年,这不是人人同意的事。 荣宇天自然听过闻邵锦,当年他祖母考虑孙媳人选时,似乎考虑过她,不过还没派人探消息,已经传出闻何订婚,就没再提过这事。 几年过去,没想到首次见面会是这个景况,她看上去有些疲惫,发梢还带点湿意,外头风雨劲,她伸出手,「荣检察官,谢谢你过来。」 他与她交握,发现她与人握手的力度拿捏得非常好,诚恳,重视,礼仪,不偏不倚。 「叫我Leon吧。」他说。 闻邵锦笑了笑,「Leon,Wendy。」 「我能探探我哥哥吗?医生说他醒了。」 是醒了,但拒绝开口,问他遇袭经过也不说,神经兮兮地关注医院拿给他的食物饮水是否下了毒。 照理说不应让外人探视,然而闻邵锦是亲属,绝对有权探人,说不定他见了妹妹会愿意开口,否则他都打算将中风的闻尹东抬到医院来了。 一开门,闻邵鸿见他,躺在床上装死,过一秒才见到荣宇天身后的闻邵锦,脸色大变,挣扎地坐起身,「小锦?小锦?你还活着?!」 过去一整日,他问闻邵锦的下落,都说没有消息,他凉了,闻邵锦大约凶多吉少,人间蒸发再也不会有消息,北湾来的人有什么用?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几年他早已被何家控制,怕了。 四十的男人一瞬涕泣,「小锦......」手没拉到,眼泪先翻出眼眶,闻邵锦这时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这哥哥怎么说呢,关键时刻绝对靠不住的日升太子爷。 闻邵锦在他病床边坐下,他拉着自己妹妹就不放开,好像那是唯一浮木,闻邵锦怎么活下来的?自己差点被射成筛子,此时一点责怪闻邵锦设计温竺偷他秘密证据的念头都没了,暂时还想不起来这一辙。 「哥,我没事,你还好吗?伤到哪了?」 「小锦......」闻邵鸿憋的脸通红,几乎放声大哭,想起惊险的那几分钟,自己差一丁点就面见阎王。 「没事的,你同我说,荣检察官也是来帮你的。」 想起这荣宇天他又收声,摇头,「我要和我妹妹谈话,外人出去,我又不是囚犯!」 还,不是囚犯。 荣宇天无奈,闻邵锦与他对了一眼,道,「让我和我哥哥谈一谈可以吗?」 待病房内再无外人,闻邵鸿将当日景况零零碎碎一股脑儿倒豆子,说当时多惊险,他差点就死了。 「哥,」闻邵锦望他,「你不想死吧?」 他当然不想死,死多可怕? 「现在唯一能保护你的人,只有我,你信吗?」 闻邵锦想起第一次和韩彬出海钓鱼时,那日清晨,钓起后又纵归大海的一桶死里逃生的鱼,带着伤,带着惊恐,但至少能活下来,至少能长点记性。 他早就知道从小更早慧的那个从来都是闻邵锦,他其实什么都不如她,若现在还有人能护他,确实也只有闻邵锦,他虽大部分时候摆日升太子爷的谱,不可一世,但此时又福至心灵,忏罪吧,要保命的话。 为什么硬将闻邵锦嫁给何家的前因后果也都说清了,其实这些年,闻邵锦早已对于这些事没有悬念,此时也不过是一个人证亲自再叙案情而已。 「小锦......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何云森威胁我,他若手上见过血,会怎么弄我都难说,要是我不答应他们,日升马上就毁在我手上了,他们......他们只说让爸爸害怕而已,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们其实直接就想要了闻尹东的命。 他真的不知道? 何云森手上见过血,当然见过血,当年发现亏空的财务部副理车祸身亡,受理案件的检察官钓鱼时落海,两个月后才捞到被吃得残缺的尸体。 那财务部副理,是Lisa的父亲林广南。 那个检察官,是霍旻的大哥霍崎。 离开病房,荣宇天站起来,没问闻氏兄妹谈了什么,倒是先说,「记者似乎知道你在这里了,楼下现在有点乱,你去哪?我送你。」 「还是麻烦你帮我看着我哥哥,他说了,会回答你的问题,只要你好好保护他。」闻邵锦微笑,「我自己走,没事。」 「那至少让我送你下楼?」走空桥至隔壁大楼,再下到地库应能避开记者。 「那好吧,谢谢你,但不需要绕路,径直下去地库即可。」 荣宇天不解,停车场肯定有记者把守,难道闻邵锦改了主意打算接受采访? 电梯刚下一层,手几忽地震响,他的助手紧急送来一个直播连结,画面中的人,不正是此时此刻病房中坐着的闻邵鸿? 他正给自己开直播? 「......日升航运亏空案,当年是高滨检察长何云森胁迫我的......」其实她哥生得不差,很像妈妈,但他演技一直不行,现在镜头上这悔痛模样,终于有几分火候。 荣宇天愣得一时不知说什么,电梯到底,别说记者,一个人也没有,直播开始后,这附近所有的记者此刻都涌到医院大堂,试图上楼采访闻邵鸿。 两辆黑色宾利停在面前,闻邵锦对他点了点头便上了后车,车内,似乎还有个男人。 30余烬里日出 m iq ing wu.c o m 要收网,得斩尽杀绝。 晚间新闻,KB News一则插播头条,高滨检察长之子,亦是下届市长参选人何英淞涉重嫌性侵、非法监禁、谋杀,且其长期身为性虐网站高级会员,大量非法秘密影片曝光。 同时警方接到报案,东元区某高级大楼一个单位内有未成年人受困。 知名律师所负责人霍旻接受KB News主播侯慧珊连线访谈,分析这起名人震惊社会的重案。 这一夜火光冲天,她要对这座城市发起空袭。 空袭要流血,要威慑自然会流血,当时做决定时,韩彬坐在沙发上等她,不催,等她思索,等她越线,他笑,「底线不就是让人踩的?」 但还是等她,线啊,想像过模拟过,真踩过去崮中滋味究竟不同。 要威慑闻邵鸿,自然会流血,否则怎吓破他的胆?够快、够狠、措手不及,她当然很了解闻邵鸿,关键时刻绝对六神无主。 但事件流的血,会不会沾在自己手上? 韩彬握住她的手,压在沙发上,劲腰抽送,烈火炬来回猛贯,嫩乳晃动,她可以慢慢想,高潮之前,还有点时间。 车向城市南面直去,一处高尔夫俱乐部,闻邵锦下车,韩彬也下车,长夜细雨,闸门缓缓开启,另一辆车等在这,保安挡着,外人不可进,今夜严格把守。 俱乐部主人李家是金氏老友,老财阀,她婆婆金况仪从小叫叔叔的,即便何云森知道她们在这藏身也无可奈何,况且这晚烽火已经连天,只闻小姐得进,三个保安拦着,铜墙铁壁。 闻邵锦回身对他点点头,「你先回去吧。」 雕花金属闸门又缓缓闭合,隔绝云泥,封闭结界。 韩彬望那劳斯莱斯隐没在俱乐部内,一盏一盏遥远的欧式照明灯延长至另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山岩沉默,动也不动。 古惑仔啊,一辈子古惑仔。 *** 黎明的光景,雨停,绿油油的草场清味飘荡,阳光曝晒沥青马路,朗朗乾坤幽魂鬼怪重归黄泉,三辆车开出高尔夫俱乐部,向北,进入高滨市心。 可预见的,日升航运大楼底下完全被媒体包围,还有大批看热闹的群众,权力是春药,权贵的丑闻也是平民牛马们的威而钢。 车径直驶入地库,保安人员层层护卫,闻邵锦与金况仪搭乘专用电梯抵达五十层集团会议堂。 今日开盘股价再次重挫,昨夜啊,惨绝人寰血流成河。 闻邵锦的境外公司秘密大幅做空日升,在场股东背地里还对何家有妄念的她削骨断肉,不给他们活路。 多年前让给他的鱼,如今妹妹是要拿回去了。 在病房连线会议的闻邵鸿看开,闻邵锦总不会要自己的命,怎么说也是亲妹妹啊,她说,「只有我能保护你。」 好吧,拉他下马就下马,他是不如闻邵锦,这些年他早被何氏贪得无厌弄得筋疲力尽,动不动拿往事要胁,还是妹妹狠啊。 反正闻氏请得起律师打仗,最终他大概率什么事也不会有,都是何云森威胁他的,他只是一个可怜的,欠了赌债的富豪公子被人设计而已,过两年,也许还能用清纯傻白甜的形象重新出发。 那暗害爸爸的事又怎么算?还是先算了,闻邵锦没提自己自然也不要提,妹妹向来也很烦爸爸的不是? 闻邵鸿是过街老鼠没错,在座股东无不想抽他筋扒他皮,送杀手到医院了结何家没做完的事,但他仍有非常大的股份在手上,而闻邵锦资金充沛,「我承诺帮助大家一起度过难关,闻家是创立日升航运的人,我誓言让太阳再次日升。」 有了闻邵鸿与金况仪的支持,早已运作投诚的股东与债权人,以及闻邵锦通过靠收购零碎股掌握的百分之十五股权,这场临时股东会没有悬念,昨夜就尘埃落定。 有异议的也噤了声,还看不懂吗?这是一场势不可挡的政变,市府介入协商之后,银行联贷团暂不退出担保,闻邵锦背后的能量已说明一切。 谁敢于此时缨其锋?搞不好真要让这个女人定风波。 私领域又如何? 闻邵锦再次由高空降落地表,她走向大堂外数以百计的媒体面前,镁光灯麦克风,嘶吼叫嚣推挤,阳光堂堂照射,今日就是永远,她就是宇宙中心发光发热,余烬中复生。 她丈夫、她公公、她的哥哥一夜血洗垮塌成废墟。 闻邵锦面色净白,目光是恰到好处的、碎裂后重铸的坚定,黑色长发白色西服套装,颈项上一条钻石十字坠链,神上扬,人堕落,信仰的荒原她谦卑忏悔。 有罪。请记住网址不迷路ro us e 8.co m 「身为日升航运新任主席,我绝不姑息集团内任何违法事宜,全力配合检方调查,不辜负投资人与社会大众信任,我将重新整顿集团业务,透明公开」 稍稍停顿,人声汹汹,成海啸,「关于您丈夫的性犯罪丑闻」 「何英淞候选人在哪里?警方找不到他,他是否潜逃?」 「您哥哥出面指控何家侵占、暴力威胁以及谋杀,暗示您公公何检察长与多年前的两桩死亡命案有关,何夫人您知情吗?」 「何夫人!您丈夫何检察长当年是否真的涉嫌侵占您娘家金氏的产业?」 「闻邵鸿先生遇袭案,真的与何检察长有关?您能证实吗?」 「何夫人!」 「何夫人!」 保安围成人墙,而麦克风组成坦克,民众知的权利可以碾袭一切,所有人都在大吼大叫,闻邵锦淡淡扫视,微微压了压手,不慌不忙,直至世界静止。 她侧头望了金况仪一眼,面色沉肃,是何夫人,她们俩都是。 「我的律师已经代表我对何英淞先生发起离婚诉讼,我和各位一样震惊,一样愤怒,过去我的闻艺艺文公司长年支持女性权益推动,对于性犯罪零容忍,我亦将对何先生进行精神损害赔偿诉讼,所得全部捐出给受害者,因何先生的犯罪行为受到侵害的受害人,日升集团亦将无偿提供法律协助。」 有罪,一鞠躬,她忏罪。 眸光泫泣恰到好处晶莹剔透,声色却如此沉稳,像她的步伐,替日升航运辜负社会期待致歉,替有罪的曾经枕边人致歉,替那些因权欲薰心被糟践的人命与股价致歉。 权力位阶是这样的,有权人方有资格致歉。 不过有罪之人不是她,她今日是率兵马凯旋登台受奖的,面对镁光灯,她首要感谢的人是自己,闻邵锦,你干得真不错,度过两千五百个艰困卓绝的日子,揣摩每一个角色,踏血终寻梅。 金况仪上前一步握住闻邵锦的手,「同样的,我绝不容忍性犯罪,即使那是我的养子,对于何氏父子多年来伪造文书侵吞金氏资产,我相信司法会还我金氏一个公道。」 炸了,这也许是高滨市过去几十年都没发生过的重量级新闻,甚至,以日升航运的能量,如此大的高层异动并牵扯丑闻牵扯罪案,国际新闻亦会头条放送。 财阀。 养子。 离婚。 犯罪。 日升航运新任主席。 金融面、政治面、社会面、娱乐面全部炸锅,一时不知道该放哪一条在头版头条,一直传言何英淞是何检察长睡学生生出来的私生子,想不到能等到当事人亲口证实的一日。 两位何夫人快刀斩乱麻,大义灭亲,此后只有闻小姐与金女士,再没有何夫人,本以为会被拖累,但刘婉君盯着数据,发现舆论转向,切割止损的时机完美,原来婆媳情谊也可以这么吸粉。 这样坚忍、温和、还优雅貌美的女性成为日升航运主席,符合当前潮流,画面更是好看,「多Take几个特写,拍闻邵锦与婆婆牵手的画面。」 风暴解散,无论是冷冻风还是暖热海洋,都在激战数日后尘埃落定,闻邵锦在镜头中熠熠发光,头顶密布的阴云成阳光普照。 韩彬望电视画面,一抬头发现,又深又广的客厅,宽阔的黑色旷野,还有一点夜尚未完全散去,设计师设计的两层窗帘,这里仍是阳光的禁地,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日出? 31崩塌 三角结构最为稳固,如今看来并不尽然。 闻邵鸿这一角崩塌后,据传何英淞当夜潜逃国外,警方慢一步没抓到人,前高滨检察长何云森被请至自己叱咤一辈子的高滨检察署协助调查,再也没有出来,收押。 「何公子密藏的电脑硬盘中,千部非法影片档案,这是一个产业链,何公子失踪,这对于起诉他虽然不构成影响,也会发布国际通缉令,不过......日后审判若还没找到人,这个结果可能......」 不算太糟。 闻邵锦望向桌子对面的荣宇天,很理解他没说完的半截话。 性虐,谋杀,未成年,玩都是这么玩,真放上台面却天理不容,电影「八厘米」看过吗?何英淞的硬盘比那天打雷劈百千倍,然而现实里权贵行走朗朗乾坤从没谁被雷电劈过,魂飞魄散的都不是他们。 这既是一个产业链,里头涉及的就不止何英淞一个,何云森恐怕也知情,肯定也作为保护伞,还有没有别人?别的可以践踏在生命之上,任意剥夺的有权之人? 你说呢? 查下去会出事。 何氏父子反正已经出了事,他们会成为句点。 「我的承诺不变,对受害者无偿提供法律协助,甚至其他的心理支援协助,」闻邵锦微叹一声,「我真不知道何英淞的下落,我们平常基本上也不住在一起,他很少回家。」 她说的不是虚言,除了东元区那个性虐密室,何家还有不少房产,何英淞多的是地方去,荣宇天自然知晓,何英淞与闻邵锦婚后住的别墅所有工作人,管家园丁仆佣都问过,是她说的那样。 独守着,寂寞着,原来是这样吗? 除了闻邵鸿提供的证据,何英淞秘密电脑中的秘密亦足以钉死自己父亲何云森,当然,有些证据是闻邵锦与霍旻放进去的,关于当年检察官霍崎以及日升财务部林广南的命案线索。 何云森想垂死挣扎,在如此万全的一张网面前,人定不可胜天。 他出不来了,这不是司法,这是陷阱,他自己很清楚,风向不对了。 身为前检察官,老来入花丛,狱中万花齐放什么妖魔鬼怪都有,那叫一个锣鼓喧天专门欢迎前司法人员入园畅游,一票玩到底,何云森也不顾体面了,整日哭叫嘶吼这些毒妇,自己老婆恶毒,儿媳更毒,黑寡妇,母螳螂,吃了自己儿子,失权失钱失体面老来还要绝后! 何英淞一定是被害了绝不是逃了。 昆虫的性食,那是有崇高目的的行为,啃掉雄性的头借此延长射精时间绝非贪图享乐,交配时一方完全的牺牲奉献以期生命延续,一直以来牺牲奉献的那个都不是何英淞,他在说什么呢?听不懂啊,逻辑有问题,也就没有聆听的必要性。 那天闻邵锦短暂探了探被收押的何云森,她一言不发,从头到尾仅这么微笑,没有医美不是微整笑唇,真正的微笑,心情舒爽所以唇角自然上扬那种微笑。 不都说子不教,父之过? 站起来要走,何云森发了狂,拍打玻璃,被人狠狠按下,坐回椅,探访还没结束呢,接着换霍旻坐在他面前,也仅这么笑,Lisa还没康复,等她出院了,也可以来,来这里笑他,笑他蠢啊蠢。 她问了前婆婆金况仪来不来,也约了她的,那天在美容室,金况仪顶着厚敷冰川泥的面皮瞥她一眼,「我六十了,没有那个时间浪费。」 除了祖宅,她要兴讼拿回金氏资产,能有多少难说,但现在墙倒众人推,闻邵锦交给她何氏父子部分藏于海外空壳公司的资产名单,不无小补吧,她不是家族中兴之人,但至少啊,作为金氏最后一人,可不要忍气吞声地过。 若当年那场宴会,父亲叫她过来认识那位青年俊杰时,她一握住何云森汗湿黏腻的手便立即甩开说好恶心,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 步出检察署,荣宇天送她出来,新的司机还没请到,Maggie正在面试人选,这次可得更小心谨慎,路上堵,Maggie还没到,荣宇天问她去哪儿?送她。 「回家。」她说。 半山大宅,她多久没回了?过年时回了一次吧,初二,按规矩是得回,闻邵鸿在,温竺也在,她那老父亲被看护推到大餐桌前坐了主位,他碰不了这些山珍海味大鱼大肉,胃食管消磨人,说消磨其实也令人开悟,红颜转头成枯骨,比那更短暂的是美食成屎,一晚就能做到,吃与不吃,好像分别也不太大了。 闻尹东瘦得剩一架骨,端坐着静望他们吃饭,没什么表情,老僧入定。 阴翳的大宅,闻邵锦一直讨厌这栋房子的室内设计,那是稳重大器,她母亲说,得有重量感,沉甸甸地压在人肩头,好像快喘不过气了的,方能留富于宅。 「方不方便去探望下闻伯父?我奶奶嘱咐了的,不能失礼。」 「下次吧,好吗?」闻邵锦温和地笑了笑,「荣老夫人有心了,过两个月是荣老夫人生日对吗?」 荣宇天点头,「整寿,八十,若闻小姐有空,我邀请你参加宴会。」 Maggie到了,闻邵锦上车,一直到宾利开出检察厅停车场,瞥后照镜,他还站在那儿,风衣在夕色中微微摆动。 Maggie也瞄了一眼后照镜,目光又移到自家老板脸上,闻邵锦神色如常,Maggie吐吐舌,专心开车。 「老板,」半晌Maggie开口,「面试的人里,有个做过专业泰拳教练,有保镳训练执照以及五年保镳经验的人,女人,我见了一次,资历好像还不错。」 「她的车开得好吗?」韩彬说让阿邦给她当司机,闻邵锦想想婉拒了,人阿邦加入黑社会总要力争上游,莫名其妙调职变成一个司机算怎么回事?她可不要挡人前程。 「各种驾驶执照都有,保镳训练也需要考验开车的。」 听起来条件还可以,同意安排个时间见面。 半山,闻家大宅,自打闻邵鸿仓皇出逃,宅子里其实没有太多变化,起码薪水月结,这个月之前,洒扫的、看护的、煮饭的、管理的仍照常上班。 只不过走了一个旧主人,回了一个新主人。 都看了新闻,知道闻先生去了哪儿,闻老爷还是老样子,中风的人反倒凝固了时光,悲喜都表达不了,闻邵锦踏进父亲卧房时,他的轮椅在窗边。 闻尹东动不了,一张脸迎着日落,那轮红日简直像红尘染缸中捞起来的,弄的好像一头白发也溅了血似的。 不知道这样看风看雨看了几天,他是没有电视看的,就算有,管家也不敢播这几日的新闻让他知道,脑血管爆过,再出什么事可麻烦了。 「爸,」她唤他,她微微笑,带了真意,「爸,是我,您好吗?」 爸,是我,小锦,最终日升航运的主人是我,她是这个意思,闻尹东坍塌的面部肌肉连抽动都做不到,混浊的眼眸竭尽所能震动,但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吃力地将目光定在她脸上。 她没这么认真地观察过自己父亲的眼睛,他的灵魂如今牢关与此,再多想要倾泻也做不到,父亲坐了近七年牢狱,她同样是。 走了闻邵鸿,回来了闻邵锦,即便不能表达但无奈脑子还没死,只是卡住,全身都卡住,万般思绪在内里疯狂旋转,那双眼睛蓄起水光,让他看起来终于诚恳了些。 「你想知道?」原来这就是出狱的感觉? 「你想知道哥哥是不是还活着?」爸爸向来很爱哥哥,也许是此生挚爱? 她笑意柔和,「你觉得如果你是我,会让他活着吗?」 32BloodyMary 闻邵锦思考是否搬回闻家大宅,真搬回,得找建筑师大动干戈一次,打开厨房,增加几扇天窗,又或者扩建个阳光房,原先的设计沉重压抑她不喜欢。 住在原先的地方亦无不可,反正何英淞再也不会回来。 不过,搬回闻家大宅对于身为新任集团主席,以及一个坚忍的离婚女儿形象来说,更合适些,毕竟这儿还有她中风的老父亲。 回到家,有个没想到的人,仆佣奉了茶点,韩彬就坐在待客厅中,来半个钟头了,钟姨说。 看手机,确实有一通未接来电,闻邵锦让钟姨先退,请韩彬到书房。 他说不是要谈事,问她晚上得不得空? 「想去哪儿?」她问,不过几日不见,风暴尽散,大势定了,却突然有种斗转星移之感,她淡淡地笑。 「出海?」 虽然此时空档于她来说非常奢侈,但不想拒绝韩彬,想了想点头应了。 车却不是开往游艇会,穿过半个城径往小津区去,她不解,以为他改了主意去港边吃饭?然而保时捷最终进入幽暗的渔港码头,冷白水银灯一盏一盏展入,无人,也不知是给谁照的。 海味腥臭,水面飘着一层黑色油光,柴油、机油,这是去哪儿?她问。 韩彬在前头下了几阶石级,转身扶她登上一艘快艇,不知为何那笑忽地令闻邵锦心膛里的心儿乱了几拍,悚凉凉的。 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快艇飙出小湾,往无光的地平线而去。 他在夜里也明晰去向,远远的略过西湾,略过深水港码头,小艇没有在旗屿岛的背面减缓速度,风似刀刃,片片削过原先还附着在他们身上的人间烟火,直至身周再也没有光,离开神看顾的国度,一切干干净净重归浩荡暗阗。 穿越黑夜,直至视线尽头有一盏灯。 「这光照耀于黑暗中,而黑暗永远无法与之抗衡。」约翰福音1:5 那盏探灯她不陌生,银柱一样打入海中,韩彬的游艇,一股凝肃涌生,船上有人,见他们到,在船尾接应。 阿晋,阿邦还有几个见过但不知晓名字的宏英社的人,恭敬地打了招呼,待他们登上船,这几人便上快艇开走了。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色,完全看不见陆地灯火,游艇定了锚,静等着他们到来。 原不明白韩彬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几分钟后也就懂了。 甲板上有个桶,蓝色的,大水桶,盖打开,里头一团物什黑乎乎的,望了好几眼闻邵锦才看出来那是一个人的头发,桶翻,那人滚出来,滚了一半,腿还在桶里。 潮湿粘腻,鲜血淋漓。 但她仍认出来,何英淞。 他竟还活着,好几天了,自打那日货仓一别,好几天了,外头的世界风云变色,原来他在桶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岁月静好吗? 他是她勾选的第一个消失名单上的人,想如何处理「丈夫」?韩彬像把酒单Menu递到她面前那样询问,「消失,可以吗?再不会回来,再不会出现,永远静默。」并制造已潜逃的线索。 韩彬点点头。 何英淞睁眼,气若游丝,俊逸斯文的脸面目全非,眼洞中却刹那射出毒怨的光,张嘴嘶叫,破风箱似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闻邵锦一愣,退了半步,他半截舌没了。 船尾舱顶有个吊臂,铁爪挂住他受缚的手,绞盘旋转,整个人便被挂起,空桶掉落,发出一声哐当震醒闻邵锦。 他猛力挣扎,还在哑叫,最后一点力气还要花在无用的咆哮与再不能被听懂的言语上,他再不能骂她「死老女人」,寒风彻骨,他浑身衣物破烂,不知是血还是屎尿淅淅沥沥向海中滴落,是了,吊臂一转,他便被这么凌空悬在海上。 太恐怖了,一个怪物。 闻邵锦下意识握着甲板扶手,平衡自己,海面微微起伏,向来不晕船的她突然有些想呕。 「这......?」她望韩彬。 「这里是公海。」他微微一笑,握住她冰冷的手,「按下,他就会如你所愿,永远消失,永远静默。」 一个红色按钮,一按,铁爪松开,任何肮脏邪恶落入大海,沉入最深最底。 「我......」手指微微发颤,当然,第一次杀人都是这样的,但这条路正是如此,四顾漆黑,没有边界,更没有底线。 这恶魔毁了多少人,确实死不足惜,然而她从来不是为了审判他才想令他消失,何英淞必须消失的原因,只不过因为挡了她的路,一直以来挡她的路,还胆敢成为她的牢笼,妄图控制她。 她最恨的,就是被人控制。 拔了舌,听觉还在,吊挂的人形凄绝挣扎,为什么还想逃生?他蠢吗?做了那么多恶事还想着活?当然想活,权贵各个都是九命怪猫,善与恶见仁见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送他去审判,人间的法院审判,他绝对不会死。 可惜,出了公海,已与人间道,道了别。 阴阳两隔。 他也不催,静静等她,都以为生命的重量很重,其实很轻。 一直以来,闻邵锦被视为祭品,如今祭品杀掉祭主,听起来略显荒诞,但在这片海上什么事也不奇怪。 她略略奇异的是韩彬,那股异样升起,他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她,喀拉一声拉罐发出干净利落无可挽回的声音,气泡细细膨胀,松弛舒爽,对比何英淞用尽全力的渴生挣扎,最荒诞不过如此。 真轻,生命本来就很轻,气泡在她舌尖轻盈跳舞。 她一口干了半罐,手指按下红色按钮,铁钩守诺,稳稳张开,吊挂的人受海面吸引,万有引力,只零一点零一秒便落入海中。 闻邵锦拿着啤酒跑到甲板边,按得太快了,其实思绪还没跟上,原本还想再见见何英淞绝望的脸,第一次果然还是紧张了。 海仍这么起伏,一点水花也没有,黑色的旷野,凝神朝其中望,几秒后会有点晕,看不出纵深,视觉无法对焦。 杀夫有什么感觉? 其实没什么特别感觉,如果明日杂志采访有这一题的话,闻邵锦大约会这么答。 唯有心脏鼓鼓噪动,震耳欲聋,她靠在甲板边蹲下,抑制那股想呕的冲动。 韩彬走到身边,将她拉起,一时拉不起,她的手握着扶把握得太紧,手有自我意志,抓住错的浮木,大手掌心包覆她的手背,直至她放弃晕醉的坚持,被他纳入怀中,怀抱很宽很暖,海上唯一避风港。 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同盟了。 不知多久,闻邵锦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地这么握着,其实他们手上很干净,谁也没沾上血,他将她抱入舱房。 脱了大衣,剥开内衫,原来杀了人心脏会跳得那么狠,杀鱼和杀人终究不一样,「操我,」憋着的一口气泄出来,欲念也倾泻。 韩彬如她所愿,一下干入,船还没起锚,仍在原处起伏,欲望猛物肏进去,她被撞得一晃,何英淞会游水吗?她好像不太清楚这件事,再会游现在也淹死了吧? 不,那么赤血淋漓的一条人体,他是饵啊,夜晚本就是各种猛兽猎杀的时间,世上生物大抵都爱光明,光明之中却是血肉屠场。 他应该已经死了吧?无论有没有全尸。 死得透透的。 若Lisa知道会感谢她的,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人都会感谢她,都是冤仇人,按下一个按钮并不难。 不过不会有人知道,除了韩彬。 她放荡地叫,太美了,她从来不肯这么叫,她的身体好像重新变回少女,多汁多水充满无所谓的渴望,好像一瞬间她也落入了海中,头发潮湿黏腻,随波摆荡。 霍旻叫她小美人鱼,爱丽儿,那韩彬就是深海怪兽吧?不吃她,只捅她,小美人鱼欲念纷飞,一点也不纯洁,她爱深海巨兽折磨,如此才不虚度一生。 忽又想起海洋生物馆中那些笑容诡异的海豚,地球下一纪元的主人,未来它们的文明将建立在模拟人类之上。 巨根粗硬,往里头撑插狠操,她水泽丰沛,春暖花开,柔美花瓣淫荡吞吐,肉臀被他撞得啪啪响,爽到极致意识涣散,有光的脸,但这次她没拖着他的手掐自己。 想活了吧?再不用追求生欲死欲性欲交织的矛盾高潮。 他们起伏冲撞,着火般摇晃身体,奔行在广陌无人烟的黑色风景上,嫩白的乳儿粉色的乳尖,玫瑰色的唇瓣,墨色长发,射了,小手便握着他摆弄,直至他又立起,她真是挺喜欢自己肉体的。 色即是空,这夜空不了,起码不是这一夜,这一夜他们要做到地狱去。 杀盗淫妄,光做不说,交欢淫欲,内里所有黑暗他们皆互相望见,无所遁形,韩彬一直是拿着屠刀之人,她又何尝不是? 八黎海产店,她请韩彬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啤酒的时候就知道了,彼时她已经拿起屠刀,一点想要忏悔的心念也没有。 ____ 周末休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33黑金 十一月底,日冕号赌船下海。 海上皇宫,十二层甲板,可搭载两千宾客,即使日升航运近期出了不少事,但市府方支持,法人大股东巍然不动,新任主席闻邵锦形象良好,其夫何英淞丑闻滔天人神共愤更显她坚忍无辜,早有传言何英淞家暴,八卦杂志怎能放过? 「匿名人士爆料,亲眼见过多次何英淞对妻子暴力相向,宅邸仆佣都知道的。」 闻邵锦是另一个受害者,被兄长夫家联手牺牲的女人,原来有钱人家的千金也过这种日子?平日里还大力支持慈善,对她的同情浪潮来自社会各阶层。 「没有闻艺艺文公司的资助,我无法走出阴影拥有新的人生。」受过帮助的人与机构皆不约而同声援,养兵千日不正该用在此时? 看呐,她在镜头前一派肃然,目光柔和稳定,有什么好羞耻的?侵害他人的才该羞耻,她说,不敢面对司法,懦弱逃亡的罪犯才该羞耻,应知羞的永远不是受害者。 「我与所有受害人站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我们重新出发的日子。」 何云森的阴谋论大众没了兴致,失去流量就没人要访。 社会叫这种中老年权贵把持得还不够?世界一直以来都由男性所定义所塑造,就算事实如此,未来亦不可能改变,但谁被资本摧残一整日下班回家还想在新闻上看他哭诉?我不看的自由还没有了? 疯癫有病,这些年捞了多少钱? 以公谋私,知法犯法,没有道德,民众没有钱但可占领道德制高点,此时谁都能登高望远喷吐愤恨的口水,只要风向有人带领。 银行联贷没有撤资,加上闻邵锦本人持股不小,日升本由闻家所创,闻家千金接手顺理成章,她有决心注资与日升航运绑定,股价起码不再下跌,日冕号邮轮下水的日期没有延后,一天也没有,充分表明日升航运资金链不受影响,股价缓步回温。 新的经营团队不躁进,有闻尹东之父、日升创始人闻鹤年的稳健风采。 「我看啊,世姪女才应该出来选,是吧?现在声望这么高,让月婷跑跑民调,探个水温说不定出人意料喔!」 那日在高尔夫球场,现任市长詹万麟这么笑道。 刚开球,地势开阔平缓,白球铿锵脆响,闻邵锦也挥竿,其实她对高尔夫的兴趣一直以来都不算大,只是社交需求。 「詹叔一直都知道我的能力,哪里是能从政的?日升这个情况,我光是勉力维持都用尽精神,况且詹叔推的几个案子才是真正将高滨改头换面,要我说,」她笑,「詹叔应该再选,连任,才是高滨之福。」 连任,当然,詹万麟的野望自然是再来一届,而不是铭谢惠顾下台一鞠躬。 之前公公何云森推何英淞出来选,不是看不出来詹万麟不会乖乖放手,只是纯粹觉得辗压詹万麟轻而易举,若没有出些事,詹万麟确实不是何家父子的对手。 但意外谁能料到? 詹要连任,还需要支持,例如闻邵锦的支持,正确来说,是闻邵锦的人脉,这也是为何市府力撑日升航运,他派首席幕僚蓝月婷暗暗接触各家银行稳住了日冕号的案子,也是与闻邵锦打过招呼的。 橄榄枝,她接了,没什么好不接的,她本就没有选市长的意图,不过...... 狭窄的Par4,水域夹击,一不小心球极易落入水坑,詹万麟比何云森小几岁,政治之路险象环生,他不是没闯过,年轻时还因为异议蹲过牢,现在圆融了,即使脸上装得深不可测,仍拦不住有点喜上眉梢。 一竿,精准飞过,平时练得勤,这下顾盼自得。 蓝月婷侍候在一旁,看这球打得好,适时鼓掌,闻邵锦也鼓掌,岛屿果岭前,詹万麟说这个月婷最拿手,让月婷来打。 蓝月婷一头乌亮长发束在脑后,丹凤眼细致,下手却很猛,打算两竿上果岭,敢冒险,白线画过天际,确实又险又漂亮。 「哎,我都一把年纪了,还退不下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光会靠我们这些大树乘凉,打得好算盘。」詹万麟笑,他也想两竿上果岭,不过不容易,没成功。 「岛屿内海发展艺术季,盖缆车上岛,我感觉不错这个主意,要帮帮你詹叔吗?」 缆车的事吵了很多年,谁干成了,起码高滨市能记住他的名字很久,是他的政治资本,他还没够呢,再一任市长,接下来能去哪儿谁也说不准。 不都说吸引力法则?自己得先画好蓝图,越细致越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宇宙才能联合起来帮你显化显灵。 这么大的案子,要人脉要钱,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算是闻邵锦的贵人,助她上位日升航运,闻邵锦还年轻,虽说比她哥精明点,终究吃的盐少。有些人是这样的,想来想去会有点颠倒因果,不过这件事闻邵锦没料到他今天会谈。 没料到,没算准,恐怕会失分,球一下落入了果岭旁的小沙坑,陷落。 闻邵锦从沙里挖出一口气,也没急,站定,沉了下杆的力度,白球带着一点沙飞出,稳稳在离杯不到三公尺处停住。 沉吟一下,她不是两竿上果岭的料,但无所谓,据说韩彬的高尔夫打得还行,学了一年有点火侯,下次应该让他过来。 虽无法亲入市府,不如找个人帮帮詹叔叔?挥了杆,闻邵锦说。 那一球化险为夷极其刁钻精彩,让人一时摸不着闻邵锦是不是故意藏拙,詹万麟「喔」了一声,谁呢?原还顾盼的脸,掩下了刚刚的得意劲儿。 闻邵锦就算不是高尔夫高手,但过去只有他詹万麟去闻家拜会的份,党内消耗大半生,他的运势在后头,算命的这么说,这不,老来俏选上了市长,再来几年他需要闻邵锦的支持。 新民党打算派出来的候选人朝气蓬勃,社运出来的,嗓音宏亮会呐喊,没事还制作个Vlog,现在选民就看你在镜头前讨不讨喜,月婷说,「老板,是流量。」必要的时候,医美也得做的,不管什么长波段短波段、肉毒菌,往脸上打就对了。 一瞥,闻邵锦忽然望见蓝月婷脸上似笑非笑的。 那个神色奇异地在脑海中盘据了一上午,直至后来忙,才抛开了。 *** 日冕号下水那天,宴会盛大,高人看过时辰,下午两点船长于舰桥下令离岸,两艘拖轮与领水护卫,直到日冕号驶至港外水域。 这一趟晚餐后就回,并不过夜。 这阵子闻邵锦每日工作超过十六小时,忙得换霍旻带饭来探她,她问过霍旻有没有意愿到日升法务部来主持,但霍旻说还是喜欢搞自己的事务所,爱放假就放假。 她笑,说是这样说,霍旻上一次度假是什么时候她自己都不记得,当老板才是最没有假放的那个。 毋需偷偷摸摸之后,与韩彬倒是见得少了,都忙。 她说线上赌博平台务必得收了,他们一时急迫用这个方法度苦海,毕竟是破舟行船,得赶紧上岸,幽冥里一切繁华假象都包藏祸心,切不可贪恋。 韩彬望她,也是似笑非笑的,最后答了句,「听你的。」 记者会,致词,鼓掌,闻邵锦是镁光灯焦点,无数人想与她攀谈,又一场社交圈盛事,股东、媒体、名流圈子,都想看看刚接位的日升航运主席是真的举重若轻还是外强中干焦头烂额。 然而她的丰仪无懈可击,闻邵锦身边没有男伴,只助手Maggie与日升航运高管紧随,这样的时间点,也并不适合出现任何男伴。 不过她不吃东亚儒学那一套,主张身居高位的女人得尽可能地去性别化,公开场合衣着最好肃穆无趣,妆容万不可艳美引人遐想。 女子一但令人产生性幻想,便成了性的投射体,无人再会关注她的能力,然而对于看见光裸手臂已能自行脑补至射精的男性来说,女性穿什么从来都无法阻止他们将人「性化」,连丧服都能意淫还有什么好说? 闻邵锦今日一袭剪裁精妙的白色长礼服,线条细节褶皱俐落优雅,出自大师之手,黑色长发素然无雕饰,只耳上一对华贵非常的古董水滴型蓝宝石镶钻耳环光芒闪耀。 蓝色大海上的璀璨宝石,是今日的日冕号,也是她。 都想过来与她攀谈,今日能登船的皆是贵客,不过Maggie仍是领着高管团队分流凑上前的人,免得闻邵锦叫人缠住,待下一个凑上来的人对她眨眨眼一笑,Maggie才一怔,闻邵锦端了半天不是不累,只是今日断不能有任何疲态,见霍旻来,忙挽着她往甲板上走,外头冷,大多宾客待在舱内,有表演,有乐队,有赌场,有餐厅舞池酒吧。 但她真想喘口气。 「不要沟我的助理。」她翻了个白眼凑在霍旻耳边飞快说,「人家很单纯的。」 霍旻笑出声,「嘿!可别冤枉我。」但闻邵锦太了解她了,不买单,「好好好,哎呀,吃过两顿饭没什么吧?Maggie这么可爱。」 Maggie低头跟在后面,没听见她们咬耳朵,手机震个不停,日升航运主席的助手可不容易做。 没注意两人已站定,迎头撞上来Maggie才从讯息海洋中惊醒,霍旻伸手揽她,大船总吨位四万GT,服务航速十八节,加上是赌场,稳定为首要,不过闻邵锦今日鞋跟高,一下没站稳,想抓着什么,一个人先伸手扶了她。 浅驼色呢子大衣,里头是一套同色西服,俊拔优雅,英伦剪裁,「小心!」他低声道。 闻邵锦一回头看清是荣宇天,他手还没放,要确认闻邵锦站稳了,「荣先生。」 「不是说了叫我Leon?」他笑。 邀请函名单秘书室与她讨论过,荣宇天身为检察总长亲自指派过来高滨的检察官,加上闻何两家的案子够轰动,出席日冕号首航宴,怕媒体加油添醋,不过他除了是检察官身份,也是北湾荣家的公子,这份请帖,于情于理都不能漏。 只是闻邵锦没想到他真会来。 霍旻与荣宇天不陌生,这里头牵涉当年她亲人霍崎的命案,两人已在地检见过多次。 荣宇天这人出身好,还没什么臭脾气,家教不错,外型更别说,帅男,太精致了,八成不喜欢女人,霍旻和闻邵锦这么说过。 不过此时霍旻目光在荣宇天脸上转了一眼,有些犹疑这个传闻的真实性。 闻邵锦身为主人,先致谢他今日赏光,没等再说,远远两个人,她微微一愣,男人深灰色大衣,黑色西服,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剪短不少,非常俐落地向后梳起,像利刃出鞘,手上拿着一杯香槟,他不是向来说不爱喝这种本质脆弱的酒? 他身边的女人一袭深蓝色长礼服,雪肩秀雅,长发挽起,蓝月婷。 他望见她们,好似低声与蓝月婷说了什么,她也投过视线,然后两人一起连袂而来。 34电梯 荣宇天没见过韩彬,但听过这个名字,阴毒儿媳的出轨奸夫,吃软饭的,但即便在何云森心中也没真正将这个男人当作一回事,因此只是这么在咒骂里带到。 商战,一切手段合理合法,无论闻邵锦是不是包藏祸心筹谋已久夺取经营权,并不在他的调查范围内。 权贵人家,这种事情不能说日日上演,但也没什么奇怪,他们的战场不在街头,不过同样争名夺利九死一生。 闻邵锦与媒体关系好,与前婆婆关系更好,关于她的偷情八卦除了存在何云森口中,连小报都偃旗息鼓。 不过荣宇天仍在此时好好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 闻邵锦介绍,「这位是高英文化的韩彬先生。」 荣宇天伸出手,「荣宇天。」 「荣检察官近来暂调高滨地检。」 韩彬握他的手,两人礼貌性点头,「蓝小姐,」韩彬身边的蓝月婷他见过,市长幕僚,荣宇天亦对蓝月婷招呼,蓝月婷的男伴竟是韩彬,奇异。 霍旻目光在几人脸上转,揽住Maggie肩头,「Maggie,我有点晕船,你带晕船药了吗?」也不顾她哎哎哎一步三回头,绑走Maggie。 这艘日冕号的股东名单中,即有高英文化的名字,持股不算多,但以他一个毫无社交背景的新贵来说,靠的必定是闻邵锦才可能入这个局,「韩先生以前投资过赌船?」 「第一次,」他答,「我喜欢尝试新事物。」 「韩先生是高滨人吗?听口音,似乎是本地的。」 「我在高滨出生,荣检察官是赌船常客?不知道公职人员有没有什么限制?」 呵呵,原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瞬好似都给拢在一处,泼油点火,火势惊人但又不知缘由,闻邵锦笑着开口,「荣先生今次是代表荣老太太过来祝贺的,私人行程,」接着她又转向荣宇天,「Leon,你对韩先生这么感兴趣,不如待会儿你们俩一起开舞?边跳边聊?」 蓝月婷也笑,挽住韩彬,「在这吹风都有些冷了,我们进去?宴会要开始了。」 宴会厅的楼层在十层,看时间,确实差不多了,进电梯,几人无话,闻邵锦瞥一眼灯号,圆圆的,一层一层亮了又暗,她与蓝月婷并排站着,两个男人立在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不知谁的视线在她脑后,麻痒痒的。 「闻主席最近还打球吗?」蓝月婷先打破沉默。 闻邵锦微微一笑,摇头,「打球太奢耻,为了日冕号,忙得饭都没时间吃。」 「韩彬......韩先生近来也常下场,下次不如大家一起?荣检打球吗?」 「好啊,我也打,高滨还没这么冷,这个月还能下场,不然得去泰国了这季节。」 韩彬吗? 闻邵锦还是笑着的,也点了点头,回身望了荣宇天一眼,发现他也正瞧她,上行的电梯突然慢速,在六层开门,这里有餐厅和Spa,几位参观的媒体见电梯中有人,领队的日升航运工作人员对自家主席鞠了个躬,本想等下一架电梯。 闻邵锦笑着摆摆手,侧身向后移了两步,示意大家进来。 这不是摆架子的时机。 人真进来,她又退,在她抵到金属扶手前,先触着了一只手,那手原先只是这么松松垂着,倒像是她的手一下落入那手掌中,他也就握住了。 她正好站在两个男人中间,蓝月婷在韩彬的另一侧,忽地有点不确定那是谁的手,她不确定荣宇天的意图是什么,这阵子两人见了几次,有社交,也有关于案情的厘清,一起吃过两顿饭,法餐,他说他也喜欢法餐。 她该与查案的检察官保持距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偶尔想起韩彬却令她心烦。 如如不动,金刚经。 心不动,方能做事,烦亦是动,不利做事。 身子不动,万物也动,电梯上行,通往上方秽土。 荣宇天对自己有兴趣,缘由她不清楚,不过起码可以排除何家人那样的意图,当初自己父亲有意与北湾荣家结亲都算是高攀,不一定能成,所以才没敢乱泄漏消息。 其实荣宇天给她的感觉不坏,大约是实在富养的第四代,加上是受宠的小儿子,小孙子,他身上奇异地没有那种侵他性掠夺性,他大约甚至还有信仰。 搞不好还信真理,这是他投身司法的原因吗? 霍旻说他家教不错,这是真的,一点儿不纨绔,抽烟喝酒毒趴玩女人都不碰,也没有绯闻,休闲时喜欢户外运动,自由潜水,帆船也开得极好。 自由潜水,那是在生死间修行的深层入定。 这样一个男人该放进博物馆。 但那只手是谁的呢?此时此刻她的脑中竟只剩下这个问题。 她与韩彬不属于男女关系,没有丝毫独占性,起码她是这么认为,曾经一夜,她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那一题越界了,其实不该问。 若他们的合作关系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结束,就不该令事情复杂。 是了,她要让韩彬到詹万麟身边,詹万麟要她的支持,就要给出相应的代价,一个副市长的位置,专职负责几个项目的招商与推进,这个人,她打算用韩彬,项目都会成立基金会,控制这些基金会,便能快速将之前进不了高滨的资金,合法迅捷洗入,在詹万麟这一次的任期结束前,八个月,时间足够了。 韩彬知道了吗?她还没提,打算日冕号下水之后再谈这件事。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某场宴会上介绍韩彬给蓝月婷,当时蓝月婷望他的目光隐隐浮动。 他们睡了吗?蓝月婷直接称他「韩彬」,这大约是无须猜测的肯定题,而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韩彬与市府的关系越好,对闻邵锦来说越有利,也对他俩过往的非法密谋越安全。 这利啊......为什么忽地令人感觉是锋利?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原因了? 那些她与韩彬共谋的黑色夜晚,欲生欲死的迷乱夜晚,是否已经成为心底一道阴影,那一夜,他亲眼见证她杀人,笑着望她,淡然笑望生杀,烈焰焚烧后灰烬很冷,冰冻,原来她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那种人,而韩彬了解她这一点,在上船前他早已清楚预知闻邵锦会这么做,他坐拥她黑暗的秘密。 如此他们才会是真正的同盟。 这种奇异的了解,本该令两人更为紧密,但也许她一直以来都不愿与任何人这般接近,心里下意识地防范,画地为牢,但韩彬侵入了,用他精准的直觉与对闻邵锦的了解。 她忽而不快,因为韩彬,也许也因为蓝月婷。 她暗暗甩脱握住她的那只大手,电梯门开,人与人的距离一下拉远,媒体群忙步出电梯给后面几位贵人让路,她刚要迈步,那只手又拉住她,她抬头望了一眼荣宇天,发现他温和地笑望自己,比了个绅士的手势,女士优先。 那手是韩彬,她确定了。 而在她抬脸看荣宇天时,那只手放开了,闻邵锦径直向外出去,余人皆跟在她身后。 35脾气 闻邵锦的舞伴是日升航运集团执行长,她哥的老臣闻邵锦一概不用,即便对于闻邵鸿常年用公款还赌债造假财报的事不知情,也足以说明能力颟顸不堪大用。 执行长James是她从一家荷兰公司挖来的,资历丰富,目前大刀阔斧谈北海航线开发,俄国那边有人脉有资源,唯一缺点不善跳舞。 闻邵锦本就被这双高跟鞋折磨,又给他踩了几下,James满面抱歉,到后来都有些惊慌,明明努力练了的,然而闻邵锦握住他的手,笑笑表示无事,这支舞踩烂脚也得完美跳完。 开了舞,宴会自行运转,本想找Maggie,望出去没见,霍旻也没影,翻了个白眼,那只递到她面前的手顿了顿,头顶传来笑声,「我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吗?」 撞进一张笑脸,荣宇天,刚好捕捉到她的神情,不知怎的有些可爱,闻邵锦反应过来,也好笑,「不是的,我......」 「有没有荣幸邀请闻主席跳一支舞?」 今日媒体众多,本不该开启八卦,不过荣家是重量级世家,对日升航运只有好处,况且,荣宇天身为检察官,他不想避嫌,损的不是日升也不是闻邵锦,她没有推辞的必要。 「当然。」她淡淡一笑,将手放入他掌心。 「我看见你被踩了好几次,痛吗?」荣宇天在她耳边笑,精准俐落地带着她旋转,华尔滋,优雅老派的社交礼仪。 「知道还不让我坐一会儿?」 略略嗔怪,柔美的光随眼波潋灧开,荣宇天征了半秒,「抱......抱歉,我没想到。」 他当了真,闻邵锦笑,「开玩笑的,我没事。」 「下个月,我奶奶的生日宴,能不能邀请你来?人很多的,不会有压力。」他开了口又忙补充,不是那种家宴。 她一时没答,沉吟着,他仍握着她的手,脚下拍子也没乱,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闻邵锦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几乎可称之为真诚的东西,在他脸上。 这在富家子弟中极为难寻,起码她哥哥从小就没有,而她自己,也许是出生就忘了带出娘胎。 真诚有重量,她的拍子也没乱,只脚尖沉重了点,他察言观色以为她要拒绝,已经露出了那种「啊,真没有关系」的神色,却没想她点点头说,「如果不麻烦的话。」 一曲舞毕,她告罪,离了舞池周边,就怕还有人抓她跳舞,脚后跟还是痛的,这双新鞋。 本想叫Maggie,不过没见人,干脆自己到舱房拿鞋换,她的休息室在顶层,十二层甲板是风景最好的舱室。懒得等电梯,左右两层而已,没想到刚踏上楼梯,忽听见一个女人低笑,「来!」 视线余光是一角深蓝长裙,蓝月婷? 或者不是? 不知为何双腿生出自我意识,跟去做什么?她不知道。 没去十二层,反倒在十一层踅出蜿蜒向上的大楼梯,显然是一对男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也不敢跟得太近,藏在转角,听见两人旋开一扇舱房门,拉拉扯扯撞进去。 若有人见到,恐怕会觉得她怎的脸色这样白,而她自己浑然不觉,站在那门外,还不够,甚至将耳朵贴上门板。 一片木板相隔,另一头喘息,呻吟,急不可耐卸下浑身伪装。 是不是真切的? 要知道贴在门上总会有种空洞杂音,也许一切只是自己的脑补与幻想,男与女之间的争战,啪啪啪撞击,水声潺潺,激烈性交,谁也想弄死对方。 手心很冰,心膛儿震,连刚刚还磨得刺疼的脚跟此时感官麻木,没了知觉,她静默,肃然,原地成了一座古井深潭,厚重繁复的华丽地毯虚飘飘的,不落实地,好像站在波浪上。 是他吗?是他们吗? 内里发出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疑问?是他们又如何?她该遏止的,是将这些事情与自己扯上关联。 她与韩彬是不同世界的人,迟早分道扬镳,可以宣泄肉体欲望,但不该罣碍,不该生出不该有的疑问,如如不动,绝不踩线。 但他说过,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肯做的。 他是这样的人。 其实她也是,人心如斯狡猾,没有边界,没有底线。她深呼吸一次,回转身,离了那扇门前才恍兮惚兮,上楼是要做什么?一时竟忘了。 噢!回舱房拿鞋换。 定定神,没想到再抬头便望见他,远远站在楼梯边,黑色西服,剪短了的黑色头发。 刚刚收回的狡猾的心,此刻又蹦哒出来,耳膜鼓鼓震,他朝她走来。 原来不是他,不是他们。 那张脸上的神色难辨,此时她很想瞧清,所以她也朝他走去。 走吧,越走越快,跑起来,两步冲进他怀中,他愣了,她抬起脸,那神色他没瞧过,「出什么事了?」他微微皱眉,视线随即扫向四方。 但不可能,日冕号由宏英社名下的公司负责保安,首航日,程序完备,今日上来的宾客酒醉闹事的机率也不高,更别提有什么人胆敢对闻邵锦产生人身威胁。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刚她的助手说没看见她,他到监控室找了一下,发现镜头中的她奇异地尾随两个人上十一层,因此过来看看。 她又醒了,被自己荒诞无稽的行径惊醒,掩住视线,放开手,「我......打算去换鞋。」但也不是这一层。 他看一眼她磨得通红的脚后跟,没说什么,将她打横抱起,径往十二层去。 进舱房,他放了人转身走。 闻邵锦踢了高跟鞋,上前拉他,西服袖口底下硬硬的,是那块腕表,初初见面那时候她送的,如今他的腕表与配饰早已太多,也不总戴这一块,不过今天刚好是这一块,她送的。 她知道韩彬不可能是那种没脾气的人,自然不可能,否则怎能动则杀人放火?只是向来在她面前收敛起那一面而已,??为了什么,双方都清楚明白,他们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无须提供对方情绪价值,更无须承接对方情绪。 是她越界,电梯中倾倒了自己的情绪。 「刚刚,」她先开口,「我看见两个人......」她不说她以为那可能是蓝月婷,其实是谁也并不重要,「他们上到十一层,然后进了一间房,我......我以为其中一个人是你,所以跟过去。」 直言,直言自己越界。 直言自己揣测。 但其实明明她才是那个甩开他的手,望向另一个男人的人,与情情爱爱的缘由大概也无关,而是另一个够份量,有价值的男人。 另一片足够罩顶,令人瞧不见天日的阴云。 他微微侧身,笑了笑,他记得监控画面,那女人一身蓝色衣裙,他懂了,「你以为是我和蓝小姐?」 「就算是又如何?」值得费她的时间?在今日这样盛大的场合中,日冕号若是海上皇宫,她便是今日唯一女皇。 是啊,就算是又如何,他们谁也不独占谁,她也不会允许韩彬对她有任何权力。 清醒过来,从危险的刀锋上下来,收摄心念,收回疑问,无谓的东西都是多余,她更不会再问韩彬的私生活,例如他??与蓝月婷睡过几次? 不过,他又为何也显了脾气? 脑子清醒,换她笑了,扯着他的手腕还是没放,手却一路滑到他掌心,她拉着他手,背转了身,像在电梯里时那样,当时怎会有疑?韩彬的手自己怎能不认得?她向来喜欢他的手。 转回身,脸上笑容越绽越大,然后闻邵锦放开他,自顾自走到舷窗边找鞋,心情一下好了。 拿出鞋,人却落进他胸前,他在她身后俯身吻她发鬓,天雷与地火,正负两极一下勾连起来。 闻邵锦转身脱他衬衫,今日正式宴会,西服特别繁复,她索性放弃直接去扒他西裤,大手一托,将女人放上桌,礼服裙高高掀起,底裤勾到一边,手指就插了进去。 她仰头一哼,随即被他的吻堵上。 36情绪(H) 她伸手弄乱他的发,稍稍剪短了,原来这样的发型也很适合他。 抽出手指,上头全是透明淫液,下身早硬得发痛,裤头给她解了,他如她所愿放出来一条蟒物打在粉嫩穴口,斜肩礼服彻底斜了地平线,半个乳球儿色情掉出,精白面粉团似的颜色,震震摇晃,华贵的蓝宝石与钻石项链光彩交织,她已被情欲淹没。 他入进去的时候,她中断了他的名。 太爽了,爽得她直不起腰,只能躺倒桌上张开腿任他大开大阖,船上所有家具皆与地面固定,避免船行摇晃移位,此刻海面无风浪,桌上却掀起海啸,凶物带了点脾气,干得更猛,冲得更深。 也许也不是脾气,两人有阵子没做,闻邵锦这才发觉渴念发酵,心里以为没想,身体却挺想他,水泽泥涝,润滑吞他,手搓揉,嘴啃食,她的脸又烧又烫,闭起眼不去看他六亲不认的性感样,只享受令人哼叫不已的快感,上身还是黑色西服,下身却茹毛饮血,野蛮驰骋。 刚瞥过脸,被他翻身再压上桌,肉臀完全暴露,他一把扯了那蕾丝底裤,也不废话,粗棍一捅,小缝儿被迫张嘴,花瓣盛放,蜜水喷出,这姿势入去的角度刁钻闻邵锦向来受不了,撑桌抵抗,双手却一把被他锁着向后,不得不颠起脊背仰起脖子,长发甩动。 三千烦恼丝,此时一点烦忧也无,只有冲顶快感。 他被痉挛的力道夹击,得了兴致,这才开始狂操猛干。 穿着端庄典雅的礼服,却是这么淫荡的姿势,任何男人看了都血流暴冲,闻邵锦去了两次,放纵自己按欲望行事,差点虚脱。 但他还没够,将她跨抱而起,这么正面对着舷窗做,夜幕早已降临,月光照得海面银亮,窗变身玻璃镜,倒映色相颠倒众生,男人凶物这么在她下体进出,与窗外夜景交错重迭,像一场色情败坏的梦,她仰头躺上他肩头,不敢再看,再看要死人了,那小地方竟能给撑得那样宽,那样被蹂躏,蹂躏得人脚指蜷曲,意识漂泊,不知魂归何处。 他故意放了放,重力令她深吃,好似小腹都要给捅开,狠狠呻吟,「韩彬啊太深了」 她究竟当他是什么? 抽出来,她空虚了,一张一缩,瘫软的身子被他抱上床,外头是华丽宴会,今日她是戏台上绝对主角,不知多少人在找她,此时却被这男人压在床上操得高潮迭起。 第一次韩彬将不快的情绪表现,他不高兴,所以做得这样狠,催逼她。 大约是因为荣宇天吧?但恐怕不是吃醋这样浅显的原因,她能估到,但这是他的课题,她无法插手。 而她是不是也有不快?是她自己将蓝月婷介绍给韩彬,当时,难道自己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自然清楚得很,男与女,权力与欲望,不就是那么回事? 也是她自己暗示韩彬,与市府的关系很重要。 但为什么仍有不快? 是不安,还是不快? 高潮与激射,抒发掉,两人的情绪都好了不少。 闻邵锦对镜补妆,回身望他,看了两眼走到他面前将他的西服领结摆正,又轻轻用手梳他略微凌乱的黑发,他低下头任她动作。 「下船后,有事吗?」她开口。 他挑挑眉,「有事?」 「去你那儿,方便吗?」 日冕号靠港时,近晚上九点,闻邵锦已搬回半山闻宅,返家,她让助手Maggie和新司机徐子珺全都下班,换身衣服出来,韩彬的车等在门口。 宴会结束,这一场大戏筹备了数月,不,是数年吧?直至她拿到自己想要的。 闻邵锦闭目养神,软软靠在车椅上,跑车引擎低鸣,她忽然想起婚前那一日,反常将车开到小津渔港,然后遇上这个男人。 那一瞬,他们四目相对,彼时两人处在镜里镜外两个世界,因为一无所有而烈燃的眼睛,是那双眼睛吸引了她吧?像一头困兽,像她自己。 再睁眼,时间过了六年多,还在车上,车停在崖边,暖气温度适宜,面对一片山一片海,上岛了,应该是韩彬的别墅附近,底下有小镇灯火,跨海大桥,一路延展至西湾夜景。 「我睡着了?」她直了直身,他的大衣从身上滑落,「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他答。 「怎么不叫我?」刚醒,还迷蒙。 「又不赶时间。」 是不赶时间,上一次这样随意消磨时间的空白时候,都想不起来了,苏醒后肚里空虚凸显出来,小镇里有个夜市,今晚不要饮控怎么样?她问。 韩彬望她一眼,发动车,下山而去。 周末,挺热闹的,摩肩擦踵,她将手放入他掌心,他也就握住了,如此一来这段路,两人就不会离散。 看来看去无法决断吃什么,每一摊都排了不少人,「你看看那个排骨汤人多不多?」她指街底最远那一家,掂起脚也看不清,只好拍拍他。 药炖排骨店,他高,看得远,这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当瞭望塔,韩彬低头看她,「看我做什么?我是说看那儿!」闻邵锦笑,以为他没听清自己说什么。 换下礼服,她一身休闲服,还戴了顶棒球帽,长发披在身后,就像一个普通的女人,晚上饿了,出来偷吃宵夜。 「人不算多。」他向那店望一眼,刚答,她就拖起他的手走,「那快去!」用餐时需要排队这件事对她来说很少见,不过今夜可以消磨时间。 大锅上蒸气弥漫,药膳汤底隐香气浮动,油腻鲜活,店主在摊前与跑堂的吆喝,寒夜里,人人脸上温暖洋溢,韩彬去点餐,手机便这么放在桌面上,忽地一闪,是来电,持续着,挺坚持,熄灭后隔了两秒又复亮。 他回桌后,将手机收进衣袋,没看一眼,热烫药炖排骨汤送来,香味被冷空气僵沉凝固,很腻口,闻邵锦喝了两口失了兴趣,推开碗,气氛变了,他注意到,却不确定为什么。 「詹市长这一任,还有八个月,一个副市长的位置,」闻邵锦扯扯唇角,「韩先生有兴趣吗?」 他一愣,没想到她会在夜市里提起这事,「你今晚找我,是为了这个事?」 她望他,淡淡地笑,「他要选连任,选上了,这个副市长也能一并做下去。」 「你想我去?」他不是没有一点风声,确实已经听说,只不过他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一个出身黑道的古惑仔能入市府,她会提,应是已经谈好条件。 「我说了,我们是合作关系,韩先生有更好发展,我乐见其成。」 他微微蹙眉,乐见其成,那张脸上似乎没半点乐之意,他对于男女之事不擅长,毕竟从未有过长期情感关系,唯一需他费心解读的女人只有一个,便是眼前的闻邵锦。 过去他们的关系很单纯,合作的事情从来无须拐弯抹角,条件、利益、权利、义务,她都说得很清晰,而另外的事更单纯,性,她享受,他亦然。 但今日,他感觉有什么地方生出了变化,从船上开始,有东西在几不可见的缝隙中悄悄改变分子结构。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绝大多数没有第三人在场,初时韩先生闻小姐的,后来倒也无需这些称呼,毕竟不是你就是我,现在她这「韩先生」倒有些意味不明。 「韩先生你考虑下,有答覆了告诉我,先走了。」汤还热着,她起身离开,身姿语调皆不惹尘埃。 他摸不着头脑,第一次体验到什么是女人翻脸如翻书,想到什么,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两通未接来电,蓝月婷。 _____ 37随便的男人 重新踏进夜市街心,人流来流去,看似前进,但好像哪儿也没抵达。 今日本该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无论是日升航运,还是日冕号,想要的皆已纳入囊中,不过反覆想像过的满足感,似乎没有预期中那样充塞胸臆。 也许董事会那天有吧?那日晴空高远,烈阳堂堂照入会议厅,她拥兵马攻城掠池,最终凯旋夺得王国。 也许她该与人分享内心喜悦,霍旻,从头到尾,她真正的伙伴,密友,若她还盼望自己有真情或真诚,她只愿意给霍旻。 但此时此刻闻邵锦清楚自己并不想去找霍旻,在这深夜时分,也许她该独处,回闻家。 不,回到那栋她度过六年时光的房子,有月季花园的别墅,躺回自己的床上,打开冥想引导试图入睡,找到内心的平静。 心不动,就不是破戒。 也许今日的反常与韩彬毫无关系,只是忽然感到一种极度的孤独,她竟有些庆幸闻邵鸿活着,她和韩彬说,吓坏他就好,留他的命,吓破他的胆他会立刻狗咬狗指证何家,哪有比闻邵鸿更重量级的人证? 韩彬笑了笑,点头,枪手精准完成任务。 她厌极闻邵鸿,但此时她竟有点想念他那张蠢脸,又蠢又坏,其实她想念的人大约是母亲,闻邵鸿几乎复刻了她的容貌。 其实她也挺喜欢金况仪的,虽然她与闻邵锦瑾的母亲一点也不相似,但也许她们都曾试图在舞台上表演好一个母亲的样子,那种相似处令她在虚假里,看见一点类似温暖的质地,至少付出了努力。 只是因为太孤独了而已。 所以明明该开心该庆贺,却提不起劲,明明饿着但吃不下东西,明明得到了但不能餍足,阳光已在眼前但内里有个不反光的深渊。 饿鬼道,原来啊,这就是佛家说的饿鬼道。 她对韩彬的感觉绝非爱情之类的东西,她可以肯定,但是是什么其实不确定,欲望吧?饿鬼的欲望,得到了也不会满足,占领了也很虚无,不该陷入无意义的轮回道。 然而他一把拉住她,在夜市的街心,停住她漫无目的脚步。 看见被拉回的那张脸,韩彬一愣,只知道将那个女人拥进怀里,完全地纳入自己臂弯之中。 她哭了,她不是一个会哭的女人,钻石一样的眼泪几乎比灯火更夺目,更璀璨,是这座岛屿最珍贵的东西,她没挣脱他的手,很安静,很安宁,好像只是需要一个能将她暂时覆盖的山洞,在里头静静度过这段时间。 路人侧目,毕竟韩彬太高了,两人衣着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拍戏,看两眼谁也懂了,真是,逛个夜市也能惹哭女友,这男的还是尽早飞了,快放生,难道还留着过年? 一切变得难看,难以收拾,简直比点了一桌菜又不小心勾翻了桌台全洒了还狼狈,闻邵锦给自己吓愣,好像刚刚是别的灵魂夺舍她的泪腺水闸,此时那人见洪水成灾,关上水阀,一溜烟逃走,没半句解释,留她不知所措。 她竟哭了? 疯了还差不多。 脸埋在他胸前,逃避了两秒,整理思绪,戴上面具,也不要解释了吧,只是一个失误,「抱歉,我没事,先走了。」 又成了以往那样的语调,即使还藏了点鼻音但语调已完全正常,避繁就简先走了,但他没理,也没放手,牵了人往车上去,跑车轰然发动,重新绕山而上,回到他家。 闻邵锦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到浴室净脸,下楼时,他在中岛前,炉台上是鱼粥,她向来喜欢的,刚刚说饿,但汤只喝了两口。 撒上葱花,粥推到她面前,好像该有点尴尬,但确实是饿了,决定先吃东西。 整个胃暖洋洋,什么尖锐的在内里刺得人不适的,一时都给粥糜暂时覆盖,还存在,只是现在无害。 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开口,「你不喜欢蓝小姐,我可以不私下见她。」 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蓝月婷了? 这年纪耍这种脾气干这种事,闻邵锦瑾还是知点羞的,「我没有不喜欢她,我是不喜欢......呃......不......」 越描越黑,黑得发亮,真坐实她向来引以自豪的端方世故意外崩解,她冤枉,她才不是因为韩彬或者是蓝月婷才落泪的。 但为了什么?心里也不清楚。 「你不喜欢我睡她?」他帮她接了。 烫了的脸,索性也没什么好顾虑了,「那是你的私生活,我无权干涉,」谁有权谁无权的规则,她来定,主导之人方有资格提出限制自身权力,避免侵害他人,很大度。 「我是说,我也不想干涉......但你提出了你和她睡的这个概念,......确实可以说我不太喜欢这件事,但那是你的私人领域我......」 「我还没跟她睡。」他打断她的九弯十八拐,这样绕下去还不如直接坠崖,「是她想睡我,跟你一样。」 她?你?我? 闻邵锦扶着中岛桌角,尴尬到极致要不要干脆晕死算了,没睡?还没睡?还有什么跟她一样? 「怎......怎么可能?」喃喃自语脱口而出,她早已串起每次见到蓝月婷时她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神色,抽丝剥茧自以为以真相大白,难不成都是自己过度脑补?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敢随便强吻我?」 是也不是,但怎么说起来这么逻辑失措? 说什么强吻?两人体型差距,力量差距,他真不愿意她还能强他不成?他不拒绝就表示他明明也喜欢那个吻。 「那她为什么叫你韩彬?」 怎么可能没睡过? ! 她等他答,没料到只等来笑,抬头看,这家伙甚至笑露了牙,「不然她应该怎么叫我?」 「叫你韩先生不行啊?大家又没有这么熟......」 他又笑,越笑越讨人厌,「你这女人可真麻烦。」 他摆出一副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已看穿你的笑神,看穿笼罩的迷雾,原来内里中心不过是一个麻烦的女人,麻烦,不好搞,需他费心解读。 他走到客厅坐下,黑绸长裤,黑绸薄袍,丝亮的暗光,前襟松松坠敞,底下是古铜色的身体,文艺复兴大师凿之琢之的色相杰作,本来只打算雕块棋盘格,不知不觉雕成个人,刚刚放下凿刀便立地成了精怪妖神。 「闻小姐一直以来当我是多随便的男人?」他望她,略有些懒洋洋的。 闻邵锦呼吸一窒,明明船上刚做过,这句闻小姐,立刻又烧了引信。 ___ 週末愉快呀!大家 彬哥说自己不随便哈哈哈哈 38麻烦的女人(H) 「闻小姐一直以来当我是多随便的男人?」 这话在宽敞的黑色旷野中低回。 闻邵锦一噎,他们俩之间没有独占关系,谁也无需向对方交代私人生活,想睡谁,睡了几个,都属于不可逾越的领域,但她不仅越了,还牵扯成了呃......怎么说?人格侮辱? 当然,韩彬出身黑道,现在甚至是社团坐馆,但谁也没资格诬赖他私生活不检点,怎么?外型性感就是随便啊?黑社会就一定滥交啊?是不是歧视? 不不不,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谁有权谁无权的主导地位,一下反了,妈的这家伙,她走到他面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敞着胸膛闲坐,明知自己性感还故意这种姿势撩拨人,还说不随便! ?他和蓝月婷谈事的时候也这个样? 蓝月婷没强奸他都算有家教有礼貌。 「你不想我睡蓝小姐,我就不睡她,这样高兴了吗?」在他看来,这侵权行为他可以接受,索性就由她,男人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他本也没特别想睡蓝月婷,虽然她也有一头长发。 恼羞成怒大约就是现在这样,落泪的人是自己没错,被他这种简单逻辑扭曲,真显得她不可理喻。 果然果然,大直男脑子里只有直线,没有褶皱,在这浪费什么时间?回家躺床上开启冥想引导断情绝欲宁静入睡不好? 转身走,手心一下给握住,走不脱,力量大,一拉,跌坐他腿上。 暖热的肉身,性感的色相,「今晚都是你的。」他在她耳边吐字,成了精的妖兽,毕生职志便是破坏安宁,燃地狱淫火,捉着她手在自己胸肌上缓缓逡巡,一寸一寸细细滑走,腹肌像迷宫,寻了路继续向下游园。 可恶! 闻邵锦浑身血流一冲,这人真是故意色诱她?从衣着,到姿态,到语调,完全了解她的口味喜好,也非常清楚自身优势,这陷阱既歹毒且九死一生,她眼见不会是那一生。 「别气了。」他又说。 她怒甩开他的手,捧起他的脸,像当初她脑子抽风吻上他之前,只不过当时想也没想,顺应了冲动,壁炉火光跳动,他抬脸让她望,浓郁的眉,单薄的眼皮,挺拔的鼻梁,还有冷峻性感的两瓣唇,其实有时候他笑起来挺明亮,明亮中蔑视善恶。 她的恶狼,原来人与兽交这么爽,然而人与兽终究是两种不同的生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也有了异心吗? 这场游戏还可以玩多久?刀锋上舔蜜。 「你在抗拒什么?」他问,也可能是自己内心在问,「不抗拒什么。」她说,「就是......」 「怕自己对我动心?」 有时候他可相当敏锐,心里的缝隙他见缝插针,她要反驳,他们两人之间说什么动心这种话都是侵犯私领域,又不是年轻人谈恋爱,酸倒牙根,「谁怕了!」一下似乎反驳错了重心,「我是说......」 「想这么多做什么?」他拉下她的手,环至自己肩上,她便低了头被他吻住,「你这个麻烦的女人。」 心,确实一动,因为乳儿给他抓在手里,白兔儿内里震跳,这人!敢说她麻烦? ! 跨坐在他腿上,额头抵住他的唇他的吻,鼻息交融,Fuck it!她猛地将他压在沙发上,低头吻他,伸手弄乱他的头发,他任她作乱,大手剥了她裙底蕾丝底裤。 闻邵锦也将手伸进他裤头,一握,又粗又烫,他鼻息一下重,怪了,明明下午刚做过,怎的又这么贪心想要? 欲吻交缠,她抬起臀,缓坐,他又胀大了,硬挺挺地插入一半,她咬牙哼了声,仰起脖子感受下身水润但仍扩得不够,「韩彬......」这一声轻唤他也受不了,握着她腰,猛地向下一撞,小嫩处便被迫全部吃进去。 若还有什么别的思绪,此刻也随城池灰飞烟灭,人与兽,谁屠戮谁?不,她自己也不算是人吧?贪恋海中怪兽的人鱼,她早也不是人,半人半怪的。 入得极深,钢铁般的小腹向上挺送,几乎撞入宫口,她一时没了言语,喉头锁了,叫也叫不出来,不得不攀着男人肩头,唇齿间他同时长驱直入。 她想起几周前,在日本看的一场鬼太鼓表演,叁名鼓手奏至极致撕去上衣,迅捷挥起鼓槌这么擂向鼓面,力量透过全身猛击,肌肉怒张,咬牙使劲,好似身后枪林弹雨成败全靠这几面鼓指挥战役,那一晚在表演厅,她想起过韩彬。 但好像有什么不同,下午在船上远远见他的那一秒,原来被误以为在房中的男人不是他,当下心底有一角塌陷,莫名的松解,软绵绵地,此刻他欲根插撞的便是那软极了的地方,越弄越多水,成了万丈海涛,里头渴念翻腾。 她软软倒下,爽得浑身乱颤,他随即覆上来,最原始的毫无花俏的姿势,她张开了腿,他压住了她,腿缠上他腰,手心举过头顶交握,舌与舌纠缠,心在悬崖峭壁上攀登,如果有债可以一笔勾消那该多好? 到底抗拒什么? 不抗拒高潮,不抗拒肉体骚动,唯抗拒尘埃飞扬,明台上绝不可惹尘埃,否则后果难料,然而此刻明台失火,烈焰熊燃。 他说了今夜都是她的倒不是虚言,酣畅大半夜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了,有多久没有这么暗阗无梦地沉睡? 两人虽无数次偷欢,但在同一张床上度夜的时候却少,房中还是暗的,遮光窗帘,但大约生理时钟挺固定,闻邵锦睁眼的时候,发现韩彬还在身边。 快九点了,刚想动,却发现手被他握着,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昨天到底闹得是那一出? 「笑什么?」他睁眼,刚好捕捉她唇角的弧度,黑色的发,姝丽的脸,「做得有这么爽?」 韩彬做爱话不多,也不dirty talk,就是猛兽类型,这大约是他少数说过不怎么正经的话,闻邵锦一愣,然后捶他,捶得自己手痛,兀自笑起来,手又被他捉住,她咯咯笑,越笑越收不住,他望她一会儿,然后将她整个人抓进怀里,在她头顶叹气,「没想到你这女人有时候还挺幼稚。」 说她为了蓝月婷吃醋。 她拒不认,捂他嘴,他就咬她手指,一来一回,摩擦了枪自然又要走火,等真正下床已近中午。 闻邵锦见他对镜刮胡,说也想试试,他也没二话,将刀递来,反倒是她略有点紧张,左右下不去手,他笑,握着她手一道一道刮下脸上白色泡沫与新生的胡渣,刀锋上幽微的阻力。 工作堆积如山,闻邵锦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周末不周末的了,今日索性放纵,什么也不想,不想欲望,不想贪婪,不想虚无,也不想结局。 阳光临风,下午在海滨随意走走,他牵住了她的手,她也没松开,就这样逛着。 晚上她说不如去吃八黎海产店?他说好。 十二月了,外头用餐区拉起透明塑胶棚,挺暖的,海边栈道人潮汹涌,经过改造修整,新开不少铺子。 这一带本就是传统宏英社的地头,看见自家坐馆和一个女人闲逛,受到较多惊吓的还属宏英社的人,阿晋没什么特别神色,飞机直接就愣了,八卦啊真八卦,自家大佬想不到真是小叁上位的类型,果然凶狠,真没道德,做掉了财阀小姐的丈夫,现在都公然牵手出街了。 39深渊 yū wan g sh e.i n 派人暗杀闻邵鸿的事,何云森拒不认罪,就算闻邵鸿指证历历,但他说不认就不认,什么一直以来控制底层帮派干脏事,哪有哪有?真的不是他干的嘛! 没了这一单,还有不少陈年旧事,丝绸底下长久捂着的屎真要掀开,还得是有大勇之人。 牵出个民代陈斯钦,陈斯钦气得跳脚,何前检察长牢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当中间人替你传话了?子虚乌有!绝对乱攀咬! 荣宇天叹了口气,司法这件事,是规则,为了维持痴癫世界的秩序,为了维护时间得以向前奔流,但是不是真相,是不是正义,大约关联性不大。 还相信些什么的人,投身司法界内核仍保有浪漫。 十二月,高滨市长詹万麟任命第二位副市长,高英文化的负责人韩彬。 副市长一职可不只一位,向来主要任务是协助市府推进专案项目计画,记者会不算大张旗鼓,其中透露的讯息与决心却很明确,第一,詹万麟已表态竞选连任,第二,不打算空口白话,而是要继续推动高滨的文化和观光改造,旗屿岛缆车、岛屿内海艺术国际节等。 这位韩副市长过往没什么知名度,媒体对他很陌生,记者会上,其人仪容端正,高大挺拔,话不多,是为了发展观光啊?这颜值发展观光确实德配其位,新招好招。 詹市长的野望,为对抗敌对阵营新民党派出的年轻市长参选人,他也任命新的副市长说明团队同样有许多杰出青年。 媒体评价挺正面,渔港在地底层出身,靠海外投资发家,回归乡里建设高滨,故事很完整,重点是竟然还单身,无婚约,无女友(或男友),「现阶段仅希望尽全力促进高滨的文化观光,私人感情方面没有心思多想。」 他说话节奏不快,要是快些被电死也就早死早超生,偏偏他不急,声线这么低回着,看过来一眼,记者的脸一下红了,这到底什么男人?压迫感这么强,真的才三十二岁? 记者会结束,蓝月婷过来,讲稿是她准备的,市府办公室以后有韩彬一席之地,两人还有很多往来,她反手关了办公室门,韩彬在桌后,望她一眼。 「恭喜,刚刚表现不错。」她开口,「我挑了几个助手人选,协助你,你再看看喜欢哪个?」 「蓝小姐费心。」他说。 还蓝小姐?他就是这种样,才令人心痒难耐,都睡过了还这么拒人千里。请记住网址不迷路74 8 a.c Oм 闻邵锦这种财阀千金,去哪儿找来这头恶狼?精致的包装也掩不住他内里那种叫女人腿软的野性。看看闻邵锦哪有半点丈夫冷待,失婚的颓丧?打从去年韩彬在她身边出现伊始,便始终是容光焕发的风采。 也许自己只是这恶棍的点心,而闻邵锦才是他的主,不过,狼这种生物随时翻脸,眼中只有利益与生存,哪里有什么忠诚性? 她一扭坐上办公桌,踢了高跟鞋,秀白细致的脚趾踏上他西裤,大腿肌肉坚硬,他们睡过一次,在她用尽心机诱惑过他好几次之后,此后她食髓知味,他却看似没太多兴致,真真气恼人。 那次他从后面操她,将她压在桌上,抓起她的长发,鸡巴又大又狠连前戏也懒得做,该讨厌这人表面衣冠楚楚底下却这么粗暴不温柔,但午夜梦回一秒一秒回溯她却上了瘾。 明明他理应巴结自己,维系与市府的关系,但他操人的时候可没半点巴结的意思,只顾自己泄欲。 太猛烈,太无情,原来他看上去不动如山但底下是火山熔岩。 每每想起都叫人心湖颤晃潮湿溢流。 他在床上也这样粗暴地对闻邵锦?她也喜欢粗鄙的性事? 也许一开始这样想能让她感觉心情畅快些,闻邵锦的人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她也睡了?她自小拿奖学金拼命苦读,察言观色前三后四,凭实力走上今日这个位置,可不像那些财阀千金出生就含有金汤匙,尽享一切资源。 说起征服欲,女人不比男人弱。 也许韩彬睡谁都那样漫不经心,谁与谁也许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他是没法套养的猛兽。 直到日冕号首航宴会那天,拥挤电梯中,她瞥见韩彬暗暗握她的手,那一言不发的温柔劲儿,他竟是肯做这种事的人? 那他在床上,肯定也有不同样貌,只要他愿意。 「韩副市长,我锁了门的」她拉过他的领带,入了市府,属于詹万麟一派的人,还多的是需要自己的地方,对待有价值的人,他肯不肯? 自己说真的长得不差,这点自信还有,勾勾手多的是男人前仆后继,比之闻邵锦不过也就是出身而已。 他如她所愿起身,手臂撑在她身子两侧,微微俯低,「蓝小姐,」他抽回自己的领带,「先走了。」 离了办公室,阿晋迎上,入电梯韩彬微微叹了口气,阿晋开口,「大哥,没事吧?」 韩彬睨他一眼,是有些许悔意,不该睡蓝月婷,但也没到悔不当初的程度,「能有什么事?」 「万博的办公室装修的差不多了,十天后开始营运,大哥要不要去看看?」 韩彬点点头,是,线上博彩的事业他应了闻邵锦收掉,然而这生意进帐巨大,谁沾了都放不了手。 入了市府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只现阶段,线上博彩还不能结束,即使没有闻邵锦,他已学会金流走向如何设计,加上如今与詹万霖合作,除了几个市府项目基金的名目还有别的管道能大量洗钱,更不该放掉博彩这架印钞机。 闻邵锦送他入市府,也是为了将她那头的资金全部清洗干净,白手套。 他秘密设立万博科技,改换地点,办公室在市心最新落成、租金最昂贵的写字楼,俯瞰海湾风水绝佳,谁能想到那是灰色的线上博彩。 两人的关系稳固吗?是否产生质变?他尚不确定,不过闻邵锦的重要性不同于任何其他女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有段时间他甚至找了好些爱情电视剧,试图了解女人是怎么回事?不过看完后觉得纯粹浪费时间,去除浮华或情爱的包装,人心只受欲望与利益驱使。 此时他愿意让闻邵锦独占自己,既然她想这么做,无不可。 出了市府,一通讯息躺入手机,闻邵锦这几日不在高滨,过往他们并不像情侣那样时时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行程,不过日冕号那晚之后,终究是有什么变了,通话时间增长,讯息来回,碰面次数也倍数增加。 这样的改变有利无弊,现阶段,他仍得紧紧抓住闻邵锦,这层令两人关系暂且稳固的牵绊是所谓的情感吗? 如果看起来像是的话,也没关系。 他微微一笑,改了目的地,吩咐,「去机场。」 午夜前,东京,元麻布。 闻邵锦没想到他真会来,打开房门时笑了,跳进他怀里,被他抱起来直接走进浴室,他脱了衣冲凉,暴雨中两人就先炙热酣畅一场。 最后泡在无边际大浴池中,烟水弥漫,不开灯,任由高楼华景霓虹散射,闻邵锦躺在他胸口,一时心中什么也不想。 「韩副市长,」她转头,笑望他,「还没祝贺你。」 「祝贺什么?」他将她拥着,发鬓吻了一下。 闻邵锦转过身,搂着他肩,暖水浮浮荡荡,「生日快乐。」 韩彬一愣,生日? 是了,生日,每个人都得有个生日,否则无法存于世,多久没有庆贺过自己的出生?若母亲还在,便还有一人记得,她总会煮一碗鱼粥,温柔地祝贺他的存在,身为裁缝的她会给他缝一条牛仔裤或什么别的。 后来,母亲,半生悲惨的一位赌徒之妻,独自死在破败的家,在他身陷囹圄的时候,死了臭了面目全非了才被人发现,整个宏英社无人闻问,始作俑者何氏与闻氏高高在上,尘泥不沾身。 此刻闻邵锦那双极美的眼睛饱含着光,这么定定地凝视他,祝贺他,她不知道她望着的是怎样的一个深渊。 ____ 有人发现这本书的名字「日出之屋」的缘由了 正是老歌「日出之屋」House of the Rising Sun 一个属于堕落的、罪恶的海滨城市的故事 韩彬呐,也是赌徒 40庸俗的好处 隔日返高滨,一辆车停在韩彬别墅车道上,白色奥迪q7,中规中矩,不张扬不豪阔没有侵略性,甚至是两年前的款。 闻邵锦在电话中笑,说是送他的生日礼物,韩彬也笑了,现在算是公务人员,什么豪奢的东西暂且别亮出来,立一个良好形象。 最好还被拍到开着这辆车下班途中经过超市购物,或者周末做公益。 想像那画面,挂上电话,闻邵锦唇角还上扬,后照镜反射,徐子珺瞥开视线,「闻小姐,要去哪?」机场出来后,闻邵锦尚未吩咐。 她想了想,「海湾广场吧。」 海湾广场,高滨最高级的购物百货,她订了东西,一直没空去做决定,踏入奢牌珠宝店,店长见她忙迎出来,一个眼色使保安注意门口,净空店内,不再让人进入。 可店里仍有重量级人士在场,闻邵锦刚走入内厅便与她们对上,对方一愣,然后一笑,闻邵锦也笑,上前打招呼,她的前婆婆金女士金况仪,而她身边的是高滨议长庄亮节的夫人李珊妮,与金家关系紧密的李家女儿,她与金况仪打小关系就不错,友谊维持近半世纪。 闻邵锦与金况仪两人之间倒没太多尴尬,毕竟何英淞这个纽带与谁都不亲近,「cindy,庄夫人。」再叫妈自然不合适,cindy吧,那次金况仪这么说。 李珊妮一派雍容,点点头,金况仪笑笑,「来看什么?你向来不热衷买东西,送谁的?」 海湾广场有金氏的股份,整座百货没有不认得她的,过去六年何英淞送的生日礼物其实都是婆婆金况仪挑的,她算是清楚闻邵锦的品味,这个品牌并不适合她,闻邵锦会来,必不是自己配戴。 若是礼物,选择珠宝店,也不算特别用心思。 闻邵锦的公司过去经手不少艺术品买卖,真正贵价值得收藏的可不会在店里,例如日冕号首航宴她所配戴的古董蓝宝石耳环,最少叁百年历史。 她要送的对象,关系大约不算近,甚至有点最后一分钟,但礼物得好看价格合适,重点是不惹眼,不哗众取宠。 简单来说,体面交差。 闻邵锦笑了,「送一位长辈,订了几样,想亲自看看。」欧洲总公司空运,她一直没时间过来。 店长端出叁个丝绒托盘,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条手链,价格差不多,低调漂亮,想了想对方的年纪,也许祖母绿镶钻项链更合适些,不过她喜欢珍珠耳环。 礼算贵重,不是普通长辈,金况仪一笑,闻邵锦说,「还是两位帮我看看?哪个更好看些?」 庄夫人有兴致,凑上前,「叁样都好,不如你挑完,另外两样都给我。」 金况仪笑她,「你戴这些是想扮太皇太后?」 「选项链吧,够大器。」离开前,金况仪在她耳边道,「别想不开,这么快给自己找个太婆婆。」 闻邵锦哑然失笑,太敏锐了。 离了海湾广场,她说去顶山,疗养院,其余季节院区风景秀丽遗世独立,冬日里仍难免萧索,风冻,也许入夜后会有霜。 从东京回来后maggie放假,没想到人在这儿,maggie见老板来探lisa,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疗养院非常高级,独立villa,lisa坐在轮椅上,腿骨仍在复健中,她面容一亮,「老板!」 更沉重的伤势在内部,也许未来再不能生育。 lisa一直想赶紧回来工作,maggie说这种事可不用急,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永远等在那儿。 支开maggie去泡茶洗水果,lisa抓着她的手,「老板,抓到那个畜生了吗?」年轻的脸,此时苍白瘦削,眼眶大大的,兜不住里头的愤恨,她要报仇,一个也不愿放过,不仅为父也为自己,「还有,找到那个杀我爸爸的凶手了吗?」 何云森既落网,他也许是唯一知晓当年日升财务部林广南死亡真相的人,除了指使灭口的何云森,杀人者亦该偿命,只要何云森开口吐实。 畜生何英淞已成了鱼饵料,就像当年lisa的父亲那样,不,更惨,林广南至少还有残躯给捞了起来,而何英淞啊,应该连渣也不剩了吧? 在那片漆黑的公海中,没有光,没有福音,那晚船下血肉撕咬,而她在屠场上尽情欢爱。 已经复了仇了,亲爱的lisa,闻邵锦握她的手,「警方照会国际刑警发布国际通缉,相信很快会有消息,凶手的事,也在审讯之中,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好吗?先把身体养好。」 *** 年底,宴会场合本就多,不过日升航运今年景况不同,除了日冕号启航需要给投资人做个样子,另外不宜举办奢华宴会,总要演出一股肃然的劲儿,如此闻邵锦反倒清闲一些,然而另一场华宴,她想了想,最终应了约。 刚下飞机,没想是荣宇天亲自来接,车直接等在停机坪。 天空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他自己开车,说给她安排了酒店,怕闻家的房子久没人住,还要使人清洁,闻邵锦一笑道没有关系,谢他的好意,房子一直有人维持着。 她飞来前,maggie早已派人又细细整理过一回,上一次有人来这幢别墅大约是很久之前,起码闻邵锦自己好几年没来了。 宴会傍晚开始,现在不过中午,荣宇天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先吃顿便餐? 确实有些饿,闻邵锦点头,车开到餐厅门口,里头人亲迎出来,看来荣宇天早订了位置,整家餐厅里只他们一桌,说是便餐,可一点不随意,有没有负担?也许有一些吧,但毕竟不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这些心思如果与真诚挂了钩,也令人讨厌不起来。 「leon,」她刚要开口,荣宇天察言观色,「好好好,我知道wendy你是代表闻伯父才来的,绝对不是我的plusone,我完全没有误会。」 闻邵锦被他的神色逗笑,「你是想别人误会吧?荣检察官,自首减刑。」 晃眼的优雅明丽像华贵珍珠,荣宇天一下咬住了言语,顿了几秒才苦笑,「好吧,我承认,我有私心,今日现场我的相亲对象恐怕超过十根手指的数量。」基本上跟选妃差不多,他祖母是狠下心了这次,放大绝,重剑无锋但大巧不工。 闻邵锦咋舌,「这么多!?你想害我尸骨无存?」 「你是怎么撑到叁十六岁还没就范的?」这一点简直不科学,身为荣家的小儿子,小孙子,简直快成荣老太太的心头病根。 荣宇天扯扯唇角,「前两年我还带男人回去过你信不信?付钱请的专业演员,义大利帅哥。」今年拍的戏都入围影展了。 闻邵锦噗哧一笑,越笑越收不住,不成样子,荣宇天忙给她递了水,「那......咳......那我能帮到你?男人不管用,现在找离婚妇女?你想气死荣老夫人?」 「我奶奶一直......呃......很喜欢你。」若不是当年闻何两家订婚的消息太突然,其实那时候两人也不相识,如今第一次他想,真是闻邵锦的话,也挺好。 喜欢,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闻邵锦就懂了。 确实都不是什么二十多岁的年纪,这种爱情剧的情节、外衣,不过是一个缓冲,荣宇天原来仍真是个内核浪漫的人吗?他喜欢自己,都这么亲口说了,真诚的样貌,她很久没有看见过。 足令人静默以对来报答。 他也静了,知道拙劣的包装不能欺哄谁,大家都是在这种世界长大的人,生活中从来没有童话。 一下就要到了吗?一小段路的尽头。 才刚刚走了一小段,如果可以,他还想与她走得更远。 原来只是喜欢啊,荣宇天真和自己牵扯在一起没有太多好处,就算她是七年前的闻邵锦,闻家也是高攀荣家,更何况当前她的状态是无论如何不适合有绯闻的。 这些事情,在喜欢面前似乎都微不足道。 然而事实是,喜欢在这些事情面前无足轻重。 「leon,我不适合你。」她直说吧,他不适合自己,淡淡一笑,「对你没好处。」对她也没有。 他说了喜欢,她只好对他提好处,正是如此庸俗,她在庸俗中厮杀,方得以苟活到今天。 「对你有好处,」他说。 既然要谈好处,「日升的股价虽然缓步回升,但投资人信心终究不像过去,只要今日你愿意做我的宴会女伴,周一股价会立刻飙升你信不信?」不过是赴宴的女伴,无须官宣,也不用昭告谁,只是两人联袂出席,模糊又暧昧。 闻邵锦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你为何要这么做?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荣家是什么家族?北湾银行世家,底蕴极其深厚。 闻邵锦能上位日升主席的位置,靠的全是法人大股东以及银行团代表没有撤资,这其后也倚仗了高滨市府的支持,她个人虽资金充裕,但大部分的钱目前都在不同空壳公司手上,不好说明。 但如果今天市场认为日升新任主席与荣家关系密切,情况将完全不同。 但荣宇天深受总检察长赏识,得意弟子,派他到高滨也许有多重意思,毕竟高滨前检察长何云森可预见是玩完了,荣宇天明面上和闻邵锦走得太近,伤的是他的司法公正形象甚至职业生涯。 他何必用这些做赌注?他是什么赌徒吗? 41狗与狼 钓翁岭,半山腰传统富人区,尽览北湾市东西两大半岛合抱的龙珠湾,荣家作风低调,不常举办宴会,但今次不同。 荣老太太八十岁整寿。 豪车如光带蜿蜒,专人门口迎宾,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宽阔前院草坪上一排修剪得干净整齐的常青树,纤丽洋绣球冬季落叶休眠,但仍看出园艺布局严谨,一丝不苟。 傍晚尚残一丝微光,山下浓蓝的海给北湾市璀璨灯火烧起,五光十色热闹非凡。 半山大宅主体是白色,像山坳里嵌着一只白玉碗儿,建筑整体有些西班牙殖民风格,红瓦白色石膏泥墙,地上是赤陶砖,原以为也会像闻家大宅那样沉重压抑,但也许荣宅近年重新整修过,处处洁净明新。 下车,忙有人迎上,闻邵锦是第一次造访荣家,但闻氏谁也不陌生,前阵子新闻占据公众视野。 下午她婉拒了荣宇天的提议,现阶段,日升航运的股价若真靠着主席的私人绯闻扬升,大约也是空中楼阁,还容易模糊焦点。 只要今日出席荣老太太的八十寿宴,送上一份中规中矩的礼,这样的讯息强度,也就足够了。 这一切和真心或是喜欢毫无关联,无法被量化的事情,不该在决策时考虑。 宴会场地由宅中蔓延至后院,室内壁炉熊燃,室外暖灯架设,到处一丛一丛锦衣华服聚成堆,场中宾客也有不少认识的,只不过都有些意外闻邵锦与荣氏相熟,能接到寿宴请柬。 让人领着到客厅里祝贺荣老太太,送上礼,其实彼此是第一次见,说些客套话祝贺话,荣老太太八十了保养得宜皮肤细致精神矍铄,看上去不过七十许,穿的是旗袍,灯光底下绸布隐隐一潭绿湖光泽,深邃不张扬,荣老夫人拿起那条祖母绿镶钻的项链左看右看,笑神明亮。 「闻主席破费,客气话我也就不说了,你父亲都还好吗?」十年前倒是见过。 「家父安康,谢荣夫人问。」 「你年纪轻轻支撑个重担也不容易,不过谁说女子就得依附男人?」荣老夫人笑道,眼角一扫,伴在身旁的女人迎上来,眉眼佻?,「奶奶不知道?闻主席现在可是我们这一辈儿偶像级的人物,我超级欣赏的。」荣宇涓,荣宇天的叁姐。 另一个中年女人立在一旁仅笑,不讲话,荣宇天的母亲苏忆莲,笑归笑,没入眼底。 闻邵锦本想过了这场客套,等等再与一些有往来的人打声招呼,便可寻机退场。 不料寒暄尚未告个段落,荣宇天进来了,狠狠给荣老太太一个大拥抱,老人家笑得作势打他,然后他一转头将目光锁在闻邵锦脸上,「Wendy怎么自己过来了?中午不是说好了我去接?」 她一愣,若说念头一秒几十万生灭,在场数人此刻纷飞的念头加起来恐怕是天文数字,荣母苏忆莲的脸一下沉了,荣老太挂着笑,没什么变化。 饶是她懂世故、有担待,一时也不知如何接他这话。 「奶奶,妈,姐,Wendy没来过我们家,我带她到处逛逛。」说罢荣宇天伸手揽她肩,力量很大,闻邵锦不得不跟着走。 刚出厅,不少宾客的视线一下集中在荣宇天身上,闻邵锦差点翻个白眼,微微一挣,他这才放开了手,她叹口气,「荣先生这是哪一招?霸王硬上弓啊?」 Leon成了荣先生,知道她不快,荣宇天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给她拿了杯香槟,脸上显出祈求的意思,「对不起,我也真是没办法,我刚都差点被强上了你信不信?就在后花园,一个无人的黑暗角落,天知道我妈还是我奶奶哪儿给我找来的几个孔武有力心狠手辣的千金小姐。」 没料到他是这种风格的男人,闻邵锦嗔怪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听他胡说八道。 「反正都这样了,跟我来,这里!」他这次没动手动脚,只招呼她跟上,穿过人群,进入园子,这里摆了精致餐食,虽然气温低,但暖灯足够,乐队演奏,人较室内还多。 荣宇天径直带她闯入一群宾客,拍拍一个男人,「大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日升航运主席,闻邵锦闻小姐。」 那男人和荣母苏忆莲生得很像,眉目中丘壑深沉,只不过身高不似荣宇天那样突出,也略有些发福,荣宇谦,荣宇天的大哥,荣家这一辈的长子,四十八岁,目前运营荣家的银行事业体。 平时想和荣宇谦攀关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就算是现场宾客也分了不同圈子,不过他没想到自己小弟这么闲适地直接将他从对话中硬生生拔出来,就差将他的脸按着转过来对着眼前这位女子。 冤家,小弟全家都宠,没办法,他们年岁差得很多,自己也是宠的。 「呃......噢,你好,闻小姐,荣宇谦。」他礼貌地伸出手,这才见荣宇天露出满意的脸色,日升航运他自然清楚,只不过过去没有什么往来,近来关于日升的新闻他亦关注过,眼前的闻邵锦可不是善茬。 小弟被派去高滨不正是与闻氏的案子有关?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他一瞬摸不着头脑。 闻邵锦也有些面部抽搐,叹气,她确实想认识荣宇谦,若今夜有机会那是最好,只没想到机会是这种方式降落,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当夜消息就出去了,日升航运与荣家交情不错,闻邵锦受邀荣老太寿宴,甚至,荣宇谦与闻邵锦相谈甚欢,也许有意与日升航运进一步合作? 离开时,宴会方兴未艾,冷与热闻邵锦见得多,因为荣宇天的缘故,多少成了八卦中心。 许多人还在适应她的新身份,一个夺了兄长与夫家产业的女人,外表无害内心反叛,看似柔和实则阴险,一个女人若在家变中表现得伤心欲绝,别人会说她歇斯底里,若表现得冷静从容,例如现在的闻邵锦,又会被说成冷血无情。 她站在廊外等司机将车开来,忽地点点白花,下雪了,落在肩上,门口的人员忙要给她撑伞。 「Wendy!」追出来的人是荣宇天,他拿过接待人的伞打起罩在闻邵锦头上,是挡了雪,但也挡了她的天,「我送你。」 闻邵锦笑笑,「我司机过来了。」 眸光中的含义很明确,他有他的目的,她也有她的,既然都实现了,今天也就这样吧,余者无须再说。 但他不这样想,撑着的伞全在她头上,自己反倒一肩的雪,温度不够,雪很湿,慢慢渗入西服面料。 荣宇天眉宇轩昂,一站出来光芒万丈,好像永远在正午时分,暗影细细踩在脚下,身周没有一点阴霾,但他露了点可怜样,让人想起一只大狗的形象,「可不可以,就一晚,给我一晚的时间?和我约会一次。」 狼和人处得久了,几世几代相爱相杀最终成为狗,狗拥有人类的爱,再返不了野外,又或者有一部分狼始终逃避人类的爱,因此得以自由浪荡荒野。 人的爱是长鞭也是牢笼。 荣宇天在宠爱中长大,他的笑容不属于欲望俗常,很清澈,很原始,那种光,连闻邵锦都得避让,若自己曾令韩彬感受到剥夺感,那荣宇天同样令她有这种感觉。 剥夺感,自小她只因闻邵鸿而感受过。 很幽微,闪瞬即逝,来不及深究。 「可以吗?你若觉得无趣,我马上送你回去。」 世间生物大抵都向往光明,趋光性,大狗的眼睛,是他们百千代繁衍进化中摸索出来的撒手锏,她叹了口气,「想去哪儿?」 42灵光 「徐司机,你先回吧。」车开来,闻邵锦只得和司机这么说。 徐子珺望了她与荣宇天一眼,点点头,无二话,将车驶走。 两人一身礼服华服,离了宴会,这般打扮去哪儿都突兀,荣宇天带她溜到自个儿房间,荣宅大,左拐右绕竟没撞上什么人,拿出一袋子衣服鞋袜,请她换。 闻邵锦瞥他一眼,他摊手,还是那无辜诚恳样儿,「下午才买的,真的,不是蓄谋,理解成最后一搏行不行?」 闻邵锦无奈,换了衣服轻松许多,荣宇天品味不错。 出房门的时候,荣宇天说小时候专爱和管家躲猫猫,出动多少人也找不到他,急得大人团团转,想像那个画面,鸡飞狗跳,其实荣宇天的父亲过世的早,有段时间一切靠他祖母,荣老夫人是强势的,但在这其中,却没将这个家族整得阴沉压抑。 起码,阳光在他身上从未日落。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两人的行径都像偷情,但因为是荣宇天,倒真像在玩躲猫儿,一路闪避,顺道参观了一部分荣宅,直至车开出大门,保安见荣少爷,自然没什么话。 一路下山,驶入北湾市区,今年冬季第一场雪,雪在车灯前翻滚成团,乍看像错季盛放的安娜贝拉白绣球。 「没吃饱吧?」荣宇天问,宴会里吃饱从来不是个选项,尤其女孩子,每次宴会后他叁姐都要厨房给她煮泡面,加蛋加起司,「想吃什么?」 提议了几个地方,后来两人站在一家羊肉火锅店门口,九点了还得排队,「还是换一家?」 闻邵锦摇摇头,味道很香,看来确实是家名店,「你也站进来吧。」荣宇天顾着给她撑伞,自己半个人在伞外,荣宇天才换了只手拿伞,两人距离一下缩近,他笑起来像日光照进稻田,水波粼粼闪动。 坐下后,荣宇天去点餐,店中灯火明暖,高朋满座,不是宴会却较刚刚那场华宴生动,人语喧笑洋溢开来,她独坐桌前,忽觉当下这个瞬间闪瞬即逝,同样出身豪门,但荣宇天几乎是相对于自己,另一种完全相反的镜像。 他返桌后对她笑,说都点好了,沙茶羊肉火锅,还做主叫了几个小菜。 她恍惚,好像突然慢速进入一场不醒的梦,像刚刚车灯前翻滚的雪花,他明动的神情,没有阴霾的脸,时间被拉成细丝线,每一个瞬间都即将消失,消失之前,他身上的光却很美,美得令人清楚知道就算想留住也注定会是一场徒劳。 徒劳的事多了,究竟没人能跨入镜中世界,追寻幻见灵光。 「怎么了?」她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已经感觉无聊了?」他语调略略紧。 「没有,」闻邵锦回神,摇头,「我还等着吃呢,确实饿了。」 吃饱他说要不要看电影?见她没马上答,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很老套?」其实他过往的约会经验也不是很多。 也许是早早看清情欲追逐后的狼籍清晨。 有情人之间最要紧是一个「情」字,偏偏这东西是最难得的。 闻邵锦想不起上一次走进电影院是什么时候,远古记忆需碳十四鉴定,老套的事于她来说新奇,随便选了一部温情喜剧片,票房不佳又或者即将下档,厅中叁叁两两。 一转头,荣宇天发现她盹着了,像不打一声招呼便兀自休眠的冬日玫瑰,他将身体挪过去,让她靠上自己肩头。 闻邵锦不喜欢他,起码没有男女间心动之意,她喜欢那个男人韩彬吗?她传闻中的奸夫。 睡醒时,影厅灯光大亮,闻邵锦醒神,发现靠着的肩头是荣宇天,原有些不好意思却发现这人怎的眼睛红红的,「你......?」 她有些疑惑,「这不是喜剧片吗?」难不成入错了厅? 「主角的狗死了,很惨啊......你都没看见,」俊脸略有责怪,「还有,你没听过喜剧的内核本来就是悲剧?」 闻邵锦一愣,忽然笑出来,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是啊,那这么看古希腊悲剧的内核也应是喜剧,恋母弑父杀夫叛国,众神温情诅咒真真是荒诞喜剧,不微笑如何面对那些狗屁倒灶? 她忽然觉得荣宇天很有趣,是个有意思的人。 换荣宇天愣,一天之内,他两次将闻邵锦逗笑,难道自己其实有谐星体质? 出了影厅,午夜街上仍热闹非常,圣诞刚过,准备迎接新年,镜海广场中央十多层楼高的圣诞树底下是滑冰场,万国旗飞扬,正对购物百货的华丽橱窗。 闻邵锦提议不如滑冰?荣宇天欣然应允。 原以为他答应这么快大约滑得不错,没想他平衡感奇差,工作人员看不下去破例让他拿儿童用的学习辅助架,那样高一个男人,像个老奶奶推助行器。 闻邵锦笑得不行,适应了几圈他嫌太丢人说什么也不肯再拿,死死抓着栏杆,一双长腿像没了关节的海洋生物不受控制。 无法,闻邵锦让他牵着自己的手,滑两步停一步,他怕不小心跌倒拖累闻邵锦,另一只手始终不敢放开栏杆,渐渐地,才抓住点诀窍。 圣诞树的灯光明亮璀璨,天空雪花飘落,他的手心很宽很暖。 「哎哎哎.......」不知哪来几个孩子竞速似地冲过他身边,荣宇天惊得叫,眼见失去平衡,电光石火,闻邵锦抱住他的腰试图稳他,他没的东西抓,下意识将闻邵锦紧抱,两人像圣诞树上两个挂饰,缠在一块儿,转了两圈撞在围栏边。 荣宇天惊出一头汗,低头一望,怀里的人没事,闻邵锦看他紧张觉得好笑,正要松手,荣宇天一用力,「别放手,就这样,不然我会摔倒的,」 他敏锐地抓住她的缝隙,「屁股已经都跌青了,很痛。」知道她从小喜欢狗但从来没有机会养,不愿意养,因为不敢对另一条生命负责。 他身上有股淡香,不特别强调麝香或木质调,也许是薰衣草又或者是迷迭香,令人想起初夏花田,干燥,温暖,在烈日下努力从土壤中汲取养分,也像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底蕴深厚,每年的新酒仍新鲜清甜。 她母亲笃信命理,自然拿着她的八字去算过命,都说她是最没有灵根的那种人,一生红尘打滚,迷世走闯,夜空孤星高悬。 怎么解?她母亲追问,大师笑,这又不一定是坏事,需什么解?人生不是数学公式,都能自证都有解?红尘中的人,就在红尘中打滚再正常不过。 当然要追问,她母亲哪能同意大师这么随便打发?孤星你个大头鬼,一辈子孤独寂寞人浮于世下辈子可怎么办?没有提升,轮回受苦,那还不算最惨的事?她一天到晚捐钱做善事修桥铺路不正是给自己拼一个更好的未来?女儿自然也不能落下。 大师摇头,就算她有运遇上持慧之人,她也把握不住,人想拉她,她自己也是不愿意的,这就是命,是注定的。 荣宇天拉她的手紧紧圈在自己腰后,那个怀抱很宽很暖,起码这一分钟,旷野中有人不想放开她,她静静听他心音,砰砰震,略略快,很真实,也许他对自己的喜欢很真实,所以有点紧张。 圣诞树、滑冰场、万国旗、第一场雪,多少人在这当下禁不住风动心动旗动,明台上尘埃飞扬,误以为是幸福洋溢。 滑了冰,太夜了,荣宇天送她回闻家别墅,车滑进闸门,庭院冷清,这里没有常青树,只有几盏灯,影幽幽的,鞋踩在雪上发出唧唧的声响,闻邵锦回身道晚安。 「Wendy,我......」他望她,「我可不可以吻你?」 那一瞬,闻邵锦忽地眼眶一热,无来由的,这方懂了大师的批命,灵光在镜子里怎么求解? 镜中花水中月,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她注定拿不到。 他看不出她思想,一秒如斯悠长,神色黯淡下去,却没想闻邵锦开口说,「好。」 他眸光亮起,深吸一口气上前,轻捧起她的脸,很温柔地低头,将唇印上她的。 ______ 每次写故事都挺任性的,觉得人物该怎么走他们自己会决定, 往往很难符合常规的标签,因此愿意一直看下去的朋友们我都挺感谢的 43日落 新年前那一夜,闻邵锦在家,闻家大宅。 荣氏宴会后的周一,日升航运股价稍涨,日升航运管理层释出新闻,有望一个月内谈妥北海新航线,彼时跨大洋长程运输无须穿越巴拿马或好望角,所需天数更短,成本降低获利上升。 另,日升航运与北湾荣氏关系不错的消息同样在市场上利多。 没想下午娱乐版面空降猛料,收到风的时候,刘婉君打电话给闻邵锦,说这压不住,网路爆料,已经扩散了。 「荣四少爷检察官荣宇天密会日升航运主席闻邵锦,闻氏千金送重礼高调祝贺荣老夫人生辰,志在荣氏孙媳?」 「丑闻缠身的闻氏,新主席闻邵锦只身求荣。」 「荣检察官无惧司法审案界线,私下与闻氏主席浪漫约会,甜蜜抱抱。」 「司法是否与权贵勾结?权贵出身的空降检察官真能维护司法公正?」 图片是几张两人宴会后宵夜,以及滑冰场相拥的照片。 Maggie屏住了呼吸,公关室主管立在闻邵锦桌前,一时没敢吭气,执行长James略略有些迟疑,「Wendy,那个......荣氏真想参与我们集团贷款?」 这可是天大好消息啊! 若有荣氏担保注资,日升立刻宣布扩充船队都不是问题。 「只身求荣」谐音标题,闻邵锦还是忍不住想笑,可能本来想写「卖身求荣」但大约怕被日升律师告到脱裤,改了一个字。 消息攻击的重点不是闻邵锦,而是荣宇天,但从闻邵锦绯闻入手烧起来的火势比较大,比较壮观,吸引眼球,毕竟有什么八卦比一个失婚女人的私情更让人兴奋?她丈夫是天怒人怨没错,但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想犯的错,不新奇。 闻邵锦就不一样了,权贵千金私底下也这么淫荡?都想留言+1了解其淫荡程度,腿能开几度?怎么勾引的荣四少爷?与荣检察官私底下玩什么姿势比较多? 一个女人搞事业?还不是靠男人帮扶?哎,女人能有什么聪明才智,原来还是靠腿中央啊?放心了,她不会碾压众人自尊心的,此时权贵与平民,只要是男性立刻纵向结成同盟,再怎么贵的女人也是靠睡得道升天,真理啊,果然没错。 八卦归八卦,日升航运股价应声上扬,就像闻邵锦当时对荣宇天说的,他受的实质伤害会比较大,有传言他会立刻被内部调查,检察总长招回,离开高滨的案子。 绯闻,日升航运公关室铜墙铁壁全然不予回应,集团主席的私事,又没犯法,只要股价不跌,股东都是没有意见的。 甚至不少人打电话过来道贺恭喜,喜帖一定要广发啊!都是自己人,闻主席梅开二度一定包红包到场支持。 闻邵锦这女人真不简单,前夫逃亡还没个人影,已悄悄抓住金龟婿准备好将自己嫁入荣家,荣宇天那是什么人?叁十五代社交圈他大约是硕果仅存的黄金单身汉了,家世顶尖风评也好,一颗矜贵翠玉白菜,竟被闻邵锦这失婚女人拿下。 没经验的果然还是打不过有经验的,名媛圈子里多少恨啊。 「老板,这阵子还是没事不要去什么百货店、高级餐厅什么的闲晃,有什么都交给我网购吧!」Maggie怕她被何荣宇天相过亲的千金拖到后巷一顿毒打,又吩咐司机兼保镳的徐子珺务必好好保护闻邵锦。 闻邵锦翻了个白眼,霍旻笑得摔到地上,小Maggie真真可爱。 荣宇天打电话过来致歉,闻邵锦说没事,他应该比较焦头烂额。 只没想到荣氏银行那头真的联系了闻邵锦,商业与私事不相干,其实日升航运目前看来是非常值得投资的公司,因前主席闻邵鸿乱搞,其股价一度低迷。 闻邵锦接手之后,一连串大刀阔斧的变革,俐落不拖泥带水,尤其赌船与北海航线皆是非常赚钱的业务,她与他的哥哥不同,目前观察下来是一个成熟的决策者与掌舵人,她请来的新任执行长过往亦战绩彪炳,而日升股价虽缓步回升,现在仍然是非常好的切入点。 在商言商,不聊绯闻,荣宇谦在电话中半句没提自己小弟,两人谈了一会儿,交由下面的部门推进。 准备正式合作。 正式发布消息时,日升股价将再大涨一波,而闻邵锦与荣宇天的八卦也会越演越烈。 卖身求荣就卖吧,活在这世上,谁又不是出来卖的? 只不过这场爆料的后面,是什么人呢? 跨年那夜,闻邵锦思索这个问题,管家钟姨忽地奔来,「小姐,老爷状态不大对,已经叫医生了。」 搬出去又搬回来,从闻小姐成为何太太,最后重新成为闻小姐。 天冷后,闻尹东的状态每况愈下,身子剩一袭骨架,目光混浊,里头牢关的灵魂也混乱了吧。 与外界隔绝,恨啊伤啊悔啊过不完的四季,只能独自消化,无处纾解,就像身上的屎臭味。 他以为闻邵鸿死了,亲亲独子早一步踏上彼岸竟没等自己这个老父亲,阿鸿就算曾经不懂事,勾连何家阴害自己,那是一时失误,不,阿鸿向来性格软和,定是何家逼得他。 阿鸿多么乖的孩子,他早知错了,他看得出来,自己亲生的儿子怎能不了解? 没想到那日阿鸿转身,即是父子此生最后一面,他说,「爸,我走了,去你说的巴拿马。」 巴拿马啊巴拿马,这么远,想起来便泪流,这副躯壳还能为他所控的也只有眼泪,早十年将闻邵鸿送去巴拿马磨练,他就能成器吗? 而女儿,多狠,连阿鸿最后一面也不推他去见,丧礼呢?为什么连丧礼也不让他参加?就算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也该面对面了结此生亲缘?她明知自己最爱的人就是闻邵鸿。 是,她当然清楚,太清楚了。 所以搬回来后日日和他温情问安,说日升航运越来越好,没了他俩父子,什么事都越来越好。 当年妻子深信命理,愚妇啊,家世好归好,但有人的迂驽与教育程度无关。 一次,算了命回来郁郁寡欢好几日,说什么女儿命硬,什么孤星高悬,要性别对了又早生百年怕是乱世枭雄的料,放在现在给她找个什么人家好才好喔?相反的,儿子命薄,至于老子嘛......妻子的目光转到他脸上,咬住了舌,一副怕一语成谶的不祥脸。 倒是说啊!他问。 这么宝贝的儿子怎能命薄?大师有没有解?多少钱可解?比起自己,他先问儿子。 解解解,你以为解数学啊?然后大师开始打嗝,雷声一样,他走的是神灵附身这一派别。 他一愣,大师这么说?妻子点点头,怯怯的,「我打算再找别的大师问问。」 所以当年大师到底预言自己如何?他怎也想不起来那场对话的结尾,妻子到底说没说? 说没说都到了结局,他知道,昨日便知了,灵肉分家前,能预感自己。 昏睡一日夜,闻尹东忽地清醒,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乘客放下一切随身行李,名利场中渴生渴死,心境置换好轻松,孤魂野鬼真自由。 忽然肺也能控制了,活鱼摆尾似地跳动,他大口大口急促呼吸,引起了看护的注意,辛苦了,肺脏,辛苦了,心脏,最后一哩路,他突然懂了感恩。 闻邵锦赶来,一进房,闻尹东的目光绕过来,清兮明兮,她懂了,回光返照,要叙别此生了。 母亲死于一场意外车祸,没有道别的机会,这一次,要说什么呢? 据说灵魂上路后还得跋山涉水好几日夜才到枉死城,一路有人领着集结灵魂,行旅队伍渐渐壮大,像学校校车但是没有车坐,靠腿靠飘靠什么都好,任你生前权势滔天此刻只能靠自己,赤裸裸新生训练,沿途一站站接人,不知道高滨市这一站靠前还是靠后? 她床畔坐下,两人相望,她等父亲先开口,如果还有什么想说,但他中风了,应该开不了口,她想着该说再见、说南无阿弥陀佛,又或者阿们? 听说缘尽了的人是不会想再见的,无感,面对面遇上了也只会无罣碍错身,连回望一眼的念头亦不会有。 没想到闻尹东张张嘴,哆哆嗦嗦,竟吐了字,他眼中一喜,连嘴部肌肉也能控制了?再感恩。 「密......,你......母亲......身份......」几个字,异常模糊,闻邵锦一时没能明白,他又拼了力重复一次,依然前言不搭后语。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前因后果,只是几个字,是她父亲的风格,也别开场了,问什么你好不好,我好不好。 闻尹东望着女儿,一开始急切,后来一口气泄了,一个瞬间自顾自地放下,轻松了,儿子闻邵鸿死就死了,缘分要散了,也许还能相逢也许不能,这么简单的道理怎能纠结这么久? 那目光一变,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淋下,闻邵锦怔怔盯住他,火焰、熔岩、午夜梦回静思冥想消磨不掉的怒恨,一下安静退场。 闻尹东再说不出什么,此生最后气力完全用尽,成为目光用在女儿身上,其实最像自己父亲闻鹤年的从来都是闻邵锦,算命的说她若早生百年能做枭雄吗? 他想微笑,做枭雄也挺不错,很帅气。 「爸......」喉头将这个字挤压出来,这一刻,她几乎决定不要弄死闻邵鸿了,让父亲安息,但其实他已经安了,她从他的目光里清晰知晓,他心安了,一息尚存时抓紧时间自个儿证悟了,无论知道不知道,心安不安从来与外在无关。 自己的数学题要自己才能解,大师数学不好帮不了。 「哥没死,他活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 闻尹东望她的目光没变,她以为听见闻邵鸿的消息他多少能有一点喜,开心上路。 但他很平静,人都是要死的,世间走一遭看过谁活着回去?不是今天也是明天,有喜就有悲,So funny,悲喜都不好啊,女儿,弘一法师临终只留四字「悲欣交集」。 她深望那两潭湖水,抱元守一,此生名叫闻尹东的人要启程了。 她即将成为孤儿,也许自己刚出生那一刻,父女间也曾这么相望过只是她不记得。 日升日落,缘起缘灭,眼中两汪泉影黯淡下去,他唇角却抿起一点笑意,解脱了,从牢笼中解脱,真自在。 44手 新年的伊始,日升航运公关部发出讣闻,半个月后举丧。 闻邵锦想低调,然而海内外政商吊唁来客预估不会少,实在极简不了。 最终选定寿凉山紫峰寺公祭,纳骨奉灵,花圈吊篮庄严延出巍峨宝殿,数十万朵白色万寿菊打造日升航运前主席扬帆西行的码头。 那日极冷,呼吸都有白烟,前几日下的冰雨被风一冻,光秃秃树枝上一层透明冰晶,上山的车辆规模惊走所有冬眠的没冬眠的生灵。 记者被阻在山门外,但好吃好喝暖灯礼遇着。 荣家来了人,大公子荣宇谦与四公子荣宇天,下车时长镜头镁光灯啪啪啪闪瞎眼,其中可供解读的地方多,日升航运与荣家的合作推进得不错,市场利多,然而荣四与闻主席的私情就不一定了,看荣家长辈女眷皆未出席,其中意味表示不认可。 确实啊,身份上是差了点意思,没父没母,哥哥犯罪收押自己又是二婚,孤星唷,放在外头这样一位坐拥庞大产业的独身女子,早被狂蜂浪蝶踏破门槛,没有丈夫父兄那就是无主之物,超值无比抢到赚到。 但荣家不同,也许还看不上。 高滨市市长,高滨议长,地方财阀家族,香港的,新加坡的,泰国的,日本的,欧美的,这是展现闻邵锦与日升航运人脉实力政治氛围的机会,不好太低调了,公关部主任这么建议,都在看呢,否则为何曹大家要将红楼开头那场丧礼写得如此铺张豪奢,哀隆贵重? 到底几个人真的哀?不都在看贵重的部分? 这只是一场dresscode麻烦务必穿黑色的盛宴,和阅兵大典意思差不多。 一鞠躬,谢宾客拈香,再鞠躬,家属答礼,三鞠躬,荣宇天抬头看她,净白的脸,黑色的丧服,孤零零身影,脊背笔直,那位置,只她一人有资格独守。 之前说过要拜会闻伯父,没想到真见了,是张黑白照。 「闻主席,请节哀。」荣宇谦开口,郑重的语调,闻邵锦点头,然后望过来,目光柔和,水中月,镜中花,「谢两位荣先生。」 那夜之后,一切有些混乱,内部有将他调回北湾的风声,虽说闻邵锦只是关系人亲属,本人没有任何涉案或违法之处,但侦办伦理上确实出了界,恐社会观感不佳,然而他是荣氏子弟,检察总长细细温言相询,真有意交往,不如将案子交给别的检察官来办? 荣宇天答,没有男女私情,会专注案件,不受影响。 检察总长望了望他,他们这一行,精于在眉目间寻找演技破绽,自身演技首先要磨练,荣宇天的脸上却似乎没什么演绎痕迹,有些懂了,傻小子,闻邵锦这女人果真不容小觑,没答应他呢,一头热的。 罢了罢了,反正还压得住场面,随他。 不过是什么人这么搞他的得意门生呢?高滨那潭深水浑得很。 他进厅的时候,已是公祭的末尾,顺位上不显眼,司仪高唱,高滨市副市长韩彬先生。 一身肃黑西服,静默如山岳,于闻尹东遗像前立定,然后鞠躬,向当年那位素昧平生但抢劫未果的苦主致意,一场孽缘恶缘自此结下又自此化解。 香火点燃,都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结否则下一世还没完没了结。 空气中浮动嗡嗡佛经诵念,不知死人怎么想,反正活人听得头晕目眩,钱财奉献超足够,真人现场不插电诵经团(不是放歌单),不眠不休三班轮倒持续两个七,功德灌满火力全开。 她知道父亲早已走了,在坏掉的躯壳中受困七年,一朝自由哪敢久留?怕不是跑得飞快扯住牛头马面大队人马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所以不用搞七七四十九天这种排场。第一个七给父亲,第二个七给自己,洗手上的血,她忘了嘱咐爸爸,路上遇见何英淞不用理他,招呼都不必打,功德都不是给他的别想蹭,他自去食屎。 司仪唱谢,闻邵锦与他相对鞠躬,像古代婚典预先拜谢对方,还没上工先预支薪酬未来多多指教,这样看,她今日恐怕嫁了百多人。 礼成,他转身走,从东京返回后,一开始还像往常那样讯息或是电话,但自打她去荣家宴会,明明没有面对面,但好像什么变了。 是她自己变了吧? 而他是个极其敏觉的人。 两人还有合作关系,她将他扶上副市长之位便是还要有倚仗他之处,不满足、很虚无,那些感觉再次一涌而上,饿鬼之灵在她体内复生,父亲与何英淞都变成了鬼,她自己好像也不是人。 海豚的诡异笑颜总闯入梦境将她惊醒,慌慌坐起发现身陷巨坑,自己的墓穴,身子死没死不知道但已被黄土埋了四分之三,定睛瞧,那一锹一锹正往里头掀土的人,不正是自个儿? 她用自己的手置自己于死地。 再一震,真正睁眼的时候,视线中根根巨木梁柱,半晌,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何睁眼,明明尚未闭眼为何能睁眼? 动了动身子,被人扶起,熟悉的胸怀熟悉的气息。 「我怎么了?」 昏倒,太累了,这儿是寺中禅房,外头由她的助手以及日升高层的人招呼。 脸上还凉凉麻麻的,一整日没吃什么东西,缺血,祭厅中站久了晕眩。 她扶着沙发背,他也就松手起身。 冤家。 刚放手闻邵锦又抓住,那只手被她抓住,她熟悉的他的手,她拖着那只手拉在自己颊边,摩挲,冰凉的脸仍暖不起来,但手被她抓住了,很真实。 他不动,如如不动,与她同在镜子一侧,真实且物质的一侧,没有谁是镜花水月,这一侧哪来的花和月?只有黑色大海,波涛起伏。 他微微侧身,「你到底想怎么样?」 又只有他们两人了,没有韩先生闻小姐韩副市长闻主席,不是你就是我。 她一下松弛,笑了,低低地笑,啼笑因缘,他踩线了,问出这一题,桌子中间明明画好一条线。 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有些东西除非你触摸,不然不会知道,两人体能力量差距,他真不愿,甩了她手走开她还能如何?他自己不拒绝的,男人也不懂得sayno保护自己? 「陪着我。」她说。 他一时没答,但也真没放开手,又宽又大的手,不那么骨节削瘦而是微微有点肉,她母亲说这是富贵之相,闻家虽富贵但以后多少是她的可难说喔,看见这样的手务必抓住,母亲偷偷叮嘱,稳稳抓住了的东西才是属于她自己的。 欲望使人虚弱无力,她必得抓住什么才行。 45小鱼儿 到底想怎么样? 真不知道,想癫狂吧?和一个最不应当的人一起。 他果真留了下来,任她拉着手,他的狼性应该走闯荒野,但近两年时光始终在她身边,他是个为达目的什么都肯做的人,也肯放弃自守的东西越线吗? 一域海潮随冷风涌进禅房,清净出尘,但其??实细看什么东西都高级,处处镶满卍字桃花心木,素的是素银,没开灯也像个雪洞窟,嵌黑曜石紫檀桌椅,乌木屏风,墙上几纸张大千。 詹万麟近来总说有个上人挺神,紫衫老师,紫衫师父,紫衫龙王。 闻邵锦奇怪,明教护法紫衫龙王不是个西域美人吗?这会儿怎成了个留小胡子穿象牙色麻质衫手串琥珀蜜蜡珠的中老年男子? 詹万麟笑,随闻主席怎么叫罢,老师世外之人不在意俗名称谓,没什么比宗教加传销更赚钱,谁都想信点什么,都想着要得救,花钱就能买救赎希望那是最划算的事,若闻主席有空可以跟他一起预约去拜见老师,老师赐福加持,郁结的心也就开了。 做人最紧要是开心。 嗡嗡梵唱诵经成了背景音,等等还要生起火,将父亲的身体还诸天地,燃烧掉物质躯壳,一切牵挂灰飞烟灭,爱子闻邵鸿在看守所,这件事没人能帮闻尹东除了女儿。 到时候她得要喊,她要喊爸爸快跑!爸爸快跑!火要来了! 但爸爸早就跑了。 成了孤儿这件事好像现在方在脑中发酵。 「陪着我。」她望他,忽地一阵心痛,难以呼吸。 大悲咒,外头吟唱的是大悲咒,师父们说,大悲咒法力强大,他们人多,人海战术,这位这位这位以及这位都是「有道高僧」,特地从八方寺院赶来驰援施主,她布施的钱能买到很多「有道」,不过真正悲了她可能发不出声音,也说不了话。 只能说「陪着我。」 替自己悲,如此拖磨自己父亲,让他误以为爱子已亡,因而伤心致死,真歹毒。 他重新坐下,微微叹了口气,将她拥进怀里,他是不懂得伤心的那类人,生命中充斥无止尽的愤怒暴乱与深谷欲壑,原本的她也是。 但这一刻,她忽地心痛,很痛,低头一看,胸口一个大洞,已经跟了她十多年竟都没发现,不流血不愈合,兀自存在着,自母亲死的那一天,心上就有了洞。 难怪一直很空虚,很饿,有深渊填不满。 他不懂伤心吧,她知道,但他也许是世上最了解深渊的人,他做孤儿的时间也比她久,更有经验点。 公祭后,宾客散去,一直到火化仪式结束,韩彬也没走,在禅房等她,这夜闻邵锦本就要留宿紫峰寺,吃斋念佛。 房中备有灰素衣袍,两人换了,送斋饭的来,闻邵锦请他再多送一份,没人知道女施主禅房里怎忽然多了个生猛大男人? 但没关系,她是贵客,且个人造业个人担,现在没人好管,以后佛前总能算这帐。 不过自古以来寺院中新鲜生猛欺瞒佛祖的事还少了? 他们这双罪人穿着素袍静静吃素菜,一抬头,场面太滑稽,闻邵锦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笑出眼泪还不小心呛到口水。 他望她,以为她又疯癫了,她忍不住拍大腿说这么荒谬好笑的画面韩彬你怎的也不拒绝?提醒一声也好啊,她是没考虑到这些,她自己一人是真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无我忘我,禅房中没有镜子。 但他们明明有两个人,都能看见对方这种搞笑装扮坐在禅房的滑稽样,他竟然没被自己笑倒? 她还在笑,笑得腹肌酸疼,笑得眼泪翻跌。 半晌,他放下筷子,走过来又将她搂进怀里。 不知道为什么,闻邵锦忽然想起那一夜在电影院,荣宇天说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怎的你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隔日早晨下山,有雪,白霭霭的一路,他开车,闻邵锦作为集团主席但还在丧假期间,他没放假,他挺忙,今日有会要开,闻邵锦说不想回家,能不能去他家? 他将她放回旗屿岛别墅,然后自去市府。 禅房床硬,没睡好,白日在韩彬的床上睡了一整天,再睁眼院已暗,冬天总是这样,四点就阳光消失。 闻主席在父亲葬礼上伤心过度晕倒的新闻得到不少同情理解,合宜的晕倒秀。 无论韩彬平时跟谁睡,至少他家没有任何属于女人的物件,只一件蕾丝底裤,干干净净单独占据衣帽间一格抽屉,端详一下,是她自己的,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家。真是,他就这么收着,万一有人拉开见着,岂不跟他生气? 当然,韩彬那张脸,没几个人敢明着耍脾气,但心里多少不高兴。 他一定不是懂得哄人的类型,想想摇头,不可能,世界末日也不可能。 他平日在这换衣服,拿配饰,然后不小心拉开抽屉看见她的内裤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又或者......他是故意留着的? 偶尔,也拿出来,握在手掌心? 手心还握着什么别的没有? 畅想着,忽地口干舌燥,她索性从挂杆上拿下几套他的西服、休闲服、衬衫、领带,全扔上床铺开,然后躺上去。 想像他的手这么顺势而下,身体细柔温润,穿过细腻褶皱深探,感觉若有若无,令人晕醉,大脑一旦作为性器官,肉身在官能想像力面前不堪一击,花化开了形体,无与伦比。 她在他的衣服上轻轻喘息,想他的样子,叹出他的名字,不由自主弓起身子,寂寞是一种引力,她深深堕入其中,堕入她母亲生活过的深邃寂寞,但也许这是她期待的,回首身畔,空寂无人,唯有自己在深渊中满足自己。 她在这张床上熬过冗长冬季,春日降临,初夏,蜜桃汁水甜蜜,熟成了,深秋落叶森林大火热烈燃烧,烧吧,烧成灰白色温暖灰烬,覆盖大地,最后重新进入冬天。 轮回轮替身体蒸出白雾,好像也要一起随风散掉。 他进房时,她便是这样虚飘飘地望着他,黑色长发白色身体赤条条,底下是给她滚得皱乱的各式衣物,他一顿,这女人,真是......他找不到形容词。 但起码,又回到他身边被他抓住了。 他盯着她瞧,接着扯开领带,脱去衬衫,到床边,她躺在床上伸手轻抚他下身已然胀硬的凶物,他握住那只手,很滑,像条小鱼儿。 46霸占(H) 他俯下身,捉着手压过头,手却很滑,一下溜开,环上腰身子滚,将他扯上床。 这片衣服铺就的大海更乱了,被两具肉身这么乱熨乱烫。 她含笑,换她俯身,长发向下落扫在他肩头胸口,以为她很想要了,有欲的眼睛他很熟悉,现在又捉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作。 「韩彬,」她开口,不是受情欲颠晃的那种语调,优美唇线微微扬,「有件事想跟你谈。」 「什么?」她向来不在做爱时谈什么要事,做爱需专注享受,放荡不该被干扰。 她似乎在思考措辞。 什么事令她需要迟疑?他疑惑,她又笑,伸手抚他眉心,「能不能,你不再睡别人?」 他一愣,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你不睡别人,我也不睡别人。」排他、独占、Exclusive,床上没有别人的关系,「前提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只是询问你的意思。」 一起站在画好的线上,不,一起擦掉线。 好吗?要吗?她问。 他一时静默,除了不喜欢他睡蓝月婷,现在也不喜欢他睡任何别的人了吗?她明确提出要求,同时她自己也愿意放弃荣宇天? 她不是和自己一样,是只看重对方能力与资源的那种人吗? 守心自??暖,界线守住了不动摇就所向无敌。 现在不守了吗? 她没提什么别的,单纯的肉体排他性,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单纯,跟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心理波动无关,只是肉体,规范了肉体,会不会更渴念对方?她想追求更激烈的满足感吗? 「为什么?」他问。 她一笑,趴在他胸口,伸手这么环抱他,想像自己正尽情拥有一只巨大的玩具熊,「我也不知道,就是好想霸占你。」 霸占,为什么不可以? 无须像夺取日升那样暗处筹谋步步算计,是他自己撞上了她的车,与她镜内镜外互相望见,尔后是他进入她的世界,又或者是自己被韩彬拉入镜中世界? 都不重要。 现在,她当然可以霸占他,只要她想,权力位阶是这样的,只是过去她没这么用,不想给人感觉太过霸道。 因为很想霸占他,所以同意让他也霸占自己。 其实她自认为是个相当公平的人。 他呼吸着她的发梢她柔软的身体,想她向来聪颖剔透怎会提出这样要求?想霸占他,还从没有人向他提出过如斯请求,用最柔和的笑语提出最嚣张霸道的要求。 礼貌地问他好不好? 自然好,没什么不好,她是他眼前最重要的女人,唯一需他费心解读的女人。 她说做人最要紧是开心,但他们俩谁的心也不肯开,沉默、掩饰、说谎,不显不露,重重重锁。 他扯开唇角,目光变了,弯身埋入她耳边,热了,浪了,起风了,「好,」他说,「可以。」他口头同意,要签一纸合约也行。 「想怎么霸占?」用手搓揉,用嘴啃噬,身体相嵌入,用精液淫液写下对方姓名但灵魂仍保持清醒,他唇舌游走,她痒,咯咯笑,他的手熟练,而她的身体曼妙敏锐,他无师自通,明了她的喜好,运用自如,他来了,霸占她,同时也同意她的占领。 她欣然看着他如何占有摆弄自己,品尝新的快感是否和想像中一样,独占之后会不会害怕?变得患得患失? 棍物撑开她暖热的秘境,一挺,进入里面,占据,抽离、再占据,他吻她身上的海豚纹身,她就是海,他自小在海的气味中生长,誓要占有眼见所有连绵海域,是她索要的,要他令她一次一次快活到死。 任身体恣意妄为,探索、寻觅,一片新的领地,现在可以插旗占领,肉在嘴边怎能忍住不霸占?但霸占亦是枷锁,她想套住他,他亦早想套住她,自然得套住,一步一步看似无害小心翼翼,等她自己走来。 狩猎这种事,从来不能急。 她是他的好运,祸与福相依,如果降临,务必抓住。 至此万事顺遂。 「韩彬,」躺回他怀中时,她浑身软虚虚,抬头望他,叫他的名字但什么也不说,「韩彬,」 她的脸上有光,暗夜里也有光,窗外月光只追寻她的脸,那一瞬,他忽地一怔,魔怔,月光冷如锋刃,划在心膛上。 昨夜寺中,她说梦见胸膛有一个大洞,从前面能望见后面的那种大洞,风从中吹过,人能这样却不死吗? 没因没由没逻辑,果然是梦,不知道来也不知道去。 一直以来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么多话,不着边际的话,不涉利益不涉阴谋的不着边际的话,有几次做完爱,他便在她不着边际的话语中陷入睡乡,竟都是一夜无梦。 但此时她没接着说什么,除了轻喊他的名字。 好像他是她的一句口头禅,反覆念着念着就会生出馋意,将两人缠在一起,藕断丝连难分难解。 他吻住她,心门内欲泄未泄一道幻见灵光溢出,他低头吻住,吻住光晕,唇与唇黏贴、纠缠,掠夺欲望与幸福渴望交融在一起。幸福?他微微征住,多么陌生的两个字,太陌生,一时无法理解怎会浮现?什么野望都实现都满足的时候,那种感受是不是就是幸福? 然而她不给他思索的时间,反吻回来,截断意念横流。 接着几日,闻邵锦都住在韩彬的地方,白日他自去市府上班,她不出门,如果雪天便待在室内,和壁炉在一起,若放晴,有时院中闲逛,眺望跨海大桥上众生往来、旗屿岛外一片蓝灰色的天和大海。 或处理些公事,大部分时间发呆,他衣帽间那一格抽屉现在放满她的内衣裤,霸占了。 他推了所有晚上的应酬,总在晚餐前回到家,媒体也终于拍到新任副市长开着旧款Q7,下班途中超市买菜的画面。 闻邵锦从不进厨房,所以都是他煮,她白天会想今天吃什么,找了食谱教学影片发给他,曾经霍旻说他学习能力强,金融管理英语都自己读书学,她靠在中岛边笑,是真的,中午发去影片,怎的下班他就会做了? 周末,他们飞去东京,分开飞的,他说有些事要处理,宏英社的事。 宏英社产业皆已转入正轨,表面上都是寻常公司,大部分时候交给下面干部主事,他的身份不宜让人联想,社团坐馆现在是公司董事,闻邵锦略有点疑惑去东京做什么,但他说顺便出去走走,怕她太闷了。 初时,两人一起吃饭,他选日料,和侍应要来火焰喷枪将鱼生炙烤得焦香软嫩,他说这样她应该会比较喜欢吃,入口即化,那晚何英淞打她,躺在床上浑身疼痛时她想起韩彬的手,一晃,便过去了这么段时间。 日本的餐厅,绝对职人的领域,和侍应要来火焰枪恐怕会被寿司师傅冲出来喝骂,但他也不理,奇异的是,服务之人没有异议,恭敬Hi一声,如他意,油脂化为香气,表层泛起光泽,丰腴的肉微微蜷曲,在他手下再回不成原本的样子。 突然间她也很想融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那一侧,然后弯身吻他。 他放下喷枪,将她压倒褟禢米上,纸做的明障门薄薄隔绝里外,似有一角私密却幽微透光,外头能看见里头交缠的影子吗,真刺激。 他不在意,她亦是,食与色皆想满足,安静地死咬着唇,偷偷地高潮,顾不得,放任开来,张了腿,任粗长欲念缓缓撞,一撞,湿淋淋,一抽,虚颤颤,多满足,终于酣畅酣饱,热烫酥麻色香味俱全,难分彼此融化了。 在这最讲秩序与法则的国境,他们意识清醒混乱放纵,这些粗野无文的异乡人啊,守秩序的人看见定要啐,败坏淫荡,饭也不好好吃,他们哪里懂?又或者太懂了所以面上要装成道貌岸然否则人人都恣意享受败坏淫荡,现世的规矩就要崩溃,权力架构也崩解。 她坐在他身上上下律动,环抱着他肩头,紧紧地,他也喘息,大掌掐着她腰,一拔一放深入浅出,理解官能世界的真谛,她喜欢听他低低喘息,很堕落,有信神信佛的听见怕也要短视近欲,今日暂且还俗。 他穿上西服后,那种因为想掩盖过往而严格要求自己的禁欲感偏偏最性感,其实七年多前,她第一次看上的亦是他内里无遮的粗鄙凶蛮,即便穷途末路也没有丝毫软弱,所以酒店房中她没有转身走,堕落地狱,激悦爆炸,潮颠灭顶。 他有一种野蛮的纯粹性,真正野性的特质,那种纯粹难以用词语触碰,血气方刚喷薄而出,那些电影中的古惑仔在他面前都像隔靴搔痒,显得浮于表面。 但做爱时仍会显露,失控的时候,其实她一直没见过韩彬真正失控的模样,那是他的底线,他决心掩盖的过去。 吃过饭,他们在街上漫游,人流来来往往,个体在其中很容易被稀释成泡沫,他牵着她手,就算真泡沫化了,也在一起。 这里没有狗仔没有媒体,她不是集团主席他不是出身隐密的副市长,只是两个人,心有没有接近不清楚,但身体很近,很温暖。 经过一家精品珠宝店,她多望了两眼,他说进去看。 两人饰品都太多,闻邵锦自小见惯金银珠玉心中早已涅槃,除了常戴的几样,只有重要宴会场合会认真挑选配饰。这种等级的店,店员必备玲珑剔透心,说话仔细,不乱恭贺不乱揣测,端正静候,任他们逛,连拿眼风暗暗觑他们也没有。 出店时,两人手上都戴上了戒指,对戒,没有名目,也不是承诺,就是她看着觉得好看,问他想不想也戴?男款的样式也挺合适他,戴着玩儿,她眼光好,他向来没有意见,说好。 再次牵起手的时候,两人指上都有一圈冰凉凉的东西,握在一起,慢慢变成体温的温度。 _______ 47死路一条 今年年节来得晚,除夕一到,街面灯火早早亮起,好像要将腊月最后一点时间烧尽,赶紧进入新年。 闻宅只剩一个主人,不摆什么场面。 闻邵锦参加完年末集团宴会,一人在空旷的大宅,仆佣大部分放假,钟姨守着。 即使有时总会想念闻邵鸿那张酷似母亲的脸,但一张思念的脸长在一个厌恶的人身上,矛盾感令她索性将他遗忘到一旁,官司有得拉扯,只要她不愿意,他就不会出来。 律师团询问她的意见,「尽可能地让哥哥指证何家,他越诚实,越快可以出来,去到舒服些的牢狱,甚至保外就医,舒服住医院单人套房也可以。」她是这么说的。 律师团懂,都推到何家身上,全部他们做过的没做过的恶事,没证据也给我生证据出来,Be creative,这样好好地转达给了渐渐不耐,闹大少爷脾气的闻邵鸿,他似乎还没弄清楚,闹也没用。 她七年牢狱,懦弱愚蠢自私不可一世的闻邵鸿要负近半责任,但也许他幸运吧,最终闻邵锦决定放他一条命,爸爸替他抵了,毕竟哥哥是父亲此生挚爱。 一报一报的相互折扣抵销由她决定,在她人生中呼风唤雨大半辈子的俩父子毫不知情,她握起掌心,隐隐颤抖,原来只要她想,只要站在顶峰,就能随心所欲客制化因果业报。 怕不怕?业力负债,业风落在肩头?不是不报,是她的时候未到。 年节市府也放假,但韩彬很忙,节前就去了马来西亚,回来后直接来的闻宅,除夕守岁前到的,钟姨带他进来,他自上楼,在她握起掌心寒凛凛的时候,韩彬从背后将她拥住,身上还有些风尘仆仆的气味。 基金会的事进行顺利,海外游荡的资金渐渐回流,开春,闻邵锦计画集团增资,宣布扩充船队,荣氏那儿也万事具备。 韩彬和詹万霖正搞跨海缆车的事,收购土地,有些地方团体、环保组织抗议,示威时引发暴力冲突,但没事,都能搞定,他说。 如今他手上不方便做太狠的事,她微微提醒,要做事怎能不见血?但还是不要,詹万霖急于求成,孰轻孰重他自个儿得小心。 也别沾那个神棍紫衫大师还紫衫龙王,据说天地慈悲太上教的信徒已近数十万,里头洗出来的钱是巨资,不少权贵入局,人多了就怕以后有个万一。 在这座罪恶之城,阳光朱颜穿透云层,爱恨情仇花开见佛,赎罪与功德果然是笔好生意。 他只说,知道了,听她的。 他不是她缰绳里的狼,狼本就无法驯服,他有自己的方向,这一点会引起忧虑,但韩彬做事有分寸,这一点她还算放心,只要不影响日升,其他的,暂且不理。 *** 年节末尾,闻邵锦去北湾一趟,礼不能废,到荣府拜年。 一尊西班牙修道院古迹出来的木雕圣母玛莉亚像版画,荣老夫人信天主,信圣母,这礼费了不少心思。 春和日爽,茶点摆在阳光房,荣老夫人满面笑意,上次是寿宴,这次荣老夫人备了回礼,已经预先通知闻邵锦以及日升集团公关部,刚从圣诺堂的弥撒回来,老夫人以闻邵锦的名义在圣诺堂立了一座祈祷碑,因荣老夫人长年在圣诺堂做礼拜,那儿的信众不少北湾的贵人们,这算是正式给闻邵锦介绍了一条通道。 礼重,收到消息的时候,闻邵锦略为惊讶。 阳光房中,依然是荣母苏忆莲以及荣宇天的三姐荣宇涓作陪,不同的是,荣母的情态软和许多,聊了半个下午闻邵锦才告辞。 与荣宇天那一夜,她说两人不适合彼此,后来爆出新闻,便没私底下再见过,只在父亲的葬礼上谢他吊唁。 他没被调回北湾,人还在高滨,高滨这潭水深,强龙要压地头蛇没这么容易,就算何云森彻底没了能量,但地检署中的派系恐怕他要收拢也要费一番功夫。 她不讨厌荣宇天,非但不讨厌,其实是挺有好感的,那种好感很单纯,没有暧昧的成分,起码她这一头没有,两人是不同世界的人,既然她往后再没有结婚的打算,婚姻的坑踩一次已经足够,那便没必要走太近,让人感觉炒作绯闻,荣宇天毕竟是社交圈关注的黄金单身男,家族也一直期盼他结婚。 今次荣老夫人与荣母的态度令她生疑,怕是有什么误会。 返高滨时,荣宇天在机场等她,有段时间没见,他说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上次偷拍爆料,知道怎么回事,高滨地检署里派系对他发动的攻势,企图用内部调查程序将他弄走,但似乎背后还有别的联盟,例如市府的影子,这便有些奇异,他对闻邵锦解释了。 爆料的事,实质伤害主要落在荣宇天头上,日升反倒没受影响,所以她有了底却没有太过追究。 詹万霖大约不想一个北湾总长空降过来的新任高滨检察长,暗暗推波助澜,这老家伙真不安分,执行人是蓝月婷吗?对自己的行踪倒是掌握得很清楚,她有这么喜欢韩彬? 又或者,这事其实是韩彬做的,当初想到这儿,她便没继续查了。 荣宇天她是要保的,除恶务尽,何云森绝对不能有翻身的机会,而一个外部的检察官又是荣家出身的人,才能确保不受何云森原有的关系网影响。 她知道,很多人观望,认为自己一个女人现在冒出头,但不知何时又会灭顶,闻邵鸿与何云森重新掌握一切,船过水无痕。 不考虑弄死何云森?不是没考虑过但暂时不行,她还需要何云森吐露一些秘密。 那日和前婆婆金况仪午茶,金况仪翻了个白眼说这人可真烦,要不她托老姐妹找两个东南亚杀手?一准牢靠。 闻邵锦笑得差点喷茶,金况仪见她笑,才又道,自己做自己的主才是最爽的,头顶朗日晴空,别给自己找乌云。 照说最恨何云森的人里头,定有金况仪一个,她怎耐得住?难不成前婆婆这么些年不信神不信鬼,独自开悟真修炼出了点东西? 「今天去你家,给荣老夫人拜年了。」闻邵锦说,荣宇天定是知道否则不会等在机场,但她还是先开场。 他微微笑,「我问我姐了,奶奶很喜欢你送的礼。」 喜欢,还喜欢吗? 那一夜,他臂弯内像一片温暖大洋,吻了,他抬头与她相望,眼底有星光,「Wendy,我能进去吗?」闻家的别墅,他们抵在门边。 星光闪亮,空气中除了有雪花也飘浮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她有点目眩,不知不觉答应了。 门开,他们跌跌撞撞进去,她喜欢他的吻,没有侵略性,很温和很单纯,一种她自小没受到过的,无目的的善意。 他很好看,有一具非常漂亮的身体,运动、和大自然亲近锻炼出来的肌肉与力量,并且非常绅士,和他做爱很舒服。 但不知道为什么,激烈时,脑子里忽然浮现韩彬的形象,想像他和蓝月婷或者任何其他女人做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是否有不同面貌? 她是不信他与蓝月婷没睡过这番谎话的,食髓知味的渴念目光不会说谎,那是蓝月婷望他的眼神,男人看不懂,才以为谎言天衣无缝。 清楚这一点其实并没有令她心情波动,原以为会波动,但发现没有,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旁观感,他骗她,他懂得感情了吗?所以说了谎,他连这种事情也学了吗?一旦开始说谎,就会被丝线缠绕,作茧自缚。 想到这,她浑身一颤搐,荣宇天加快了冲撞速度,但她飘在空中,没到,空气里有雪地和松香的气味,也有小津渔港难以言喻的腥味。 一会儿,才肯松松地去了。 做完,荣宇天将她抱进浴池,仔细搂在身前,周身仍这么暖,水很暖,她轻闭上眼。 然后开口和荣宇天说他们不适合变成其他的关系,身份上,还有种种其他外在的原因,两人不合适,未来她亦没有打算再给自己找一个夫家,如前婆婆金况仪说的,想开点。 她是条死路,他再往里头走,也没有明天。 但显然她低估了荣宇天的坚持,说奶奶很喜欢她送的礼,看来他搞定了荣家上下,「Wendy,我喜欢你,就算你没有再结婚的念头也不要紧,让我在你身边。」 他再看似纯良,也不是毫无心机那种人,否则不会又用那双大狗似的眼睛望住她,他怎么知道的?知道自己从小喜欢狗,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养。 是大狗还是赌徒? 48人上人 高滨,西湾区,太上文化会馆。 会堂能容纳万人,刚刚建好,什么都四平八稳有个对照,一排罗马柱上面撑着一块宏伟山形楣,后头建筑却又有点美国南方殖民式的风格,一进里头,布置似博物馆,恢宏气派,大片蓝石砖蜡得光亮。 不同的是两排美术灯,每一盏照亮的都是一幅巨型印刷的人像照,紫衫上人,或坐或站,或四十五度角莫测高深,又或温和淡笑凝视信众,不知道的还以为进来参观师父大型个人写真展。 人很多,淡紫薰衣草色制服的都是师兄师姐。 和教会圣堂一样,会馆对大众开放,入得门来是一家人,弟兄姊妹或师兄师姐,一样的,求的都是场解脱大梦。 信众有的方向明确,和相熟的师兄师姐招呼,径自到更里头的聚会堂中寻座位坐下。 有的大约是第一次被带来参加聚会,稍稍茫然,领他的人兴奋介绍,师兄师姐温言引导,氛围明亮接纳。 「来,这边帮我签个名,来,这个送给你,」精美的印刷品,「我们的上人精编注解紫衣莲华经,结个善缘。」师姐说到「我们的上人」时,不忘双手合十。 韩彬和蓝月婷进入楼上静室时,静室里头不静。 咿咿啊啊的,那动静使得蓝月婷一怔,在外间坐下,韩彬也坐下。 阿晋带人进去,里头忽地一顿,接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裤带走出来,坦着胸腹,一大片白嫩嫩肥肉向下垂挂,然后才是五六个衣不蔽体的少女惊慌失措,那男人摆摆手,她们这群「仙宫班」的才出去了。 仙宫班,信众中挑选资质最好、最纯洁貌美的处女组成精英灵修小班,年龄最大不可超过十八,少女们日日和上人共修,灵床上,专注研讨太上精气与肉色金刚杵,于不同嫩洞中的九九八十一种应用。 机缘福缘难能可贵,师父无套灌顶,将来便有机会位列仙班并福荫家人,成年后仙气尽失,师父再努力灌也没救,底子要自小打好,不愿意的也不行,罪孽果报可是会祸及家人。真真不愿意不知好歹的,那没办法,师父除了能连接神佛界,身份在外星界也是贵族,到时候外星飞船来将父母抓走,可都是她们的错。 上人嘿嘿一笑,「韩副市长,蓝小姐,贵客啊!来来来,这个,新产品,太上仙茶,我泡给你们喝喝看,现在一盒卖三万,外头抢疯了。」 「谁准你搞这些东西的?」蓝月婷直接开口。 「什么?仙茶?」上人装死,「周边最赚钱了啊,有什么?」 「我说什么鬼『仙宫班』的,谁准你搞这种东西?」有人奏乐有人匍匐,真当自己玉皇大帝?上人可还是个人,不是上帝。 韩彬拿起仙茶包装左右端详,阿晋抄起玻璃杯直接砸他头上,上人的假牙一松,整个人摔出椅子,满头血哀哀嚎叫,也是看准了,没打脸,否则晚上上人还得登台讲法。 「萧文龙,活腻了?」韩彬将视线转到他脸上,天地慈悲太上教,慈悲为辅,敛财洗钱为主,他敢在帐目上不清楚,当真活腻。 萧文龙艺名紫衫龙王、紫衫上人,偷渡在小津渔港上岸时,被宏英社的人抓到,这家伙是个人才,专搞传销老鼠会诈骗,被国际通缉后逃到东南亚避了几年风头,又跑到高滨想重起炉灶。 宗教,传销,说穿本质一样,不过贩售的产品不同。 确实是个人才,有詹万霖作保护伞,那便真能成就一番事业,高滨市长在天地慈悲太上教的圣光底下谦卑祈福的画面被媒体拍到,上人有神力,亲自将福泽赐给市长,功德暴增无数倍。 功德太强不晃撞到地上,不少人相机捕捉到肉眼看不见的圣光,神迹越传越广。 信众疯狂,会费与捐献,福泽与功德,社会更祥和。 要支起这么大个戏台子,得有强人看着他,这人自然是韩彬,萧文龙原先也就是他推出来的。 「我没有,我没有!」萧文龙脸颊肿起,歪着嘴喊起来,上人遇上阿修罗也得怕得发抖,「陈会计师做的帐,怎么能找我?不关我的事啊!问陈会计!」 没人理他,仅这么看他,看得他发毛,渐渐消了音量,「陈会计呢?」 韩彬只是笑,不说话,神色写着,「你说呢?」 这是大家赚钱的场子,萧文龙不过是个粉墨登场的戏子,乱搞什么仙宫班到时候真出了被公之于众的事,掀了牌桌,他只好也沉海了,这么简单的事儿,怎么还要人叮嘱呢? 还有帐目,你怎么敢呢? 韩彬是真不解。 想玩女人,给他的女人还不够?非要玩未成年?他忽然想起何英淞,想起他,自然也想起她,事情办完,起身就要走。 一路下到停车场,蓝月婷拦住他,「韩彬,今晚有事吗?」 他在车门边,「蓝小姐有事?」 「今天我生日,能陪我吗?」她望他,败下阵来,一直自诩游戏高手但阴沟翻船,他什么也没做却在心里掀起巨浪。 谁动心谁一文不值,一文不值却其实最坚忍不拔,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爱情里也是这样,是啊,她自顾自地认为这是爱情了。 肉欲占有欲能不能转化变成爱情?得不到所以只好拔高追求的等级,显得目的崇高些。 「不能。」他连考虑也没有,坐上车。 她眼眶一热,都说不要惹光脚的,从另一侧拉开车门也上车,司机与阿晋皆愣,韩彬转头,似乎同样没料到,「闻主席怕是不知道萧文龙根本是你扶上来的人?」 扶上来,浮出水面又攀上詹万霖,那时韩彬透过自己传话詹市长,知道宗教多赚钱吗?市长怎能不心动? 但闻邵锦从没来过文化会馆,詹市长邀约和上人碰面也委婉地推了,说一直没有慧根,离信仰远得很。 若韩彬是她的人,她理应知道萧文龙,又或者,他们之间也有秘密,再亲近的男女也会有秘密,闻邵锦知道韩彬和她睡过吗?或者她不在意? 但她必会在意萧文龙,她若真这么洁身自好。 就算没有闻邵锦的加持,韩彬迟早也能拿下副市长的位置,因为萧文龙,因为紫衫上人,宗教太赚钱了,虚无飘渺的希望太赚钱了。 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她怎不心折,放眼望去野心勃勃的都垂垂老矣,野心熊燃但命根软垂,一辈子燃烧追逐权欲,最后只剩灰烬般的眼眶和三高。 关键还是肉身啊,在这物质的世界,能不能于精力犹在的时候便掌握权力?否则怎么看也令人唏嘘,就像周末那些开名贵敞篷跑车出来遛弯的白发老人,看一眼,车很帅,再看一眼驾驶,收回目光,望他不要超速。 时间最是残酷,偏偏四维时间能拉长能缩短,就是不能回溯。 他笑了,像刀锋,一点真心的暖也没有,冰冷割人,「你威胁我?」终于不是蓝小姐,而是「你」。 「对,我威胁你,所以可不可以陪我。」她不退让,要是退让她不能走到今天,她All In这么大赌注,只希望他陪一晚,于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生日礼物,可不可以? 没有目的没有阴谋,就是很想要得到他。 韩彬一时竟有些不知说什么,他能将蓝月婷杀了吗?不能,起码现在不能,「阿邦,开车。」最后他说。 49归乡 海神夜店,现在韩彬的身份不再适合公然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走的是vip通道。 地底,弯绕一会儿,进入拳赛场,没人理蓝月婷,场中人声鼎沸,灯光聚拢中央,她只得找个位子坐下。 韩彬一到便消失在某扇门后,半晌,铃声敲响,预告拳赛开始,拳手出场,皆面罩遮挡,半张脸瞧不见,泯灭可供人辨认的特质与人性,然而高大的身体,与那两瓣唇,她怔怔愣住,那竟是韩彬。 厮杀、搏斗、或沉默或低吼,她没见过这种毫无规则的拳赛,野蛮凶性,这大约是他的休闲娱乐,在某些需要被鲜血浸染的时刻,又或者,怕自己忘记嗜血的兴奋。 当裁判宣布赢家,他像刚从跑步机上运动下来的人,微微地喘,神色平静。 另一个人躺在拳击台上,动也不动,容貌无需面罩也被鲜血覆盖至难以辨认,死了吗?周围兴奋喧嚣挥手呐喊,这周都死两个啦!这才刺激啊!没有人命怎能激起同类的高潮? 蓝月婷和散场的人走出了蜿蜒的地下迷宫,恍恍惚惚,一下知道了,她自以为在地表世界倾心的男人其实不是人,也不可能对她有任何回应,这世界弱肉强食,韩彬那时睡她是因为他尚未爬得那样高,现在他再不可能了。 因为没有必要,他不做没有必要的事。 但他还伴在闻邵锦身边吗?有一天他也会一样地离开闻邵锦吗? 春雨连绵,她愣愣地站在便利店廊檐下,看一眼手表,生日的倒数计时也过了,苦笑一下,打算叫taxi,一辆车停在她面前,韩彬的助手,「蓝小姐,上车吧。」叫阿晋的男人说。 阿晋将她送回家,原以为他会说什么韩先生要你闭嘴之类的,但一路其实很沉默,只在她下车时说了句,「蓝小姐,生日快乐。」 *** 一个人的存在,开始渐渐地令人有了芒刺在背的感受,何云森能活到现在属于奇迹,既是奇迹,便不是常态。 那日回归常态,消息传来,何云森在看守所中心脏病发作,情况危殆,被送往圣保罗医院。 早餐桌上,闻邵锦的手机一震,收到消息,她顿住端果汁的手,眉头蹙起,但那弧度仍很优雅。 「何云森出事,」她说,「你已经知道了?」 韩彬点头,瞥一眼手机,「也是刚知道。」刀叉没放,也没影响他吃早餐的节奏。 「他真是心脏病发?」何云森的生死是一场角力,荣宇天要保他的命没这么容易,韩彬脸上云淡风轻,但应该与他无关。 他淡淡笑,「他活到现在本来就是奇迹,他知道太多了。」 何英淞参与的点餐式会员制性虐谋杀网站,里头的会员,尚未曝光的权贵,多半都想何云森快点死,何云森手上一定有名单,就算不完全也会有部分,也许何云森也用这一点来谈判,让有权之人辗压司法救他出来,如此才活到现在。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何云森永远成为一个句点才是一了百了。 那是绝不可曝光的一个网络,再蔑视人命也不敢明着说,否则谁也保不住谁。 闻邵锦放下杯,没心思喝了,她得见何云森,但现在大约见不了,风口浪尖,就算找荣宇天,也难以到医院探他,媒体都在关注,医院必定层层守卫,本想与他慢慢磨,还有时间,现在措手不及。 前婆婆玩笑要找东南亚杀手了结何云森,该不会真是金况仪出手?但她还不要何云森这么快死。 当初闻何联姻时,那一部分「嫁妆股份」还在何云森手上,空壳公司,他死不吐露藏在哪儿,他要是死了,慢慢走遗产继承的路,事情将非常复杂,何英淞自然是死透了,但外界只认定逃亡失踪,闻邵锦继承不了何云森的财产,即便那是当初他从闻家夺走的。 闻邵锦拿包出门,离开前匆匆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还是那样优雅,那样美。 过一会儿,韩彬才出门去市府,偶尔闻邵锦会在他这儿度夜,不过两人的关系终究属于地下,不好明面上敞开。 *** 赶到医院的时候,媒体已包围大堂,荣宇天好不容易在随行员警开路之下进入紧急手术区。 上周何云森态度转软,有机会针对当年两案教唆杀人认罪协商,然而关于作为何英淞的性虐谋杀保护伞,他仍坚持不认,何英淞下落不明,死无对证。 对于闻邵鸿的谋害,他也不认,毕竟追查枪手非常困难。 等了一会儿,手术医师出来说明何云森情况危殆,因送医延误,右心瓣膜受创,手术后尚未度过危险期,人也没有苏醒,言下之意,拖不过一两日。 闻邵锦赶来,单方面诉请离婚的儿媳能不能算是家属?难说,到的时候,金况仪也在现场,身为前妻,没想到她还愿意来见何云森最后一面。 隔着加护病房的玻璃,远远地见了一眼,那只当初抓住她的恶心的手,终于要放开了。 何云森之前身体不错,也没有心脏病史,荣宇天蹙眉,这段时间不知多少人想何云森死,同样也不少人想他活,例如市警局长叶伟志,还有高滨地检体系何云森的弟子们,过去叶伟志与何云森交情甚笃,对于空降高滨的荣宇天表面客气,背地刁难。 叶伟志阴阳怪气说是不是北湾那里的工作风格崇尚追求表现,荣检审人将人逼得压力过大,何云森身体再好也上了年纪,还瞥了一眼闻邵锦,似笑非笑的意味不明。 荣宇天没机会和闻邵锦多说几句,只说有消息通知她。 隔一天凌晨,何云森就断了气,在那之前,一直没有清醒过。 还没去医院,电话打到荣宇天的手机,请他过小津渔港区一趟,警队的重案组组长洪庆,天未亮,日出之前的夜最黑暗。 整座城市像一大块一大块的黑色果冻,堆迭在苍穹之下,融合、碎裂、重组。 见那辆深蓝色玛莎拉蒂开进来,洪庆挥挥手让人带荣宇天到这边来,二十分钟,荣检来的算快,这种时候在场的都是睡乡中给挖出被窝,荣宇天仍衣着精致整洁,连领带都没忘。 「什么料?」荣宇天问。 电话中洪庆只说不好说,怕和何氏的案子有关。 「渔船回来,杀鱼翅的时候,肢解鱼体,里头掉出类似人体组织,张法医正在勘验。」 渔船船长已经问过,也录了笔录,补到这条鱼的位置早已超出公海,但这不能代表什么,鲨鱼巡游的范围非常广,绝对跨国际海域。 凌晨渔船回,看时间,暗暝中鱼市已开市,小货车繁忙进出,新鲜回港的渔获靠得是竞标喊价,各市场摊主再带着鲜鱼赶回社区市场,渔港旁亦有一个批发早市,来的多半是餐厅采购大厨,为了拿到最新鲜的食材。 只不过这一区目前被警方封锁。 「确定是人体组织?」 「没消化完的衣物布料,还有一块表。」洪庆微微一笑,场面恶心,也少见,但仍有其荒诞之处,「名表哇,竟还在走。」时针分针一点不差,忽然想起虎克船长那只宿敌鳄鱼,日日夜夜肚子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怎么说和何家的案子有关?」 洪庆努努嘴,指了那块表,「只是猜测,上面刻了名字缩写,b.h,失踪的何英淞英文名不正是billho?」 荣宇天愣了愣,仅凭两个字,可能性太多了,那块百达翡丽表确实价值不菲,说不定能追查表的来源。 踏入封锁线,法医张宁正站在摊主的鱼台旁采样,鲨鱼巨大尸身剖得四分五裂,白色磁砖台上血色发暗,摊主满面苦相,都是些什么事儿?真晦气,不吉利。 画面确实难看,荣宇天皱眉,张宁见他来,点点头,今夜她当值,没想到遇上案子。 「张法医,dna能验吗?」剩下些鱼胃中腐蚀的残碎肉,骨头在,指纹不要想。 「不一定,」她一边说,一边让助手将冷冻箱递来,「核dna很可能已经破坏了,看这样,这只手在鱼肚子里少说待了大半年,要不是有一块消化不掉的布??料包裹,渣都没了。」 「好,有消息通知我。」荣宇天说。 这只手的主人真是失踪了的何英淞? 他是怎么跑到鲨鱼肚子中的? 兜兜转转又给外海作业的渔船捞回,重新回到高滨,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