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朱鸾》 第1章 出人命了! 第1章 出人命了! 武德将军夫人体弱多病,近日又感了风寒,府里传了新聘请的府医华临前来医治。 将军府派头大,当他们的府医不光要开方子,还要包煎药。 华临忙了几日折腾不过来,请求允许让自己的女徒弟也入府来打下手。 月棠就是这个徒弟。 傍晚在上房院子里煎药的时候,匆匆归家的大公子何旭一眼看到了她。 他立时忘记自己本来是急着找妻子张氏说一件极为要紧之事,停步撩开遮挡住视线的桂枝,两眼放光地问出来:“那是谁?” “是华大夫今日带进来的女医,姓林,叫林秀英,是个小寡妇。”家丁也忍不住往院子里的女子看去。 何旭不由自主下了院子,用折扇挑起了月棠下巴。 月棠目光上抬,扫到他前臂上尺来长的一道狰狞长疤时停住:“大公子。” 何旭颇为惊讶:“你怎知我是大公子?” 月棠唇角微勾,目光再往上移:“太太说大公子很威武。” 何旭心怒放,哈哈一笑:“竟还是个知情识趣的小娘子!”仔仔细细再看了看这张脸,他又道:“这如似玉的年纪,怎地就守寡了?” “男人短寿,没办法。” “啧啧——”何旭更加放肆,扇子移到她的脸侧,把她的脸掰正,“小模样儿真是水灵,既是那死鬼走了,夜里不嫌孤枕难眠么?” 月棠两根素指夹住这扇子,然后在指间翻了个,展开轻摇:“难眠又如何?你媳妇儿现下就在屋里,难道你不怕?” 她这番动作行云流水,虽是女流,却偏又带出几分倜傥,真是说不出的别致气派。 何旭心气上涌:“别提那母老虎!老子想要的人,她若敢说二话,我让她即刻滚回张家去!” 月棠扬唇斜睨他身后,并不说话。 “姓何的!”大少奶奶张氏在后方庑廊下已然气得浑身颤抖,一脸横肉生生被怒意扯得扭曲,她冲过来扯住何旭衣领:“你倒是让我滚个试试!” 何旭猝不及防被扯倒在地,顿时恼羞成怒:“你疯了?!” 接而一个巴掌扇到张氏脸上,张氏人都被扇得转了半个圈。 这几年张氏在夫家简直是横着走,万没料到他会这般发威,却又不敢用强,于是就转身找上了月棠:“不要脸的贱货!你敢当着我的面勾汉子,我非撕碎你不可!” 月棠从容收扇,往后退半步。 迎上来的何旭正好接住了张氏攻势,在张氏扑上来时一把薅住她往长房走:“还敢在这儿发疯!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氏一路上又叫又骂,一声接一声的“贱人”还在传来。 月棠掸掸衣袖,低头往炉膛里添柴。 听到动静的丫鬟走出房来:“太太问大奶奶怎么了?” 月棠走进屋,冲侧卧在床的何夫人行了个礼,上前替她拔取头部的银针:“大公子方才嘱我好生服侍太太汤药,也不知为何大奶奶竟生气了。这是奴家的罪过,明日,我便让师父换个人进来。” 何夫人听完脸色阴寒:“不必管她!动不动就这么闹腾,男人这脸都让她丢尽了!” 随后又看向月棠:“这才一日工夫,我这头疼就好多了。可见华临所言不虚,你是学到了一些真本事的。 “好好听我使唤,旁的不用管。” 月棠颌首,挑眉道:“是。” …… 豁出去了的张氏在长房指着何旭痛骂。 “当初要不是我父亲冒死救你,你能活到如今?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立刻去把那姓林的贱人乱棍打死给你看!” “够了!”何旭拍着桌子,“动不动就拿那点破事来压我,你可知道方才世子寻我去是为何事吗? “他们有魏章的消息了,世子让我担下了这差事! “只要杀了魏章,侯爷必定对我大加提拔,到时候别说打你,老子就是休了你,你们老张家也不敢如何!” 张氏被他镇住,一脸怒意已然化成怪异的神色。 “魏……魏章?你是说,永嘉郡,郡主的家臣,那个漏网之鱼,找到了?” 听到“永嘉郡主”,气焰正高的何旭突然停顿,随后咬牙看向臂上那道长疤——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这疤足有尺来长,当时伤深一寸,血肉外翻,险些手臂就没保住。而即使三年过去,疤痕早已愈合,可高高突出的紫色肉瘤,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 “知道还问!” 他咽了口唾沫,没好气地撸下袖子,掩饰着心底的余悸。 张氏也不说话了。 两口子陷入静默,同时被心底像毒蛇一样爬上来的后怕所俘获。 三年前,缠绵病榻已久的先帝病情再次转急,就在那时,何家突然接到一道密令,被指示与张家一起率领百名杀手,扮成劫匪于子夜埋伏在城外密林之中。 他们刺杀的对象,是听闻先帝病急而匆忙归京的永嘉郡主。 那一夜林子里血流成河,尸体横七竖八卧在马车周边,阴森恐怖的就像地狱。 最先死的是王府的嬷嬷,侍女,然后是侍卫。 再后来就是永嘉郡主才三个多月大的孩子。 孩子先是被持剑奋战的永嘉郡主抱在手上,逃亡途中郡主腹背中刀,随后婴儿跌落,襁褓挂在马鞍上,接而又被他们一剑刺中。 奄奄一息的孩子被受惊之后疯狂奔跑的马匹带出了林子。 那是荒野中的密林,打斗中途不时能听到远处的狼嚎。 鲜嫩带血的婴儿,恰恰是狼群争夺的美味。 即使三年过去,永嘉郡主在孩子落难时疯狂发出的震天悲呼,还清晰回荡在何旭耳边! 孩子的死让当时手持御赐灵泉宝剑的她更加疯狂地反杀,何旭节节败退,被她挑破了面巾,随后又被她刺来一剑! 第一剑刺中了他的肩膀。 第二剑是他的手臂。 她裹挟着万千恨意,每一招都阴寒凌厉,狠辣毒绝!每前进一寸都带着誓要将他们碎尸万段的决心! 何旭从前只听说永嘉郡主幼时饱读诗书,端王为她聘请了各方名师,却从未想过这位从不在外间露面的金枝玉叶,杀起人来竟然也是那般狠辣勇猛! 若非张氏的父亲及时闯入支援,他势必已成了她御剑之下的游魂! ……而张父的出手,也正是近三年来张氏在何家面前耀武扬威的原因。 “大公子,少奶奶,传晚膳了。” 房门就在这时被叩响。 夫妻俩同时被惊得一震。 饭菜上桌,张氏重新把门关上,颤着手给何旭倒了杯酒,把各色菜也给他布了一遍,这才找回了些许神思。 “追踪了姓魏的三年,此番世子既然指明了路线,那一定是有谱了!你尽快去也好,早杀了他,我们大伙都早安心!” 当年事成之后,张家何家都得到了大笔赏银,张氏出嫁时,张父从领下的赏银里分了部分给她,另外又悄悄给了从郡主马车里所得的一大匣子珠宝。 那匣子缝隙里的鲜血甚至没干透,但里头的珠宝实在太好看,太贵重,全都是京城里最出色的工匠打制的,上面缀着数不清的宝石,鸽卵大的珍珠,很多张氏连认都不认得,她实在舍不得不要。 魏章是郡主的死忠,他要是真的还活着,绝对会为永嘉郡主复仇! 只有尽早杀了魏章,让永嘉郡主的人全都死绝了,他们才能继续过这样的好日子,才能安心享福! 几杯酒下肚,何旭也心神渐松。 那天夜里,重伤不支的永嘉郡主最后也不愿束手就擒,转身跳下了悬崖。 悬崖底下,这位得尽了世间宠爱的金枝玉叶一边脸摔得稀烂,浑身骨头全折,成了一摊烂泥。 何旭为报那一剑之仇,还举刀戳烂了她的眼珠——他对天起誓,就算做了鬼,她也绝对找不到路来复仇! 此番只要把那姓魏的杀了,替上头的人去除多年心病,他在张家人面前就能扬眉吐气! 想到这里何旭更为开怀,仰脖又灌了一杯。 只是今夜这酒似乎格外浓烈,先前几杯尤可,到这一杯已难下喉了。 他胃中翻涌,朝张氏招手,想让她拿痰盂接一接。 然而一股腥甜却抢先窜了上来,变成血柱从他张开的嘴里喷涌了而出! 腥红的血就这么洒了一地! 张氏“啊”地一声从炕上跳起来! 何旭怔怔抹了一把嘴,然后又直楞楞往前一栽,带着第二口喷出来的血柱在炕下翻了个筋斗,滚到了脚榻之下! 张氏发出杀猪般尖叫:“来人啊!” 仆人们闻声而入,接着所有人都僵在门口! 都是底下干粗活的,何曾见过这等凶险场面? 满屋子此起彼伏的惊叫声遂响起来! 两个年长家丁稳住心神,提着一颗心上前试探何旭鼻息,最终他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地乱爬起来: “出人命了!——大公子死了!” 哈啰~和大家又见面啦,新书依然会好好更新,但是现在字数还少,要请大家在章节页面多停留停留哦 (本章完) 第2章 她是凶手! 第2章 她是凶手! 天色刚刚入夜,正值何家外出的人陆续抵家之时,一声“大公子死了”,如同平地惊雷,炸响了各个院子! 月棠在廊下盛药,一只提梁壶在她手上稳稳当当。 丫鬟连滚带爬地把消息传到上房来,何夫人一声尖叫后就开始在房中倒地了,随后掀掉炕桌,鞋都未着冲出上房! 月棠便把盛好的药又稳稳倒回壶里,然后袖着手看向门外惊惶奔走的众人。 再接着,她拂拂袖子,也跟随人流到了长房。 何夫人看到屋里的场景,已经扒在何旭尸体上哭喊起来。 何家只有两个儿子,一顿饭工夫就死了一半!怎能不哭? 月棠站在门口,只见尸体还保持着死时的姿态,趴卧在地,两眼怒睁,嘴巴也张开,面前一地的血。 滚落下炕的缘故,他手臂弯曲,两袖上滑,左臂那道狰狞的紫红色长疤恰恰好露出来,恰似一把刀,对准他心口。 仅仅半个时辰前还扬言要立刻收了她的何大爷,此时如同扎破了脖子的猪,下地府吃孟婆汤去了。 月棠看了眼满屋子的人,蹲到尸体另一侧,体贴地劝慰何夫人:“太太先别急着哭,容我先瞧瞧,还有生机也说不定。” 死去活来的何夫人立刻止住了哭声! 张氏也屏住呼吸看过来。 婆媳俩各吊着一颗心,看月棠满脸凝重地察验何旭的鼻息,翻开他的眼皮,又捏住他颌骨察觉口腔以及嘴角血迹及呕吐物。 最后,她叹着气看过来:“太太节哀。” 何夫人哇地一声呼天抢地! 张氏也开始嚎哭。 二人悬着的两颗心,终于死得透透的了! 月棠抹了一指地上的血:“这是中的好几种药合成的剧毒,而且药量下得极足,因此毒发迅速,足见凶手对大公子恨之入骨,才会下此毒手了!” 二公子何晖嘴角带着胭脂印子,脖子上两道浅浅指甲痕,不知从哪儿赶来。 他目不转睛看着月棠:“那依这位娘子之见,是谁如此大胆?” “还能是谁?!”何夫人突然止住声息,怒吼过去抓起张氏的头发:“就是你这个恶毒的贱胚子!你骑在你男人头上都好几年了,今儿在我的院子里你还敢吵吵! “谁不知道你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他是与你一道吃饭中的毒,就是你心怀恨意杀了我儿!” 此时刚刚入府的武德将军何建忠也大步赶到。 一看到尸体也是两眼暴红,即咆哮着责问屋里人:“为何好端端地会成这般!” 张氏披头散发瘫在地下,哭得声嘶力竭。 “我没有!不是我,为什么不去问厨院里的人?跟我无关!” 她这话才刚喊出口,从厨院里厨娘到长房里的婆子丫鬟顿时咚咚跪了一地:“老爷太太明鉴!饭菜转手时我等全部都试过的,所有酒菜饭食来源也全都清清楚楚! “管事娘子们的人都亲眼所见,我等属实冤枉!” 管事娘子们也跪了:“确属如此!” 矛头便又转回了张氏。 张氏看到了人群中的月棠,突然指着她嚎叫:“那就是你!一定是你勾引他的时候给他下了毒!你这个贱婢!是你害我!” 屋里人都看向了月棠。 张氏的丫鬟也怯怯发声:“先前大少奶奶和大公子的确在太太院里争吵过,随后大少奶奶被大公子带着回了房,二人吵得极为厉害,可奴婢听着,像是因为林娘子……”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月棠一脸震惊:“老爷明察!大公子先前来见太太的时候路遇奴家,担心奴家初来乍到伺候不好,故此叮嘱了几句,此事太太也知晓。 “并且,大公子那般有孝心,如何会在父母住处,对诊治生母的医者生出非分之想呢? “奴家坚信,何府的大公子人品绝不会如此低劣!” 何夫人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月棠的话,她自然是万分同意的! 她便又转身去掐张氏的脖子:“事实都摆在眼前,你这毒妇还敢拉扯旁人?你还想给我儿头上泼脏水!” 何建忠把她拉开,她又转为去扯张氏的头发。 张氏已然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却仍歇斯底里地大骂着月棠是狐狸精。 月棠叹气。 旁人也无语。 这小寡妇是不是狐狸精先不说,先前何旭与她在一起说话都没超过五句,怎么下毒? 更何况,自她进府之后,一直都在上房呆着,哪儿也没去。 这也能被指控为凶手,还是张氏的问题更大吧? 何建忠怒指张氏:“给我把她关起来!老二家的即刻打发人去张家催他们赶紧滚过来!让他们张家还我儿的命!” 何家从前虽然只是个小户人家,可立下了三年前的功劳,何建忠如今却是正正经经的五品武德将军,是执掌皇城司的广陵侯的亲信。 这笔账,当然要好好跟张家算! 张氏被拖回了厢房关押。 下人们总算也从震惊中回神,在二奶奶柳氏指挥下奔波不停料理后事。 柳氏目交代月棠:“你扶太太回房,好生侍候着。” 何夫人一路悲痛欲绝,躺下来还在拍着枕头哭喊。 月棠挨坐在床沿,喂她喝着安神汤。 直到丫鬟们劝到没词了,她才把话接上:“老爷太太诚心与张家缔结两姓之好,可结果一手养大的亲骨肉,在大奶奶跟前说没了就没了。 “太太如何痛骂都在理。” 何夫人悲从中来:“我若不亲手押着那毒妇赴死,我就枉为人母!” 月棠轻轻吹了口碗里的汤,不紧不慢送了一勺到她嘴里。 “府上之事,原不该奴家多话,不过二奶奶提携我,许我入府,太太又待我宽厚有加,有几句话也忍不住斗胆说一说。 “我以往在别处见过俩亲家扯皮,理亏的那一方争不过,便把女儿连人带嫁妆都接了回家,分文都不曾留给自己外孙。 “大少奶奶的娘家应不至于如此蛮横。 “但大公子已经走了,大奶奶又如此,留下了小哥儿未免可怜。我想大公子九泉之下定然也企盼太太多疼惜疼惜他。” “他们敢!” 何夫人拍着床板跳起身,“张家要敢起这心思,我就敢把那贱妇压箱底的东西全都抖落出去!” 月棠看她一眼,勺子在碗底挽个,又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嘴边。 (本章完) 第3章 我是来讨债的 第3章 我是来讨债的 何夫人渐渐睡沉。 月棠把位置让给了丫鬟,走出上房,看向漆黑如墨的天空,然后沿着无人长廊漫步到小园。 华临来到她身后,递了一颗药丸给她:“今日这头剂药,火候可还行?” 月棠捻开蜡丸,把药嚼了,看向不远处的长房:“还差一炉火。” 华临点点头。垂了首,退走了。 天上没有月亮,还是一片漆黑。 像所有潜伏着杀机的月黑风高夜。 月棠抬手摸了摸耳后发际下的疤痕,撩开枝,走入园。 …… 长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张氏被搓磨得精疲力尽,嘶吼的嗓子发哑之后,她就瘫在了角落里。 她心里惊,因为无法想象何旭真的死了,真的在她眼皮底下就那么死了! 她虽然吃醋,虽然恨他的浪荡,但也没想过让他去死! 他死了自己就成了寡妇呀! 她心里又怕,现在不但他死了,自己也成了凶手! 何家要杀她偿命! 她该怎么办? 张氏只是小门小户,从前她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好容易三年前水涨船高,她当起了少奶奶,执起了中馈,万千家财从她手中过,享起了从来没有过的福! 可才仅仅三年,她就要被当成杀人凶手偿命,她怎么甘心?! “放我出去!” 可门外早就没有了声音,在她关起来后下人们就退出院子了。 他们嫌她吵,他们竟敢嫌她吵! “吱呀——” 后窗下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惊跳转身! 却只见原本扣好栓子窗户这时开了,一道身影轻飘飘跃进屋里,落定后冲她勾了勾唇。 张氏一骨碌爬起来! “林氏?……是你这个贱人!” 月棠漫步走到屋中:“精神头还不错。” “我要杀了你!” 张氏嗓子扯得变了形,抓起旁边一只瓶砸过来。 何家冤枉她固然可恶,可这贱人更加可恶! 如果不是她,何旭就不会跟她吵架,如果不是吵架,何家人就不会以此为由给她安上杀人动机! 而如果不是她,何夫人也不会被挑拨得咬定自己就是凶手! 这个奸滑恶毒的狐狸精! 月棠伸手接住瓶,同时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张氏被打懵! 月棠却又拍拍她的脸:“乖,不要吵。” 张氏陡然变脸。 月棠把手放下,然后拿出块牌子。 张氏看到牌子,神色又变了一变:“皇城司发放差事的令牌!……你怎么会有?!” 如今掌管皇城司的是广陵侯! 月棠道:“三年前张何两家替广陵侯府立下那个大功的夜里,原本执掌皇城司的端王也死在了宫中,随后,皇城司使之位就由广陵侯接替。 “也因为如此,手掌大权的广陵侯府从没落贵族,又一跃回到了无人不尊的贵胄的位置。 “——我自然是侯府的人,才会有这块牌子。” 张氏有些失措。 她不觉看向了那道被离奇打开了的后窗,以窗户的高度,还有上锁的位置,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就在怔愣的功夫,月棠又已走到她面前:“日前有人跟侯爷告密,说当年你父亲偷偷隐匿了永嘉郡主随身携带的一批首饰,后来他又给你当了嫁妆,侯爷让我们来何家查查是否属实。” 张氏瞬间回神:“没这回事!” 月棠扬唇:“那你爹立下大功后得到了足足三万两赏银,难道也一点没分给你?” 张氏掐着椅背:“那倒是有。但那笔银子是我爹光明正大给我的——”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月棠缓缓笑道:“他给了多少?” “三千两!” “还有呢?” “没了!” 月棠逐渐把笑容收了。 收了笑容的她,像是地狱里盛开的一朵彼岸。 张氏打了个寒颤。 月棠又走近她一步,距她不足一尺:“那包首饰里有个刻着字的金锁,是永嘉郡主和夫婿一同为刚满百日的稚儿准备的。 “那是他们俩共同为孩子准备的礼物。也是她对孩子的唯一念想。 “你的父亲,公公,还有你的丈夫,不但卑鄙无耻地暗算了她,还当着她的面,残杀了她的孩子,又把她对孩子的念想也夺走了。 “飘着血腥味的首饰,戴在身上好看吗? “残杀了郡主那么多家仆,随从,还把她逼得跳了崖,那些赏银着心安吗?” 她一张脸逼到了张氏上方。 张氏仓惶后退:“你,你怎么知道有这个金锁?!” 她不光知道三年前何张两家杀害了永嘉郡主,还知道这件事是广陵侯指使的! 那批首饰连广陵侯都不知道,而她却连首饰里有什么样的金锁,以及它的来历细节全都知道! 月棠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笑。 张氏肝胆俱裂! 再次后退,撞到桌子倒在地下,他两手撑地还想爬起来,可月棠突然伸手,只一个错眼,微凉五指就扣死了她的脖颈! 月棠望着她轻笑:“不管拿什么,但凡拿了,就死有余辜!” 笑声落下,空着的右手抓住了张氏散落的发髻。 亦有百来斤重的张氏就这么腾空而起,照着前方桌子飞了过去! 什么都还来不及反应。 甚至来不及尖叫。 太阳穴正中桌角,血就已经从张氏的七窍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其实我不是来要答案的,”月棠再次拍拍她的脸,“我就是来讨债的。” 张氏睁圆双眼,一张嘴也张得老大,可惜都在半路偃旗息鼓,软软颓了下去。 人已经撞成了死尸,靠墙摆放的黄梨桌子却还一动未动。 屋子外头依然安静,连风都是静止的,跟那个布满了埋伏的子夜。 月棠跨过地上潺潺尸血,缓步停在墙下的箱笼跟前。 她挨个打开盖子,伸手往里头摸索。 一只雕着双凤的楠木盒子,从迭放的衣裳底下被翻出来。 她轻抚了几下盒盖,盖子弹开,金灿灿的亮光抢先泄出来,两只躺在绸布上的精巧的赤金八宝福寿镯,正迎着屋里灯光发出了熠熠光芒。 她把镯子套在腕上,轻轻晃了两下。 一道黑影从半开的窗口跃入,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月棠,再看了看她腕上的手镯,他原地弹跳起来,轻轻击响了双掌:“属下就说您瘦了吧?您看这镯子,当初戴着可还嫌紧呢!” 正是因为嫌戴着紧,才会被顺手摘下来丢在马车里。 月棠把镯子摘下,循原路出了窗户:“收拾收拾。找到那把金锁。” (本章完) 第4章 吃过血馒头的人 第4章 吃过血馒头的人 月棠从偏院出来,迎面正好遇到乳娘和丫鬟带着何旭的长子。 孩子被乳娘抱在怀里。长得白白胖胖,身上还穿着上好的绸缎。 他在哭,面向月棠的时候,月棠呲着牙齿,朝他比了个两指挖眼的手势。 他立刻哭得更大声,引得乳娘连声哄慰。 月棠笑起来。 何建忠原是个千户,属于放在京畿地界里都不入流的人物。 可是经过密林中的那一夜后,他就一跃成为了武德将军。 随后何家所有人啃着血馒头,开始荣享富贵,就连两岁的稚儿,也裹上了锦衣,奴仆成群。 而那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三个多月的孩子,却死在了何家人剑下,又落入了饿狼腹中。 月棠掠了掠头发,走到院角扒拉小炉子里的火。 火苗映亮了角落。 天快亮了。 隔壁院里飞来何建忠的咆哮:“事实摆在眼前,是报官还是私了,看在你我共事多年的份上,我让你选! “总而言之我只有一句话,她必须死! “她必须为旭儿偿命!” 张家人已经来了。 人命关天。死的是何家的长子,自己的亲女婿,他们躲不掉。 来的路上张家人已经听说了来龙去脉,早就已经心虚:“中间恐怕还有误会,你把她传过来我问问……” 何建忠不依。 张少德愈发低声下气:“人死不能复生,便是杀了她,又能如何? “她已为何家生下长孙,你忍心让孩子死了爹又死娘吗? “你放她去庄子上也好,去寺庙里修行也好,我都认,行不行?” 何建忠拍桌:“没了爹娘还有祖父母!我就要让她死!” 月棠把新的药材倒入药罐,装上水,架上火炉。 水滴掉进火中发出嗞地一声时,管家一个箭步冲进庑廊,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了隔壁院里。 “老爷!大少奶奶,她,她自尽了!” 架上了罐子的火光黯了些许,但随着加入的柴禾,它又愈加亮堂起来! “什么?!” 张夫人率先从隔壁冲出。 紧跟着是张少德父子,何建忠与老二何晖。 所有人都朝着长房奔去。 天微亮了,天际露出了绯色的朝霞。 “又出什么事了?!” 何夫人被惊醒了,隔着窗户发问。 月棠走到门口:“似乎是大少奶奶如何了,可需要奴家过去瞧瞧?” “快去!” 遭此大难,何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挑人使唤? 月棠到了长房。 开了锁的屋里,四面窗户紧闭。张氏怒眼圆睁倒在桌角之下的血泊中,太阳穴上一个斗大的血窟窿,还在潺潺渗血! 张夫人早就昏倒在女儿尸体上了。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张少德揪住何建忠的衣襟:“姓何的,你赔我女儿!是你们何家逼死了我女儿!” 何建忠牙齿被打落,含着一口血问管家们:“你们干什么吃的?为何让她死了?!” 他是要张氏偿命不错,可在和张家协商好之前她就送了命,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之所以非要等到张家来人才处决张氏,就是防着张家无理取闹。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张氏先前还哭着喊着不是她下的毒,转头她就自杀了!张家怎么会不疯?何建忠也疯! 这时何建忠脸上又挨了张少德一拳,不由怒吼:“这是她畏罪自杀!她就是知道躲不过了,所以才寻死!” “还敢胡言乱语,那我先打死你这个老混账!” 张少德第二拳又打过来了。 张氏的哥哥也气愤不已,把他母亲交给了下人,随后也抡起拳头砸向了何建忠! 何晖焉能袖手旁观? 他冲上去劝架,可谁听他的?先是左脸挨了张氏哥哥一拳,后又遭了张少德一脚。 他气不过,扬手还击! 张氏还躺在血泊里,两家人便已拳打脚踢,交战在一处! 月棠扭头回了上房,把所见所闻细细转述了。 何夫人又惊又气:“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张家欺人太甚!” 月棠道:“张家倒打一耙,可需要打发人去告官?” “……快去!赶紧去告官!不能由着他们耍横!” 丫鬟不敢不遵,麻溜去了。 何夫人又伏在榻上大哭:“那毒妇杀了我儿,她还有脸自尽?张家怎么还有脸问罪?!” 月棠坐在榻沿,幽声道:“太太稳住。奴家听说老爷这几年官运亨通,走了大运,因此何府蒸蒸日上,若此时您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偌大的家业可不便宜了他人?” 何夫人听到这里,也不得不强打了两分精神。 何府走了大运,而这大运也是有赖她。 那年她拿出嫁妆钱抢到了两根绝佳老山参给侯府孙少爷救急,后来广陵侯便在下达劫杀永嘉郡主的密令时想到了任用何建忠。 而何建忠拿下了那个差事,后来成功杀了永嘉郡主,凭着这个功劳,从一个千总跃升至五品将军。 能够让永嘉郡主死在何家手上,让何家兴旺起来,那都是她带来的福气! 若自己撒手归天,何建忠肯定不会为她守鳏吗! 他才四十出头,再娶个填房,到时她可不就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想到这些何夫人支起了身子,深深望着月棠:“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明白人。” 月棠叹息:“我得夫人信任,自当处处替夫人着想。 “只是夫人染病已经有些日子,好容易好转,又出了这桩事,也不知是否冲得了哪方神灵? “我听说那些被得罪过的鬼神,或者冤灵,会趁人身虚体亏之时极尽一切手段进行报复。 “太太厚待于我,明日,我定要再去相国寺为太太上柱香。” “……冤灵?” 刚刚才缓和的何夫人,浑身又紧绷起来。 好端端的,哪来的冤灵? 难道就是永嘉郡主吗?! 那位与当今皇帝同日诞生,蒙先帝和皇后无比宠爱的郡主,也与皇帝一道被高僧预言胎中带煞。 为避凶谶,皇帝少时去了江陵府国舅家,而她六岁起就搬离王府生活在京外,此后除了宗室有召,再不曾在京城露面,就连成亲都是在京郊低调举行。 她与赘婿生下的那个孩子既是他们的长子,也是被先帝首肯为端王府未来的继承人! 可如此金尊玉贵的母子双双枉死在何家人手上,如果要说冤灵,只能是他们了不是吗? (本章完) 第5章 你不觉得有鬼吗? 第5章 你不觉得有鬼吗? 何夫人不由自主拖过了被子。 暑热未曾退尽的八月,她抓紧被角,脸色灰白。 “太太冷么?也是,这才八月的天,这屋里就凉嗖嗖的了。到了半夜,风还在房外刮得鬼哭狼嚎,更是像恶鬼寻仇。就是不知到底是什么鬼,怨气这么大。” 月棠端起药碗,望着药碗里天光的倒影,然后舀起一勺塞到她嘴边:“快喝药吧,喝了就睡着了。睡着就听不到鬼叫了。” “滚!你滚开!” 这一口一个的“鬼”字刺到了何夫人股椎! 她一把将月棠推开,激动地从床上弹跳到了地上。 碗落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丫鬟婆子冲进来,只见何夫人正满目惊恐地指着月棠:“把这个贱人给我打出去!快,把她打出去!” 月棠满脸疑惑:“太太,先前您还说奴家医术好,侍候周到。您这是怎么了?” 何夫人双目通红,哪里听得进去?又指着婆子们:“把她打出去!你们没听到吗?快把她打出去!” 华临这时匆匆进来,为被丫鬟们搀住了的何夫人一把脉,当下神色瞬变:“太太本就在病中,又接连受到刺激,看来这是心神几近崩溃,气血已然无法归位了!”说完掏出银针,在她头颈部各扎了几针下去。又招呼:“快去煎安神汤!” 心神几近崩溃,换句话说就是快疯了。 那还了得? 既然疯了,若真把这医女轰走了,谁来接手侍候? 谁又愿意接手? 压根就没有人理会何夫人的要求。 混乱中,月棠把带出来的药碗放到案上,步入了上房后的小偏院。 这是何家临时给府医的落脚处。 她推开门,稳步入了厢房,又把房门关上。 一只手托着个金锁伸到面前来:“主子,找到了!” 月棠把锁接在手上细看,又走到窗下对着天光,目光一厘厘地睃巡着锁上刻着的名字。 十指因为过于用力,很快变成青白色。 她攥着金锁贴在胸口,拳头压住了剧烈起伏的胸脯。锁紧的双眉之下,眼底浮涌起了巨大的波澜。 “小霍,阿篱有三岁四个月又十日大了。”她声音嘶哑。 这身影上前,怯声嗫嚅:“主子节哀,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月棠把掌心的金锁看了又看。 立在窗下的她就像岩石一样,连气息都沉默起来。 霍纭垂在两侧的拳头之上,也默默暴出了根根青筋。 “郡主,我们一定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为小世子、为王爷,还有您——复仇的!小霍一定会和师父把所有双手沾过端王府血的人挫骨扬灰!” 月棠把手展开,天光爬上窗棱,一寸寸描摩她的眉眼。“有魏章的消息了吗?” 霍纭点头,双手捧茶,递到她面前:“师父说,最多三日他就抵京了。” 月棠把锁揣进怀里,又缓声问:“何张两家闹得怎么样了?” “一切都在按照主子所安排的行进,何家人去报了官后,张少德紧接着就带着张氏尸首上顺天府敲响了登闻鼓,随后何家父子赶到,双方都告对方杀人,在公堂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府尹无奈之下分开立案,连夜先审何旭的死因。” 月棠望着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审了有小半夜,根据章程,官府也该到何家来追查现场了。我得去会会柳氏。”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了皱眉,透过窗户看向了外头。 一个丫鬟披着晨色跨入院门,左右看了看之后扬声道:“这小寡妇上哪儿了?——林娘子!林娘子?”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月棠顿了顿,唇角扬起:“说曹操,曹操到了。” 她走到窗口露脸:“我在。” 丫鬟声音又拔高三分:“你倒会偷懒,二奶奶忙得脚不沾地,你竟然在这儿。快着些吧,奶奶叫你呢!” “知道了。”月棠平静回应。 霍纭十分恼怒:“什么阿鸡阿狗,敢踩在主子您的头上来!属下就说收拾何家这样的杂碎,该让我们来的!” 月棠扬唇:“既知是不重要的人,你又在意她作甚?” 说完她看到了他身上还挎着的包袱:“那是什么?” “是在张氏屋里找到的其余事物,都是主子您的!”霍纭把包袱打开给她看,一片金光灿灿。 月棠看了两眼掩起来:“带回去,交给琴娘。” 霍纭称是,乖乖提起包袱出门。 月棠对着窗外幽黑天色默了一默,也走出门去。 丫鬟还在院门外等着月棠。 霍纭在墙头看到了,想了想折转两步,伏在她后方墙上,抠了颗石子,精准掷向了她的后膝弯。 丫鬟痛呼着跪倒在地! 随行的月棠停步挑眉:“何故行此大礼?” 丫鬟咬牙切齿瞪她:“是有人背后偷袭我!” 月棠扭头看了眼墙头,不动声色哦了一声:“我看四面都没有人,如果真有偷袭的话,那只能是鬼了。 “是了,大公子和大少奶奶惨遭横死,搞不好是他们舍不得走——也是,这么好的福气说没就没了,谁舍得? “那不得拉上几个垫背么! “大少奶奶死前还被何家当杀人凶手,难怪太太先前那般奇怪,想来也是大奶奶冤魂作崇。” 她话还没说完,丫鬟已经尖叫着爬起来跑了。 …… 月棠到达二房的时候,初掌大权的柳氏正端坐在床榻之上,对满屋子回话的下人发号施令。 何夫人近几年身子都不好,中馈早就交到了张氏手中。 柳氏此番属于临危受命。 等柳氏把人挥退,月棠便朝她道贺:“恭喜二奶奶得偿所愿,拿得大权。” 柳氏看了看左右,敛色道:“谁教你的这个话?!” 月棠扬唇:“奴家只是觉得,这位置本该就由奶奶来坐。” 柳氏顿了顿,神情晦涩:“我刚从太太那边回来。我问你,进府这一日,你可有乱动?” “自然不曾。”月棠道,“我能进府来当差,全靠奶奶提携,若是乱来,岂非辜负了奶奶?” 柳氏闻言松了神色:“你知道就好。” 三日前华临请求何夫人允准他加个帮手来侍奉汤药。 侍奉汤药的差事原应从府里择人上任。 家里中馈由张氏掌着,柳氏原也不愿插手。 可那日华临来给她请平安脉时,就带着这林氏求到了她。看到这张脸,原本不打算搭理的柳氏才改变了主意。 (冲新书榜,求各种票哇~) (本章完) 第6章 不能浪费这张脸 第6章 不能浪费这张脸 这小寡妇实在长得太出色,凭柳氏对何家男人的了解,在何家绝对会引起风波。 家里两个老东西认准了张氏是长媳,哪怕她柳氏对何家功劳甚大,也执意把中馈交与了张氏,自己这几年却要活在张氏的跋扈之下,过得实在憋屈。 何旭是个色鬼,只要他栽了林氏这个坑,张氏一定会作死到底。 不出所料,他不但栽了,栽得还顺顺当当! 只是柳氏也万万没想到,她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拳脚,何旭就死了! 到底林氏是自己引进来的,若有干系,自己说不清。 她开始敲打:“本来两家可私了之事,没想到太太竟然让人去告了官! “官府肯定会来人,你是我引进来的,要是查出什么连累了我,那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月棠又扬了唇:“奶奶放心,奴家哪里有这个胆子” 柳氏点头:“知道就好。” 月棠上前,替她揉太阳穴,一面看着对面镜子里她发髻上插满的珠翠:“这是老天爷在帮奶奶。如今不费吹灰之力中馈之权已到手,奶奶不该多虑,而该高兴才是。” 这话说中了柳氏的心思,她望着镜子里的月棠:“我确实很高兴。” 长房夫妻俩都死了,她已成了这桩官司里最大的赢家! 现在,她也该做点别的事了。 她把月棠的手拉住,让她坐下来:“忘了问你,你几岁了?不到二十吧?” “七月才满的十九。” 柳氏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么年轻,想过日后的事吗?你看看我们何府,偌大家业,再看看我们府上的姨娘,个个衣食不忧,穿金戴玉,你羡慕吗?” 月棠顿了下,随后笑嗯了一声:“羡慕已极。” 柳氏挺了挺胸膛:“昨夜在长房里,我看二爷对你颇为关注,不如,我来为你和我们二爷做个媒如何?” 当看到何晖在长兄死亡的现场也会对这小寡妇目不转睛的时候,柳氏心里曾生出过一丝后悔。 让祸水一样的林氏进府搅事,显然是饮鸠止渴了。 何旭会中美人计,何晖当然也难免栽坑。 二房的糟心事已经够多。 而她对长房下手的秘密,怎么能让林氏一个才进府的外人揣着呢? 这个小寡妇,断不能再留着的。 但柳氏可不是张氏那个只会撒泼的蠢货。 她要一箭双雕,把这小寡妇利用彻底。 “二爷啊。” 月棠眉眼淡淡。 柳氏挑眉:“怎么?莫非不乐愿?” 说到这里,她敛住了神色,漫声道:“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不过,却已是个残败柳。总不成你还想待价而沽,飞上枝头做凤凰? “如今中馈在我手上,有我这个当家主母护着你,作主让你侍侯爷们儿,便是能够捞着的天大福气。转去别家,你可别想捞着这样的好处。” “奶奶疼惜,奴家当然感恩,只不过,二奶奶的疼惜也让奴家诚惶诚恐。” 月棠望着镜子下的妆奁盒子。 这盒子四角皆镶着赤金雕贴片儿,和柳氏头上的金钗和镶宝步摇一样,出自城中最顶级的金坊。 柳氏顿了下,捧茶道:“实不相瞒,我也是有差事安排给你。” 这当口提出这种事,确实会让人心存疑惑。 不过这小寡妇已在她掌控之下,把话说白了也无妨。 “二爷这几年连收了两个狐狸精,心思全放在她们身上,以至于也疏忽了上进。你若能想办法帮二爷一把,让他迷途知返,这也是帮我的忙。” “原来如此。”月棠微微扬眉。 柳氏知道她听懂了。对她的醒目感到欣慰:“相信凭你的本事,办成此事轻而易举。” 何家接到劫杀深夜归京的永嘉郡主的命令那天夜里,碰巧让她听到了。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广陵侯的亲戚——自受封起,三代都镇守在边关的靖阳王府要奉旨回京辅政了。 即将拥有大靠山,广陵侯也终于下定决心夺取皇城司使的位置。 但是何建忠说,先帝有诏,即使端王退位,皇城司也将由他的继任者掌管。 那时永嘉郡主的哥哥端王世子,已经于一年前病逝。 后来先帝特许永嘉郡主招婿,生下的子嗣可成为端王府的继承人。 所以等郡主的孩子长大,皇城司使的位置未来还是会从广陵侯手中溜走。 何况仅仅杀死端王,永嘉郡主回京一定会彻查始末,为他报仇。 于是广陵侯要一不做二不休,连永嘉郡主一起杀死。 可何建忠发愁,郡主身边高手如云,她自己也是从小就有名师教导,要想一举得手实在不易。 何况此次行动必须隐密,绝不能透露出半点风声,事后也不能留下蛛丝蚂迹。 于是当她被何家父子发现偷听,并且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戒备,便立刻主动请缨,提出可利用在王府当差的表哥职务之便,前去端王府打探消息。 她成功从王府尚服司女官手上拿到了永嘉郡主回城的确切时辰。 随后以何家与张家为首的大批人马,就在这个回城时间之上推算出了郡主的路线。 柳氏虽然没有率队杀人,但也立下了大功,得到了不少赏赐。 譬如头上珠翠,箱笼里的绸缎,银号里的存银,以及娘家弟弟犯事的免罪。 外人绝不会知道因为参与杀害永嘉郡主,她得了这么多好处。 可她自己也万万没想到,她凭功劳赚来的赏银,竟让何晖那个败家子拿去天酒地! 他在外面胡来还不够,还接二连三的把人往府里带! 她忍了三年了。 林氏既有这么样一张脸,为何要浪费呢? 她要让林氏成为她手里的一把刀,去灭了后宅那两个狐狸精。 而等林氏成了事,自己这个当主母的,找个机会再把她磋磨死也是轻而易举。 “可是长兄死了,按规矩二爷属‘齐衰’,需守孝三个月,这让悲痛之中的老爷太太知道,二爷可捞不着好果子吃。 “更别说让外人抓到把柄给告了,老爷还得受连累。二奶奶不顾忌么?” “你不说,我不说,关起门来的事,谁会知道呢?”柳氏阴阴笑起来。 何晖得了便宜,更不可能往外嚷嚷。 两个老东西就算知道了,也不至于把仅有的儿子也给打死吧? 月棠点头:“奶奶深谋远虑。” 柳氏放下杯子:“二爷从昨夜忙碌到现在,如今尚在公府,回来必然需要人伺候。 “你现下就去吧。好生侍候。 “他习武,枕席间恐怕粗鲁些,但你已是过来人,也不必矫情。 “侍候好了就来我屋里,我好好慰劳你,给你重新置办衣服首饰。 “让你享福。” 到地底下去享福! 从柳家带过来的赶车的王二有把子好力气,事成之后,就让他去办吧。 保准做得利利落落,从此高枕无忧。 月棠看着她发笑。 这时丫鬟从门外走进来:“奶奶!公府里来人了!按照章程,他们要巡查现场,还要提审相关之人,老爷让奶奶赶紧上长房听候差遣!” 柳氏皱眉,随后看向月棠。 月棠起身:“不妨事,奶奶事忙,您就让李嬷嬷来引我过去。” (本章完) 第7章 证据?! 第7章 证据?! 李嬷嬷是柳氏的乳母,也是她至为重要的心腹。 替柳氏办这种勾当,当然是应该找李嬷嬷这等心腹之人。 但李嬷嬷很忙,也不知从哪里生起的,府里闹鬼的消息不径而走,丫鬟们传得绘声绘色,说夜里走着走着鬼就挡路了。 又说上房那边老有哭声。 笑话!那不是太太的哭声吗?还能是谁? 可他们说还有影子,那种眨眼就飘过去的影子! 李嬷嬷听着也心里打鼓,但眼下却是太太上位的重要时期,绝对不能让这些流言泛滥下去,给才接手中馈的柳氏添堵! 于是她逐个地打听谣言的源头,直到把那小丫鬟抓到打了一顿才过来。 才发过威的她对着月棠皮笑肉不笑:“林娘子好福气呀!” 月棠扬唇:“不及嬷嬷有福气。” 李嬷嬷得意,领着她往东。 书房就在二房东面一间小院儿。 进了门,李嬷嬷阴阴地挑起了嘴角:“日后这何家,就是二奶奶说了算。 “奶奶抬举娘子,让你服侍二爷,这是府里头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福气,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奶奶!” 何家原来就是小门小户,从来没有出过读书人。何晖这所谓的书房,不过挂个名。 屋里一应摆设倒是齐全,不过架子上摆的都是年代不久的古董玩意儿,墙上挂着几件武器,屋角放着两盆兰。 隔扇下博古架上倒是摆着几件讲究物事,只是当中一只鹅蛋大小的茶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嬷嬷看她目不转睛,撇嘴道:“你乡下来的,没见识好东西。这可是来自靖阳王殿下的恩赐,二爷平日将它视为珍宝,你看看就得了,千万别碰! “若有磕着碰着,砍下你脑袋都赔不起!” 月棠听到“靖阳王”三字,双目骤然如星。 靖阳王府是位列第一的开国功臣,世袭王爵。 从封爵之后,老王爷就主动请命搬去北地戍边,立下军令状,誓言世代保护大宁疆土。 后来高祖皇帝就赦令在边疆给他们另又建了座王府。 京城里这座还是保留着的,每每回京述职,或者奉召回京,才会有人住。 二代王爷的年纪在先帝和端王之间,按规矩小时候在京住了几年,跟先帝和端王常来常往。 后来他袭了王爵,继续守边,回京后除了宫里会按宫制设宴招待,先帝还要亲自驾临端王府,令端王另设家宴加以隆重款待。 据王府的人说,每一次他们都要通宵聚首,不到天亮不散。 由此可见,上一辈的交情有多深厚。 但如今物是人非。 二代靖阳王早于先帝两年离世,如今袭爵的靖阳王是他的儿子。 皇位上也坐上了新人。 而端王府人去府空,皇城司使大权旁落到广陵侯手上。 靖阳王的母亲与广陵侯的母亲是表姐妹。 他们的母亲有着同一个外祖母。 得到权势的广陵侯,如今更多了靖阳王这个靠山。 三年前事出之后广陵侯得到的最大益处,是如愿当上了皇城司使。 为了害怕杀害端王后,他的女儿事后报复,所以连她一起杀了,看上去也合情合理。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可侯府本来已家道中落,张家两家所得的大笔赏银——光张家就得了三万两银子,何家必然不会少于这个数。另还要再加上给柳氏的。 这大笔数,广陵侯是如何不动声色填平的? …… 柳氏赶到长房时,官府和张家何家的人浩浩荡来了一大路,挤占了整个长房。 巡查现场由官府的人掌事,何建忠与张少德各执院子一端,均为红眼黑脸的模样。 亲家成了仇家,院子里还飘浮着血腥味,除了柳氏,没有一个人的脸不是扭曲的。 “经仔细搜查,长房内没有发现罪证!根据早上从城内各药馆查得的消息,何家的确有人前往购买过砒霜,何旭所中的毒也正为砒霜,按照药馆出售的剂量来算,按理还存下不少药物。可是整个张氏的住处包括所有下人的房间都没有毒药的痕迹。” 捕头走到率队的同知面前回禀。 何建忠不同意:“搜不到也不能说明凶手不是她,或许她早就转移了证据!” 何家当下只有咬定张氏就是凶手,给她的死定性为畏罪自尽,才能在张家面前占据上风。 张少德当然不答应:“那就全府上下都搜!哪怕把何家翻个边儿来,也把证据搜到为止!” 被纠缠了一夜,这种合理的要求,官府不可能不顺从。 于是搜了起来。 柳氏从过门被压到现在,终于权力到手,一想到张氏还躺在官府地板上,心里十分快活。 又看到同行的何晖,想到已经被送到书房去的月棠,即将就要成为她的刀,更是喜悦得两脚都觉得轻飘,忙前忙后,说不出的利索。 领路走到了二房,她瞅了个空子问何晖:“二爷忙碌了一夜,不如先回房歇息。外头的事务我来看着便成。” 何晖没有搭理她。 柳氏并未气馁,语声更加殷勤:“新来的医女扎针和按摩的手法都不错,母亲极认可她,我方才传了她去书房,眼下想必,她茶水都已经备好了。” 何晖停住脚步,看向她来。 柳氏知道他这是起了心,心里又恨又痒,面上平静:“如果二爷就是府里唯一的子弟,日后担子重了,身子更为要紧。” 何晖微眯了眯眼,嘴角勾起。重又朝她看过来:“何时变得这般体贴了?” 柳氏轻哂:“我为你操持内外,无一时不悉心,你又何曾见到过?” 何晖笑意更深,正要说两句软和话,偏院方向便传来捕快们的吆喝:“快去禀大人!” 夫妻二人同时循声相望。 只见跟在官府一路的柳氏的丫鬟快速奔出来:“奶奶!不好了,他们,他们找到了证据!” 柳氏心下一滞:“什么证据?” 他们二房能有什么证据? 丫鬟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在李嬷嬷的住处,找到了一包毒药!据捕快们辩认说,那包毒药的纸,跟他们在药馆里看到的纸张是一模一样的!随行的仵作也验过,说那毒药正是大公子所中之毒! “现在,现在他们拿去告知同知大人了!” “什么!” 话还没听完柳氏就已如遭雷击。 李嬷嬷是她的心腹,而捕快们在她的住处查到了害死何旭的砒霜?! “这不可能!” 她推开何晖,夺路冲进去! (本章完) 第8章 谁都别想活! 第8章 谁都别想活! 李嬷嬷没容月棠闲着,领着她去了何晖卧室,又告诉了一些不可言说之事。 二奶奶中馈到手了,她李嬷嬷日后也能在后宅里作威作福。 没人敢不听她的,从前让她赔过笑脸的人,此后也得匍伏在她的脚底下听令! 而等她办成了今日之事,奶奶允诺她的提她儿子为管事也会践行。 母子都成了府里的话事人,日后该他们李家的油水还会少吗? 李嬷嬷想到这里已经忍不住趾高气昂:“也别以为成了二爷的人,日后就成了主子。 “到了奶奶面前,你还是个奴才。该端茶送水,就得端茶送水。该跪下服软,就得服软。 “要让婆子我看到你对奶奶不敬,该教的规矩也还是会教的。 “可懂了?” 月棠望了眼院门方向,说道:“我懂不懂不重要,你要不先想想怎么逃命?” 李嬷嬷闻言神色一怒,还未发作,这时一大群家丁婆子就自门外而入,朝着屋里奔来:“拿住她!拿住这个杀害大公子的贱奴!” 李嬷嬷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 来的是长房里的人,确切的说是何建忠的人。 他们二话不说冲到了跟前,三下五除二就将方才还姿态作尽的她摁倒在地下。 李嬷嬷一边脸着地,火辣辣地扭转过来,对上的正好是管事娘子狰狞的面孔:“将这杀害大公子的真凶押去前院!” 领头的这位管事娘子正是平日没少收李嬷嬷的孝敬的那个,收她好处的时候“老姐姐”喊得不知多亲,可此时却变成了凶神恶煞,仿佛完全不认得人了。 她掐着李嬷嬷的后颈,连声地喝令着众人推搡着她往门外去! 李嬷嬷惊慌得语无伦次:“什么真凶?我可是二奶奶的人,你们敢对我这般放肆?!” 管事娘子一巴掌扇在她老脸上,跟着又一口啐过来:“死到临头了还敢装蒜?有话留着去老爷跟前说吧!——带走!” 李嬷嬷更加害怕了,扯着嗓子朝身后的月棠喊道:“快帮我通知二奶奶!让她来救我!” 月棠撩开唇角:“嬷嬷方才说二奶奶吩咐我在此侍候二爷茶水,我不得造次。我可不敢乱走。” 管事娘子听闻,又是一巴掌扇上李嬷嬷的脸:“下贱东西!这是府里请来侍候太太汤药的医女,什么时候竟被你们当成了二房端茶送水的了?大公子尸骨未寒,你们就把人送来给二公子? “——带走!” 李嬷嬷被一路呼啸地带走。 月棠转身走回博古架前,拿起那只靖阳王府的瓷杯看了看。 …… 官府的人被暂时请到了厅歇息。 正院这里是关起门来的公堂。 毒药是从李嬷嬷房里找到的,而李嬷嬷又是她的心腹。 谁才更像是主谋,显而易见。 柳氏早就跪在何建忠面前,挨过婆子们几巴掌了。 她脸颊青肿,满身狼狈,比起昨夜里被指控的张氏还要不如! 但她的确又比张氏体面些,并不曾发疯撒泼,只是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地下,不住地摇头呢喃着什么。要么就眼冒凶光,忽而瞪着何家父子发一回狠。 何晖一颗心早就不在柳氏身上,如今陡然出了这等波折,生怕连累自己,早早就与柳氏划清界线,与何建忠一道对其疾言令色,痛斥其不轨。 月棠即使只是呆在何夫人这边,根本不去露面,这些消息也依然会通过何夫人的丫鬟传到耳朵里。 何夫人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就真的疯了。 但月棠之前的举动的确刺激到了她。如今她一见月棠就会激动得不能自控。这一桩接一桩的变故也很难使她保持冷静。即使月棠不在身前,她对下人也没有声气。 月棠再一次端着药了房。 何夫人果不其然指着她怒骂:“你怎么还没走?” 月棠道:“快了。最多不过还有一日。” 药碗再次被打翻,咒骂声响起来时,就有身边人六神无主地把消息送到了前院,告知了何建忠:“太太已然心绪失控,怎么安抚也不行,非说林娘子不正常……” 何建忠正焦头烂额,听到这里便让人把柳氏也关起来,并喝令:“前后门全部锁好,多叫些人过去,团团看守!时刻盯好了,等柳家人到来,不得有误!” 这是防着柳氏像张氏一般再出意外了。 柳氏很快被拖走。 月棠在人群后看了眼被绑起来的她和李嬷嬷,回到了与华临的小偏院。 院子前方就是何夫人所在的上房。 何建忠进去以后,何夫人犹在喊叫,几乎句句都有“林氏”。 对着昏暗的屋子喝了两盏茶,又对着逐渐变幻的天色坐了不知多久,华临回来了。 “我给她扎了两针后,她安静了,说话也顺溜了。何建忠已然坚信她是疯魔了。尚且没有起疑。” 月棠倒上第三盏茶,推向他:“迟早会的。” 华临点头,又道:“后来何建忠又带人去审问了柳氏,柳氏始终不认罪。方才柳家人也来了,她也还是喊冤。 “柳家人比起最初的张家更为心虚,但因为有张氏之事在前,他们也坚持不让步,不认罪,要求去官府。 “何家本来不愿家丑外扬,但张家柳家坚持不让私了,执意要把柳氏送去官府定罪,何建忠也只能同意。 “所以争执到最后,柳氏和李嬷嬷都被送到顺天府去了,现下应已入了大牢。” 说完了他把洗过的两手擦了擦,又问她:“您怎么样?这两日劳累可还受得住?我早说过您不必亲自来……” 月棠翻开杯子,执壶倒上另倒上一盏茶,打断了他的絮叨:“父王掌管皇城司多年,魏章他们那批人都被他栽培过,而小霍从小就跟着他父亲出入城中各大牢,他应该也还记得入顺天府大牢的法子。” 她把给张氏看过的那块牌子递给他:“你拿给小霍,让他天黑前查清楚柳氏的确切去处来给我。接下来,得让我们的广陵侯登台露面了。” 华临张了张嘴:“您难道要亲自去牢中?您又要去冒险?” “猜对了。”月棠把茶塞给他。 华临忿忿:“不喝!” “琴娘给的茶叶。” 华临扭头,幽怨地接了杯子。 (本章完) 第9章 你不自救吗? 第9章 你不自救吗? 琴娘是兰琴,是月棠当年从端王府带去皇庄别邺里的四位侍女之一。 也是事发那天夜里,因为留在别邺里收拾善后而仅存的一个了。 回京以后,他们在城北落脚,当月棠和华临进入何家后,兰琴负责留下来打理其余事务。 怕月棠喝不惯外头的茶,她特意拿荷包装了让月棠带上。 小霍在入夜后把柳氏的确切去处摸准了过来,顺道告知:“琴姑姑这两日也在医馆里帮手,恐怕打听了些消息,说明日来寻主子。” 月棠点头。如常把何夫人煎了安神汤,令她睡着,遂和小霍一道从后方小偏院出了何府。 柳氏自然是万万没想到继何旭和张氏之后,下一个出事的会是自己。 李嬷嬷怎么会去杀何旭? 这不可能! 一定是有人陷害她,而陷害李嬷嬷的目的就是陷害自己! 何旭会武功,而且长房也多得是服侍的人,一个李嬷嬷凭什么能得手? 她是二奶奶,即使不管中馈,也有足够的机会接触厨院这些人! 更重要的是,长房出事到现在,获益最大的人正是她柳氏!——当时在林氏面前志得意满的那句话,竟然反过来又成为了她的桎梏! 柳氏坐在阴冷牢房里,额上频频地冒着冷汗。 可她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柳家人即使及时赶来,也没能阻止得了何张两家联手把她送入牢狱! 而为防串供,她和李嬷嬷都是分开关押的! 她不想死,她为何家挣过功劳,她原本该位居全府之上,享尽当家主母的福气,她不想死! 她也不能死! 一束微光就在她几近绝望时逐渐游移过来。 “二奶奶?” 缩在地下的柳氏听闻此声,瞬即来到了牢栏前。 “是你?” 她很意外,来的竟然是那个小寡妇! 月棠隔着铁栏,轻声道:“奶奶待我不薄,我特地买通了司狱长进来的。” 柳氏且惊且疑:“你?买通司狱长?” 如今何张两家共同施压,她亲爹都未必能做到! “是啊,”月棠摸了摸自己的脸,“奶奶不是也认为我凭这张脸可以无所不能吗?没想到那司狱长也没过得了我这关。” 柳氏噎住。 这话好像有道理,但又透着点无语。 月棠道:“司狱长只给了我一刻钟的工夫。如今所有人都认定奶奶是凶手,不知奶奶可有什么话嘱咐我?我可以代劳。” 柳氏咬牙:“嘱咐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放我出去!” 月棠叹气:“我是不能,这一趟想来也是白来罢了。只不过何家这般心狠,奶奶却是好强之人,既然到了这地步,如何不赶紧想办法自救?” 柳氏皱眉:“自救?” 月棠满脸凝重:“我听说张家何家往前几代都是底层将领,三年前却突然发迹,难道这背后没有什么猫腻? “奶奶已然被他们逼上绝路,命在旦夕,为何不凭借手上何家或者张家的把柄,用以绝地反击?” 柳氏怔住:“把柄?” 她打了个激灵。 是了! 他们暗杀了永嘉郡主! 这还不算把柄吗? 那可是先帝皇后视为明珠的唯一的亲侄女,与当今皇上同年同月同日所生的亲堂姐! 他们诛杀宗室,这是犯了欺君之罪! 一旦让皇上知道当年郡主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朝臣蓄谋,何家再来十口人也不够砍的! 别说何家,就连张家也有份! 他们所有人都别想逃! 陡来的激动使她十指都蜷缩起来。 月棠语音愈发低沉:“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奶奶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一旦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相信二公子会善待她。 “奶奶就不心疼那么小的孩子吗?” 柳氏眼中露出了凶光。何晖那杂碎,今日脏水都往她身上泼时,他不顾夫妻恩义相护,反倒落井下石,他怎么可能会善待她的孩子?! 她紧紧抓住牢栏:“你有什么办法帮我?” 月棠把随手带来的小布包塞进去:“我别无它法,唯想到奶奶或许有话要传,便特意带了些纸笔过来。不知奶奶用不用得着?” 柳氏听到纸笔二字,腰身已然绷直! 这小寡妇说的对,既有活路,她又为何要坐着等死? 有纸笔,她就能把话传出去! 她要威胁何家撤诉!不管他们查不查得到真凶,都必须立刻将她接回去!必须让她继续好好地当她的二少奶奶! 否则的话她就豁出去撕个鱼死网破,把何家张家干的事向官府全部抖露出去! 横竖自己是死,就不信到时候他们两家还能扛得住广陵侯的问罪?! 她咬牙将包袱拽在手上:“我写封信,你替我带回去给老爷!事办成了,回头我必有重赏。现在,你给我背转身去!” 月棠依言转身。 身后纸笔很快就已沙沙作响。 她微眯双眼,幽沉地望向了狱道深处。 …… 月棠拿着信走出来时,小霍也从阴影里迎了上来。 他把紧紧捂在怀里的一皮壶热汤药递到她手上:“华先生交代的,恢复筋骨的药,得按时服用。” 月棠把药接了,然后把信给他:“这府尹是个歪屁股,跟侯府走得近,你换个封皮,当成状子递到他案头。 “办妥之后,记得再漏出点风声给狱卒。” 小霍接了信,隐没在夜色里。 月棠望了眼长天,仰脖把药喝了,也从另一个方向潜回何家。 事故频发的何府,这一夜呈现出极度疲惫后的死寂。 短短两日,此起彼伏,让何建忠脑子发麻。 柳氏被送去牢中后,他也有些顶不住了。 正房里何夫人闹腾得慌,他也懒得回屋,便靠在书房里椅背上睡去。 只觉得刚合上眼,就被人摇醒了,面前晨光里站着惊惶的管家:“老爷!出大事了!” 何建忠心头血猛地上涌,腥甜漫出嘴角:“又出什么事了!” “昨夜里二奶奶在大牢里写了状纸,突然状告何家和张家密谋不轨! “还嚷嚷得狱卒们都知道了! “好在顺天府尹知道两家都是广陵侯麾下,接到状子后立刻按下未发,赶早送去给了侯爷,但是侯爷暴怒——老爷?!哎,老爷!” 话没听完何建忠已往前一栽! 管家连忙将之扶住,何建忠两手却铁爪般箍住他手臂:“密谋不轨?密谋什么不轨?” 管家摇头:“小的不知!不过连来传话请老爷过府去的人都没有好脸色! “老爷还是赶紧去吧,小的从未见过侯府的下人对咱们那般不顾情面……” 何建忠望着他,只觉两脚轻飘,魂魄都已经散了! (本章完) 第10章 杀个女人有那么难吗? 第10章 杀个女人有那么难吗? 何建忠万万没想到柳氏会这么豁出去! 永嘉郡主那是一般的郡主吗? 她不是! 他是先帝的心肝肉! 更是宗室血脉! 甚至先帝的遗旨之中都提到了她! 谋杀她,那就是以下犯上! 等同于谋逆! 事情传到朝堂,用不着皇帝杀他,广陵侯都必然先把他给灭了! 直到听完管家的话,何建忠这才把心思稳了一稳,随后如临时找回了魂魄一般,七手八脚地来更衣。 广陵侯问罪固然可怕,但远远比不上这状子被递到朝堂。 他颤抖着双手系好冠带,三步并俩地出了门。 “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刚踏进广陵侯的院子,他咆哮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何建忠心知张少德已经到了,连忙加快脚步走进去,刚跨过门槛,就被退避出来的张少德撞到了身上。 一只玉杯落在地上,砸的粉碎。 亲家俩手忙脚乱的扶着对方站直,并排站成了鹌鹑。 广陵侯满面怒容地绕出桌子:“柳氏参与了此事,你们明知道她握着咱们这么大的把柄,还敢把她送去官府,两个猪脑子! “眼里只有你们自己,就不考虑我吗?!” 两人扑通跪下来。 何建忠道:“可她涉嫌杀害了我儿!属下怎可让她活着?” 张少德也道:“小女也死在何家,属下不能不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证据确凿,那你们把她摁死在府里又怎样?!” 广陵侯凶光毕现:“杀个女人,有那么难吗?” 地下二人失语。 “父亲!” 广陵侯世子杜钰走进来,看了眼屋里后靠近其父:“王爷差人来了,请父亲立刻去王府一趟!” 广陵侯骤然僵住:“他也听说了?” 何张二人血色又退了几分。 值得世子特意禀报,这位王爷,一定是靖阳王无疑了。 杜钰面有惶色:“先前儿子去顺天府善后,打发人盘问狱卒的当口恰巧碰见了王爷出来买点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广陵候咽了口唾液,往回走了两步,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又回转身来,咬牙瞪着地下二人,用力把帕子摔进铜盆:“赶紧去官府撤诉,把人带回府里处置!” 又瞪向张少德:“魏章还是得查!何旭死了,就你们去!办不好,还拿你们是问!” 说完他快步走到外院。 跨门时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凑近嗅了嗅,却又以更快的速度倒回房中,找了件新净的外袍换上,再对镜正了正冠带,这才加快脚步驾马出门。 当王府来人传话到广陵侯府时,霍纭已经将这个消息传到了月棠耳中。 “靖阳王此时传他?” 有一下没一下捣药的月棠倏然停手,一贯的沉静双眼绽出来些许锐光。 以柳氏引出广陵侯来是她此举的目的,诚然她的确也因为何张两家所得的赃银来源,把目光投向了靖阳王府,可当下才现出些许苗头,这位当今朝堂之上大权在握的辅政王爷就主动现身,还是略出她的意料。 她把药杵子放下,擦擦手道:“去看看。” …… 靖阳王府这座位于京城的老王府,在距离宫城极近的紫微大街。 这边厢月棠在王府对面的茶馆楼上站定,那边厢广陵侯已经在深呼吸了第三口气后,叩响了东南角门上的门环。 “劳驾,是王爷有传。”他冲探出头来的府兵扯了个笑脸。 府兵让开,门房走出来,弯腰道了声“侯爷请”,送引着他到了九龙照壁之下。 照壁下的侍卫又接手将他送到二门之下。 他抬头看了眼门楣上高祖赐书的“忠阳门”牌匾,里头就出来了个中年侍者,广陵侯认得正是靖阳王身边的近随高安,连忙抢前一步拱了手:“高先生!敢问王爷今日——气色如何?” 高安但笑不语,只道了个“请”字。 广陵侯一颗心七上八下,随同穿过庑廊,绕过墙,到了王府东边的养荣斋。 隔着一蓬大硕大的已经开始凋叶的紫藤,以及两树正散发着的浓香的桂,一道轻而慢的声音夹着十分宠溺传出来:“慢些吃,还有很多的。” 声音虽说冷峻,但又清悦,明显中气十足,年轻力壮。 广陵侯心下不以为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壮年,偏爱腆着脸住在这养荣斋,也不嫌臊。 但整座王府都他靖阳王说了算,好像也没什么可说。 随即他就压下心思,低头步入,也只敢悄悄撩起的两眼打量院内。 紫藤架后,一人侧背对着入口,身着一袭宽松的纱布袍子,袖子半撸,左手捧着雕着虎头的玉碗,右手执着勺柄做成小鸟形状的银勺,面向膝前慢吞吞地细语。 他即使只是坐在低矮的板凳上,身形也足够魁梧,把正在喂食的对象遮挡得严严实实。 广陵侯不敢称表弟,带着讨好拱手:“下官见过王爷!” 可眼前仍只有不紧不慢的碗勺作响,无人回他。等了须臾也如是,他便试着走近两步:“王爷,下官来了。” 这一走近,他就看到了正坐在小杌子上穿得厚厚实实的小童。 广陵侯遂挤出笑容:“小世子最近似是胖了些,身子骨越发好起来了。” 孩子五官有八分肖父,眉眼极其精致,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但身形却很瘦弱,脸色也显得苍白。 相对于这样豪阔的家世,以及他父亲这样的体魄,显然他是不够健康的。 外人不知靖阳王又有爱惜这孩子,身边人却是知道的,这几年他为了调养孩子的身体,不知寻了多少大夫,求了多少药,可还是收效甚微。 明明三岁多了,看着就跟两岁多一般大。 广陵侯知道,要讨他的欢心,没有什么比夸孩子身体好转更合适。 但事实上他觉得,与其费尽心机保这么根豆芽菜,还不如多纳几房姬妾,不消三五年,要多少儿子有多少儿子。 他靖阳王又不是养不起,又不是没体力。 瞅瞅这腰身壮的,一夜七八回应该不在话下。 但广陵侯还是猜中了,果然面前这位挖了一小勺泡开的山药糕喂给孩子后,又顺势刮去沾在小嘴旁边的糕渍,到这时候终于扭头看过来了,上下瞅他一眼,道:“今日倒是精神焕发。” 广陵候扯开嘴:“上回一身臭汗过来,吓哭了小世子,今日长心了,特地换了衣裳的。” “父哇(王)——” 板凳上的孩子这时却突然又哭起来。 广陵侯惊退两步,慌忙轮番嗅起了两边衣袖。 (本章完) 第11章 王爷请听我解释 第11章 王爷请听我解释 “是肚子又疼了嘛?” 晏北没让排成队的三个乳娘上手,亲手把孩子抱上左腿,左手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直等到抽泣声小了些,他才把脸转过来:“近日天凉,阿篱感了风寒,未免有些娇气。 “你说话小声些。” 广陵侯怔怔哦了一声,站立的姿势愈发像只鹌鹑。 奶奶的,明明生的是个男娃,偏让他娇养成了块豆腐!这把他吓的,差点以为又要被轰回去洗澡了。 突然想起来意,他又把这颗心吊了回来,轻声道:“王爷可是有差事吩咐?” 晏北继续圈着孩子喂食:“先前我遇见了杜钰……” 广陵侯扑通一声跪下:“王爷请听我解释!” 晏北顿住,一双眼粘在了他脸上。 “解释什么?” 广陵侯抬头:“啊,这……” 晏北哂笑:“看来这是干了坏事。” “没有!下官不敢!” 晏北一下下地轻拍着阿篱,等看到他额角汗涔涔,才缓慢道:“你们杜家仗势欺人被人抓把柄不是一次两次了,言官告到了皇上面前,皇上昨日又找到了我。 “我不过是传你过来警告你,再犯事,你这皇城司使也不要当了。” “下官遵命!” 晏北又看了地上一眼:“皇上还有一年才能接过玉玺正式亲政,宫中形势你不是看不明白。 “这当口要是犯事,你猜你下场如何?” 广陵侯再也不敢言语。 晏北接着把碗底的山药泥刮干净:“我数到三,把你瞒着我的事交代出来。” 一阵风吹,差点把广陵侯吹虚脱。 合着绕了这么大个弯子,他还是没忘了这茬! 他硬着头皮道:“没,没有,下官岂敢?下官只是,只是最近有些累……” 他抬手抹了把汗,站起来。 晏北定睛看了他片刻,抽出绢子给奶娃拭嘴:“累啊,累就回去歇歇。” 只觉得项上人头悬乎的广陵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仍面色如常,侍候着奶娃,不像是有坑的样子,便赶忙称是,站了起来。 晏北把孩子脸擦干净,又给被秋风吹干的小脸上细细抹了层香脂,一扭头见人还在,便皱眉:“你还不滚?” 广陵侯如释重负飞快退出。 出了园子,到了廊檐下,高安又笑微微地在此候着引路了。 广陵侯抹着汗,拽住他问道:“高先生,上回托您的事,不知可有结果了?还有十来日家母就大寿了,如果王爷能拔冗驾临……” 高安笑道:“王爷近来事忙,小世子又染恙,怕是抽不出时间赴宴。不过,两家的情份王爷却是惦记着的,届时定会为姨太太的大寿准备好一份贺礼送上。” 广陵侯失望地“哦”了一声,走了两步才回过神冲高安抱拳称了个谢。 高安把人送出来后折回养荣斋。 晏北正在抱着阿篱哄睡:“杜明焕不对劲。再派人去顺天府问问,杜钰到底去干嘛了?” 高安颌首:“属下方才送客回来时,已然打发人去了,很快会有结果。” 阿篱趴在晏北肩头,软软地朝高安伸手:“高爷爷抱抱。” 高安忙的上前接过来。 空出手来的晏北垂首擦拭着指尖沾着的糕泥:“让去找华家的人,怎么样了?” “华家长居山中,自十四前端王妃过世后,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了。已经派人去过洛阳几回,都说华家最后的子弟都于六七年前就已经下山。无人知其踪。” 高安说完,又怜惜地抚着阿篱后背:“但属下等都未放弃,侍卫们更发过誓,一定要找到华家人,把小世子的身子骨养回来!” …… 月棠直到广陵侯驾着马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府地界,才把定定望着王府高高的围墙,和门下四周密密麻麻府兵的双目收回来。 “王府守边多年,虽然权重,却没有机会在京城经营人脉。一经召回,还身担辅国重职,杜家就是他现成的党羽。 “不管他们是不是当年的主使——如果是,他拥有如此强大势力,我们更不能行差踏错。如果不是,一旦杜家事发,以他的立场,必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靖阳王对侯府这边反应得如此之快,我们得尽快摸清楚他与杜家的牵扯究竟有多深,否则将来难免旁生枝节。” 父辈虽然交情匪浅,但月棠从未见过如今这位靖阳王。只听说四年前老王爷薨后,由于老王妃只生下三女一子,十七岁的他当仁不让继了位。 继位后第一件事,这人就先把自己的师父杀了…… 后来关于他暴戾不堪,性情阴晴不定的传言自然就散播开了,就连月棠长居京外,都屡有听闻。 先帝临终前召他入京辅政,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样一重的顾虑在内。毕竟王府镇守边关,如若这靖阳王行事乖张,离京叛道,边关稳定也恐不保。 霍纭犯愁:“可属下和师父都试过了,实在进不去。” 靖阳王入京后这三年几乎也不曾接受下属官员奉迎,往来的几乎只有算得上至亲的广陵侯府,加之戒备如此森严,更不要说入内探查底细。 月棠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要冒动,先完成眼前的事,从何建忠和张少德口中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再说。” 真凶未曾浮出水面,当夜京城里的情形月棠他们并不知晓。 那日她只是接到王府来人紧急通报,说先帝病重,恐大限已至。父王命她即刻收拾回京。 那是事发之日的上晌,而半个月后的七月十八,就是她与二皇子十六岁的生辰。 当年相国寺的老和尚说,他们胎中带来的天煞劫,只要能够平稳度过十六岁后即可消除。 所以她与二皇子的十六岁,对宫里和王府来说,都是个值得隆重庆贺的好日子。宫里预备好了要给他们姐弟俩置办宫宴。 如果没有那道通报,月棠也已经准备好在三日后正式回到王府。 头天夜里她与赘婿就那段婚姻作了交割,早上命人收拾东西,下晌就接到了噩耗,仓促准备后,连夜回城。 可半路就遇到了杀手,魏章安排她跳崖,又带着她逃走去寻华临之后,他们就立刻带着还留在别邺里收拾善后的兰琴和霍纭他们几个人一道远离了京城。 (本章完) 第12章 她真的有鬼! 第12章 她真的有鬼! 华临不眠不休连施了几日的救命医术,月棠才自昏迷中醒来。 也才知道在她出事之时,先帝已然驾崩,父王也在宫中死去,随后她藏匿在洛阳山中养伤,陆续又听到新帝登基,朝臣更迭。 寡嫂一人支撑着端王府,与月棠的哥哥成亲半年就开始守寡的她,并无儿女。一年后获宫中允准,才抚养了一个宗族中的婴儿,延续了端王府这一支香火。 所有事发生得那般凑巧,自然是有阴谋。 但这阴谋,却非广陵侯能够一手达成。 她要复仇,但同样也要知道那天夜里王府发生了什么事,宫里又发生了什么事,父王到底怎么死的? 三年来,魏章带着小霍往返京城洛阳两地,终于由她当时挑开了何旭面巾,看到了他面相这一重要线索,将凶手锁定了何家和张家,同时又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背后的广陵侯。 从面上看,广陵侯为了夺权所以设下杀局,事后又得偿所愿,顺利拿到了皇城司使之位,有理有据,天衣无缝,可他杜家已经大势已去,在京的禇家,殷家,一个是先帝继后的娘家,一个是端王世子妃的娘家,哪个不比杜家强? 他竟有胆子朝端王府下手。 而他拿来大赏何张两家的钱又是哪来的? 月棠确立复仇的第一步,便是要挖出广陵侯背后的人。 可三年物是人非,本来能唾手可得的线索都中断了。 本来对靖阳王只存在怀疑,并未认定他有多大可能,但此时他突然现身插进来,便令月棠不得不认真加以提防了。 “郡主,”一旁学华临平日模样捏了半天下巴的霍纭这时道:“其实借柳氏之势把杜家主谋的事全抖露出来,倒也解气。 “我就不信靖阳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与皇廷对抗,不管不顾帮着杜家!” “你说的这个,我跟你师父已经议过了。”月棠莞尔,“他是不敢,可我手上无郡主印玺,又没资格走到进入宗人府比对掌印指纹那一步,抖露出去,谁信? “凭他们的权势,一句话把我们打成假冒宗室来行骗的,你猜猜这整个京城,会有多少人抢着冲出来为他们收拾败坏王府的骗子?” 宗室里出生的孩子,宗人府和礼部都会手脚印存档,往后每隔一年留一次,直到十五岁。 到万一出现血脉有疑之事,这份绝密的档案就会成为最有力的鉴定手段。 除此之外,凡是亲王、公主、郡王、郡主,都会在受封之日获得一枚印玺。 这枚印玺自到手之时起便不得离身,但凡这印玺出现违法乱纪之事中,会被认定为罪证。 自然,有它在手,同样也是证明身份的有力铁证。 月棠当日按魏章在乱军中给出的信号跳崖求生之后,后来是魏章以她身边侍女林秀英的尸体代替了她。 为了作得逼真,他们不但把她那把十岁时先帝所赐的灵泉剑留在了尸体下,那枚印玺,也连同荷包一起挂在了阿秀的腰上。 靖阳王大权在握,侯府如今势力也不弱。 月棠如今无名无份,不管不顾跳出去指控,根本不用靖阳王出马,就是杜家以斩除骗子为名向他们下手也是绰绰有余。 “我不明白,既然广陵侯可以这样做,那他又为何听到柳氏的状子而暴跳如雷?”少年脸上布满了不解。 月棠叹息:“因为他们不想因此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能够提前处理的后患,自然没必要多拖。况且,侯府并没有势大到可以无所顾忌的地步。” 霍纭环胸默然。 房门这时被叩响。几声节奏分明,但又略带急促的叩门声后,进来个挎着菜篮子的二十七八岁青衣少妇。 “杜家那边在行动了,您知道吗?” 霍纭讷然张嘴:“兰姑姑听说什么消息了?” 兰琴走到月棠身前:“何建忠从侯府回去后,就立刻打发人去牢里撤诉。又听说还在派人上街寻找何晖,令他等撤诉的章程办完,就立刻前往牢中把柳氏接回来。 “就这么会儿的工夫,估计着撤诉的人已经到府衙了。” “倒是挺快。”月棠也顿了下,“这只能说明杜家比我想象的更怕事情暴露出去。” 他招呼霍纭:“你这就随我回何府,我们按计划行事,去何家收尾!” …… 何建忠从侯府归来,遂把所受的气转到了何晖和管家们身上。先安排去撤诉,等撤了诉再去接人,务必不能让柳氏活过今夜! 这里才把人打发出去,那边厢何夫人听说柳氏要被接回来又开始闹腾了。打发了好几拨人前来催他去上房。 何建忠挟着怒意去了,一进门把凳子踹翻:“你能不能消停点!” 何夫人愣住,随后把下人挥退,赤脚下地走到他面前:“你还冲我来劲?外头那个医女有鬼,她不正常! “她总是吓我,肯定是她杀了旭儿,这些事肯定都是她干的!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为什么不听?” 何建忠不耐烦:“家里事情一桩接一桩,应接不暇,我哪有功夫管你叨叨? “再说那不是你三番四次夸赞过的人吗?这么翻来覆去,你莫不是真疯了!” “我没有!”何夫人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你知道吗?她昨日跟我说,喝了药就见不到鬼,你听听!这是她该跟我说的话吗? “还有,她撺掇我对付张氏,还挑拨我指控张氏就是凶手,你都没发觉吗? “她有鬼,她真的有鬼!” 何建忠甩开她,背转了身子。 何夫人绕到他面前,咬牙道:“她是柳氏引荐进来的!” 前面那些话何建忠犹不想理会,到这里他才身形一顿,终于转过身来给了何夫人一个正脸。 人是柳氏举荐来的,柳氏房里有毒药,难道这个医女就没有问题吗? 这两日事端频出,弄得他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竟压根也没想到再在府里头关上门来查一查! 柳氏都敢抓他的把柄要挟他,她引荐进来的这个医女入府当天就出了事……这怎么越听越有鬼? (本章完) 第13章 流汗是因为天太热了吗? 第13章 流汗是因为天太热了吗? 何建忠咬牙切齿。 何夫人看他还站着没动,猛地推他:“你说话呀!” 何建忠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何夫人厉声尖叫,“你想想所有的事情,是不是从她进府当日就发生了?是不是因为她,旭儿才会与张氏争吵?是不是因为他们争吵,我们才都相信了张氏有杀人的动机? “他们是有预谋的,就是冲着杀人来的!她是柳氏的帮手,而你竟然还要把柳氏带回来!” “这是两码事!” 何建忠咆哮了一句,然后快速踱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从旭儿遇害到如今总共才两日,昨日我就说她有鬼,你不信我,你还要我多早?!” 何建忠停步,扬声吼道:“林氏呢?把她给我传过来!” …… 月棠回到何家,刚跨门就迎面来了两个婆子。 “林氏,老爷太太传你,你这便随我们去上房!” 二人说着,已分左右抄到了她左右后方,一副月棠胆敢不遵就立刻将她打趴下的架势。 月棠认得是昨日拉扯过李嬷嬷的正房的婆子,没有与她们拉扯,她跟着到了上房。 上房门下的人明显换了一波,从使唤的婆子都换成了手持棍棒的家丁。 她只是在廊下站了站,就像往常一样稳步进门。 何夫人坐在床上,何建忠坐在床上椅子上,二人皆是一副恨不能活吞了她的样子。 “大胆刁妇!给我跪下!” 何建忠拍桌,何夫人也不由分说招呼身旁婆子上前押人。 可就在此时门外守着的婆子却突然进来了:“老爷!不好了,库房走水!” 库房里放着的可是何家几乎全部的家当。何建忠大惊失色:“那还不快喊人救火?!” 婆子迟疑看着屋中:“那此处……” “少啰嗦,赶紧去!全部都去,多喊些人!” 屋里站着的婆子便也跟着一道去了。 何建忠吼完,这几日缠绕着他的那股焦躁又浮上来了,不是这出就是那出,实在让人想不怀疑有鬼都不可能了! 但想到这里他蓦然回神,方才他们口中的“鬼”,不就是眼前的林氏吗? 月棠看他神色倏顿,当下也笑开了:“何将军是不是感到很不解,好好的库房怎么会失火?不过看来你已经猜到了,火是我放的。” 何建忠气炸,拍案起身,何夫人却比他更快,几步冲过来,扬手就来扇她的脸:“贱人!” 她自以为这一巴掌使出了十二分力气,也使得足够快,绝对可以把月棠的牙齿都打落! 可她人才走到半路,伸出的胳膊就让斜刺里伸过来的一只铁臂给架住了! 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几乎是在何夫人失控的瞬间同时破窗翻进来,接而如魅影一般格挡在她与月棠之间! 何夫人一张脸血色全无,瘫软在地。 而何建忠在片刻的惊怔之后,即张开喉咙大叫:“来人!” 声音出口他脸色又一白。 月棠扬唇:“发现叫晚了是不是?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不但院子里没有人,这个时候应该所有人都跑去库房救火了。 “毕竟他们都知道,何家祖上没什么积累,到你们手上得了这些家财有多么不易。 “若有闪失,他们必要承受你们的怒火。” 何建忠暴怒:“哪来的刁女,竟敢在本将军府上撒野?!” 他反身暴走,冲到墙下抓起了自己的剑! 小霍举剑迎向他,刚刚好在他提剑之时抵在他的喉咙口。 他师父魏章从小接受宫中精训,当时是作为佼佼者挑出来调到月棠身边的。 霍纭作为他的弟子,自然不差。 他对上何建忠,何夫人此时反倒获了自由,发疯般冲月棠杀来。 月棠右脚抬起,恰恰踢在她的胸口! 何夫人倒地,如见鬼一般朝她看来:“贱人!你如此大胆,眼里莫非没有王法了?!” 月棠大笑:“我本也是王法的一部份!” 何夫人失色,一时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月棠走到她跟前,半蹲下来,捉起她一只手。 另一只手拔下惊恐不止的她头顶的金簪,随后噗地往她臂上一扎! 那戴着两三只沉甸甸手镯的前臂上,顿时冒出个血窟窿。 何夫人痛到尖叫! 月棠竖起一指:“嘘。”又道:“我是谁?看好了。” 她拔出金簪,沾血在她抖瑟不止的掌心写下一个“月”字。 鲜血写就的字就那么刺目地展现在夫妻二人面前。 何夫人倒吸一口气,再看向月棠这张脸时,已然魂飞魄散! 月是国姓。 “还要我写下去吗?”月棠问。 何夫人整个人都在地板上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 “鬼,鬼,你真的是鬼……” 她往后缩,缩到何建忠脚下。 月棠起身,簪子在指间绕了个,又走到何建忠面前:“你呢?可还要我往下写?” 何建忠也开始往后退! 当今天下冠着这个姓氏的人也不少,但此时此刻以这副年纪面容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他们脑子里只能想到一个人! 一个应该在三年前就变成了鬼的人! 他嘴里不停地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不是她!她已经死了,尸体都让旭儿刺得稀烂了!我亲眼看到的!” “是啊,他的确做的够决。”月棠目光转寒,“要不然你觉得怎么会轮到他何旭来当我第一个刀下鬼?” “何旭”两个字宛如两把刀,直直插进夫妻俩的心肝里! 何夫人面如金纸,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把两眼睁成铜铃,死死地盯住眼前人! “我不信!我不信你是她!” 月棠慢慢将盘子里一块枣泥糕揉捻成粉,说道:“二十年前,皇后与端王妃同时怀有身孕。到临产时又同时阵痛两日而不见下来。 “先帝把相国寺方丈请入宫中为二人祈福,方丈却在祈福之后告知他们,迟迟不生产的原因是腹中胎儿都被煞气缠绕,无法脱身。 “后来,合全太医院之力,皇后和端王妃总算还是平安把孩子生出来了。 “不过端王妃生的是对龙凤胎,而龙凤胎中的男孩在难产中途就夭折了。 “那老和尚又说,神灵相佑,端王妃夭折的那位小公子担下了这团煞气。 “但生下来的二皇子与小郡主仍然受了影响,唯有在年满十六岁之前人前少露面甚至不露面,身上残余的煞气才会随着年龄增长,正元渐固,从而逐渐消亡。 “否则,谁也活不过十六岁。” 说到这里月棠朝已然听得声息全无的他们俩看去,又笑了一笑:“我不过讲了个故事,你们为什么流这么多汗?是因为这深秋的天太热了吗?” (本章完) 第14章 你配吗?! 第14章 你配吗?! 何夫人如同死尸,已只有愣愣瞧着的份。 何建忠两腿抖了抖,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室秘辛,岂是人人能有资格得知的? 月棠能说出来这些,已经证明一部分了。 看着二人此状,她又扬唇:“那和尚说,那煞劫若是成了气候,便会在天下间扬起一场惊天动地的腥风血雨。 “起初先帝不信邪,不但满月宴上就赐了二皇子为晋王,同时也赐了端王的小女儿为永嘉郡主,并因为她与皇次子有着同担煞劫的缘份,帝后待其也如若亲生。 “但那和尚或许有些真道行,自那之后的五年里,晋王与永嘉状况频出,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染病。 “终于那年晋王又意外感染了一场瘟疫,同时永嘉也掉落了湖中,让人心力交瘁。 “帝后一番商量,便把晋王送去了江陵国丈的府上。 “而永嘉郡主还在王府多住了一些日子,却也在六岁时端王妃病故之后,在宫中调拨、端王亲自挑选的一批侍卫保护下,搬去了京郊自己的皇庄上居住。 “直到三年前的七月初三,在距她十六岁生辰还差半月之时,却被你们密谋逼下了悬崖。 “不过你们却没想到,我长年独自在外生活,身边怎么会没几个忠心之人? “能猜到魏章没死,就该想到我也可能还活着才是。” 话说完了,一块山药糕也让她揉成了粉渣。 她略有些嫌弃地搓搓手指:“论糕点,你应该买宝膳堂的,除了他们家,再没有哪家做得好吃。” 抽了何夫人怀里的绢子把手擦了,她又把头转过来:“现在,你们想怎么死?” 汗水将何建忠的衣背沁得湿淋淋! 他伏在地下,几次想要直身来看一看,但背上如若压着千钧,无论如何也直不起来! 自从永嘉郡主六岁出京,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的面容! 原来,原来,世人对她儿时容貌的惊叹不是瞎传! 原来那天夜里于黑暗之中骁勇无双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这般的美貌! 原来,原来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月家那个从上到下众星捧月,先帝都亲自替为她拟名,挑侍卫,皇后也亲手为她准备满月宴衣衫,可却在三年前先帝重病弥留之际,被何家和张家趁机联手杀害了的永嘉郡主,她没有死啊! 崖下的尸体上的郡主装束,首饰,或者独有的印记,都是刻意被留下来的! 坠崖,只是她绝地求生的手段! 难怪……难怪现场找不到魏章的尸体。 她身边所有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没有一个人对她不忠心! 她死了,她身边一等一的近侍怎么会独活?! 原来何旭的死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她杀回来了,她要灭他何家满门! 满腔血都在何建忠周身乱蹿,使他全身发麻,只能张开嘴大口呼吸。 随后他又突然跪趴上前:“别杀我!别杀我!指使我们的是广陵侯,我们只是受命行事!我可以当郡主您的走狗,您让我干什么,我都可以——” 话没说完,一只清瘦素手冰凉有力如铁爪,已闪电般扣住了他的咽喉! 月棠双目阴寒,近在咫尺:“你配吗?你觉得我需要你这种狗吗?” 眼泪如滚珠从何建忠眼里落下来。 那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子,此刻惶然如窗外落叶。 月棠忽然把手松开,朝小霍伸手。 霍纭掏出一把闪耀着寒光的刁首,双手捧着交到她手上。 月棠又把匕首放到何夫人手上,刀尖反转,对着她心窝。 “别怕,我所受的,还有我的阿篱所受的,比你今日所受的要痛苦的多。他们一百来个人,而我们当时包括三个月的阿篱在内,也只有二十三个人。 “他们把我乳母的头削了,把我最喜爱的侍女的身子砍成了两段。 “他们还把刀子刺向了小小的软软的阿篱,那是我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下来的长子。 “你知道的,我父王只有我的兄长和我,我的龙凤胎二哥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人世间就已经走了。 “母妃生我们受了苦,此后父王就不让她生了。 “当然她也生不了了。我六岁那年,她走了。 “后来兄长刚刚成亲,也病逝了。 “是皇伯父仁厚,许我招赘,又许我生下子嗣来继承父王的爵位。 “阿篱就是我端王府的继承人啊。也是我父王后半生的希望! “他是多么高兴于阿篱的出生,他总说,那是我女儿的孩子,也是本王的心肝肉。 “他生前可是早早打算好了,要把毕生家业传承给他,要亲自为他挑选名师,让他成才。 “是你们布下天罗地网让我死,还让那么弱那么小的阿篱死了。 “你们刺伤了他,还让马匹带着血淋淋的他四处逃蹿! “我的阿篱要经受那样的痛苦,他当时该有多么绝望。 “而你们既然安享着他们的血肉换来的富贵,你说,到这个时候究竟还有什么好怕的?” 何夫人泪如泉涌,喉咙里一滚一滚,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她几次要在月棠的话语里昏厥过去,却又害怕死得稀里糊涂而勉力保持着身姿! 她这副病体残躯,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何况这两日她一颗心已如火里来油里去。 她全副心弦都绷成了直线,可这时月棠握住她手腕的这只手却突然反转,捉着她一起朝何建忠心窝刺去! 她立刻闭上眼,发疯地尖叫起来。 何建忠凄惶大喊着“郡主”,但他腹背受敌,跪趴在地下,整个人如同棍下野狗,压根无法抵抗:“我真的招,什么都招,您问!求您快问!……” 月棠眯眼望着他,咧开一口森森的银牙:“求我问?那好,你告诉我,我的郡主印玺在谁手上?” 何建忠骤然敛目,然后抢着道:“当年我从,从尸体下取下来后就交了给侯爷!印玺在他手上,一定在他手上!” 月棠刀尖刺破他下颌,看着那血痕逐渐变粗:“还敢打马虎眼?杜家给你们的赏银是哪来的,他们背后还有主使,你难道不知道?” (本章完) 第15章 乖,继续刺! 第15章 乖,继续刺! 何建忠疯狂摇头:“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后头还有人!杜家到如今为止,从来没有透露过钱财来源的半点消息,但我知道,他们在当年事发之前,手头就已经有多出来的财物了!” 月棠漠然望着他两眼,刀子向下滑到他喉间:“如果我的郡主印玺在杜明焕手上,那你觉得最可能被放在什么地方?” 何建忠眼中又添多了几分惊色,随后他很快道:“书房!一定是书房!” “书房的岗哨是怎么分布的?” 他牙齿打颤:“全是暗哨,以五行八卦为阵象所列,具体,具体我也不太明白。不过去年岗哨换防之时,张少德曾经参与过列阵,他肯定知道!” “张少德?”月棠转了转刀柄,“书房里可有暗室?” 何建忠咽头一动不敢动:“我只见过他对书房里挂着的一幅牡丹图甚为宝贝,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如果有暗室,那只能是那幅图后面了。” 月棠扯动嘴角:“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没有了!”他疯狂摇头,“我发誓真没有了!” “那很好。”她说道,“没有就可以去死了!” 一句话起,她握住何夫人的手,倏地把刀子挪到他胸口! 一句话落,她带着何夫人手上的刀尖噗地一响直入了他的胸腔! ——这下手多么精准。 又多么有力! 仅仅一刀下去,刀刃已经从他心脏正中穿过,又从他的背后穿出来! 何建忠本能地来拿剑,可第二刀又已经来了。 接着是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将他眼中的不可置信钉死在瞳仁上! 月棠捉着何夫人的手,在她的尖叫声中连续下落! 直倒他抽搐了几下,再也不能动弹。 月棠拍拍何夫人的手背:“乖,你继续。继续刺,永嘉郡主就不会来找你了。她会原谅你的。” 她松开抱头蜷缩成一团的何夫人。 何夫人怔怔地看着刀子,又看着尸体,然后当真扎了下去。 鲜血喷了月棠一身,她信手掸了掸,随后搭上何夫人的脉。 月棠弯唇站起来:“没用的东西,当初那么贪婪,撺掇杀人也不怕,这才把刀子送上手,就真疯了。” 说完她再走到镜子跟前,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庞,然后把沾上的两滴血渍擦了擦。 小霍狠狠地瞪了地上的何夫人一眼,躬身走到月棠身后:“郡主,何家余下的人还留吗?” 何家父子还有几房侍妾,以及何旭兄弟的孩子,以及还在眼前的何夫人。 “留。”月棠拖过桌上的锦袱,擦拭着血淋淋的手指,“全杀光了,就太假了,后面的戏就不好唱了。” 小霍嗯了一声,却又恨恨:“真该一个都不留!” “你先出去,让华临在门外等我。” 月棠把布放下,掏出一枚皇城司的牌子,塞到何建忠的掌心之下,然后起身又道:“传完话即刻去让张少德知道何建忠死了,要想办法让他火速赶到这里来! “要快,慢了恐怕杜家就抢先了。” 霍纭嗖地一声从后窗走了。 他离开后,月棠站直身,走过去打开门。 院里仍然没有人。 库房方向浓烟滚滚。那可是何家存放家财之地。 所有人都去救火了。 即便有那么一两个还在上房当值的,全副心思也在火情之上。 月棠披着满身血污走出院门,喊起来:“来人啊!太太把老爷杀了!快来人啊!” 门下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到她这副模样才惊得拔腿往院里奔来! 屋里,何夫人同样也是一身血污,不,因为每一刀她都挡在月棠身前,所以她身上的血比月棠要多得多。 丫鬟们看见她两手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正一下下地往何建忠的身上扎去。 口里仍喃喃自语:“我听话,我听话的,杀了你,杀死你,郡主一定会原谅我,一定会……” 而何建忠面朝她侧卧,一双圆睁的眼跟何旭和张氏一样,同样布满着不可置信和惊恐。 “鬼啊!” 不知是谁啊地一声尖叫起来,随后此起彼伏的声音都起来了:“有鬼,肯定有鬼!” 昨日被李嬷嬷压下去的那些鬼神邪说,一下子破土重来! 不,比起昨日的疑神疑鬼,眼前这瘆人的一幕更惊悚,更有说服力! 来的人有的晕了过去。 有的被门槛绊倒在地。 有的下意识奔上前来,但又吓得在半途止住。 何夫人扭转头,咧开嘴冲她们笑。 众人哭喊着往外跑。 月棠退出人群:“何家接二连三死了这么多人,也不知是犯下了何等事,被冤魂这般找上门。你们不害怕吗?还不快跑,等着变成下一个刀下鬼吗?” 众人都打起了哆嗦。 月棠站在门槛外:“转告何家人,诊金就不必结给我了,告辞!” 她越过照壁,大步朝角门走去。 侧门墙下拴着的黄狗听到脚步声,也冲她吠了起来。 她瞅一眼,折转两步,一脚踩在那狗食盆上! 硕大一只陶盆四分五裂,黄狗先是一惊,随后便在后方发出震天怒骂。 月棠冲它咧嘴,然后提着裙摆飞奔到门下,一脚踹开门板,迎着斜阳走了出去。 角门外,华临已经在车前等候了,车窗内还露出兰琴的脸。 兰琴快速下车,抖开一袭披风将她裹着上了车:“可曾受伤?” “不会的。不要担心。” 马车即刻朝北城驶去。 月棠拿镜子照着给自己擦脸,然后小心翼翼扯去覆在眉眼上的一张薄如蝉翼的胶膜,露出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一双双燕眉与杏仁眼。 她吁一口气,看向窗外,窗外车水马龙,街市繁荣,与三年前的京城风貌没什么两样。 对外宣称被劫匪逼死在悬崖下的永嘉郡主,已经成为了过时的谈资。 过去在京城一等一的天潢贵胄端王府,也已经人丁凋零,仅余端王世子生前娶过门的未亡人,独守着王府的门楣。 如今的京城百姓,关注的是新一轮的皇权富贵。以及傍着皇权富贵壮大起来的那些门第。 兰琴拿出干净的外袍让她更换。 她把血衣扯下来:“你回去后立刻按我说的做好饭食,等小霍回来他要即刻送去牢中。 “何建忠死了。 “下一个就是张少德。 “张少德比何建忠狡猾。 “我们要适当留给他一定的时间,但一定不能留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 “最迟,让他再活一个昼夜。” 兰琴望着她:“小霍方才说,张少德那边,您或许还有话要问?” “对,”月棠扯了扯嘴角,“他的命和他的话,我都要!” (本章完) 第16章 阿七 第16章 阿七 何家是引子,后续的一切才是目的。 当年在密林里,何张二人以多战少,将他们连大带小二十三人全逼上了绝路。 不含她仅仅百日的孩子,她随身的一位长史,两名掌事女官,三名贴身侍女,三名小婢,全部死去!此外十二名先帝当初特地挑选给她的侍卫,只剩魏章与霍纭的父亲霍宣二人。 挑开何旭的面孔,又认出了恰巧赶来的张少德之后,月棠当时就知道,那一夜她逃不脱了。 她招呼着魏章他们挪到崖边,只有跳下去他们才拥有仅存的一线希望! 可魏章和霍宣跟她隔空比了个手势,让她缓一缓。 多年的主仆早有了默契,她于是站在崖边,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不倒,指着何建忠他们咒骂拖延时间。 除了皇室中人——不,事实上如今的皇帝都不曾见过月棠。 这位接替了先帝执掌天下的她的堂弟,自幼时就送到了江陵国丈府。 月棠虽与他同月同日出生,还同时都背着个天煞劫,彼此间却毫无交集。 连皇帝都认不出她来,唯一能确认身份的,只有那枚印玺,和宗人府里给每一个宗室成员留下的指纹拓印。 悬崖下的尸体是阿秀,真正的林秀英,是她身边的侍女。 死后顶替身份被何建忠带回侯府,她身上挂着的郡主印玺必然也被交到了杜明焕手上。 为了确认她的确死了,杜家必然要看到这枚印玺,他背后之人,也必定要凭此印玺确认任务成功与否。 回京这一月,魏章已探查过杜明焕的书房两次,其实已经发现外围时刻布有暗哨,由此推断杜明焕的书房必有名堂。 月棠不敢说这枚印玺一定在杜家手上,但必须得查。 张少德确实比何建忠狡猾。 何建忠这一大家子各有各有的私心,张家不同,除了嫁出来的张氏,张少德得了大笔赏银后还住着从前三进旧宅,连妾也没纳,就守着发妻次女,与长子长媳一道度日。 人少了,自然漏出来的风以及可以插进去的空子也就少了。 这是张少德谨慎。 谨慎的人也好,也不好。 月棠此番要揪的,就是他不好的这一面。 说话间马车驶入位于城北的一条胡同,华临和她们得在此分道,以免后方有尾巴追随。 兰琴先下地,扶着月棠下来,走向对面的胡同。 穿过这条胡同,就到达了他们在京的宅第。 自从永嘉郡主在世人眼里已经被谋杀死亡之后,属于月棠的皇庄、别邺都已经按律被收回去了。 就连她原先留在别邺里的侍从,也都按规制收了回去。 魏章和兰琴都是名册上的人,按理说也还是要回王府的。 但当时魏章自己决定跟随月棠,安顿好月棠之后,又赶在礼部官员到达别邺之前,把兰琴和霍纭迅速带了出来。 当然,正好也把月棠提前打好包的私产也带出来了。 这些资产与郡主的产业相比仅仅九牛一毛,不过是一些好搬运银票首饰之类,当时不在意,后来却极为庆幸提前准备了这么一包,够他们吃喝好些年。 当年端王出于安全考虑,曾给喜欢暗中出行的她办了张假的丁籍,以应付官府查问。 而这假身份,后来也正好给她用来露面行走。 月棠把显眼的首饰都找私行变换了造型,再上当铺全折成了现银,交给兰琴买了几间旺铺生财。 三年过去,也攒下了一笔可观的数目。 横穿马路的时候兰琴轻轻提醒她:“斜对面最热闹的那间铺子,就是宝膳堂,从前您最爱他们家的点心。” 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从前。 月棠不愿耽溺其中,她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却在收回的半途停顿住,定在了人群里一道颀长的身影上。 京城属江北,这里的人个子都不矮,但这人却仍有鹤立鸡群之感。 他背对着这边,正在小摊前挑选拨浪鼓。 “怎么了?”兰琴也停步。 月棠道:“我好像看到了阿七。” 兰琴愣住:“姑爷?” 宝膳堂里正是点心出炉之时,蜂涌的人群瞬间把拨浪鼓摊子给挡住了。 月棠收回目光:“许是我看错了。” …… 阿七是月棠的赘婿。 是因缘际会下找回来解决王府承嗣危机的人选。 端王有两个侧妃,但侧妃们都没有生育。 算起来他总共也就只有与月棠的母妃生下的三个儿女,比月棠大两岁的端王世子月溶,月棠自己,以及她还没来得及出世就已经因闭气而夭折的二哥。 端王妃于月棠六岁时去世,随后月棠就去了皇庄别邺里生活。 月溶健康聪明,也是端王的骄傲,他十六岁娶了世家大族出身的禇氏为妻,二人幼年即相识,曾一起读书,算是青梅竹马。婚后琴瑟和鸣,十分恩爱。 只是成婚半年后,世子妃禇氏甚至都未来得及怀上身孕,月溶便突染恶疾,文武双全的一个少年郎,日渐消瘦,未及两月,便重病离世。 偌大的亲王府,突然只剩了端王与月棠。 哥哥离去的那天夜里,月棠在床前对着已经说不出话、只会流泪的他守了一整夜。 那时她离及笄剩半年,看着巍峨但又空荡荡的王廷,总觉得不该如此。 从前还有兄长帮助父王支撑王府,兄长一走,父王便势单力孤,几个月下来,人已经老了好几岁。 月溶满七七那日,月棠随端王去陵前祭祀烧纸。她说,父王,我想招个上门女婿。 月棠至今记得,父王满腔的悲痛全部化作了震惊。 隔了好久他才说丫头你糊涂了?哪个有才气有骨气的好男儿会来给咱们皇亲国戚当赘婿? 一般官户家的赘婿,还能因为女方家族的扶持而有出头之日,入仕为官,不在话下。 公主招赘婿都不定能有好结果,当王府的赘婿,要么没人稀罕,要么来的就是不成器的。 何苦呢? 可月棠意志坚定地往火盆里投纸:我只图孩子,又不图白头,我不信找不到。 (本章完) 第17章 旧账 第17章 旧账 世人见过永嘉郡主的聊聊无几,可就凭宫中和王府投注在其身上的关注,也得出了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的结论。 事实上从小到大月棠也的确受尽了伯父伯母和父兄的关爱。 即使偶有疏离,月棠也能理解。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活下来了,二哥却连看看这人世间的机会都没有就走了。 六岁前背负着天命煞女的命格,她比同龄人总是要想得更多些。 六岁后她开始搬去别邺生活。诚然身边都是忠心可靠之人,一切事务无虞,她只需要按时读书,习艺,闲时以端王给她的民女身份外出体察体察民情,看似闲适安稳,可终是得独挡一面,要自己学着长大。 宫里派来教她读书的老师说,生为宗室子女,有义不容辞的家国之责。 招个赘婿,此后她的孩子就可以入宗室谱。宫闱水深,谁也不能保证皇恩长存,她得趁着皇帝与端王的手足之情还很浓厚,先生下孩子把爵位袭下来。 端王沉默了很久,最后连叨了几句傻丫头,走了。 三个月后,端王又到了她的别邺。说皇伯父果然同意她招赘,也果然同意将来立她的长子为端王世孙。 但端王接下来又迟疑地问了一句,问她想找哪家的儿郎? 六岁起月棠就远离官宦,权贵们的名号,传闻轶事,她都听得多,但人却一个也不曾见过,无从选起。 就算她有意,难道这些高门大户出身的子弟就乐意当她的裙下臣么? 再往下找,便是月棠和端王都不曾熟悉的阶层。 家境平平之下成长出的子弟,陡然进入富贵王庭,也不乏有经受得起利益诱惑的,有拥有宠辱不惊的心胸的,可月棠赌不起。 她也不可能去赌。 先帝对端王府诸多偏宠,是王府的幸,但也容易成为不幸。 过去多年妄图打着王府名号在外招摇过市的人实在太多了,而这次事关她的夫婿,即是王府的次位主人,一个不慎,将来的后患可就大了去了。 她早就想好了:“去民间寻个才学出众的子弟,我以平民身份与之成亲,等孩子生下来,我许他功名利,然后去父留子。” 只要能解决问题,用什么样的手段根本不重要。 况且,朝堂之上各世家贵族都暗中角力,找民间男子成婚再去夫留子,是是最干净的做法。 端王又一次震惊败走了。 月棠不急。到了这一步,她知道父王和皇伯父都会同意的。 又一次父女例行相见之时,端王果然带着皇帝的亲笔信来了。 皇帝让她就以端王从前给她办的那张假丁籍与人成婚。 当朝郡主居然要找个民间男子成婚生子,他当伯父的万万丢不起这个脸。 月棠笑了。 后来她就打发魏章到处去物色人选。 她还差一年就满十六岁。 两个哥哥都死了,她自己还背着个煞劫。 她虽一向无畏无惧,秋狝时敢一个人背着箭囊闯密林,却也害怕老和尚咒她真咒成功了,活不到十六岁。 那时春闱刚过,会馆里聚集着许多落榜的士子,他们很多出身寒门,举全家之力凑够了进京赶考的盘缠,科举失败,回去的费用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于是很多人会在会馆外张贴雇工的告示。 魏章在会馆外头蹲守了半个月,发现阿七的时候,他正抱着双臂和一群文弱士子争夺一个账房的差事。 他很高,浑身肌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但他的谈吐气质又能够令人相信他确实是个读书人。 有人看不惯他吃香,跑过来为难他,魏章混在人群里上上下下把光着膀子的他看了个遍,然后就把他带了出来。 在村屋里假扮落魄小姐的月棠也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然后查问他的来历。 第18章 好羞耻 第18章 好羞耻 月棠猜他是回来和离的,毕竟他们在官府立过婚书,不切割干净总是会有隐患。 而当初她对他承诺过有了孩子就会放他离开,如今孩子也有了,他自然也就不那么着急了。 强扭的藤上结苦瓜,虽然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但月棠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放他走。 倘若皇帝到时候实在让她生个儿子再袭爵位,那她回头再招一个就是。 没想到这次他竟一直留了下来,别邺那边一切待产的准备都做好了,月棠一点脱身的机会也没有,于是连生孩子也不得不在村屋进行。 她在屋里哼哧哼哧使劲那会儿,他在外头来回奔走像头野兽。 她又以为孩子满月后他就会提,谁知也没有,反倒是这个月里他学会了如何给孩子换尿片。 眼看着她十六岁生日将近,不得不做了结了,她在孩子满百日这天,准备好了跟他摊牌。 谁知这一天他竟出门了。 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于是月棠留下了一个木匣子,里头有封道别信,言明有生之年绝不会再相扰于他。 再有一张和离书,另外是一万两银票,和位于姑苏的一座园子以及几间码头极好的铺子的房契地契。 这些,权当是跟他买下了阿篱。 跟阿七的那一段就此翻篇。 如今她只知道,她费了那么多心血才生下来的孩子,结果死在了杜家的阴谋之下,死在张家何家的手上! 她要宰了张少德! 要找到她的印玺! 她要灭了广陵侯府! 她加快了步伐,很快就甩下了兰琴,穿过胡同朝着另一头他们的宅子奔去! …… “十二文钱!客官您要的话,十文钱就好。” 摊主讨好地挑了个新的拔浪鼓给晏北。 晏北掏了颗碎银子,一共买了五个,把阿篱的小伙伴都算在内了。 阿篱渐渐晓事,总羡慕外头玩耍的孩子。晏北不让他出门,只让成了家的侍卫把孩子们都送进府来,日夜陪他一处。 拨浪鼓要买五份,点心也要买五份。而且指定要宝膳堂的。 至于为什么他要亲自出来买? 因为阿篱新学会了过家家,又开始羡慕民间的孩子都有亲自买礼物给他们的父亲。 登车后他支颐看着街头,没走几步车停下来。 侍卫叩响车壁,然后躬身进来:“禀王爷,杜家确实摊上点头疼事,他们手下有两个副使,是朝中的四品将军,互为亲家,但其中一家昨日起了桩凶案,随后被引为嫌犯的死者妻子撞死证清白了。 “这个还没审明白,又在死者的弟媳身边找到了杀人证据。 “这弟媳昨日被两家人送去牢中,谁知道竟然在牢中状告家公图谋不轨,侯府下晌便是在为这家人善后。” 晏北把目光从胡同里飞奔的女子背影上收回:“图谋什么不轨?” “明面上没说,但似乎与三年前被劫匪围杀在京郊的永嘉郡主有关。” “永嘉郡主?”晏北把手放下来,“说什么了?” “没有亲口提到郡主,只是说到三年前七月在京郊那件事。三年前的七月发生了不少大事,但若说到京郊,那就只有永嘉郡主遇害之事了。” 晏北展开折扇,缓缓摇动了几下,随后道:“不是已经确定是流民干的吗?我记得现场一片狼籍,死了不少人,武器也五八门。难道不是?” “是流民。当初先帝发丧之后,朝廷终于安定下来,宫里皇上和太后都分别下令去调查了几遍,都确定是匪徒所为。” 晏北手里扇子摇得更慢了。 “既是匪徒所为,柳氏却有这番说辞,纯属栽赃要挟?” 侍卫斟酌再三,说道:“属下不能确定是否如此,不过,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武德将军自己竟然也死了,据何家跑出来的下人流传,竟是死于其因为近日丧子而心神崩溃的疯妻之手。” “哦?” 胡同里的人已经跑得不见影了。晏北把目光从空荡荡的巷子里收回:“这武德将军叫什么名字?” “何建忠。”侍卫看他眼里一片茫然,又道:“这何家放在京城里属于看都看不着的人家,王爷不认识也属常情。” 以往街头大小传闻晏北只是爱听个新鲜,从来不乱插手,尤其是广陵侯府的事,他更是不肯沾惹半点。 侍卫只当这回也是如此,拱手便要退下。 晏北却伸扇将他留住:“死这么多人,且还各有各的死法,连环套似的,不正常。你再去听个后续,回来好好禀我。” 侍卫下了马车。 晏北又扭头看了眼那胡同,放下了车帘。 先前那胡同里奔跑的小妇人腰肢颇细,定然也颇软。 光看后背,就觉比得上阿篱他娘七八分了。 “王爷,前番禇大人想要送过来的那两个舞姬,腰肢也极软。” 当这声音清晰无比地在耳边响起,晏北才恍然想起来车厢里还有个纪善官崔寻。 他抬起头。 崔寻双手交拢,坐在下方脚榻上一脸理解地微笑:“小世子已经三岁四个月有多了,王爷若觉长夜寂寞,也在情理之中。” 不光是隔三差五被当礼物送进来的歌姬舞姬,礼部已经递了几次折子,请奏皇帝为晏北遴选王妃,可他都没松过一丝口风。 今日能对着个妇人的后腰看这么久,真不容易。 晏北眉眼齐抽。 他在说什么? 哦不对,他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他在对一个路过妇人的腰想入非非。 怎么回事? 他竟然有那样邪恶的念头! 他甚至连她的脸都没见到! 好羞耻。 他缓慢地移开目光,把扇子摇得端正而肃穆:“我要是没记错,王府纪善官的职责是‘教引思想,端正行为’,——‘舞姬’?” 崔寻立马给自己掌了个嘴:“属下该死!” 晏北又漫声道:“沈家、穆家、禇家四处拉帮结派。 “禇奕送舞姬是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不清楚。” 崔寻在他的义正言辞下又匍匐在地:“王爷!是下官心思太龌龊了!回去我就抄十遍《洗心经》!” (本章完) 第19章 不该出现的牌子 第19章 不该出现的牌子 何建忠一死,许多目光立刻投向了何家。 霍纭知道他动作得快。 得了月棠的命令后,他即离开何家,直奔张家所在胡同。 张家还住着闹市街口的宅子,门前摊贩茶棚密密麻麻。他找了家最为热闹的茶棚,点了壶茶。 上晌与何建忠同时被召进侯府挨了顿骂,张少德也不敢拿张氏的死说什么。 广陵侯能够把他们官职提上来,同样捏死他们也如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女儿张氏的死虽说让人心里憋屈,但到底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 回府后他立刻打发独子张继接替何旭去找魏章。 把人送出门,回房还没坐下,张夫人慌慌张张地来了:“外面好多人说,说何建忠死了!” 张少德几疑听错:“你说谁死了?” “何建忠啊!”张夫人拍着大腿,“方才门外刘记茶庄里,一堆人在议论何家的事,说何建忠刚刚被他媳妇儿杀了!传说有鼻子有眼,好多人都往何家那边去看热闹了!” 张少德掉了下巴,随后把杯子放下,大步出了门。 何家已经没有能主事的主子,唯一还能算正常的何晖已经去了衙门,众人都不知为何还没回来。 张少德到达时,何家已经大乱。 满府下人叫的叫,逃的逃,几个管家正在喝斥他们。 上房里惨不忍睹,何建忠侧卧在地,何夫人还披着满身血在傻笑。 来的路上张少德还半信半疑,进了门才知是真的,而直到亲眼看到了这一幕,他才有了清晰的认知:何建忠真的死了! 仅仅就在一个多时辰之前,还在与自家扯皮的亲家,眨眼就成了一具死尸!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周边人。 如果说何旭的死让人感到突然,张氏的死让人感到愤怒,那么仅仅一夜过后,何建忠的死就只会让人感到这一切都不正常了! 短短两个昼夜而已,何家已经死了三个人! 而且死的并非旁人,是当家的老爷和大公子、大少奶奶! 非但如此,何建忠还是何夫人亲自刺死的!而何夫人偏偏还在这个时候疯了! 何建忠是个武将,何夫人是个体弱多病的妇人,她能把何建忠杀了? 就算能出其不意,刺下第一刀,也绝对中不了第二刀! 张少德不傻,他嗅出了这股血腥味背后透出的诡异。 “是太太拿刀杀的!……” 家丁语无伦次。 “那事发之时有谁看见?!” 家丁打着颤回想着:“关起门来的,当时只有太太新雇的医女在场。” “医女呢?” “早吓得跑了!” 张少德皱紧眉头。 这唯一一个见证者是才雇上门的医女,而出事之后她却又立刻跑了?! 他迅速地看了一圈周围,然后飞快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尸体,摸索着察看。 除去何建忠能不反抗而被杀十分诡异,何夫人的突然发疯也不正常。 昨日张氏撞死之后,他曾从身边下人嘴里听到了张氏和何旭争吵的由头,正是这个医女! 是她的出现引起了他们夫妻的争吵,随后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这医女有鬼! 何建忠绝对不是死于何夫人之手! 他快速蹲下来,摸索起了何建忠尸身,并无所获,他又来翻动尸身。 而这时,原本扣着地面的右手掌心就此被翻过来,一枚明晃晃的皇城司令牌,就这么赫然出现在张少德的眼前! …… 广陵侯从靖阳王府回来,坐在雕着文曲星图案的核桃木书案出神。 他反复琢磨着晏北前后的语气神态,总觉得这一趟去的没那么简单。 杜家本是极为有功绩的开国侯,当别的同等级侯爵都被回收了爵位以后,到他杜明焕手上爵位还是传下来了。 可他直到二十岁时,才在皇城司谋了个差职,这一呆就是七八年。 直到那年,他跟随端王陪同先帝出巡,半道上挤到端王面前露了露脸,才令端王想起来老广陵侯的功绩,将他提为了副使。 这个位置,是近几十年以来杜家从来想也不敢想的高度。 但这也到头了。 端王与先帝是同父同母的手足,先帝仁厚,端王也敬重皇兄,所以即使宗室分支不多,皇权也稳得如同一块铁板。 端王从先帝登基之时就掌管着皇城司,更是不止一次得到圣谕,到端王年老退位之时,皇城司也会交到端王子嗣的手上。 所以三年前,广陵侯铤而走险,朝端王府下手了。 随后他的表弟靖阳王奉先帝临终之前的遗诏回京辅政,更是让他心怒放。 如今的靖阳王不但手掌兵权,而且还是朝堂的辅政大臣,有这样的一个大靠山,广陵侯府未来的风光荣耀还用担忧吗? 可他这个表弟实在让人难以接近,简直可以说是六亲不认! 这三年里,除了初初回京之时,踏足过广陵侯府探望了老夫人一回,后来再也不曾来过。 就连广陵侯自己屡次递帖子想要登府拜见,十次里面有一次进了门就不错了。而仅有的这一次,也必须是靖阳王有正事要说。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每逢年节,王府倒还是会按照晚辈之仪,差人向老太太送来节礼。 可是这不够,实在不够! 广陵侯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年前犯下那样的大案,一旦让人揪住了暗杀郡主的把柄,那他就等同于头顶着欺君之罪! 他不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权倾天下的靖阳王就是他的后路。 他必须牢牢地抓住这门亲戚,在未来可能出现的事发之日,让靖阳王来保住杜家。 这一次老夫人的寿宴,府里做足了准备,早早就把消息放了出去,他也是揣着几分想要利用舆论让靖阳王登府拜寿的意思。 谁知道……老夫人甲华诞这样重要的日子,靖阳王竟然也不打算给面子! 他郁闷的坐了半晌,哪里也没去。 当管家把宴请的名单送上来:“已经把帖子分别送去给了状元郎,榜眼,和探郎,三位大人都当场答应一定会到。” 这个时候他面色才稍转明朗:“记得把状元郎的宴席安排跟二舅老爷同排。” (本章完) 第20章 这不是灭口是什么? 第20章 这不是灭口是什么? 今年二月的春闱是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届会试,皇帝今年才刚十九岁,跟死去的那位永嘉郡主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很是年轻有为,中榜的才子们都让他亲自指定了去处,明显是要重用。 状元郎徐鹤年方二十二,在门下省历练,官职虽低,但是因为在刑吏司当差,跟他们皇城司也是有交集的,三月里他打听到徐鹤尚未娶妻,于是便把二舅兄盛雄的嫡长女说媒给了他。 婚期就定在半个月后的八月十八,老夫人寿宴过后的第十日。 前有靖阳王府,杜家不可能再在武将行列再有升迁了。 此外还有沈家穆家等几个大家族在,杜家实在也还算不上一等一。 提前拉拢这些才子们,对自己有好处。 徐鹤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状元,未来必定前途远大,广陵侯要提前为自己培植势力。 “侯爷!” 刚把事情安排下去,负责门房那边的管事就匆匆进来了,带着惊色:“何建忠死了!” “你胡说什么?” 广陵侯斥他。 两个时辰之前何建忠才从他这里挨了顿斥骂离去,该死的是狱中的柳氏,怎么会是何建忠? “是真的!不但何将军死了,何夫人也疯了!是何夫人疯癫之后把人杀了的!来人说捅了足有十几刀……” 管家把听来的消息全都说出来了。 广陵侯停顿了三息,随后自案后站了起来,两眼在他脸上胶着了片刻,突然扬手:“快传世子,去何家看看!” 管家旋即离去。 广陵侯望着他的背影,神色比起先前,愈加阴郁了。 …… 杜钰原还在顺天府处理柳氏捅出的篓子,听说何家又出事,便一路飞奔过来。 早就蹲守在顺天府附近的霍纭见他离开,遂也整了整身上的短打衣衫,拎着包袱走向了牢门口的狱卒:“军爷……” 杜玉到了何家,也被眼前的情形惊得倒吸了两口气:“那行凶的疯妇呢?赶紧把人押过来!” 何夫人来了。被押跪在地下。 杜钰问:“人是你杀的?” 何夫人抬着头,双目呆痴,只是笑:“是郡主杀的。” 杜钰心里一惊,抓住她的头发:“哪来的郡主?” 何夫人指着屋里,又指着屋檐,随后又指向上房后方:“那里,那里,到处都有……” 杜钰盯着她看了片刻,皱眉撒了手。 随后他看到了张少德:“你几时来的?” 张少德上前:“才来,不久!” “看出什么来了吗?” 张少德脸色煞白,抬头看他一眼,又慌忙把头垂下:“未曾!在下什么都未曾发现!” 杜钰皱了皱眉,也蹲下去开始察看何建忠的尸体。 “何家主事的人呢?” 此时门口突然来人。 竟然是顺天府的捕快。 杜钰转身:“何事?” 捕快连忙俯首:“禀世子,是何晖出事了!今日下晌何晖前往府衙撤诉,章程走完后去大牢接柳氏,结果柳氏因为吃过何家送的饭食后当场口鼻喷血而死。初步判定,何晖有重大嫌疑!” 张少德闻言一震,张了张嘴想要说话,随后却又把目光调向了杜钰。 “胡扯!” 杜钰蓦地一声咆哮。“我才刚从顺天府过来,柳氏在那好好的!” 捕快跪在地上磕起了头:“世子息怒!事情属实,如今府衙里都开堂了,大人命小的过来传个何家主事的人前去……” 杜钰团团转了两圈,随后踹翻凳子:“一派胡言!那是何晖的妻子,他明明是去接她,怎会在牢中杀妻?你们查清楚了吗?!” “仵作已经查过了柳氏吃过的饭食,确认不管是包袱皮还是饭菜的样式,都是出自何家。那些饭菜甚至何家厨房里还有一模一样现成的样式。 “世子恕罪,小的们只是传话,案情内幕还得问大人……” 杜钰脸色发青,盯着二人半日不得言语。随后怒喝一声:“留几个人把何家里外都给我看好了,其余人随我去顺天府!” 捕快快速爬起来引路。 方才闹哄哄的院子,立时又安静了不少。 此时位于廊下的张少德,已然血色尽失,右手不自觉地压住了衣襟! 在他衣襟之下,那枚染血的皇城司令牌似乎变成了红炭,已烧得他周身似火…… …… 自打张少德出门之后,张夫人就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煎熬到日光西斜时,门外总算传来了脚步声,张少德进来了,脸色却白成了一张纸。 他把怀里的皇城司令牌拿出来:“我在何建忠的尸体之下找到了这个,他掌心压着的。 “凭何夫人的体力,是无论如何杀不死何建忠的。一定是有人先杀了何建忠,然后利用了何夫人。 “皇城司的令牌,只有侯爷手上有! “这足以证明何家的事——是杜家干的。” 张夫人听完三魂不见了七魄:“是侯爷杀了何建忠?这是为什么!何家对他那么忠心,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少德痴痴地望着灯苗:“因为我们已经助他拿到了皇城司大权,上赶着为侯府卖命的人多的是,已经不差何家张家了。 “反而我们和何家知道他们的秘密,就等于是个威胁,如果把我们除去,他们从此就能高枕无忧! “谋杀永嘉郡主的事情从此深埋在地底下,天下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得到他们。 “凭借这一点,就已经绰绰有余! “所以,不光是何家,接下来我们也是他的目标!” 张夫人肝胆俱裂,她摇头道:“不可能的!前日广陵侯夫人还找我去给老夫人的寿宴帮忙待客,还要为咱们的盈姐儿说媒!” “唱戏谁不会?”张少德布满血丝的目光转向她,“如果我告诉你,今日不止何建忠死了,柳氏也在牢里死了,而且何晖被官府当成了杀人凶手扣押了起来,你还会相信不是杜家下的手吗?!” 张夫人眼前一黑:“何晖也入了大牢?” “就在半个时辰前,捕快亲自来传的话!”张少德咬牙,“全都凑一块了,你说这不是奔着灭口去的,还能是什么?” (本章完) 第21章 他们就是两条狗 第21章 他们就是两条狗 张夫人说不出话来了。 早前侯府施压,让何家处理柳氏。 所以柳氏的死是必然,可是何家怎么会蠢到把自己也捎进去? 那可是顺天府的大狱!除了顺天府和皇城司的人,还有谁能做到入内杀人? 只不过是有人不想让何晖活着! 而诚如张少德所说,这个时候除了杜家,还有谁会恨不得何家人全死? “那你的意思是,接下来杜家就该冲我们下手了吗?” 张夫人几乎已经站不住。 张少德声音嘶哑:“柳氏状子里压根就没提到杜家,早上在侯府,他都已经暴跳如雷,他最害怕的就是秘密被揭穿,也最害怕有人拿这个威胁他! “偏巧,这世上最清楚这个秘密的人就是张家与何家,所以何家的事故,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蓄谋。 “既然他们已经朝何家下手,那接下来对我们下手自然是板上钉钉。” 张夫人嚎啕大哭起来。 “哭什么?”张少德掏出了库房的锁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赶紧取些盘缠出来,趁着天还没黑,让儿媳妇借口带着孙儿去嵩阳娘家小住出城去! “等出了城,立刻着人追赶继儿,提醒他加以提防!让他们想个说辞,不要再回来! “快去!” 张夫人擦了眼泪,忙不迭地出去了。 张少德掏出怀里的那张染血的牌子,一双手还是颤抖的。 …… 杜钰从顺天府匆忙回府,在正院里找到了广陵侯。 “父亲,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杜钰回来之前,已经有人来禀过何晖之事,广陵侯正焦头烂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发现疑点吗?” 杜钰摇头:“儿子盘问了何建忠妻子许久,她彻底疯了,什么都说不上来! “唯一要说有,就只有她口中不停念叨着‘郡主’!” “郡主?”广陵侯看向他。 杜钰叹气:“她疯疯癫癫的,根本就答不出什么来。” 广陵侯插着腰踱步:“那官府呢?也没查出什么?” “短短两三日,从何旭开始,一桩接一桩,让人应接不暇,官府连何旭的死都还没查明白,后来这几桩牵连在内,就更复杂了,无从下手。” 广陵侯几乎把牙齿咬碎:“那何晖呢?他为何蠢到要在牢中对柳氏动手?他难道不知道哪怕成功了,也容易引人非议吗?!” 杜钰沉息:“我去狱中见过何晖,他说明明何建忠要他把人带回府再处置,他也未曾对柳氏作过任何事情。 “结果柳氏却中毒了! “何晖不承认何家派人去牢中送过饭,他说那个包袱是平空出现的,他也不知怎么回事! “所以儿子感到非常疑惑,如果何晖说的是真的,那是谁下的毒? “谁能够既在府中下毒粉陷害得了何晖,又能去往大牢杀得了柳氏?” “绝没有这样的人!” 广陵侯面色如墨,望着面前桌案上一堆皇城司令牌:“除了顺天府与皇城司,谁去得了大牢?根本没有!而且所有的牌子都在这儿,一个都不少!” 杜钰深吸气:“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既不是皇城司的错漏,那就只有顺天府里的人有这个可能。 “可如果是顺天府的人,他们既没有任何理由害何家人,也根本做不到在何家接二连三杀那么多人。 “而与顺天府的人相比较,反而收了何家为股肱的我们广陵侯,更加具备操作的空间。 “在有心人看来,与何家关系密切的我们不管是在何家下毒,还是行凶,都易如反掌!” “胡说八道!”广陵侯拍案,“我们杀何家干什么?何家张家就是我们侯府底下的两条狗,我无事杀条看家犬作甚?!” “当然是因为有不可言说的动机。”杜钰目光深深,“旁人或许觉得我们没理由杀人,但张家呢? “亲手执行当年行动的就是何家和张家,何家人死得这么奇怪,如今几乎已经只剩下张家人。 “我相信张少德一旦有了猜想,那他一定会给我们找到一条杀人的理由!” 广陵侯顿住。 杜钰目光里带着一丝寒意,再道:“今日下晌事发之后,张少德比我先到达何家,在我去之前,他先行察看过何建忠的尸休。 “我不知他联想到了什么,又或者有什么别的发现,总之自我见他时起,他神色就很不对劲。 “后来我在处理何家事时,他一直沉默在侧。 “柳氏的死摆在那里,如果我们不能证明自己清白,证明我们没有去过牢狱,那么何家从何旭之死开始,这个灭门何家的黑锅就得我们来背了。 “而首先第一个猜忌我们的,一定是张家!他会认定我们卸磨杀驴!” 广陵侯额间刺痒:“这是个阴谋。是一个专门针对我杜家的阴谋! “可到底是谁在背后如此步步为营呢?” 杜钰眉头紧锁:“何夫人口中一直念叨着郡主,我在担心,别是有人知道了当年这个秘密,借机生事。” 广陵侯凝目:“是魏章?” 杜钰摇头:“线索显示,他还在距离离城两百里之遥的平城。” 广陵侯不认可:“他也可以瞒过你们提前回来!毕竟他要是真活着,他都瞒了你我三年了!” 提起这个他显得十分烦躁,“当初永嘉郡主出京生活,先帝特地拨了十二个侍卫给这个唯一的侄女。 “魏章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也是唯一没有明确死在当夜的那个! “如果他真活着,那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 杜钰沉默片刻,再次摇头:“围杀那天是在漆黑的子夜,那一百多人全部都蒙着面,仅有一个泄露身份的是被永嘉郡主挑开过面巾的何旭。 “永嘉郡主那边总共只剩下一个魏章生死未卜。 “魏章不可能会知道何家是凶手。 “而且他当年护主不力,以致永嘉郡主被害死,他还苟且逃生,一旦露面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就算会报仇,他也绝不敢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我笃定,一定是有另外一个人!” 第22章 我也去看热闹 第22章 我也去看热闹 一句话让广陵侯又咬起牙来。 如果不是魏章,那这个人的身份就更加难以猜测了。 死了那么多人,可始作俑者连影子都摸不着,如何能让人不焦躁? 杜钰上前:“父亲不必着急,其实要想杜绝后患,我们不如想方设法把口子彻底封住。 “只要没有人能够证明当年那件事是场预谋,那不管谁出现,没有人能够证明事情是我们做的,那也掀不起风浪来。” “还要怎么封?”广陵侯道,“当年参与的杀手全都是无家无室的孤儿,在当夜已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人在后来三年里也陆陆续续杀光了,就剩下了何家张家。 “如今何家就剩何晖一人知情了,何夫人已疯了,难道把他们也杀了吗?!” “有何不可呢?”杜钰摊手。 广陵侯一时无语。 杜钰哂道:“何家已经死剩何晖和何夫人。万一何晖在狱中狗急跳墙,效仿柳氏那般要挟咱们,届时岂非又已被动? “以我之见,还不如全都杀了!” 广陵侯面肌颤抖:“此时再杀他,这不等于是给满京城人上眼药吗?不是等着朝廷插手,再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吗? “我们被推上风口浪尖,那么也就离被杀不远了!” “侯爷!” 杜钰正想说话的时候,门外来人,挟着一股风冲进门:“侯爷,张将军的儿媳妇,方才带着幼子回娘家去了。随行还有七八个家丁!” 广陵侯顿住:“张家?” 看一眼外头,他又道:“太阳都落山了,这个时候突然走亲戚?” 杜钰也上前:“他们往哪个城门走的?” “西城门!” “西城门,去嵩阳可不是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张继今日出发追魏章的方向!” 杜钰倏然转身,“父亲,我可以断定张家根本就不是真的走亲戚,而是张少德在作两手准备了! “他打发儿媳妇出城,一定是为了追张继,告知他逃跑! “而这个时候背后凶手若再趁机对张少德下手,那杀人灭口的这口锅咱们杜家就背定了! “到时候张继得知一定会报复,将我们反咬一口! “我们就彻底被牵着鼻子走了!” 广陵侯紧攥双拳,随后把人挥退了出去。 杜钰沉声:“父亲,先下手为强。 “这世上少一个人藏着咱们的秘密,咱们就多一份安全! “不管是何家还是张家,对我们来说,他们都没用了。留着反而是我们的累赘,我们的威胁! “与其还心思保他们,拢络他们,倒还不如一劳永逸!” “说得轻巧!”广陵侯咬牙切齿:“这么多人,杀得完吗?你都知道已经外头传开了,再出事那就很快要查到咱们头上!” “并不会!” 杜钰扯了扯嘴角,“到了这一步,谁说我们非得明目张胆地去杀? “我们只需要设一个局,把何晖与张少德都算计进去即可。” 广陵侯顿了下:“这么说你已经有主意了。” “没错!”杜钰点头,“并且儿子的这个局,不但要把何晖与张少德算计进来,还要顺便把那幕后的真凶也给引进来!” 广陵侯疑惑:“你怎么肯定他会出来?” 杜钰嘴角又浮出了得意的笑:“如果这个幕后真凶的目的是在杜家,那他打击我们最有力的一招就是三年前那件事。 “您想想,何建忠已经死了,他真的舍得张少德也被我们杀了吗? 广陵侯瞬间敛色:“你该不会是说,这人其实是在借我们之手,逼迫张少德倒戈?” “张少德是父亲的心腹,不到生死攸关之时,他怎么可能背叛父亲?” 广陵侯神色倏变:“所以此人设下连环圈套,其实是为了逼迫张少德站出来揭发我?” “儿子不敢说一定是,但我却知道,如果张少德真的死了,那除非永嘉郡主复活,否则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证明那是场阴谋了。” 杜钰脸色变得阴冷,“所以儿子猜测,只要张少德入了死局,他就一定会出现! “我绝不相信他会舍得放弃张少德! “到时候他自己跳入瓮中,岂不比我们苦苦寻找他的踪迹要轻松的多吗?” 广陵侯听到这里,拳头逐渐攥紧:“不错,与其大海捞针,不如请君入瓮!” 他转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杜钰拱手:“却要请父亲先打发人去趟张府,传张少德过府。然后再允准儿子上顺天府把何晖保出来……” …… 靖阳王府内,晏北在厢房批阅军报,他身后的屏榻之上,躺着睡着了的阿篱。 盖着的灰鼠毯子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落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 高安轻手轻脚走到案前:“杜家那边有消息来了。一刻钟之前,广陵侯把何晖给提出来了。” 晏北停步:“案子没断,就保人?” 高安点头:“不但保了,方才还把人直接带回侯府了。是杜世子亲自去的,没带什么人,乘的也是普通的马车,不大显眼。 “此外,就在杜钰前往顺天府提人之时,侯爷的另一位心腹张少德,也就是何建忠的亲家,也被请到了侯府。” 晏北看了眼窗外暮色,缓声道:“那真是越发有趣了。 “这么快把人保出来,可见对何家是上心的。 “既是上心,为何只是保人,而不催促着官府赶紧彻查凶案?” “……父哇(王)!” 床上阿篱醒了。 晏北立马折转身子,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做恶梦了?” 阿篱摇头,吧唧着小嘴趴在他肩膀上:“梦见卤鹅了。父哇,我想吃卤鹅。” 高安一阵高兴:“这是病好了?” 忙伸手探他前额,更加高兴:“果然已退热了!” 晏北也松了口气:“好,这就让厨房给你去弄卤鹅。还想吃什么?吃点粥好不好?” 孩子又把手伸向了高安:“还想吃高爷爷摊的饼。” 高安忙不迭地抱过来:“好好好,小祖宗,老身这就去摊饼。” 说完他看向晏北。 晏北低头擦拭着指尖几点墨渍:“看样子杜家今天夜里有情况。 “早点把阿篱哄睡。 “时候到了来告诉我。 “我要去看。” 第23章 阿娘回不来了 第23章 阿娘回不来了 回了位于北城的宅子,兰琴立刻按照月棠吩咐的做好了饭食,交给匆匆回来的小霍。 随后柳氏已死的消息,在华临辗转回到宅子里时,顺手就带了回来。 月棠洗去一身的血后,在为阿篱写祭文。 一直盯着张家的小霍这时回来了。 “杜家方才把何晖悄悄提了出来,还把张少德叫到府中,安排他夜里去飞云寺替他为何家捐香火办的一场法事主持事宜。 “一刻钟前,张少德已经携全家一起出发了。” 月棠停下笔:“何晖可曾同去?” “何晖一直没露面。” 月棠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把何晖保了出来,给何家办法事,何晖却不出面,而让张少德去,杜家这恐怕是要利用何晖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搞不好,行的还是一石二鸟之计。 “不过也好,倒也省了我的事。 “原以为要一个昼夜,如今一夜就够了。” 她把笔挂回架上:“我们去飞云寺。 “把你平日那些用来翻墙的笊篱绳索什么的都带上。” 霍纭跟上来:“杜家这么容易就入套了,会不会有诈?” 月棠脚步未停地迈出门槛:“当然有这个可能。 “不过,他们也想错了,一个张少德而已,想要用来拿捏我还是不够资格。” …… 暮色四合时,从张府驶出的一行几辆马车正在前往城北飞云寺。 打头的马车里,张少德夫妇均神情严肃。 天擦黑时分,他们还在因为突然打发儿媳出门会不会引起杜家猜疑而惴惴不安,广陵侯的随从就前来请张少德入府了。 多么浓重的鸿门宴的意味。 张少德临出门前,甚至往袖筒里藏好了武器,作好了倘若真有个不好也不能坐以待毙的准备。 却没想到广陵侯竟然只是传他过去一道用晚饭,饭局设在小园里,酒没问题,菜没问题,周围侍候的人也没问题。 前后半个时辰里,广陵侯一个字也没提到他打发儿媳妇出城之事。 他只是先骂了几句何建忠,表达了恨铁不成钢之情,接着便又伤感,到底去了个听话的属下。 最后便说到他在飞云寺捐了场法事,要为何家妄死之人颂经超度,为活着的人祈福消灾。 “如今风波越扬越大,我已不宜亲自出面,否则定要招来不少人注意。 “若把柄落于他们之手,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你代我去一趟,尽心尽力办好,以全了我与建忠这份交情。如何?” 如此情理充分,张少德岂有拒绝之理? 拒绝,那就是不给面子,是反叛,是不服从。 一个不愿服从的下属,侯府有很多理由打压,去除。 所以就算明知可能有陷阱,这个坑张少德也不能不去跳。 领了任务回府,他就安排了全家人前往飞云寺。 张家人如今在府的只有张少德夫妇,张少德的次女,以及两个侍妾。 张夫人手指甲把掌心攥出了血,在不知第几回深吸气后,她看向张少德:“这肯定有阴谋,你为何不多带些人?就十六个,哪里够用?” 张少德阴阴望着前方:“天若要我亡,我就是带一百六十个,也得亡。” 张夫人惊道:“难道明知是坑,我们也要往下跳?” “怕什么?”张少德看了她一眼,“明面上是十六个人,我却还安排了几个人藏在暗中。 “我倒也想看看,他杜家究竟想如何对我?又究竟有多大的把握将我一把置于死地? “我张某人行伍多年,也非任人拿捏之辈。今日他若老老实实便罢,若非如此,我便是豁出去又如何?” 说到这里,他倏地从腰间掏出一枚铮亮的铜牌,却正是那一枚从何建忠尸体之下找到的皇城司令牌。 张夫人双手掐到此处,长吐一口气,把脸别向了车窗外。 张家人一行入了寺,墙外树梢上便有几个人悄无声息跃下来,飞快隐入了人群。 阿篱病刚好,晏北晌午带着他吃了饭,又带他补了会儿眠。 太阳西斜时分,小家伙先醒了,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把玩晏北散下来的头发,头发玩腻了又去抠抠晏北的耳朵,掏掏他的鼻孔。 晏北索性就起来了。喂他吃了饭,又带他在敞轩里玩沙子消食。 阿篱举着一朵菊,戳到他脸上来。 “父哇(王),,给阿娘。” 晏北把拿在手上:“哪来的阿娘?” “阿旺有阿娘,如意有阿娘,咪咪也有阿娘,阿篱也要有阿娘。” 阿旺和如意都是王府侍卫的孩子。咪咪是只猫。 晏北扭头看向旁边的乳娘。 乳娘手足无措地过来:“王爷明鉴,奴婢绝不敢教唆小世子这等话语。” 晏北收回目光:“高安。” 高安正好来了,乳娘连忙把阿篱抱走。 “是你教唆的?” 高安扭头看向旁侧还在摘的阿篱,暗叹一声道:“属下岂敢?只不过小世子渐渐知事,想要有娘亲疼爱,这是天性。” 晏北哼了一声。 转向阿篱:“阿娘她回不来了,回头咱们烧些纸给她,她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阿篱一脸懵懂。 晏北手指揉着那朵,转身问:“什么事?” 高安忙道:“广陵侯传张少德,原来是要他代替杜家去飞云寺主持为何家操办的一场法事。 “可是,飞云寺有埋伏。 “张少德入了寺后,有十几个黑衣人埋伏在寺庙周围。 “此外,何晖方才借着夜色从侯府出来了,他回了何家,不久之后,便又有一批人马分三路先后到达何家与他会合。 “之所以知道是汇合,是因为随后不久,他们又分成几批往飞云寺方向去了。 “何晖走在最后,出了门才套的面巾,他显然是头儿。” 晏北掐的手停下来。 他歪着脑袋看向高安。 半晌后他又把脑袋收回来,定定看着前方湖面片刻:“杜家在针对张少德?” 高安点头:“很明显是。” 晏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篱:“来人。” 两个乳娘走过来。 “带小世子去喂鸭子。” 乳娘们哄着阿篱走了。 晏北把手里的菊沫子全撒掉,看一眼高安:“走。” 亲爱的们,这几天作者在外面旅游,今天正在返程中,要倒航班不方便码字,所以19号的更新将改到下午或晚上更,见谅见谅。 第24章 你猜我是谁? 第24章 你猜我是谁? 杜家这门亲戚,晏北在北地时只是听说而已。 靖阳王太妃与杜明焕的母亲是表姐妹,过去多年因为相隔两地并无多少往来。晏北与他们更是无从交往起。 三年多前他突然接到先帝旨意,让他们靖阳王府搬回京城辅佐少君。 那时先帝龙体还算平稳,安贵妃所生的大皇子,先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包括另外两位妃嫔所生的年幼小皇子,都从未曾收到过任何有关于立储的圣旨或口谕。 可在这时远在北地的靖阳王府却收到了皇帝召回京师辅政的圣旨,晏北疑心有诈,于是托辞太妃正值病中,需要再养些时日,将回城的日期延后了几个月。 当传旨官前脚走后,后脚他就隐姓埋名潜入京畿,暗中打探朝堂与宫中情况。 也就是在那一遭里,出了两桩意外。 其中一桩就是他路遇广陵侯府的管家在驿馆里仗势欺人,霸凌落榜士子,这便得以让他提前见识到了他这位从未谋面的“表兄”的品行。 正式入京之后,母妃担心他一个人在京中孤掌难鸣,让他权衡一下利弊,若是杜家找上门来,不妨适度维系一下与杜家的关系。 晏北少时让母亲操过不少心,如今已为人父,纵使心下不赞同,却也不必忤逆。 便交代了高安,暂与杜家保持礼节上的往来,暗中则专门令人仔细监管着杜家的言行,若是他们老实,便且如此。 若不老实,那只待过个几年,抓些理由再与杜家切割干净,也好让母妃心里舒坦些。 入京后这三年,杜家发生的大小事晏北都知道。 如今京城人都说他靖阳王就是杜家的靠山,杜家也是仗着有他在后头撑腰才敢横行霸道。 甚至背地里还传说杜家当上皇城司使,也是他在背后使力。 言官隔三差五有折子递上去弹劾,连带着把靖阳王府也拉扯了进去。 这些晏北都能无视。 唯独这两日的事情杜家反应如此奇怪,让人无法忽视。 王府马车借着夜幕低调出行之时,飞云寺这边已经张罗开来。 但侯府给何家办的所谓的这场法事,明显是才决定的。 张家人到达佛殿时,僧人们还在布置香案蒲团。 张少德心照不宣,打发张夫人携家人去隔壁禅房帮忙准备香烛等物,而自己则领着随行的护卫在大殿呆了下来。 此时才刚入夜,寺中游客渐散,夕阳斜照,举目望去一片安宁祥和。管家也来回禀:“方才小的借着向方丈询问法事章程之便,让护卫私下在寺中各处院落游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埋伏。 “当中三个住着香客的禅院,两间是城中的官眷,另一间也是两个女客,主仆两人,是城中的商户。” 张少德点点头,然后回到坐榻上端起了茶盏。 想了想,他又把这茶搁了下来。 接连几日的秋风过后,窗外天色变得明朗,即使入夜,天空也显出了几团浮云的影子。 张少德想起就在几日前,杜家还为着老夫人的寿宴邀请他们夫妻过府,交代了一些差事。那时席中融洽,也可谓坦诚以待。 不知怎地短短两三日,竟然就连杜家一杯茶他也不能放心喝了! “哐!” 窗前来了一阵风,突然把窗门拍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正要起身时,又来一阵风,把桌上油灯也给吹灭了。 阴云爬上张少德心头,他扬声喊道:“点灯!” 可黑夜里却一丝声息也无。 他瞬间汗毛倒竖,腾地起身,然后掏出火折子重新点了灯。 一照大殿,先前正在殿中忙碌的僧人竟然已经一个也不见了! “来人!” 他仓惶喊道。 还未有人回应,这时身后庭院里却又传来扑簌簌利物破空之声! 他倏地转身,只见隐隐幽光之下,却有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墙头跃下,以包抄之势朝着他这佛殿冲来! 他心下大震,猛地后退几步,抓起了大刀! “老爷!” 随身的四个护卫立刻自隔壁屋蹿出来,看到眼前情状也愣住了! “快守住四面门窗!一个人也不要让他们进来!谁敢有失,我让他合家下地狱!” 他紧握着刀子厉声大喝,怒睁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来人!…… 屋顶上的霍纭皱紧双眉。 “黑衣人人数如此之多,看来杜家确实已存了灭口的心思。但张家人总共才那几个,要杀他们用得着出动如此之多的人吗?” 沉默中的月棠淡淡一瞥眼:“当然不用。何晖只是用来借刀杀人灭张家的。 “他已经死定了。 “从他持刀闯入佛殿开始,暗杀朝官的帽子就已经钉死在他头上了。 “只要张少德一死,何晖就得去见阎王。 “杜家之所以让何晖带来这么多人,想必是要等我露面后,再让这些人上前捉拿我。 “凭我在何家留下的那些线索,要是杜明焕知道后还猜不到背后另有真凶,那他也白活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四面暗处:“这个时候,我猜杜钰恐怕已经藏在这寺中,就等着我落网。 “毕竟对他们来说,何晖和张少德都是要死的。但更重要的,却还是要拿住我这个平空冒出来的‘幕后真凶’才能真正放心。” 霍纭恍然,随后咬牙:“真是活该让何家人和张家人死在他们追随的杜家父子手上!这几家人,没有一个良心干净的!” 月棠把面巾戴回脸上:“去佛殿!杜家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霍纭忙拦住她:“属下设法撕个口子,掩护郡主避开何晖那些人接近佛殿,这不是难事。 “只是张少德反应也如此之快,现下四面都已让他自己的人围住,很明显他也是有所准备。 “就算咱们能冲破何晖那些人,又该如何越过这层层壁垒去到佛殿之中?” 月棠望向佛殿后方的禅房:“我听说张少德的次女也来了。” 霍纭微顿:“是来了。” “去把她捉了!” …… 来人至少有五十个! 可张少德自己带出来的人却只有二十个。 二十个已经是不少的数目了。 可眼下又如何能与五十个杀手相抵挡? 张少德纵然提前有准备,也万万不曾防备到杜家如此不留余地! “老爷,他们很快就要破门了!” 黑暗中,双方已经交上手。 四面门窗之下的护卫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破门也顶住!一直顶到有人发现不对劲为止!”他咬牙嘶喊,“我是堂堂的四品将军!我是朝堂命官!熬到人来,熬到天明!我倒要看看究竟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刺杀于我!” 就算是杜家,也绝不敢不顾忌! 受了这番话的鼓舞,护卫们奋力奔回了四面门窗之下。 张少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也跌坐回了蒲团之上。 而此时,一把剑刚刚好从后方抵上了他的后心…… “张少德,张将军!” 这慵懒中透着几分清傲的女声,顿时令张少德僵住了身躯! 随时他猛地往前一扑,借势快速转身! 飘摇的油灯下,他一眼看见面前正站着个青衣女子,油灯照亮她如画的一张脸——这分明是个身形柔弱的年轻妇人,但是她手里的一柄长剑,却是一点都不柔弱! “你是谁?!” 最初张少德以为来的是侯府的杀手,但此时他发现,他竟从没在侯府见过这样一张脸! 可这样一来他就更加想不明白了,倘若她不是杜家的人,那她又是如何穿过杜家杀手和张家护卫这两层壁垒闯进来的?! “我还没出京的时候,曾伴随先帝去西山围场秋狝。 “你当时是皇城司里头被派过来负责给我们拾猎的小吏。 “那年我才刚学会拉弓,在校场扎中了一只他们提前为我准备好了的兔子。 “先帝大赞我天赋异禀,当场赏了我一把灵泉剑。 “就连为我捡回兔子的你,也被大赏了一笔。 “现在,你猜,我是谁?” 月棠把剑前移,停在了他的胸腹上。 第25章 谁稀罕做正人君子? 第25章 谁稀罕做正人君子? 西山围场! 全身血液就在这四个字入耳时猛地蹿上了张少德的脑袋。 等他意识强行被拉回清明时,已经是片刻之后了! 张少德身为武将,身躯不可谓不健壮,可此刻面对身形仅他一半粗细的月棠,却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六岁孩子的面容与成年后还是有巨大区别的,他也不可能还记得当年的模样。 但眼前这女子一幅行走于险境之中的泰然,面对伤身仇人的冷酷,与三年前那个夜里挟着雷霆盛怒所向披靡的金枝玉叶却一模一样! 三年前的细节记得这般清楚,除去当事人之外还能有谁? 除去应该死在了三年前的永嘉郡主,还能有谁?! 他把抖瑟的双手紧握成拳。 可拳头也还是在抖。 三年前那么严密的围杀,她竟然也能逃脱?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对面,嘴张了几次,想说不信。 可事实却容不得他不信。 绝不会再有人会比眼前人更像那个人! “……谁敢拦,全都杀了!” 他额间汗如雨下,而外头恰恰又传来杀手们夹杂在刀剑声中低沉的喝令声。 惶然无措站立片刻,他蓦地抓起掉落了的刀子,不由分说朝月棠劈来一刀,然后掉头便往门口冲去! 既然该死的人没有死,那何家是怎么回事,何建忠尸体下的令牌是怎么回事,他都明白了! 杜家也许并没有很重视他与何建忠,可此前也根本就没想过冲他们下手! 他完全是被骗了! 而何家死的那么多人,全都是在为今日之局当铺路石! 是何家所有人的命,和张氏的性命,成就了月棠今日的诛杀局! 她是来索命的,眼下他唯一的生机,是立刻冲出去告诉杜家这一切! 即使杜家此刻已经起了灭口之心,可张少德坚信,永嘉郡主还活着,并且还是整个凶手案背后的真凶,这个消息对杜家来说更加重要! “往哪去?!” 斜刺里一把剑刺过来,刚刚好横在他颈前! 而此时,他距殿门仅只有一尺! 他旋即挽了个刀,两眼迸射着凶光朝月棠劈来! 月棠只是抱臂冷笑。 旁边霍纭早飞起一腿踹上他的后心,待他跪趴在地,手里的剑也已刺破了他的咽喉! 张少德出手也不可谓不快,但也不过是个末流将军,又哪里顶得魏章亲手调教出来的霍纭的力道与速度? 这么一番下来,月棠连衣角都没被他碰到过。而他颈间已经开始渗血。 张少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张某人谨慎半生,不想今日依旧掉进了您的坑里,是我命该如此。您杀我吧!” 月棠冷哼,右腿一伸,便将暗影处一个捆住了的人踢翻了出来。 张少德一瞧,又大惊失色:“盈姐儿!” 张盈哭喊:“父亲救我!” 张少德面目扭曲看向月棠:“你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月棠挑断张盈身上绳索,左手揪住她衣襟将她提起来,右手抚过她泪水横流的脸庞:“怎么,心疼了?当初你们杀我儿之时,没想过有今日么?听说还未许婚?极好的黄闺女!我想娼门里有的是人抢她!” 张盈在她掌下抖瑟不止,哭得快背过气去。 张少德血色尽失:“你敢!” 霍纭一脚踏上他后背:“你敢做的事,凭什么郡主不敢?!” 张少德被迫匍伏在地。 张盈吓得尖叫起来。 这一下,弄得四面见状想要过来救援的护卫也止步了。 月棠捏着张盈下巴,将她头顶簪子一拔,一头乌发落下来:“真是养得细皮嫩肉!但凭什么呢?你爹杀了我的阿篱,让你做上了张家小姐,却让我的儿子在地下受苦。我不将你弄得家破人亡,把你卖身为奴,尝尝我阿篱所受之苦,哪能解我心头之恨?” 张盈快晕过去了。 月棠笑道:“怕呀?怕就让你爹求我。” 张盈泪眼婆娑看向张少德:“父亲,父亲快救我……” 张少德牙齿将咬碎:“欺人弱女,您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月棠哈哈大笑:“狗杂种们合伙围杀我们母子时,不骂自己卑鄙无耻!如今落于我手,却又反过来道貌岸然耻骂于我! “那你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看看,看我是那等稀罕做‘正人君子’的人吗?” 张少德说不上话来! 三年前她在外低调招赘,京城除先帝端王外无一人见证此事,一年后得了子嗣,又立刻去夫留子携子归京继承王位,这种离经叛道之事她都做得出来,如今挟恨报复,难道又还会讲究什么道义吗? 他瞬间脸色灰白。 “一群废物!给我闯进去!” 外头的喊杀声已越发激烈,分心关注着这边的护卫不得已又集中全力去应对。 而窗外怒吼这声音——这声音竟似是何晖! 张少德恍惚失神,突然进一步地明白了杜家的用意! 他所追随的杜家父子,不光是要杀他,还是要借何晖之手来杀他! 何建忠已经死了,何晖是个窝囊废,就算他还能活下去,也再无法依靠父母度日,杜家就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杜家下达的命令,他就是豁出去一切也定然会去达成! 如此一来,他张少德今日不死在月棠手上,也必定会死在何晖和杜家人手上! 他挣扎着把头仰起来一点,咬牙道:“您必定已经知道,杜家才是当年的主谋!那么如今,如今您还想知道什么,在下定知无不言!并且绝不会有一字隐瞒!” 月棠却只是瞥他:“谁跟你说我还有想知道的事情?” 张少德咽着唾液:“郡主算无遗策,何家,张家,杜家,都成了您的局中人,您若只是为了杀人泄愤,今夜断不必还露面见我。可既来了,那必是还有些不解之惑,而在下,或许能为郡主解答。” 月棠抚在张盈脖颈上的手停下来,随后一声冷笑:“你这么‘聪明’,那不必我说,自然也能猜到我想知道什么。却还等我来问,可见是还在耍滑头!” 张少德忙道:“郡主若是想知道杜家背后之人,那小的属实不知!” 月棠哂道:“你也知道杜明焕并不是主谋?” 张少德目光瑟索:“在下也只是猜测,没有实据,杜家父子嘴都很严,几年下来没有透露过丝毫风声……” “那你又为何有此猜测?” 张少德再次咽了口唾液,却不作声。 月棠便蓦地将张盈的裙带一扯! 一袭锦衣顿时松散,张盈为之尖叫。 月棠伸一臂将她揽着,目光寒凉地看向张少德。 她这般揽着,张盈自是不会袒露什么。但若一松手,那可就…… 张少德腮帮子连颤了几下,咬牙出声:“杜家的大笔家财来历诡异是其一,其二,这两年广陵侯也在暗中拉拢朝中士子,处心积虑为自己培养势力! “今年春闱的一批新科进士,包括状元郎在内,好些都是他拉拢的人。 “关键是,他拉拢的这批士子,刚好也是中书省拟定的人!” 月棠指尖绕着张盈的头发:“中书省?” “是!”张少德重重点头,“先帝临终前留下遗旨,命沈太后暂且掌管传位玉玺,须等到新君登基满三年才得亲政。 “也就是说,皇上满二十岁前,太后有问政干政之权。 “今年春闱是皇上登基后第一届会试,除了状元郎徐鹤是皇上殿试钦点的,其余都几乎是沈太后和中书省拟定。 “徐鹤被调入中书省刑吏司,既是皇上近臣,又与皇城司有所交集。 “广陵侯便将自己的外甥女,其夫人段氏娘家的侄女,说媒给了徐鹤,如今正在行媒聘之礼! “这一切看似正常,可是杜家过往几十年家境平平,广陵侯在仕途多年也未有起色,唯独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他突然有了大笔银钱指派我和何建忠行谋杀之事,在三年后这头一届春闱时,他又如此大肆亲近士子们…… “在下以为,如果杜家背后无人撑腰,他们应不敢如此高调! “换句话说,杜家所行之事,也只有有人在背后授意才说得通!” 月棠缠着张盈头发的手指,就此停在了她的喉管处。 第26章 下地狱吧 第26章 下地狱吧 沈太后是继后。 原本是贤妃。 先皇后薨去后,后位空虚了数年。 直到三年前,先帝降旨封沈贤妃为后。 而随后不到三个月,端王府出事,先帝驾崩。 他事先留下谕旨立二皇子为储君继位,同时又立了道旨意让沈太后手持帝玺,辅政三年。 那时,庶出的大皇子正在前往江陵迎接二皇子回来的途中,成年的两个皇子皆不在身边,外朝主事的是端王,而内宫主事的便成了沈太后。 先帝遗旨,原本该由端王率领朝臣共掌,可那夜偏巧寸步不离陪伴先帝的端王,随后又碰毙在了先帝灵前。 如此一来,由沈太后来掌管遗旨的发布也就顺理成章。 随后新君继位,抚养君主多年的穆家权势壮大,而沈太后凭借手中帝玺和先帝旨意,势力也飞速扩张,世代文臣的沈家很成为了与穆家以及帝师禇家比肩的权宦。 沈太后的长兄沈邺,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穆家抚养皇帝多年有功,皇帝一登基,就担任了左仆射兼任门下侍郎。 而禇家却是先帝还在时,就已任尚书左丞。 除此之外,这三个家族的子弟还相互在三省六部穿插任职。 从前先帝在时的朝堂格局,瞬息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后各世家之中,即便是还有如尚书右丞等高官,以实权论,便也以这三家为最。 如今的三省六部,没有谁家能够独掌哪一司衙门,没有谁敢说一手遮天,但朝上权力也几乎被靖阳王府和沈、穆、禇这三家瓜分。 月棠把手从张盈的脖颈上收回来,缓慢地出声:“你捡到的那枚皇城司令在哪里?” 张少德微愣,随后便自怀里将牌子掏了出来。 月棠接来看了两眼,随后侧身从桌上抽出来一张纸,丢到他面前。 “杜明焕书房的布防哨点,也给我画出来。” 张少德微愣:“哨点?” 月棠伸手问霍纭要来张盈掉落在地的裙带,然后替她重新束紧了衣衫:“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张少德咽了口唾液,抓起笔,颤手点墨,而后唰唰画了起来。 “落点的位置就是岗哨的位置,都在暗处。是按五行八卦的方位所设置。” 他在纸上画出了广陵侯府的大致格局,又着重点出了书房位置。 书房周边分别点了几个点,点得十分讲究。 月棠接在手上,五指照着布点的方位掐算了几下,随后把纸折起来,收进袖筒里。 “还有别的要说吗?” 她又从袖子里带出来几张纸,先凑近灯苗点燃一张,投进火盆,而后再投一张。 张少德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脸色灰白:“郡主若能放过我,待出去后,我便可将这三年来广陵侯的所作所为全部都告知郡主!” 月棠半蹲在火盆旁失笑,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她把纸全部投进去,然后起身,走到房门下,握住了门栓。 张少德震惊:“您要干什么!” 月棠扯了扯嘴角:“当然是送你上路!” 张少德睚眦欲裂:“我什么都说了,您却还要杀我?我若死了,这世上便再也没人能替您作证揭发杜家!” “作证?”月棠回转身,“我只要知道是谁害过我就够了,难道我杀个人,还得事先把对方说服才能动手?” 话音落下,门栓已经被抽出来。 她跟霍纭使了个眼色,然后快速退向屋中阴暗处。 张少德暴吼起身,举着大刀便要拼命。 霍纭后退的瞬间抓起张盈向前挡来,大刀便立刻刺破了她的胸膛! “女儿!” 张少德跪地悲呼,撞翻了燃烧中的火盆。 月棠提起长剑,不由分说刺入了他的后心! “刺人胸腹的剑法这三年里我练过无数次,张少德,敢杀我儿,你们就都得给我下地狱!” 她手握剑柄转了个圈,然后抽剑收回,转身拽住了霍纭从房梁上垂下的绳索! 门栓拔开的瞬间,门板也被推倒了,黑衣人们蜂涌而入,张少德捂着喷血的伤口跪在地上,还未等张嘴就已被他们踏在脚下! 带头闯进门来的正是何晖,他高举着大刀,正准备一顿厮杀,却不料屋里却静默一片! 就着其余人举进来的火把,只见张少德已趴倒在地下,背上杯口大一只血窟窿正在突突冒血,鲜血流过翻扣在地的火盆,尚未燃烧完毕的几页纸都已被染红。 何晖刹时愣住,随后一把揪住张少德后背,却还没等问出话来,院门外一道暴喝声就在此时响了起来: “大胆狂徒,竟敢刺杀朝廷命官,尔等快快拿下这帮作乱的贼子!” “世子?……” 何晖听到这声音,瞬间收敛心神,起身看向门外。 杜钰正率领着一队皇城司人马大步进来,而他怒眼相视的对方似乎正是自己。 他连忙把张少德的尸体拖到他面前:“禀世子,张少德已死!但不知道是——” “放箭!” 何晖话没说完,杜钰已将长臂一扬,高声下达了命令。 也就是须臾间,四面围墙上无数支羽箭朝着何晖飞过来! 他第二声惊呼还没喊出来,胸前背后就已身中数箭,立刻变成了一只箭靶子! 箭矢的冲击力带着他原地侧转了半个身,他放眼看去,竟然又看见皇城司的兵马已把院子团团围住,还有无数张弓箭正齐齐对向了自己! “逃犯何晖行凶杀人,罪恶滔天,简直死有余辜!立刻杀了他,给张将军报仇!” 杜钰再一声号令,瞬间又是万箭齐发! 何晖甚至来不及说出半个字,便已圆睁怒目,栽倒在张少德的尸体之上。 杜钰迅速上前,飞步冲进屋内。 却只见屋里满地狼籍,除了张何二人的尸体以外,便只有胸插大刀已死在地上的张盈!屋顶上一个硕大的窟窿将幽蓝的夜色引入进来,垂下来的一根绳索,还正在飘摇甩动。 杜钰满腔的笃定瞬间化为乌有! 他指着屋顶狂吼:“追!都给我追!快把人给我追回来!……” 第27章 孩他娘! 第27章 孩他娘! 杜钰的怒吼响起来时,月棠已经与霍纭快速跃向了寺院的西墙。 华临驾着车在隔壁胡同里等待,他会在接到月棠后以最快的速度驶离这里。 但杜家既以作好了准备,这场撤离自然不会很轻松。 接连追来的羽箭几次三番擦着二人身子掠过,等紧急避到西墙外的一座民宅的屋顶上时,月棠已经摸到了小霍臂上的濡湿。 “不妨事!华叔给了我止血药!”小霍摸出颗药丸往嘴里一拍,然后便又来扶月棠跨墙。 月棠摆摆手:“不急。” 小霍低头一看,吓了一跳:“郡主!” 师父接手教他本事的第一日起,就告诉他无论何时第一要务就是护住郡主周全。三年下来万事以月棠的安全为先已成了他的本能,所以一路过来她不曾中招。 但她此时身体虚软,气息浮动,明显情况也是不太好。 “缓缓就行。”月棠示意他稍安勿躁。 当初魏章扛着她找到华临后,华临说她九死一生。便是能活也得用心调息三四年。 可是月棠等不及,她怕再等下去局势越发不可控,于是三年刚满,她就入京来了。 从几十个杀手围攻下逃脱,计划上虽有把握,到底身体感到吃力。 但也无大碍。 毕竟她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自己好好活下来。 活着给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她方才把写给阿篱的祭文当着张少德的面烧了,以何张两家人的性命为祭,也许多少能让小阿篱在冰冷的地府下感觉到些许慰籍。 小霍伴着她在屋角下坐下,让她得以倚靠着自己。 这时底下响起来一阵车轱辘声,二人又屏住声息,同往下望。 一辆早就停在前方的马车,此时驶向了在前方寺门口。 随后,车里先下来一个缎衣中年人,弯腰放好了脚凳,又紧接着走下一人来。 这人长身玉立,一经落定,便脚步不停地入了寺门。 月棠定住趴伏的身势,一动不动,如同风中一座雕塑。 霍纭察觉她的异状:“郡主?” 月棠收回目光,眉头皱得生紧:“好奇怪。” “怎么了?” “我好像又见到了阿七。” 她又抬头,朝前方的人影望去。 那逐渐模糊在夜色里的身影,看起来依然颀长挺拔。 霍纭想了下:“不如属下去瞅瞅?” “不必!此处危险,得尽快离开。” 她快速扭转身。 但未及立稳,身形便软软一晃,随后整个人便从墙头滚落了下去! “主子!” 霍纭手忙脚乱跟着滚落。 “让开!” 恰在此时,一个人电光火石间抢在他前面,先行接住了已昏倒的月棠。 霍纭大震:“师父?!” 魏章凝眉:“这么危险的事也敢撺掇,回去拿你是问!” 霍纭有口难辩,一见他已走了,只得手忙脚乱地跟上。 …… 何晖率人闯入佛殿时,晏北就已经到了寺门外。 但他按兵不动,直到寺里箭矢声乱起,局面开始混乱,他这才快速进了寺门,立在角落里望着眼前情景。 寺里和尚们不见几个,皇城司的人马却举目皆是。 高安道:“属下可要通报一声?” “不必!回外头等我。” 晏北自怀里抽出一块面巾绑上,一眨眼隐入了夜色中。暗处几个影卫随后跟上。 出事的佛殿已经全让杜钰率领的人占领。 院墙下插着好些火把,将停在院中的几具尸体照得极为分明。 一路血迹从当中一具中年男子的尸身下一直延伸入殿。 朝中三品以下的官员没几个令晏北有印象,但据观察,也能断定此人正是张少德。他身旁的男尸身着黑衣,自然应该是何晖了。 他在屋檐下蹲守片刻,瞅准个契机入了佛殿。 佛殿里反倒已没有了人,但血腥味扑鼻,满地翻倒的祭祀之物让人几乎不能落脚。 影卫们在暗中稍加掩护,他便到了血污最集中的那片去处。 一抬头,头顶正是一个硕大的窟窿。 杜钰吆喝着喊追人的声音还在隐隐传来,声线压低,但又透着愤怒。 晏北看回地上的血,目光深凝。 三年前先帝在调他回京辅政的旨意上,特地加上了一句话:回京之后,靖阳王府的统兵权不回收,而具备调兵权的枢密使也让他晏北来当。 也就是说,本朝从未有过的先例,先帝给他破了。 如此之大的恩宠,也正是晏北深感疑心,而暗中入京一探究竟的理由。 如今朝堂中沈、穆、禇三家分权,相互角力,唯靖阳王府奉行先帝遗旨,一力辅佐皇帝。 入京三年,他与不与任何一党建立牵扯。 能与杜家保持亲戚关系至今,也是因为杜家不与这几家勾连。 何家张家都是杜家的属下,杜家父子要杀他们,便是有再多理由,晏北压根没打算干预。 只是按照杜家的谋算,他们对张少德的阴谋已然实现,并且连何晖也顺理成章地死了,这场闹剧就该立刻收场,眼下杜钰在追谁?这窟窿又是怎么来的? 门外晚风扬起了火把,跃动的光芒照亮了了面前一只打翻的火盆。 随后两张烧剩的纸片被风掀得翻了个边。 他蹲下拾起一张。 纸张残缺的缘故,语句断断续续,但仍看得出来是篇祭文。 他把纸抛了。 随后又被刺到了脊梁骨似的,浑身一抖,飞快把那张纸又抓了起来! …… 高安奉命在寺门外等待。 正拢手静听着夜色里的动静,身后便传来了影卫的暗哨。 他转过身,只见晏北快步走了出来。 正要招呼,却又见晏北顶着一张阴寒的脸定在了面前。 “王爷……” 高安诧异。 晏北腮帮子咬得鼓胀:“你即刻打发人满城搜寻一个名为‘王嬛’的女人!” 高安屏息:“敢问王爷,此为何人?” 晏北这几年除了带孩子,就是一心一意履行先帝托付辅佐皇帝,其余事情虽然都瞒不过他眼耳,却从来只是当个八卦听,未曾有一事令他失态。 但此时,他不过入内转悠了片刻,出来竟是如此模样! “王嬛是阿篱的母亲!她给我的婚书上落款名字就是写的这个!”晏北攥着几张烧剩的残纸,两眼似有刀,“婚书是她亲笔写的,而方才杜家给何建忠设的祈福法事的火盆里,烧的祭文却是她的笔迹! “可她本应该在三年前就死了! “现在,你懂我什么意思了吗?” “……什么?!” 衿持稳重了一辈子的高安,此时也不由倒退了两步! (本章完) 第28章 鳏夫的幻觉? 第28章 鳏夫的幻觉? 残纸上的字迹高安看了。 不过是几句零碎地表达哀思的字眼,连祭的对象都看不出来。 可是向来心如明镜的晏北却凭这几个字,说是从未被提及的阿篱母亲出现了! 阿篱的娘高安没有见过。 不但没见过,连听晏北提都几乎不曾提过。 作为从晏北还在呀呀学语时就已经跟随着他的王府太监,很多时候高安甚至都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老王爷过世后,身为王府继承人的晏北顺理成章继位。 继位的第一夜他把教诗书的先生杀了。 不久后先帝就下了道诏书,传他们回京城辅政。 当时他们都以为晏北弑师之事委实惊世骇俗,先帝只怕是为此施惩,但晏北却不这么认为。 彼时太子未定,先选定辅政大臣本就不合理,更别说随在圣旨里的还有先帝交付的让他担任枢密使的承诺。 如果是怪责,断不会让晏北回去担任如此要职。 可如果是真要重用,又为何要破除先例,让已经统兵的靖阳王府还掌着调兵权呢? 两权集于一身,靖阳王府权势便可谓无人能敌。 作为君王,他难道不怕辅佐少主的晏北生起反心么? 于是晏北悄悄潜入了京城。 三个月后,他回王府了,京城的消息倒没什么惊人的,但他行为却开始变得古怪。常常看着看着文书就走神,要么咬牙切齿恨恨不平,要么又抚弄草神情忧怨。 太妃原本给他张罗了一门婚事,竟也被他无情给推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该奉旨入京之时。 从前绞尽脑汁要拖延回京的他,此时竟变得急不可耐起来。 离既定出发的日子还有快一个月,他带上一批人提前走了。 在京见到晏北的第一面,就是他抱着瘦巴巴还带着伤裹在襁褓中的阿篱笨手笨脚喂奶糕。 孩子怎么来的? 他娘去哪儿了? 何方人氏? 晏北一概不说。 安顿下来的第二个月,他就向宫中请封立了阿篱为世子。 靖阳王府虽是先帝留给皇帝的势力,沈家显然也不会傻到去得罪。请封世子的过程十分顺畅。 太妃娘娘听说消息,和三位县主连夜从北地赶到京师,且惊且恐地见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孙儿,但都没能从晏北嘴里套出话来。 后来这三年,他也没有漏出过一个字。 如果不是这几年朝中并没有出现过什么冤假错案,高安绝对会猜想会是哪个蒙冤忠臣的遗孤。 没想到就在他打消了追究的念头之后,突然之间又在这当口听晏北亲口提到了阿篱的娘! “会不会搞错了?” 活了四十多年,高安这脑子也是没能立刻转得过来,“这是杜家为了杀张少德与何晖设的陷阱,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夫人的痕迹?” 阿篱母亲不曾受封王妃,最多只能称为夫人。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最最没可能让晏北提及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了最最不可能会有交集的杜家的这场陷阱里! 事情过于离谱,他几乎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起了眼前的主子。 昨日听崔寻说他在大马路上盯着路过的妇人看起了腰肢。 今日他又说在杜家设的陷阱里发现了前妻亲笔书写的祭文—— 莫不是因为鳏居已久,出现幻觉了? “她立给我的婚书上,还有她给我的和离书上,笔迹跟这一模一样!”晏北转过身来,眼里掀起的波澜,跟夜空一样深远。“我就是认不出我自己的字,也绝不会认不出她的字!” 高安再次失语。 和……离书? 相对于权势滔天的靖阳王来说,这是多么新鲜的字眼! 合着,他们王爷多年来绝口不提阿篱母亲,是因为自己被媳妇抛弃了? “王爷,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 作为王府的掌事大太监,了解少主生母的来历对他来说也很有必要! “怎么一回事?”晏北冷哼,“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若我能再看见她,定要将她吊起来讨回我被休之辱不可!” 高安讷讷,壮胆问:“那王爷后来又何不去寻夫人问个清楚?” “问不到了。” “为何?” “她就是离开我时候死的!” “……” 高安不知说什么好。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往下问,晏北已经越过他,越过马车,自行步入了夜幕里。 …… 魏章事先回来过一趟,听兰琴说月棠他们二人去飞云寺杀张少德,遂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他把月棠抱回宅子里后,正在等门的兰琴几乎腿都软了,二话不说让她把人放到床上,另一边紧跟着赶回来的华临已经准备就绪,接手给月棠把起脉来。 “怎么突然又昏倒了呢?好久没这样了。” 兰琴掐着双手,盯住华临的一举一动问道。 霍纭回来这一路大气不敢出,这时候便抹着眼泪跪下来:“是我的错,我该死!” 兰琴叹着气,把他扯起来。 魏章却道:“让他跪着!人不醒过来,他也别起来!” 兰琴埋怨:“好歹先把话问明白再罚。也不见得当是他失手。” 魏章只阴沉着脸,眼望着华临把脉施针。 月棠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小霍一个人在院子里扎马步,另一边的厢房里,传来兰琴他们的人语声。 月棠走过去:“你师父回来了?” 霍纭惊喜点头,又唤了她一声。 月棠拿出绢子替他擦汗:“这大白天的练什么功夫?” “属下没保护好郡主,师父罚我今天开始,早晚在这练上一个时辰。” 月棠顿息片刻,叹道:“早晚一个时辰,腿都要练废了。” 屋里几个人被惊动,一个接一个地奔出来。 魏章站在三步开外,脸色阴青地望着霍纭:“他侍主不力,主子又何必如此惯着他?” “惯?”月棠笑了,“我只知道,若他母亲还在世,一定也会心疼他的。 “魏章,其实你心里也知道,我昏倒并不是他的错,而且我们也没有逞强冒险。你又何必这般严苛? “事实上小霍做得很好,你亲自教出来的他,我看将来一定不会比你差。” (本章完) 第29章 没一个清白的 第29章 没一个清白的 魏章默语。 “郡主……” 霍纭一声哽咽,哭了出来。 月棠微笑朝他招手:“好了,跟我进屋,有事要交代你。” 牵着他进了屋,随后进来的是华临,月棠先问:“我身子情况如何?” 华临道:“无大碍。不过是久未经历激烈动作,一时间气血乱蹿罢了。我给您改个方子,吃上十日半天即可改善。” 月棠点头,又看向跟着进来的魏章和兰琴:“昨夜之事,小霍想必都跟你们说过了。 “张少德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那夜之事不是杜家能够办得下来的。不过杜家从头至尾口风如此严密,连何家张家面前都不曾露出丁点端倪来,足见他背后之人有多谨慎。 “可越是谨慎,越说明那场阴谋不是我们明面上看到的那样单纯。” 当夜与她同行的有二十二人,除了魏章,整整死了二十一。 惨死在那场横祸之下的这二十一人,还有她的父亲,她自己落下的那满身伤,都未及罗列。 如果不是危急关头霍纭的父亲霍肖想到了看到了悬崖底下的河流,然后和魏章商量好用阿秀的尸体来代替她,她必然也已经成了林子里的孤魂野鬼。 她肩负的复仇之责实在太重了。 而如果不能寻到真相,彻底揭开阴谋,为她死去的这些英灵永远都得不到慰藉。 杜家要杀,但眼下却不便贸然,轻易把杜明焕杀了,那寻找背后真相的这根线便就此断了。 “郡主所言极是。”魏章点头,“要在一夜之间能够布局谋杀郡主,同时又能促成宫中局面,绝不是一般人能为之。” 七月初三的夜里,不光是永嘉郡主“死了”,先帝也驾崩了。 就连像往常一样留在宫中陪伴皇帝的端王,竟然也在宫中自尽了。 端王为何自尽? 在救出月棠后魏章打听到的说法,是先帝迁怒于提议大皇子出京迎接二皇子的端王,令其自尽。 先帝元后穆皇后第一胎不慎流产,随后怀孕的安贵妃所生之皇子便顺位成了皇长子。 但先帝敬重穆皇后,即使皇长子才能出众,也依然没有下旨立其为太子,而是执意等待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年满十六岁回京之后再下旨择立。 那年六月,距离二皇子十六岁生辰仅差月余,先帝拨提前挑选合适的人选前往迎接二皇子归京。 他问端王的意见,端王便推举了大皇子。理由是他们兄弟二人长期分离,由兄长出面亲自迎接弟弟归来,足够显示出皇上的重视,同时也有利兄弟二人建立手足之情。 况且,过往那些年里,每逢年节送去给穆府的赏赐,大皇子也没少亲往。 先帝欣然同意,让大皇子带领了侍卫仪仗,以及给二皇子专制的轿辇,一起上路了。 但就在他们启程回京的半路,距离京城不足百里的运河之上,一场突来的洪涝打翻了船只,两位皇子连同部份侍卫随从同时遇险。 两个皇子同时生死未卜,消息传到京城,先帝病情骤然转急。 端王连夜奔赴宫中照料,到这时也还正常,身在京外的月棠,也就是这当口带着阿篱回到别邺,随后收到端王派人传送出来的消息而急急归京。 以至于月棠遇难之后,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联系王府,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就在她被围杀的当天夜里,宫里也出事了。 事关两个亲生儿子,当中还有继位的准太子,皇帝与端王之间手足情份再深,此时迁怒下来,按说也是合理的。 可既然月棠所遇之事完完全全是场阴谋,那端王的死,那天夜里宫里发生的事,终归就不能分开看待。 “中书省以沈家为头,杜家背后的人是沈家,这个嫌疑自是最大的,更别说先帝还留了那样一道旨意给沈太后,沈家迅速蹿起,不可谓没从中得益。 “而杜家当天出动了上百人杀我,当时的杜家组不成这个规模,但四代为官的沈家却是可以的。 “他们家不但家族庞大,家底也很丰厚。别说借杜家之手赏给何家张家的几万两银子,就是再加上给杜家的那一份,也不是难事。” 月棠捻着一颗蜡丸,眉头蹙起,“不过,沈家蹿头蹿的这么凶猛,还需要认真斟酌。 “如果真的是沈家,根本用不着等到三年后咱们来寻仇,光是虎视眈眈的穆家,又或者是老谋深算的褚家,早就暗中抓到把柄把他们揪出来了。” “但沈太后上位的时间很是耐人寻味,也很难说沈家是清白的。”魏章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当年穆皇后离世之后,先帝就曾说过不会再立皇后。 “可后来他却又突然立了入宫才三年的沈氏,而且那还是在先帝缠绵病榻之时。 “三个月之后先帝病危,竟然还突然立下遗嘱让沈太后掌管玉玺,这些都很不寻常。” “沈家当然也不清白。不过,如今我们的势力太过单薄,唯一的优势是尚且无人知道我们存在。所以只能顺藤摸瓜往上摸索。” 月棠放下蜡丸,把从飞云寺带回来的图纸放在桌上:“杜家就是我们可爬的藤。张少德已经给我画出了杜家书房岗哨的位置,我按五行八卦的方位算了算,应该是对的。 “但经过昨夜,杜家在外防上也一定加强了防备,硬闯必定是羊入虎口。 “我们只能另抓个机会,避开这些耳目去往杜明焕的书房。” 昨夜逃离的时候,杜钰已经发现了月棠他们的存在。 “做贼心虚”,除了张家和何家以外还有第三个人知道杜家的秘密,杜家父子哪里还会睡得着觉? 就更别说当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发现还是让人给逃走了! 这种情况下,杜家当然会第一时间增加防卫防范府禁。 “广陵侯府即将要办寿宴的消息已是沸沸扬扬,属下去街头走走,或许能探听到机会。” “让小霍去,”月棠看向角落里缩成了鹌鹑的霍纭,“你师傅才回来,让他休息休息,回头我还有别的任务给他。” (本章完) 第30章 王府的告示 第30章 王府的告示 霍纭支棱起了身子,偷偷觑着魏章。 兰琴知道月棠这是在替霍纭讨保,也是给魏章一个台阶下,当即也笑道:“还不快去?难道你师傅的态度还能越过郡主不成?”说完从案上药箱里挑了两颗丸药塞给他,“臂上落了伤,记得服药。” 霍纭立刻冲微笑的月棠笑了下,然后响亮地道了声得令,跑出去了。 魏章看看他背影,又叹气看向月棠:“您太宠那孩子了。” 月棠笑着坐下来:“这就叫宠么?呵从前我待你们不也是如此。” 魏章默语。 月棠是天之骄女,是高高在上的端王独女,从被派去王府之前,帝后就交代他们,她是他们永远的主人,哪怕就是死,就是去了地府,也绝不能背叛她。 所以她就是他们每一个人心里的领袖,是他们的天。 而这个小小年纪就背负着天命煞劫的金枝玉叶,被人背地里议论为祸水的帝侄女,从见面第一眼起到现在,没有一次向他们发泄过心中的委屈,没有一次践踏过他们的尊严。 即使他们之间有着严格的阶级界线,可是该被关注的时候,月棠也从未忽略过他们。 而这样心怀善念,同时可称与世无争的她,却还是被卷入了阴谋,差一丝丝就成了牺牲品! 月棠道:“说说你此去情形。张继下场如何?” 广陵侯仍然在寻找魏章,月棠他们一直知道,他们抵达京城的前一天,魏章折返出京,抛出了线索,成功引得杜家找上何旭担下这差事。 然后他再折回京畿,在城外等着杜家派出去追杀他的人。 所以哪怕当时何旭没有死在她手上,也会在出城后死在魏章手上。 月棠坚决不允许有一个漏网之鱼,魏章就是这个补漏之人。 现在张家那边收网了,他自然也该回来了。 魏章点头:“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杜家的人追杀他。 “他被杀死在客栈里。” 月棠点头,又道:“何家张家已了,接下来对付杜家。 “靖阳王府跟中书省没有牵扯,杜家父子背后的人若确属中书省之人,那靖阳王的嫌疑暂时可以消去一二。 “然而基于立场,我却不认为他会舍得放弃杜家这个现成的狗腿子。 “一旦到了关键时刻,靖阳王不一定不会出手相护杜家。 “毕竟一个无关紧要的郡主的生死,对他靖阳王来说毫无影响。而广陵侯府倒了,对他来说却可算是不小的折损。” “别说了!出大事了!” 月棠刚喝了一口药,华临就拿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匆匆走进来,手忙脚乱铺开在桌子上,却原来是张告示! “今日街头,到处贴满了这张纸,靖阳王府不知因为何事,四处寻找‘王嬛’!” 屋里二人神色同时一变。 王嬛正是月棠当年假扮平民女子在外走的化名,也是如今她在必要之时才用来出示的身份。 靖阳王府寻她? 这是要干什么? “一定昨天夜里的事留下了漏洞!”魏章满脸懊恼,“阿纭那个小兔崽子,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说这些干什么?”月棠不满的望着他,沿着帘栊走了几步,她回头又拿起了这张纸,“这上方只写了我的名姓,身份,以及祖籍地,而并未画我的画像,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华临急得:“凭靖阳王府的势力,动起真格来挨家挨户的搜寻,您就是变成一只鸟,也能给他逮着!” 魏章也反应过来:“靖阳王是如何知道您的名号的?” “这我如何得知?”月棠眉头也皱得跟他一样紧,“我与此人从无交集,且我这张丁籍只是个普普通通良民,就连满京城人知道我这个名号的也几乎没有。若说重名,这生辰年月,和祖籍来历却又都能对得上!” 大家的神色都很凝重。 被靖阳王盯到了,即便不是火烧眉毛,也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不能容小霍慢慢来了,咱们得主动出击,加快去杜家的速度!” 略想了下,月棠果断说道,“张少德交代杜家正极力拉拢状元郎徐鹤。 “这徐鹤是杜家当下拉拢的士子当中唯一受皇帝钦点的人选,而且他还是状元,为此杜家亲自为他牵线,将杜明焕妻子段氏的娘家侄女说媒给了他。 “你去仔细打听下这个人。” 魏章上前:“郡主莫非要借徐鹤之便?” 月棠颔首:“张少德在生死关头还吐出这条信息出来保命,我想这条线索应该不简单。 “再者,徐鹤年仅二十出头就高中状元,又是皇帝唯一钦点的进士及第,明显前途敞亮,他不必要走裙带关系也有出头之日。 “但眼下他竟愿意屈身为杜家的侄女婿,你不觉得奇怪吗?” 魏章不禁点头:“是有些屈才。以状元之身,还可再婚配高些的。” 他抱臂沉吟片刻,就转身出去了。 月棠重新拿起桌上的告示,掌心一下下将上方的皱褶抚平。 上方有关于王嬛的信息,无比清晰地显露在眼前。 三年前那一夜,不光是“死”了永嘉郡主母子,还有端王,安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先帝,就连如今已坐在皇位上的二皇子,也是差点死去,得亏侍卫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捞回来,又经随侍太医竭尽全力才救下来的。 入宫仅三年的沈太后执掌大权,娘家也趁势壮大,但沈太后所生之子依然没有坐上皇位。 难道是她不想吗? 是沈家不想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穆家根本就不可能相让。 子凭母贵,于情于理,皇位都该由元后嫡出的二皇子来坐。 但沈氏升为继后之后,她的儿子也成了嫡出。 沈家凭着那道遗旨,可以把持朝政,分散皇权,甚至将来还能有机会阻碍到二皇子施政。 后期这样对抗的局面,先帝难道预测不到吗? 他当然也该算到。 所以,在月棠忙着成亲生子,忙着在她“天命煞劫”的咒语生效之前给端王府谋求稳定,从而无暇回宫的那一年里,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章完) 第31章 色鬼 第31章 色鬼 既然立过婚书,对方的丁籍路引这些能去官府备案的东西,自然是都要摊出来的。 王嬛的家世来历,晏北很清楚。 就在那年突然接到圣旨回京辅政之前,他把教了自己三年书的先生杀了。 因为那人曾欺晏北年少,露出了马脚,将有关王府的情况偷偷修书送出去。 虽然贼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但有人盯上了王府,这是不争事实。 而不久之后宫里恰又送来那道圣旨,晏北便将目光投向了先帝。 王府世代将忠君护国认作第一道家训,但若天家不容他,那晏北难道还要与之讲道义? 他下令把先生的死因隐瞒下来,然后偷偷潜入京城。 那回,他遇到了两桩意外,一桩是提前认识了杜家这门亲戚的面目,还有一桩,便是被阿篱他娘拐回去当了夫婿。 一开始毫无征兆,不过是他挤进会馆人堆里,跟随一众落榜士子争抢打短工的差事,起了冲突,随后一个叫张魏的人在那时站出来为他解了围。 二人联手解决了麻烦,随后一起逃到了城门外林子里时,张魏掏出酒葫芦分酒给他喝,告诉他,自己是京郊庄子上的人,正在给他表舅留下的几百亩地当管事。 张魏也问起他的来历。 晏北乃为堂堂靖阳王,造个如假包换的假身份何其容易。 他说自己姓程,排行为七,父亲死得早,母亲便给他取名程柒,是会试落榜的士子。之所以会在会馆里,也是因为手上已没有多余的回乡盘缠。 他顺势拿出路引来,求张魏关照。 张魏说他的东家,也就是他的远房表妹,如今失去双亲,家中事务全由他打理,若晏北肯随他回去,让他顶个差事不是问题。 晏北那趟进京行踪严密,一旦泄露风声则会引来诸多麻烦。 他正苦于没有个稳定的落脚点,听到张魏的提议,自然愿意前往。 张魏所说的村子,离城门不过二十里,进出城十分方便。且村子开阔,依山傍林,他的人往来联系他也容易藏身。 跟着张魏到达东家的第一眼,他看到了张魏那个双亲皆亡的地主表妹。 她当时歪在窗户内的竹榻上,认真地读着一本书,露出来的只有半张玉雕似的侧脸,但整个人在碧纱掩映下,斜斜倚着,就像个天仙一般。 晏北在北地,见过不少英姿飒爽的女子,譬如他二姐,像个冲天炮,一言不合就操刀。那样的女子固然也很耀眼,但终究只让人看得见她们凌厉的一面。 而京城里的千金,到底又显得过于软绵。 可这王嬛,不知是否因为她从小就独自支撑家业,竟然两者兼具! 乍看她外皮是绕指柔,再看筋骨又是百炼钢。 她持卷的一只手,素净纤长,指甲只留出一点点,珠贝似的一截粉红,一截透明,却翻页的动作却那样干净利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合上书来就可以掐死一头狼。 晏北自诩铮铮男儿,却是从那天起,颠覆了对自己的认知。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刚正不阿的柳下惠,什么样的美人对他来说都是虚的,结果那日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那么端正,他就是个色鬼! 总而言之,晏北留下来了。 有了掩护,他与影卫们的行动少了很多麻烦。 地主小姐家人也不多,包括张魏在,统共也只有五六人,压根没有身份暴露的风险。 为了掩盖色鬼的本性,他人前寡言少语,极力避免与王嬛相见。 可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向他求婚! 那日他在柴房里洗澡,透过门缝发现有人走动。 等他追出来,王嬛笑眯眯站在院中,两手背在身后,大大方方将目光瞄向他粗布衣裳包住的身子。 明明于礼不合,可她一双明亮杏眼却全是温和坦荡,衬得晏北想要遮掩一二,都显得那么小家子气了! 她说,程公子,你有妻室吗?没有的话,我有意纳你为婿,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时值初夏,天气正好,晏北兴许是被暑气冲昏了头,两腿发软,原地打了个踉跄! 他父亲走的早,他接位也早。 从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人和事都围绕着如何成为一个称职的新的靖阳王而存在。 母亲的确不断在给他提议亲事,希望他能够早早成亲生子,早日得个贤内助。 但他没有时间琢磨。 也更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妙龄少女,在偷看完他洗澡后又主动向他求婚! 他一言不发就跑了。 虽然他是个色鬼,但也没有一下来就上钩的对吧? 他不傻! 他看得出来,她那目光,分明就是馋上了他的身子! 把他当什么了? 啊? 小倌啊? 要不是为了有个地方落脚,他早就……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带着她三百亩地的地契,以及一匣子的大大小小的银锭。 看得出来是拼凑的。所以那应该是她所有的家当了吧? 她说全都给他做聘礼。 晏北一腔血全往头上涌! 他堂堂七尺男儿,血气方刚,他是贪图这笔聘礼的人吗? 他又被气跑了。 他跑去镇上呆了两日。这两日辗转反侧,两只眼根本合不上来。 与此同时,频繁到来的影卫已经引起了客栈的注意。 要想安全,只有回王家。 其实,成亲也不是不行,对吧?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反正他都得娶个王妃。 既然他是个色鬼,而她也馋自己,那为什么不呢? 就在他纠结是否腆着脸回去时,前来禀报进展的影卫却告诉他,说王爷不必担心了,王小姐已经物色起了别的人。 晏北一路飞奔回到了王家。 他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提了个条件,说,得给他点时间,要正经筹备一番婚礼。 可那女人成亲也不按套路来啊! 面上答应得干脆,就在翌日夜里,她以一杯酒撂倒了他,急不可耐地搀着迷迷糊糊的他拜了堂。 醒来的时候满室旖旎,所见之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他身上干干净净,大半个身子还压在她身上,嘴里叼着她一只耳垂! 并排放着的枕头上,铺满了他二人缠绕的青丝。 而他一只手,堪堪正圈着她的后腰! 那一刻,晏北脑子里全是波涛翻滚的声音! 他第三次跑了! 这次跑得很彻底。 逃回王府的路上,他陆续不断扇了自己一共二十几个嘴巴。 王嬛比他小两岁。还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地主千金。她应该是单纯的,不谙世事的。 她不懂事,自己也跟着不懂事? 男婚女嫁,就这么成了? 回府头三个月,他逼着自己忘了这门婚事。 到后三个月,他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 不管怎么着,他与王嬛已有夫妻之实。 他不告而别,是为不义。 离既定回京的日期还有一个多月,而日子不知为何越来越难熬。 终于那日驾马南山,望着天边喜烛似的红霞,他没忍住,提前奔回了京城。 去的路上他想好了负荆请罪的说辞,可看到她时,却再次吓了一跳。 她怀孕了。 而且快生了! 一算日子,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天杀的。 成亲入洞房,他是被骗进去的。 滋味还没咂巴明白,她就直接让他当了爹! 根本就没有人把他的夫纲当回事! 他要跟她和离! 这媳妇他不要了! 但孕妇受不得刺激。 他决定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与她算账。 而他又万万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她再次给了他一场惊吓。 一场最后的——从此阴阳相隔,再也轮不到他有机会来提和离的惊吓。 (本章完) 第32章 无良渣女 第32章 无良渣女 晏北怀着复杂的心情当上了准父亲,然后又正式当了父亲。 阿篱生下来后,他亲自给孩子换尿布,亲自哄睡。 他一个左手拿王府金印,右手握方天画戟的当朝王爷,不到半个月就把带奶娃的所有事情学得利利索索。 眨眼孩子就长大了,按规矩,孩子满百日之时,也就是她出月子之日。 朝夕相处这三个多月里,他其实也暗中让影卫再次打探她。 毕竟还是要当靖阳王妃的人,嫁娶的过程又这么离谱,他得确保没有问题。 最终他确认她丁籍属实,通过周围暗访,也没有发现她的可疑。更没有证据证明她与朝堂有牵扯。周围很多人能够证明她确实无父无母,只有偶尔会有几个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远亲会登门探望一下。 孩子满月这日,王嬛早早跟他说要私下庆祝一番。 他也计划了,饭桌上就跟她摊牌。 可这日一大清早,影卫突然给他送来了消息,说是先帝凌晨下达圣旨,让侍卫快马加鞭前往北地,催促他即刻入京面圣。 当时高安他们的行程还在半路,人马多,东西也多,走的慢,距京还有三百里。 晏北察觉到宫里恐怕出了事故,权衡来去,决定先入宫瞧瞧。 他虽然对先帝一直保存戒心,但年余下来,却没有看出来宫中有向靖阳王府动手的迹象,相反只有先帝病入膏肓的消息不时传来。 总之天家没有除他之心,那他维护朝堂安稳就义不容辞。 当他到达宫门外,正打算报出名号入宫之时,却得知原来昨夜里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大皇子二皇子在回京途中双双遭遇风暴的坏消息。 宫城四处已经被戒严。 随后是端王,褚太师,沈侍郎,等朝中股肱飞奔入宫。 晏北不敢走开,但也不便再贸然露面。 直到入夜之后宫门打开,褚太师等人陆续步出,带出了先帝病情已经稳住的消息,他这才返回家中。 朝局如此,他必须天一亮就以提前抵京的名义在京城露面。 那么跟孩子娘表明身份,于情于理都已经刻不容缓。 可是等他回到熟悉的地方,等待他的不是亮堂的屋子,不是她明亮的眼眸和阿篱嘹亮的哭声,而是伸手看不见五指的漆黑! 她不见了! 她竟然带着阿篱一声不响地走了! 桌上只留下她亲笔写下的一封盖上了官印的和离书,以及一封诀别信。 她说,她知道他不愿意被强“娶”,他离开之后,她也没想过他还会再回来。所以自孩子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有了决定,还是放他自由,各奔东西的好。而她自己和孩子也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让他不要再找他们了! ……去他的自由! 他只不过是回来晚了一点,结果媳妇儿没了,孩子也没了? 说好的给孩子庆祝百日呢? 她就是个骗子! 她骗了他身子,还骗了他儿子! 他晏北八岁就混迹军营,十岁成少主,十五岁接棒为靖阳王,一路过来没让什么鬾魅魉得过逞,结果他栽在了一个地主小姐手上! 他掉头出去找张魏,张魏带着一大箱子珠宝在家门口等他。 张魏说,在他不声不响逃走之后,王嬛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生计,她只好当他死了,另外找了个夫家。 这人家里是做大买卖的,很有钱,也很喜欢王嬛,就等着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迎娶。 前阵子这人听说晏北回来了,就自愿拿出这些来,让王嬛跟他做交割。只是王嬛忍着没告诉他。 张魏还说,王嬛觉得强扭的瓜一定是苦瓜,所以希望他收下银两好好过日子,以后不要找她这个负心女了。 看在钱的份上,大家天南地北,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张魏说完就搂着他往酒馆去,但这次晏北没让他灌醉。 等张魏离开,他就从趴着的桌上站起来,召唤出所有的侍卫,让他们往四面八方去寻找那逃跑的女人! 他们找了一天一夜,没找着。 而他自己在客栈枯坐了一夜,也没睡着。 夜幕再度降临之时,他驾着马,沿着驿道往京城方向走去。 他想,能拿出那么多的银钱给相好的打发前夫,不是一个乡下商人能有的派头。 既然四面八方都没找着人,那她多半只能是往京城去了。 这一夜的驿道却并不平静。 头顶不时有乌鸦飞过,夜空里隐隐有马蹄的声音传来。 那两年,不断有南边的流民北上活动,大皇子二皇子的遇险,据闻也是与这些人有关。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果然,道路深处,几匹马疯也似的冲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人冲出来,他们身穿各色衣裳,手持不同的武器,将晏北围成了圈。 侍卫们大多都去了寻人,晏北只留了两个影卫跟随在暗处。 但他们都是极有经验的高手,缠斗时间是长了点,但胜负没有悬念。 杀光最后一个人时,晏北决定折返,可这时,现场留下的一匹马下,却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婴儿啼哭。 晏王爷全心全意当奶爹三月有余,对婴儿的哭声格外敏锐。 已然扬开蹄子的座骑生生被他拉了回来,他冲进尸群,捡到了身受重伤的阿篱。 日夜不离地带在身边三个多月,孩子的面容早就刻在当爹的心里,何况昨日为了庆贺他的百日,晏北亲手给他换上的新襁褓也还裹在身上,——再也错不了,这就是他那被亲娘偷偷带走了的亲生儿子! 可是,阿篱在这里,那他母亲呢? 晏北看着满地的流匪,随后把孩子交给影卫,火速跨上了马背,朝着流匪们的来处追去。 到了滔滔奔涌的河畔,一架马车歪倒在堤岸上,满地是血,还散落着衣物。 一个年长的妇人与一名年轻的婢子同因为中刀而倒在血泊中。 晏北不认得她们,却认得那些衣物,有几件他在王嬛的房中见过。还帮她洗过! 他抓起尚存一息的妇人,追问她王嬛下落。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将手伸向他身后那条河,然后就断去了呼吸。 晏北绕到河下,可除了发现十里之外又有一处凶杀现场,并没有发现王嬛的丝毫痕迹——路的下方就是滔滔河水,既然掉了下去,自然是不可能让他找得到的。 他那个带子休夫的前妻,竟然跟端王府那位永嘉郡主一样死在流匪手上! 而那位永嘉郡主,听说遇害的途中也带着自己的稚子,他没有联想是不可能的,所以官府接连派出人马追查永嘉郡主死因时,他也去看过。 甚至永嘉跳崖的地方,他也去了。 尸体,他也亲眼看到了。 郡主的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她的身材和完好的半边脸,依然可辨,那绝对不是他所认识的王嬛。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王嬛,就是死了! 他再也不能找她算账了。 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即使她抛弃了自己,咒她这是遭了报应的话,晏北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往后三年,他只字不提。 他心甘情愿地守着孩子,当着鳏夫,他无法不自责。他总是想,如果那天他早些回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都是他的错! 是他活该独守空房当鳏夫! 可他娘的万万没想到——谁他娘的能想到呢? 就在他已经认定她早早死透透之时,她的笔迹竟然出现在了杜家的阴谋圈里! 就在他沉浸于自责悔恨中无法释怀整整三年之后,她的字迹竟然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了! 当年她留下的婚书和和离书依然还在手上,这些年他不知拿在手上看过了多少遍,而每看一遍他就忍不住要扇自己一耳光,所以那祭文上的字迹他绝对不可能认错,那就是她写的字! 她还能写字,就说明她还活着。 而她既然还活着,不来找自己就算了,居然也不找找阿篱!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她这个骗子! 这个无良的渣女! (本章完) 第33章 她祭的人 第33章 她祭的人 一整夜养荣斋灯火未熄,晏北在屋里坐了一夜,高安也在门外守了一夜。 天大亮时侍从们端来洗漱的热水,高安才伸手接过,亲自端进屋里。 晏北沉着脸坐在案后,他的面前,是一张婚书,还有一张和离书,两张文书都磨出了毛边,不知道过去曾被其主人翻看过多少遍。 另还有几张破碎不堪的纸片,正是头天夜里从火盆里翻出来的纸片。 不过在看到高安之后,这个曾经不羁的少年,还是很快褪去了脸上的阴沉之色,恢复了寻常。 三年奶爹生涯,到底将他的戾气磨去了许多。 如今的他,是个收放自如的掌权王爷了。 “王爷,该洗洗了。”高安看了眼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明明才二十二,儿般的青年,熬夜后胡茬一冒,就老成了好几岁。 晏北慢慢端起手边的茶:“你说,她这祭文祭的是谁?” 这不废话嘛! 虽说几张鸡蛋大小的纸片,只能看出来是祭文,并且语不成句,完全推测不出祭的具体对象。 会在给何家设祭的场合烧祭文,得是何家至亲才合理吧? 可昨夜回来后,侍卫们也连夜去查过了,何家没有姓王的亲戚,更别说亲友当中有王嬛这个人的影子。 高安是见惯了风浪的掌事太监,站了这一夜,这位王爷在想什么,他脑子很清白。 他这就是明知故问! 他一手拿着刮须刀,一手拿着帕子,走过来:“老奴记起来,当初何家这事儿闹出来时,他们的儿媳妇柳氏关进了牢里,从而还带出了永嘉郡主枉死的风声。 “如果说永嘉郡主的死因当真有疑,那么杜家就很有问题了。 “而倘若杜家涉嫌谋杀了郡主,那么同样死于那天夜里流匪的夫人,也可以说是死在了杜家的手上。 “她祭的,只能是失散的小世子了。” 那种情境下,不会有人认为一个婴儿还能活下来的。 阿篱要是死了,杜家可不就是凶手? 刮干净了下巴之后,他停了停手,缓声道:“京城之中,见过永嘉郡主的人少之又少,想必王爷也是。” 换句话说,没有人能够判断,永嘉郡主不会长着王嬛那副模样。 而如果王嬛就是永嘉郡主,那她出现在杜家的局中,而且还在火盆里烧祭文,就显得合理了。 果然,晏北也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又头靠在椅背上,轻阖了眼:“我听说那永嘉郡主文武双全,她若活着,理应报仇。也定然有那个本事报仇。 “端王府出事后,皇城司使之职就落在了杜明焕手上。从这点来说,杜家手上不干净也说得过去。 “可是——杜家为夺权,要杀也该是杀端王,杀永嘉作甚?凭当时杜家的地位职权,他还没那个能耐染指端王的死。 “何况,当年我去现场看过。 “我已跟你说过,永嘉郡主死的地方,跟王嬛出事之处相差十余里。 “在她出事之处周围,除了那架马车和一对奴仆,再也没有别的人。 “十里路,可不是个短距离。” 这相当于整个京城从最东到最西,近两倍的路程了。 如果王嬛就是永嘉郡主,难道不应该是从嬷嬷和丫鬟死的时候就意识到危险了吗? 永嘉从小独自生活在外,跟随名师习艺,按说是有见地的,那她为何明知有险,还要冒险往前奔走十余里去送死? 再者,众人皆说永嘉郡主一直把她的孩子带在自己手上,按道理也该是母子形影不离,那么阿篱怎么会出现在马车附近冲出来的流匪手上? 就算以端王府的手腕造个假身份易如反掌,假设王嬛真是永嘉郡主,那为什么她身边只有一架马车? 其余扈从呢? 为什么离开自己返回京城了,还携带着在外穿过的寻常的衣裳? 晏北纵然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是,他眼见的这些,也都是难以解释的事实。 “也是,”高安沉息,接着为他轻刮着剩余的胡茬,“要查探真相,就不能靠臆测。” 万一猜错了呢? 得凭逻辑,凭证据。 “让他们多贴些告示,城里城外都贴。实在不行,挨家挨户地查访,也不是不行。” 晏北拿起湿帕把脸擦了擦,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脸,倒是也还周正。 皮子是没三年前嫩了,但是少晒太阳了,也没那么黑了。 前两年体格定了型,随后身上肌肉也长上来了,如今的胸膛,比起成亲那会儿可是更厚实了,料是她见了也会移不开眼。 等找到了她,他总得好好展现一番,让她后悔,当初抛夫弃子,如今面对这样成熟伟岸的男人,可惜她却是看得着吃不着了。 哼哼。 他将手里的纸,慢慢而稳重地夹入卷中,是坚决不肯让高安有机会看出来一丝丝心里的想法的。 高安拿帕子擦着刮须刀,疑惑问:“王爷何不干脆贴个画像出去?” “到底是阿篱的生母,怎好对外抛头露面?” 晏北除袍换衫,对着镜子鼓了鼓胸肌,腰肌,然后才把衣裳套上。“而且这样也容易打草惊蛇,不是吗?” 高安深以为然,送上外袍。 那天夜里,晏北在河边寻人无果,随后侍卫就送来了宫变的消息,先帝驾崩,而后端王又在宫中死去,原本与端王一内一外主持大局的沈太后独揽大权。 晏北意识到朝中形势不对,便果断离开现场,手持圣旨入京,以先帝钦命辅政大臣的身份入驻朝堂。 随后连夜接手枢密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 又火速派出自己的亲信侍卫去迎接残息尚存的二皇子归京。 奉旨接管枢密院,同时又有兵权在手的他,这连番的举措顿时令沈太后也不得不把已经推到了朝臣面前来的、年仅三岁的四皇子又按头坐了回去。 倘若晏北再迟来些许,那么他如今该奉旨辅佐的就是四皇子,而沈家则成了当仁不让的第一权臣。 而二皇子就算在京外那场意外里不死,后来也一定会被上位了的沈家杀死。 (30号上架,求支持哦) (本章完) 第34章 为了回报你 第34章 为了回报你 二皇子若死,那过往的事故,也就更加不可能探得真相了。 从先帝突然下旨让早已远离朝堂的靖阳王府回京持掌枢密院开始,这场变故就有了不寻常的苗头,在打发侍卫去接二皇子时,晏北去看了先帝的遗体,以及以陪葬之名安置在侧的端王的尸体。 按宫人们的说法,先帝临终前只留了端王在侧侍奉。 先帝曾在殿中大声斥责端王,说是他提议让大皇子去迎接二皇子归京,以至于兄弟二人都出了事故。而端王痛哭流涕,一味告罪。 随后不久,先帝怒极攻心,吐血身亡。 而端王也因为愧疚而自刎于帝灵之前。 这些终究只是宫里说辞,并非晏北亲眼所见。 但同天夜里至为亲近的这两兄弟都死了,到底让人意外。只不过晏北在看过之后,发现二人死状倒是与宫人们所说无异。 只是——先帝与端王同死的那场宫变,为何正是大皇子二皇子遇险的消息传入京中之时? 又为何偏偏还意外死了一个永嘉郡主? 不止宫中有疑点,朝中也有,而他的王府里也有,比如他那个暗中往外送信的先生。 这就是一个局,晏北自己也身在漩涡。 他肩挑合府上下上千条性命,各方势力膨胀,从此只恪守职责,奉旨对皇帝尽忠,而不与任何一家有所牵扯。 随着时间流逝,他也认定了王嬛不可能会生还。 可如今有她的笔迹。 而且她貌似正在瞄准杜家。 那么,把她的画像公布出去,万一让有心人认出来怎么办? “她现身在飞云寺,我却未曾发现她,我猜多半杜家也还没发现她。 “或者说,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杀死张少德的杀手到底是谁。 “否则的话,以皇城司的权力,大可以找个名头,铺天盖地通缉她了。” 这当口晏北已经让高安重梳了头发,他看着镜子里说。 正束冠时,崔寻从门外走进来了,他看了看屋里二人道:“王爷,广陵侯求见。” 晏北脸上,立刻浮上了几分青寒。 “来的倒是时候!” …… 昨夜杜钰去了飞云寺拿何晖,广陵侯就在书房里等他。 子夜时杜钰回来,把何晖张少德已死的好消息说了,却也把幕后凶手逃走的坏消息带回来了。 原本计划万无一失,借何晖之手去除了张少德,再以捉拿罪凶之名杀掉何晖,简直名正言顺,天衣无缝。派去那么多的杀手,只要幕后凶手露面,就绝不可能跑掉。 如此一来,一网打尽。 从此他们高枕无忧,三年前的事再也不可能形成威胁。 可那么多人围堵之下,凶手还是跑了! 他在皇城司那么多人眼皮底下见了张少德,还把他杀了,最后还连影子都没留下! 广陵侯气到吐血。 真凶跑了,何家张家死绝了又有什么用? 谁也不知道此人掌握了什么,他见张少德又获得了什么? 更甚至,他们父子连这人是谁,长什么模样,完全不知道! 白干了一场! 这边厢还没能缓过气来,天刚亮,护卫们竟然就带来了靖阳王府突然张贴了告示,要寻找一个姓王的女人的消息。 这个消息的惊悚程度不亚于昨夜放跑了凶手。 毕竟晏北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女人扯上过关系,他突然找个平民女子,不能不说是奇怪之举。 一切奇怪之举,都不会没有原因。 昨夜里飞云寺那么大的动静,到现在为止晏北也没传杜家问话,广陵侯非常害怕,他根本拿不住晏北到底在想什么。 正打算想个办法上王府里探探底细之时,晏北竟然就打发侍卫传他过府了! 他把胆子壮了又壮,牙齿咬了又咬,在晏北面前弯下了身子:“老太太前阵子打发人去北地专门送了些家乡土产给太妃,太妃正好也回话了。 “老太太说王爷倒有六七分肖母,看着王爷就似看到亲姐妹一般,她盼着王爷能拨冗降临坐一坐,以慰一番思亲之心。 “下官正要拜访,不想王爷就传了。” 广陵侯腆着脸献殷勤,面对晏北不咸不淡的眼神,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下去。 晏北品了口茶,看着他身上:“前阵子我也听到点传言,说武德将军何建忠一家短短几日陆续死亡了,就连他的亲家张少德一家,昨夜也在飞云寺遇刺,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来报我?” 皇城司原本直属皇帝管辖,如端王在世时,便只听先帝一人命令。 可是如今皇帝并未完全主政,自然皇城司的职能也有所改变。 好在靖阳王是先帝指给皇帝的势力,广陵侯又是他的亲戚,于是,暂时由晏北这个枢密院的枢密使来监管皇城司,朝堂上也是没有太多意见的。 广陵侯脸皮一颤:“这,这何家事情虽说发生得凑巧,但顺天府那边也没发现有何疑处。” 何建忠和张少德都是他的下属,倘若晏北要查,那不迟早要查到他头上来了吗? “有没有疑处不是你说了算。”晏北把弄着杯盖,“我找顺天府拿案卷翻了翻,总觉得有太多巧合。听说这二人都是你的忠心下属,如此凄惨结局,你不替他们难过?” 广陵侯硬起了头皮:“是,卑职,自然是痛心的。所以我也替他们请了僧人颂经超度……” “那都是虚的。”晏北道,“要真为他们好,不是该将此案彻查到底,给他们一个交代才对么?” 广陵侯满脑子是汗:“卑职回去,立刻组织人手彻查。前些日子,也是没忙过来……” “知道你忙,”晏北继续喝茶,“所以这件事本王亲自来为你办。 “另外昨夜里飞云寺的事,一个时辰之内,你也把所有相关录供和人证都带到王府来。 “何家和张家的案子,我亲自审。” 广陵侯浑身都麻了:“岂敢让王爷劳心劳力!……” “说这些客气话作甚?方才你不是还说老太太惦记我,惦记太妃? “凭两家这份深情厚谊,本王自是该有所回报。 “况且,这案子已经沸沸扬扬,若让除我以外的人接了手,你恐怕也不会放心吧?” 晏北目光深深说到这里,广陵侯的汗已经快流满整张脸了! 么么哒~明天上架,上架后日更两章,明日凌晨入v开通后会先发布一章,第2章还是设在7点。 之后每天第1章都会在7点更,第2章我先想想是一起更,还是推迟到10点(分开更可能更有利于我固定时间)。 关于故事,这的确是个以女主为主的复仇文,因为晏北既是男主,也是局中人,发生交集的前后背景就需要交代清楚一点,所以这几章他的戏份比较多。 关于男主人设,我也喜欢稳重型,但其实我又不太擅长写一本正经的男主,权衡再三,还是选择写了这样的晏北。万一有出格之处,还请大家多担待当然也欢迎讨论。 既然有了爽利的开头,肯定也会有畅快的结尾,作者会用心写好故事,请大家多多支持,并选择正版订阅。 我们v章见~ (本章完) 第35章 昧压岁钱的表舅(求月票) 第35章 昧压岁钱的表舅(求月票) 广陵侯回到侯府,看到迎上来的杜钰,气得先给了他一巴掌。 “你办的好事!” 杜钰被打懵,但也不敢多言,追进来问清楚来龙去脉,也傻眼了。 从前不管杜家多么胡闹,晏北最多只是把他们叫过去训斥一顿,绝不会插手他们的事。 这次他们已经尽量低调,把在何张两家中存在的影子压到最不显眼了,怎么晏北反而还揪住了呢? 彻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管他们过去下了多少工夫,多么完善亡羊补牢的计划,都绝不可能从这案子里完全抽出身来! 他最终一定会查到杜家头上来的! 杜钰到底心狠,懵了片刻后便道:“王爷虽是……上位弑师第一狠人,但入京三年未有过大动作,咱们侯府可是他的一大助力,就算查出来什么,他也不大可能禀公执法,削除自己羽翼吧?真把咱们送上断头台,于他有什么好处呢?” “你是不是当真忘记了,我们背后还架着一把刀?”广陵侯咬牙瞪着他,“王府但凡查到我们头上,揪出我们跟永嘉的事有关,你猜背后那一位会不会容许我们有任何向王爷透露真相的机会?” 杜钰瞬时愣住。 三年前的杜家,哪怕长了三颗脑袋也不可能生出谋害永嘉郡主的胆子。 多年来一直走在变卖祖产道路上的他们,也不可能有本事设下那么大的局,召集那么多的杀手扮成流匪去谋杀。 更不可能在事成之后还能爽快拿出好几万两银子当赏银封何张两家的口! 所以,在他们之后,是还有一个人的。 但他们绝对绝对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那不但他们父子完了,整个侯府也一定全完了。 恐怕到时候比何家张家死的还要干净! 富贵险中求,不能得了富贵就忘了险! 靖阳王府不与朝中任何一家结党,就连皇帝的母族穆家,多次借皇帝之便想示好晏北,晏北都一视同仁地不给面子。 谁也摸不清晏北的城府。 背后这个人,自然也不会答应让他触碰这件事。 “那王爷下令让咱们送卷宗,为今之计,该当如何?”杜钰实在已无辙。 “抓牢徐鹤!催他赶紧跟段家下聘成婚!”广陵侯倏然转身,红着眼发狠,“徐鹤是皇上钦点状元,又被放进了中书省,他是上方要的人,先这件事办稳妥了!懂吗?!” 杜钰连忙称是。 跨门的当口他又回身问了一句:“父亲,咱们背后这人,他究竟是谁?” 广陵侯残留着怒色的脸抬起来:“怎么?” “我只觉得咱们太被动了。三年了,虽说当初给的承诺都兑了现,可他竟然不曾露过面,将来有个万一,咱们怎么栽的都会不知道啊。” 广陵侯目光晦暗。在案旁站了站,他看过来:“先去办事吧。” 杜钰遂抿唇,颌首出去了。 直到门下空荡荡没了声音,广陵侯才把腰直起来,转身穿过帘栊,揭开挂在墙上的一幅牡丹图。 图下有铁铸的机括,按开后,藏在墙里的暗格就露了出来。 他从中拿出一条断裂的珠串,咬牙在手里攥了攥,随后又如有千斤重一般,缓慢地放了回去。 …… 早在向何家动手之前,魏章就已经上广陵侯府去探过。 侯府虽说也庭院深深,比起靖阳王府却不值一提。 除了暗哨日夜看守,魏章实在找不到缺口入内,余则都探清楚了。 何建忠死前提到书房里那幅牡丹图后的机括,墙上的机括无非是金属暗格,这些都是皇城司人常见之物,就算小霍解决不了,魏章也可以解决。 当下就卡在如何避开已经有了防备的杜家父子不动声色进入府中。 靖阳王府突然下发寻人的告示,且不去探寻他目的为何,只说王府与杜家的关系,即使回头能够在杜家得手,那事后王府这边又该如何应付? 魏章他们出去后她就对着张少德留下的那张图沉思。 直到视线逐渐昏暗她才回神,天色竟不知不觉已经黑了。 而魏章他们俩竟然还没有回来。 她起身出门,兰琴在做饭,华临在药房里捣鼓。她走进去:“魏章他们还没消息吗?” 徐鹤是洛阳人,不算寒门,但也不显赫,其父在南边任县令,他本与母亲留守祖籍埋头读书,中了状元后便把其母也接到了京城。就住在离侯府不过两条街的胡同里。而大半年过去,其父仍在外地。 如果徐家门槛高,断不至于还让徐父在千里之外任着县令。也不至于接受侯府的说媒,去娶一个五员官的段家之女了。 所以按理说徐鹤的底细很好摸,用不着一整天这么久。 “您问我,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医病开药。”华临一面称着药,一面鼻子里轻哼着,满口不服气,但敬词可是一个不差。 月棠瞄着他:“我记得从前你到王府给母妃看病的时候不这样。怎么,母妃不在了,你就跟我摆表舅的架子了?” “您还知道我是您表舅呢?”华临好像被踩到了尾巴,一下叉腰梗起了脖子。 月棠笑了下:“我自然是记得,除了这个,我还记得你昧过我压岁钱。” 华临立刻蔫了,一张脸胀得通红:“我都说了那是个误会……” 月棠也不争辩。 华临是华家嫡支子弟,华家行医数代,名声显赫,但他们家早年与皇室有过过节,因此从不沾染皇室中事。 但端王妃和华临又是表姐弟。 因此王妃病重之时,华家当仁不让出马。 月棠就是在那时认识华临的。 端王妃过世后,华临随他父亲回到了山里。 后来她生阿篱之时,担心有意外,又提前传了华临在别邺里随时待命。 她说的“昧压岁钱”,正是发生在端王妃生前最后一个除夕夜。 月棠后腰靠着桌案,两手轻支着桌沿,然后两眼幽幽望着前方满柜子的药材:“你说,那天你明明放在荷瓶里的就是你自己的压岁钱,而我的在另一个瓶子里,母妃肯定知道我搞错了,可她为何偏偏全都要塞给我呢?” (本章完) 第36章 如此状元郎 第36章 如此状元郎 华临大月棠十岁,那时也只是个刚满十五的半大小子。 端王给他们每个孩子都发了不少压岁钱,还有宫里的。 而当时他们都忙着去放炮仗,便匆忙将钱放进了王妃屋里几只瓶里。 回来的时候已经记不清了,六岁的她非说大荷瓶里的才是她的。 端王妃从里间走出来,两颊带着病态的潮红,她一股脑儿把几只瓶子都塞给了月棠,然后批评华临,打发了他们出去。 “我记得你当时气得眼泪都打转了。而你也知道,其实母妃并不喜欢我。” 月棠平静地说。 端王妃生龙凤胎的时候伤了元气,加之心里又总是放不下月棠同胎二哥的夭折,月棠印象中她总是郁郁寡欢。 小时候她也总想让母妃抱抱,可母妃却总不伸手。唯有当端王父子在时,她才会对她笑一笑。除此之外,也只有极少的时候,会牵着月棠的手,在园子里走一走。 月棠渐晓事后,也觉得自己占了二哥的便宜,十分乖巧,从不怪母妃冷落她。 所以她也清楚记得,那个除夕夜端王妃明目张胆地“偏爱”,是绝无仅有的一回。 华临也似沉浸在回忆里,隔了好半天才把称好的药材拨入碾钵里:“您倒是记性好。我可是不记得了。我就记得她在合眼之前,还在盯着床头的您看。” 月棠再笑一笑。 其实那时穆皇后听说她时常一人呆着,常接她入宫,抱她坐在膝盖上哄她,安慰她,为她梳好看的头发。 先帝也亲手教她写字,给她读文章。后来开蒙,还为她挑选名师。 就连长她三岁的大皇子有时不让月棠一起玩,帝后与端王也全都告诉她,说不要因为力量小就不去争取,也不要因为自己是女子就自认卑微。只要是正确的事情,就大胆去做。也正有了他们这份纵容,月棠才敢在后来起了“去夫留子”的念头。 有这么多的宠爱和纵容,在忧伤的母妃面前的那点小失意,早已不算什么了。 正打算回房,兰琴来了:“主子,魏章他们回来了。” 话音落下,魏章和霍纭已经前后脚走了进来。 “郡主!徐家和段家这门婚事有大猫腻!”魏章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您先看看这个。” 月棠将之展开。 随后眉头皱起来:“徐鹤的外祖父和舅舅被人揭发贪污受贿? “这么巧,就在中榜之后不久查出犯事,而且拿捏得分寸恰当,既有判刑的风险,却还没到牵连徐鹤的地步? “这是杜家为徐鹤量身定制的吧?” “郡主慧眼。”魏章接了兰琴递来的茶呷了一口说,“徐鹤中榜状元、以及进入中书省当差之后,杜明焕父子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起徐鹤,不断示好。 “四月的时候杜家设过一次家宴,徐鹤与联姻的段小姐都在场,当时似乎就有撮合的意思。 “但此后却没有下文。 “直到五月徐鹤的外祖父符家被人举报入狱,这桩婚事才算是正式被提起来。” 月棠微微颔首:“查到这举报之人,是杜家什么人了吗?” “杜明焕的妹夫,许毅。也正好就是徐鹤外祖父的上司。” 月棠扬唇:“那就毫无疑问了。 “我说呢,徐鹤有状元郎的身份,大小也是个官家子弟,从前若无妻室,也不该去巴结一个杜家,娶个五品官的女儿。 “合着这是杜家早就设好了圈套,请君入瓮了。” 杜家拢络徐鹤无果,随后就举报他的外祖父。 徐家一个底层小官吏,徐鹤在朝中又根基浅薄,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徐鹤就算能够凭他的才智从中发现端倪,也绝无本事拿到证据反制回去。 凭杜家如今的权势,自然可以把徐家捏得死死的。 她低头再看了看手上的状子,忽又道:“这状子上的事倘若属实,那下狱也是应该。 “徐鹤初出茅庐,正得重用,他若是个脑子清白的,就应该远离是非,爱惜羽毛才是,何必强行去惹这身膻,非要救符家?” “这里头有两层缘故,一是徐家与外祖符家属于相互扶持,符家真入了狱,那徐家更加连个扶靠的人都没了。 “二是因为在洛阳老家,徐家曾经有过一房妻室。” 月棠皱眉:“他成过亲?” 魏章点头:“女方姓贺,其父是徐家同窗,原是早年订下的亲事,后来贺父病逝,孤女寡母,家境更是一落千丈。 “但因为早年就订下了婚约,徐鹤拖到二十岁上,为顾名声也不能不成亲了。 “成亲不久徐鹤就入京赶考,留下贺氏在原籍侍奉其母。 “是杜家找到徐鹤说媒,又动用关系,这才逼迫了贺氏离开徐家。 “如果说徐鹤不答应这门婚事,在徐家人眼里,贺氏更加配不上他。 “能借杜家之手甩掉贺氏,攀上广陵侯府,同时又得到了杜家的保证救出符家,保住符家官身,徐家自然认为是划算的。 “只是徐家却不知道,这是杜家早就设好了圈套在等他往里头钻。就在方才,杜钰还亲自往徐家去催婚了。” “原来如此!” 月棠走了几步,在窗前停下。随后她缓声道:“杜家玩弄权势游刃有余,但这个才入朝堂的徐鹤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换句话说,他这么处心积虑,值得吗?” 魏章顿住。 月棠又转过身来:“你们有没有觉得杜家的行为似曾相识?” 众人面面相觑。 随后是霍纭一拳击响了掌心:“我想起来了!这怎么跟当年杜家蓄谋围杀郡主一样奇怪?” “没错!”兰琴也道,“杜家怎么总做这些多余卖力的事呢?” “只有一种可能,”月棠望着他们,“跟当年杀我一样,给徐鹤下这个圈套,也是有人指使杜家做的。” 魏章听到这里,停在半空的杯子咚地放在了案上。 “徐鹤就在中书省任职,他是皇上钦点的状元,中榜之后就直接让皇帝提上去了,职权虽低但位置险要,可以常入宫闱。 “而如今杜家除了与靖阳王府有交集,没有与其余任何一方势力有牵扯,借由杜家出面来拉拢他,既能够将他捆绑自己人,又能利用到他探听宫闱中事,还能躲在杜家背后隐藏自己,的确够阴险!” “我现在想知道,这份状子,是衙门里的原件么?”月棠把信封举起来。 “是原件!”魏章重重点头,“属下之所以与阿纭这么晚才回来,就是为了趁夜去衙门取这份证据而耽误了时间。这上面的印戳,足能证明落款的真实性!” “是就好。”月棠收了信封,“明日一早,咱们就去拜会状元郎!” (本章完) 第37章 你被算计了! 第37章 你被算计了! 按说徐鹤每日清早该去衙门里应卯,但因为昨夜里杜钰突然亲自登门,过问与段家的婚事进程。 并提出他们老夫人寿宴在即,广陵侯夫人希望徐鹤能够以府上准外侄女婿的身份登场,到时也好安排他与段家父兄见见面,叙一叙。 徐鹤也就只好跟衙门里告了个假,打算今日将媒人请来,让他随杜钰一道去段家那边走一趟。 杜家是中间牵线的媒人,此外男女方各有媒人。 在成婚之前,所有事宜都是经由这三方出面去办。 纵然从前埋头苦读,不谙人情世故,入仕这半年,徐鹤也学得飞快。 他看出来杜钰嘴上说的好是“过问”,实际上也就是催促。 由广陵侯夫妇亲自牵线的这门婚事,其实已经在稳步进行,从请媒到现在,才不过四个月,已经走到了纳征下聘这一步,再往下看好婚期,然后就等成婚了。 杜家却还嫌慢,这让徐鹤感到很不理解。 徐鹤也承认,最近他的确没怎么上心此事,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不是那么期待这门婚事。 徐家几代下来虽然都是读书人,但家世平平,徐鹤能从这样的家里读出名堂,甚至高中状元,是值得家族光耀三代的。 就是放眼天下,本朝开国以来上百年,能这么年轻就高中状元的也不多。 这样的人才,就是娶宰相的女儿也娶得,怎么就至于去攀一个侯府的表小姐了? 段小姐的父亲只是个五员官,徐鹤本来就觉得有些意难平,杜家这一催,他就更有些不大乐意。 不过是被逼无奈,看在广陵侯的权势上,不得不听从。 等待媒人来的当口,他在窗前研读最近搜来的几篇文章。 文章是靖阳王所作,他偶然在中书省看到,抄录下来的。 靖阳王府于他,高高在上如同九天之上的宫阁,他得见皇帝的次数比见靖阳王还多。但靖阳王当下在朝堂的权力,却有一锤定音之重。 这次杜家寿宴,他婉转打听了几次,也没得到个准话说靖阳王来不来。 但徐鹤打算早做准备,提前将这些文章背熟,再领会其意,届时万一有幸得见,便可一展风采。 如果能得到靖阳王的青睐,岂不比得依傍杜家更为有用? 正忙着,家丁来了:“老爷,府门外有位姓贺的女子求见。” 状元府的主人自然是状元,而家丁是徐家搬到京城才雇回来的。 此时他这一声“贺”字出口,弯腰抚纸的徐鹤顿了一顿,随后就转过身来:“哪里来的?” “说是洛阳来的。” 徐鹤脸色一变,手里的镇纸也险些落在地上。 老家洛阳姓贺的娘子,那不是他的发妻? 他惶惑站了片刻,咬咬牙,放下镇纸走了出去。 府门外停着辆马车。 徐鹤在门缝里张望两眼,狐疑着他那穷得叮当的前妻如何雇得起如此华丽结实的马车? 这时车帘撩开,一名作妇人装扮的素衣女子款款下地,面庞正对着大门,竟是个容貌极为绝色、气质又极为高贵的陌生女子! 徐鹤心下疑惑,同时又放下了心头大石。 整整思绪后把门打开。 “敢问阁下是?” 门缝里头人影闪动,月棠早就知道他在窥视,当下微笑:“正是奴家求见大人。徐大人事忙,我就不绕弯子了,敢问大人可是正在等候广陵侯世子上门?” 徐鹤脸色凝住,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对方却已经递出了一份盖着大理寺戳印的状纸过来了:“奴家有关乎大人要紧之事相告,不知可否入内叨扰片刻?” 话音落下,她便又把这状子收了回去。 徐鹤可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光是这两眼,他已经瞄了个大概。 ——竟然是他外祖及舅父的状子! 哪里还敢耽搁?当下让步:“请进!” 入内分宾主坐下。 徐鹤打量月棠,只见她行动得体,神态大方,便也让人上了茶,然后略为思索,问道:“娘子姓贺?从洛阳来?” 月棠笑而不答,却把先前的状子置于手下:“大人不应该先关心此物才是么?” 徐鹤自觉才气过人,不想每一步都由这妇人在推着走,却也的确关心这状子,便拱了拱手。 月棠递过去。 徐鹤细细翻看,看一遍下来眉头已皱紧。再看一遍下来,目光盯着那落款,眼底已经有掩饰不住的锐光:“这是从哪里得来?!” “凭上方的戳印,它的来历,大人心知肚明。这是令外祖符大人的上司、也正是广陵侯的妹夫许毅状告符家的亲笔状纸。猜想徐大人用得着,因此我特地送上门来。” 月棠在说什么,徐鹤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攥着这状子,背脊绷得笔直。 跟杜家接触这许多日,他们亲近的几家亲戚徐鹤岂有不认得的? 这许毅正是他外祖父的上司,就在前几日,同在杜家作客时还在击掌扼腕说想了许多替符家周旋,还说什么当下也还在为他想办法,合着,这全是在装模作样? 而许家和段家一样,都是背靠着侯府这棵大树的,听命于广陵侯行事。 许家暗中状告他徐鹤的外祖父和舅舅,杜家难道会不知道? 这根本就是侯府的主意! 他啪地一下把状纸合起来,牙根咬到发酸。 然后他惊疑地看向月棠。 徐家的确家世不显赫,更是远远比不上广陵侯权势,可是他也是堂堂天子门生,中书省官员,天子侍臣,杜家明目张胆坑害符家,算计于他,这自然可恨可气! 可这状纸又怎么会在这女子手里? 她又怎么会知道贺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个看不惯杜家肆意妄为的人。找上门来只是日前意外得到了这份状子,实在不忍看状元郎身为朝中栋梁,却被一个杜家玩弄于股掌之上。 “杜家为了算计状元郎你,不但让符家承受这份无妄之灾,还高高在上以你的恩人自居,这种屈辱,想想都让人难以忍受。” 月棠说到这里看他一眼,又笑道:“不过这也是我个人的想法。或许状元郎早就知道此事,又或者压根就不在意杜家算计不算计,状元郎这般戒备我,看来倒是我多事了。” 说着她站起来,作势从他手上抽回那份状子。 第二更在7:05发布 (本章完) 第38章 我们打个赌 第38章 我们打个赌 徐鹤一掌压住那状纸,目光炯炯落在她脸上。 “娘子知晓我徐家之事甚多,既说是不忍我遭算计,话没说完,又何必急着走?” 月棠扬起了唇角:“状元郎果然眼明心亮,是个聪明人。” 徐鹤把手收回去,缓慢地背在身后:“我知这状子不假,但你说杜家算计我,我却仍有些不信。 “他们联合许家段家一起,告我外祖与舅父,只为了坑我成为侯府的侄女婿,是否有些不合情理?我区区徐某人,岂值得他们如此青眼有加,兴师动众?” “徐大人是皇上唯一钦点的进士及第,这个状元又是皇上从朝上一干权臣手上抢过来的,你为何不值得?” 徐鹤愣住。 他的确因为知晓了杜家的诡计而气愤不已。 但也根本没想过这会与他在朝中的身份有关。 当下朝局他岂能有不知道的? 沈、穆、褚三家勾心斗角,皇帝反倒夹在他们当中听不到了说话声。今年这届春闱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届,朝中各方都在争抢人才,为自己拉拢势力,他这个状元身份,的确可以说是皇帝从这三家手里抢过来的。 后来皇帝又直接将他插进了中书省任职。 杜家如果是冲着他这个身份来,而不是冲着他的才气,那——岂不是说杜家有野心? 自己若是入了局,让皇帝知道,到时候岂不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不可能。”他凝眉道,“当下三足鼎立,更别说还有个靖阳王,哪有杜家插足弄权的份?” “有可能他们的确是这么想,也有可能根本没这么想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杜家给状元郎你设了圈套是事实,眼下就看你知道了来龙去脉,是要继续与段家结亲,还是悬崖勒马,免栽广陵侯府这个坑。” 月棠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徐鹤把嘴闭上,一时无语。 的确,别的都不要紧,却是知道了这个真相,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是继续跟段家谈婚论嫁,做杜家的侄女婿,而后再一辈子背负着杜家的“恩典”,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伏低做小,还是及时止损,避免将来被杜家捆绑利用? “老爷。” 这时恰好家丁又到了门下:“杜世子来了。” 徐鹤脸颊一颤,站起身来。 月棠看向他:“杜世子既来了,状元郎要是还有意结亲,眼下便该去了。” 徐鹤牙齿咬了又咬,却不作声。 月棠望着他,把那状子推过去:“徐大人要是对我还有怀疑,不妨把此物带过去验证一番。” 徐鹤松开攥着的拳头,不客气的拿起状子收入怀里:“那娘子也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月棠扬唇:“状元郎只管去。” 待他出门,月棠冲阶下立着的霍纭使了个眼色,然后捧起了茶杯。 …… 徐鹤到达厅,杜钰立刻道:“你怎么才来?聘礼单子那些可都准备好了?” “世子请坐。”徐鹤没直接答话,只伸手让他坐。 杜钰倒不好横催,便耐着性子又坐了。 徐鹤掐手坐着,见下人上了茶,他呈了一杯给杜钰,自己也拿了一杯,然后道:“昨日家母去庙里上香,替我算了一卦,说我近期有灾星当头,半年之内不得许婚论娶。与段小姐这桩婚事,还请世子帮忙捎个话,再迟些时候。” 杜钰一口茶刚入嘴里,险些噗出来。 “你说什么?” 徐鹤望着他:“在下说,婚事暂时搁置一段时间,还请通融。” “你搞什么名堂!”杜钰咚地把杯子放了,“说好了今日下聘,段家都准备好了,我也特别抽空代父亲来走这一趟,你却跟我说不谈了?” 徐鹤起身,拱手望着地下:“还请恕罪。” 杜钰站起来,咬牙切齿盯着他垂下的后脑勺,怒道:“徐鹤!你敢耍我?敢耍我的人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徐鹤依然望着地下,随后,却把怀里的状子抽出来,轻轻放到了茶几上。 杜钰原本横眼看着他,还待继续发威。等看清楚封皮上的印戳以及题名,他脸皮却像是被什么扯住,抽搐了几下后,迅速将之抓了起来! 徐鹤听着他急速翻动纸张的声音,纹丝不动,躬腰立着的样子仿若一尊恭敬的石雕。 杜钰呼吸渐沉渐缓,最终他把这状子啪地甩到了桌上,默不做声走了。 …… 月棠刚听小霍趴耳说完,徐鹤就从外院走了过来。 她让小霍退下,重新把茶端起来。 徐鹤进门后站在堂中望着月棠,然后沉下一口气,拱手道:“今日不下聘了。 “多谢娘子相告事实。” 杜钰看到那状子屁都不敢放就走了,一个字的狡辩都没有,他对这女子的说辞还有什么不信的? 月棠扬唇:“下聘的事虽然给推了,但杜家却不会就此放过公子。” 徐鹤狐疑抬头:“什么意思?” 月棠抬了抬下巴,眼望着又传来了马蹄声的院门外:“你看。” 徐鹤顺眼看去,果然只见外面的大门又开了,影壁下一闪而过的果然是杜钰的衣袂! 他站起来,脸色也变了:“他待如何?” 月棠道:“放心,他不会怎么样你。相反,他是来给你赔罪的。” “赔罪?”徐鹤疑色更甚,“他给我赔罪?” “你忘了我先前跟你说的话了?”月棠道,“杜家设下圈套让你跟段家联姻,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去的为了拉拢你,而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是谁指使的,你不妨猜一猜?” 徐鹤脸上的疑色凝固下来。 如果真有这回事,是谁他猜不着,但是什么样的人他却能猜到! 连杜家都要听命行事的人,除了那几个权贵家族,还能有谁? 连他们都在打自己的主意? 他的确是想在朝上借点东风,他也想往上爬,想掌权,想一呼百应,但不代表他愿意被人像苍蝇盯臭肉一般地盯着!更担不起让皇帝误会的后果! 可是话说回来,他现在真的被盯上了吗? “我知你对我还是不信,”月棠扬着唇角看向外院,“我跟你打个赌,你现在出去,看他是不是来赔罪的? “若他不是,我愿留下来为奴三月。 “若是,那你回来之后便听我一言如何?” (本章完) 第39章 妙计(求月票) 第39章 妙计(求月票) 徐鹤还不知这女子的来历,自然是还有几分防备,只想等杜家这边料理完了再说。 此时杜钰却又找回来了,究竟是何用意他也没谱。 便点点头,且信且疑地走了出去。 到了前厅,果然负手立在门前的杜钰已经退下了先前的怒容,换了副神色,面目和悦地看向自己。 “伯云。”杜钰唤着他的表字,“符家的事,有些误会。方才我因为不知来龙去脉,所以仓促告辞。 “返回去问了问家父,他也很意外,且十分生气,原来此事全是许家私下所为,他不但骗了你,也骗了我们。” 杜钰从来没把徐鹤这样的人放在眼里,天下才子多了去了,也不见每个中状元的最后都风光荣耀。 能不能出人头地,还得看背景,看有没有人肯提携。 没想到徐鹤竟然拿出了那份状子! 他竟然能拥有这份东西! 饶是杜钰平日也能独当一面,看到那份状子之时,也着实慌了手脚,再不能说出指责之言。 但离去之后,他又深悔自己冲动,这门婚事成不成另说,徐鹤这个人确实得绑住。 这背后给杜家下令的人,明显就是不想让皇帝亲自培养人手,所以连这个唯一由他指定的状元郎也得撬走。 他这要是铩羽而归,回头怎么交差? 驾着马在街头绕了两个圈,他到底又还是硬着头皮回了来。 徐家到底没有背景,哪怕这个婚不议了,他不信自己登门来道歉,他徐鹤还会不识抬举地不依不饶。 徐鹤没有想到他当真是来找台阶下的。 就出去这么会儿的功夫,他能够找到杜明焕问清来由,也真是见了鬼了! 但这就更加能够证明,符家获罪就是他们一手制造的事端! 徐鹤心里咬牙,却也不得不顾着面子:“侯爷向来关照在下,料想侯爷也不至于如此为难,在下也相信定然是误会。 “只不过,也不知何处在下得罪了许大人?竟要如此为难于我,为难符家。” “我那表姑父是个执拗之人,想来是听信了哪个小人谗言才会行此糊涂之事。”杜钰一脸和气,“你放心,此事交给我。三日之内定会还符家一个公道,也给你们一个交代。 “只是还望看在往日你我双方交情份上,你不要心里责怪我们。” 徐鹤硬着头皮垂首:“此事与侯爷何干?世子言重了。” …… 送走了杜钰,徐鹤松开攥紧的拳头,原地站了站,才朝着偏厅走去。 今日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是里头这个女子帮她解脱了困境,按理说应该好好答谢一番。 可彼此非亲非故,没理由她做这些,当真只是出于“不忍心”吧? 月棠这杯茶早已见底。 徐鹤隔着茶几坐下来。“阁下料事如神,在下深感钦佩。我已让人封银五十两,算作我给阁下的答谢。” 无缘无故这么帮自己,肯定有企图。 与其让她先狮子大开口,倒不如自己先主动。 五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了。 月棠笑了。“你先不必急着谢我。你外祖与舅父虽说必将脱困,但是杜家的态度也已经很明显,他们并不想放弃你。 “我敢保证,和段家的这门婚事,迟早还会提起来。 “状元郎想娶那位五品官户出身的段小姐吗?” 徐鹤神色一顿:“他们为何还要议婚?” “他们图的是你这个人,那绑住你的最好办法之一,就是和你结亲。 “既然先前你都已经原谅了杜家,那时候再把这婚事提起来,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徐鹤一脸的淡定逐渐褪去。 的确,杜钰方才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杜家就是对自己有企图。 并且自己先前也没有敢直接说婚事作罢,那杜家自然也不会主动放弃目的。 月棠把目光从他怔愣的脸上收回来:“你如果舍不得杜家的权势,就娶了段小姐也无妨。 “只不过将来要是杜家背后的人露了面,那皇上和穆家肯定不会太高兴就是了。” 原本还在权衡的徐鹤听到此处,一颗心骤然一凛。 使唤杜家行这个阴谋的肯定不会是皇帝,直接一道赐婚圣旨可以办成的事情,皇帝根本不必这么绕弯子。 而自己如果不立刻快刀斩乱麻,杜家十有八九还会给他挖坑。 这一次他侥幸爬出来了,到下一次他还会有这样的运气吗? 要是爬不出来,皇帝又会怎么对待他? 就算不因此杀他,这辈子想要出头,也是万万不可能了! 他搁在扶手上的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他只当把符家的事解决了,自己便安全了,没想到反倒进退两难。 婚一定得退,但方才杜钰已经给足了诚意说替他解决符家的事,自己若还是直接提出退亲,那不是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吗? 杜家一定也会以此为由反过来拿捏他! 月棠望着喉头滚动的他,又说道:“你要是为难,我倒有一妙计。可以让你既能够彻底断了杜家说媒的念想,又能够让你维护了杜家的脸面,不伤和气地提出退婚。” “什么妙计?”徐鹤扭头。 “我知道你在洛阳乡下有个原配妻子,姓贺。”月棠扬唇,“你说,倘若你这位京城里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乡下发妻找上门来了,并且拿着当年两家的早就定下的婚约指责你停妻再娶,杜家还会不会死缠烂打下去? “为了杜家和段小姐的名誉着想,你是不是只得‘勉为其难’地提出退婚?” 徐鹤愣住。 他是停妻再娶,段家小姐却是个黄闺女,况且广陵侯还亲自做媒,这亲事要是还能议下去,杜家的脸面也不必要了。 况且,他曾有妻室也是事实,并且还是杜家帮忙让他跟贺氏解除关系的。 这绝不能说是撒谎!并且他以此为由堵回去,杜家听说贺氏找上门来,恐怕躲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往前凑的道理? 他再把为着杜家和段小姐名誉的理由往前一摆,谅他们也无法给他扣上不识抬举的帽子。 徐鹤脸色瞬时转霁。 但随即他又凝眉:“你怎么会知道此事?!” (本章完) 第40章 义子(求月票) 第40章 义子(求月票) 月棠面不改色:“为了赚状元郎的银子,我自然要做足些准备。 “这些不算机密,只要在京中多认得几个人,也不是很难打听。” 她瞥一眼过去:“此事若成,我收你五百两银子不算多吧?” 五百两银子当然不少! 但徐鹤听到此处,绷紧的一张脸反而松了。 以往他倒也听说过,权贵们背地里阴司多,常在外寻人办事。 听起来她就是靠干这个吃饭的。 总之既是图钱,就好办了。 别说五百两银子买她那张状子和解决这桩婚事不算贵,就是真心疼,等事情了了,回头再以她讹钱或者偷盗的名义将她一告,也不是办不到。 想到这里他又喝了两口茶。 但茶水还在口里他又想到一件极要紧之事:“但我前妻还在洛阳,一时半会儿也赶不来。” “何必非得她?”月棠笑笑,“你若肯再加五百两,我便代替她当一回贺娘子,让状元郎你安安心心办成了此事如何?” “你?” “我不成?” 徐鹤屏着呼吸将她打量,随后很快就转过了身子。 这女子与贺氏年纪倒是不相上下,只是一张脸美貌得过份得紧,盖以糟糠之妻的名声,有些难以服众。 但京城里也无人识得贺氏,倒也不成问题。 关键此女心智过人,心思敏锐,只怕是常为权贵人家做惯这些事的,让她出马八成不会有问题。 但难办的是,她要是以贺氏的身份露了面,来日要将她告官说她讹钱偷盗,却不好办了。 月棠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状元郎要是嫌贵,也就罢了,你也自可去寻别的人。 “但凭我那份状子,和我出的这个主意,却是定要换上五百两的。 “还请状元郎把银子封来,你我再写封文书证明此银合法,我便即刻离去。” 徐鹤眉头皱一皱,只因一时之间也寻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也罢,千把两银子倒不是出不起,回头真若觉得不值—— 左右她都已经以他徐鹤妻子的身份露了面,那他这个当“丈夫”的关起门来收拾自己的妻子,没人敢说什么吧? 怎么样收拾她,也有的是办法吧? 这么一想,他心下已定,重新坐下来:“那就依你。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徐鹤因故失散的发妻贺氏,直到事情完全办成之前,你都得住在我徐府。” “那是自然!”月棠笑了,“我不但自己住进来,我身边几个随从也会住进来。以免我若有事出门,状元郎误会我跑了。 “不过你今日得先付我五百两,你我立下字据,此事才算数。” 徐鹤扯扯嘴角:“银子你放心。”他往门下招手:“传账房过来!” …… 徐家只住着母子俩,另有好几处空着的院子。 给月棠他们落脚的这地方叫青云斋。 去的路上霍纭忍不住问:“咱们是为寿宴而来,徐鹤与段家退了婚,杜家还会邀请他去赴宴么?” 月棠淡淡睃巡着沿途景物:“杜家对徐鹤必定是志在必得。 “就算是退了婚,他们也定会想出别的辙来绑住他。 “他跑不掉的。 “把心放回肚子里,这场寿宴,咱们去定了。 “回头徐鹤出了门,你就去把兰琴他们都带过来。咱们在这儿住下来,正好顺着杜家的心思摸摸他背后人的痕迹。 “同时,有状元夫人的身份罩着,还能避一避靖阳王府的搜寻。” 霍纭惊喜击掌:“正是!他靖阳王为找个人,难道还能让人上状元府来搜?真是一举两得了!” …… 杜钰回了侯府,把来龙去脉跟广陵侯一说,广陵侯又骂起了许家。 毕竟事情是许家办的,状子也是许家递上去的,结果马上要办成了,节骨眼上又出了夭蛾子! 那状子是怎么到徐鹤手上的? 大理寺是不是有人跟他们侯府过不去? 要查! 得查!! 杜钰又被轰了出去。 广陵侯坐下来,他不知道最近怎么这么背? 事情没一桩顺利的,何家张家那么大的事也就算了,怎么就连个小小的徐鹤都差点脱钩了?! 到底哪不对? 他是撞了哪路煞神? 坐下来气还没喘匀,这边厢却又来了两个家丁,前后脚地奔了进来,说的却是同一件事:“侯爷! “徐家那边出变故了,就在方才,街头四处在传状元郎失散两年的糟糠之妻进京来了!” 广陵侯差点没被喝到嘴里的茶给呛到,他弃了茶碗:“什么糟糠妻?他那个原配,不是已经让人去洛阳打发走了吗?” “她又找来了!如今徐家大门紧闭,据说街坊四邻都知道了!还亲眼看到了!” 广陵侯愣住了,许家捅的篓子才摆平,这怎么那劳什子糟糠妻又找上门来了? 她找来了,那徐鹤跟段家的婚事怎么办? 不,这不对劲! 怎么所有事全凑一块儿了? 他下意识就往门外冲。 门外却又有人来,提着袍角快到了跟前:“侯爷!徐大人来了!” 广陵侯在门下停步,顺眼一瞧,果然只见徐鹤进来了。 “侯爷。”徐鹤到了跟前便深深一揖,然后把议婚的庚帖送上来了。“承蒙侯府厚爱,为在下与段家小姐牵线搭桥,只是十分不巧,在下家事缠身,已无法履行婚约。 “为了段小姐的名声着想,也为了维护侯爷的名誉,恳请侯爷恕罪,并代为前往段家作一番解释。” 广陵侯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提上来! “你是来退婚的?” 徐鹤默然点头。“想必消息已经传到侯府,侯爷当知,在下属实无奈。” “她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不是早就钱打点了吗?”广陵侯把桌子敲得梆梆响,“你不是说她只有个寡母,没有势力背景吗?她怎么可能有胆子跑到京城来闹事?这是谁在背后撺掇?” “在下也不知,总之眼下事情已经发生,在下也不能不认,侯爷恕罪!” 徐鹤又两手一拱作了个揖。 广陵侯望着他头顶,委实已不知该说什么。 事已至此,街头传得沸沸扬扬,都知道失散的状元夫人进京了,的确没人能捂得住。 就是他亲自出面—— 他能出这个面吗? 何家的事还没了呢,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再把人糟糠妻给打压了,不是坐等着让人整吗? 一时间万念俱灰,他坐回在椅子上。 “这既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还有什么可说?把庚帖放下吧。” 徐鹤瞬间也松了口气,双手将帖子置于案上。躬身退到门口,就要离去。 广陵侯望着他,却又把他喊住:“你慢着。” 徐鹤停步。 “到底是少了些当亲戚的缘份。”广陵侯两手抓着膝盖,缓缓站起来,语气又放缓和了,“结不成亲了,你该不会也把老夫当外人了吧?” “侯爷于在下有提携之恩,在下怎敢?” “那就好,”广陵侯停在他面前,“既说有恩,那我就认你当个义子如何?” 徐鹤愣住。 广陵侯笑了笑:“你该不会嫌弃老夫身份不够吧?” 徐鹤诚惶诚恐:“在下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那就是允了。”广陵侯捋须,“符家的事,我自会替你办妥。 “后日寿宴之上,我也会以义父身份将你推荐至各位大人面前。 “你就当作是全了退婚后给我侯府的体面,想必你不会拒绝?” 徐鹤一介初出茅庐的后生,岂有与老狐狸抵抗的底气? 垂着头把牙齿咬了又咬,到底还是沉沉把头点了下去。 (本章完) 第41章 王爷的怒(求月票) 第41章 王爷的怒(求月票) 徐鹤自中榜以来,一路顺风顺水,周围无不是吹捧赞赏。 这找上门来献殷勤的广陵侯府,一度也曾让他觉得侯府门第还低了点儿,少说也得沈、穆、褚这三家才像话。 当然如果他一直祈望的靖阳王能够多看上他一两眼,那就更好了! 没想到今日先是被找上门来的那女子捅穿了广陵侯结交拉拢他的真实目的,让他深觉自己被当成了傻子。 紧接着以为可以反将广陵侯一军,结果又反过来被捅了这么一记软刀子。 状元郎只觉过去那十几年寒窗苦读所学的文墨,到底于官场朝堂有没有用处? 一路灰心丧气,回想起那女子所说之话,愈加心惊。 杜家的反应,竟然每一步都让她给算着了!到底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既如此,倒不好白白浪费了出的那一千两了。 回到府里,便径直去寻月棠。 早就料到他会铩羽而归的月棠在院子里等他,也想知道杜家应对之策的她便问道:“广陵侯怎么说?” 徐鹤把来龙去脉说了,随后仍然掩饰不住忿然:“这杜家不但强行要认我当义子,还要我在后日他们寿宴上以义子身份出席,有他们这么办事的吗?这不是欺负人吗?我堂堂状元郎,去给他杜家当义子,旁人怎么看我?” 月棠注意力却在广陵侯如此之快的反应上,这姓杜的虽是个爪牙,但看来也是有股子狠劲的,为达目的连这么几近撕破脸皮的法子都使出来了。 由此看来,他也是真害怕交不了差! 她看向徐鹤:“莫怕,后日去了寿宴,我帮你探探杜家情况,回来教你应对。” 徐鹤凝眉:“你也去?” “当然去。”月棠扬眉,“我可是你失散了的妻子,这样的场合你不带我去露露面,就不怕世人怀疑你根本不是因为发妻失散了而另娶,而是为攀高枝成了陈世美?” 徐鹤被“陈世美”刺到,但这是事实,不便与她争论。 况且她说的也有理,糟糠之妻突然找上门来,外头还是有人议论。 自己若是公开带她赴宴,岂不是就能证明自己并未抛弃发妻,甚至还珍视她? 外头攸攸之口也堵住了。 他便道:“那你可别给我出岔子。” “我还有五百两银子在你手上,岂敢造次?” 徐鹤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 给杜明焕下令的当天,杜家那边就送了一迭案卷到靖阳王府。 何家几乎没人了。 自疯妇何夫人也溺死之后,树倒猢狲散,原先送回张家的长孙因为张少德一家也没了,何家旁支便将之接了回来,以抚养的名义理直气壮地住进了何家,还没敢直接吃绝户,却也是迟早的事。 张家因为人少,死得更干净。 尸体都看过了。 中毒死的几个没啥样。 倒是中剑的何建忠和张少德的伤口,又狠又深,明显下手之人行事果决又经验丰富。 这些,能看到的晏北都去亲自看过。 看完后他就坐不住了。 他所认识的王嬛,虽说不是娇滴滴的柔弱女子,却也不是他几个姐姐那么样能够单手拎姐夫的悍妇。 如果何建忠和张少德真是她杀的,那她得有多深藏不露? 如此深藏不露的女子,也就只有备受帝后与端王宠爱、从小就由名师教导的永嘉了…… 月棠的名,晏北从小就听说过。 毕竟她与皇帝同带天煞之劫,此事流传甚广。 加之父亲生前每隔三年便要回京述职一轮,在京之时与先帝及端王交情都还不错。总归也会带回些关于她的消息。 但这位世交之女,晏北从未见过。 合着,三年前就是她! 是她隐姓埋名,土匪似的把自己放倒在洞房里! 也是从那日张魏在会馆里替他解围,带他回村里,成为了她的阴谋的开始! 而最后阿篱百日那天,她放下和离书带着孩子走人,也就是阴谋的结局! 可他晏北堂堂靖阳王,叱咤漠北的新任万军少帅,让整个北境万千少女魂牵梦绕的梦中情郎,竟然只让这臭丫头看中了一具用来生孩子的身子?! 她就一点没觉得这样不可多得的少年用来当个正经的郡马也很不错吗? 她郡主殿下说抛弃不要就抛弃不要了? 捋顺这一切之后,晏北这一日连饭都没吃好。 但是,更让他生气的是杜家。 因为如果他的推测是对的,那就说明杜家真的谋划了三年前永嘉被围杀的阴谋。 哪怕当时的杜家不够资格染指端王的死,杜家对永嘉下手,而且做的如此严密,如果不是晏北刚好认识“王嬛”,那么连他也无法想象三年前的那场意外,竟然会是一场蓄谋! 端王已经死了,世子也死了,王府只剩下了寡居的世子妃。 永嘉惨死在凶手的包围之下,永远也不会有人为她申冤! 更不会有人得悉真相为她复仇! ——那是他晏北拜过堂的媳妇儿! 是他儿子的娘! 阿篱当年流落在路边,原来是因为他娘被杜明焕的人缠上了! 她顾不上他了! 不然的话,既然费尽心机生了孩子,又怎么会轻易放手? 朝中曾经传言她死时面目全非,如果她没侥幸逃脱,那么那一切全都是她本人在承受! “顺天府那边怎么说?” 上晌,晏北带着晚起的阿篱吃早饭,问起了送卷宗进来的高安。 “顺天府跟杜家素有勾结,大理寺那边也有杜家的人。这两边的话都不可信。倒是侍卫们查到杜家这几年家底积攒得极快。” 高安说着把带来的账簿呈到他手上。 “这是四年前和四年后的如今,杜家房产地契以及大项支出的账目,四年前,侯府里外家丁总共只有四十三人。铺子三间。地六百亩。 “永嘉郡主出事之前,他们开始放出风声,说在南边入股了桑蚕坊,不久之后就陆续买田产,购置铺子。 “当然,这还是遮遮掩掩进行的。 “到端王府出事之后,广陵侯接手了皇城司,之后置田产,开铺子,又雇入家丁,增加护卫,就已然在明面上了。” 晏北拧着眉着翻了两页,啪地放置在桌上:“也就是说,杀永嘉的就是杜家,已经是毫无疑问了。” (本章完) 第42章 去侯府看个热闹(求月票) 第42章 去侯府看个热闹(求月票) 高安抱起被惊到的阿篱,本着谨慎的原则点点头:“的确杜家的嫌疑最大。” 晏北脸色寒下去。 他端着小饭碗下地,寒脸阔步走到帘栊下:“狗日的杜明焕!他敢动我晏家人,我倒要看看他合府加起来几个脑袋!” 在晏北眼里,不管王嬛是不是永嘉,都是他妻子,是阿篱的母亲。 她认,她就是靖王妃。 她不认,那也是他晏北的发妻。 杜家但凡把手伸到她头上,也得问他答不答应! 何况这当中还牵涉到他们俩的孩子,当时仅仅百日的阿篱! 他捡回阿篱之时,可怜的娃儿已只剩一口气。 得亏他权势在手,可令太医日夜看护。 后来皇帝被接回京,又感念他亲自遣人护送,派驻太医常驻王府。 如此万般小心,才将他性命保住。 那段日子,晏北在阿篱因病痛哭着不肯吃饭睡觉时,就连上朝也得把他带上。 他带着孩子坐在枢密院衙门里一面亲自喂食,一面处理公务,这是司空见惯之事! 因为他不放心任何人接手。 而即便如此,阿篱也还是大伤元气,如今都三岁五个月了,还跟人家两三岁的孩子一般高矮。 这一切,都是杜家干的! “去把证据找出来,但凡证据早上到手,晌午我就要在菜市口看到他的人头!” 小饭碗再也无法控制地放到了案上,发出咚地一声。 阿篱从高安怀里扭转身子,去扯着他的衣袖:“父哇,不生气。” 晏北缓下神色,把他抱过来:“父王有要事商议,阿篱去找乳娘可好?” 阿篱脸贴脸跟他蹭了蹭,然后滑下地,随门口的乳娘出去了。 高安沉息,接上刚才的话题:“难处就在这里,没有证据。” “怎么会没证据?”晏北凝眉,“设下这么大的局,一点痕迹拿不到吗?不管是他买凶的来路,还是指使他的背后人,但凡有,就顺藤摸瓜,掘地三尺找出来!” “一时之间确实没有。”高安摇头,“能够指使杜家的无非那几个。 “但这三年里,金煜一直都派遣了人手严密监视着杜家,并未发现他与其中任何一家有不该有的往来。” 金煜是王府的长史,总管王府一切事务。 只有高安和崔寻是日夜跟着晏北的。 晏北眉头紧皱,在帘栊之下走了两圈,然后目光又投了回来:“一定会有的。只是你们没发现。” 高安也默认这个说法。 崔寻这时候端着茶走进来,在他们俩脸上来回看了看,然后说道:“街头出了大新闻,王爷知道吗?” “什么事?”晏北信手端起了茶。 “就是那状元郎徐鹤,早前不是由广陵侯府牵线,正准备迎娶段家的小姐吗? “结果前日,这徐鹤在洛阳乡下的糟糠之妻寻上门来了。这桩婚事硬生生的被退婚了。” 晏北瞄他一眼:“这徐鹤既有妻子,怎么又跟段家议婚?” “早前说是两年前在洛阳乡下去探亲的路上走失了,这是听到了徐鹤高中状元的消息,进京找了上来。” 崔寻说到这里,又冷哼道:“依我看哪里是什么失散了?根本就是徐鹤嫌弃发妻上不得台面,停妻再娶,这妇人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进京来撒泼!” 晏北听到这里不免疑惑:“那后来又如何?徐鹤认她了吗?” “能不认嘛。徐鹤前脚把她迎进门,后脚就跑到杜家提出退婚了。想来也是担心人言可畏,听说今日杜家做寿,这状元郎还要带着糟糠之妻一道赴宴呢。 “各衙门里讨论这事,都停不下来了。有几个原本不打算亲自前往的官吏,都打算亲自去探个究竟了。” 晏北道:“这妇人倒是彪悍。” 说着他忽然从茶碗后面抬起头来:“杜家是今日做寿?” 高安点头:“正是今日。” 晏北扭头一看天色,便把茶碗放了下来:“去备辇。” 高安愣住:“王爷要去杜家赴宴?” 晏北已经解开了袍子准备更衣:“旁人能去看那状元夫人,本王为何不能去? “——上全套仪仗,多带些人。” …… 杜家人也不认识月棠。 或者说,如今除了宫里的人,没有人知道永嘉郡主的模样。 广陵侯府这样的排面,当然还远远不够惊动宫中贵人。 月棠打算带上兰琴和魏章霍纭,而假扮成家丁的华临,留在徐家留意动静。 徐家由徐鹤说了算。但家务由他母亲符氏操持。 得知徐鹤把月棠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以贺氏之名留在府里,妇人是担心的:“靠谱吗?一开口就讹咱们上千两银子,可别是个江洋大盗!” “不至于。”徐鹤摇头,“我看此女行事大方,也有些风度,不是那等三教九流之辈可比,认真说来,倒比我在京见过的那些贵女风范还强些。 “就她带的那几个随从,也都甚有规矩,行动文雅。 “江洋大盗没这样的。” 徐鹤在杜家面前栽了跟头,这几日意志也消沉了三分,已不敢再那般倨傲。 但他过往对权贵格外留意,这些心得,还是有自信的。 符氏这才放了些心,又还是担忧:“别的倒好,就是不该让她顶替贺氏,这要是日后看上了你,还看上了咱们状元府的门第,赖着不走了可如何是好?” “这也是权宜之计,”徐鹤叹息,“杜家那边已知是个圈套,儿子自没有再往下跳的道理。 “况且,我抛弃贺氏,终究也是个把柄。 “杜家已然算计我在先,又捏着我这个把柄,随时可能拿出来要挟我一把。 “我已被算计入坑,若再被他牵着鼻子走,到底不划算。 “如今顺势而为,借这个女人名正言顺地把段家的婚事给推了,同时又借她把我与贺氏的婚事做个澄清,免得再有人以此做文章。 “等到风波过后,我再让她主动写出和离书,或自请下堂,体体面面做个交割,对外我的名声也就有了。” 徐鹤心中有谱,贺氏肯定是没那个胆量找来京城的,这点绝不必忧心。 如今为了退婚风声已传出去,但只要家中这妇人事后以贺氏的名义自请下堂,那么日后不管他再与谁家千金议婚,都不会再有人拿他娶过亲来说事了。 这才叫做处理得干净。 儿子能做状元,他的话自然是没错的。 符氏被说服。 转而她看天色不早,立刻去替徐鹤打点马车,让他的状元儿子体体面面地上侯府赴宴不提。 月棠也乘着一辆马车,与徐鹤一前一后地入了侯府。 前院里下了地,徐鹤身为贵客,自有人早早前来接待,月棠这边也另有女眷迎了上来引路。 (本章完) 第43章 状元夫人(求月票) 第43章 状元夫人(求月票) 面对面给寿星拜寿只限近亲,状元夫人这等外客,是只需要在宴席上行个礼就成的。 沿途众人都朝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用早就准备好了戏谑。 到底一个乡下来的状元的糟糠妻,也敢上这等地方抛头露面,明摆着是这些所谓高门贵妇们眼中的笑话。 可没想到这位娘子雍容雅步,行走在一众高门贵妇间神色自如,待她走近后一看姿容更是万里挑一,那些看笑话的也就都笑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月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停步跟引路的女眷道:“我是个乡下人,很多规矩都不懂,可有偏僻安静之处让我坐坐?” 杜家要拉拢徐鹤,还得逢迎,对这个半路跳出来的状元娘子可是暗地里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今日事忙,杜家人早恨不得把她拖出来当众羞辱一番了。 但如今她想避开众人,倒也好。 今日这么大的宴会,乃是杜家掌权皇城司以来的头一桩名正言顺大办的盛事,万一她被人激怒,整出热闹来,反倒扫兴。 便扯了个笑:“自然有的。娘子随我来。” 这小媳妇便引了月棠兰琴到了园子角上的一座小楼,安排了人上茶点,又留下个小丫鬟在门口侯着,遂走了。 兰琴自袖中展开魏章弄来的侯府格局图,以及张少德那夜画的侯府书房哨点的图。 她压声道:“从位置看,此处前往书房虽然隔着这座园子,但是因为僻静,今日杜家的人又几乎全去了前边侯命,反倒好行事。” 魏章早就来探过杜家,路线已经摸熟了。昨夜来看时,果然杜家较之以前防卫多了一倍。 但魏章也已经在暗中做了些埋伏,先前从外院分道后他们就潜伏在这园子外围,只等月棠看好时机,一经召唤便配合行事,引开那些暗哨。 月棠看了看图,琢磨着往返一趟最快也得两刻钟,再加上摸索的时间,少说也得一会儿。 万一门外人走进来—— 她看了眼门外的小丫鬟,与兰琴道:“你把那丫鬟喊进来。” 兰琴点头。 丫鬟进来后,月棠翘起一只脚搭到椅子,斜眼看她:“去倒杯茶来。” 丫鬟眼里藏不住嫌恶,转身去了。 月棠接了茶,看她到了门外,又道:“去拿些果子来。” 丫鬟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也还是去了。 第三回,刚等她站稳月棠又让她送脚榻。丫鬟没动。 后来再喊她进来捶腿,丫鬟直接跑远了,说给她钱她都不回头了。 时机已到,月棠遂使了个眼色给兰琴,飞速扒了身上外衣,以一身利落低调的装扮自后窗跃了出去。 杜明焕的书房选址很巧妙。 这座小小的院落,西面紧靠正院,东面挨着杜钰的院落,南边则通往前院,而北边却是荷塘。 如此东西两边不存在有旁人窃听,北边过不来,而通向正院的这道门,正好可以引访客坐谈。 此时院子里安静如夜,只有靠园子这边偶有几个宾客走动。 跃入荷池后的树下,月棠吹了个哨子。 随后抬头环顾,就见魏章正在对面屋檐底下给她比手势,指了指她的左前方。 知道是他把那边的布防撕开了口子,当下便跃上房梁,随后到了书房之中! 两脚刚落地,门外便传来了说话声:“不要让徐鹤耍滑头,侯爷说了,今日这个义子,他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听起来是杜明焕的近随。 月棠藏身在帘栊下,屏住了呼吸。 扫眼看去,书房倒是有个里间,但是屋子本身不大,转个身就一览无遗。 眼看着人已经到了门下,说话间就要推开。 她转身面向来路,便打算先退出去。 此时却又有人奔来,急切地吆喝:“快去前院!快!靖阳王殿下来了!侯爷让咱们立刻去前院准备迎接!” 按在门上的手收了回去。 月棠往前伸的脚也收了回来! 靖阳王来了? 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他一来,杜家的防卫必然更加增强了! “郡主!”魏章也进来了,显然也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月棠没等他说话便挥手:“赶紧找!” …… 靖阳王仪仗本就有不小派头,晏北就让人高安格外加了人,这气势,这阵仗,打一出动就轰动了半座城。 到了侯府,整条胡同都让府兵团团围得水泄不通了。 整个广陵侯府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他会来,毕竟往前数这三年来,他踏足侯府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得出来。上次杜明焕还特地问了高安,高安说他不会来,结果这又是刮的哪阵风? 不管怎么样,这是天大的喜事! 今日这场寿宴的规格,也生生拔高了几个档次。 不但杜家父子第一时间赶了出来迎接,就连他们寿星老太太都迎到了门下。 晏北今日装扮得也周正,穿着紫底挑金的窄袖袍服,腰间玉带上挂着金鱼袋,头上也束着金梁冠。 虽是当爹的男人,脸上却收拾的十分干净,较之少年多三分沉稳,较之青年又还存留着三分不羁。 下辇之后,他手上牵着的阿篱,同样穿着一身紫底描金的小世子服,梳着两只小揪揪,右手被父亲牵着,左手还揣着一只不离手的芦草编的小鸭子。 这孩子虽说不是常人所见的富贵子弟般白白胖胖,但他五官之清秀,即像其父,瘦些反而更显精致。 平时晏北出现的最多的就是朝堂和枢密院,人前极少露面,今日到杜家来的宾客,四品以下的几乎没那个福分见他,更别说在场的女眷。 父子俩这一出场,简直要闪瞎全场人的眼! 但杜家父子生怕惹到这尊菩萨不高兴,等晏北在寿星面前尽了礼数,很快就将他们父子迎到了特地腾出来的小园敞轩之中,隔离了绝大部份人眼中的惊叹。 晏北把阿篱抱坐在膝上,说道:“阿篱没见过这么多人,我先带他在这儿缓缓。你先去忙你的,过会儿再来。” 广陵侯原打算寸步不离侍候,听他如此说,也只能听命。 晏北看他走远,立刻放下阿篱,吩咐崔寻:“带来的人遣散一批到四处,探查今日来客。 “另安排人去查杜明焕的书房。 “打点好后,就让杜明焕父子进来陪坐。” (本章完) 第44章 宴席(求月票) 第44章 宴席(求月票) 打发了崔寻出去,高安持着一堆帖子进来:“都是想要求见王爷的官吏。好些为了讨王爷欢心,特地让内眷带着自家与阿篱年岁相当的小子一道求见。 “当中还有徐鹤的帖子。” 他是想让晏北挑几个出来走走过场。既是来了,藏起来不见人也说不过去。 晏北翻看了两眼放下来:“也好。交给杜家,让他们去挑。看他们都挑哪些人?都记下来。” 高安领命。 侧头时看到外头杜家父子正好已经来了,便将帖子放到了旁侧。 杜家父子来了小园陪客,自然合府大半的人都得前来听候差遣。此时此刻谁又还会惦记无人存在的书房? 无人再相扰,月棠这边异常顺利, 牡丹图的后方,果然有机括,是个壁柜。 魏章早年学过这些,他在机括四处摸索了几下,试了几个法子,很快就听到卡嗒一声,那壁柜开了个半尺见方的孔。 魏章从中摸出来一沓大小不等的纸,还有个盒子。 月棠把盒子拿过来,却是个扇盒,打开一看,就是把有着名人手迹的、挺贵重的藏品。 她再翻看这些纸张,也只是些杜家搜罗的朝中部份官员贪赃枉法的把柄。 如此机密之机,只藏这些,未免不合情理。 就在皱眉翻看这些信件之时,魏章忽道:“还有个东西!” 说着,正伸长臂在最深处摸索的他双眼灼亮地掏出了一串珠链。 是串女人家戴在腕上的珠链! 珠链其实共有三圈,只是当中以一枚金镶玉为结固定了起来。而其中一圈已经断了。看断口,像是被蛮力扯断的。 珠子的确颗颗圆润,也大,不是凡物,放在金铺,少说得二三百两银。 “这不是他该藏的东西。而且这金玉之上有划痕,这不是新的。是被人戴过的!”月棠果断道,“再找找!” 魏章却拧紧了双眉:“有人来了!” 月棠侧耳,果然暗处有极为细微的风声传来,一听来人就是功夫极为高强之人! 她便不由分说将这链子揣起来,又快速翻了翻这些罪证,牢牢记住了当中涉及的名字,才在迅速将暗格回归原位,自原路退出了后窗! 他们前脚跃出窗口,蒙着面的王府侍卫就自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跃了进来。 …… 回小楼的路上,月棠袖子里的珠链正如红炭般灼热。 何建忠与张少德生死关头都证实杜明焕这间暗哨日夜看守的书房有猫腻。 也许除了方才的暗格,还有别的藏物之处。 但就他们找到的这一处,也一定是至为要紧之处。 而藏在这里头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是等闲之物。 那么,这串明显不算顶新,也算不上无价之宝的断了的珠链,为什么会为杜明焕所珍藏? 并且还与他收集的那些官吏的犯事罪证偷偷藏在了一起? 所以,这串珠链跟这些官吏是否有关? 这些官吏又是哪一派的?…… 眨眼间月棠去了已有半个时辰。 兰琴在小楼里掐着时间静待。 “贺娘子呢?” 杜家的丫鬟进来时兰琴正在就着盆里的水洗手。 她淡定回头,陪了个笑:“娘子去了茅房,你可有事?” 丫鬟道:“靖阳王殿下今日带了小世子驾临. “方才传话让我们侯爷领几个也携了妻儿同来的官员一道叙话,海棠馆铺开了几桌茶席,侯爷看重状元郎,已传徐大人去了,令我也来传贺娘子到场哩。” 丫鬟态度不算恭敬,话还算说得明白。 兰琴听出来是个棘手事,便且打发道:“我知道了,这就去寻我们娘子过去。” 丫鬟点点头,上下扫了她几眼,走了。 兰琴沉下一口气,刚要转身,月棠已经从屏风后走出来。 兰琴一颗心落地:“可还顺利?” 月棠点头:“回去再说。” 顿了下又道:“这茶席不能辞吗?” “恐怕不能。”兰琴摇头,“一来杜家对咱们什么态度明摆在那里,不会放过这等能让您出丑的机会。 “二来徐鹤那人不会放过这等露脸的机会,他的眷属不到场,他会觉得丢脸,回去也难与他纠缠。 “三来,”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目光往门外一扫,接着道:“纵然杜家徐鹤不提,今日多的是看乡下来的状元夫人出丑的,他们也定然会撺掇。” 月棠便也跟着叹了口气:“既如此,便喊人来带路吧。” 门外的小丫鬟这次不能当耳聋,乖乖在前引路。 开宴之处倒不远,绕过几条石子路就到了。 就是个临湖的水榭,有个露台,已然摆开了十来张桌席。 北面为首,放着三张长案,当中桌上布置得格外讲究,不必说,这就是靖阳王的坐处了。左右两张,自然就是陪客的杜明焕父子,或者还有别的杜家人。 这长案下首,分左右各摆上了五张桌椅,人已到了七八成,每张案后都端坐着一个正襟危坐的官员,以及他们的眷属。 月棠是最后一个,徐鹤已经不满了,低声向她埋怨:“去哪儿了?怎么才来!王爷召见,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误了我的好事你可担待不起!” “知道了。” 月棠淡淡回应了一句便坐下来。 她记挂着袖子里的东西,且绝对也没有在这种场合出风头的打算。 还是该早早设法伺机退走才是。 正寻思着,路口处就听有人通报:“王爷驾到!” 她遁声侧目,只见远远过来一群人,往日践高气扬的杜家父子,此时走在两侧,极尽谄媚之色。 而走在当中那人,一袭紫袍,慢条斯理,远远看着就一股不可一世之状。 这自然就是那位忠奸莫辩的靖阳王了。 待他们再走近些,月棠便顺手拿了颗生仁,凉凉把目光投过去。 这一眼,便无遮无掩对上了靖阳王那张脸。 随后,她手里那颗生,便啪啦落到了徐鹤面前的桌面上! 徐鹤满脸殷勤地看着靖阳王前来的方向,身子早早探出了半截,一颗心也咚咚跳跃不止。 猛地看到咔咔滚动的生,他便不由咬牙埋怨起来:“没见过世面!赶紧坐好了,别给我添乱!” 月棠半张着嘴看了这位“现任”一眼,再重新将目光投回到上首那位“前夫”身上。 随后抓起这颗失控的生,两齿一合,嘎嘣咬碎了它! 知道大家在等,我已经尽力加快节奏了,但今天剧情还是只能到这儿,毕竟都是冲着办正事来的,再缩就不像样了(σ≧▽≦)σ。另外月初头三天例行求求月票,大家有票票就麻烦帮忙攒点热度\(w)/ (本章完) 第45章 竹马?他也配?! 第45章 竹马?他也配?! 远离京城蛰伏三年,月棠为这场复仇做足了一切准备。 当然她也防范了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意外。 可以说从她迈出第一步开始到昨天为止,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意外竟然会是三年前已经被她去父留子给过了和离书、并以一箱子金银地契打发了的程七给的! 那三个月到底是他一力承担了阿篱除了吃奶以外的一切事务,当初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就离开了,月棠总还有几分不忍。 所以每每提到他,她言语间总是尊重。 当初给他那些金银财宝,也是按最大诚意给的。 总想着要让他后面大半辈子都安稳无忧,永远不要为钱发愁才好。 可如今——好么。 自己不是真的地主小姐,他也不是真的落榜士子。 自己以为占了个寒门读书人的便宜。 结果,这“读书人”倒是装的好一手大尾巴狼! 这戏唱的! 月棠缓嚼着生,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兰琴。 这种场合绝对不应该再待下去了。 她已经完全无法预测,一旦晏北也发现了她,接下来她还能如何脱身? 她这个假身份,还如何装得下去? 那将什么都完了! 一向沉稳的兰琴此时也脸色发白的回望着她,很显然,她也已经认出了这位赘婿。 谁能想到,一直为她们所猜忌提防的靖阳王,竟然会是他们郡主当年下药拖进了洞房、最后拿了一箱子钱财给打发了的孩子爹呢? 难怪之前王府会大肆张贴告示寻找王嬛,合着他是知道月棠在京城了。 但这就更危险了不是吗? 赘婿是靖阳王,而靖阳王是杜家的亲戚,是这场寿宴的座上宾,足够他们关系关密,他从中到底什么身份? 双方短暂地对上这一眼,心思立刻交换完毕。 无论失不失礼,眼下都得走了。 但偏巧就在此时,晏北他们已经在上首坐下来了。 而王府的侍卫,也已经团团立在了他身后,一双双鹰眼扫视着下方。 所有人都已经默声恭立,这当口若要走,那就更扎眼了! …… 晏北牵着阿篱在上首落座,然后顺眼看向下方。 十来桌分左右两边立着,个个携妻带子,面上带笑,倒是一派和和美美。不像他—— 罢了,等把杜家拿下,下一次这样的宴会,他定然也能拖家带口地出席。 如今既有定论,她不是真的地主小姐,当初信中说什么另找好了下家,自然也是说谎。 至于曾经那什么和离书,也不重要,反正婚书写的也不是真名。 到时候他们再正经立个婚书,办场婚礼,昭告世人,也很完美。 晏北相信,只要他开始对杜家动手,她就一定会自己出现。 只要她一出现,靖阳王妃这个位子上就有人了。 晏北想到这里,连带着情绪也上来了几分,先举起杯子冲在座笑了笑:“诸位坐。” 他一一注视着他们,到左首末尾那桌,目光在徐鹤脸上停了停,然后朝他旁边的位子看去。 这一看,他手松了! 这乡下来的状元夫人面向桌子,静默地坐着,只露出半张脸。 但就这半张脸,瞬间变成了晴天霹雳,在他头顶炸响了! “父哇,我的奶——” 阿篱捧着奶羹,仰着小脸忧愁地看向他。 这一碗满满的奶羹,已经让他爹手上滑下来的杯子砸开了! 晏北头一次没理会孩子的呼唤,他站了起来,一双睁大了的眼定定投向了月棠! ——天杀的! 他竟然没看错,坐在状元夫人位置上的,真是三年前跟他成了亲又生了子的“地主小姐”! 是他晏北的媳妇儿! “王爷!” 高安听到他骨头咯咯作响,连忙挨近他低声喊了一句。 晏北听不到! 数不清的马蜂钻进了他的脑子。 又吵又挤,堵得他转不动了。 他咽下喉头,指过去:“状元郎徐大人身旁那位——是谁?” 被第一个点到名的徐鹤立刻满面红光地起身,弯下身子:“回王爷的话,这是贱内。” 晏北咬起牙齿:“你胡说!” 徐鹤闻言一张脸也白了,他慌忙道:“下官没有胡说,这,这就是臣青梅竹马的发妻——” 话没说完,前方已传来咚的一声。 徐鹤抬头,只见这位王爷脸色已黑成了包公,握着杯子的那只手,骨节上的青筋也露出来了。 青梅竹马? 还发妻?? 狗日的徐鹤。 他知不知道他这个糟糠之妻,正是他晏北贴了满城的告示正在寻找的老婆! 他们是青梅竹马结发夫妻,那他晏北呢? 被隐姓埋名拖入洞房生孩子的他晏北算什么? 晏北只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真是好消息啊! 孩他娘没死,阿篱要很高兴了。 可坏消息是,孩他娘有新夫婿了!他不高兴了! 就徐鹤? 他也配?! 此时在座众人也不可能发觉不了异常了。 几十个人通通把目光在他与徐鹤“夫妻俩”之间来回转动。 高安也看到了月棠,凭晏北的反应,他已经猜出来这是谁。 他感觉到事情有点棘手。 说实话,自从晏北发现阿篱母亲留下的那篇祭文,近来是有点不大正常。 但未来的靖阳王妃居然会在这种场合出现,而且还是以状元夫人的身份露面,实在也怪不得晏北发疯! 他好不容易才从孩子娘还活着的消息中放下了自己被下过堂的事实,这才刚刚把自己哄好,结果转头她就跟别的男人夫妻双双来赴宴! 换谁谁也没法坐得住。 他上前,压低声:“王爷冷静!徐大人是皇上钦点的状元,您有话回头再说。再说了,夫人在此出现,恐怕另有原因。” 晏北双手攥了又攥,听到末尾,倏然朝月棠看去。 月棠也正把一双目光凉凉投向他 。 两厢对上,晏北就打了个激灵。 ——没错! 杜家是她的仇人,她要找杜家寻仇,这种场合自然会寻找机会潜入摸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徐鹤,但凭她杀何张两家的作风,怎么着也不可能会是看上了这姓徐的! 但是!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为何如此不善? (本章完) 第46章 霹雳 第46章 霹雳 不对! 她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坏了! 晏北心下咯噔。 他忘了件要命的事! 他当年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她就撂下和离书走了。 而他是杜家的亲戚,此刻还在杜家的宴席上当座上宾! 最为要命的是,当年他隐去身份留在她身边时日良久,随后他消失的翌日,她就遇害了!遭的还是杜家的毒手! 晏北一张脸刷的变白。 他尝试着又把头转过去,这一看,月棠已经压根没瞅他了,而是淡定地喝起了茶。 晏北这下连杯子也已经有点扶不住。 完了。 这才是他的真霹雳! 他脸色短短片刻连变了好几遍,杜家父子早就疑云在胸,换了不知多少个眼色。 杜明焕也没想到徐鹤的发妻竟然生得如此美貌! 晏北可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而且他看向那女人的目光可是一点都不清白,这鳏夫难不成好这口? 他便在气氛僵凝之时走了出来:“王爷似乎想留徐大人多说会儿话。伯云,还不过来陪王爷吃盅茶?”又跟晏北陪笑:“旁边屋里清静,好说话。” 晏北瞅他一眼。 蠢货! 他要是把姓徐的留住了,旁人怎么看月棠? 到时指不定自己身上的罪名又要加上一桩! 杜明焕被瞅得面上尴尬,打了个哈哈又给徐鹤挥手,让他回座。 徐鹤顶着一脑门汗回来,扭头看一眼月棠,只觉她真是窝囊,既然来了,也不曾出面拜见拜见靖阳王,如此岿然不动,倒当这里是她的地盘了。 只是嘴上不好说,憋着罢了。 月棠收回满腹心绪,冲他笑了笑:“这里用不着我,倒不如我去别的官眷们那里帮你探探杜家的心思。” 也不等他回应了,就此起身,不动声色借着侍从遮挡退下。 徐鹤对他来说最大的作用已经实现,剩下的就是杜家背后之人还对他有企图。 但危机已经来临,此时弃阵也不可惜! 先前她是怕引起王府人的注意,是以不便走。 如今靖阳王的底都掏空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此地不能再留,月棠无须再避晏北,但目前得防着杜明焕。 但凡杜家知道她的身份,绝对会下死手。 而晏北既然已经满城张贴告示要寻找她,说明已然知道她身份,就算之前不曾把“王嬛”这个名字告诉杜家,随后可没人能够肯定他不会说! 所以他们不但得赶紧离开杜家,而且还得先撤离京城! “赶紧把消息传给魏章,让他们在前院大门处接应,我们立刻就走! “出去之后就让小霍去洛阳寻找贺氏!把徐家给的那五百两银子转交给她,这是她应得的!” 来之前地形已经摸清楚,撤退的时候自然也能很快掌握到路线。今日这种时候,趁着他们反应不及走正路反而胜算更大。 兰琴飞快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寸来长的小乌木哨子,轻轻吹响三短一长,跟上了她的脚步。 但才过穿堂,几个荡秋千的小孩正玩的高兴,嬉笑声传入月棠耳里,她就旋即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兰琴低声问。 月棠望着那几个孩子,声音干涩:“方才晏北还带了个孩子过来,你可曾看到?” 兰琴点头:“看到了,那是王府的世子,长得极像他。” 月棠转身:“那孩子跟阿篱差不多大。 “而且当年我问他可曾娶妻,他说不曾娶,也不曾议婚。 “你说这句话他也是骗我的,还是真的?” 兰琴回味了一下,刹那间也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那孩子——很可能是阿篱?那会是我们端王府的小世子?!” “我不知道!”月棠双手扶着栏杆,“但我得知道! “当初我们只是推断阿篱肯定活不下来了,但话说回来,毕竟也没有亲眼看到他死去,不是吗?” 兰琴把她的双手握住:“如果那孩子真的是我们端王府的小世子,那靖阳王就很有问题了! “如果那场阴谋跟他无关,那小世子怎么会刚好在他身边呢?” “所以我得回去。”月棠目光炯炯望着园子方向,“靠猜是没有用的,我得去当面问他要答案。” “可是……” 兰琴迟疑,但很快还是点了头:“走吧!” 回去的确危险。 但她也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抵挡得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牵挂! …… 若还有比媳妇儿换男人如换衣服一般样快更为恐怖的事,那一定就是被媳妇儿当成杀妻凶手! 晏北心里闹腾的紧。 月棠这一离席,他更加坐不住了。 胡乱见了几个带着孩子前来见阿篱的官员,他就跟着回了园子。 转悠了一圈,却又不见月棠人影。 高安怕他追着别人媳妇儿后头跑,安排好海棠馆那边后,赶紧进了敞轩。 恰恰就与被晏北打发去找月棠的侍卫擦身而过。 关上门来,只见晏北脸色阴阴。 高安上前:“亲眼看到夫人还好好的,不是该高兴吗?” 晏北哂道:“我倒是想高兴,但她怎么会让我高兴?我如今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高安通晓利害,如今也只能安慰:“当年夫人看中了王爷,必定是有原因的。有结发夫妻的情分在,也许事情没那么坏。” “你想多了。”晏北看他一眼。 那份和离书他还保存的好好的呢。 高安默语。 安慰失意的男人也是个技术活。 晏北直起身来:“现在还没找到人,她肯定走了,赶紧让人去徐家。 “怎么能纾尊降贵去配徐鹤呢? “万一徐鹤赖上她了怎么办? “这正宴怎么还没开始? “吃完了咱们赶紧走! “去找她说清楚!” 高安忙道:“马上开了。” 晏北顿了下,又道:“你把徐鹤喊过来!” 才说毕,这时刚刚出去的侍卫气喘吁吁地回来叩响了门:“王爷!徐夫人求见!” 晏北触电般侧转身躯:“哪个徐夫人?” “就是状元夫人!” 晏北顿步,随后走到门口,沉了沉气,才双手把门打开。 月棠就站在门下,双手负在背后,亭亭玉立,如同一棵挺拔的松苗。 晏北走出门槛。 她看着他的锦绣华服,从容道:“靖阳王殿下。” (本章完) 第47章 养儿千日! 第47章 养儿千日! 晏北是漠北的霸王,从小到大没怵过谁。日常拿鼻孔瞧人也是常事。 但月棠这声顺溜的“靖阳王殿下”,让他自觉腰骨软塌,气息较之平常也压下了七分,只余面上还算平稳:“你来了?” 月棠点点头,跨门步入。 高安连忙走出来,看一眼门下侧目的侍卫,手掌一挥,一起拢手站直。 月棠立在屋中,先望了一圈四壁,然后转过身来,看向晏北:“怎不见令郎?” 晏北暗里涌上一阵心酸。 纵观前后,二人相识到成亲,又从回去后发现她怀孕,再到她离开,加起来也有五六个月。 那些时日,她娇蛮顽皮,时常故意凑近他耳边唤他“阿七”,招他羞恼。 当回去后发现她已怀孕,他便学着姐夫们对待姐姐孕中的样子,为她操心饭食,给她捶腰捏肩。 诚然活儿做得粗糙,但也是滴水成河的岁月日常。 阿篱出生后,她负责喂食,他负责带娃,也会相互讨论如何能让孩子吃得饱,睡得好。 阿篱满月后,俩人还一起给他打了个金锁。 彼时,一家三口与世间这万千美满家庭何异? 不想如今,她日日不离口的“阿七”变成了“靖阳王殿下”,二人间已划开万千丈远的距离。 他上前:“没有什么令郎,那是阿篱,是咱俩的长子!我这就让高安把他带过来。” 他想,他有多爱阿篱,她便也是一样。 经历十月怀胎,一脚踏入鬼门关里的分娩,必然还要更心疼孩子些。 那纸烧在张少德面前的祭文,又不知她背地里准备了多久。 纵然大人间有再多误会,总归不能阻挠她安下这颗心,也不能让阿篱还去眼巴巴地羡慕小伙伴们的阿娘。 月棠听闻他的回答,心中立时翻江倒海。 她咽咽喉头,最终只对着立在门口朝外下令的他问出来一句话:“阿篱怎会在你手上?” 晏北扶着门框待要闭门,闻言半晌才得转身:“我若说出来,恐怕你也不会信。” 月棠垂眸,泼水将案上一炉香熄灭:“且说说。” …… 阿篱就在菊山旁玩沙子。几个官眷带着孩子从旁陪伴他。大家都小心翼翼,处处哄着。 高安到来,朝众眷拱拱手,待众人退下,便弯腰来牵不亦乐乎给小鸭子筑窝的阿篱。 阿篱不肯走:“小鸭子有了家,就可以放心长大了。长大了,就可以下水帮阿篱找阿娘。” 高安沉默,然后蹲下来,柔声道:“小鸭子已经帮阿篱找到娘亲了,阿篱这就去见阿娘,可好?” …… “……就是这样。” 晏北说完了来龙脉,看向月棠。 “我跟杜家,从未曾有什么勾结。他们所做的事情,也是何家这边事发之后,我才察觉到的。如今我就跟你一样,也在找他们的证据。” 月棠立在案旁,望着那炉冷却的香灰,却如石雕般没动。 晏北等候片刻,上前两步,壮着胆子伸手去触碰她的胳膊。 月棠却出手如电,嗖一下扼住了他手腕! 晏北不曾防备她,一介武夫,竟也让她这纤纤素手攥得发疼。 “你说你是在离我出事之地十里之遥捡到阿篱,还遇到一双奴仆,和一架马车?” 月棠转身,面色凉如淡月。 “是。至少是十里路,而且,周围再没有别的人。不然我也不会认定是两起事件。” 晏北面上平静,目光捕捉到她袍袖底下闪现出来的一小截刀柄,心底下却掀起了骇浪。 她有这么好的武功,明明对自己抱有怀疑,方才却没有一进来就掏刀子捅穿自己,还愿意听他絮叨,可见至少没把他当何建忠张少德之流。 但她一派冷静,眼里心里一点过往的旖旎都没有,明摆着早就把他当成了过去。 如今自己除了是敌党,充其量还有个身份就是阿篱的生父。 晏北心里泛苦。 他看向门外,不明白高安动作怎么这么慢? 养子千日,用子一时,也该是阿篱出来力挽狂澜的时候了。 月棠心思全在他的话上。 她凝眸望着面前的男人,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眼神变化。 很明显,他说的这些跟她当夜所经历的不一样。 所有随从都跟在她身旁,而且,所有人也是她亲眼看着被杀死的。 哪还会有人落在后头? 关键是,那挨了刀的婆子还指着河里误导他。 是他在说谎,还是背后另有蹊跷?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略顿之时,便有奶音响起来:“阿娘!” 月棠身形大震,猛地松开晏北回头,只见门槛下,穿着紫袍的小小孩子,正揣着一只草编的小鸭子,目光闪耀地看着自己。 高安站在他的身后,原本守在门外的兰琴也来了,攥着双手,目含泪水。 月棠浑身血液僵凝,涩哑出声:“你,唤我什么?” 阿篱对着手里的小鸭子亲了亲:“妮妮好棒,真的把阿篱的娘亲找回来了。” 说完他迈着小步伐跑上前,来到月棠面前停下,张开手臂,轻轻抱住她的双腿,然后小心翼翼把脸贴上去,闭上了双眼:“阿娘,阿娘,我是阿篱呀!” 月棠一身筋骨融化成水,她软下两膝跪在地下,抓着孩子的双臂细细地看他。 孩子颜面如玉,眼神如泉水般澄净,星光之中又浮现着温热的期待和怯怯的激动。 月棠看一眼门下的高安,高安垂下头来。 三岁多的孩子,哪懂这些?自然是大人教的。 但这一声又一声的“阿娘”,已然把月棠灵魂击碎! 她颤手扶着孩子两臂,随后便伸手来撩他的衣衫! 襁褓中的孩子遭到刀砍的那一幕,早就变成她心上的烙刻。 她亲眼看到了那被血染红的襁褓! 她要验证。 倘若晏北敢借阿篱的名义来骗她,那当下这间屋子,她定然会豁出去使它成为他靖阳王的坟场! 衣衫撩开。 细瘦的小身板上,一道清晰的、半尺长的刀疤自他左肩一直延伸到肋骨处。 “……阿篱!” 月棠张了张嘴,五指无法自控地抚上了这道伤疤! (本章完) 第48章 我是孩子父亲! 第48章 我是孩子父亲! “郡主!”兰琴奔入,同跪坐在一旁,哭着扶稳了他:“这就是我们的小世子,这就是他呀!” 晏北再毒辣,也断没有丧心病狂到把自己亲生儿子横砍一刀用来冒充阿篱的道理。 再说这孩子自生下来起,便是她与晏北亲手照料,身上每一个胎记,每一点痣的位置,她都烂熟于心。 月棠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看不到别的人! 她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感受这具小小身体的鲜活之上。 这是她的孩子,她失而复得的亲骨肉! 从百名杀手围堵的阵营中九死一生苟活存世,复仇就是她的第一要务。 那场屠杀中受害的不止是她,有阿篱,有父王,还有她身边那么多忠随。 兰琴相依为命的亲姐姐,霍纭的父母,魏章的未婚妻,全都在那场意外中死去。 她有责任揭开一切阴谋,为自己,为王府,为所有枉死之人讨回公道。 因此这三年里,她心无旁骛。 当看到曾经最为亲近之人实际上却是仇人靠山的那一刻,她的确有片刻的慌乱。 但她更明白身处杜家,差一步就又要满盘皆输。 除了迅速分析形势,估算当下处境,推测背后所有的可能,她何曾还能够分出心思去回味过往的旖旎? 而又哪曾会想到,三年前自己亲眼看到承受了凶手那般摧残的孩子,认定绝无可能还会在敌人手中活下来的三个月大的婴儿,他竟会活下来变成跟杜家关系如此紧密的靖阳王的孩子? 就算刹那间也曾生起过这万分之一的妄想,她又如何说服自己去相信,一个与她的仇人同坐于案上把酒言欢的欺骗者,会善待她的骨肉? 所幸她对晏北的猜疑,推动她回来见到了阿篱。 什么叫肝肠寸断,当如是了。 旁侧二人早已转过身去拭泪。 晏北掏出帕子,想伸过去给月棠擦擦,阿篱却在此时伸出小手,先于自己轻轻拍起了她的背,然后小手又笨拙地给月棠抹起了泪水。 阿篱自记事起就很少出王府,他是自从见到小伙伴们都有阿娘帮他们梳头发,为他们做饭,为他们修补小玩偶,还带着他们睡觉,才发现大家都有阿娘,但他却没有。 他问父王,问高爷爷,他们说,阿篱也有阿娘,但是她掉下水了,回不来了。 阿篱还是希望有自己的阿娘。 小鸭子会游泳,他就养了小鸭子,也让长史金爷爷给他编了永远不会淹死的草鸭子,他希望,有朝一日,它们能把阿娘给他带回来。 小鸭子终于做到了。 阿娘回来了。 一看到她,阿篱就想上前抱抱。 阿娘身上的味道他好喜欢,他好像在哪里闻过。 阿篱好高兴。可是阿娘好像很难过,于是,阿篱也难过起来。 他含着眼泪,一下下抚着阿娘的背,就像过去每一次自己哭的时候,父王也这样安慰他。 兰琴看得更是心酸,稳住心绪劝说月棠:“郡主身子还亏着,切忌大悲大喜。” 晏北听闻,恍然也想到她当年死里逃生,必然受过极为严重的伤,便也上前:“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的,啊。” 月棠又抱着阿篱垂泪许久,这才止住,将他放开,重新拉着他打量。 孩子伤过元气,身材很瘦,但不得不说,晏北还是将他养得极好。干净,纯良,四岁不至,已有如玉气质。 她抱他坐在膝上,温声道:“平时胃口怎样?爱吃什么?” 晏北抢着答:“就是胃口不好,不爱吃饭,偶尔胃口好些的时候,喜欢吃点卤鹅,酱肝,糟凤爪这些。” 月棠白了他一眼。 她把阿篱稍稍揽紧些,将掌心压在他上腹部中脘穴处,轻轻揉摩:“卤鹅这些是好吃,可是阿篱脾胃不好,却是不可以常吃的呢。” 晏北又道:“也时常蒸山药枣泥予他吃的。” 月棠淡淡回语:“没让你说话。” 晏北收声把嘴闭上,沉息看向旁侧的高安。 高安此时目光却不知在闪耀着什么,见他望过来才清着嗓子,躬身上前:“郡主不可劳神,不如先由老奴将阿篱带出去玩会儿,您与王爷好好说说话。” 月棠自知应该爱惜身体,正好也是有话与晏北说,闻言看向兰琴。 兰琴会意地蹲下来牵阿篱小手:“奴婢是阿娘的近随,小世子可愿让奴婢领着出去,说说阿娘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想念她的小宝贝的?” 阿篱依恋阿娘身上熟悉的味道,可是也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是阿娘心中的宝贝,一看面前这姨姨面目和阿娘是一样的和善慈爱,磨蹭了几下,到底就下来了。 月棠目光一直追随到他们出去,完全看不见阿篱身影时才止住。 晏北瞅准时机,端起自己没碰过的茶递给她:“劳神这半日了,快喝口水。” 月棠扭头看着他,把茶接了,然后道:“不管怎么说,养儿千日,靖阳王辛苦了。” 晏北眼泪差点迸出来,但她还称着“靖阳王”,又哪敢胆大到承下这份夸赞? 他挺起胸来:“我是父亲,他是我儿,这是我理应做的。” 月棠微微扬唇,点头道:“既然靖阳王的确善待了我的孩子,那你的解释我也可以往下听一听了。你总说你与杜家没有勾连,那张少德死的那天夜里,你为何也会在飞云寺出现?” 晏北顿住:“你见到我了?” 月棠只把目光投到他脸上,并不说话。 她这淡然模样,不禁让晏北出神。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因为阿篱的出现而崩溃,那样悲喜交加的她,与天下间所有的慈母该有的表现无异,甚至犹有甚之。 可转眼之后,她便已如此冷静,一张嘴就犀利地揪住了自己身上的疑处。 这份收放自如的本事,晏北是头一次在一个女子的身上所见到。 二人相识于年少青春之时,晏北印象中的她的确聪明,行事大气,只求达到目的,而不拘小节,这些的确深深吸引到他。 但也因为彼此都有意隐藏自己,这些印象虽有,却也仅浮于日常表面,认真说来,并没有多么显著的事件可以凸显她这些特质。 自从知道她便是端王府的永嘉,手刃了何建忠,又杀了张少德,晏北对她的了解当然又深了一层,却也因为知道她从小得名师教导,有这些过人的本事也在情理之中。 直至此时,看到今日这般的她,过往那些崭露的印象才终于面目清晰,同样的一个人,不同的境地之下,竟让他生出了焕然一新之感。 可见以往自己对她的了解,才仅得到几分皮毛罢了。 作为王女,她心中有她的大局。 而仇敌当前,她更清楚地知道耽溺于过往当中并不明智,而应该尽快梳理明白该如何往下走。 晏北心中不由已肃然,如实说来:“那日,我猜到杜家在寺里有阴谋,是去一探究竟的。” (本章完) 第49章 敢吃毒药吗? 第49章 敢吃毒药吗? 月棠道:“你发现了什么?” “除了你留在火盆里的祭文,还有杜家极力掩饰真相的决心。何家事发之后,杜家一直在想尽办法掩盖真相。 “最初听到何家之事时我只是防着杜明焕瞒着我干贪赃枉法之事,谁知一路追踪下来,就跟到了飞云寺。 “这几年我在杜家外头日夜设了暗哨,杜明焕的底细不说全部了解,也有八九成。 “他没有实力完成整个围杀的布局,更不必说完成之后,还能够不动声色地隐藏到现在。 “所以我肯定他背后另有主谋。但我的人盯了他几年,甚至不曾发现他背后的势力,足见他们防范之严密。也是抱着深入虎穴的目的,我才来了今日这趟。” 说到这里他瞅了瞅月棠神色,又清了下嗓子:“当然,你肯定也已经料定此事不是杜家的主意,这才会隐姓埋名到如今。” 大家家世相似,像他们这种生来就得面对人世间各种尔虞我诈的子弟来说,月棠的思路他能够理解。 只有让世人继续以为永嘉郡主早就死去,连凶手也认为阴谋得逞,她才能在仇人眼皮底下占得先机。 月棠静默地望着门口,然后道:“杜家可知道‘王嬛’?” “自然不知。”晏北道,“你行动那般隐秘,我猜他除了发现何家的事另有真凶,其余什么都不知道。而我若不是认出了你的字迹,也是不会把你联想到端王府。” 月棠“认出字迹”这一句上稍作思索,转而点点头。 晏北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声问道:“你如今相信我了么?” 月棠扭头看他一眼,又看回门外这侯府的院落。 早前对靖阳王府的提防,本来就没有实质的根据,不过是基于立场将晏北自动划入杜家阵营。 如今阿篱让他救了回来,还养得这样好,自不能再说三年前的阴谋与他有必然关系。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着菊丛旁,兰琴正温柔地带领着阿篱玩耍。 兰琴眼中表露出来的珍惜,不会比月棠自己少多少。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已然到了嫁娶年岁的她,此时也应该有了夫婿,自己的孩子。 眼下身边这些人,人生所有的希望都系在月棠身上。 倘若月棠再出点差错,那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沉默片刻,她收回目光:“说起来,我还要跟你陪个不是,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晏北对此不以为然。 若说到当年,大家各有所图,谁都不单纯。 照她对何张两家下手报复的手段,还有她眼下藏在袖子里的刀子,她断断不是会觉得有这个必要向他陪不是的人。 如此只能说明还是把他当成了外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当初她已亲笔写下了和离书,便说明已经打定主意分道扬镳。 不管她是王嬛还是永嘉,自己被下堂了就是事实。 想到这里晏北脸色又阴了阴。 他已入京三年,昔日先帝曾经允诺了永嘉郡主招婿生子,立其长子为端王府世孙的事,他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阿篱是她给端王府生的继承人,那就说明当初她看中自己的身子,反复跟自己提亲,不过就是图跟他生个孩子! 而既然她要的只是孩子,那她就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舍弃自己的。 毕竟先帝又没说过不许她带夫婿王府! 而既然那时王府对外宣告的是永嘉招婿生子,那他晏北岂不是连正经夫婿都不是,仅仅只是个赘婿而已? 合着她这句“对不起”,是要应在赘婿二字上的? 月棠看他脸色难看,知道他寻思明白了,便又笑笑,捏着一颗药丸在指尖摩挲:“老生气不好。” “迟早被你气死。” 晏北翻白眼。 月棠笑意更深,忽然问他道:“你知道华家吗?” 晏北倏然顿住。“华家人跟你在一起?” 华家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已经让人寻了华家人三年! 月棠道:“华家有种祖传的毒药,叫蚀骨散,根据剂量不同,会有不同时长的功效。 “我手上这一颗,服下后三个月内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害处。但三个月一到,便会噬骨蚀筋,让人浑身血脉尽断而亡。” 说到这里,月棠把药投入他的茶杯,“你已知道接下来我要对付杜家。 “三个月时间理应差不多了。 “如果你方才所言尽皆属实,那么便服下这杯茶,保我三个月平安如何? “等我把杜家背后之人摸查清楚,自然会给你解药。” 绿豆大的药丸遇水即化,很快一杯碧茶转成了绯色的汤。 晏北目光移到了月棠脸上。 华家的药是独门绝技。 抛开一切前尘往事的纠葛,晏北只要服下了这杯茶,为了求得解药,接下来就自然得想尽办法保她周全。 就算是不出手相助,也绝没有在她给出解药之前,把她身份吐露出去,以及暗地里与她作对的道理。 一颗三个月为限的毒药,既能够解除靖阳王府作为杜家靠山带来的隐患,同时又为自己谋得平安的保障,这一手不可谓不绝! 而晏北又如何拒绝? 他若拒绝,诚意便荡然无存。 先前说的那所有话也都是放屁。 在她眼里,自己也就彻头彻尾成了个骗子。 他要真敢,恐怕杜家灭了之后,下一个就是他晏北了! 但如此清醒而又手段凌厉的女人,晏北着实是第一次遇见。 他笑了起来。 然后端起这杯茶,一饮而尽。 茶汤的绯色爬上他的脸颊,他亮出杯底:“如何?” 月棠眸光微闪,良久后望着他笑了一笑: “承让。” 秋光之下她笑魇如,令晏北恍然失神。 “你不恼么?”月棠问。 晏北挥开袍袖:“面对生存安危,本该如此决断。我若是你,怕是还要更蛮横!” 月棠笑意渐深,不言语了。 她在皇权庇佑下长大,朝堂诡谲比谁都清楚。 靖阳王府与杜家仍有利益纠葛,除非晏家彻底与杜家做出割离,否则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变数。 她曾经相识相敬的那个人是程七,不是重权在握的靖阳王。 若非是绝对有把握,比较起对他人的一面之辞尽信不疑,她更相信安危把握在自己手上会更稳妥。 不过晏北如此果断大气,却也令她意外。 (本章完) 第50章 你们什么关系? 第50章 你们什么关系? “我该走了。” 月棠望着甬道来处探头探脑的杜家人,站起身来。 为了见阿篱,她在这里待的已经够久了。 晏北一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换了个模样吐出来:“阿篱这么想念你,你舍得抛下他走么?” 都已经喂过毒了,跟他回王府去住没问题了吧? “我以什么身份去陪他?” 晏北失语。 月棠转首望着门外玩耍的阿篱:“他还在人世,已经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馈赠。 “当下我已经很满意了。 “在我还没办法庇护他的时候就拥有他,必然还会给他带来伤害。 “我不能贪心。” 她回头:“你辛苦些,好好照顾他。” 晏北道:“说这话,他也是我儿子。” 说完一看月棠抬脚走到了门口,到底不甘心地上前问:“那你回头去哪儿?状元府么?” “当然。”月棠停在门下,“我以状元夫人身份而来,难不成半路换个身份再出去?” 晏北面有阴郁之色。 状元夫人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 “那姓徐的人品可不怎么样,你就算要找个幌子,为何不找个好些的?” “杜家背后那人正在拉拢徐鹤,我找他自有我的道理。” 晏北见她已经跨了门槛,又跟上去:“那你要在徐家住多久?” “这我如何得知?” 晏北更不开心了。 月棠走到阿篱身边,抬眼见到甬道上的杜家人已经被王府的侍卫挡下,便蹲下来,拉着阿篱的小手: “阿娘出去办点事。过两日,会有个华爷爷过来陪你。阿篱要听华爷爷的话,好好吃饭,好吗?” 阿篱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软软的在她耳边道:“如意的阿娘日日跟如意在一起,阿篱的阿娘为何不能和阿篱在一起?” 月棠抱紧他:“当然会的。但是从前有人欺负过阿篱,阿娘现在要去打跑他。 “这样阿娘就可以永远和阿篱在一起了。” 说完,她从荷包里取出金锁,又从脖颈上解下一根金链,穿起来挂在他的脖子上。 “阿篱要是想阿娘了,你就和这金锁说说话,阿娘就能听见的。” 阿篱把金锁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重重点头。 月棠忍着眼泪起身,拉起兰琴,朝门外走去。 阿篱在后面喊:“阿娘快点回来哦,我和父哇等你一起吃高爷爷做的卤鹅……” 月棠一直走出甬道才停下来。 此时宾客们大约都已经前往宴厅了,园子里已经清寂无人。 兰琴递给她帕子擦了眼泪:“绝不能放任小世子在外太久,下一步该如何做,郡主吩咐。” 月棠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良久后深吸气:“晏北这边不需要担心了,我们还是回徐家去。 “有现成的状元夫人身份掩护,可以做很多事。” 兰琴想了想:“您真跟靖阳王下了毒药?” “是养荣丸。”月棠瞅她一眼。 兰琴笑了。 然后又道:“先前郡主离席,倒未曾惊动什么人。但是靖阳王的异常必然已经引起许多人猜疑。 “加上方才又有杜家人看到郡主前往敞轩,如果不拟好个说法用于对外解释,光是徐鹤那边恐怕就不好应付。” “不怕,我自有分寸。” 月棠接过她递来的镜子,对着理了理妆容,然后又整了整衣襟,二人便朝着宴厅走去。 徐鹤自然不知月棠去了何处,但有了先前茶宴上那一幕,如今又见整个宴厅唯独晏北和她未曾到场,心底下未免有了几分猜想。 坐在人群中时,便显得格外沉默。 原本因为糟糠之妻寻上门来,今日被人津津乐道的他,此时已经无人敢来打扰。 加上杜明焕原本说过要以义子之名引他与众人见面,因为靖阳王的失态,似乎也感觉到了暗藏着的潮涌,把这事忽略了过去,所坐在这一桌也显得异常清静了。 寿宴上男女是分开的,月棠到来时,徐鹤只是隔着帘幕远远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 晏北送走月棠后回到屋里,先往她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被她投过毒的茶杯看了一眼,最后拿起了被她泼湿过的香炉递给高安。 “拿回去给人看一看。 “然后,”他顿了顿,“阿篱不能总是没有娘。 “从现在开始你们给我想,想个办法能让她名正言顺地上王府来。 “哪怕如今不便公然住进来,也要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随意走动。” 高安下去后,他才姗姗前往宴厅。 宴后。 月棠驾着马车回到徐家时,徐鹤已经先回来了。徐家的下人正在前院里卸马车。 华临在影壁后等她:“回来就去了青云阁,出啥事了?能搞掂吗?要不要我整两副药给他吃?” 月棠笑了:“倒不必浪费给他。你好好收拾医箱,回头我出来会有任务给你。” 华临便揣起两手,去了后房。 月棠进了屋子,果然见徐鹤背朝门口,站在她这青云阁的正屋之中。 月棠叩了叩门板,他转过身来,阴郁的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去去地打量。 “你方才消失了那么久,去哪儿了?” “不是去替状元郎打探消息了吗?”月棠从容自如,“状元郎在找我?” 徐鹤咬了咬牙:“你和靖阳王,是什么关系?怎么先前他一看到你,就一反常态?” 月棠望着他,忽然笑起来。 他凛目:“你笑什么?” “你想知道我和靖阳王什么关系,你怎么不去问他?” 徐鹤噎住。 “你不去问他,是因为你不敢。既然你不敢,又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呢? “你如今还来逼问我,就不怕我回头告了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徐鹤愣住,随后沉下脸来:“少跟我蹬鼻子上脸。 “说吧,你到底什么来历?你接近我,又有什么企图?” “不管我有什么企图,你如今也不好赶我走了。”月棠漠然起身,“因为你惹不起杜家,就更加惹不起靖阳王。 “既然你知道我与靖阳王相识,为什么不与我好好相处呢? “难道你突然不想要荣华富贵和权势了吗?” (本章完) 第51章 瓜葛 第51章 瓜葛 徐鹤惊愕地看着面前女子。 在茶宴上他看出来这女人竟与靖阳王有些瓜葛,万千思绪滑过,却也不敢表露半分。 想着她终究是个女人,心里该有些世俗的顾忌,便故意摆出这姿态来试探她一把,等摸到些底细,日后也好在靖阳王跟前见机行事。 却不曾想,她竟毫不将旁人视为铁律的世俗当回事,还如此之利落地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 她虽是冒充贺氏,可哪有贺氏的半分唯唯喏喏? 这凌厉气势,倒比他衙门里见到的那些高官还要强些。 此时她只不过是回了这几句,自己便已连与她对视都已不敢了! “下去吧。”月棠见他意气全泄,知他已老实,“孰轻孰重,自己思量。日后若不请你,就不必进来了。” 徐鹤面红耳赤,退身出了门槛。 兰琴在门下冷眼见他走远,方才进来:“魏章他们回来了。小霍已准备好出发去洛阳,郡主可还有别的嘱咐?” 月棠想一想,说道:“让他去找徐鹤,问清楚贺氏的具体住址。 “找到贺氏后带进京来,她恐怕会不安全了。” 又道:“要防止徐鹤耍滑头,住址务必要问到真的。” 兰琴点头出去,魏章和华临后脚都进来了:“郡主!” 他们眼中都有激动之色,看来都已经从兰琴口中知道与晏北相逢的来龙去脉了。 月棠就省去了啰嗦,先跟华临道:“阿篱当年还是个百日大的婴儿,受那番苦,可想而知晏北能把他保下来已经十分不易。 “这是你的长项,你眼下就去王府,如同当初治我一般,日夜看护于他,务必将他医治完好。” 想了想,她又补充:“要比救我时还要用心。我要他长命百岁.” 华临一把将医箱背于肩上:“医不好那孩子,我就不姓华了!” “倒也不必,”月棠叹气,“你先去看看再说。” 从小到大月棠哪有表外甥女的样子,不捉弄华临这表舅就不错了,当下见她口气如此,足见心中何等患得患失。 华临默默点了两下头,出去了。 魏章走上前来:“是属下无能,当初竟未看出姑爷竟然身份殊然。” 月棠扬唇:“我自己都不曾看出来,怪你做甚?再说,他当时以戍边重臣入京,稍有差池便将连累整座王府,若是轻易露出破绽让你我抓到,也不足以堪当此任了。 “好了,这已是往事,无须再提。 “晏北不曾参与阴谋是最好。 “我们向后看。 “阿篱还活着,我便不能让他失望,要更加尽快从杜家这边查出阴谋主使,以便堂堂正正把他接回到端王府去,再也不与他分开。” 若想母子团圆,妥善护佑于阿篱,自然得拿回印玺以永嘉郡主之身相佑。 此前她还不曾细细思索这一步,只因隐于暗处,益处更多。 但阿篱失而复得,月棠又何以忍心与他再度长久的分离? 更别说孩子那一声声的“阿娘”,又给她增添了无尽士气。 当年他出生后,端王就让人拿回了他的小手模小脚模,在宗人府造册。 先帝也已赐予了王世孙的玉牒印玺,让他认祖归宗,章程上不是问题。 “若能迎回小世子,那王爷在九泉之下也能欣慰了。”魏章也按捺不住话语中的颤音。“但问题是,靖阳王会放手吗?” 那也是他晏北的亲骨肉,还是他一手救回来,又亲手抚养了三年的孩子。 他夫妻二人早已和离,那靖阳王府独霸漠北,他晏北也没那么好说话吧? “先不管他。”月棠道,“且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她提起了笔,沾墨时凝眉思索,随后在白纸上写下一串人名。 “这上方的名字,是杜明焕书房里那批罪证的主人。 “杜家收藏得如此严密,要么是用来针对异己的武器,要么就是与他立场不同,以备所需。 “若是涉及同一立场,那这些人的派属,则必然与杜家背后之人是相对的。 “你去查查。” 魏章接了这张纸。 待他出去,月棠又自怀中取出那串珠链,缓缓举起,对着光细看。 …… 晏北是宴席进行到七八分时走的。 以他的身份能够到场已属难得,留久了大家吃喝不自在,因此提前走也是常理。 送他出府后,广陵侯便与杜钰上了书房。 杜钰先说道:“王爷先前在敞轩里停留了那么久,原本定于宴席上公开徐鹤义子身份,也没能实行。这之后却不知该如何拿捏他了。” “这件事先按下。你先说说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广陵侯在窗前转身,“他那个发妻,看着像是小家小户出身吗?有这等容貌气度,他徐鹤还不知足?还要嫌弃糟糠?” 杜钰上前:“父亲是疑心这贺氏来历不正?” 广陵侯捋须:“王爷守鳏三年,礼部催请了无数次让他娶个王妃,他也不曾动过一点心思。今日乍见贺氏,却那般模样—— “诚然那贺氏长得天姿国色,但你总不能说,他堂堂靖阳王,会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一般,见着贺氏就变痴了吧?” 杜钰沉吟:“其实儿子有个猜测。前些日子王府大肆张贴告示,寻找一个叫王嬛的女子,这贺氏,纵然不是王嬛本人,我看说不准也会跟她有些牵扯。” 广陵侯沉吟点头:“有些道理。” 想到这儿他立时下令:“赶紧打发人再去洛阳一趟,查查虚实!” 杜钰转身便去给家丁下令。 广陵侯略站片刻,将袖中的一封信掏出来,展开当中几页文书看了两眼,然后走入里间,拨开那壁上的暗格。 今日宴会上,又有人搜罗了两个官员的把柄交给他。 这些东西,都能为他带来不少好处。 暗格打开,他把东西放进去。 收手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了停,随后探进去整条手臂,在里头划拉。 还嫌遮盖的图画碍事,一把将他扯下,两只手齐齐往暗格里头掏起来! 杜钰正好发号施令完毕,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出什么事了?” 广陵侯表情稀碎:“有人来过了!” 杜钰怔住。 “快去把外头的暗哨全都喊过来!”广陵侯咬起了牙齿,“还不快去?!” (本章完) 第52章 你娘从来不骗人,真的 第52章 你娘从来不骗人,真的 “属下进入书房之后,很快找到了藏在字画后头的暗格,里面除了广陵侯密藏的一些官员的罪证,再无他物。 “不过属下在开启机关之时,看到墙上的图画略略有些歪斜,另外机关的搭扣也没有完全回归原位。 “猜测在我们入内之前,已经有人进入过了。” 养荣斋内,领头办事的侍卫正在躬身回禀。 说到末尾,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卷厚厚的文书,双手递到了书案之后的晏北面前。 “这就是藏起来的那批罪证,属下原本没打算带走,但想到既然已经有人在我们之前来之,索性就拿回来了。” 晏北把文书接在手上。 高安走上前来:“看来这先下手为强的人,一定是郡主了。那这卷东西,对郡主恐怕很是有用。她一定是为免打草惊蛇才没有带走的。” 晏北翻了两眼,放在案上,寻思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她不需要。 “既然她没有带走,肯定是有了别的应对办法。” 如果是在今日面见月棠之前,他或许会如高安所说,立刻打发人去查这批文书背后的底细。 但今日他可是见过那样的她,果敢机敏,处处细致入微,让人不能再想当然的去看待她了。 如今凡是她的事,晏北总要多上三分思虑。 “入夜之后,你去把杜明焕传过来。”他又道,“杜家迟早会发觉丢了东西,随后一定会盘查来盘查去。我来当面敲打敲打他。” 高安立刻会意:“王爷揽下来了,杜家便不会再疑心到他人头上。” 言罢,他又看了眼案后:“王爷如今不再生郡主的气了么?” 提及此事晏北心头又有些阴医。 他倒是想生气,哪有把他骗了身子不说,还骗他当赘婿的道理? 但他要是真敢拿矫,她搭不搭理还不好说。 ——不,不搭理更好。 搭理了还可怕,到时候只怕阿篱有了娘,就要没了爹。 他正暗自在心里头小人打架,崔寻在门外道:“我方才怎么听阿篱说,他今日在侯府见到了他阿娘?” 说着他走进来,看看屋内二人神色,惶恐起来:“不会是真的吧?我们靖阳王府终于要有王妃了?” 晏北脸色一沉:“你若敢往外透出半个字,仔细你崔家上下几百口的脑袋!” 崔寻一听扑通跪下来:“王爷明鉴!舅舅饶命!小的我要是有这份胆子,不必您动的手,我爹娘会先握断我脑袋啊!” 晏北瞥他:“出去!” 崔寻麻溜起身。 晏北又道:“你来有什么事?” 崔寻扭身指着角门方向:“外头有人找,说他姓华。” 晏北与高安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把身子转过来了。 “快去迎进来!” 晏北说完顿一顿,又吩咐高安:“这是她的人。你亲自去门口接一接!” 高安旋即出门。 晏北又朝崔寻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 崔寻掉头出门。 然后追上高安:“高公公!阿篱他母亲真的要回来了?我真的要有舅母了?” 高安哭笑不得:“崔公子,你最好还是把这话忘了。不要打听,也不要问,不然你也知道,王爷一向说一不二。” 崔寻连忙捂住了嘴巴,又小心翼翼道:“那我舅应该不会计较我了吧?” 高安笑道:“公子放心去吧。” 崔寻神情大松。 “那我就继续回房写我的《皇城轶闻录》了!” 高安笑叹一气。 加快脚步往府门那边走去。 崔寻是晏北大姐、长平县主的次子。 崔家在漠北也是高门大户。 也不知道雷厉风行的县主和治军严明的大姑爷,怎么会养出个这么个八卦的儿子来? 两年前夫妻俩把崔寻送到了王府担任了纪善官,原是要让他跟着晏北好好熟悉朝政。 结果倒好,从小就对街头巷尾之事甚感兴趣的崔寻,在京城这样满地大小官员、日夜纷争不断的地方,简直是掉进了八卦窝。 此时高安已到了角门下。 他让人把门一开,一眼就看到正站在门外的一位三旬上下的文雅男子,身上虽然穿着布衣,但眼眸之中却带着三分傲气,气质与永嘉郡主身边那位女使略为相似,一看就都是在身居高位的主子跟前待惯的了。 高安先微笑开来,跨出门槛,拱起双手:“在下是我们王爷身边的掌事太监高安,敢问先生可是姓华?” 华临打量着他,把带来的一张帖子递过去,拱手回礼:“我奉家主之命前来医治我们世子。” 高安一听他说的“我们世子”,略微凝滞,但很快展开帖子,随后微笑让开路:“先生快请进。” 有崔寻这个耳报神,各家各户这些明面上的事情都已经不陌生。 端王府当年得先帝允准,令永嘉郡主招婿生子,传承香火。后来永嘉郡主在别邺诞下长子等消息传回京城,先帝很快就下旨让宗人府去收集了孩子手模脚模,并在孩子满月之时就赐下玉牒,立他为端王世孙。 这个世孙自然指的就是阿篱了。 从前大家都以为永嘉郡主被害,也不知道他与阿篱的生母就是同一人,自然不曾想过这一层。 如今华临口中这声顺溜的“我们世子”,立刻让高安感觉到头顶长出了一团麻。 一路上他未动声色,直接将华临带到了晏北面前。 阿篱已经在晏北身边了。 华临按礼数给晏北行了礼,目光就落在阿篱身上移不开了。 晏北本想说几句话以示对这位华家嫡传子弟的尊重,也没有机会开口。 “华爷爷。”阿篱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扶着膝盖,奶声奶气喊他,“阿娘没有骗我哦,他说你会来,你就真的来了。” 他还在月棠肚子里的时候,华临就寸步不离的给月棠安胎了。 后来虽然没见过几面,也算是自己见证着来到人世的。 本来多么健康的孩子,平白受那么大苦,如今这样又瘦又小。 华临向来一身臭脾气,此时不觉把声音放缓慢:“那当然,你阿娘从来不骗人。” 旁边晏北立刻瞅了他一眼。 这话对吗? 良心不痛吗? 正在心里暗扯,小太监过来:“禀王爷,广陵侯到了。” 晏北眯眼看着还亮堂堂的天色:“这么快?” (本章完) 第53章 原来是诈! 第53章 原来是诈! 杜钰知道书房失守意味着什么。 把暗哨全唤出来一排查,果然是靠园子角上的防守出了问题。宴席开始之前,岗哨上的人因为腹痛,临时更换过值岗的人。 那只是须臾之间,但对于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说也够了。 “一定是杀何建忠的那人干的,一定是他们!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那么多人围着府墙,都没有看住吗?!” 广陵侯又急又躁,把案头的一堆书全抹到地上。 护卫在面前跪了一地:“小的们万死不敢出差错,没有任何一处让人有机可乘。但今日宾客众多,或许是趁乱进来的也有可能。” 焦躁中的广陵侯被点醒,但魂魄又飞了一半:“难道是混在宾客之中进来的?!” 杜钰忙:“赶紧去查,今日到来的所有人当中,有哪些人是对不上号的!” 他这里才发号施令完毕,王府就来人传话了。 父子俩都感到奇怪,毕竟两个时辰之前晏北才从这儿离去。 但晏北向来不管他们杜家这些事,顶多只是言官们告得狠了责问几句,广陵侯料想跟书房失守无关,连忙收整收整心情,到了王府。 被领到养荣斋时,晏北在书房里等他。 鳏夫的书房也透着一股寡淡之气,四面不是书架就是兵器,连盆都没有。 晏北换上了一袭家常的宽袍,盘腿坐在靠窗的锦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暮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将大半个身子背朝着窗户的他,面目覆盖在阴影里。 广陵侯仗着自己是亲戚,以往找到机会总会腆脸唠两句家常,此时见他如此,不知不觉屏气凝神。 “王爷,下官来了。” 晏北把书卷在手上,眼皮微垂:“杜明焕,你可知罪?” 广陵侯心里一跳,但仍然绷住:“下官不知何罪?” 晏北一声冷笑,两本卷宗丢在他膝下:“何家的案子本王已经查明白了,三年前七月初三,也就是先帝驾崩那天夜里,何建忠父子与张少德父子,同时不在府中。 “你说,他们去哪儿了呢?” 广陵侯眼前一黑! 今日晏北突然纾尊降贵前来赴宴,他欢喜不已,竟因此忘了还有这茬儿! 他扑通一声跪下:“王爷!这,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晏北又是一声冷哼,把高安早上才送到他手边的一本账簿丢出来,“那本王就再提醒你一句,你们杜家在三年之前,可是穷的连下人都请不起几个了。 “怎么一接手皇城司,就突然发财了?” 这账簿刚好丢在广陵侯跟前,而且还刚好翻开了,里面一笔一笔的记录,竟全都是他亲自经手过的田庄地契! 广陵侯两手发凉,上下唇碰了几次才发出声音:“王,王爷这是,这是何意?” 他两边太阳穴刺痒,似有万千虫蚁在爬。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吗?”晏北仍然盘腿坐着,却向榻下微微弯下了身子,一张冷脸与他只距一尺,“你在外头总把靖阳王是你表弟挂在嘴上,背着我却干这些掉脑袋的勾当! “杜明焕,想死你别拉上我! “先帝驾崩的那天晚上,何建忠和张少德都出城去了,他们都是你的心腹。 “从那夜之后,这二人更加被你视为左膀右臂。 “他们跟着你一起发了财,如今老底都让我查穿了,而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广陵侯试张了几次嘴,均没发出声音。 晏北下地走到他的面前:“听大理寺的人说,永嘉郡主死的很惨,凶手连她仅仅三个月大的孩子都未曾放过,跟随她的人一个不留。 “而她自己也被百来名的杀手团团围住刺杀,到最后连具全尸都没留下,你听说了吗?” “王爷饶命!” 广陵侯扑倒在地下,咚得磕了个头! 如果说前面他还能抵死相抗,到这里他竟然连百名杀手都知道了,自然是什么都猜出来了呀! 他悲天哭地:“此事真的跟我无关,何建忠他们去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爷明察呀!” 上回把何张两家的案卷送过来后,他明明已经和杜钰做了妥善打点。 家财能够让晏北查到,还不算奇怪,毕竟凭他靖阳王的本事,稍微动用点心思就能到手。 但这何建忠和张少德的行踪,晏北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是怎么联想到这二人跟永嘉郡主的死有关的? 从何家出事开始,广陵侯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关键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之间,晏北就能掌握到这么多的证据! 这么说来,暗中去过他书房的人岂不就很明显了? 哭到这里他脸上抽搐起来。 东西落在他人手中,他还有可能凭借皇城司的威力抢夺回来。 可到了他靖阳王手上,那就是再来三个自己了也不可能拿回的了! 三年了,背后的人早就暗中把所有痕迹抹去,从来没有人查到过何建忠与张少德有嫌疑,仅仅因为何家出了几条人命,晏北竟然查出这么多! 神仙都没他这么厉害! 广陵侯又惊又慌,跪行上前:“王爷,您是知道我的,平日虽会犯些小错,这等谋杀宗室皇亲之事,我怎么敢? “我对天发誓,我跟永嘉郡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晏北看了眼华临正在给阿篱查看身体的后院方向,喉头下沉,而后他收回目光,一抬脚踹在广陵候当胸! “那你最好是。 “倘若事后让我再查出什么别的证据——杜明焕,我数过了,你杜家上下一共四十三口。菜市口的铡刀绝对不会只摆四十二台!” 说完他抽身抬步,走向了屏风后的里间。 广陵侯呆坐在原地,许久后眼珠儿才往下移了移,看起了地上的账簿。 随后他抬袖擦了擦从鬓角流下的汗珠,弯腰捡账簿时,又朝屏风处看了一眼。 一抹精光在他眸底游弋。 他没有听错,刚才晏北说的是找到证据再办他。 既然还要找证据,那就说明还只是猜测,刚才就是在诈他! 他撑地站起来,起身的半途,嘴角不着痕迹扯了扯。掸了掸衣袍,走出门去。 迎着风,腰杆子又直起来了。 没有确凿证据就好! 哪怕就是丢失了那一沓罪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有皇城司这个牌子,他总归还是有办法收集回来的。 唯独就是可惜了那串珠子! 那珠子是他给自己留下的筹码,竟然——也让他拿走了! (本章完) 第54章 前夫的作用之一 第54章 前夫的作用之一 徐鹤被骂出去后,这几日月棠他们住的院落都很清静,就连本来以侍候为名打发过来的两个丫鬟也撤了。 只有兰琴在窗下裁布时,偶尔会看到符氏的人在院门外探脑袋。 月棠也看到了,她放下纸笔,拿起裁好的衣料:“这么小,是给阿篱做?” 兰琴笑着点头:“小世子出生时,穿的就是奴婢亲手做的小衣裤,这不,往后奴婢每一季都要亲手做几套小衣裳给他。” 月棠也凑过来,拿起几片碎料看了看:“他肯定很喜欢。只可惜了,他阿娘什么也不会做。” 兰琴笑容渐敛:“郡主从前的绣工一等一的绝。 “皇后娘娘还夸呢,这聪明的人呀,什么事都能做好。 “一切罪恶都在姓杜家的身上。即使您不能捉针了,也不必愧疚。” 重伤之后,月棠伤了筋骨,只能持刀舞剑,写字也还行,捉针这种精细活儿,是不能做了。 月棠帮她捋着丝线,漫声道:“是啊,皇后娘娘薨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凤宁宫了。最后一次,是她临终之时。她拉着我的手,留了我很久,但只反复说着一句话:不要怕。 “或许她觉得我害怕死亡,所以安慰我。 “又或许她担心我还是会受大皇子欺负,所以给我鼓气。” 她冲兰琴笑了下:“可娘娘一定不会想到,后来我也从地狱里滚了一轮,最终什么也不怕了。” 端王妃于月棠六岁时过世。 而穆皇后是在月棠十二岁时薨去。 失去亲生母亲后的月棠,后来几年得到的所有的“母爱”,都是穆皇后给的。 所以皇后病重之时,月棠也在凤宁宫侍疾了三个月。 那时大皇子还未成亲,或许深宫寂聊,有时他也会来找月棠说话,偶尔给她带点街头的点心,零嘴。 安贵妃与沈妃争宠,皇后帮理不帮亲,也斥责过安贵妃的出格之处,于是背地里没少埋怨皇后。 大皇子觉得尴尬,每每来了也尽量不露面。 但凤宁宫都是皇后的眼线,她总会知道的。 不过皇后跟对待安贵妃一样,只有出格的时候才会斥责他。 有一次正好遇到大皇子翻墙过来,仅隔两丈远的皇后也只是清了清嗓子,就当没看见一般,走过去了。 “属下也有些想念娘娘了。” 窗外传来魏章的声音。 月棠扭头,看着他走进来:“你何时回来的?” “就刚刚。”魏章拱了手,然后道,“郡主给的人名,属下这两日明察暗访,都摸过一遍了。这一批十二个人,要么是沈太后提拔上来的官员,要么就是沈家的近属。” “沈家?”月棠略为思索,“果然杜家拿着这些是有针对的。 “既单单是沈家的人,那杜家背后这人,就极有可能是穆家或是禇家了。” 魏章默默点头,把手里拎的包袱放在案上:“这是这些官员的大致履历,可以看出来跟沈家都牵涉颇深。” 月棠找出两本翻了翻,凝眉道:“没有更清晰些的线索吗?” 凭这些,仅仅只能够排除沈家。 魏章摇头:“没有。甚至后来属下又反过来从杜家寿宴的来宾名单上找线索,也没有发现这三家中人。 “杜家看上去就是独立存在,一定要说与哪方势力有牵扯,也只有靖阳王了。” “他基本上已经排除了。”兰琴忙看了他一眼。 月棠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再说一说穆家和褚家的现状。” 二十年前,穆家还曾位列三公,可当权的皇后祖父致仕后不久身故,随后得到重用的穆皇后的父亲又因故被罢了官。 随后穆家搬离京城,去了江陵。 穆皇后是穆家嫡长女,还在幼时就被赐婚予先帝。 夫妻相伴近二十年,先帝的后宫如流水般来来去去,却始终独尊皇后一人。 在国丈罢免官职的事上,皇后不但没有对先帝以情份相逼,反而数次规劝父兄,令他们回江陵思过。 后来,穆家鲜少入京。 皇后在生二皇子之前,穆昶携妻入京过一次。皇后生产满月后回归了江陵。 五年后帝后决定将二皇子送予穆家抚养时,穆昶又亲自来迎接,这又是一回。 再后来,就是三年前随二皇子一道入京继位了。 这些事,月棠在京就已知晓。 而魏章说的,是入京后之事。 “自皇上继位,沈皇后升太后,沈家就掌了中书省。 “穆昶官拜太师,随后不久也接回了家人,如今穆家嫡支全都在京城。他的弟弟穆昀,也任三品尚书列曹侍郎。家中三个成年子弟,也都在朝任职。 “褚家这边,褚瑛原来也是侍郎,如今是御史大夫。禇瑛的弟弟也被提上来了,如今任中书舍人。” 月棠凝眉:“沈家和褚家的世仇,如今怎么样了?” 穆家养育皇帝有功,因此飞黄腾达。 禇家也不弱,是京中百年世族。 禇家在上一代时父辈曾斗得你死我活,牵涉几条性命,禇瑛的生母就是死在了沈太后父亲下的黑手中。 月棠还记得少时哥哥月溶带她去褚家串门,那时比她才大两岁的褚嫣还曾因为月溶跟沈家的子弟一起玩耍而生气。 褚嫣后来嫁到王府成了月棠的长嫂,也曾不止一次的说,褚沈两家的仇,是永远消不掉的。 “如今的朝局因为靖阳王尽掌兵权,有种奇怪的平衡。”魏章琢磨着说,“褚家沈家依然你死我活,而穆家与皇帝一派,与沈太后及沈家自然是为对头的。 “可他们与褚家却也毫无往来。 “无论红白喜事,年节宴请,三家都不相往来。 “而靖阳王哪边都不站,也哪边的面子都不给,虽说他奉先帝的遗命辅政,但时常皇帝和穆家的提议他也都会驳回去。” 兰琴好奇了:“穆家和褚家何故不往来?” 魏章摇头:“这是朝堂上的事,咱们如今没那个线索了。” 兰琴默声看向了月棠。 月棠也默语。 无论如何,到如今为止,先是晏北嫌疑被洗得差不多,随后沈家又暂时被排除了出去。 至于这几家相互间的纠葛,也只有去找深在漩涡中的晏北打听最为合适了。 (本章完) 第55章 不能放过他 第55章 不能放过他 与晏北相见之前,月棠一直以为如今他独揽兵权,主掌枢密院,是他奉旨回京之后,皇帝给他的权力,又或者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然而事实上却是,先帝早在派人送去给他的密旨之中,就已经许诺了给他掌管枢密院的权力。 统兵权与调兵权齐掌于一人之手,这可是近代以来天家大忌。 先帝在位二十余年,理政上从未出过大错,他为何突然下这样的命令? 是糊涂了吗? 从他选择下的是密旨来看,显然不是。 他十分谨慎。甚至看起来似乎还怕晏北拒绝回京,主动地交予了枢密院大权。 就好像先帝在重病之时突然立沈氏为皇后一样,这个举动同样让人难以理解。 而由于晏北强势进驻朝堂,他成功压制了沈家势力的迅速膨胀,使得沈太后即使在先帝突然驾崩那样极好的时机手持先帝遗旨,掌管玉玺,也未能够一手遮天,颠覆皇权。 所以,先帝密令晏北回京,会不会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呢? 如果是,那他又为何要在病重时册立沈妃为太后,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举动? 既然他一直未曾册立皇储,一定要等到二皇子年满十六岁、煞劫过后归京,足见他心中还是属意于嫡出的二皇子的,就更不应该给二皇子设立这些障碍。 所以除去端王府的谜团之外,先帝本身的行为也有许多费思量之处。 再有,既然晏北说他亲自去看过皇帝与端王的尸体,跟对外宣示的死因是相符的,那么端王就很可能真的是死于外伤。 端王当天还派人催请月棠即刻回京,如果端王当真属于自尽,他为什么都不等月棠回来,就急于赴死? 如果他不是自尽,那又是谁杀的? 当时宫里只有沈太后掌事了。 而且她仅差一步就成了垂帘听政的实权太后。 端王当时作为宫闱朝堂都极有分量之人,沈家杀掉他这个障碍也是理由充分的。 但是,如果真的是沈家干的,禇家作为沈家的死敌,三年都过去了,而且皇帝这边还有晏北的靖阳王府撑腰,褚家为何不去挑出沈家这个把柄,趁机把沈家打压下去? 是拿捏不住朝堂上谁也不帮的晏北,还是因为沈家压根就没有把柄在褚家手上? 无论如何,有了如此之多的不对劲,就再也不是端王府一家之变了。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朝堂背后的阴谋。 那日在杜家,与晏北乍然相见,根本来不及思想这么多。 时机也不合适。 如今细细想来,这个人在朝堂之上握着如此之大的权力,复仇路上倒是不用也白不用了。 正要张口吩咐,院墙外传来说话声。 兰琴走出门外,站了站后快步回来告诉:“杜钰来了。” 月棠顿了下,和魏章都走出门口,来到了院墙底下。 透过墙头窗可看到,门外正好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徐鹤伴着杜钰,后头跟着的是几个侯府的仆从。 月棠看看渐黑的天色,跟兰琴道:“你去王府问问华临,阿篱究竟什么情况? “顺道再问问晏北,明日是否有空出来一趟。” 想了一想,她又改了主意:“算了,你跟他说,明日一早,我去王府看阿篱。” 打发走了兰琴,她立刻招呼魏章回屋:“走,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 杜钰是奉他爹的命令来的。 那日广陵侯从王府见了晏北回来,杜钰也把赴宴的所有宾客名单都翻了一遍。 结果每一户都是熟识的亲友,没有任何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来客们携带的人里出了问题。 杜钰很快就想到了贺氏。 不知为什么,他总对那个女人印象深刻。 虽然从头至尾她不曾与人应酬,也不怎么说话,但她就是单单坐在那里,就已然鹤立鸡群。 但随着广陵侯咬着牙把晏北找他的来龙去脉说了,杜钰便已把贺氏抛到了脑后,而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 晏北突然前来,本来就不正常,能够在那么多人穿梭的间隙悄无声息进入书房,又不着痕迹地退去,由靖阳王府的人做来才合理。 但他有点慌:“那些证据都是沈家属下的官员,他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 “不可能。”广陵侯笃定地道,“不说他,你就说你能猜到吗?” 杜钰猜不到。 他皱紧了眉头:“可如今王爷已经知道,东西也到了他手上,万一这背后之人知道了,难道不会怪罪下来吗?” 提到这个广陵侯只觉脑袋发麻。 插腰走了几圈,他停在帘栊下:“他们最近总对徐鹤这个人念念不忘,我猜想是要用徐鹤做什么。 “还是先把徐鹤跟我们绑起来吧。 “动作快一些,最近极其不顺,不要再出岔子了。” 杜钰就这样到了徐家。 被徐鹤引入正厅,他看了看四下:“怎么不见尊夫人?” 徐鹤面皮一扯:“妇人蠢笨,在后宅呆着便罢了,怎好轻易出来见客?” 杜钰目光在他脸上盘旋:“你这夫人来得极巧,差一步你就要与段家议婚成功,被她横插一杆子,你心里就不恼?” 徐鹤硬着头皮回道:“我与她成亲在先,当日威胁她断绝关系,也不是走的正当章程,如今她找来了,我自然深感遗憾。 “但事已至此,总不好再把她打发走,连累侯府坏了名声。” 杜钰脸色不那么好看。 当初杜家上门说媒的时候,可不见他这么三贞九烈。 由此看来,这贺氏身上的猫腻,徐鹤定然是一清二楚的。 这就更加不能放过他了。 杜钰把两份相同的文书拿上来:“蒙状元郎不弃,拜了家父为义父,这是两份文书,当中有双方的庚帖。 “你在这上方落款,按上手印,这关系也就定下来了。” 徐鹤皱了眉头:“认亲得有个仪式,还得有证明人在场,如何凭两张文书就可轻易确定?” 杜钰不以为然,低头啜茶:“仪式可以过后再办,你要是急,今明两日也可。至于证明人,还有谁比官府的印戳更有效?你签好它,回头我拿去官府印个章也就成了。” (本章完) 第56章 夫人恕罪 第56章 夫人恕罪 那日在杜家以义子身份当众宣告未成,事后徐鹤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才仅仅过了两日,杜钰就直截了当的拿着文书上门了。 这不是摆明了要逼他答应吗? 徐鹤心理气恨。 但想一想,他又把腰杆直起来了些:“既是要认亲,那自是要正正经经地认,否则岂不是让外人指责侯府办事没规矩?” 杜钰透出不悦:“你怎么这么多事? “难道当我们侯府的义子不好吗? “今日只要你把它签了,我即刻就去靖阳王面前为你提升两级。这对你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徐鹤心里冷笑。 还靖阳王呢,靖阳王的相好就在他徐家屋里头! 真若求的着他,如今还用得着你杜家? 徐鹤把茶杯放下来:“世子这般急于求成,着实是有欠思量。在下不值得世子这般看重。” 从未见过他如此硬气的杜钰,脸色眼见寒了下来。 茶杯也被他重重放在了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非是想说,不想认这个亲了?” 暗处的月棠看到这里,皱皱眉头后跃下墙头,给了个暗号与望风的魏章,退了出来。 “杜家还在逼着徐鹤认义亲,这实在不正常,他们到底急着利用徐鹤做什么?” 进房之后她把面巾扯下,皱着眉头吐出一口气。 魏章道:“徐鹤除了是皇帝唯一钦命的进士,他还在中书省任职,倘若有所差遣,也不是没可能。” 月棠顺着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你把他喊过来。” 前面厅堂里正在僵持之时,丫鬟就把魏章来传话的消息送到了徐鹤面前。 方才还挺硬气的徐鹤忽然手一抖,碰出来杯子里几滴茶。 杜钰只当他另有谋算,便冷笑道:“议婚议的好好的你突然退婚,念着你情有可原,我们也就不怪你了。 “眼下要与你结义亲,也算得上抬举你。 “而你还推三阻四,徐鹤,你若是敢在我面前耍什么招,那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自那日被月棠一番敲打,徐鹤已然不敢小觑她。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个靖阳王。 此时来传话,哪里敢不当回事? 两相权衡,杜钰的威逼他也没听进去。 索性拱了拱手:“还请世子稍坐,那妇人蛮横,在下先入内看看究竟何事。” 说完连杜钰答不答应也不管了,径直出门入了青云阁。 月棠问他:“杜钰来干什么?” 徐鹤道:“拿了文书过来,直接要跟我签认亲书。” “那你答应吗?” “自然是不答应。” 月棠嘴角微抽:“你一个人杠得过广陵侯府?” 徐鹤缓缓扬起了嘴角,又缓慢的朝她看了一眼:“我是不能,但不是有夫人你吗? “杜家在靖阳王府面前什么都不是,拿捏杜家,在下相信,不过是夫人在王爷面前一句话而已。” 这女人骗他! 骗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她说的对,他如今已没办法让她走了。 也没有那个必要让她走。 只不过既然要抢他的地盘住,怎么说也得给他弄点好处吧? 算起来已有五六日过去,他连和靖阳王好好说上一句话都没成。 这回杜钰欺上门来,难道他还要放着这么好的力量不用? “夫人必然也不想杜钰知道你和王爷的关系吧,”他走到月棠面前,目光里含着些许阴鸷,“只要夫人出面帮我解决了杜家这个麻烦,日后夫人不管与王爷如何来往,在下都可以做好一切掩护。” 月棠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微微一笑,又用眼神制止了不远处正冷眼看过来的魏章,说道:“状元郎这是在威胁我。” “怎样都好,”徐鹤递来一支笔:“眼下徐某人危机在即,只要夫人去个信给王爷,我相信我的危机就会迎刃而解。” 月棠把这支笔拿过来,忽然压在他的手腕上,而后一直朝桌面压下去!直到压的他不能动弹。 “真的吗?”她挑眉。 徐鹤本来吃定了她会答应,毕竟当日多少人亲眼看到了晏北对她那副失态的样子,如今挂上了他徐夫人的名,众目睽睽之下想要见面,谈何容易? 而如果有他这个挂名的丈夫做掩护,那就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可是明明一只轻巧的笔,被他拿着压在腕上,却渐渐如同千斤重一般,令他骨头都有碎裂之感了! 他下意识的往回抽,但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不但抽不动,甚至他很肯定,再坚持一会儿,这只手就要废了! 他愕然看着月棠。 可月棠脸色如旧,简直如同与他开玩笑一般淡然轻松:“你是个文人,没有了这只握笔的右手,你靠什么写文章?” 她抬起头来,目光像月光一样温淡,“写不了文章,就更不要说升官加爵,叱咤朝堂了。 “徐鹤,你不配跟我谈交易。更不必说威胁我。” 她目光还算温淡,吐出来的字眼却一个比一个刺骨。 徐鹤汗如雨下,一张脸白成纸。 身子为了迁就手腕的压力也佝偻了下去。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三魂六魄都在争着往外奔散。 他不敢相信,就这样一个看起来如同养尊处优的官眷一般的女子,她竟然会如此高强的武功?! 他可是个体魄正常的青年,而眼前的女人仅仅凭一支笔就轻轻松松把他给撂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 他身子软下去,跪在地上,张开嘴喘气,惊恐地看着月棠。 “请……夫人恕罪!” 月棠寒声:“还敢造次吗?” 徐鹤甩汗摇头:“您有何吩咐,请明示!” 月棠将笔收回,“滚出去。去答应他的条件。” 徐鹤一惊:“答应?” “对。”月棠将这笔往前一掷,看着它嗖地一声直插入橱柜缝隙之中,“答应他,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杜家跟你说的所有话,都一字不漏的回来告诉我。 “然后,” 她瞅向门下魏章:“从今日起,我这个姓张的下属,就是你的贴身随从。 “你去哪儿都给我带着他。 “包括去衙门里当差。 “明白吗?” 徐鹤握着已经无了知觉的手腕,颤动着双唇,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57章 华爷爷是神仙吗?(大章) 第57章 华爷爷是神仙吗?(大章) 徐鹤不由分说消失的那片刻里,杜钰肺都快气炸了。 他不曾想这姓徐的竟然变得如此大胆,使出万分力气强迫自己留下来等待时,徐鹤终于回来了。 杜钰猛的一拍桌子:“徐鹤,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鹤却二话不说,咬着牙从他手下把那文书给夺过来,然后从身后家丁的手里接过文房四宝,颤抖着右手把笔握住,哆哆嗦嗦,但是又一口气地把名字给签了! 杜钰愣在了原地。 “世子这下该满意了吧?”徐鹤把文书往他怀里一塞,“从此以后,你我荣辱与共,徐某人若在外有行差踏错之处,也要请义父和义兄多多包涵了!” 目的达成的太快,杜钰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良久后他才把文书往怀里一塞,咬牙看了徐鹤一眼,折身走了。 徐鹤跌坐在椅子上,状元郎的锐气却已然消失殆尽。 …… 华临到王府来的当日,便将阿篱的小身板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认真地向晏北问询了捡到孩子时,孩子的状况。 太医们这几年来给孩子用过的药,行使过的诊疗方略,他也全部都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 到第三日早上,他就开始给阿篱施针。 怎么着都先把这娃的体质提上来再说。 以往每一次太医要对阿篱做点什么,都必须提前跟晏北报备。一定要晏北认可手段安全,才允许施展。 华临一来就上手,围观的众人都很反对。 第一个不能淡定的是芸娘。 当初太妃闻讯天降小长孙之后,当机立断从漠北王府里精挑细选出来送入京城的家仆,芸娘作为家生子,是第一个进入王府接手照顾阿篱的乳娘。 当初芸娘可是领了军令状的,为此她连自己的奶娃丢给了丈夫和婆婆,那些日子晏北日夜陪着阿篱,她也随时待命,不眠不休。 后来晏北连续又增加了几个乳娘,但都不如芸娘的资格老,也不如她在阿篱身上投注的心思多。 新来的这个大夫,王爷也没交代什么来路,只说他是隐世名医。 自家王爷都信得过的人,他的医术芸娘当然信。 可是这名医未免也太残暴了,他竟然舍得往这么可爱的小世子身上扎针! 亏他下得了手。 芸娘担心的不得了。 “我们小世子金尊玉贵,出不得半点差池,大夫你还是先把方子写下,待王爷去太医院问过再实施吧。” 什么蒙古大夫,阿篱可是她们整个王府上下的命根子,这么细这么长的针,往孩子身上扎这么多支,他受得了吗他?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华临不客气地瞥着她。 芸娘一语噎住。 正好高安来了,问起事由,芸娘连忙一五一十地说了。 高安看着孩子身上寒光闪闪的银针,心里也是一抽一抽。 孩子当初在襁褓里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那么长的伤疤,可是王府每一个人心里的刺。 这几年大家伙儿护眼珠子似的护着这宝贝疙瘩,华临这一来就给他扎起了针——唉,到底不是他这表舅爷带大的。 高安挤了个笑上前:“华大夫,咱们要不要先开点药,慢慢来?孩子他只怕吃不消。” 华临把脸拉下来,手下不紧不慢的往阿篱肚脐上贴膏药:“是你们王爷让你来的?” 高安顿住:“那倒不是。” 他家王爷正面临如何以下堂夫的身份与前妻恢复和睦相处的举世难题,这几日脑子只怕没停过,分不出心思来。 这时阿篱扯了扯高安的衣裳。 因为是阿娘临走前交代过的华爷爷,阿篱对华临格外亲切。 又加上从小到大已经被大夫折腾惯了,所以针扎在身上,虽然有点疼,但是也忍着没哭。 高爷爷和芸妈妈都在说华爷爷,这可怎么办呀? 要是华爷爷走了,阿娘会不会不来看阿篱了? 此时他便软软地说:“高爷爷,芸妈妈,你们不要着急,阿篱一点也不疼。阿娘说过了,华爷爷是来给阿篱治病的。” 本来就心疼的高安和芸娘一听这话心都碎了。 孩子都这么懂事,大人还有啥好说的? 高安叹气:“那高爷爷去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了。” 爷孙情绪正浓呢,华临冷不丁插了一话进来,“我已经一次开好了接下来一个月的药膳方子,以后那些什么卤鹅鸭爪什么的,一个也不许给他吃了。” 高安有点急:“偶尔吃吃也不成啊?我们阿篱最爱吃高爷爷的拿手绝活。是不是?” 华临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擦起药杵子:“我就说不该让孩子住这和尚庙里。 “还拿手绝活,你咋不再给他备二两酒呢?” 高安骤然噎声。 芸娘呜的一声哭出来:“我可怜的小世子!” 阿篱悄悄的也有点失望。 毕竟高爷爷做的卤鹅是真好吃啊。 华临瞅他一眼,这是把右手的药杵子放下,左手的帕子覆盖在拳头上,然后伸到他面前。 阿篱正纳闷,那帕子忽然又被翻开,那底下竟然露出一颗来! “哇啊!” 从小几乎不曾出门的阿篱哪见过这等戏法,两只不曾扎针的小手顿时鼓起了掌,眼睛也变成了星星:“华爷爷好厉害!” 华临笑着把放到他手心里。 阿篱吮了一口,更加惊喜了:“是真的哎。还是桂味的。华爷爷是神仙嘛?……” 高安心里酸水直冒。 这实在站不下去了。 他走了出来。 迎面遇见东角门下的守卫:“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华大夫的相识,来给华大夫送东西。” 高安不敢怠慢:“男的女的?” “女的。姓兰。” 高安立刻明白了,扭头看了眼养荣斋这边,只见晏北正在传见侍卫,便吩咐:“快打开门,迎进来!” …… 晏北身为朝堂重臣,又身为阿篱生父,于情于理他觉得自己应该为端王府的事儿出点力,但又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这当口一味自荐,只会惹她厌恶。 因而从来不主张被动行事的他,此时也只得按捺下来。 但忍耐的过程开始变得漫长。 除了时不时上华临身边凑凑,打听打听这三年里给她养伤的经过,便只有打发人盯着杜家那边。 传见的侍卫,是擅长鉴毒的行家。 “那香炉里残余的香,饱含龙骨、朱砂、合欢皮等安神之物。久闻可使人有昏睡之感。但剂量也不致于中毒,杜家将其安置在王爷所在的敞轩,应是有挽留之意。” 晏北把香炉放回桌上:“害人的香,料想他们临时也办不出来。” 不过月棠一进门就发现了,足见她久病成医,这几年在华临面前也学到了不少医术。 他忽然又看向侍卫:“你帮我瞅瞅,我体内的蚀骨散,要紧吗?” 侍卫与一旁侯立的王府护卫指挥使蒋绍同时愕然:“王爷您——何时中毒?” 晏北看着他们,又淡定端起茶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就是问问。看不出来就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蒋绍连忙推着侍卫,“还不赶紧的?” 侍卫忙从随身荷包里掏出银针准备取血。 晏北却道:“不必了。我随口说说罢了。谁敢给本王下毒呢?” 蒋绍疑惑地打量他,只见看他神色淡然,面色红润,这两日比起从前倒像还回了两分春,暗忖也是,天底下敢对他靖阳王下这阴招的还没几个。 而想耍阴招的那几个,眼下玩心术还行,阴招他们就输不起了。 蒋绍把心放下:“那属下就先退下了。听说小世子今日要扎针,属下去看看他。” 晏北刚喝了口水,高安却带了个人进来:“王爷,兰姑娘来了。” 兰琴朝晏北行礼,到一半已经被喊了起来:“你怎么来了?她——呢?” 晏北坐回去,保持了端肃仪态。 兰琴道:“奴婢奉我家郡主之命,过府来看望小世子。” 晏北“昂”了一声。 果然只是记得孩子。 男人么,纯属用完了就丢。 他打起精神:“那她怎么不自己来呀?” 兰琴微微一笑:“郡主说,若王爷方便,她明日登府拜访。” 还“拜访”,孩子都生了,搞这么生份。 啊不! 她明日要来呀? 总算想到要来了? “行啊,”他倏然直身,“昂”了一声,“什么时候来呀?” “应会尽量赶早前来。” 晏北又“昂”了一声,然后看向高安:“让人去取两块牌子过来,日后他们通行王府可用。” 说完又从手畔另拿了块玉牌给兰琴:“这个给你们主子,拿着它可以直接找到我。” 兰琴双手接了牌子,顺势又瞅了他一眼。 从前在村里,郡主喊阿七给孩子喂水擦屁股洗尿布,阿七也是这么板着脸,但又一声不吭地做了。 如今在这靖阳王身上,倒也还寻得出从前几分阿七的影子。 兰琴退下去看阿篱。 高安打点小太监办事后也折回来了。 晏北已经从坐了两日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才浇过水的树,浑身抖擞。 “她明日要来,阿篱这几日让华临搞得受苦了。 “她虽然狠心绝情地给了我和离书,而我也断不可能没皮没脸重提往事。 “但她到底是阿篱母亲,所以留下陪孩子吃顿饭不过份吧?” 高安拢手:“绝不过份。” 晏北点点头:“孩子幼小失母,着实可怜。如今她总算来了,陪孩子玩玩也是应该的吧?” “完全合情合理!” 晏北嗯了一声:“那你去交代典膳所好好准备,不能失了体面。 “再让人把后湖里的游船,水榭,秋千,也都准备妥当。园子里也都检查一遍。 “她从小在京城富贵地长大,不像咱们漠北来的,过得粗糙。 “从前在村里我就看出来了,她睡的枕头都得每天夜里喊人给她拍松拍松才睡得着——真的也忒难伺候了! “总之你仔细点,免得让她嫌弃我靖阳王府没个办事仔细的人。别丢了王府的脸面!” 高安笑吟吟:“王爷放心便是。” 晏北脊梁骨挺得笔直地喝了口茶,茶咽到一半,又转过身来:“对了,她总归是郡主,登门来了,按理王府该有一番迎候的礼数。 “当下她肯定是不会答应我们按规制行事的,却也不能怠慢。” 他看一眼四下,指了几处地方:“你让工正所把屋里拾掇拾掇。纱帘换个鲜亮的颜色。再挂几幅字画。 “届时我这主人总要请她坐下来茶叙一番才像话。 “除了迎门的时候低调些,余则诸事上,都仔细为上。” 高安笑道:“是。” 晏北再想了想,这才挥袖:“去吧。想起了什么再说。” …… 阿篱通常都跟晏北一块儿住在养荣斋,华临来后,就搬回了紧邻在侧的他自己的院子。 兰琴由人引着到来时,华临已施针完毕,小家伙睡着了。眼角还挂着点泪珠,想来是真有些疼的。 兰琴轻轻替他把眼泪拭了,按下翻滚的心绪,细细问起华临他的病情,一一记下,想到月棠身边缺人,也不敢多耽搁,在床沿坐了会儿就回来了。 此时已然入夜,月棠在灯下写字。 听兰琴把阿篱忍着疼扎针的情况说了,月棠把眼角抹了又抹。 再听到华临口中转述过来的阿篱的趣事和王府众人对阿篱的疼宠时,她又含泪笑着叹气。 想当初孩子跟着她这个母亲,还在襁褓里就把这辈子的苦难受尽了,所幸在父亲身边三年,没有再受到委屈。 由此可见,那日狠心让阿篱仍然留在王府,这个决定也不算错。 心里头这么翻来滚去,却是愈加恨不得快快飞到孩子身边了。 兰琴看她频频的望着窗外,知道是心有牵挂,便道:“小世子还小,还不到四岁呢,阿娘突然出现,他能够当场相信这是真的就不错了。 “要打心眼儿接受自己有娘了,还得时间。 “慢慢来。先让孩子自己高兴高兴。” 月棠莞尔,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把眼泪擦了。 兰琴又把晏北给的玉牌交付:“奴婢看了,牌子上雕着王府的徽记,恐怕是他平日自用或是给身边人用的。敢给这牌子,倒还坦率。” 月棠反复看了几眼,也点头道:“他对阿篱是尽心的。 “但咱们是两家人了。你去备份礼。咱们去串门,可不能空手去。” 兰琴称是。 这时听得院门传来响声,抬头一望,收敛了神色:“是魏章伴随徐鹤从杜家回来了。” 想了想,两张合起来更新比分开更新更省事,所以从今天开始,就更4000+字大章了^w^ (本章完) 第58章 女人还挺矜持 第58章 女人还挺矜持 杜钰自离了徐家,不到一个时辰就遣人送来了回义子帖。 而徐鹤也随后也以筹备认亲仪式为名被喊去了杜家。 眼下已是戌时,他们才刚回来。 魏章打了招呼,遂进门来:“郡主!” 月棠搁笔望着他:“怎么样?” 他垂首而立:“杜明焕传徐鹤过去,倒是没什么样,只是说了些场面话加以安抚,而后把符家父子的案件进展说了。 “又说明日正好休沐,让徐鹤准备准备,再过几日九月十五,便过府去行个仪式。 “只是出来后属下照例又潜回去走了一趟。 “就见杜钰正打发人明日一早紧紧盯着沈太后的侄儿沈黎,说沈黎明日一定会趁休沐去广安寺中上香为阖府求平安。 “还说在此期间沈黎必定会接见官吏,要把他盯严实了,到时候就——” “打住!”月棠抬手,“沈家?沈黎?” 魏章重重点头。 月棠望着他:“我记得沈黎是沈家嫡长孙,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便已经在中书省下任职户部郎中,眼下各地秋收,税粮也该入京了,按说他担子不轻,为何还有空去寺庙上香? “沈家别的人不去吗?” 魏章躬身:“属下还未曾来得及去探听。不过,早前倒是也听说过沈家每年到九、十月这个时候,都要出点意外。 “不是这个伤了,就是那个病了,又或是朝堂上吃点瓜落。 “沈家人觉得和这月份犯冲,故而每年也都会提前派出子弟入寺祈福。 “算起来也有四五年了。 “从沈太后的祖父下来,一共三房,今年应是又轮到了长房。” 月棠眉头皱得更紧了:“杜钰为何能够肯定沈黎会在寺庙之中见官吏?” “这点确实古怪。如果不是有确切的消息来路,按说不该如此斩钉截铁。” 月棠想了想,又疑惑:“杜家竟然想要冒险,难道是真的要针对沈家么? “又为何非得是明日?” 魏章也很疑惑:“杜钰就是笃定明日,而且他们一早就去。属下也觉得,他应该是把消息摸准了。” 月棠看着窗外天色,攥着两手徘徊起来。 虽然凭借杜家收集的那些罪证,初步推断禇家和穆家的嫌疑更大,但沈家连年都赶在这个时节出意外,明显蹊跷,她没有理由视而不见。 便转身:“明日你还是跟着徐鹤,琴娘和我一早去广安寺里探探虚实。” 兰琴道:“那靖阳王府那边……” “来得及,”月棠颔首道,“去看看而已,我说过上晌到,那午前必然能赶到。” …… 翌日一大清早,月棠和兰琴就出了门。 徐鹤今日休沐,留在府中整理认亲仪式所需之物,窗内看到她们出门,不免目光停留了片刻。 魏章斜睨他:“徐大人已是有妇之夫。如此盯着我家主子,十分不妥。” 徐鹤被他一语勾起了心里烦闷。 他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开始还以为占了个便宜,得了个智囊,她自己跳进来要冒充贺氏,甩起她来也甩的容易。 现在好了,不但便宜没占着,还甩都甩不掉了! 有了这“糟糠之妻”,日后他连与别家高门千金议婚也不能够了! 这买卖真是赔到了底儿掉! 早知道最终还是得和杜家绑在一起,他又何必去和段家退那个婚呢? 到头来得罪了人,如今还时时刻刻被这妖女压迫。 昨日被弄伤的手腕,到如今还没退肿呢。 徐鹤越想越气,牙齿都快咬碎。 晏北赶早起来,先带着阿篱吃了早饭,然后带着他到了园,自己练起了剑,而让阿篱带小鸭子在旁边玩沙。 月棠一来,一定第一时间前来寻找阿篱。 她寻到了阿篱,自然也就寻到了自己。 到时候他淡淡打声招呼就行了。 被骗当赘婿、又被下堂的是他晏北,总不能还让他对着无情的前妻笑脸相迎吧? 想到此晏北备感精神。 一身虎劲全使出来。但他一整套一百零八式全练完了,还是不见月棠影子。 也正常。 女人家嘛。 出门不得打扮打扮? 她长那么招人一张脸,更加得好好收拾。 从前挺着大肚子的时候,天天还炖红枣银耳呢。 那臭美的! 于是收敛心思,又打了一套拳。 可六十四式也打完了,还是不见人。 莫不是门下仪卫司的人不懂事,没让她进来? 于是他打发守在隔壁的小太监,亲自去门下蹲守。 结果小太监去了半晌也不见回来。 玩沙的阿篱却拿着小铲子起身了。 小嘴里叨叨不停地催着鸭子:“小嘻嘻,小哈哈,我们要走啦,华爷爷在等阿篱扎针针了……” 晏北抬头看着爬上半空的太阳,也待不下去了。 小太监没回来,足见并不是门口守卫把人拦住了。 再说人拦住了她还有牌子。 凭她那暴脾气,她难道还进不来吗? 算了。 她是女人,还是实打实的金枝玉叶呢,当然有几分傲气,只怕是不好意思真的寻上门来。 对,她肯定是矜持!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让自己去接! 也罢,谁让他正好闲着呢? 他浑然不觉自己竟然把月棠当时如何生猛地绑他入洞房的那段抛在了脑后。 回房洗了澡,换了身靛青色细纹地锦服,再拿一顶羊脂玉冠把头发束了,乘着马车就出了门。 高安问:“可需要把阿篱带上?” 当娘的肯定想第一时间见孩子。 晏北却说:“不用。” 带了孩子去,她不就不来了嘛! 到了状元府外,他让马车停下,折扇指了指高安:“去拍门吧,把人接出来。” 高安下了车。 晏北拿扇子撩开车帘,打量起状元府的门第。 这宅子门面不大,周边依靠着几个小衙门,没什么三教九流之人走动,倒还清静。 徐鹤收拾完毕,看完半卷书,一见魏章不在眼前了,正打算出门透个气,门房快步走进来:“老爷,门外来了个人,穿着不俗,面皮十分白净,说要见我们娘子。” “见她?”徐鹤心思一动,连忙起身走出门外:“人在何处?请进来了不曾?” “小的不敢随便放人……” “愚蠢!” 徐鹤边走边骂:“得罪了贵人,要你好看!” 到了门下,他双手把门打开,只见门槛外三步处,正立着一个四旬左右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足登云履,腰挂银鱼袋,面目乍看和善,实则眸光敏锐,尽显犀利。 这不正是靖阳王身边的掌事太监高安吗? 徐鹤连忙俯身:“在下迎接公公来迟,还请恕罪!” 高安没料到竟然是他亲自出来,旁边还有徐家下人,当面打听他的“夫人”总归不太像话。 迟疑了一下,便看向后方的马车。 徐鹤顺眼一望,又是一惊,这马车虽说只是大些,外表看不出什么特征,但能够引得高安如此吞吞吐吐,马车里坐的什么人,他还能猜不出来吗? 慌忙提着袍子上前:“下官不知王爷驾到,迎接来迟,罪该万死!” 晏北只想来接孩子娘,没料到这“竹马”会出来。 心下不耐烦,但来都来了,杵在这大街上也碍眼。 便道:“本王溜达至此,想到状元郎就住附近,过来串个门,不打扰吧?” “王爷言重!这是下官的荣幸!” “那就带路吧。” 晏北折扇击掌,下了车,率先走在了前面。 进了门槛,入了正厅,晏北看一眼弯腰垂手立在旁侧的徐鹤:“坐下说话。” 徐鹤坐下来。又殷勤地把送上来的茗茶亲手呈到他面前。 晏北虽知道这竹马是个假的,到底和她呆在一个屋檐下。 自己这个正经的孩子爹,却得带着孩子独守空房。天理何在? 心里不大爽快:“尊夫人呢?” 徐鹤面皮一抖,说道:“夫人她出去了。” 早知道先前看见她们出去就该问问了。 晏北凝眉:“何时出去的?” “出去有一个多时辰了。” 这么久了,晏北觉得不对劲。 如果是去王府,就是爬也能爬到了。 再说她去哪儿了? 不是说好了今日一早去看孩子吗? 这个负心的家伙,又骗他! 晏北心里堵得慌,一看徐鹤正在偷瞄自己,更没好气了。 “她去哪儿了?” “夫人走时,没留下话来。” 话音落下,只见面前人脸色已很不悦了,他又忙道:“夫人还留下了人在,或许他知道!” “谁呀?” “张魏!”说完徐鹤就把脑袋一扭,扬声喊道:“去把张魏叫过来!” 晏北一听这名字,又不禁手一闪。 这张魏,不对,这魏章,都已经成了她御用断后的了吗? 说话间门口光影一动,身形挺拔又矫健的男子走进来,这不正是当初把他从会馆里骗去当上门女婿的地主小姐的远房表哥嘛! 晏北把杯子放下:“徐大人避一避,我与张魏说说话。” 徐鹤松了一大口气,两条腿抢着跨出了门槛。 晏北拿扇子一下下打着手心,磨着后槽牙看向魏章:“张管事别来无恙啊。” 魏章笑着拱手:“王爷,都是往事了。” 晏北还是很气:“她呢?” 魏章道:“家主出去办点事,耽误了去府上看小世子的时间。” 晏北凝眉:“你让她去,结果你留在家中?” 魏章沉吟片刻,笑道:“您也知道我们主子说一不二,在下也只能听主子的吩咐。” 真是什么样的人就带出什么样的下属。这犟劲,跟她倒是一个德性! 晏北背着手转了两圈,停下来:“我在此处留守,徐鹤不敢轻举妄动。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要事,眼下你去找她,省得她身边也没个照应。” 他沉气:“别误事,保护她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魏章略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晏北啧了一声:“我也是为了孩子着想!” 魏章笑了下。 要不是因为牵挂阿篱,月棠也不会即刻把华临派去王府。华临走了,盯徐鹤的事就只能他来。 月棠此去北城门内虽无预料中的危险,可魏章心里终究是不放心的。 想到她曾说晏北这边大致确定无嫌疑,他便再看了一晏北,点点头,抱拳后走了出去。 晏北收回目光:“状元郎何在?” 徐鹤连忙进来。 晏北拿折扇指着桌子:“拿棋盘来,走两局。” …… 有晏北盯着徐鹤,魏章放心地赶到了广安寺,门下一打听,就直奔着寺庙北面而来。 而月棠此时已经到了北面的佛塔处。 “之所以选在广安寺,是因为沈家上几代的祖宗牌位安放在此处,沈家在寺中投的香火钱已多不胜数。” 路上兰琴说着昨夜里魏章临时打听来的一些消息,一面眼观六路,伴着月棠观察着周围香客。 佛塔四面种植着许多树木。只有一条百步阶梯通向下方的主殿。 离佛塔最近的一座禅院就是今日沈黎抄经之处。 月棠留下兰琴望风,自己借着树木隐蔽,从包袱里掏出一身深色袍子罩在外头,面巾覆好,跃上树梢,又掠到了屋檐之下。 刚刚藏好身形,对面那边树梢也悄悄响了,同样有人跃上了屋檐。 还没来得及细看,下方就又传来了一串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一列持刀护卫飞快到了屋檐之下,极为有条理的守住了禅院四方。 这分明是沈家人。 那对面屋檐上的,自然就应该是杜钰派来的人了。 月棠屏气凝神。 这时底下又来了四名挽着食盒竹篮等物的侍女,她们推门进入,麻溜的铺好锦袱,摆好文房四宝,以及瓜果茶点,最后将带来的两张锦绣蒲团放在桌案之后。 最后来了三个人,当先这个二十出头,一身常服,也是锦绣,头顶只攒着一根玉簪。月棠认得这是沈黎。 他正跟身后两个随从说话:“……除了中书省的人,谁也不见!” 月棠皱眉。 来这里见沈家的竟然还有中书省的人,足见杜家的推测是对的,沈黎今日在此,定然会与人说些要紧的话。 但杜家为何推测的如此之准? 他们有这本事? 这消息到底是谁给的? 凝想片刻,她顺着房梁,往前挪了挪。 (本章完) 第59章 不能浪费了他 第59章 不能浪费了他 沈黎坐在案后,服侍的仆人站了一圈,而随他进来的二人,此时正站在案台旁侧。 这时候说话声已经小了,而且对话断断续续。 下方是大批的护卫,对面屋檐下还有杜家的人,月棠已经不可能再靠前。 此时即便是中书省来人,又或者当真有罪证出现,她也无可奈何,只有杜家派来的人手能够做到了。 沈家连年出意外的事,月棠倒是第一次听说。 但魏章说已经连续了有四五年,她昨夜往回想,还是只想起来,沈太后被册立为皇后那一年的秋天,她的娘家祖父的确驾马时摔断腿了。 老头本来已经年过甲,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一场风寒没熬过来,就死了。 远在京郊的月棠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老头子死了,先帝还特地允许继后归宁吊唁。 这个举措,在当时就成为了沈皇后得宠的又一大铁证。 沈家后来权势高涨,如果连年出意外属于有人暗中使坏,凭沈家的实力不太可能查不出来。 如果真是意外,那又怎么会这么巧,每一次都发生在同一时节? 太阳初升,远处的梵音落入月棠耳里。 沉思之时,两个年老的僧人捧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罩着红布,底下隆起来几个长筒,隐隐是卷册一类的物事。 旁边随从把红布揭开,果然露出了三卷册子,却不像是什么机密文书。 从月棠的角度可以看到对面房梁上一线端倪,他们果然也蛰伏未动。 “大公子,中书省胡大人来了。” 护卫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月棠。 这时对面梁上的影子果然也闪烁了两下。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绯色长袍的中年官吏。一进来之后抱拳喊了声“沈大人”,接而掏出怀中一物塞给沈黎。 二人窃窃私语,让人完全听不到交谈的内容。 对面梁上已经露出几只青筋暴突的手掌,他们已撑在梁上,跃跃欲试。 杜家暗格里藏着那批指向沈家党羽的罪证,究竟对沈家持何态度,眼下月棠只要拱一把火,让杜钰安排的这些人暴露在沈黎面前,接下来就足可判定! 难的是怎么凭她一个人把火拱起来,还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看到那梁上几只手,她想到了荷包里的药丸。 就在琢磨能不能的当口,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哨声,两长一短,声似雀鸟—— 魏章? 月棠当下挺了挺身子,透过窗外朝声音来处望去。 魏章正作着下人装扮,立于墙外树下朝着她这边张望。 行事计划是她和魏章同时推估过的,过往这些年,魏章跟着她也探过不少地方,此时这样的情境之下,自己藏身在何处,魏章大致是知道的。 正愁着寻不到契机的月棠心下大悦,虽不知魏章为何突然出现,但既然来了,那就没有理由不搞事了! 她抬手比出信号。接而藏住身形,往对面梁上指了指,然后比了个炸开的手势。 魏章往对面看了一眼,再一点头,然后就飞快离开了树下。 月棠在梁上暗数到三,屋外围守住的沈家护卫秩序就已经乱了! 很快有两人快步入屋,一面看向杜家人藏身之处,一面走到了沈黎面前:“大公子,方才接到密报……” 护卫快速地禀报了几句,沈黎立刻就站了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飞速转身朝着月棠对面的梁上望去! 月棠瞅准时机,将摸在手上的药丸弹向了正在飞速往回缩的手掌! 便听啪的一声,对面声音响处,也就是下方沈家的两个护卫目光着落之处! 他们大喊起来:“在那儿!快护送公子出去!” 顷刻之间,屋里一片混乱。 家丁们还好,丫鬟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强迫自己冷静,却也还是如同无头苍蝇。 沈黎咬牙切齿,怒瞪着对面梁上已经暴露了的蒙面人,一面由众人簇拥着往外退走! 对面梁下的人自然是万万没想到,当下除了沈家的人之外,竟然会有第三方发现他们。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半个身影已落入了屋中众人眼里,而屋外团团围守的沈家护卫也已经冲进来了,并接二连三拔刀跃了上来! 魏章混在人群之中呼喊:“是广陵侯府的人!小的方才看到侯府的人就在附近转悠!” 其实到目前为止,对面那批人到底是不是杜钰安排过来的?月棠也不敢肯定。 但不管是不是,这个乱子一出来,在沈家人眼里不是也得是了! 听到这番话的沈黎神色更加震惊,他下意识的环视了一圈,然后怒问:“杜家人怎么会在这儿?!” 先前紧跟着他的两个随从慌道:“莫不是皇上派来的吧?” 杜家掌着皇城司,倘若是皇帝派的也合情理。 沈黎咬着牙齿,阴鸷地瞪向梁上:“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要放走! “留活口! “带过来我亲自审!” 掷地有声撂下这道命令之后,他扭转身退了出去。 都已经提到有可能是皇帝派来的人,沈大公子还如此不加思索要拿下来亲自审问,宫中沈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冲突可见一斑了! 而沈黎竟然也把这话听了进去,当机立断开始下手,却也不像是与杜家有何瓜葛的样子。 月棠看了一眼底下的混乱,瞅了个时机飞速跃下,混入人群,然后抓起那几卷册子塞入袖中,而后又趁乱出来。 交战中的几个沈家护卫发现了她,待要追来,被魏章在暗中推搡着来不及全数退走的家丁们一把,阻挡了追击。 月棠跃出屋子,又穿过碑林,直到身后连一个尾巴都没有了,她才跃上树梢,看着来路那边的禅院远远传来搏杀之声,双方人马正战的激烈。 四面的香客胆大的已经围过去了,毕竟沈家大公子遇到麻烦,多少人抢着上前卖命? 而胆小的躲开远远的,却也留在外围观看。 广陵侯府的人藏在沈公子的房中伺机待动的消息,很快就会经由这些人传开。 月棠脱去罩衣,恢复香客装扮,跳下树来,而后掏出了那几卷册子。 里面是沈家近些年在寺中捐献的香火账目。 三卷册子,一卷是香烛香油,一卷是现银,还有一卷是捐资助建的房屋和法事等,记录得十分详细。 内容倒是没什么特别,但翻到每卷末尾的日期之上,她却是眉心跳动,脸色倏然也变了! “主子!”魏章来了,“沈家二十四名护卫,全部出动围攻那五个人,如今已经趴下两个,被绑了起来。沈黎已经在就地审问。剩下几个也马上要全灭了! “看来我们的推测是对的,杜家的背后的人至少不会是沈家!那些罪证,是杜家用于针对沈家的。” 月棠合上簿子:“你怎么会来?” “靖阳王去徐家了!” 魏章匀下气息,说起了来龙去脉。 月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才爬到半路,眼下不过辰时,晏北就找到徐家去了? 他身为辅政大臣,这么闲的吗? 不过也好,有他缠住了徐鹤,魏章才能脱身出来。 无暇思索许多,她把手上的册子塞给魏章:“你看看。” 魏章逐页翻开,随后道:“果然每一笔香火钱都与他们府上的意外相关。 “第一年是他们老太爷摔伤,第二年是二房嫡子游船落水,第三年是老太太染上疫病—— “他们老太太应该足不出户,身边还有如云的仆从,怎么会染上疫病?这当然不对劲。 “第四年也就是去年,他们宗祠失火。 “今年——今年还没来。 “但总之每件事都不是顶要紧的事,如果有心为之,都不难办到。这很像是有人蓄谋!” 说到这里他又沉吟:“沈家势力快速壮大,背地里自然少不了人针对。但吃了暗亏沈家却不发作,总显得不太对劲。” 月棠同样凝重脸:“你再看看他们这个捐香火的日子。” 魏章顺眼看向日期处,随后屏息:“九月廿三?” 话说出口他已吃了一惊。 “没错,”月棠这才道,“正是哥哥死的那日,九月廿三。” 月棠大哥月溶从发病到死去仅有两个来月,而从突然重病到死去前后却仅仅三日,连彼时身在洛阳的华家人都没法赶到施救。 太医的诊断是胸痹。也就是天生心脏有缺陷。 后来月棠见到了华临,跟他说起月溶的症状,华临的判断倒也无异。 这几年月棠把失去父兄以及阿篱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每到这一日不管在哪里,都要祭祀烧纸,魏章当然一眼能发现问题。 从沈家出事的时间来看,月溶死后的当年十月,沈家老太爷堕马,随后他们开始在寺里上香祈福。这一年捐香火的时间是腊月。 而此后每一桩意外发生的时间都不尽相同,只是处在这个九月廿三前后,但沈家捐献香火祈求平安的时间,却每年都定在了这个日子。 “怎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魏章已然看出来月棠的心思了。而他的声音也带着些微的飘浮。“沈家和王府从无私交,断不可能是出于怀念我们世子才选择这个日期捐香火。 “况且穆皇后与咱们王爷王妃也属情深厚谊,沈太后想以四皇子取代二皇子上位,自然也不会视端王府为自己人。 “虽然不成仇,绝对也称不上亲近。 “——郡主!世子的死,难不成有沈家人染指?” 如果一切安定,自然不会有人去怀疑太医的判断也会有错。 可事实上月棠当年的意外是预谋,端王的死连晏北也心存疑惑,更有先帝身上的诸多奇怪之处,那么沈家如此蹊跷的现象背后竟然又扯上了月溶的祭日,怎能让人不往阴谋的方向猜去? 魏章面如寒冰:“杜明焕暗格里藏着的珠链分明是女子之物,难不成,那链子就是沈太后的? “是沈家为了谋夺皇权,早早设下了大网?” 本着印证沈家与杜家的关系而来,没想到反而扯出了沈家身上的嫌疑! 如果沈家蓄谋杀害了月溶,那月棠所受的围杀,岂非也得是沈家指使的才合理? 月棠凝眉:“你说的未必不可能。 “但若沈家指使了杜家,杜家暗地里搜集罪证还可说是为求自保,杜钰又为何敢于暗地里跑来窃听? “当初能够想出一石二鸟之计同时杀了张少德与何晖的他,就没想过一旦露了马脚,沈家会立刻举刀灭了他们吗?” 魏章顿住。随后道:“郡主思虑周全,是属下想岔了。” “不,你没有想岔。”她停在树下,透过树梢望着远处沈家搏杀的方向,“那天夜里的阴谋设及到宫闱,朝堂,王府。不单单是我月棠一人之灾。 “沈家对拿住的杜家人选择了当场刑审,并没有关起门来私下了断,这只能说明他们之间没有直接勾结。 “并不能说明已然得势的沈家就在整个阴谋当中是无辜的。” 她顿了顿,“所有人都不能笃定是无辜的。 “涉及到那么大范围的阴谋,如果真属一人所为,那此人势力之雄厚已无人能敌。 “或许根本都轮不到二皇子登基。” 魏章凝语片刻,缓缓点头:“属下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们的仇人或许不止一个。” 月棠点点头。 她仍望向远处的禅院:“我们仍要摸着石头过河,一步步确定真相。 “不过今日这趟仍然来的够本,沈家拿住了这几个人,一定会向杜家兴师问罪。 “杜家可扛不住沈家,接下来会有戏可看了! “你猜杜家到扛不住的时候,接下来就会如何?” 魏章眸光闪亮:“自然会去找他的靠山!” “没错了!”月棠扬唇,“我们就是要把杜家逼到绝路。他们狗急跳墙的时候,也就是露出端倪之时。 “现在你再潜过去瞧瞧,看看那边什么结果了? “我去前面与琴娘会和。 “你探听完后便去醉仙居买两坛桃酿,送到王府来。我在王府门外等你。” “桃酿?” “对,”月棠看他一眼,“我记得我们的靖阳王从前不止一次夸过醉仙居的酒不错,你挑最好的买上两坛,我带进去。 “满朝之上,我可再也找不到像他靖阳王这么趁手的一个‘打手’了,可不能浪费了他。 魏章听到这里,遂也笑了:“主子英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