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鸷暴君他人很好呀!》 第1章 酸枣仁 其实前几日孙姑姑便提起,天凉了,今年的酸枣仁该到了,到时候大家都要忙起来了。 只是阿柠没想到竟要这么忙,忙得焦头烂额。 阿柠进宫后便被分到御药房,御药房隶属太医院,掌御用药饵,但凡各地送来的贡药并太医院采买的生药,都要送到御药房,由御药房炮制备用。 昨日送来的这一批是酸枣仁,这酸枣仁是皇帝要用的药材,太医院从来不敢怠慢,都是专门派了人前去太行山峭壁的老树盯着,要等到酸枣自然掉落,这才搜集起来,之后挑拣最好的送到宫中。 若是其它药材也就罢了,都是经过初步挑选筛捡的,她们这些医女还不必耗费那么多气力,可唯独皇帝日常用的那几味药,都是原汁原味地送来,要医女亲自挑拣炮制。 一大早,阿柠等众小医女用过早膳便匆忙赶来御药库,负责生药炮制的孙女官给她们发了崭新的宣纸和绛纱手套,大家便忙起来。 这些酸枣要分拣,晾晒,晾晒必须挑上等艳阳天,晾晒时还要翻晒,待到晾晒过后,再去除果皮果肉、清洗酸枣核等,其中工序繁琐讲究,原不是外面寻常医馆能比的。 阿柠正闷头挑拣时,身边的瑞香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明日晒酸枣,该我值班,你好歹替我一日,行吗?” 阿柠将手中饱满的酸枣放进一旁的扁筐中后,才纳闷地抬起头:“为什么?” 瑞香看着阿柠那清亮乌黑的眼睛,只见里面飘出清晰的困惑,心想这阿柠果然是傻子一般。 宫中规定,女官宫娥每月初六可以和家里人在东门外见面,不过宫里头女官宫娥这么多,都跑去东门外等着,那东门不挤死了。 所以外出见面都是有名额的,比如这次她们御药房轮到的名额就只有三个。 瑞香已经算好了,按照轮次,这个名额是阿柠的,瑞香没法出去。 可她如今已经得了信,知道这次自己家里人没来看她,反而是她自小要好的信哥来了,她想信哥,必须见信哥一面,错过这次,未必就有机会见信哥了,所以她想着霸占了阿柠的名额。 怎么霸占呢,自然得设法,比如阿柠正好轮值,关键时候的轮值没法腾开时间,她和孙姑姑说一声,这名额不就给她了? 阿柠这个人脑子有点木,转不过这个弯,她想着糊弄糊弄,说不定就糊弄过去了。 所以她便叹了一声,对阿柠说:“我恰逢癸水之日——” 说着她一脸为难地看着阿柠。 阿柠顿时心领神会:“那确实不太合适了。” 宫中规矩多,御药房讲究更多,医女若来癸水,是不能碰触药材的,必须回避。 不过她歪了歪头,很快疑惑起来:“可是,瑞香,你的癸水不是才走了七八日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糯米糕,甜甜的,听起来很好听,可是说出的话却是如此不留情面。 瑞香在心里暗骂,这人该精的时候不精,该傻的时候竟然精起来了。 她只能长叹了一声,很有些愁苦地道:“可不是嘛,才走了七八日,结果又来了,只怕是月事不调,你说可怎么办?” 阿柠略蹙着眉,同情地看着她:“怪不得我看你面色黯淡,鼻有青筋,唇色发暗,原来是月事不调!” 瑞香:“……” 她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脸色这么糟糕吗? 阿柠点头:“对,你气色灰暗,还有褐斑,你没看到吗?” 说着,她还指了指瑞香脸颊处:“就在这里。” 瑞香咬牙,心里好生气恼! 她有那么丑吗?? 不过想到自己的打算,她到底按压下怒气,哀求道:“阿柠,你帮我轮值吧,好不好?你好歹帮帮我,不然我月事不调,被胡公公知道,就此打发出去,这辈子就完了!” 御药房设提督太监,女医官并侍领太监等,胡公公便是御药房提督太监,掌管御药房一切人事,阿柠瑞香等医女虽由女官孙姑姑一手带着的,但是也得受胡公公掌管。 这胡公公往日最是刻薄严厉,对她们这些医女不假辞色,是丝毫不留情面的。 若是有个什么病痛,自己熬着也就过去了,但是若传到胡公公耳中,说不得是什么下场呢。 阿柠歪着脑袋,考虑起来。 瑞香深吸了口气,让自己耐心地等着。 这阿柠也不知道怎么进的御药房,说话轻声细语,动作慢悠悠的,什么都慢半拍,用膳别人吃完了,她还在细嚼慢咽。 就这么一个人,说话自然也慢,和她说一句功夫,别人都能说一百句了! 可没办法,她现在只能求她给自己代班,只能忍着。 瑞香等了一会,阿柠终于慢吞吞地道:“我不想。” 啊? 瑞香不敢置信:“为什么?” 阿柠是个好性子,随便揉捏,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阿柠竟然拒绝? 她顿时不高兴了:“你怎么这样?咱们都是住一屋的,好姐妹,你不该帮着我吗?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吗?” 阿柠:“明日我家阿爹会来看我,我要见阿爹,给我阿爹送东西。” 她入御药房做医女,每个月有六百大钱的月钱,她省吃俭用,都攒着,如今已经攒了三千多钱,她想把这些给自己阿爹。 瑞香一听,差点跳脚:“这有什么,你要给你阿爹什么,我帮你递就是了!明天我替你出去,保准帮你把东西交给你阿爹,可以了吧?” 阿柠还是不太愿意:“可是——” 瑞香两手合十,哀求道:“阿柠,求你了求你了,帮我吧,若是我正值守,有什么不便,说不得挨板子呢,若是我挨打了,说不得就死了,或者被赶出去,你忍心吗?” 阿柠想想瑞香挨打的样子,叹了一声:“我不忍心。” 瑞香:“这就是了!你得帮我,不然我死了,你不是见死不救?” 阿柠有些为难,不过她想了想,虽说自己家和瑞香家都是直隶府,不过自己家在镇子上,且距离京城近,到底方便一些,可瑞香家很远,要走一整日。 她便道:“好,我替你轮值,不过你要记得帮我给我阿爹捎个话,再捎点东西。” 瑞香一叠声地道:“好好好,你放心就是了!” 正说着,孙姑姑踏入御药库,一眼便看到了这两个小医女,在那里嘀嘀咕咕地说话。 她沉下脸,呵斥道:“瑞香,你做什么呢?是不是皮紧?” 瑞香听此,吓了一跳,赶紧道:“姑姑,我正间药材呢,刚才阿柠不懂酸枣仁,问我,我和她说呢!” 说完,她低头赶紧收拾,不过心里多少有些委屈。 她就不明白了,她和阿柠一起进宫,论身段,她比阿柠更苗条,论模样,她虽然比不过阿柠,但她机灵啊,她会看个眉高眼低,会说奉承话,场面上比阿柠不知道强多少。 可孙姑姑就是偏心阿柠! 比如现在,分明是两个人一起说悄悄话,但孙姑姑只点自己名,不说阿柠,这不是明摆着偏心是什么? 旁边的阿柠听到这话,也是惊讶地挑眉。 瑞香怎么可以这样,听这意思仿佛把开小差的责任都推给自己了? 孙姑姑看着这两个小医女,自然一眼就懂。 从进宫那会儿就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谁什么心思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她看着阿柠那委屈又茫然的样子,少不得在心里一叹,但也说不得什么。 宫里水深,日子长着呢,自己不长个心眼,别人再说什么也白搭。 到了黄昏时分,这批酸枣仁终于挑拣差不多了,孙姑姑带了药童收检,诸位女医也都可以回去住处了。 阿柠本来也要走,不过看孙姑姑在那里忙着,她便褪下绛纱手套,又小心地取下宣纸护领,也过去搭把手。 孙姑姑一抬眼看到阿柠,便示意阿柠帮着抄写御药清单凭证,并记录造册,阿柠倒是跟着孙姑姑学过这个的,便拿笔来写。 正写着,胡公公背着手来了,一起陪着的还有一位穿蓝缎直裰的青年人。 孙姑姑连忙上前打招呼:“孟大夫,胡公公,怎么这会儿来了?” 胡公公有些愁苦:“太医院一直等着这批酸枣仁的,催了好几次了,咱家哪里放心,总得多盯着点。” 一时又对旁边那位孟大夫道:“孟大人你见多识广,还得帮着掌掌眼,可别出什么差错。” 孟大夫颔首,上前,从已经捡过的药筐中捡了一枚,放在口中慢慢品尝。 胡公公也捏了一粒来嚼着,这些御药在入库之前都要经过再次检查确认的,给皇帝用的药谁都不敢疏忽,毕竟一个不小心便是掉脑袋的事。 此时孙姑姑已经清点的差不多了,胡公公便掏出随身携带的御药库关防印章,准备给造册盖章,之后便要送到礼部存档。 阿柠不敢大意,连忙将抄写好的清单两手奉上,给胡公公过目。 这时,她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之后便有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耳边落下:“这些都是你誊抄的?” 第2章 想她了 阿柠下意识看过去,便迎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锐利,清冷。 青年一身宝蓝织锦锦袍,身形犹如修竹,很是俊逸清雅的人物,只是神情间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气。 阿柠低声道:“是。” 青年名孟凤春,是太医院院判,正六品,负责御药进出监制的,也负责太医院医书修订。 孟凤春看到阿柠,也是有些意外,只觉得这小医女的神情温软,乍一看,你说不上她好看不好看,只觉软绵绵雪白白的,像是一朵松软的云。 再细看,她面盘圆润,肌肤雪白,让人一看便想起瑞雪丰年福气满满之类的好言语。 他略挑眉,征询的目光看向孙姑姑。 孙姑姑解释道:“这小医女的字倒是极好,今日实在是忙,便让她帮着誊抄了。” 说着,她忙对阿柠道:“还不见过孟大人” 阿柠听着,垂下眼,恭敬地道:“奴婢姓顾,单名一个柠字,给陆大人请安。” 御药房隶属太医院,御药房的胡公公虽也是提督太监,但是受太医院辖制,往日进出药材也要由太医院专门的药饵大夫把关,是以平时做事都很谨慎,不敢轻易得罪那边的大夫,不然那些药材干些潮些,或者损失一些分量,都够他们折腾的了。 是以阿柠一听是“大人”,知道不敢大意,就特别恭敬柔顺。 孟凤春淡淡地收回目光,略抿了下唇,接过阿柠手中的药材清单,低头看去,一时也有些意外。 要知道在太医院行走,要想往上爬,不但要看医术,还要看字,若写不得一手好字,任凭怎么样都很难爬上去,更不要说有机会担当大任,行走于御前。 这小医女虽只是简单写几笔记录,但可以看得出运笔如行云,流畅自如,既有女子的圆润柔美,又端庄大方。 纵然医女永远没机会走到御前开方,不过终究让人高看一眼。 胡公公自然感觉到了孟凤春这片刻间的情绪变化,他觑着孟凤春,笑了笑道:“一个小医女而已,确实不该用她,倒是让孟大人见笑了。” 孟凤春出身医学世家,年少成名,恃才傲物,素来目无下尘的。 他知道阿柠的一手字让孟凤春惊艳了,他自然觉得面上有光,但他就是故意谦虚。 孟凤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清单,问阿柠:“你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一般会把女儿送进宫的都是寻常人家的,能在笔墨上有这样的造诣,显然是下了功夫,这世道能让女儿这样练习笔墨的,并不多见。 阿柠听孟凤春这么问,知道自己要小心回答了。 她其实和寻常人不一样,寻常人都是生下来慢慢养着,养着养着就懂事了,可她不是。 据爹娘说,她生下来无知无觉,木讷呆滞,连哭都不会哭,仿若痴儿,一直养到六岁时,她摔了一脚,昏过去,醒来后突然有了灵气,慢慢地会说话了,也知道事了,甚至变得聪明起来,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很快。 对于这些,阿柠其实有些懵懵懂懂的,她努力回想自己六岁之前的种种,想起来的却仿佛是上辈子的片段。 上辈子她是成过亲的,她的夫婿是天底下最温柔良善的好人,夫妻恩爱和睦。 至于后来她怎么投胎成现在的模样,竟成了阿爹阿娘的女儿,她自己也迷糊着。 只能猜测上辈子必然是死了,不死怎么会重新投胎呢。 不过怎么死的,以及什么时候死的,她全然不知,根本记不起来了。 她确实是聪颖的,过目不忘,不过有些技艺本领,比如一手好字,却是受惠于上辈子。 如今被问起来,她少不得小心答复了,好在她爹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她娘却是秀才之女,她也曾在学堂读过书,倒是能解释明白,不至于引人怀疑。 孟凤春听这话,视线再次在她脸上慢慢地巡过,才淡淡地道:“在医女中,倒是难得的。” 胡公公便笑:“见笑了,见笑了,我们御药房的医女,不过尔尔,倒是让孟大人见笑了。” 孟凤春没什么表情地道:“胡大人过谦了。” 一时孟凤春告辞而去,胡公公笑呵呵地看了一眼阿柠,很是满意:“这小医女倒是有两把刷子,你以后多提携,能写一手好字,这就比别人省了不知道多少气力,走到哪儿,都能给咱长脸。” 阿柠在太医院大人面前出彩,孙姑姑自然也面上有光,她笑道:“公公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数。” 胡公公吩咐了一番也就先走了,孙姑姑看看时辰,对阿柠道:“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了晚膳。” 阿柠应了一声,要离开,孙姑姑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刚才瑞香和你说什么?” 阿柠便提起瑞香要自己帮着值班一事。 孙姑姑一听,好笑:“你应了她?” 阿柠:“她说她来月事了,若是被查出来,只怕胡公公那里不容她” 孙姑姑听这话,有些不屑,这种谎话也只有阿柠会信了。 她提醒道:“她是算计好了,想顶了你见家里人的名额。” 阿柠听这话,闷闷地低头。 她其实也有些想家里人,也希望能见到,如果阿爹一大早跑来家里,却见不到自己,他必然是有些失落的。 不过她还是道:“瑞香待人略显苛刻,她和家里人关系并不好,难得她想见家里人,可她对父母也有孝心,既如此,我便成全了她这孝心,想必她爹娘一定欢喜,我爹娘虽会记挂我,但我会给爹娘写信,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好,也不会担心。” 孙姑姑有些意外,但也意料之中,不免越发为阿柠叹息。 深宫之中,一起进来的一众医女最后能提拔上来的就那么两三个,大多都是默默不闻地干累活苦活,所以大家都想往上爬,医女之间难免有些勾心斗角的倾轧,孙姑姑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这位倒是好,满脸都是慈悲,眼睛里简直要放佛光了。 这一群新进宫的医女,哪个不知道,有什么事找阿柠,阿柠好脾性,可以任凭揉搓。 她在心里叹,这样的孩子在深宫之中怕不是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 阿柠收拾过后,便赶紧往回走,走在路上时,恰闻到一阵香味,似乎是御膳房方向传来的。 她肚子饿了,此时闻得香味,难免有些馋,特意走慢了一些,耸了耸鼻子,不知道是什么吃食,好浓郁的香气。 她暗暗吞了下口水,心想她必须好好干,总有一日,她也能吃到这么香的! 她这么想着,快步往回走,太医院衙署位于前门内,她出了大门后,往东边一拐经过一处甬道,沿着那条道靠墙跟快速地往北去,走过钦天监没多久,东边一拐,便沿着那边一条小道来到宫苑以北。 宫里头宫娥太监众多,自然不可能全都住在宫内,阿柠这些低等医女便被安置在宫苑北边的恭俭胡同,大部分内务府太监并低等宫娥都是住在这边的,阿柠这种才入宫没多久的小医女也被临时安置在这里。 相较于宫内殿宇的富丽巍峨,宦官宫女居住之处都是最简易的平房,且有些年月,陈旧而拥挤。 太医院的小医女独占了一处院落,四人一间房,院落中有简陋的灶台可以做饭。 阿柠和几个同屋的医女都是轮流做的,她回去屋里,同屋几个果然已经吃过了,玉卿看了她一眼:“饭在灶上温着呢,你快吃吧,别回头凉了。” 阿柠笑道:“好。” 说着,她先将讲究的青褙子和白摺裙子褪下,换上自己家常的裙子,这才拎了饭碗去灶房。 因隔壁院落住着一堆小太监,都是御膳房的,那几个小太监和她相熟的,其中一个叫双喜的看到她,便连忙冲她招手:“姐姐,姐姐!” 他喊着姐姐,快步跑下台阶,把她拉到僻静处,竟塞给她一个纱布包,里面包裹着热滚滚的鸡蛋。 阿柠惊喜不已,笑问双喜:“双喜,给我的吗?” 冷不丁的,双喜脸红了。 双喜才十四岁,比阿柠还小两岁,小孩子家早早入了宫,日子过得不容易,之前他脚底下生了疮,差点没命,多亏阿柠偷偷给他熬了药草好了,他是矢志要报答阿柠的,要把阿柠当亲姐姐一般看待。 如今他被阿柠笑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小声说:“好姐姐,你怎么这会儿才来?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呢。” 说着,他有些愧疚:“今日上面开恩,赏给我们一些好的,我本来说给姐姐留一块熏肉,谁知竟没抢到,只有一个鸡蛋。 阿柠笑得眉眼弯弯:“鸡蛋很好吃,我最爱吃鸡蛋了。” 双喜听着,心里满满当当都是甜蜜,待要说什么,另外几个小太监也都看过来。 大家一看是阿柠,都围过来姐姐长姐姐短,甚至有一个还故意把双喜挤一边。 这是一群最大不超过十五岁的孩子,宫廷之中规矩森严,轻易见不得家里人,也轻易得不到一个笑模样。 阿柠生了一张圆润白净的面庞,便是不笑时都甜甜的,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软绵绵的仿佛白糖糕。 这些小太监便很喜欢和阿柠亲近,喊她姐姐,想凑到她跟前,看她笑,也有人偷偷地把自己留下的“好吃的”塞给阿柠。 不过这次阿柠并没有要,她知道这些小太监日子不容易,要干活,要挨打,才能得个什么赏。 取了膳食回来,只见房中几个都已经用差不多了,瑞香正蹲在床头,对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镜照镜子。 第3章 穆清公主 第二日是宫娥们出宫见家人的日子,入了东门名单的一个个面上欢喜仿佛过节。 阿柠把名额让给瑞香了,说好了下个月瑞香的名额给阿柠用,瑞香自然满口答应。 阿柠又把自己写好的信并三两银子塞到包袱中。 瑞香看阿柠一阵忙乎,又看到那三两白花花的银子,不免惊叹:“你都攒这么多了!都要给你爹吗?” 阿柠将包袱角拢紧了,打了一个结,才道:“是,反正我们在宫中吃穿都不用自己花钱,我都攒着给我爹。” 她娘身子一直不太好,弟妹如今都在学堂念书,她爹年纪大了干活辛苦,她想着能帮衬便尽量帮衬家里。 说着,她将包袱递给瑞香。 瑞香满脑子都是主意,接过来包袱时,动作有些不自然。 阿柠将包袱塞到瑞香怀中,叮嘱道:“瑞香,一定要把包袱给我阿爹,不要出什么差错。” 瑞香听此话,心里一惊,自己想什么呢! 她赶紧道:“好,知道了!” 瑞香走了,阿柠和众医女收拾收拾也准备前往太医院,一路上遇到几个行色匆匆的,面带喜色,满是期待,显然是要去东门见亲人的。 阿柠想想自己阿爹将收到自己的三两银子,倒是也满足,想着果然进宫是对的,若是在宫外,这三两银子怕是要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干许久才能挣到。 到了太医院,大家很快又忙起来了,今日御药房又来了一批新药材,是河南府送来的土贡,有桔梗、半夏、甜参和旋覆子等,这些倒都是晒晾过的,不必像酸枣仁那么麻烦,不过也需要清点,于是大半日功夫,众医女忙得团团转,因为人手不够,还从别处借来一些杂役帮忙。 一直到晌午后,总算清点过了,其他众人暂且散去,唯留了今日轮值的在这里看管酸枣仁,并随时翻晒等。 玉卿临走前,低声嘀咕说:“太医院的好药材多了去了,一个酸枣仁,何至于如此?” 阿柠半跪在箩筐前,仔细翻捡着,轻声细语解释道:“不是说御用吗?” 旁边凤娟好奇:“御用?这酸枣仁治什么病的?” 阿柠:“酸枣仁可以养肝宁心,安神敛汗,治虚烦不眠,惊悸怔忡,不过我觉得,咱们皇上必是夜不能寐,所以才服用酸枣仁。” 玉卿:“为什么?” 阿柠:“因为和酸枣仁收在一起的还有柏子仁,珍珠母和夜交藤,除此外,这酸枣仁是要炒制的,这么一推,皇帝必是有不寐之症,且并不见好转。” 玉卿没听懂,茫然,反倒是凤娟多少懂了:“所以咱们才对着这几味药大做文章!” 阿柠点头:“只是猜猜罢了。” 凤娟看着阿柠,叹了一声,心想其实阿柠挺聪明的,一谈起医书以及药材就头头是道。 可一对上日常的那些琐事,便变成傻子了。 也不能说傻,而是被人欺负了也不当回事,就是软,软得要命! 说话间,玉卿和凤娟也和众医女一起离开了,阿柠便在那里看守着酸枣仁。 正看着间,突然听到外面匆忙忙的脚步声,便有人催促着:“快快快!” 阿柠好奇地看过去,便见胡公公急匆匆地赶来,身后跟着的是几个小太监并孙姑姑。 阿柠猜着估计是哪位贵人病了。 御药房不但掌管药饵,还负责引领御医赴各宫请脉及煎制药饵。 胡公公正走着,冷不丁看到阿柠,便指着阿柠道:“你,过来,跟着!” 孙姑姑顿时忐忑了:“她,她还不行吧?” 胡公公:“就她了!” 阿柠道:“大人,奴婢在这里看管酸枣仁呢。” 胡公公听这话,一瞪眼,这太医院还有和他叫板的? 他打量着阿柠,不敢置信:“你吃了豹子胆了,你还挺有主心骨的?” 孙姑姑赶紧给阿柠使眼色,她知道阿柠有时候软,有时候倔,这会儿可不是犯倔的时候。 阿柠没奈何,很是不舍地看了一眼酸枣仁:“奴婢遵命。” 她随着胡公公一行人匆匆奔走在路上,听孙姑姑和胡公公的言语,这才知道出大事了。 竟是穆清公主突然发了高热! 阿柠入宫六个月,宫内规矩森严,许多事不能妄议,她还不太懂宫中诸事,不过却也听说过穆清公主。 据说皇帝只得一对儿女,便是太子和穆清公主,皇帝对这位穆清公主宠爱至极,可以说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据说今春太子和公主十二岁诞辰时,皇帝为太子举行冠礼,同时特赐穆清公主珠翠九翟博鬓冠等,内府供办比照大内千秋节仪制。 换言之,这位十二岁公主的寿诞,教坊司乐舞,光禄寺宴馔等全都比照大内最高礼仪,若不是年纪太小,不能受百官之贺,这位皇帝会直接让文武百官为他的公主贺诞! 这么一个受尽宠爱的公主竟然病了,整个太医院都得震三震了。 一路上,孙姑姑用很低的声音快速地叮嘱阿柠一番,最后问:“记住了吗?” 阿柠:“记住了,低头,不言,听令。” 孙姑姑:…… 她边走看了一眼阿柠:“对,万万谨记!” 一行人行经一处水池时,就见前面女医模样的正在那里张望,见到他们,急得直跳脚:“快快快!殿下如今正烧得厉害,云姑姑急坏了,若是再不好,只怕是要出人命!” 她这一嚷嚷,大家的心更紧了,几乎连跑带奔地往前! 御药房会和御医分班侍值于贵人寝宫,这侍值又分宫值和外值,这女医显然是公主寝宫的宫值,能在穆清公主寝宫值守的,也都是医术精湛的,如今竟成这样,可见公主病情棘手了。 待到抵达神秀宫,匆忙被迎进去,值班御医先快速说了情况,几位老太医赶紧盥洗净手,匆忙前去诊脉,阿柠则跟随孙姑姑在一旁医房候着。 此时轮值大夫和女医自然早就守在公主寝殿外了,唯有几个年轻的小医女蹲在那里,熬着汤药,还有一个高挑一些的,约莫二十多岁,紧皱着眉,望着窗外。 门槛那里站着一位太监,神情焦急,来回踱步,从他的衣着看,应是神秀宫的,负责监看的太监。 孙姑姑很低声地和那高挑医女说了几句什么,之后两个人便不再言语。 医房内格外沉闷,显然大家都在等着里面的消息,并随时听候调遣。 阿柠也尽量屏着呼吸,降低存在感。 这时候汤药熬好了,便有姑姑和太监各两名进来,在他们的共同监看下,医女开始将熬好的汤药倒入汤碗中,仔细筛过,滤去药渣,并拿来两只白釉瓷煲,将药汤分别装在两个瓷煲中, 两个瓷煲很快上了封,一份是给公主用的,另一份是给太医品尝确认的。 大家伙在忙着,阿柠插不上手,只能略低着头侍立在一旁。 汤药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秋日凉意扑入阿柠鼻中,她的鼻子有些发痒。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一幕让她有些熟悉,她总觉得自己曾经感觉到过这样的场景,也闻到过这样的药香。 这种记忆似乎不是这辈子,不是如今的太医院,而是更久远之前。 她便再次在残存的记忆中寻觅着,眼前却浮现出一幕。 朦胧的光影中,一个俊美的男人背对着光,半跪在榻旁,弯下腰来捧着自己的脸。 因为逆光,她看不清男子真切面容,只隐约感觉他面容苍白,眸色晦暗,嘴唇似乎在微微颤抖。 他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低声祈求自己,声音卑微。 他求她活下去,求她喝下汤药。 一阵凉意自窗棂袭来,在阵阵药香中,阿柠清楚地听到了隔世传来的声音,嘶哑颤抖,透着无助的绝望。 “阿柠要乖乖的,把汤药喝了好不好,里面有我特意给你弄来的老参,上百年的老参,喝了后就好了,阿柠便可以陪着无隅了。” 无隅? 阿柠陡然睁开眼,心神恍惚,手不自觉攥紧。 她偶尔会想起上辈子的些许片段,记得自己和夫君相处的种种,知道夫妻恩爱,可是那些记忆太模糊,像是隔了一层雾,她根本不记得他的相貌,也不记得他的名字。 如今却终于知道,他叫无隅。 很奇怪,她听到这两个字,自然而然地知道,是无隅这两个字。 无隅,不像是名,估计是这个男人的小字,夫妻之间才会称呼的小字吧。 她在心里默念“无隅”这两个字,竟觉心里暖暖的,软软的,甚至觉得有无边的幸福在心口回荡。 只是在那甜美的幸福之外,更多的是惆怅和遗憾。 他一定是温柔和善的好人,他们一定缠绵恩爱,所以他会那样卑微地祈求自己吃药,祈求自己不要死,而自己必是一直牵挂着他,以至于投胎转世后依然念念不忘。 只是可惜她却不记得更多了。 她的视线颤巍巍地落在窗棂外,窗外是两棵有些年月的海棠树,此时海棠果黄中透红,挨挨挤挤的,让人隐隐感到果子的甜香。 阿柠抿了抿唇,心绪飘散,竟开始痴痴地想,不知道他是否转世为人,又是何人? 正想着,却听到外面脚步声,药房内的姑姑太监并医女瞬间看过去。 很快帘子被挑起来,两个宫娥前来,却是问起汤药的,说皇上如今正在朝堂上,已经特意派了身边的公公前来,等会下朝必会来探望公主,几位太医正为公主针灸推拿退热,待到公主略醒来后,便要用这汤药的,让大家赶紧送过去。 这话一听,大家全都紧绷起来,准备送药。 第4章 劝药 这位姑姑着身上衣裙簇新,银红比甲鲜亮,头发乌油油的,斜插了一根金簪子。 她生得秀美,不过此时却蹙着眉,急道:“咳了好一番,如今才止住!” 太医见此忙道:“聂姑姑不必担心,适才以针灸推拿暂时压下咳嗽,并适当退热,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次针灸并不能根治,还是要劝说殿下服用汤药,再佐以针灸。” 聂姑姑听说这个,神情才勉强好一些:“等会皇上过来,必是要问起,若是有个不好,到时候大家都遭罪!” 说着,她扫了一眼旁边几位医女,道:“汤药好了?” 太医道:“是,还是得请殿下趁热服下。” 聂姑姑点了点头,这才吩咐医女:“随我过来。” 孙姑姑见此,连忙给奉药医女使眼色,然而谁知道,三个医女都不动弹,全都看向阿柠。 阿柠有些诧异,她疑惑而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为首的医女颔首,示意她奉进去。 孙姑姑脸色就有些不好,她知道这不是好差。 那位聂姑姑可是穆清公主身边第一得用的,为了穆清公主呕心沥血的,且能在皇帝跟前说上话的,若是有个不好,聂姑姑在皇帝跟前一讲,说不得小命不保。 去岁时因为这个,太医院还折损了一位太医并两位女官呢,帝王一怒,那真是毫不留情,轻则发落,重则斩首。 可此时此刻,寝殿内是无声的,默契的,显然那三位女医都不会上前,只有阿柠了。 她拼命给阿柠使眼色。 然而阿柠并没觉得什么,她还冲孙姑姑笑了笑,笑得温软随和,仿佛没多大点事。 孙姑姑简直气绝,感觉自己两脚都无力了。 阿柠却丝毫无感,她小心翼翼捧着汤药,绕过屏风,屏风后是黄花梨床榻,四周围垂下来粉色绸纱幔帐,此时那幔帐微揭起来,下面两个宫娥捧着捧盒侯着,旁边还有两个宫娥端着铜盆侯在那里。 聂姑姑俯首下去,低声哄着道:“殿下,该用药了。” 里面却传来颇为稚气的声音:“我不想喝了,聂姑姑,你去帮我唤父皇来,我不想喝药……” 聂姑姑便道:“便是陛下来了,该喝的还是要喝的,陛下一直操心殿下的身子骨,请了这么多御医,就是要殿下养好身子,不吃药怎么能好呢?殿下也听到了,刚才御医说了,不喝药是不能好的。” 穆清公主显然委屈得很,不高兴地推开:“就不想喝!” 阿柠从旁看着,这位公主虽然也不小了,可其实神态间依然存着稚气和娇憨,还是个孩子。 这个可怜的孩子不想吃药。 其实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不想吃药,她小时候也不想吃啊。 她能理解穆清公主。 正想着,突然听到上方公主的生意响起:“你是医女?” 阿柠惊讶抬起眼,却见穆清公主正睁着忽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她心中疑惑,不过还是忙道:“是。” 穆清公主愣了下,之后才道:“你的声音真好听,让我想起我娘的声音呢。” 一旁聂姑姑脸色便不好看了:“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阿柠也忙道:“奴婢只是小医女,不敢和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然而穆清公主却来了兴致:“你仰起脸来。” 阿柠略犹豫了下,仰起脸。 穆清公主好奇地打量着。 聂姑姑也审视着眼前的阿柠,阿柠有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仿佛含了一汪清泉般,看得人眼前一亮。 她虽佩戴了绛纱口罩,遮掩了口鼻,不过依然能看出,肌肤欺霜赛雪,是个美人坯子。 聂姑姑略蹙眉,不悦。 穆清公主:“你摘下口遮来。” 聂姑姑忙阻止:“殿下,万万不可如今殿下病着,这些医女时常走动各处,难免接触病者,若是过了病气给殿下,那她便罪该万死了。” 她声音严厉,穆清公主年少,况且如今正遭受病痛折磨,倒是有些被吓住了。 不过她还是好奇地看着阿柠:“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阿柠此时心里已是惊叹不已。 这位公主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上下年纪,虽尚存稚气,不过生得实在是美,肌肤娇嫩得如同透玉一般,只是明显有不足之症,弱骨纤形,少了几分精气神。 这让她心痛,心里发闷,甚至有种无法言说的怜惜,想抱住她,安慰她。 不过她也知道,金娇玉贵的公主不是她能随意碰触的。 她只能压抑下来,垂下眼:“殿下请问便是。” 穆清公主轻轻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又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阿柠感觉到了,她温柔地望着穆清公主。 穆清公主在这种目光下,终于开口:“你觉得……药苦吗?” 她挠了挠头,有些沮丧地道:“我如今实在不想喝药,以至于看到这深色汤汁,心里便觉难受……” 千娇百宠的公主,让所有人都低头跪拜的公主,现在蔫头耷拉脑的,很没办法的样子。 阿柠的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温柔,恨不得抱住她,哄哄她。 她望着穆清公主道:“药当然是苦的,所有药都是苦的。” 穆清公主一听,顿时理直气壮起来,差点蹦起来:“药就是苦的,就是苦的!” 聂姑姑脸色微变,从旁不悦地瞪了阿柠一眼。 可惜阿柠根本没留意到,她的心思全都在穆清公主身上。 她望着穆清公主,耐心而温柔:“公主殿下,药虽然是苦的,可也还是要吃,若是殿下嫌苦,可以吃糖啊!” 穆清公主鼓着腮帮子:“吃糖也苦,我又不傻!苦就是苦!” 阿柠:“奴婢小时候也不爱吃药,奴婢的阿娘会给奴婢一块桂花糖,吃了药便可以吃那桂花糖了。” 穆清公主惊讶,她好奇地看着阿柠:“桂花糖?很甜吗?” 阿柠歪头轻笑:“不是特别甜,但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吃了后,口中的桂花香便驱散了药味,很好吃。” 穆清公主看着阿柠笑起来的样子,温软清甜,让人心里没来由安宁下来。 于是原本的不耐和苦闷消散一些,她好奇问道:“桂花糖是桂花做的吗?” 阿柠轻轻点头,柔声道:“对呀,到了秋天,外面都是桂花,一簇簇的,金黄的,我们不捡地上的,只摘了树上的好桂花,洗干净了和白糖一起熬出来的,不过我娘做的是会加一点点家里自己酿的蜂蜜,比外面卖的好吃!” 她这么说着,屏风外的御医,孙姑姑并众医女简直是听傻了。 桂花糖,桂花糖,你怎么可以在公主面前提你家那点桂花糖? 公主是尊贵之体,是帝王的心头宠,是金汤玉液养着的,她何曾缺了那口桂花糖,她要吃糖,会有比你家桂花糖好一千倍一万倍的蜜糖啊! 屏风内,聂姑姑也是好笑好气,不过她还是按捺下来,哄着穆清公主道:“殿下,奴婢已经为你准备了糖果,殿下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不过穆清公主却并不理会聂姑姑,她满脑子都是桂花糖。 在阿柠温软的笑容中,她仿佛看到了满树桂花,一串串的金黄,香得动人,之后这些桂花便和白糖一起熬成桂花糖。 她竟然馋得要流口水了! 她当即对聂姑姑道:“我要吃桂花糖。” 穆清公主性子是骄纵的,她又是病人,她说要吃,那就是命令,是蛮横骄纵的命令。 聂姑姑神情微窒,无可奈何:“殿下,奴婢这就命人去寻桂花糖。” 不过什么桂花糖,太寻常不过的吃食,宫里头未必恰好备着。 她小心地道:“殿下先用了这汤药,等回头桂花糖来了便能吃了。” 然而穆清公主哪是那么好惹的,她看了看身边,看到一个引枕,一把抱起来,之后吃着吃奶的劲儿扔在地衣上。 织锦的引枕软趴趴地落在阿柠脚边,她听到公主霸气地宣布:“没有桂花糖,我就不吃药!” 阿柠诧异,突然意识到,自己惹祸了?? 此时外面的御医额头都是冷汗,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 这是哪儿找来的蠢货,惹出这种事来?回头耽误了殿下用药,皇上追究起来,那不是要大家跟着一起遭殃?? 几个医女更是脸色也都难看起来,她们当然有自己的算盘,希望这个苦差事给这个傻子做了,可这个傻子也太能惹祸了吧,回头事情闹大了,她们也要跟着受牵连啊! 一时众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屏风内,聂姑姑以恨极了的目光瞪了一眼阿柠,之后才笑着,耐着性子对穆清公主道:“殿下,已经让人去寻了,先吃了药,桂花糖马上就到了。” 然而穆清公主却呶着唇,仰着脸:“不吃不吃,就不吃!” 聂姑姑:“殿下,若是不吃,只怕又要病了,回头皇上来了看到,必会担心殿下。” 然而穆清公主一听皇上,顿时气性更上来了:“父皇说今日来看我,却也不来,他都不管我了,父皇不是好父皇,他才不会担心我!” 她越想越恼恨,干脆用脚踢着锦被:“我不吃,就不吃,去告诉他,干脆让我死了好了!” 阿柠看着这样撒泼的小公主,也是目瞪口呆。 其实小公主也十二三岁了吧,但是她体弱,看着就小,一撒娇起来,更是孩子气十足。 可这么小的小孩子,身边竟没阿爹阿娘……只有忙作一团的姑姑和宫娥,那聂姑姑吓得不轻,赶紧捡起引枕,又从旁好声好气哄着。 第5章 那是皇帝 穆清公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于是她语气越发不好,故意气鼓鼓地道:“骗人,你们都是一丘之貉!那么苦非要我吃,我吃不下,吃不下!” 她越说越来气,最后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一脸的委屈巴巴。 一旁聂姑姑赶紧上前,对阿柠呵斥道:“竟惹得公主不快,还不下去!” 阿柠犹豫了下,看看公主,待要离开,谁知穆清公主却道:“不许走,你必须给本宫说清楚,你凭什么说良药苦口,这么难吃,本宫怎么吃,你是要苦死本宫吗?” 阿柠只觉得眼前的小公主既刁蛮不讲理,又有些好玩,像一只炸毛的小猫,需要人哄哄。 她便温柔地笑着道:“殿下,吃药也未必一定很苦,殿下闷头喝下,不要去尝,不就没事了?” 穆清公主只觉,眼前的小医女声音软绵绵的,如夏日清凉的丝,让她隐隐有种熟悉感,又觉亲切。 她咬唇,压下心里的感觉,故意虚张声势地踢了踢腿:“骗人,你刚才还说良药苦口,药都是苦的,哪可能不苦!” 阿柠:“有办法啊,殿下若实在觉得苦,那便闭住气息一口闷,让自己避免品尝汤药的味道,等闷下后,再赶紧用清茶漱口,或者吃一个金橙,金橙的味道可以驱逐汤药的苦。” 穆清公主狐疑,瞪圆眼睛:“真的吗?” 阿柠歪头,笑看着穆清公主:“殿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旁聂姑姑待要说什么,不过看着穆清公主将信将疑的样子,也有些心动。 如果穆清公主肯试试,这药喝下去,至少她不用愁了。 当然心里多少有些不甘,是以她只冷眼旁观,并不言语。 穆清公主想了想,犹豫不定。 阿柠趁机劝道:“殿下,这药得趁热,若是凉了,药效便差一些,喝起来也会肚肚痛。” 说着,她还示意地摸了摸自己肚子。 穆清公主听她说“肚肚痛”,顿时有些受辱:“你怎么说话呢,本宫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小猫小狗,要你这么哄吗?” 好傻啊! 阿柠笑道:“对,殿下不是小孩子,小孩子才不敢吃药,奴婢刚才说的办法,殿下可以试试?” 穆清公主咬唇,鼓起勇气瞄了一眼那汤药。 她有些沮丧:“可是那个汤汁的颜色,我看着也难受。” 阿柠:“这个更好办了,殿下你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就行了?殿下就当这是蜜水?” 穆清公主:“可这根本不是蜜水!” 阿柠:“蜜水不能治病,药可以治病,殿下就当蜜水喝好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聂姑姑从旁一言不发,就而在屏风外,众御医,女医,孙姑姑并医女们,一个个都支棱着耳朵,心都提到嗓子眼。 他们自然是觉得阿柠多此一举了,这分明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心里又存着一线希望,希望阿柠能劝得公主吃药,这样大家日子都好过。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却听得穆清公主道:“……好吧。” 不甘不愿,不过确实是答应了。 这于众人来说,简直是峰回路转,大家小心地对视一眼,眼底泛起希望。 聂姑姑神情复杂,不过还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好,殿下先试试吧。” 于是众宫娥赶紧伺候穆清公主用药,足足七八个,这个忙着找金橙,那个忙着断盥盆,还有准备巾帕的,准备拂尘的,好一番忙。 被众宫娥团团包围的穆清公主,探着身子,自宫娥的缝隙中看阿柠,不高兴地道:“你还没说怎么憋气呢!” 穆清公主这么一问,众人纷纷让开。 阿柠:“捏住鼻子好了。” 啊? 聂姑姑斥道:“胡说!” 外面的御医也脸色微变,这是胡说什么,万一呛到公主怎么办? 出事怎么办?! 阿柠看聂姑姑脸色,也有些忐忑,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她声气便有些弱,低声道:“那就闭着气,不要让舌尖触碰药液就好了……” 聂姑姑:“那也不行——” 然而穆清公主却强硬地道:“本宫就要捏着鼻子!” 这时候众多宫娥也都在呢,聂姑姑面上无光,但还是勉强道:“殿下,小心些,不可大意。” 穆清公主坚持:“把药拿来,本宫要试试。” 聂姑姑深吸口气,瞪了一眼阿柠,亲手将汤药奉给穆清公主。 阿柠见此,其实也有些担心,她突然意识到,如寻常人家小孩不吃药,哭,捏着鼻子一灌就进去了,一般没那么娇气,也没那么多讲究,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可是于公主来说却不行,身边伺候的宁愿喂不进去药,也不敢自作主张。 无论是御医还是身边伺候的,都是先保全自己,再考虑如何照顾公主,凡事都是小心翼翼,没人敢做主,没人敢劝。 她轻抿了下唇,压下胸口的酸涩。 分明眼前的小公主是刁蛮骄横的,可是她就是看着喜欢。 这时候穆清公主已经开始喝药了,屏风外众人自然也都提着心吊着胆,生怕出半点差池。 须知元熙帝如今二十有九,但是元后早逝,只留太子和穆清公主一对血脉,如今元熙帝再不纳妃嫔,也无继后,等于后宫彻底无妃嫔女眷。 是以元后留下的这双儿女,便是元熙帝仅有的血脉。 元熙帝对这双儿女自然疼宠有加,但凡公主皱一丝眉头,那些伺候的都难免遭殃。 如今听着这位万千尊贵的小公主要喝药,还要闭着气喝,只怕她秉性柔弱万一呛咳到,那自然是提着一万分的心。 大家小心翼翼的,屏着呼吸,心随着里面的动作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最后终于,听到里面似乎喝了? 众人小心地对视一眼,既忐忑,又期盼。 这时,突然间,听到里面发出一声呕,大家顿时一慌,吓得要命。 里面忙乱了一番,似乎在捶背在喂水,之后终于,似乎平静下来了? 众人支棱着耳朵,小心捕捉着里面动静,这时便听到穆清公主拖着哭腔,委屈巴巴地控诉:“骗人,还是苦……” 那聂姑姑连忙道:“金橙,殿下快尝尝,酸酸甜甜的,吃了这个便不苦了!” 接下来窸窸窣窣的,显然是聂姑姑在亲自喂穆清公主吃金橙,一时便有柑橘的清香传入鼻翼。 孙姑姑终于松了口气,几位御医提着的心也都放下了。 那服汤药喝下去了,烧退了,还能吃金橙了,不拘吃多少,能吃下去压一压,不会再吐了,那便能好了。 聂姑姑照料着穆清公主时,便有嬷嬷命众医者先行退下,阿柠自然也要退下。 临走前,她特意看过去,锦帐中,穆清公主红着眼圈,鼓着腮帮子,正吃着宫娥喂的橙子。 寝殿中很安静,只有小动物细细咀嚼的声音,伴随着那声音,橙子汁液饱满的清香溢开来。 阿柠放心了,略低下头,随同大家一起离开。 踏出这寝殿的时候,她心里泛起一丝不舍,可还未曾细细品味那感觉,就见一小宫娥提着裙子,匆忙跑过来,却是小声嚷道:“皇上来了,快快快!” 她这一说,便见周围宫娥嬷嬷姑姑什么的全都走动起来,整理鬓发衣裙,打帘子的,收拾物件的,也有赶紧挪杌子拿椅子的,总之乱糟糟的全都忙起来。 太医院众人见此,自然更不敢近前,都知道皇帝性情暴戾阴郁,喜怒不定,如今穆清公主病着,若不小心触了霉头,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柠自然也不敢吭声,匆忙随着众人躲进一旁偏殿,免得冲撞了御道。 不过因她身份最低资历最浅,是跟在后面的,是以躲进偏殿时,那边帝王已经步入宫院中。 偏殿朝外的是一行槛墙装了细纱梅花支摘窗,此时自半支起来的窗子恰好可以看到外面的御驾,阿柠下意识扫了一眼,入眼的是绣纹华丽繁复的九龙而曲柄黄扇。 她匆忙收回目光,正要低头进殿,谁知却不经意间扫过一个影子。 她顿时愣住。 仿佛呼啦一下子,所有的画栋飞甍衣香鬓影全都变得模糊,她只看到那个侧影,那个熟悉到让她心颤的男人! 她的心疯狂地跳,手脚也几乎发颤,她睁大眼睛,拼命想看清楚。 可是耳边仿佛有熙熙的喧嚣声,眼前仿佛蒙了一层雾,她看不清。 就连那道清隽的侧影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心动神摇,鬼使神差地要走过去,想走近,看看。 猝然间,她的手腕被攥住,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是孙姑姑焦急和不敢置信的声音。 阿柠怔怔地看着外面,外面许多人影,都是衣袍华丽的,她试图寻找那道熟悉的影子,可是却再也看不到了。 孙姑姑气急败坏地攥着她的手腕,压着怒火在和她说什么。 可她依然扭脸看向外面的方向。 但看不到了。 侧殿的门被徐徐关上,眼前是三交六椀菱花窗棂,明透富丽。 那道身影触手可及,但又遥远到她永远碰触不到。 孙姑姑嘶哑的声音低而尖锐:“你疯了吗!” 阿柠一个激灵,回过神,心中的迷障消散,她瞬间清醒了。 她望着孙姑姑那张急得扭曲的脸,明白了此刻的情景。 她是阿柠,一个小医女。 而她看到的那个男人—— 是……皇帝。 第6章 有赏 阿柠压下心中思绪,低下头,跟随御医女官等都暂退至一旁御药房轮值房。 此时在场都是御药房自家人,此时太医院诸位老御医都在,资历最老的是何太医,七十多岁了,胡子花白,儿科圣手,据说元熙帝年幼时得了重病,就是这位何太医妙手回春的。 如今何太医绷着脸,视线扫过众人,大家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太医院众人也都不好说什么了,谁都知道这位何太医最会倚老卖老的。 何太医的视线先落在几位医女身上:“为什么要她去送汤药?” 几个医女支支吾吾,互相推脱,最后推出一个资历浅的,含糊地道:“当时她正好趁手吧……” 何太医冷笑一声:“真要捅出篓子来,大家伙脑袋一起搬家,往日怎么教你们的,竟在这节骨眼上耍这种小心机,蠢婢!” 旁边众御医和孙姑姑也有些后怕,是以何太医训斥医房医女,他们都不吭声。 送药本是这几个医女的本分,却要阿柠去送,一旦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阿柠心里原本乱糟糟的,其实都没太意识到眼下这是怎么了,冷不丁见何太医训斥医女,还是因自己而起,便替几个医女说项:“大人,只是送一碗药而已,奴婢送了便是,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望大人不要怪责这几位姐姐。” 只是送一碗药?不要怪责这几位姐姐? 所有人全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向阿柠。 孙姑姑恨铁不成钢:“阿柠,这不只是一碗药,若是殿下有个万一,你我性命不保。” 何太医简直气笑了! 这小姑娘一脸的心不在焉,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还敢替别人说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他嗤笑一声:“你区区一介宫婢,不知宫中规矩,竟如此胆大妄为?公主殿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你以为你劝了公主喝下汤药便立下大功吗?不过侥幸罢了!真真愚蠢至极!” 阿柠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她也有些怕了。 她动了动唇,想辩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何太医依然不解恨,不屑地扫过孙姑姑等人,嘲讽道:“太医院怎么教出你这么一个丧门星,哪个瞎了眼的龟孙引你进这御药局的门?脉案都看不懂的蠢婢,倒敢往殿下跟前递药!毛毛躁躁,早晚送去乱葬岗喂狗!” 一旁胡公公和孙姑姑听得这话,脸上一块红一块青的,面面相觑,既恼气,又憋屈,又无奈。 其实论若官职,胡公公自然比那何太医更高,可何太医年纪大,医学世家,倚老卖老,性子又差,谁也不想和他计较。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是太医院儿科大手,穆清公主身边最得力的老御医,救过穆清公主的命。 况且今天这事,胡公公也觉得阿柠做得确实不合适,他自知理亏。 不过……他骂得可真难听! 阿柠也是目瞪口呆,她往日入太医院,遇到的御医都还算和善的,不知道这老大夫脾性竟如此暴躁,说话又如此难听! 她不敢置信,也有些生气。 就算她做错了事,自己挨骂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连累胡公公和孙姑姑一起挨骂? 这何太医一把年纪,倚老卖老,嘴太脏了! 她当即道:“何大人,你德高望重,医术精湛,奴婢身为小小医女,自然钦佩,在你面前不敢辩解什么,但你今日骂了奴婢又要骂孙姑姑,骂胡公公,这未免太不讲理了?” 胡公公和孙姑姑听这话,眼都瞪直了,阿柠竟然去呛何太医? 阿柠这番话说出后,竟觉自己越说越顺,于是她再接再厉,继续道:“本来就要为公主送药,是奴婢送药,还是其他几位姐姐送药,又有什么区别?既是奴婢送药,那奴婢自然要说明白,且要劝说公主殿下服下。” 她最后道:“况且,难道不是奴婢哄着公主吃了药,公主现在不是好了吗?若不是奴婢,大家伙只怕还在那里发愁呢!当然了,奴婢也不敢自夸,更不敢表功,毕竟医者父母心,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 众人一听,越发傻眼。 孙姑姑也有些急了,其实这个何太医一向如此,随他骂,他骂过也就没事了,忍忍就过去,毕竟这是穆清公主宫苑,是何太医的地盘。 胡公公从旁,只沉着脸看着,不说话。 何太医气得山羊胡子直翘,肚子更是一鼓一鼓的。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说什么?你算哪门子医者?只是送一碗药的奴婢罢了,你真把自己当根葱?” 他瞪着医正和孙姑姑:“这是你们太医院新进的医女?才进来几天?好大的胆子,她当这里是哪里?你们怎么教的?现在的医女都这样了?成何体统!” 孙姑姑赶紧斥责阿柠:“还不跪下,还不给何太医请罪?你疯了吗,没大没小的!” 阿柠也感觉自己惹了祸,可…… 她说得不是实话吗?身为医者,难道公主不喝药也不劝吗?她若不劝,公主不吃药,怎么会好? 旁边医女们见此,也趁机道:“大人,我们当时也没多想,只是递一碗药,她既来了,帮着做做,谁想到她竟这么多嘴!” 另一个也道:“我们刚来那会儿,还巴不得有这样贵人跟前露脸的机会,可我们本本分分的,哪至于如此?” 七嘴八舌的,全都是责怪,一口气把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 何太医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指着阿柠的鼻子道:“不过区区一医婢罢了,连药碾子都攥不稳的东西,也敢腆着脸自称医者?井底□□见着三指宽天,你当你是谁?” 阿柠本来心里就闷闷的,如今听得这话,又委屈又不甘,她忍不住攥拳,咬牙道:“何太医,话不能这么说,奴婢若是错了,太医尽管罚便是,却大可不必如此羞辱奴婢!” 何太医冷笑:“怎么,还冤了你不成?” 阿柠愤愤地道:“奴婢入了太医院,日日经手都是药材,也曾为帝王炮制药饵,凭什么不能称为医者?况且奴婢虽不才,但也读过医书!” 孙姑姑听此,赶紧给阿柠使眼色,这种牛可不能随便吹,新来的这批医女还没开始读医书呢! 何太医嗤之以鼻:“你?” 旁边胡公公听这话,突然开口:“你说你读过书?读过什么医书?” 阿柠:“好几本呢!” 她读书时的夫子是好人,待她若亲女,因夫子曾经修习医书,她也好奇借来看,看了不少医书。  好几本? 孙姑姑惊讶,何大夫不屑:“仔细风闪了舌头!” 然而胡公公却追问:“你读过什么医书?” 阿柠:“《黄帝内经》,《难经》,《脉诀》和《神农本草经》,不过《神农本草经》我只看了一遍,没背下来。” 何太医拧眉:“没……背下来?” 阿柠有些底气不足,心虚地道:“《神农本草经》我背不下来。” 一旁孙姑姑听懵了。 她往日没问过这些,阿柠也没提过,如今怎么张口就是“背不下来”,这什么意思?难道其它几本她都能背下来? 她忙道:“阿柠,话不能乱说,若是胡乱吹嘘,可是要受罚的。” 《脉诀》字并不多,学医的自然都背得滚瓜烂熟,《难经》也还好,无非是八十一难经,学医的也能烂熟于心,但是《黄帝内经》包括《素问》和《灵枢》,分十八卷八十一篇,这哪里是随便背下来的! 然而阿柠一听这话,便特别认真地辩解道:“我没有胡乱吹嘘,我说了,《神农本草经》没有背下来,可是《黄帝内经》能背下来。” 何太医捏着胡子嘲讽:“你?背下来《黄帝内经》?” 他凉飕飕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坟头长大树!” 几位医女对视一眼,撇嘴,自然好笑。 胡公公看着眼前这一脸圆润雪白的小姑娘,她睁大眼睛,显然很认真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委屈。 他沉吟了下:“我且问你,《黄帝内经》中上古天真论篇提到,帝曰夫道者年皆百岁,能有子乎,后面怎么说?” 阿柠道:“岐伯曰:夫道者能却老而全形,身年虽寿,能生子也。” 她毫不犹豫,随口到来,显然是滚瓜烂熟。 旁边孙姑姑惊叹不已,她自己都背不下来啊! 她只能在看到相关病症后,记得在哪一卷,然后去查找。 何太医见此,皱眉,他没想到阿柠竟然能背下来。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这是《黄帝内经》第一卷,背下来也不稀奇。 当下他直接道:“小姑娘,我来考你,你且说说,腹中论篇可曾提到血枯病?” 阿柠点头。 何太医:“行,那你给我说说。” 阿柠:“岐伯曰,病名血枯,此得之年少时,有所大脱血。若醉入房,中气竭,肝伤,故月事衰少不来也。帝曰:治之奈何……大小如豆,以五丸为后饭,饮以鲍鱼汁,利肠中,及伤肝也。” 她一口气背了一大段。 何太医倒吸一口气,眯起打量着她。 之前因她戴着绛纱口罩遮住口鼻,不曾留意,如今看她神情坦然,眼神明亮,显然胸中有沟壑,底气十足。 她如今不假思索,流畅娴熟,显然确实背下来了。 何太医不甘心,又考问了几处,并考问了《脉经》和《难经》,果然,阿柠全都倒背如流。 一时众人全都震撼不已,几个医女也都诧异地看着阿柠,不敢吭声了。 第7章 心疼 帝王的赏赐都是要前往内务府支领的,胡公公看大家高兴,当即派了几个小太监并杂役前去支领,内务府已经得到旨意,当即按份例给了,太医院的赏直接送到太医院,药房的则送到药房。 药房的几个医女自然喜出望外,这会儿她们看阿柠等人也都顺眼多了。 原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医女傻,如今看着竟格外顺眼了,瞧人家这张脸,形若满月,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越看越喜欢呢! 孙姑姑自然看出那几个医女眼神中的热切,不免好笑,可真是会变脸。 这时候众御医也要回去太医院,孙姑姑和阿柠也随大家一起回,路上难免说起阿柠,胡公公对阿柠赞不绝口,那何太医提起阿柠,也开始变了口风,开始夸起来,完全没了之前吹毛求疵的样子。 他咳了几声,道:“适才老夫也是教诲你,这次算是让你撞了大运,以后切记,万万不可投机取巧。” 大家听这话,都不免暗暗想笑,这人可真是……话风转得倒是快,如今竟这么说了! 不过他年纪大,老人了,懒得和他计较,随他说罢了。 何太医“咳”了声,隐下尴尬,一脸严肃地道:“其实老夫看你这小医女倒是有老夫年轻时的样子,只可惜乃一介女流。” 阿柠却不太乐意了,道:“何大人何出此言?宫里头也是要女医官的,奴婢听说,旧年有一位女官可是曾经在太医院著书立说,名扬天下呢。” 何太医听这话,一呛,瞪了瞪眼,待要说什么,不过终究憋回去了。 阿柠顿时觉得,这人似乎有点不对?欲言又止? 一直到回了太医院,孙姑姑趁人不注意,挑了个功夫把阿柠拉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道:“那位女医的事,以后不许再提了。” 阿柠:“为什么?” 孙姑姑咬牙切齿:“那位女医,便是何太医的姑母!” 阿柠:“啊?” 她诧异:“他的姑母,他不是更应该引以为荣吗?” 孙姑姑:“这位姑母因为触怒帝王,暴病而亡了。” 阿柠:“……” 她只听说过那位女医的传奇事迹,还不知道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孙姑姑:“这都是六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别人家事,咱们哪里能说清楚是非曲直,反正不提就是了。” 阿柠:“好吧。” 孙姑姑:“还有穆清公主的事…… 提起这个,她也有些叹息:“其实穆清公主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公主年幼,又太受宠了,许多事,太医院也做不得主。” 阿柠顿时懂了:“我知道了,因为公主受宠,大家都不敢做什么主张,更不敢违逆公主的意思,只一味顺从,于是反而无人约束公主。” 在这宫里头,唯一能管束穆清公主的只有皇帝,但是皇帝日理万机,诸事繁忙,不可能时时顾及。 孙姑姑颔首,感慨道:“是……这可不是一般人,天潢贵胄,凤子龙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听说,便是太子在她面前都要让她几分呢。” 皇帝后宫没什么妃嫔,后位也是空悬的,可以说穆清公主便是后宫唯一的女眷,其受宠程度可见一般。 不过阿柠听着这话,却想起穆清公主说话的样子。 她才十二三岁吧,小小粉粉的一个,其实还是个小孩儿呢。 可是她身边没有阿爹,也没有阿娘,陪着她的只有姑姑、嬷嬷和宫女太监,都是畏惧她的人。 这算是好事吗? 阿柠不太懂,她蹙眉,忍不住道:“可是公主的亲生阿娘呢,为什么不陪着她?” 孙姑姑立即瞪阿柠。 阿柠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喃喃地道:“其实公主这日子过得也不舒心,挺可怜的——” 孙姑姑脸色微变:“住口!” 她太过严厉,阿柠吓得赶紧捂住嘴巴。 孙姑姑板着脸:“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吗,贵人的事,是你我可以妄议的吗?” 阿柠忙道:“我随口说说,周围也没别人。” 她看向窗棂外,这会儿大家都忙着,没人注意到这边。 孙姑姑教训道:“公主千尊万贵,受万民敬仰,哪里是你能随便评判的,你若说这话,可真是不知所谓!” 阿柠知道孙姑姑说的是实话,她低着头:“嗯嗯,阿柠知道了。” 孙姑姑恨铁不成钢:“不要以为你这次得了赏,就能为所欲为了,其实何太医骂你,骂得也有几分道理,你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恰好赶上了,一个运气不好,你人头怎么落地的都不知道!” 阿柠缩着脖子:“嗯嗯嗯!” 她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孙姑姑看她还算乖巧,也就不说了,回想起她之前问起的,道:“宫里头的事,你早晚会知道,罢了,少不得我掰碎了和你说说,免得你回头冒失起来,还不知道惹出什么祸事呢。” 阿柠一听,眼睛都亮了:“姑姑真好!” 孙姑姑这才道:“穆清公主的生母为皇帝的结发之妻,宸元皇后,早已不在人世多年了。” 阿柠:“啊……竟是这样。” 她有些意外,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所以为什么穆清公主身边没阿娘照顾,只有一群姑姑嬷嬷,是因为她的阿娘已经不在了。 她回想着穆清公主的样子,看上去是一个骄纵富贵的小公主,但是病中的她又有些可怜。 身边那么多人都在哄着她,畏惧她,她是公主之尊,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小孩子啊!一个才过十二岁的小孩子。 她的身边也许围了很多人,可那些人都不是她的亲爹亲娘,所以不能真正为她考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和盘算。 阿柠想到这些,鼻子竟然酸酸的。 她知道公主锦衣玉食,是自己没法比的,可她还是替公主难受,甚至胸口那里竟闷闷地疼,她难受。 孙姑姑叹了声:“以后你可万万记得,不要提起这位皇后娘娘。” 阿柠:“为什么?” 孙姑姑瞪她:“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阿柠:“……” 她耷拉下脑袋:“好吧,知道了。” 孙姑姑看她沮丧的样子,倒是有些不忍心,于是继续道:“其实这些事我也不知道,也是听人说的,据说早些年皇上身处边远封地,那位皇后娘娘陪着他前去,吃尽了苦头,由此病倒,才仙逝而去。” 这些话点到为止,是不好再继续说了,其实就孙姑姑所知道的,皇帝据说是先帝临幸一小宫娥才有的,自小沉默寡言,性情孤僻,并不得先帝喜爱,待到成亲佩冠后,便早早打发到边远封地了。 本来这样一位不受宠不起眼的皇子是绝无可能登上帝位的,可谁知道他运气好,先帝晚年几位皇子为了储君之位你争我斗,彼此打得跟什么一样,最后谁也没落到好,有死的,有被贬黜的,也有声名不佳的,最后先帝突然驾崩,竟无一皇子可继位,这时文武百官才想起这位被打发到边远之地的皇子,把他请回来,扶他登上帝位。 元熙帝生得过于俊美,甚至看着有几分脆弱的苍白,朝中权臣自然觉得这是一位好拿捏的皇帝。 之后呢…… 前朝的那些事后宫女官知道的不多,所以有些事孙姑姑也不知道确切,只隐约听说这位元熙帝登基第一年还不声不响,第二年突然几个动作,狠厉冷绝,杀鸡儆猴,以雷霆之势把控了朝政,将几个权臣彻底驱逐出朝堂权利巅峰。 这其中的种种,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血流成河。 只孙姑姑亲眼目睹的便有那么三五桩,她想起来至今后背发冷。 她连忙看了看四周围,并没人注意到她们。 她越发压低了声音:“反正你要记住,这些事万万不能提,咱们既进了宫,命便不是自己的,是皇帝的,若是一个不慎,自己没了性命,还可能株连九族!” 阿柠听得倒吸一口气,孙姑姑说话的语气太瘆人了,让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想着今日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那就是皇帝,那么贵气俊美,是她从未见过的风华。 那样的人,会动不动就杀人吗,有一日会杀了她吗? 孙姑姑看她战战兢兢的样子,还待要说什么,这时却听到外面喧嚷声,以及欢笑声,她探头看过去,前去内务府领赏的太监和杂役回来了。 阿柠:“咱们的赏?” 孙姑姑:“去看看吧。” 当下两个人连忙出去,有些是赏给太医院的,各人有份,也有些是只赏给阿柠的。 阿柠对着单子一一查收了,竟堆了满地,比之前听到的还多呢! 她突然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喜不自胜,想着她得搬回去,可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吭哧吭哧的,差点一脚跌那里。 这时,便听到一声笑,很淡的一声,就那么一下。 阿柠抬头看过去,便看到了孟凤春。 或许因为她半蹲着的缘故,从下往上看,便觉孟凤春身量格外颀长。 他今日着一身竹青暗纹锦袍,挺拔犹如翠竹,一身气度清雅至极。 此时的他在挑眉看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眉眼间残留着一些笑意,说不上是嘲弄还是好笑。 阿柠咬唇,脸上微红。 她虽然只是一个小医女,可她也不愿意在这样一个清雅的年轻男子面前如此狼狈啊,人都是要脸面的。 她便站起来,略福了一福:“孟大人。” 太医院的御医大多都是出自医学世家,是世代传承的,随便一个都是有些来历的,那位何太医祖上还出过天下闻名的女御医就不提了,只这位孟凤春孟太医,也不是等闲之辈。 第8章 团圆 不过冲出太医院后也不敢太匆忙了,宫里头有宫里头的规矩,万一被拦下来一番盘问,虽说有医正大人的手批,可免不了一番周折麻烦得很。 所以两个人尽量走快一些,但也尽量庄重。 不过他们还是太惹眼了,要知道内务府分发的物件分两种,寻常支领虽然也走内务府,但只是寻常物件,可这赏赐的为了彰显皇恩浩荡,是用了黄锦绳缠住的,好让人一看便知道这物件来历不凡。 所以他们两个一路往外走,倒是惹得太监宫娥全都看过来,也有宫廷校尉略微侧首看。 宫中得赏的事也不算罕见,不是没见过,可这么一个小医女和小太监,一看就是寻常人,怎么突然得了这样的打赏? 元宝自然感觉到了,他与有荣焉,抱着那卷哆呢绒,笑着对阿柠道:“这次你可是出了大风头!” 阿柠笑得甜丝丝的:“其实我也没干什么,只是劝公主吃药,没想到皇上便赏了我这么多东西,皇上可真是好人!” 好大方的皇帝! 元宝听得这话,一惊。 他虽然才十三岁,但他是太监,日常四处走动,所以也知道一些,皇帝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 哪个惹他不悦,他一个眼神便能要人命,听年长的太监说,皇帝曾经一口气诛杀了多少人,就皇宫南门那边的回廊,据说血流成河,第二年那边的海棠开出的花都是红色的啊! 结果阿柠竟这么说! 他小心地看了下四周围:“阿柠姐姐,话不是这么说的。” 阿柠却坚持:“皇帝赏我这么多,他就是好人!” 她想起在神秀宫看到的那个侧影,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自己惦记的那个,那他一定是好人了! 元宝听她一口一个“好人”,惊讶不已。 似乎有些道理,可他又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东门赶,却见东门外已经围起来了,女官和宫娥就是在这里和家里人相会,有的欢喜地说着什么,也有的正对着抹眼泪。 阿柠出示了自己手中的批文后便被放行,她赶紧去找自己阿爹。 可这么多人,她去哪儿找呢! 她便有些急,万一自己阿爹已经离开那就麻烦了,这么找着,她一眼看到瑞香。 瑞香身边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两个人正低头说着什么。 阿柠忙问瑞香:“瑞香,你看到我阿爹了吗?” 瑞香惊讶:“你,你怎么也来了?” 阿柠却顾不上别的,她抓着瑞香的手:“我突然有了假,便过来了,看到我家阿爹了吗?” 瑞香:“我刚刚把信给他,和他交待了声,他,他已经走了吧。” 阿柠一听走了,连忙往入口处看,结果根本不见人影! 她顿时难过起来,若是以为根本见不到也就罢了,可是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医正大人的允准,又得了皇帝的赏赐,她想给阿爹看看,想把这些捎给阿爹,让阿娘和弟妹也高兴,结果却还是见不到。 她便懊恼起来,想着自己如果走快一些,如果自己不耽误时间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几乎要哭出来了。 谁知这时元宝道:“那边有一个落单的,背着包袱,是你阿爹吗?” 阿柠看过去,可不就是自己阿爹吗? 阿爹低垂着头,正要往外走。 她赶紧跑过去,喊道:“阿爹,阿爹!” 阿柠爹本来已经要走了,听到这声音不抱希望地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自己女儿,当下惊喜不已,不敢置信! 他忙跑过来,一把握住阿柠的肩膀:“阿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忙着吗?” 阿柠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她笑着道:“阿爹,你一定想不到,我竟交了好运,我今天竟然见到公主殿下,而且还得了很多赏,这可是皇帝赏给我的,赏了好多,所以我赶紧拿过来,阿爹你带回家去吧” 阿柠爹顿时眉开眼笑:“得赏了?那你可得好好给人家皇帝干,别让人家皇帝说你不好!” 一旁元宝听着,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 阿柠姐这脑子不太正常,她爹果然也傻乎乎的! 然而阿柠却使劲地点头:“嗯嗯我知道,阿爹你放心吧!” 她这么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看公主想说桂花糖,阿爹你回头把咱们家往日做的桂花糖拿来,我要拿给公主吃!” 元宝:??? 阿柠爹道:“哎呀,我带了,就在包袱里,我给你那个同屋了——” 他四处张望,一眼看到了瑞香,那瑞香正震惊地看着自己。 他也管别的,上前道:“我的包袱,谢谢你嘞,我闺女来了,我自己给她,不用你帮忙了!” 说完他不由分说,从瑞香手中拿过包袱,瑞香惊讶得没反应过来。 阿柠爹拿过来后,先摸了摸里面的一两银子,又摸了摸各样物件,确认都还在,这才放心。 他将那包袱递给阿柠:“阿柠,三两银子太多了,也怕你在宫里头万一缺钱花,所以阿爹拿了二两,剩下一两你留在手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或者什么急需,想买件新衣裳,你好歹得有钱。” 阿柠忙道:“阿爹,不用,宫里头什么都不缺,人家都给发,我们每天吃香喝辣呢。” 阿柠爹却一股脑塞给阿柠:“这里面还有一些吃的,有你阿娘晒的肉干,腊肠,还有干豆子,桂花糖,都是耐放的,你拿回去留着,万一晚上饿了或者馋了的时候,就吃点。” 阿柠赶紧接过来:“好!不过阿爹,你不用担心我,你看这些东西,这都是皇帝赏我的,你拿回去用,我还自己留了不少呢,我什么都不缺。” 这时元宝赶紧凑过来,将那些物件给阿柠爹:“阿叔,这都是阿柠姐姐得的赏。” 阿柠爹看看元宝,觉得这小孩子人不错,打了声招呼,又看这些赏,自然惊叹不已,乡下人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他不敢置信:“这都是皇帝送你的?” 阿柠猛点头:“对!皇帝赏的!” 她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瑞香正震惊地看着她,什么意思?这是怎么了?皇帝给阿柠东西?? 阿柠哪里留意瑞香,她正一门心思和自己阿爹说话:“阿爹,这些都是好物件,叫哆呢绒,听说是海外的船运来的,宫里头可以用来做绒毯的,不过我也看到一些贵人用来做衣裳,你拿回去找裁缝做几件好衣裳吧!” 阿柠爹一脸稀罕地摸着那料子,惊讶:“这么厚实的料子,这得多暖和!你刚才说什么,宫里头当绒毯?这种好料子当绒毯?糟蹋东西啊!” 阿柠:“爹,宫里头的事和咱家里不一样,人家什么都不缺……反正你拿着这匹,自己留着用,你可千万别给我姑母,也别给我三叔,反正就留着咱们自己用,阿檬也不小了,十岁了,不要让她穿我的旧衣裳,给她做一身好的,这样穿出去体面。” 阿柠爹一叠声地道好,又道:“你放心就是了,你娘身子骨比之前强了,阿檬和阿梓越来越懂事,都帮着家里干活,上次你娘晒的肉干,他们一口也不吃,说都留着带来给你。” 阿柠听着眼圈都红了:“我在宫里头很好,怎么着吃得都比家里好,你让他们吃就行,别给我留着” 阿柠爹:“行行,我现在放心了,回去和他们说,给他们做新衣裳,让他们吃肉干!” 父女两个这么说着话,一个说起家里的情景,一个也说起自己在宫中的情景,反正都是挺好的,挺好的,特别好,越说越高兴。 这边父女二人说得热火朝天,那边瑞香看着他们,都没工夫搭理她家竹马了。 她茫然,困惑,她无法理解,她不懂到底怎么了! 她旁边的竹马好奇地望着阿柠:“这是谁?她怎么得了那么多赏?” 瑞香也是纳闷得要命,不过她看竹马一径地打量阿柠,便不高兴。 自从昨日阿柠说她气色不好,说她脸上有褐斑,她便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偷偷端详了一番阿柠,她发现阿柠生得像白面团,而自己像是放坏了的窝窝头。 她不想让信哥看阿柠,生怕信哥觉得自己不好看。 她拉着竹马到一旁:“信哥哥,不要搭理她,她是个傻子,你看她说话,着三不着四的,我们说我们的!” 那位信哥哥又着实瞅了阿柠好几眼,这才勉强收回目光。 这边阿柠当然没心思搭理瑞香,她正和自己爹热火朝天地说,不过见面的时间很快结束了,那边已经有官差摇着铃铛呵斥,准备赶人了。 大家难免抹眼泪不舍得,阿柠爹眼角也有些发红。 阿柠却歪头笑着道:“阿爹不要难过,宫里头的日子舒坦得很,虽说不能常见面,但是等下次咱们再见,我又能给你很多好东西呢!” 她笑着道:“这次我能赶来见你,还是我们御药房提督太监给我特批的,我们提督太监对我可好了,什么都帮衬着我,还有我们的女官也对我好,宫里头人都特别好,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一旁元宝听着,连忙插嘴表功:“对,我对阿柠姐姐也好!” 阿柠爹一心惦记着自己闺女,哪顾得上看元宝,只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位小兄弟人真好,我闺女也越来越出息了!” 这时候已经有校尉过来催促,宫娥们都要尽快回去,阿柠只好和阿爹告别。 一番依依惜别后,阿柠和元宝往回走,元宝帮阿柠拎着包袱,陪着她。 正走着,瑞香却追了上来,她好奇地道:“阿柠,你那些东西哪儿来的?” 第9章 桂花糖 傍晚时候众医女也都回来了,大家知道阿柠得了这样的赏,自然替阿柠高兴,便连隔壁屋的也都凑过来,大家七嘴八舌问起公主长什么样?公主都说了什么? 阿柠便一五一十和大家提起,最后阿柠笑着道:“公主性子真是好,长得也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想起那些赏赐,以及远远窥见的帝王威仪:“我还看到皇上了。” 大家顿时眼睛放光,连忙问起来,阿柠便道:“皇帝英明圣武,如天神下凡,仁爱贤明,一看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 众医女也都是没见识的,此时听阿柠这么说,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听阿柠说的天花乱坠,也都一个个羡慕不已。 阿柠可是见过皇帝的人呢! 阿柠便把自己阿爹带来的各样吃食拿出来,分给大家一些。 大家倒是不好意思要,毕竟是阿柠家里捎送的,家里人能送进一点东西不容易,于是大家只略尝了尝。 不过桂花糖有不少,大家就都拿了几粒桂花糖吃。 那桂花糖确实好吃,说不上特别甜,但放在口中慢慢融化,会有淡淡的桂花香,这于深宫中匮乏的日子来说,也算是一点小小的甜头。 分过后,阿柠将剩下几包放好,一包是要送给穆清公主的,一包送给孙姑姑,一包送给胡公公,还有一包自己留着慢慢吃。 阿柠这么收拾着时,旁边瑞香一直斜眼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疑惑:“瑞香,你的眼睛怎么一直斜着,眼睛不舒服吗?” 瑞香一愣。 旁边玉卿和凤娟听到,便都噗嗤笑起来:“瑞香,桂花糖甜不甜?” 瑞香气得脸红,她咬了咬唇,到底是问:“阿柠是因为在太医院轮值,才跟着去了神秀宫,才交了这样的好运势,若是换一个在那里轮值,这好事便是别人头上的了。” 她这一说,玉卿明白了,故意道:“哦,明白了,本来应该是你轮值,结果你把这个好机会让给阿柠了,阿柠便得了皇帝的赏,如果你不让,你就能赶上这好机缘了,是不是?” 瑞香面上微红,不过还是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说,如果不是她替我轮值,她就该早早去东门候着,必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吧?” 阿柠点头:“你说得有理,多亏了你呢,把这好机会给我,我一下子得了那么多赏,给我阿爹,我阿爹都高兴死了!” 她想起来便喜欢:“既得赏,又不曾耽误见阿爹,一举两得呢!” 她自是心里美满,两全其美,可瑞香心里却苦涩不已。 自己为了能见竹马,费了大心思,结果如今见了后也没觉得多喜欢,反而看着阿柠得了恩赐,也见了家里人。 她懊恼死了,甚至觉得是自己把好运气拱手让给阿柠的。 谁知玉卿却笑着道:“可是瑞香,你不要忘了,是你求着要阿柠帮你轮值,是你抢占了阿柠去见家里人的机会,你什么都掐尖要强,好事你跑得快,坏事你把人家阿柠往前推!” 凤娟也从旁抿唇笑,搭腔道:“玉卿这话倒是没说错,昨个儿,我记得瑞香还眼巴巴求着阿柠,要阿柠帮她轮值呢……” 瑞香不太服气,道:“就算是我求她又如何,可她不是因为轮值得了好处吗?” 玉卿嗤笑一声道:“得了好处那也是人家有本事,就阿柠说的那些,你懂吗,你敢吗,换了你我顶上去,谁都没这个好运,所以也别嫉妒别人,别觉得别人抢了你的好处!” 瑞香一想倒也是,如果换了自己,自己跑过去和公主说那些话,这是找死吗? 她嫉妒,酸涩,但又不得不承认,这阿柠是歪打歪着了。 她勉强压下心里的难受,瞥了一眼阿柠:“你也是运气好,赶上了,这样的傻话,若是别个说,只怕命早没了!” 阿柠却惊讶,不太信地道:“怎么会没命呢?” 瑞香没好气地道:“你说怎么会没命?你当这是哪里,这是宫里,可不是你家村口,一个不慎,皇帝会要你脑袋!” 阿柠便不说话了。 她知道自己若说出来,别人又要惊诧。 可想起自己远远看到的那个侧影,她并不能信,那个皇帝会随意杀人。 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说话间,到了做晚膳时候了,今天轮到玉卿做晚膳,阿柠拿了肉干给她,让玉卿炖到锅中。 之后阿柠又拿了黄纸裁剪成小块,每个里面包了七八粒,包好后,御膳房的小太监也都回来了,她将这些小包的桂花糖分给小太监们。 小太监是御膳房帮着的,未必就缺口吃的,不过他们确实没有桂花糖,况且这是阿柠给的,大家自然都喜欢得要命,一个个围着阿柠姐姐长姐姐短地喊,这个要给阿柠塞一个鸡蛋,那个要给阿柠一小包肉干,还有说要帮着她购置豆豉和甜酱,一个个都恨不得挤到阿柠身边来和她说话。 阿柠想着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做,和他们说了几句就赶紧回来了。 回来后,又把赏赐的那些整理了,因马上便是重阳节了,宫中各样面饼点心花样繁多,如今赏赐到阿柠手中的,有裁松饼,鲍螺糕,枣豆糕,柿饼,也有丝窝糖,这些对于阿柠来说都是不容易吃到的。 她便想起昨日自己离开太医院时,偶尔间闻到的那一股甜香。 她没吃过鲍螺糕,但一闻到就很熟悉,如今见到鲍螺糕便明白这就是自己昨日闻到的甜香。 ——也许上辈子吃过吧。 她满足地叹息,心想自己真是有福之人,昨日才泛馋,今日便吃上了。 就在这种甜津津的心思中,她又摸了摸桂花糖袋,心里却想着,一定要找机会把桂花糖给穆清公主。 穆清公主也是有福气的,今日才馋桂花糖,如今桂花糖便到了。 *********** 阿柠把桂花糖分给太医院相熟的,大家自然都喜欢,阿柠给孙姑姑那包糖后,也和孙姑姑提起,想将一包桂花糖送给穆清公主。 然而她才一提这个,孙姑姑便挑眉:“白和你说了?敢情我给你说的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阿柠:“……” 她有些心虚,小声说:“可是,那一日殿下也说想尝尝啊。” 孙姑姑叹息了一声,其实面对阿柠,有时候她很欣赏,但有时候又有些心累。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小姑娘到底是怎么进宫的,宫娥入宫是要经过层层筛选的,她竟然没被筛下去?? 当下她也就和她明说了:“若是公主殿下有什么不适,当然是第一时间招呼太医院,但若殿下身体康健,那殿下身边的姑姑、嬷嬷、宫娥,还有神秀宫特设的医房,这些人自然围一个水泄不通,什么活都让她们包干了。” 她摇头,啧啧叹息:“你这桂花糖自然是好吃,我吃着也挺香,可这是我们私底下尝尝也就罢了,公主殿下那是什么人,金尊玉贵的,你还记得那位聂姑姑吗?在聂姑姑眼里,这桂花糖就是来历不明,万一殿下吃了有个什么不好,我们脑袋都要搬家。” 更不要说把来历不明的桂花糖塞给公主殿下。 阿柠听了,心里多多少少明白,公主殿下是万金之体,而自己只是小小的医女,自己若要见公主,不知有多难。 她只好不去想了,这几日安心在太医院做事。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是想起穆清公主,想起她纤弱的眉眼,想起她好奇的神情,她甚至想到夜不能寐,便是睡着了,在梦里,总是能梦到公主殿下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她说她也想尝尝桂花糖,她还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自己。 其实大部分时候阿柠很少为了什么事烦恼,从她六岁从那懵懂混沌中醒来,她一直是一个知足常乐的小孩子,她觉得能活着就极好,能吃饱穿暖更好,有爹娘疼爱就太好了。 至于又有懂事的弟妹对自己好,那更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可是如今,平生第一次她开始烦恼起来,他好想好想见到公主殿下,好想让她尝一尝自己爱吃的桂花糖。 这桂花糖是要亲手挑选最好的桂花,要慢慢地熬,熬好后再做成桂花糖,包起来,还要阿爹从乡下背着来到城里,万千之幸,不曾错过,才能送到自己手中。 当阿柠将一块桂花糖放在口中的时候,桂花的香气会久久地在口中萦绕,可为什么那么持久浓郁,因为那都是阿爹阿娘的心血,是他们努力要让她吃到的心思! 也许并不是什么好的,也许外面也有卖的,可是阿柠固执地认为,她的桂花糖是天底下最香的。 只是接下来她到底没有机会见到公主殿下,她想自己接下来一直都没机会了,除非公主病了。 可是,她又怎么忍心盼着公主殿下生病呢? 偏生这几日太医院又忙了起来,新到了一批药材,之前的那批酸枣仁已经收拾好了,炮制过,是要等着给帝王入药的。 阿柠也看到酸枣仁被特意郑重其事收起来,她更加确认,皇帝只怕有难眠之疾,所以他才要这些有助睡眠的药材。 她在忙碌之余,在整理药草时,也将挑拣剩下的药草细碎收起来,其实说是细碎,但也是好的。 她将几样药草搭配起来,挨个配好了,再用锦缎做成香囊,香囊留了活口,这样子等味道淡了后还能再换。 做好后,她闻了闻味道倒是极好,给几个同屋好友一人一个。 玉卿和凤娟自然是喜欢,都觉得这味道清雅:“那些药草我可从来不喜欢闻,不过经你这一搭,确实怪好闻的。” 说完,凤娟还深深吸了口:“好闻。” 瑞香拿起来,用手捏了捏:“好是好,就是味有点淡了,得鼻子凑近了才能闻到。” 第10章 太子 阿柠其实也想问,你谁啊,但她不敢。 她低头,恭顺地道:“奴婢为太医院医女,因些许识字,便被胡公公派来收拾御书房,协理孟大人修订医书。” 小少年轻轻“哦”了声,便不再理会,径自迈入医房中。 他似乎要寻找什么书,阿柠见此,便侯在旁边,谁知道少年却道:“下去吧。” 阿柠一听,赶紧溜到旁边的藏书阁去了。 她巴不得赶紧跑呢! 在阿柠逃也似的跑了时,少年捏着手中的书卷,若有所思。 少年便是当朝太子李君劢。 就在刚才,他推门而入,恰迎上她笑着望向自己,那一刻,他心里竟有异样之感。 倒仿佛……曾经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对着自己笑。 李君劢略蹙眉,回想起昔日他见过的母后画像。 母后是在他两岁时去的,他记事早,隐约还残留着一些印象,只记得母后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待到大一些,昔日记忆模糊,却不太记得母后的样子了。 母后的画像都被父皇精心地放在一处阁楼中,寻常不许人进,只每年他和穆清生辰时,可以进去看看他们的母后。 李君劢若有所思地抬起眼,透过油绿隔扇窗,视线落在隔壁,那道温软的身影上。 她……倒是有些母后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唇边泛起一个凉淡的笑。 在他三岁时父皇便已经登基为帝,他也位列储君之尊,这些年朝堂中也经历了许多血腥事,他的父皇从来都不会避着他,甚至会把他抱在膝上,教他看奏章。 他并不是一个天真的孩童,他少年老成,从不轻信他人。 除了父皇和穆清,其他任何人都可能居心叵测。 自己偶尔会来太医院翻书看,这是宫内许多人都知情的,而太医院就恰好派了这么一个小女子收拾整理医书,对方又如此天真懵懂,仿佛不知世事。 李君劢一个手势,早有贴身校尉李置上前。 李置是乱坟岗的孤儿,为元熙帝所救后,便被赐姓李,陪侍在李君劢身边,他已经十六岁,生得肌肤黝黑,彪悍结实。 李君劢只一个字:“查。” 李置心领神会:“是。” 之后敏捷而无声地退下。 阿柠在一旁整理着医书,时不时偷偷觑一眼那少年。 偶尔间瞄一眼,她心里也有些疑惑。 少年生得实在俊美,气质间既有拔高后少年人的颀长清隽,也有些孩童的珠玉质感。 只是可惜小小年纪,颇为高傲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也不知道是何方贵人。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晌午后,孟凤春来了。 她原本觉得孟凤春高不可攀的,可如今见到那少年,便觉比起那少年,孟凤春竟亲切可人了。 她问起孟凤春,谁知孟凤春神情微变,立即看向阿柠:“你可说过什么?” 阿柠摇头:“他让我下去,我就躲一边去了。” 她好奇:“这人很有些来头?” 孟凤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这是当今太子殿下。” 啊? 阿柠微惊:“这是太子?那,那——” 她拼命回想着,她说了什么,可曾不得体,可曾得罪了太子? 孟凤春道:“也无妨,不知者不怪,太子殿下喜读书,偶尔会来医书房看书,不过他喜静,你若见到,依礼拜见,不必多话,切勿惊扰了他。” 阿柠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嗯嗯嗯,我知道。” 孟凤春看她仿佛被吓到了,语气稍微缓和,道:“你也不必太过畏惧,太子殿下素来仁和宽厚,不会和你一般计较。” 阿柠咬唇:“我知道了。” 孟凤春干脆转移话题:“这几日都整理了哪些医书?” 阿柠忙将自己整理的清单交给孟凤春,孟凤春接过来,她倒是细致的,把各样书籍都按照次序规制,且详细写明了,这是一个需要耗费很多心力的活,可见她用心了。 他颇为赞赏,道:“倒是辛苦你了。” 阿柠忙道:“我只是整理整理,反倒是孟大人,我看到孟大人修订的医书,应是下了许多功夫,实在是让人敬佩。” 孟凤春对医书的修订,已经不局限于寻常医学所知了,里面有许多实地勘测所得的记录,并以此对医书进行校正勘误,几乎每一个纠误都是踏破铁鞋的心血,背后不知道多少辛苦。 孟凤春听她这么说,低头看着医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轻叹:“你看这医书,汗牛充栋,可是那又如何,我很小便发现,这些上古本草书籍历经千年传承下来,存着诸多错误混淆,或将几种药草混为一谈,或者图不对文。” 阿柠看着上面图文并茂的一页,上面不但画了栩栩如生的药草图,还详述了药饵、手法和器具使用,翔实细腻。 她问孟凤春:“这都是孟大人修订的吧。” 孟凤春颔首:“这只是刚开始,太医院中世家林立,各成派系,彼此之间又有门户之见,若要兼收并蓄,采诸家精粹,将各家学说融会贯通,收录整理,可谓长路漫漫。” 阿柠听着,倒是有些震撼。 她一直不太喜欢孟凤春,觉得孟凤春有些过于高傲,而且还嘲笑她,又仿佛故意作弄她的样子。 可是现在听他说起这些,才感觉,这个人实在是心存高志。 对于这样的人,又何必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一直到了傍晚时,她回去太医院,心里依然残留着些许悸动,以及对这种伟大志向的钦佩。 谁知她刚迈入太医院大门,就见孙姑姑急匆匆地唤住她。 孙姑姑劈头问道:“你可是又惹了什么祸事?” 阿柠:“啊?” 孙姑姑一把扯住她袖子:“适才胡公公说,以后不许你去藏书房了!” 阿柠听这话,也是没想到:“为什么?” 孙姑姑没好气地道:“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你是不是惹祸了?得罪孟大人了?” 阿柠茫然地想着今日的种种,她觉得不至于吧,孟凤春今日还和她说起他的远大抱负,一个男的,前脚还能和你谈谈胸怀抱负,后脚就告状说让你滚? 他不至于是这种人吧! 那就是……太子? 所以她怎么得罪太子了,就那么一面之缘,话都没说,太子就要把她赶出藏书房? 这都什么太子啊! 孙姑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她盯着阿柠:“你到底做了什么?” 阿柠心虚得要命,嗫嚅着,少不得将自己遇到太子的事说了。 孙姑姑眼睛都瞪大了:“太子?你和太子说过话?” 阿柠:“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太子啊!” 说完,她也有些委屈,辩解道:“该见礼的我也见礼了,他命我退下,我就赶紧跑了,一点没敢耽误,他脑门上也没刻着太子两个字,我哪知道他是太子。” 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什么失礼的。 孙姑姑一把拽住阿柠到了角落,好一番逼问,阿柠少不得把事情经过都详细地说了。 最后孙姑姑也是疑惑:“按说不至于……可突然就这样了。” 阿柠想说这太子性情古怪,不过她当然没敢说。 孙姑姑低头沉默了一会,才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后你凡事谨慎一些。” 阿柠忙点头:“嗯嗯嗯,我知道!” 因为这件事,阿柠自然提心吊胆的,生怕哪一日突然几个校尉跑来,对着她说拉出去斩了,是以连着数日她都是小心翼翼的,缩着脖子跟鹌鹑一样。 不过三五日后,她见一切照旧,似乎也没人为难她,她就慢慢地放松了。 心想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应该没事吧,堂堂太子,一国储君,何至于和她这么一个小医女一般计较。 孙姑姑也多方打听了,不过并没打听出什么,看起来太子确实没有为难阿柠的意思,也就不记挂着了。 谁知这一日,神秀宫的何太医却提起,说是神秀宫的轮值少了一位医女,要从御药房调一个过去帮衬几日,点名要了阿柠。 胡公公顿时皱眉,孙姑姑也有些忧心忡忡,两个人各怀心事。 唯独阿柠一听,眼睛放光,期盼得很。 她留了一包桂花糖想送给穆清公主,可是以她的身份,哪有机会见到穆清公主呢,如果能调去神秀宫的医房,那她总归能遇到公主的吧! 胡公公显然不太想放,倒要和何太医那里打个马虎眼敷衍过去,谁知何太医却坚持得很。 他是倔性子,原本最看不上女医,可那一日考问了阿柠后,倒是有些欣赏,就想把阿柠调过去留在身边使唤。 胡公公也没办法,只好应了,不过却叮嘱了阿柠好一番,要阿柠学会看个眉高眼低的,千万别惹祸,阿柠恨不得马上飞过去神秀宫,自然一叠声答应。 阿柠要被调往神秀宫,倒是惹得众人好生羡慕,瑞香更是眼睛都红了:“在神秀宫担任宫值的便不是普通医女了,那叫御药房特简供奉,听说很有些油水,会赐御膳,还会给素蜡木炭,比咱们不知道好多少!” 在宫里头,越是贵人身边的,越是能得好处,做些边角料活,一年到头挨不到贵人跟前的,走到哪里都被人低看。 瑞香想想这等好事,怎么能不嫉妒得嗓子冒烟。 阿柠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一心只惦记着穆清公主。 她的心已经飞往神秀宫! ********* 胡公公派了两位小太监送了阿柠前往神秀宫的宫值房,在那里她拜见了何太医。 何太医板着面孔吓唬了她几句,无非是说这里不比太医院,这可是贵人之畔,说皇帝三不五时过来神秀宫,会问起来身边伺候的人,若是一个不好,那就是性命不保。 第11章 回忆 阿柠吓了一跳,回头看,便看到聂姑姑。 聂姑姑一身簇新的衣裙,头发也梳得锃亮,面上略带着一些笑。 阿柠有些意外,当即忙恭敬见礼,她知道聂姑姑是穆清公主身边的,是能说上话的,便说明来意。 她这么说的时候,聂姑姑含着淡淡的笑,仿佛在安静听着。 不过不知道为何,对于这样的聂姑姑,阿柠有些不舒服。 她总觉得聂姑姑眼睛是凉的,很轻微的凉 这让她想起夏日在农田的时候,她去抓蝉蛹,会在地上找蝉蛹藏着的小洞,很小的一点小洞,轻轻一抠,抠大了就摸到蝉蛹了。 可是偶尔间会发现那洞是不一样的,里面是直溜溜的洞,手指头探进去,会猛地一惊,阴凉阴凉的,竟是藏在洞里的蛇! 她知道玉卿和凤娟都觉得瑞香对自己不好,甚至认为瑞香欺负自己,但是她并没有不喜欢瑞香,她觉得瑞香只是一心想上进罢了,她想过好日子,所以和自己有了比较之心,可是哪又有什么错呢? 她不曾私吞自己的银子,不曾像戏文一样构陷自己,甚至不会背后一套当面一套。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啊。 所以面对瑞香,阿柠并不会有任何不舒服,甚至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尽可能让瑞香高兴,让她得到满足。 可聂姑姑不一样。 她看到聂姑姑,便怎么都不舒服。 而此时,聂姑姑看着眼前的阿柠,也是说不上来的别扭。 她觉得眼前小医女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很特别,澄澈清亮,像蕴着一汪水。 关键……明明很单纯的样子,但好像能直视人心,把自己看透了。 她在心里轻轻蹙眉。 阿柠说完自己的心思后,恭敬地拿出桂花糖:“奴婢知道区区桂花糖,不是什么好物,公主殿下自然不会看上,但这是奴婢家中自己做的,比外面卖的要好,所以,盼着公主殿下尝尝。” 聂姑姑略垂下眼,看向她手中的糖,用黄纸包着,一看便是农家自己做的。 很粗糙的桂花糖。 她笑看着阿柠,慢条斯理地道:“你是医女,难道不知道公主殿下万金之体,是不可能随便吃来历不明的东西?若公主用了后有个什么不妥,谁能担得起?” 阿柠当然知道聂姑姑说的有道理,她便道:“姑姑,这些糖都是我们自家亲手做的,是我阿娘一个个挑的,如果姑姑觉得不合适,奴婢可以先尝一口,奴婢吃了没问题,再让公主尝一尝,只要尝一尝就可以了。” 她看着聂姑姑,试图说服她:“真的很好吃,姑姑尝一个吧?” 聂姑姑望着眼前的小医女,她生得颇为圆润,甚至有些娃娃脸,当她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眼底都是认真和诚挚。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寻常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所以她淡笑着道:“既如此,那便给我吧,等有机会我会请公主殿下尝尝。” 阿柠听了惊喜不已。 也许自己的感觉是错的,聂姑姑人很好,愿意给她行这个方便。 她绽开一个璀璨的笑:“谢谢聂姑姑,劳烦你拿给公主殿下尝尝。” 聂姑姑略点头。 阿柠再次恭敬地一拜,这才低头转身离去。 聂姑姑看着阿柠的背影,一个丰润却窈窕的影子,平日早看腻了的宫服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韵味,如同水中滟滟菡萏,含苞待放,饱满雨滴。 她微拧了拧眉,淡淡地问一旁的苏嬷嬷:“她不是太医院的吗,怎么来神秀宫医房了?” 聂姑姑原名聂芸惠,是穆清公主身边第一要紧的大姑姑,得穆清公主信赖倚重,穆清公主又是最受宠的,是以聂姑姑可以说在后宫横着走的。 便是明太妃娘娘并太子身边的,都得让她几分。 至于神秀宫诸人,自然也都唯她马首是瞻。 如今苏嬷嬷见聂姑姑提起这小医女,且言语中颇有些不喜,便明白了,当即把何太医一事说了。 聂姑姑听完,捏着手中那包桂花糖,好笑地扯了扯唇:“苏嬷嬷,这桂花糖是那小医女要送给殿下的,你说该如何处置?” 苏嬷嬷一听,看了眼那桂花糖,笑道:“原也是不上台面的,姑姑交给老奴,老奴随手扔了便是。” 聂姑姑颔首:“你说得也有理,那就依你说的办吧。” 当下便扔给了苏嬷嬷,谁知道这时,穆清公主却恰好盥洗过,自寝殿出来。 聂姑姑见此,连忙过去,帮她整理了鬓发,细致疼爱。 穆清公主恰好看到一旁那包桂花糖,好奇问道:“咦,这是什么?” 聂姑姑便看苏嬷嬷。 苏嬷嬷忙道:“刚才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奴婢看着有些日子了,正想扔了呢。” 穆清公主却走过来,颇为好奇地接过:“这香包倒是做得有趣呢。” 她仔细打量香包上绣样,绣得一塌糊涂,不过勉强可以认出是一只猫,翘着小尾巴,支棱着两只小耳朵,斜着眼!好傻的一只猫!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只猫!姑姑,你看,你会不会觉得眼熟?” 聂姑姑便看过去,一看之下也是意外:“殿下有一块玉佩,倒是和这只猫神韵有些相似。” 穆清公主:“我也觉得呢!” 说着,她好奇地拉开香包的抽绳:“这里面是什么?” 聂姑姑不着痕迹地伸手,便要将那香包接过来:“殿下,陈年旧物,仔细污了殿下的手。” 然而穆清公主已经打开了,她打开后,便觉隐隐有一股香气袭来。 她惊讶:“这是桂花香啊!” 聂姑姑的笑便有些挂不住:“是吗,桂花香吗?” 穆清公主拿出那黄纸包,打开来,便见里面是一粒粒的糖。 她笑起来:“这是桂花糖吗?我正说要问问那小医女,不曾想如今竟然得了。”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都亮了,望向聂姑姑:“姑姑,是你特意给我买的吗?你是不是故意要给我一个惊喜?” 聂姑姑勉强维持着笑:“殿下倒是眼巴巴一直记着桂花糖呢。”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穆清公主显然以为她默认了。 她感动地道:“姑姑真好!” 说着,她捡出来一粒,放在口中,一时只觉清淡的桂花香在自己舌尖溢开来,其间隐隐有些甜,但不会太浓。 其实如果太甜腻了,她会觉得冲嗓子,会不舒服,现在这样竟是恰恰好。 她惊喜不已,笑着道:“很好吃呀,姑姑你也尝一块!” 聂姑姑依然笑着:“殿下,你肠胃不济,克化不良,还是少吃这些。” 穆清公主心里喜欢,道:“知道啦!” 聂姑姑伸手便要接过她手中的糖袋子:“殿下,奴婢给你收着吧。” 然而穆清公主不许,她宝贝得很,抱着那包糖,笑道:“就放我床头的那个屉子里,我不会乱吃,每日只吃一块!” 聂姑姑见此,便只笑笑。 不过待到无人时,她唤来苏嬷嬷,低声嘱咐说:“盯着那个小医女一些,以后不许她到公主近前。” 说完,她略眯起眼睛,望着窗外,缓缓地道:“今日傍晚时,皇上若是御临神秀宫,你也经心些,不要让这不三不四的露面。” 苏嬷嬷心知肚明,连忙道:“好,奴婢知道了。” ************ 阿柠本来想继续留在穆清公主寝殿外,谁知道却被苏嬷嬷打发出去。 她不想走,待要说什么,苏嬷嬷却不屑地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你当神秀宫是什么东西,攀高枝攀到我们神秀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倒教人笑掉大牙!” 阿柠莫名,觉得这个老嬷嬷不讲道理。 不过人在屋檐下,她也没法,只好先出去了,但总归心里闷闷的,如今只盼着穆清公主能喜欢自己那桂花糖,也不白白折腾这一遭了。 她自前院正殿耳房的小门出来后,先去宫值房看了看,这会儿几个宫女都在打盹,之前的丸药都做好了,也没什么事,她不太想睡,便干脆随意出来走走解闷。 这小池四周围垒了太湖石,池中有翠藻,山石参差,荷藻青翠,里面游动着几尾红鱼,看着颇为喜人。 阿柠往年家里养过一只猫,她还特意为了那只猫去河里抓鱼,如今看到宫中养着红鱼,想起往事来,便干脆蹲下看,又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去逗弄那红鱼。 红鱼灵动地摇摇尾巴,游走了,涟漪四起,水波荡漾,池中的荷藻也随之摆动,丝丝缕缕的。 阿柠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画面中,她似乎就在低头看鱼,似乎也是红鱼,那红鱼游得灵动。 她神思恍惚,意识迷离,一忽儿在看眼前的红鱼,一忽儿又仿佛是记忆中的画面,突然间,她若有所感,只觉腹中似乎也有动静,如同一只小鱼儿在游。 她便哎呦一声,抬起手,抚在腹部。 这时,身边就有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她,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声音很好听,清沉温柔。 她猛地意识到,这人便是她的夫君,上辈子的夫君! 她连忙侧首看,可不曾看到,突然间一阵风袭来,风带着凉意,吹起一池水,水面涟漪波动。 她一个激灵,骤然醒来。 她恍惚地看向四周围,黄琉璃瓦在日头下流光溢彩,五彩斗拱华丽精美,龙凤和玺彩画更是彰显着天家的威严贵气。 是了,她活着,她不是上一世的那个她,如今的自己身在神秀宫,这里是公主的宫苑。 第12章 往事 自从上次惊鸿一瞥,阿柠再不曾见过元熙帝,不曾想如今他竟要来神秀宫。 以她的身份,原该躲回宫值房,可鬼使神差的,她并不曾躲,反而悄悄地将隐在太湖石后,那太湖石旁恰有野藤细竹,遮掩住自己身形。 此时宫苑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阿柠知道自己此时的行径是大逆不道,已经是胆大包天,弄不好就是没了性命,可她忍不住。 在经过上一世记忆的剧烈冲刷后,她心痛,她急切地想确认什么。 如果元熙帝不是那个人,那就让她彻底死心好了! 此时整个神秀宫已经鸦雀无声,阿柠咬着唇,屏着呼吸。 她听到了风声,听到了泉水叮当声,也听到了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之后便见到,在一众宫人中,似乎有人影出现了。 或许是因为来探看女儿的缘故,并没有什么盛大仪仗,不过前行的太监,两旁侍立的宫人,以及肃静紧绷的气氛,这都让阿柠感觉到帝王的威仪。 这是宫中不可轻易提及的人,但凡提及都要用代称的。 现在他御驾亲临神秀宫,是来探看自己女儿,于是整个神秀宫都瞬间肃穆冷凝起来。 这让阿柠觉得遥远而陌生,心里也生了些许怯意。 她想,或许苏嬷嬷说得没错,她异想天开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间,她看到一道身影。 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需要细细对比,当那道身影跃入眼中时,隔着万千人群,隔着一池秋水,她就是能轻易地捕捉到他的轮廓。 熟悉到让她的心颤,让她口干舌燥,让她睁大眼睛,茫然徒劳地望着他的方向。 那道身影颀长挺秀,风姿卓绝,华贵无双,可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她熟悉的,哪怕只是一个轮廓,她都觉得熟悉到让她心跳加速,让她情不自禁。 她拼命地压下澎湃的情愫,让自己冷静,她甚至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之后她紧紧扒着太湖石支棱起的凸起,垫着脚尖翘头细看。 距离太远了,况且左右又有侍从、内使、宫人和太监,各样服色的,前面开路的,旁边张着曲柄黄伞的,阿柠想看都看不到,只觉入眼都是人影。 她心里着急,紧紧扒着的那块石头一松,她趔趄了下,险些被脚底下的藤蔓绊倒。 幸亏没人发现! 她心里微惊,赶紧将身形隐在石头后,这会儿却是心跳如鼓。 若被发现,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谁知道这时,突而间,便见廊檐下,勾阑前,一个男人指尖挑袍,正踏上青石台阶。 因他站在高处,便一下子跃入阿柠的视野。 阿柠攥紧拳,怔怔地看着那男人。 玉冠乌发,一身挺括而讲究的紫袍,很是颀长的身形,优雅矜贵,俊秀挺拔。 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屏着呼吸,拼命睁大眼睛,不敢错过一点,但这时候寝殿帘子被挑起来,皇帝踏入其中,她再也看不到了。 很快,众宫娥太监都重新开始忙起来,只是忙得谨慎小心,毕竟皇帝就在神秀宫,谁也不敢有任何怠慢,每一个动作都恨不得是最讲究最规范的。 然而阿柠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扶着细竹,快速地回想着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有着很是深邃的轮廓,肌肤很白,又冷又白,让阿柠想起有一年她跟随阿爹坐着牛车去赶集,那是一个春日,当牛车经过一处山坡后,突然间看到一片梨花。 梨花开满枝,成团的一片,雪白雪白的。 阿柠看着喜欢,忍不住跳下车扑过去,她自地上捡起梨花来,每一瓣都很美,晶莹剔透,犹如春雪。 他真好看…… 阿柠的心狂跳,她无助地捂住脸,觉得自己喜欢极了。 这种心悸的感觉很熟悉,她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这么喜欢自己夫君的。 他上辈子一定就是她的夫君。 阿柠怔怔地蹲在那里,回想着自己那零散破碎的记忆。 夫君和元熙帝是不一样的,夫君衣着简朴,一身乌袍并不华丽,自己和夫君似乎住在一处荒僻之处,至少在她离世时是这样的。 她清楚地知道,她病了,但是缺一样药引,夫君穷尽一切法子,终于寻到了,慌忙给她熬了药,要她吃,可她吃不下去了。 他含在口中试图哺她,嘶哑地求她,她无声地看着他,用唇语告诉他,真的吃不下去了。 于是有湿湿凉凉的水滴落在她脸上,那是他的泪。 这么想着时,阿柠觉得自己脸上也凉凉的。 她抬起颤抖的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并没有摸到湿润。 是这一世的风,不是上辈子的泪。 *********** 就在元熙帝踏上青石台阶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帝王的一个停歇,让原本如履薄冰的众人顿时提起心,大家全都屏住呼吸,小心地候着。 一阵风贴着窗棂吹来,帝王的发带大幅度翻飞,衣袍也随之鼓起。 他微侧着脸,眼尾轻挑,他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可是没有什么声响,只有风吹起曲柄黄伞的扑簌声。 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帝王会停在那里,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这时,寝殿的帘子被挑起,为首的聂姑姑匆忙迎过来。 她见了元熙帝,连忙恭敬地拜见了。 不过在她跪下后,元熙帝却没半分反应,以至于聂姑姑觉得,皇帝是不是没听到,自己声音太小了? 她疑惑地看向一旁,以眼神征询,然而所有的人都如临大敌,低垂着头。 她不免提起心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皇帝突然站在台阶上,临门而不入? 正想着,陡然间,元熙帝的视线扫过来。 那视线如刀如冰,沉沉的帝王威严让她瞬间腿软。 她几乎跪不住了,险些瘫软在那里,同时脑中浮现许多念头,她做错了什么,她触犯了龙颜?到底怎么了? 一直以来,她侍奉在穆清公主身边,因把穆清公主照顾得还算妥帖,元熙帝对她一直优待的啊! 元熙帝心中满是不悦。 就在刚刚,他踏上台阶的那一瞬,好像有了一种错觉,仿佛感觉到了亡妻的气息。 他当然知道是幻觉,可他还是忍不住臆想,也许是她的亡魂随风而来。 所以他停下脚步,凝神,专注地聆听着感受着。 哪怕是幻觉,哪怕是欺骗自己,至少这一刻,风中传来的熟悉气息足以让他感到片刻宽慰。 他专注地沉浸在那阵风中,享受着昔日熟悉的柔软和甜美。 可是,却突然有一个人惊扰了他。 于是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仿佛海市蜃楼一般。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下面跪着的人:“你是谁?”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倒吸一口气。 要知道聂姑姑从穆清公主三岁时便侍奉在她身边啊! 元熙帝驾临神秀宫,都是聂姑姑向元熙帝禀报关于穆清公主的种种,结果如今,元熙帝竟然对着聂姑姑问你是谁? 他不认识聂姑姑? 聂姑姑心里也是一凛。 之后无法言喻的羞愧攀爬上来,让她脸红耳赤,让她手脚颤抖。 当年帝王龙潜于封地时,她还小,不过十四五岁,身份卑微,只是针线上最不起眼的小丫鬟。 偶尔间有人看到她,叹了一声,说可惜了。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好奇追问一番,结果那人说她神韵间有几分王妃的样子。 于是大家都好奇打量她,也都觉得她多少有一点像。 “比起王妃当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只是些许有些像罢了。” 晚间时候她躺在榻上,仔细回味着这一句话,却觉酸楚无比。 她没见过王妃娘娘,只听说她貌美,还听说她温柔和善,更听说当时还为肃王殿下的皇帝是如何宠爱他的王妃,听说那是捧在手心里宠着,眼里心里只有她。 她万没想到,她竟然长得像王妃。 那一夜她根本无法入睡,反复来回地想,想着人生来的命局,想着相貌于她到底有什么用,想着自己和那位王妃到底有什么差别。 不甘,酸楚,以及隐隐的期盼,这些都在她心里回荡。 结果后来发生的一切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王妃病故了。 她至今记得,那一日她找了个由头和轮值的婢女说话,借机远远地窥见了肃王。 如冰如雪的肃王殿下年轻俊美,简直是天人下凡一般的存在,可就是那样的男人,犹如玉山倾倒,白瓷破裂,那么美的一个男人竟清瘦到仿佛一抹烟,好像风一吹他就会消散了。 她被震撼到了,为肃王殿下的俊美,也为了他此时的破碎萧冷。 她忍不住想,那是怎么样的缠绵情深才能让一个尊贵俊美的男人悲伤至此! 事后,她不断地想,她脑子里全都是肃王,他破碎的神情,他眼底的哀恸,他犹如冰玉般的容颜,这一切在她一个小婢女的心中太过瑰丽,她的心魂全都萦绕在这个男人身上,她再也无法走出。 她时刻竖起耳朵聆听着婢女婆子们的叹息,听她们说肃王殿下如何深情,听她们说若不是还有一双儿女,肃王殿下必追随他的王妃而去了。 她无法自制地想象着肃王是如此疼爱他的王妃,又不能抑制地将自己当做那位王妃,这种漫天的想象让她越来越无法忍受现实。 她也想做王妃,想成为肃王恋慕的人。 于是在那一刻她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她要接近肃王。 第13章 父女 元熙帝略一低首,迈入门中,聂姑姑连忙跟在后面,在她之后,诸太监宫人才各就各位,依惯例跟随。 待元熙帝进入寝殿时,并不见穆清公主。 聂姑姑赶紧解释道:“皇上,殿下才刚小憩过,如今正在盥洗,嬷嬷已经请了,很快便会过来拜见陛下。” 她不知道元熙帝是否听到他的话,他并无任何反应,只是负手走到书架前,看着那里摆放着的书籍。 这里的藏书都是他命人特意为穆清公主挑选的,其中不乏一些孤本古册。 他随意拿起一本来翻看。 聂姑姑欲言又止,她想说话,又怕惹他不悦。 可他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命道:“说。” 聂姑姑微惊,不过还是连忙道:“殿下往日倒是喜欢这本的,昨日还翻看来着。” 元熙帝对此依然不予理会,事实上他性情素来古怪,别人说话他极少回话。 若换了一个人,这个人必是极其无礼,无礼到怪异,可他是帝王,所有人只能看他脸色行事,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 没有人会认为他无礼,只会觉得他神威莫测。 那些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便是再不喜,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高呼万岁。 而此时的元熙帝,慢吞吞地翻看着那本书,看着书上的注释,密密麻麻的注释,都是蝇头小楷,倒是轻灵娟秀。 他注视着那些字迹看了一番,将书合上,放回书架,淡淡地道:“这些书都要好生保管,不可有半分毁损脏污。” 聂姑姑连忙道:“是。” 元熙帝又道:“最近公主还看了哪些书?女官何在?” 聂姑姑连忙使了一个眼色,于是早有嬷嬷宣了女官上前。 自元熙帝登基后,便精心挑选了一批女官,每一个姿容、仪态和学识都是上等的,要她们陪伴穆清公主读书,日常陪伴等等。 如今女官们上前拜见元熙帝,并禀报了公主的近况,将公主读过的书都一一呈给元熙帝,又取了最近穆清公主所作文章,双手奉给元熙帝。 元熙帝一一翻看着,看得倒是仔细,偶尔间问几个问题,女官们都一一回答了。 聂姑姑从旁看着,也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元熙帝性情孤僻,乖戾冷漠,言语寡淡,嗜杀成性,甚至行事偏执疯癫。 也只有在女儿面前,元熙帝勉强像一个正常人,至少像是一个在检查女儿课业的好父亲。 所以……她不必害怕,他只是有些犯病。 只要自己死死守住穆清公主,那她便永远可以守着元熙帝。 她略抬了抬眼,小心翼翼地看过去,男人挺拔的身形因为清瘦而显得过于颀长,一身紫袍越发衬得那肌肤如冰玉雕琢一般。 她苦涩地想,眼前的男人是登御临极的帝王,拥有天底下最显赫的权势,可是现在,他安静地站在这里,耐心地等着房内刁蛮任性的小公主。 这个世上,能让眼前这个男人等待的几乎没有,除了穆清公主。 任性骄纵的穆清公主。 而元熙帝对那些藏书如此珍爱留恋,也是因为那些书上的注释是元宸皇后所注,他要把这些书拿给女儿看,要让女儿时刻感受亡妻的才华和爱意。 甚至,听说元熙帝定年号和封号时,就是特意要给自己皇后用这个“元”字。 那位皇后虽然死了,可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影子一直活在后宫,无处不在。 这么想着间,就见元熙帝手中拈着一物件。 聂姑姑见到那物件,瞳孔骤然收缩。 是香囊,那个小医女送来的,装着桂花糖的香包! 她慌忙看了看,顿时意识到,是元熙帝翻看着藏书时,无意中翻到的,想来是穆清公主贪恋这桂花糖,特意拿来偷偷藏在书后面了。 谁曾想竟然落在元熙帝手中。 聂姑姑当然不喜欢,她下意识反感着那个小医女,恨不得那个小医女滚得远远的。 可……小医女的香包竟然被元熙帝拿在手中。 她的心提了起来。 此时的元熙帝,低头端详着那香包,当看到上面的绣样时,神情有些异样。 他问道:“这是什么,从何而来?” 聂姑姑硬着头皮道:“自从那一日病后,殿下不知怎么着,一心想吃桂花糖,所以奴婢寻了来,让她尝尝,好歹解馋。” 元熙帝修长优雅的手指轻擦过那香包上的针脚,略有些拙劣的针脚,却绣出让他格外熟悉的纹样。 他挑起眼,望向聂姑姑:“这香包呢,何人所绣?” 聂姑姑略犹豫下,到底是道:“这香包……其实是一个小医女绣的,太医院送来的轮值医女,也不知怎么便绣出这个纹样,殿下看到后,说这纹样有些像她一块玉佩上的,但……为何这么像,奴婢并不知晓。” 元熙帝的神情淡漠:“你一直照顾在公主身边,你说你不知道?” 聂姑姑噗通一声跪下,低头含泪道:“奴婢确实不知,兴许是巧合了。” 元熙帝凉凉地看她一眼,,正待要说什么,谁知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雀跃地笑着道:“父皇!” 说着,穆清公主欢快地扑过来,仿佛一只雀儿般。 元熙帝面上凉意消散了几分。 穆清公主才不管那么多,她搂着元熙帝的胳膊:“父皇,你可算得闲,有功夫来看儿臣了,不然儿臣都以为父皇要得道升天了!” 她这么一说,周围女官全都面色微变。 公主和元熙帝说话素来没大没小的,百无禁忌…… 元熙帝却丝毫并不在意,他捏着那香包,问穆清公主:“这是什么?” 穆清公主一见,顿时哎呦一声,伸手就抢。 元熙帝也不和争,随她抢就是了。 穆清公主抢到香包,这才松了口气:“父皇,这是儿臣的桂花糖! 元熙帝不动声色地看着女儿:“哦,哪里来的?” 穆清公主:“这桂花糖可是聂姑姑知道儿臣喜欢,特意寻了来的。” 一旁聂姑姑听得穆清公主对自己的夸赞,有些期待地看向元熙帝。 元熙帝:“竟这么喜欢桂花糖?” 穆清公主笑眯眯地打开那香包,从中取出一块桂花糖放在口中:“这桂花糖可好吃了!父皇要不要尝尝?” 元熙帝:“不必。” 他素来不喜甜。 穆清公主美滋滋地道:“吃一粒桂花糖,我仿佛闻到了满树的桂花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桂花糖。” 元熙帝不置可否。 穆清公主仰着脸,歪头笑着道:“父皇尝尝嘛,就尝一块…” 元熙帝垂眸看着女儿。 在她离去时,对这个女儿自然是万般不放心的,而她走后,女儿哭啼不休,他在巨大的悲恸之中,只能勉强撑着哄她。 好在这么多年,他们终于走过来了,往日哇哇啼哭的小女儿已经亭亭玉立,娇憨单纯,相貌间越发有了她的神韵。 他总是过于凉淡的眸底泛起些许温暖:“好,尝尝。” 穆清公主便奉给元熙帝,元熙帝取了一粒来尝,那桂花糖才入口,便隐隐有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确实是好吃的。 他垂耷下眼皮,眸底蕴着温柔的光晕:“念念喜欢吃的话,可以命甜品局专为你做,不过吃完要记得漱口洁齿,不然会坏牙。” 念念是穆清公主的乳名,是先皇后为她取的。 当元熙帝唤出这个乳名时,清冷的声音都添了几分暖意。 穆清公主突然听到父皇这么唤自己,也是意外。 自从她十岁后,似乎父皇便不唤自己念念了。 她抿唇笑,笑得璀璨:“父皇说得,儿臣一定谨记!” 元熙帝望着自己女儿,她鼻头圆润,额头饱满,脸颊鼓鼓的,或许是自小娇生惯养的缘故,也或许是病弱,总之她比起和她同龄的女孩儿要更添几分稚气。 偶尔间,元熙帝会注视着女儿,在她脸上捕捉着亡妻少时的模样。 这种思念会让他平添哀伤,以至于他反而多了几分逃避,不敢长久地看着女儿的面容。 他收回目光,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和女儿说起接下来的节庆,又问起日常所需。 元熙帝日理万机,往日自然不会关注,一旁聂姑姑连忙提及,如今天凉了,已经开始为穆清公主添置新衣,诸如彩缎绫罗,猞猁狲皮,这些自然应有尽有。 穆清公主却特意提起来:“父皇,儿臣听说今冬的贡品有一些矮种马,父皇赐给儿臣几匹吧。” 元熙帝:“你先天体弱,秉性不足,仔细养着,那些马匹性情暴躁,容易伤人。” 穆清公主顿时不高兴,立即鼓起腮帮子,扁着唇埋怨:“可儿臣就想玩玩!” 元熙帝略沉吟了下,道:“既如此,那便安排几位会武的女侍卫陪着你,免得有什么闪失。” 穆清公主立即绽开笑颜:“我要叶宣怀陪我!” 元熙帝颔首:“可以。” 这么说了好一会,元熙帝才离开,待走出寝殿后,他便吩咐一旁太监:“前些日子番邦进宫的白鹤,剑羚,孔雀,还有其它鸟兽,挑合适的送到辉安宫,供公主赏玩。” 辉安宫距离神秀宫不远,这样穆清公主便能随时观赏。 一旁太监自然遵命。 元熙帝略沉吟了下,又道:“和御贡局提一声,自今年秋始,御贡中添些新鲜的桂花。” 他的女儿既喜欢,那宫中自然可以做许多,做最好的。 他在众位太监仆从的簇拥下上了辇车,不过就在登上辇车的那一瞬,仿佛福至心灵,他侧首,抬眼,视线缓慢地扫过宫苑的每一处角落。 第14章 迷茫 阿柠屏着气息,使劲攥着一根伸展过来的细竹,紧绷的身形尽可能地靠在太湖石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茫然地呆在这里,动也不想动。 帝王的御驾来了,又走了,她甚至隐隐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她怔怔地望着池中的泉水,池水清澈,那几尾红鱼依然灵动地摆着尾巴,可是阿柠的心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仿佛灵光乍现,许多零碎的记忆涌入。 她记起自己落水了,还是个小孩子的自己害怕极了,一个纤细瘦弱的小少年紧紧抱住自己,将自己拖上了岸。 她冷,冷得浑身颤抖,小少年抱住她,甚至用唇亲吻她的脸颊。 有仆妇丫鬟匆忙赶来,她被奶娘匆忙抱起,自奶娘的臂弯里往回看,她看到小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湿漉漉的鬓发搭在他墨黑的眉间,他的目光固执,倔强却专注。 画面一晃,她看到长大的自己委屈地捂着脸哭泣,突然他来了。 他锐长的双眸墨黑幽深,紧紧地锁住她,问她,可愿许嫁? 她自然也记起,到了最后,她孱弱地躺在榻上,伸出纤弱的手,怜惜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他颤抖而紧绷地攥着她的手,眼底是几乎崩溃的绝望。 记起这些的阿柠蹲在太湖石后,一点点地缓解着胸口的痛意。 根据爹娘的说法,她是生来的痴儿,虽活着,却一直懵懂痴傻,仿佛一尊木偶般,不知饥寒,不懂温饱,别人说这样的痴儿养不下去,但爹娘一直悉心地照顾着她。 一直到她六岁时,她自懵懂中走出,或者说开了智,她开始像正常人一样,但是她脑子中一直记着上辈子的事。 刚开始她会和爹娘提起,说自己夫君如何,说上辈子的一些小事,或者说想吃某某膳食,爹娘吓得要命,让她不要胡说八道了,还把她带到庙里找大和尚,让大和尚对着她念经。 后来她大一些,渐渐地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般,知道这是耸人听闻的,她便不再说了。 爹娘以为她已经忘记,欣慰,也不再为她担心,她的一切都仿佛正常人一般。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她会记起她的夫君,偶尔间去镇子上看到一些吃食,她会想起她上辈子吃过的佳肴。 哪怕这辈子从来没吃过的,她却天然地知道那些美味的味道,甚至还会想起一些自己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 她不知道上辈子自己和夫君是什么人,但却隐约记得他们似乎身处荒僻之地,周围很是苍凉,日子并不好过,可夫君疼爱她,对她好,她一直过着还算锦衣玉食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去,她终于长大了,十五岁那年,有人来说亲,人都说她生得富态,镇子上的算命先生见到她也一脸惊叹,说她是大富大贵的命格。 因为这个,她家门槛都快被提亲的踏碎了。 她知道按照村子里许多姑娘家的想法,她应该挑一个合适的嫁了,那些提亲的一个个都是家境富裕的,她嫁过去日子肯定过得不差。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 她总觉得那里的一方天地很小,她似乎应该走出去,走得更远。 甚至心里隐隐有个声音,你来这人世一遭,不是这样的,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她到底该走往哪里,她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 问爹娘,爹娘更是一脸茫然,之后便说,你想怎么样都行,都听你的。 爹娘说听她的,可她听谁的呢? 她和学堂的夫子说话,和夫子家娘子说话,深谈了一番后,他们也有些不懂了。 他们隐隐感觉,小姑娘看着闷不吭声,可是心却很大,至于有多大,她自己也懵懂着。 于是夫子家的娘子给她指了一条路,说如今宫中正征召宫娥,听说还要一批医女,阿柠懂医书,记性好,说阿柠可以试试。 阿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宫了。 其实为什么要进宫,她想走到哪一步,她要寻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懵懵懂懂地进宫,稀里糊涂地做事,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出来了,她是幸运的,遇到什么总能逢凶化吉,总是有贵人相助,胡公公,孙姑姑,还有其他御医其实都是好人,孟凤春也是好人,玉卿和凤娟对她极好,瑞香总和她计较,可她其实也是喜欢的。 宫里头的日子很滋润,她过得满足。 可现在,她突然窥见了自己人生的真相。 她开始意识到,从六岁那年她的魂魄在这个世间安身,她其实就在等待,她无法和村里其他姑娘一般安心地等着一门亲安分地成亲生子,是因为她在渴盼。 尽管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身份姓名,甚至连容貌都是模糊的,可她记得那些甜蜜的恩爱。 茫茫人海,她在无意识地寻觅,寻觅她的无隅。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心口处。 从未有一刻,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撒手而去,不甘心往日一切烟消云散,她要寻到他,再续前缘。 为什么她至今残留着上辈子的记忆,一定是她过奈何桥时,誓死不肯咽下孟婆汤。 阿柠闭着眼睛,耳边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她颓然地想,如果她的无隅今生竟贵为帝王,她该如何? 她可以扑过去告诉他,我是你上辈子的妻吗? 她该怎么暗暗地试探,让他知道,自己是为他而来? 阿柠又想起死去的元后,听孙姑姑的意思,皇帝对元后一往情深。 想到这里,她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再甜的桂花糖都无法驱散。 她恍恍惚惚站起来,提着裙摆,缓慢地走过那碎石铺就的小路,当凤头鞋踩过落叶时,她心想,若他真是她的无隅,他一定是忘记了上辈子。 所以他并不曾等她,竟喜欢了别人。 *********** 接下来一两日,阿柠依然埋头炮制生药,不过心里却苦苦的,也觉得无精打采。 这一日何太医给她一堆医贴,让她送回太医院,她领命往外走,想着正好看看孙姑姑她们,来到神秀宫一段日子了,还没功夫回去呢。 谁知经过神秀宫门前时,恰好看到一行人,为首的赫然正是——太子? 阿柠有些诧异,连忙避让,低首站在一旁。 陪着太子的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着蟒服,贵气华丽,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两个人边走边说话,阿柠隐约听到“皇叔”等言语。 她低着头,胡乱想着,看来那是王爷了。 皇帝的兄弟一般都是王爷,这个她是知道的。 她没见过王爷,有些好奇,但又觉得自己不该乱看,便一直低着头垂着眼,免得招惹麻烦。 可谁知道,就在阿柠恭敬立着等他们经过时,那位王爷竟然停下脚步,驻足在她面前。 她的心咯噔一声,使劲抿唇看着前方,那华丽的锦袍底部,上面的四爪团云龙花纹繁琐瑰丽。 阿柠可以清楚感觉到上方男人的视线,存在感很强的视线,甚至有些烫人。 男人正低头看她。 她咬唇,越发低头。 这时旁边的太子开口:“皇伯?” 男人问道:“这小医女是神秀宫的?” 他这么一说,阿柠便清楚地感觉到,太子看过来。 阿柠想起之前孙姑姑说的,是太子把自己从藏书房打发了,显然太子对她不满。 她赶紧屈膝,越发恭敬地道:“回大人话,奴婢为太医院御药房医女,如今被何太医借调过来,临时帮衬着炮制生药,并在神秀宫轮值。” 男人略颔首,轻轻“哦 ”了下,便对一旁太子道:“君劢,走吧。” 太子却并不言语,也不动。 阿柠屏着气息,使劲低头。 太子的目光就那么轻轻刮过她的脸,像是冬日尖锐的冰,冷且疼。 她心里一个激灵,突然有些不安。 她隐隐也听说过太子的名声,似乎很是仁德宽厚,可她不喜欢。 这么小的年纪,却有着如此迫人的视线,有些吓人。 好在太子没说什么,和那位皇叔迈步离开了。 待到他们走远了,阿柠才敢抬起头,这时候她颈子都酸了。 她小心地望向不远处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毛。 她总觉得这位皇叔和太子都不太对,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冰冷提防。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赶紧迈着小碎步回去太医院。 ********** 因穆清公主生病,这几日都不能前去官学读书,李君劢会将自己所学都抄录下来,整理为手记,并命人送来给穆清公主。 今日恰好无事,他便亲自前来探望,顺便送手记,路上恰遇二皇伯睿王,睿王对这小侄女素来疼爱的,便说一起过来探望。 谁曾想,竟又遇到那小医女。 其实那一日太医院藏书房巧遇后,李君劢便命人查过了,看上去只是寻常医女,但自从进宫以来,一切都太过顺利了,种种安排,似是人有心为之。 对此,他并不像戳破,但也不像纵容,只随口吩咐了一声。 谁知道如今这小医女竟又来了神秀宫? 先对着自己下心思,不成,还不死心,又把算盘打到穆清头上?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身边的皇伯父睿王,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神情间的怅然若失,或者若有所思? 显然,他也发现了,这小医女像自己母后。 李君劢依然不动声色,不过心底却泛起一个冷笑。 他当然知道,在先帝赐婚自己的父皇和母后之前,母后曾经是这位皇伯父的未婚妻。 第15章 前途 聂姑姑微惊,她万没想到太子竟然已经见过小医女了。 她多少有些心虚,不过还是故作无事地道:“殿下说的是哪个医女?最近神秀宫的医女有所更替,太医院确实送了两个医女前来宫值房。” 李君劢:“似乎姓顾?” 聂姑姑这才恍然:“原来殿下说的是叫顾柠的那个医女,她确实是才来神秀宫的。” 说着,她恭顺地笑着,问道:“殿下怎么好好的提起她来?” 李君劢:“这医女素日行径如何?” 聂姑姑脑子中迅速地转着,分析着,口中试探着道:“这个小医女似乎有些不安分,但仿佛颇通医理,何大人对她很是看重,所以奴婢也不好妄下定论,想着且观察着吧。” 李君劢:“不安分?怎么不安分?” 聂姑姑便将那一日喂药一事说了,又提起她挑拨着穆清公主吃桂花糖,还特意送了一袋桂花糖给穆清公主。 李君劢眼神泛凉:“是吗?公主吃了?” 聂姑姑只觉年少的太子陡然间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让人心生惧意。 这是元熙帝一手栽培的储君,帝王之家蕴养出的气势让人敬之畏之。 她很轻地点头,小心翼翼地道:“吃了,殿下很喜欢。” 李君劢挑眉:“聂姑姑,纵容公主食用来历不明之物,你就是这么照顾公主的?” 聂姑姑一听,吓到了,连忙提着裙子跪下:“殿下,实在是公主殿下一心惦记着,不好违逆,奴婢便想着公主好歹尝尝,断了这个念头便是,而且,而且——” 她想起元熙帝,忙道:“公主殿下也奉给皇上尝过,皇上并不曾反对。” 然而这话落在李君劢耳中,却是越发不喜。 这小小医女看似单纯,倒是神通广大,竟已经把文章做到了父皇面前。 他垂着眼,淡漠地道:“把公主和这小医女的相处,全都一五一十地说来。” 聂姑姑这下子不敢有半点隐瞒,甚至连处置桂花糖一事都说了,当然也含蓄地提起,自己没有和公主说起桂花糖的来历。 说到这个,她快速觑了李君劢一眼,轻声解释道:“也是怕公主一时不察,为奸人所惑。” 李君劢何等人也,他虽年少,但已经多次和朝堂重臣打交道,如今对这聂姑姑的心思自然一眼看透。 不过他并没点破,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如此甚好,至于那小医女——” 他顿了顿。 聂姑姑心提起,屏着气息等着。 李君劢漠然地道:“打发回去太医院吧。” *********** 阿柠也没想到自己突然被打发回去太医院了。 她听了后也是莫名,何太医一听便跳脚,问起来为什么,但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他也没法,毕竟这是穆清公主的意思。 在大昭的宫阙中,所有尚宫太监都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穆清公主。 几个医女知道这个后,也很是无奈。 原本她们自然是不喜阿柠的,可上次阿柠让她们也得了赏,她们觉得阿柠吉利,是个有福气的,如今阿柠在神秀宫的宫值房可是干了不少活,倒是节省了她们的气力,谁不爱看勤快的在一块啊,能偷懒不少呢。 可现在阿柠又要被送回去了,以后什么活就得她们自己干了。 阿柠心里也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原本她是很盼着来神秀宫的,想见到穆清公主,想给穆清公主送桂花糖,后来终于送了,她又想问问和穆清公主说话,想问问她喜欢桂花糖吗。 及至后来,惊鸿一瞥,看到元熙帝的侧影,她觉得眼熟,便生了亲近之心,希望元熙帝再次来神秀宫,想寻机会再看看皇帝,甚至痴心妄想,想和皇帝说说话,试探试探。 现在,突然要被打发走了。 她和苏嬷嬷打个商量,想设法和聂姑姑说个话。 她觉得聂姑姑能说上话,兴许自己能见穆清公主一面。 苏嬷嬷一听,嗤笑起来:“这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呢,也不认清自个儿身份,殿下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你不看看这可是神秀宫,皇上来了咱这里,还得站那里等着咱们殿下呢!我打量着,你这模样也说不上好,怎么,还想着什么歪心思不成?” 阿柠莫名,她慢吞吞瞥了一眼苏嬷嬷,心想着皇上来了,这人怕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如今在自己面前,倒是拿皇上说事。 苏嬷嬷被她那么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心里老大不痛快。 她觉得这小医女虽然看着小小软软的,仿佛是个好拿捏的,但不知为什么那眼神就有一股子傲劲儿。 她好笑,嘲讽地道:“我可把话撂这里,可不是我这老婆子和你过不去,也不是聂姑姑和你过不去,是上面贵人吩咐的,专门提了,让你回去你们太医院,别在这里钻营!” 钻营…… 阿柠咬唇望着苏嬷嬷。 苏嬷嬷心里一窒,之后呸了声:“你做什么这么看我?我又和你没仇,可不是我说的!” 阿柠缓缓收回目光,她隐约感觉到了,苏嬷嬷说的是真的。 是上面贵人要她走。 所以,是穆清公主? 她不喜欢自己的桂花糖,觉得自己是一个夸大其词的骗子,所以要把自己赶走? 阿柠低头,闷闷地给自己包袱打了一个结。 孙姑姑是对的,区区一块桂花糖,是再普通不过的,宫里头是缺了桂花,还是缺了一个做桂花糖的厨子。 事实上宫里头什么都不缺。 公主还是个小孩子,生病了,被自己哄几句,嚷着要吃桂花糖,只是一时有些兴致,过后也就忘了,再看到自己硬塞过去的桂花糖,估计只觉无趣。 至于元熙帝……那更是距离她很遥远的,高不可攀的。 她不该总记挂着虚无缥缈的上辈子,总是试图寻回一些什么。 当想明白这个后,她也就踏实了,懒得再理会苏嬷嬷,径自收拾了自己的日用衣裙等物,和何太医并几个医女告别,安分地回去太医院。 离开神秀宫的时候,她剥开一粒桂花糖放在口中。 此时秋意渐浓,石子路旁的草丛中七零八落都是黄叶,她停下脚步,回首看,神秀宫的阁楼上,似乎开着窗子,有华丽的帐幔被风吹起来。 她隐约感觉,穆清公主便在那里,也许是读书,也许是玩耍,她总是被数名女官围绕着。 桂花糖的气息缓慢地在唇齿间释开,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而就在此时,穆清公主练过一行字,一个利索的手势后,满意地看着自己临的字帖。 旁边聂姑姑笑着道:“殿下这字写得越发好了,回头给皇上看了,皇上必会夸赞。” 穆清公主自己也有些得意的,不过她歪头想了想:“父皇说,我的字很像母后的字呢,” 聂姑姑笑笑:“是,皇后娘娘诗书礼乐,无所不精,才情卓绝,工于翰墨,殿下正是承继了皇后娘娘之才,才能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说着这话,她望着穆清公主,道:“那时候皇后娘娘抱着殿下,还曾笑着说,以后等殿下长大了,会亲自教殿下识字写字呢。” 穆清公主听着,自然喜欢,只是在这喜欢中,她又有几分惆怅。 她没见过自己母亲,也许见过,但那时候很小,只有一些模糊的残存影像了。 她喜欢听聂姑姑讲起自己母亲,母亲当时怎么抱着自己,怎么疼爱自己,那些故事让她满足。 她将胳膊拄在案上,两手捧着脸,满怀憧憬地望着窗外:“如果母后还活着就好了,我一定要让她看看我的字!她一定会夸我的!” 说着这话,她突有所感,仿佛有一道温柔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她讶然,下意识探头往外面看。 此时窗外晴空万里,有宫中的驯鸽随着带着悠长的哨鸣声低低掠过。 她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 阿柠竟然重新回到太医院,这自然引起不小的猜测和狐疑。 之前阿柠去医书房,大家羡慕,结果没两天她回来了,之后阿柠去神秀宫,大家羡慕,结果没两天她又回来了。 此时的胡公公看着阿柠的目光,像是看着带字闺中找不到婆家的女儿,孙姑姑则是忐忑不安地把她拉到一边,自然又是好一番盘问,阿柠一五一十说了。 这次她确实把桂花糖给了聂姑姑,可也只是给了而已,她也没见到穆清公主,谈不上得罪穆清公主。 她耷拉着肩膀:“也许公主殿下觉得桂花糖不好吃,生气了。” 孙姑姑:“……” 她长叹了一声:“不必多想。” 不知为什么,她隐隐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凭着在宫中多年的直觉,她认为那位聂姑姑怕是别有心思,她似乎并不想让阿柠接近穆清公主。 这里面存着什么私心自然很好猜,不过孙姑姑却不能说破,便知道了又如何,那是公主身边第一得用的女官,是看着公主长大的。 对于一个自小失去母亲的公主来说,身边一直陪伴着的女官几乎如同她的亲人一般。 所以孙姑姑心知肚明,但不想戳破,反过来安慰阿柠:“不必多想了,既回来了,那就安心干,以后也不必去这里去那里,你好好读些医书,熬几年,纵然不能成器,但至少太医院有你一席之地。” 阿柠忙点头:“嗯,姑姑说的是,我知道。” 胡公公也把阿柠叫过去盘问一番,之后也就不了之了。 被赶出神秀宫,阿柠自然有些失落,不过面对熟悉的医女太监,她这种沮丧很快便一扫而空了,大家也都尽量安慰她,这让她很是感动。 第16章 深宫 阿柠顿时明白,孙姑姑不是来查房的,是来唤来的,人手不足,得办差啊。 她不敢耽误,赶紧跑回房中,摸黑找到了自己医女的衣裙,匆忙换上,又拿来自己的小匣子,从里面取了白色宣纸做护领,并拿了绛纱手套和护罩塞到袋子中,拎着袋子便匆忙出去了。 她出去时,外面黑灯瞎火的,一个太监正焦急地等着,孙姑姑找了其他医女,一个个正玩得不亦乐乎,突然间见到孙姑姑,舌头都大了。 孙姑姑气急败坏:“没出息的玩意儿!” 她匆忙跑出来,看了一眼阿柠:“你,跟着,快走。” 说完,拎着一个小木匣,就往外走。 阿柠哪里还敢问什么,连忙跟着,当下一行人匆忙走出院子,太监挑着灯笼走得急,边走边大致说了情况。 原来这一批新的酸枣仁配好后,今天是给皇帝煎服的第一天,结果夜间时候,皇帝突发梦魇,据说情景不妙,让医官们赶紧过去。 太医院医正想到这批酸枣仁的炮制只怕也会被问起来,所以相关人等也都得去,匆忙之中才特意唤说那个孙姑姑,如今阿柠既跟着,阿柠也是经手人,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孙姑姑脸色惨白:“若是一个大意,我们都别活了!” 这批酸枣仁炮制都是按部就班,并不什么不妥,怎么皇帝吃了竟不好? 若是真出个意外,只怕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阿柠也吓傻了,她拼命回忆,但凡她经手的,她都是处处小心,不敢有半分差错,她实在想不出一个酸枣仁会招惹这么大的麻烦。 待行至函德殿,却见殿门紧闭,里面竟是静谧无声,只有巡逻的校尉偶尔间行经一处,他们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阿柠一行人等。 阿柠正疑惑,就见一旁侧门开了小缝,里面有小太监打扮的在那里道:“可是太医院的医官?” 孙姑姑连忙恭敬地道是,那小太监这才开了殿门,放一行人进去。 进去后,阿柠越发没想到,这偌大的宫苑竟是黑灯瞎火的,不见几盏灯,只侧殿处透出零星昏暗的光来。 阿柠虽进宫才半年,但也约莫知道,各大要紧宫苑晚间时候都会有明灯高悬,要照夜路,也是图一个吉利,但凡不亮灯的宫苑,必然是无人居住的。 谁曾想,这样黯淡的一处所在竟是帝王的函德殿呢! 大家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面走,这么走着,那小太监压低了声量嘱咐道:“皇上患有不寐之症,晚间时听不得任何声响,也见不得任何光亮,你们且进,进来后不经允许,不许发出任何动静。” 孙姑姑颔首。 阿柠也赶紧小鸡啄米点头,不过心里却是疑惑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四周围,说来也怪,这函德殿院落竟不见任何树木山石,比起神秀宫的风景秀致,这里简直可以说简洁到仿若无人居住。 她当然不知道,因元熙帝不喜鸟雀之声,函德殿四周围的树木都已经挪移或者砍伐了。 阿柠越看越心慌,这里竟如此暗沉寂静,甚至隐隐透着几分阴凉,让人有些害怕。 她曾经两次惊鸿一瞥,远远看到过那位九五之尊的帝王,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男人,她以为他应该居于明珠之处,满室生辉,万没想到竟是这样。 她这么想着,连忙跟紧了小太监的脚步,生怕落单,甚至害怕一不小心身后便有什么鬼怪咬自己一口。 好在此时终于抵达正殿前,殿前挂着两盏并不大的灯笼,昏暗的宫灯下,林立着大小太监并女官,一个个神情焦急的样子。 那灯笼光稀薄地洒下来,落在这些男女的宫服上,熟悉的宫服仿佛变了色,让阿柠感到陌生。 昔日听过的那些吓唬小孩的鬼怪故事都涌入脑中,她有些发怵,挪动了下脚步,尽可能靠着孙姑姑。 小太监上前压低了声音和她们嘀咕,并做手势,最后便有人命孙姑姑和阿柠进去,两人赶紧随了她们进去殿中。 一进去便觉一股压抑气息扑面而来,殿宇高阔宏伟,可偌大的殿宇中只有角落里一盏镀铜宫灯黯淡地亮着,把殿中众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阿柠后脊梁骨发冷,她只能用指甲掐着手心,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批药出事了,若是一个不慎,那便是太医院多少人的性命。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跟随在孙姑姑身畔,小心地迈步向前。 因为周围太过昏暗,她只能凭着感觉,隐隐感觉脚下并不是宫廷中常见的柔软地衣,而是坚硬的玉石铺就的,是以必须格外小心免得发出什么声响。 这么走着,她看到孙姑姑的脚步略显僵硬,显然孙姑姑也有些怕了。 看到孙姑姑竟然这么紧张,阿柠反而放松下来了,原来并不是只有自己害怕,大家一起害怕! 两个人走到近前,便见太监宫娥全都拱手而立,神情紧绷,御医和女官们凝重地站在帝王床榻前。 龙榻上帷幕低垂,一盏鎏金铜灯亮着,在昏暗的光线中,两位御医正为锦帐内的人施展针灸之术。 阿柠屏着气息,恭顺地低着头,看着御医的袍服以及地衣上的花纹。 其实地衣也没什么花纹,乌黑乌黑的,让人越发沉闷压抑。 阿柠咬着唇,偷偷地抬起眼,在那层层帷幕以及黯淡的光线中,却看到一段手臂和手腕。 那双手骨节分明,线条修韧,却洁白犹如冷玉,此时这双手紧紧攥起,因为过于紧绷,可以清楚地看到有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太医快速按摩着那双手,让他放松,之后利索地落下三枚银针,分别在神门穴、内关穴、劳宫穴。 随着银针的研磨转动以及太医的按摩手法,那双手逐渐放松下来,原本紧握住的拳头也松开了。 不过锦帐内却传来模糊的呢喃声,犹如困兽一般在挣扎,仿佛那个人陷入极大的痛苦中。 阿柠听着那声音,隐隐觉得耳熟。 她想起梦中男人渴望的呢喃声,不知为何,竟觉得像极了。 她小心地觑向寝殿中,高阔的殿宇只那么一盏宫灯,于是原本应该富丽堂皇的宫殿便被黑暗吞没,这种场景倒像极了刚才那场梦,甚至让她疑心自己未曾自那场梦中走出。 她惊疑不定,又觉匪夷所思,难道自己的梦和如今的情景有什么关联?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 这时旁边一位有些年纪的太监起身,他一身锦袍,略显瘦小,不过神态间却格外沉稳,一看便是管事的。 他用很低的声音道:“先安抚陛下。” 御医此时也是慌了,连忙称是。 那位太监似乎又吩咐了一声,有太监小声回禀,仿佛太子殿下已经要赶来了,还惊动了太妃娘娘。 阿柠还听到外面似乎有脚步声,是很齐整而轻盈的脚步声,听起来不像是太监宫娥,倒像是行军声? 她的视线小心地扫过御医,御医弯着腰,额头上已经都是细汗,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一旁所有的人都是屏着呼吸,房间中鸦雀无声,只有帝王那犹如困兽一般的声音,痛苦嘶哑,断断续续。 阿柠心口隐隐发痛,她茫然,困惑,匪夷所思,又实在不敢相信。 谁能想到白日里那位清隽俊美的帝王,那么矜贵寡淡的模样,结果如今他竟遭受着这样的折磨,甚至陷入梦魇之中无法醒来。 她盯着脚底下那墨色的地衣,看着上面朦胧的暗影,恍恍惚惚明白了,为什么太医院要炮制那么多治疗不寐的良方,原来根源在此。 这位帝王一直有不寐之症,一直在用药。 这时榻边的银针盒中的银针已经所剩无几,孙姑姑忙上前,不着痕迹地更换,阿柠也从旁帮忙打下手,收拾好换下的银针,并用太医院自制的高浓药酒来擦拭新的银针,随时待用。 这么忙碌着时,阿柠将擦拭好的银针放在银针盒中,谁知道她这么伸手间,突然间,她的手臂被什么握住了! 阿柠顿时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 她陡然望过去,那是元熙帝的手! 惨白惨白的灯光,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冰冷冰冷的,几乎没有正常人的体温,。 阿柠吓傻了,下意识想抽回,但那双手却犹如钳子一般,生硬而有力地禁锢住自己的胳膊,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攥碎了。 她惊惶地往锦帐内看,里面太过昏暗,她依然看不清,只隐约看到墨黑的乌发以及触目惊心的苍白。 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求助地看向一旁,那位老太监正半跪在榻前,为帝王擦拭着,根本不理会她,而一旁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御医,给她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 阿柠简直要哭了,但也只能点头,咬牙忍住胳膊上的痛意。 御医再次为皇帝下银针,随着针灸的效力,那双握住阿柠的手慢慢放松一些了,不过他依然是紧握着的,根本不松开。 一旁老太监也已经留意到了,他半跪在榻边,抬起眼来审视着阿柠。 虽然老太监处于较低的位置,但阿柠依然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那是拿捏权势多年的精明锐利,又仿佛一个阴险的狐狸在审视着陌生者。 她若敢对帝王有半分不利,对方会随时扑过来将她撕碎,凌厉狠毒。 阿柠颈子一阵阵发凉,她怕,特别怕,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噩梦。 她只好躲开老太监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望向下方。 此时握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松懈了一些,阿柠看到那指骨剔透整洁,指尖微微颤抖,蜷缩着,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抓不到。 第17章 陪伴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惹眼了,旁边太监御医以及姑姑们顿时留意到了,一瞬间,阿柠感觉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都在审视着她,研判着她,仿佛她是多么大逆不道。 些许的满足和愉悦瞬间凝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她有些窘迫,也有些羞惭,这个动作太过逾越,也实在不符合她身为一个小医女的身份。 她下意识想抽回,可那双手却固执而用力地缠住她的手指,紧紧握着。 太用力,她想挣脱都没法了。 她咬唇,求助地看向四周围。 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人给她任何指示或者眼神。 她蠕动了下唇,想发出声音,又不敢,只能装傻。 御医要为元熙帝下针,阿柠似乎有些挡路,不过她现在也没法躲开了,似乎也没有人告诉她怎么躲开。 她只能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被周围的人无声地绕开。 她拼命咬着唇,让夹子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屏着气息往下看,黯淡的灯光下,那双手苍白到没有任何血丝,她甚至看到上面隐隐的浅蓝色脉络。 他的指尖末端在轻微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针灸的疼痛。 阿柠略犹豫了下,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指尖,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一旁的老太监扫过来,阿柠动作顿住。 老太监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阿柠感觉压力陡减,她小心翼翼地,不着痕迹地轻揉着他冰冷的指,安抚着略显颤抖的指尖。 仿佛瑟缩的鸟雀寻到了归处,又好像飘零的落叶归于沉寂,修长冰冷的手指偎依在她的手心中。 这一刻,阿柠心内泛起一缕异样的情愫,仿佛冬日的甜米酒,沁凉却带着甜意。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脑中却在浮现出梦中的一幕幕。 她上一世的夫君,那个对她温柔备至的男人,那个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渴望地看着她的男人,是不是这一个? 如果不是,为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她心里已经有了冬雪一般的温柔? 就在这时,随着御医的针灸,那双手的脉搏虽然在轻轻颤动。 帷帐中的男人似乎在艰难挣扎着,他摇着头,口中再次发出呓语,声音嘶哑,听不清楚,原本已经放松的臂膀突然间拉直,绷紧。 老太监脸色微变,目光瞬间刮向阿柠。 那么凌厉的目光,阿柠一个激灵。 然而老太监却低声命道:“不要动,就像刚才那样。” 阿柠有些茫然,就像刚才那样,怎么样? 在老太监不悦的视线中,她突然明白了,赶紧反握着皇帝的手,轻拍,安抚。 这种动作于她来说是陌生的,她从来不曾这样哄过别人,不过不知为何,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又格外娴熟,自然而然,她甚至觉得自己以前曾经这样拍哄过一个人。 只是如今周围气氛太过紧绷,她脑子里也是乱的,根本来不及抓住一闪而过的记忆。 她拼命地握着皇帝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来熨帖,安抚,就像是梳理着一只猫儿的毛发一般,哄他,顺他。 不知道是太医的针灸起了作用,还是阿柠的安抚起了作用,梦魇中的帝王似乎松弛下来,嘶哑的呓语停止了。 他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一切都静谧下来,所有的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阿柠低头凝视着和自己交握的那双手,依然有力地握着她,不曾放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似乎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她,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正茫然着,突然听到外面匆忙的脚步声,有人低声传话,是太子来了。 太子显然走得很急,他快步来到榻前,半跪下来,先探身进去,查看了元熙帝的情景,之后视线便落在元熙帝的手上。 顺着元熙帝的手,他看到了阿妩。 阿妩顿时感觉,少年的目光如刀,凌厉地刮过自己的脸。 她咬唇,恭顺地冲着太子示意。 她被皇帝握着手,没办法向太子下跪。 太子没什么表情地望向一旁的老太监,老太监低声解释了。 这时一旁的女官和太监上前,那名太监显然是元熙帝近身侍奉的,他跪在床边,恭敬地自床帐中捧出一玉牌样的物件,之后放在元熙帝手边,轻轻触碰。 睡梦中的元熙帝似乎感觉到什么,一个激灵,放开阿柠的手,陡然握住那玉牌。 被松开手的阿柠终于舒了口气,不过她一时也不敢起身,不敢动作,生怕惊动了大家。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恰这时御医们开始为帝王擦拭残余的医酒,阿柠趁机让路,借此往后溜。 她感觉到了,太子不喜欢她,她最好不要太惹眼。 她安分地站在御医以及太监身后,不着痕迹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不过这样一来,从她的角度却恰好可以看到帷幔内的一些情景。 此时那盏宫灯已经熄灭了,只隔着锦帐亮起夜明珠,夜明珠的光温润柔和,映照在锦帐中帝王的面庞上,阿柠隐约看到他面容精致苍白,如雕如琢。 有些熟悉,但因为隔着太远,她还是看不太真切。 一切都仿佛在那场梦中般,隔着一层雾气,这让她有些沮丧。 她的视线又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手上,那双苍白而有力的手正紧紧攥着那块玉牌。 她看着这玉牌,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玉佩是黑色的,仿佛是是墨玉雕刻成的,修长的形状,上面雕刻有字迹。 她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牌位? 亡者的牌位? 她颤了颤,看了看在场众人,似乎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家都习以为常的样子,甚至没有多看那玉牌一眼。 就连太子,也正半跪在皇帝榻前,亲自照料着,丝毫不惊讶的样子。 阿柠实在疑惑,她想看看牌位上的字,然而根本看不到,帝王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攥住那牌位。 有个太监似乎注意到她的探头探脑,给她一个手势。 阿柠顿时懂了,赶紧低下头,小心地后退。 等她终于退出后,孙姑姑瞬间握住她的手腕,她担忧地看着她,又望了望里面。 阿柠咬唇,安抚地冲她摇头,让她不要担心。 然而孙姑姑却神情复杂。 阿柠很快便明白了,今日自己在御前如此惹眼,孙姑姑估计怕她由此引来祸事。 不过……她却并不太害怕。 她当然知道御前无小事,稍有差池便是全家性命,可自己的夫君是那么温柔的人,而元熙帝很像自己上辈子的夫君。 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扫过帷幄,她下意识不相信元熙帝会因为这样的事而波及自己,甚至要自己性命,甚至她心里有种毫无理由的底气,就是相信他。 就在这时,帷幄放下,御医们可以撤出,不过显然诸位御医还要向太子细细禀报,是以阿柠等人先去一旁侧殿等候。 走在廊檐下时,阿柠感觉到宫苑内的异样,她不敢乱看,只用眼角余光扫过,这才发现龙禁卫已经陈列在外,昏暗的灯光中,似乎有白亮的什么在反光。 她隐隐意识到,那是刀剑,帝王龙体欠安,这是天大的事,估计为了防止有什么变动,早就有了安排。 她又想起太子,看上去还是小少年的太子已经沉稳冷静,眼睛看人时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其实有些害怕太子,觉得太子很凶。 这个太子比起皇帝,性情真是差远了。 ************ 回到侧殿后,大家总算松懈了,孙姑姑轻吐出一口气,无力地扶着一旁的案桌。 阿柠的思绪却依然围绕着锦帐中的那位帝王打转。 过于苍白的手腕,修韧有力地握住自己,以至于如今的手腕依然有着隐隐的疼。 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那里,必是有些淤青了,不过养两日就好了,也没什么大碍。 她又想着那牌位,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的牌位,为什么他要抱着。 很明显,元熙帝陷入梦魇是因为他自己的心病,太监用那牌位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也是知道那块玉牌对他十万分要紧。 此时她也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孙姑姑对帝王的不寐之症讳莫如深,因为函德殿的寝宫内藏了太多的秘密,谁能想到那位九五至尊的帝王夜晚睡时,怀中竟抱着一尊牌位呢! 太子进了寝殿后,没多久便有小太监过来传话,说无关人等可以先行回去了。 孙姑姑便带着几个医官和阿柠一起离开,走出函德殿大门时,东方已经有启明星亮起了,天都要亮了。 众人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回走,此时大家都有些疲惫,也有些劫后余生的松懈。 开始是很多人,后来大家陆续散去,等快走到住处时,只剩下孙姑姑和阿柠了。 在迈过一处台阶时,阿柠见孙姑姑脚步阑珊,便上前扶她。 孙姑姑神情顿了顿,之后看阿柠,叹道:“我等今日逃过一劫啊。” 阿柠看着孙姑姑:“姑姑?” 孙姑姑道:“帝王遭遇梦魇,若是一个不好,于我们来说,便是杀身大祸。” 阿柠点头道:“我明白。” 她其实想趁机多问问,只是她也知道,事关重大,真不能再问了…… 孙姑姑却仿佛感觉到什么,她看了一眼阿柠:“这是函德殿公开的秘密。” 其实所有人几乎都知道,只是不敢提起罢了。 阿柠越发疑惑。 孙姑姑:“那牌位是元宸皇后的,据说皇帝在龙潜之时便是这样了,他必须抱着先皇后的牌位才能入睡。” 第18章 谨慎 第二日众人不必轮值, 不过大家还是陆续前去太医院了,毕竟有些药材还是需要处理。 阿柠因半宿没睡,便多歇一会, 等大家伙都走了, 她一个人窝在被子里,拼命回忆着自己的梦, 也回忆着龙榻上帝王的容颜, 一个隔着雾气,一个光线昏暗,可是这两张面庞却在她心里合拢,重叠。 她一会觉得这就是一个人, 就是她上辈子的夫婿,一会又觉得, 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这辈子他已经娶了别人喜欢别人, 那已经不是自己的梦中人了…… 她在这混沌纠结中,迷迷糊糊睡了半日, 其实也睡不踏实, 总感觉人虽然睡着了,但脑子里有一根弦在那里绷着, 以至于脑子里全都是那双清隽苍白的手。 她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做梦,反正迷迷糊糊的就在想这些。 最后终于睡不着了, 便爬起来,恰好这时候外面有人来找,却是双喜。 双喜探头看过来,见到阿柠,欢喜地跑过来, 献宝一样地道:“姐姐,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阿柠脸都没洗呢,懵懂地看过去,却见是一根鸭子毛。 这鸭子毛倒是有些讲究的,不是普通鸭子毛,是鸭尾巴尖上头的那根。 要知道鸭子脊椎两侧的羽毛都是各有形状,因为是往两边长,便不会太对称太周正,唯独尾巴尖上那根是直挺挺的,最适合做毽子毛了。 其实之前阿柠也就是随口和双喜提过,没想到双喜竟然用了心,给自己找来了。 她笑着拿过来在手中,仔细看了一番:“对,就是这样的鸭毛,回头做了毽子咱们一起踢。” 双喜摸了摸脑袋:“我还不会踢呢,姐姐回头教我。” 阿柠:“好啊!” 说了一会话,双喜便赶紧回去了,他在御膳房很忙,并不太得闲,如今能跑出来见她也不容易。 阿柠这会儿已经差不多清醒了,正好午膳时候了,她洗了把脸,便前去太医院,正好赶上送饭的餐车,她和大家伙一块吃了。 谁知道刚吃完,便被胡公公叫到一处书房。 玉卿赶紧给她使眼色:“你说话谨慎一些。” 她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只是不知道确切罢了,如今看阿柠被叫,难免叮嘱叮嘱。 阿柠自然应着,之后过去书房,谁知道一进书房,便见胡公公正站在一位公公的下首。 那位公公—— 阿柠一眼认出,这就是那晚侍奉在元熙帝身边的老太监。 此时这位老太监微弓着背,抬着眼皮打量着她。 本来晴朗的天仿佛瞬间阴了起来,她有些怕怕的。 胡公公已经对那位老太监赔笑着道:“康公公,她姓顾,单名一个柠字,今年开春才来太医院的,倒是一个伶俐孩子,只是没什么心眼,让你老人家见笑了。” 说着,又对阿柠道:“这是康公公,还不上前拜见?” 阿柠连忙上前,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头,道:“奴婢见过康公公,给康公公请安。” 康公公面无表情:“你抬起头来,让咱家看看。” 阿柠听令,抬起头,不过眼皮轻轻垂下,并不直视康公公——这是她被教过的规矩。 康公公盯着阿柠的脸,拧眉端详着。 那一晚元熙帝陷于梦魇之中,他并没心思细看这小姑娘,兼之光线朦胧,他只是一眼扫过觉得像。 可是如今细细看来,相貌未必像极了十成十,但是那气韵,那眉眼,真是太像了! 特别是那眼神,那看人的感觉,实在太像了。 他蹙眉,又命阿柠站起来,走两步,他仔细看。 阿柠其实有些莫名,康公公盯着自己的目光让她不舒服,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物件,一个随意打量的什么。 康公公此时越发仔细端详着,又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并不像先皇后。 先皇后是顶尖的美人,如雪如玉,甜美温软,眼前这张小脸儿虽然也格外白净,算得上美貌,可那张脸……实在是有些过于饱满圆润了。 这简直就是糯米小团子,一整个胖乎乎的。 要知道时下都以瘦为美,宫中女子更是讲究,大多身形清减纤弱,可不是她这样的。 其实阿柠身段也是匀称好看的,毕竟宫中采选宫娥重重筛查,真若胖了有碍观瞻,不可能放进来,她只是面庞过于软糯圆润了,显得就比较蓬松,柔软。 康公公手指尖轻轻敲打着案桌,眯着眼,若有所思。 先帝临幸元熙帝生母时,已经沉溺于丹药,或许因为这个,元熙帝生下来便自带病痛,饱受折磨,且性格孤僻怪异,先帝曾经一度觉得这孩子是个怪物,便越发不喜,随意打发人照料着。 这个孩子不容易,孤零零地煎熬着,自孱弱和病痛中一点点地站起,抽节,伸展,长大,也终于娶妻,封了一个边远荒僻之地。 可谁知后来却遭受丧妻之痛。 丧妻之痛于寻常男子来说,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续一房。 可是这对于元熙帝来说,却是天地崩塌一般的痛。 康公公甚至觉得,若把元熙帝比作一根挺拔的竹,他其实并不能单独支撑起来,他需要一根看不到的护木,那根护木便是他的发妻。 护木折了,元熙帝站得再高,他的心已经死了,人已经折了。 若不是先皇后留下的一双儿女,只怕元熙帝早已经追随他的皇后而去。 康公公苍老的眸子泛起一丝苦涩,他能理解元熙帝,但又不能完全理解。 可他希望元熙帝活下去,长命百岁,希望他能摆脱那些噩梦和痛苦。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过别的法子,诸如寻找和先皇后相貌相似的,诸如朝中权贵送来的绝色女子,但元熙帝一概不看。 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是假的,世间自有千万绝色,可他只是要那一个。 而他要的女子,早已化为灰烬。 就在这种复杂的心思下,康公公审视着眼前的小宫娥,研判着。 元熙帝在陷于梦魇时,竟然紧紧握住了这个小宫娥的手,这就很让人震惊了。 而这个小宫娥给予元熙帝的安抚,更是让看康公公意外,至于他不得不想一种可能。 如果这个小宫娥的相貌再接近先皇后一些,是不是可以把她留在元熙帝身边,将元熙帝对皇后的一往情深转嫁到这个宫娥身上。 哪怕不能,也能慰藉他的痛苦。 此时的阿柠只觉得,眼前公公的目光冰冷,阴暗,复杂。 这让她感到沉闷,窒息,她只能跪在那里,无声地咬着唇。 她求助地看向胡公公,可胡公公却仿佛没看到一样。 她无奈。 就在这时,上方终于传来老太监嘶哑的声音:“那一夜在函德殿发生的事,你可还记得?” 阿柠愣了下,之后恭敬地道:“奴婢当然记得。” 胡公公听此,神情微变,不着痕迹地给阿柠使眼色。 然而阿柠跪着,胡公公站在康公公身边,阿柠自然没看到。 胡公公很没办法地皱着眉。 康公公命道:“看着咱家。” 阿柠听得,掀起眼,望向看康公公。 康公公顿时愣了一下。 此时的小姑娘睁大的眼睛闪亮闪亮的,镀着一层忐忑的光,又因为紧张,那浓密的睫毛扑棱棱地动着。 他再一次有些恍惚,突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无意中犯错的小姑娘面对先帝时,似乎就是这个模样。 他拼命收敛了心思,之后意味深长地道:“真的吗?你还记得?” 阿柠愣了下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胡公公还在拼命挤眼睛。 康公公带着高深莫测的笑盯着她。 阿柠终于恍悟了什么,她呐呐地道:“不,不记得……奴婢什么都不记得了。” 康公公颔首:“真不记得了?” 阿柠肯定地点头:“什么都不记得!奴婢不曾去过函德殿。” 胡公公松了口气,康公公扯开唇,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姑娘,记性差的人往往活得长,知道了吗?” 阿柠的心瑟缩了下,她知道这是威胁。 她要活着,不能死,所以她必须得聪明点,还得听话。 于是她攥拳,深吸口气:“奴婢明白,奴婢都听公公的,奴婢什么都忘了!” ********** 总算走出书房后,阿柠心神恍惚。 外面的天是透彻晴朗的,阳光很好地洒下来,她走到一处角落,扶着墙柱,让自己冷静下来。 上一世的零碎记忆,朦胧雾气中卑微而渴望的男人,以及函德殿那双苍白修长的手,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网,她觉得有什么罩在上方,沉沉地压下来。 而康公公那冰冷探究的眼神更是让人发怵。 她正呆呆地想着,孙姑姑匆忙过来了。 孙姑姑一把扯住阿柠,把她扯到了角落:“康公公都和你说什么了?” 阿柠收敛了心神,一五一十地讲了。 孙姑姑蹙眉沉吟,半晌不言语。 阿柠小心翼翼:“孙姑姑,你觉得……”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所经历的一切太过光怪陆离,况且又是在皇宫内苑,她真的很怕一个不小心,小命不保。 孙姑姑自然看出阿柠的担忧:“且等几日吧,若是没什么事,那便是没什么事了。” 阿柠思忖着她的意思,大概明白这意思,就是说洗干净脖子等着,刀子下来就是死,刀子不下来就是活。 孙姑姑轻叹了一声,有些同情,又有些无奈:“你模样确实长得好,但你这性情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攀高枝的,以后留在太医院好好干。” 这话委婉,但阿柠也听明白了。 第19章 机会 孟凤春提起这件事后, 阿柠并不敢声张,生怕不行,回头倒是闹个笑话。 她只是和孙姑姑提起来, 孙姑姑一听, 开始时有些震惊,之后便明白了。 原来如今太医院设有十三科, 分大方脉, 小方脉,妇人,疮疡,针灸, 按摩和祝由等,这些科目自然都有专门的子弟学习, 且按照常理应该自医家子弟中选拔,并分入十三科中从师学习, 但是一些科目却无人问津,比如妇人科, 寻常男子并不愿意学, 或者那些高门女眷并不愿意要男大夫来诊治,如此一来, 太医院妇科人才凋零,青黄不接。 莫先洲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女弟子来继承衣钵, 不过他眼高于顶,宁缺毋滥,所以一直不曾寻到。 那一晚帝王寝殿前,莫先洲也在,他留意到了阿柠, 就此动了心思?当然这里面少不了孟凤春的推波助澜? 孙姑姑拧眉,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阿柠。 阿柠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她疑惑。 孙姑姑:“没什么,你去试试吧。” 她没多说,不过心里却觉得,那孟凤春出身医学名家,形貌俊美,才学横溢,将来自有一番前途,他素来眼高于顶,至今未曾婚配。 若他看中了阿柠,对于阿柠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宫中医女最好的归宿了。 她倒是乐见其成的,怕就怕孟家那种家风古板的人家未必愿意接纳阿柠。 阿柠自然没多想,她之前是低落的,是忐忑的,突然间这么一桩好事从天而降,头顶的阴云瞬间被驱散了,通过孟凤春的引荐,她拜见了莫先洲。 最初阿柠是有些忐忑的,不过出乎她的预料,莫先洲颇为和蔼,简单问了她几个问题。 这些问题于阿柠来说倒是信手拈来,她都一一回了,莫先洲很是满意。 他又取了银针来,简单教了阿柠几个持针之法,拿来一个小泥人,要她按照穴位下针。 阿柠一一照办,莫先洲只从旁看着,不置可否。 这让阿柠有些忐忑,她到底是过关了还是没过关呢? 就在这时,莫先洲指了指那边的一本书:“这本书,你先拿着看吧。” 阿柠忙双手捧起来,却见这是一本关于针灸的抄记,里面略显凌乱,有些地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或者画了图示,一看便是在行医过程中花费心思记录的。 莫先洲道:“这都是我往日的手抄笔记,虽说记录得并不齐整,不过都是确切的案例,是我经手的病患,你先学看看。” 阿柠听着,明白这是要开始教导她的意思,她自是受宠若惊,连忙恭敬地道是。 莫先洲又拿出一本医书:“这里面涉及释方,诊断,针灸和本草,包括女科,小儿科和外科,你若能学精,融会贯通,被学以致用,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阿柠激动不已,连忙郑重地受了。 她当然知道,莫先洲并不是正式收她为弟子,是要她先学着,学过后,看她考核通过,才能正式收,不过这于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机会了。 她抱着这些书回到太医院,白日依然炮制药材,分拣药材,晚间在别的医女回去歇息时,她便在太医院挑灯夜读,孙姑姑见她如此上进,倒也给她行了便利,让人收拾了一处耳房,那里可以借到隔壁侧殿的宫灯,她正好在那里看书。 她记性好,几乎过目不忘,但是那些行医案例于她来说到底晦涩难懂,有时候虽然记住了,但是并不能理解,这时候便要翻看医书,反复琢磨,融会贯通。 她看得并不快,但也不慢,偶尔遇到什么不懂的,也会请教太医院的御医。 她也遇到过几次孟凤春,并向他请教,孟凤春也会给她讲讲里面的释方,孟凤春见多识广,且实地到过许多药草产地,踏过深山老岭,阿柠问一个,他能答十个,对阿柠来说,自然受益匪浅。 之前阿柠虽然能记住医书,但其实许多都是死记硬背,如今这么看案例,又一番请教,长进不少。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吸饱了水的花束,鼓鼓囊囊的,随时可以爆开! 这种感觉自然极好,以至于她不再去想穆清公主,上辈子的夫君,还有元熙帝。 当沉浸在医书之中时,她的心踏实下来,开始觉得,那些天骄贵子距离自己很遥远,哪怕元熙帝是自己上辈子的夫君又如何,她永远不能跑过去问他。 所以,死了这条心,安分地当医女才是。 而就在太医院中,一日日过去,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终于和缓下来了。 看起来函德殿的那件事算是过去了,没人再提起,大家都没被连累,也不会秋后算账了。 等到了重阳节,太医院更是整个放松下来,太医院给医女太监们分发了各样过节表里,还分了吉事盒,有柿饼、荔枝、圆眼和栗子等,整个气氛和融。 按照往日习惯,六局女官和内监四司八局会一起举办各样戏耍游戏,诸如荡秋千、踢毽子和抖空竹的,若是比赛中能得个名次,还会有各样奖赏。 太医院的医女当然也可以参加,大家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想报这个的,想报那个的。 玉卿问阿柠想报哪个,阿柠笑得眼睛都亮了:“我之前说过的啊,我要踢毽子!” 之前双喜给她的那鸭毛,她特意寻了两个最合适的铜钱拿来做了毽子,正想试试呢。 瑞香一听:“你?踢毽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阿柠,阿柠身段匀称,也算是好看,但那张脸白白糯糯,总给人一种软乎乎的感觉,这样的人你很难想象她利索踢毽子的样子。 她纳闷:“你行吗?” 阿柠:“我往日在家里,还教我弟弟妹妹踢毽子呢,大家都说我踢得好!” 瑞香好笑:“那是你弟弟妹妹,小孩而已,你不知道,宫里头踢毽子比赛麻烦着呢,和你家里不一样。” 阿柠:“啊?怎么不一样?” 瑞香:“你试试就知道了。” 阿柠便有些忐忑,不过她想想,还是大着胆子报名了。 反正试试嘛,实在不行就算了,那什么荡秋千,什么抖空竹,她更不行! 到了重阳节,宫中按规矩赏茱萸、蓬饵和菊花酒等,又在坤宁宫前,以彩缯作山,大家都拿了簪子等投着玩,算是应了重阳登高的民俗,除了这个,各样把戏也终于开场了。 诸位宫人都竟然有序地各自到场,阿柠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只觉衣带飘香,人头攒动, 她往高处看过去,负责主持这场宫戏的是明太妃,打扮得雍容华贵,明太妃一侧便是太子和穆清公主。 其实阿柠早见过太子和穆清公主,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两个人在一起。 他们是龙凤胎,那便应该是同样的年纪,可如此对比之下,太子明显生得比穆清公主更高一些,健朗一些,高高挑挑的,多少已经有些少年的模样,不像穆清公主,还带着些许孩儿气。 她暗暗打量了好一番,才挪开视线。 其实她对穆清公主依然有些异样的怜惜,可她压制下来了。 她得记住,那不是她可以随便操心的人! 很快到了踢毽子比赛,今日比的是五人踢,所以踢毽子的都要准备分组了。 负责比赛的女官把众人打眼扫过,便指派了分组,阿柠,双喜,瑞香和另外两个小太监一组。 瑞香看这情景,眼珠一转,和女官说了,换到了另一组。 双喜对着阿柠咬耳朵:“她不想和咱们一组。” 阿柠便悄悄拉瑞香的袖子,低声说:“你怎么要换组,我们在一个组不挺好的吗?” 瑞香叹了一声:“你不知道吗,今天如果能踢赢了,好多赏呢。” 阿柠:“啊?” 瑞香笑:“五人踢,若是哪个踢不好,必是要输!我还想得些赏赐啊!” 阿柠:“还没踢呢,你就开始说输了,怎么可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瑞香:“若和你一组,必输无疑,因为有你啊!” 双喜从旁挑气:“阿柠姐姐,她这是嫌弃你!” 阿柠当然听出瑞香的意思,都说那么明白了,她能不懂? 她也有些不高兴了,又不太服气,嘟哝道:“我踢得挺好的,凭什么有我就输?” 瑞香懒得搭理她,白眼:“反正不和你一块!” 阿柠:“……” 双喜安慰阿柠:“别理她,咱们踢咱们的,输了就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阿柠愣了下,之后打量双喜一眼。 双喜:“怎么了?” 阿柠实在有些生气了:“原来你也不信我,你也以为我会输!” 双喜心虚,咳了声,哄着她道:“没有不信你,可胜败兵家常事,不一定赢呢。” 阿柠很无奈:“我都说了我踢得好,为什么你们不相信?” 双喜赶紧哄道:“对对对,阿柠姐姐踢得最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分明很敷衍,很不当回事。 这让阿柠越发没办法,又有些好笑。 都说了,她很会踢毽子,怎么都不信她?她就这么差吗? 这时候同组其他几个小太监宫娥见此,也都有些狐疑地打量过阿柠,不免纳闷。 大昭素来以瘦为美,要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要弱不禁风,那才好看。 结果这位,可真饱满啊……………… 她们开始担心起来,可别输了。 这时候比赛开始了,阿柠先从旁观战别组比赛,她看了一番,逐渐有了信心。 她觉得那些人踢得还不如她呢! 很快轮到阿柠这一组了,阿柠是一定要赢的,自然憋足了劲。 第20章 告状 李君劢听着穆清公主的话, 并不言语,视线淡淡地看向远处。 小宫娥生得粉白圆润,一头鸦青长发如同寻常宫娥一般梳起, 上面罩青纱圆领大袖衫, 下面织金妆花褶裙随意地撩起来掖在腰上,她踢得灵动, 一双绣花凤头鞋上上下下, 就跟飞一样。 他的视线冷漠地刮过她的面庞,此时因为出汗的缘故,那雪丝面庞泛起嫣粉来,还有汗珠往下淌, 她倒是专注得很,只一心踢毽子, 心无旁骛的样子。 看上去仿佛很是单纯的样子,不过越是这样, 李君劢心中的防备越重。 偌大宫阙中,他相信一件事会偶尔发生, 但是如果一个人可以频繁地和自己, 和皇妹,和自己的父皇有一些牵扯, 那背后一定有什么缘由。 而这个缘由是他厌恶的。 此时突然响起一声鼓,鼓点震耳欲聋, 周围传来欢呼声,比赛结束了,阿柠赢了。 阿柠生怕自己早早停了耽误了,还使劲又踢了几个才停下来。 她太过专注踢毽子,根本没留意别人, 也根本没留意到李君劢和穆清公主。 她擦了擦汗,喘着气道:“你们踢了多少?我们赢了吗?没输吧!” 双喜都看傻了,阿柠姐姐踢得真好! 他拼命地大声道:“阿柠姐姐赢了,阿柠姐姐踢得最好了!” 阿柠如释重负:“是吗?我就说我踢毽子踢得好嘛!” 说完她四处张望找瑞香,结果发现周围都是人,女官,太监,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疑惑:“瑞香呢?瑞香人呢?” 瑞香早看得目瞪口呆了,至此她终于明白是自己小看了阿柠,阿柠竟是一个踢毽子顶尖高手,谁也比不过她啊! 如今见阿柠四处寻觅自己,她完全不想搭理。 阿柠竟如此出彩,她为什么要凑上前? 谁知道玉卿却坏心眼得很,上前一把推她:“瑞香在这里!” 阿柠一眼看到瑞香,连忙道:“瑞香,你刚才非不和我一块,嫌我带累你,如今你可算知道了吧?” 瑞香:“……” 对对对,你踢得好,你踢得最好,我有眼无珠了! 她只想死一死,她不想被所有人围观当这个显眼包啊! 阿柠依然扯着瑞香的袖子:“你非不信我,我也会生气啊,回头我得了赏,我不给你!” 瑞香气得都要翻白眼了:“行行行你不给我!我不要了行不行!” 求求你放开我吧,我不想认识你! 一旁穆清公主看着这情景,差点笑出来,她捂住嘴巴,拼命地忍住,然而还是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李君劢见她这样,伸手扶住她的背,在她耳边道:“别这么犯傻行吗?” 穆清公主冲李君劢哼哼了几声:“你才傻呢,你全家都傻!” 李君劢:“……对,我全家除了我,都傻。” 穆清公主一愣,之后恨不得揍他一拳,不过这会儿,她可不想搭理李君劢。 她如今越发肯定眼前的这位“阿柠”便是之前劝她喝药,并用桂花糖馋她的。 她必须给她一个好看!谁让她馋了自己就跑了,哼! 于是她把他推开:“你离我远点,不许耽误我的大事。” 大事? 李君劢挑眉。 穆清公主可不想搭理自己这皇兄了,整天古板严肃,比她父皇还像父皇! 她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过去。 因阿柠赢了,大获全胜,周围人等看了一场精彩的踢毽子,一个个正震惊敬佩,说得热火朝天,突然间见穆清公主来了,纷纷噤声,上前拜见。 因今日过节,君臣同乐,尊卑共欢,会特别宽恕一些礼节,比如见公主不必下跪,只需行礼便是。 阿柠扯着瑞香,非要她承认自己错了,突然便听周围人等都在笑着行礼,似乎是穆清公主? 她惊讶,连忙回首,却一眼看到了穆清公主。 她惊喜不已:“公主殿下!” 她很快反应过来,赶紧行礼。 穆清公主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咳了声,问道:“你叫阿柠?” 阿柠恭敬地道:“奴婢姓顾,单名一个柠字。” 穆清公主其实想找阿柠算账,不过看周围都是人,心想再一些算账也可以,于是装出大人的模样,一脸满意地道:“你毽子踢得好,本宫甚喜,有赏!” 旁边早有堆彻着的表礼红花等,这都是宫中惯例,如今听得有赏,当即按照定数取了赏给阿柠,有金银豆,绸缎头寸,并有柿饼和栗子点心盒。 阿柠没想到自己突然被穆清公主夸,且还得了赏,心里喜欢,赶紧谢恩。 穆清公主越发得意,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事,于是她又道:“今日凡参赛的赢者,本宫统统另外有赏。” 大家一听全都欢呼喝彩,感恩戴德,又摩拳擦掌的,铆足劲要赢。 双喜等和阿柠同组的,本来就因为阿柠赢了这次,知道要有赏了,如今听说公主额外有赏,那更是天上掉馅饼,喜欢得很。 瑞香见此,有些不敢置信,公主怎么对阿柠这么好?竟然就这么夸她? 她也想凑上前,但周围人多,她根本挤不进去。 就在众人的熙熙攘攘中,穆清公主直接把阿柠唤到一边,一边为了贵人歇息,舍友彩棚,并有帐幔,穆清公主一来这里,早有宫人奉上茶汤果子等。 穆清公主坐下来,歪头打量着眼前的阿柠:“我看别人都叫你阿柠,为什么她们不叫你顾柠,叫你阿柠?” 旁边太子听这话,神情间泛起淡淡的不喜。 他当然父皇对母后的昵称,阿柠和阿凝同音,谁知道这小宫娥是不是故意的呢。 阿柠有些惊讶穆清公主这么问,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了想:“阿爹阿娘就是这么唤我的啊……奴婢的妹妹叫阿檬,弟弟叫阿柑,我们的名字就是这么叫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穆清公主:“你还有弟弟妹妹?” 阿柠点头。 穆清公主忙详细问起来,知道她那个弟弟十三岁了,那个妹妹十岁了。 她看着阿柠提起弟弟妹妹的样子,仿佛很是疼爱喜欢,她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了。 她想,阿柠的弟弟妹妹一定经常吃到她说的桂花糖,而自己吃不到! 她便酸溜溜地道:“你很疼你妹妹吧?” 旁边的李君劢听此,抬眼,淡扫了她一眼。 两个人是双胞胎,先后从娘胎里出来的,但李君劢生下来便壮实,身子骨好,穆清公主则孱弱瘦小,用御医的说法是李君劢吸走了大部分养分,夺了穆清公主的。 穆清公主为此一直不满,时不时怪李君劢欺负人。 李君劢也很有自觉,对这个妹妹也一直颇为包容忍让。 可现在,穆清公主提起别人家妹妹的酸涩,让他有些莫名。 此时的阿柠听到穆清公主这句话,也是意外,她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她的弟妹,她当然很心疼,他们姐弟几个很是和睦,弟妹也很疼她。 穆清公主看着这样的阿柠,因为才刚踢过毽子的缘故,她一张脸热腾腾的,粉粉白白,眼睛也亮闪闪的,甚至因为提起她的弟妹,她唇角还浮现出温软的笑意来。 只是一丝浅浅的笑而已,穆清公主却仿佛看到了两个小孩围在她身边一团和睦欢喜甜蜜的情景。 她觉得刺眼极了! 她咬了咬唇,微抬起下巴,摆出公主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开口道:“先不提这个,本宫倒是要问问你,那一日本宫本来有话要问你,结果你怎么跑了?” 阿柠诧异,她疑惑地看着穆清公主:“哪一日?” 穆清公主没好气:“还能哪一日?本宫病着,你身为医女,也不知道哄着本宫吃药,本宫吃药后,身子是不是好受,汤药是不是奏效,你不该多问问?结果你就这么跑了!” 阿柠更加惊讶,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殿下,奴婢也是遵命离开,况且,况且——” 她后来还曾经前去神秀宫轮值,那不是被赶出来了吗? 穆清公主仰起小下巴,不高兴地哼道:“况且如何?” 阿柠:“况且奴婢还特意给殿下送了桂花糖。” 她也是费尽心思才把桂花糖送到聂姑姑手中呢! 穆清公主一听这话,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嬷嬷:“有这回事吗?” 苏嬷嬷脸色煞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这件事也不是她做下的,是聂姑姑,可聂姑姑若是受罚,自然也会牵连自己,毕竟自己也是知情者,当时也在场。 李君劢将苏嬷嬷反应尽收眼底,显然穆清公主身边伺候的这些人也有自己的私心。 苏嬷嬷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奴婢并不知情,奴婢不曾——” 阿柠这时候才留意到苏嬷嬷,她困惑地打量一眼苏嬷嬷,突然认出来了,道:“你不知情?怎么会呢,当时我拿了桂花糖给聂姑姑,你不是也在吗?我记得你,你当时穿了一件蓝褙子袄是不是?你就站在聂姑姑后边!” 苏嬷嬷顿时僵住,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阿柠。 她在宫里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说话的宫女,她都这么说了,几乎仿佛把自己拎出来逮,那自己怎么辩解?? 一旁众人也都目瞪口呆。 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人群,指尖轻叩着茶盏,不置可否。 阿柠见大家都不吭声,以为大家不信,拼命辩解道:“请殿下一定要信奴婢,奴婢当时拿了一包桂花糖,是奴婢阿爹送进宫的,奴婢特意留了,送过去给殿下——” 第21章 小公主的心头好 苏嬷嬷恨得心都在颤。 她以为年轻小姑娘好歹心软, 谁知道她非得再把自己在的罪过挑明了,这不是逼着人去死吗? 她眉毛倒竖,跺脚, 恨恨地道:“奴婢怎么就欺上瞒下, 你年纪轻轻,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举头三尺有神明, 你这么胡乱攀扯,仔细半夜阎王爷拿着链子来锁你!” 阿柠一听这个,诧异,心想这人好生莫名! 她大声道:“这位嬷嬷, 你一把年纪,宫禁律条自是背得熟, 里面提及,凡入宫闱侍奉者, 皆当谨守本分,恪守宫规, 凡经手之事, 无论巨细,皆需据实以告, 不得隐瞒,若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一经查实,轻者罚俸三月,重者杖责五十,并驱逐出宫。” 她记性好,这些宫规条例倒背如流, 那苏嬷嬷却倒抽一口气,恨不得当场死了算了。 穆清公主听这话,歪头想了想:“轻者罚俸三月,重者杖责五十,并驱逐出宫……什么是轻,什么是重呢?” 之后,她自己领悟了:“本宫懂了!若是欺瞒别人,那就是轻,若是欺瞒本宫,那就是重吧?” 旁边人听着,顿时心惊肉跳! 有一个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娥,就有一个自己给自己论歪理的公主!道理还能这么讲吗? 不过—— 这位小公主备受宠爱,性情骄纵,满宫里没有不怕的,她说的话,还真就是天理了…… 苏嬷嬷听得“杖责五十”,吓得两眼发直,忙连声求饶。 穆清公主看不得这个,当即道:“拉出去,打!打了赶出去!” 苏嬷嬷两腿一瘫,几乎软在那里,哀声求道:“饶命,饶命……” 阿柠本来恼她当众说谎,坑害自己,自己自然要说清楚,说明白,不过此时看她这样,倒也可怜,再说五十棍子下去,万一死了呢?那自己不是背上人命? 她便也有些怕了,只好劝道:“殿下,宫规虽这么说,可她年纪大了,就免了她的吧?” 苏嬷嬷见阿柠替自己求情,总算看到一丝希望,赶紧磕头如捣蒜:“不关奴婢的事,求殿下饶命……求顾姐姐心善,说个情……” 穆清公主见此,背着手,有些犯难,她也没干过这种事啊! 万一打死了呢? 十二岁的小公主还没自己做过什么大主张,此时犹如幼童握着利刃,她不会用,也不敢用。 她求助地看向李君劢。 然而一旁的李君劢面色清冷,显然作壁上观,不打算理睬。 穆清公主软软地瞪了他一眼,心想他就是故意的,故意不帮自己。 哼! 于是她干脆把事情推给阿柠,仰着下巴,一本正经地问:“顾医女,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阿柠也有些茫然,她一个医女,哪里懂这些,只好道:“奴婢也不知道。” 穆清公主呆了呆,她也不知道?那该怎么办呢? 李君劢从旁,捧起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穆清公主心里一恼,干脆咬牙道:“这老奴竟然欺瞒本宫,可气可恨,但本宫素来心慈,念在她年纪老迈,留她一条性命,掌掴五十巴掌,赶出宫去!” 她本是粉雕玉琢的娇人,是自小被捧在手心的,从未见识过什么打打杀杀,此时一番话虽稚气未脱,却隐隐间已有些气势。 况且五十杖改为五十巴掌,不至于要了人命,却更能彰显皇家之威,这决断也是可圈可点。 李君劢听得,略挑眉,不置可否。 穆清公主下了这道令后,自是觉得自己处置的当,满意得很,一时便有人拉了那苏嬷嬷下去掌掴,转瞬间响亮的掌掴声便响起,那苏嬷嬷也不敢哭嚎,只闷闷地忍着,倒是引得众人围观。 穆清公主得意地扬眉,轻蔑地瞥了一眼李君劢,之后便拉着阿柠的手:“走,本宫还有话要问你,咱们到一旁说。” 说完拽着阿柠跑一边去了。 她人小体弱,跑了一会便气喘吁吁的。 阿柠赶紧道:“殿下慢点,仔细呛到。” 穆清公主停下,一边喘着气,一边睁了晶亮的眼睛看着阿柠:“好了,咱们审完了苏嬷嬷,轮到我审你了。” 阿柠:“啊?” 怎么还要审她? 穆清公主咬唇,略犹豫了下,才问道:“你特意给本宫送了桂花糖?” 阿柠对这件事也是纳闷:“奴婢交给聂姑姑了,殿下不知道吗?” 穆清公主脸色微变,不过还是道:“倒也知道……那桂花糖挺好吃的……” 阿柠觉得穆清公主言语扭捏,仿佛哪里不对,不过她也没多想,况且听说穆清公主夸桂花糖,她自然高兴。 她笑着道:“殿下喜欢,那奴婢也高兴,不过不要吃多,一天最多吃一颗,吃完后记得洁齿,免得坏了牙。” 穆清公主鼓着腮帮子:“知道了。” 心里却想,她就要吃两颗,就要吃两颗! 阿柠抿唇笑,觉得穆清公主别别扭扭的,有时候和自己妹妹有些像。 穆清公主又问道:“你刚才踢毽子踢得这么好,你怎么练的?” 说完,她的视线上下打量了一圈:“你这么胖乎乎的,竟踢这么好,可真看不出来呢。” 阿柠笑眯眯地道:“因为我的毽子好,也因为我有诀窍。” 穆清公主惊讶:“诀窍?” 阿柠拿出自己的毽子,显摆:“殿下看我的毽子,是不是和别的不一样?” 穆清公主接过毽子,好一番把玩,突然发现了,那根鸭毛格外挺拔,一点也不偏不歪的,比一般毽子好。 她疑惑地看着阿柠:“这是怎么回事?” 阿柠笑了,和穆清公主说起自己这毽子怎么好,是取了哪儿哪儿的鸭毛。 穆清公主恍然,恍然之余攥着那毽子:“我也要试试!” 阿柠:“好,你试试。” 穆清公主赶紧用这个毽子踢了几下,果然踢着比以往的毽子要好。 阿柠从旁教她:“殿下,你站稳了,你这里抬腿,哎呀,不对,殿下你这样踢……” 她自己拿过毽子比划了一番,穆清公主又跟着她学,可学了半天,学得满头大汗,还是不满意。 她哼哼一声,不高兴地扁着唇:“不如你踢得好!” 阿柠赶紧安慰:“你年纪还小嘛,我比你大,我踢了好几年,等你像我这么大,你一定踢得比我好!” 她这辈子第一次拿起毽子就踢得格外娴熟,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所以她猜上辈子她就踢过,既然踢了两辈子,那自然比穆清公主踢得好。 穆清公主一听,这才稍微安慰一点。 她又随口问起阿柠别的事,诸如你在太医院做什么,你都读什么书。 当听说阿柠也曾在自己宫中医房轮值时,穆清公主意外:“我怎么没看到过你。” 阿柠:“奴婢之前在神秀宫轮值,也盼着能见殿下,不过殿下身边侍奉得宫人太多了,奴婢凑不到跟前。” 刚才太激动,没顾上,现在她突然想起得自称奴婢了。 穆清公主:“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阿柠忙摇头:“没有,奴婢不会骗殿下,奴婢一直盼着能见到殿下呢!” 穆清公主听着,心里甜滋滋的,不过还是摆着架子,故意居高临下地道:“你既然这么想见本宫,本宫便成全你,以后,你若有事,许你可以来神秀宫。” 她说完这个,又想起自己往日看的书,觉得自己应该给阿柠一个“信物”,于是她摸了摸自己身上,便随手扯下腰间的一块玉佩:“这个给你吧。” 她要递出去的时候才留意到,是一块猫儿玉佩,一般玉佩很少雕刻猫儿的,这只玉佩还是她在父皇那里看到,觉得好看,哭着闹着要,攥着不放,父皇才勉强给她的。 因为是从父皇那抢来的,她有些不舍,不过想想,一狠心,还是给了阿柠:“你拿着,以后这就是信物,拿着这玉佩去神秀宫见本宫,谁敢拦你,本宫要她的命!” 阿柠听着,先谢恩,之后才接过玉佩。 她细看这玉佩,差点笑出声。 这玉佩上竟雕刻着一只猫儿,那猫儿扭着脸,又骄傲又任性的小样子,惟妙惟肖。 她笑着道:“倒是讨喜得很!这只猫儿真有趣!” 穆清公主听这话,也笑:“我也觉得有趣,其实这是父皇的,我从父皇那里抢来的,父皇都不舍得给我呢,硬是被我要回来了!” 阿柠一听“父皇”,怔了下。 这是元熙帝的…… 是曾经被他触碰过的? 穆清公主很有些得意地说着自己怎么“抢”来的,阿柠却用手指摩挲着那玉佩,她觉得自己感觉到了属于元熙帝的气息,那种熟悉的,带着丝丝凉意的触感。 正想着,她听到上方穆清公主不高兴地道:“你怎么不专心听我说话?” 阿柠看过去,穆清公主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 阿柠顿时有些羞愧,穆清公主送给自己玉佩,但自己却想起元熙帝。 她连忙道:“这块玉佩,奴婢还是不要了吧,太贵重了,而且还是皇上送给殿下的。” 她心虚,总觉得自己在窥探或者觊觎什么…… 穆清公主却坚持:“本宫给你了,你不要,那本宫就要生气了!” 阿柠听着,便也收了。 她已经发现了,穆清公主说话一阵一阵的,自称本宫就是不高兴了,自称“我”就是心里喜欢。 穆清公主侧首打量着她,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我怎么觉得,这只猫有点像你呢?” 阿柠:“啊?是吗?” 第22章 一把伞 让阿柠万万没想到的是, 除了按照惯例的赏赐外,她还得了别的,据说是穆清公主特意吩咐的, 是重阳节的节礼, 都是公主那边用的,不是五彩花蝶纹攒盘, 便是红漆雕凤纹捧盒, 这气派一看便是宫里贵人才能用的。 这些攒盒捧盒送到太医院,好多医女都好奇地瞧稀奇。 阿柠自然也好奇,不过她看大家只围着看,不敢碰, 便道:“咱们打开看看吧。” 她这么一说,众人才活泛起来, 不过依然不敢随意碰,都等着阿柠打开。 阿柠打开第一个攒盒, 这是一个干果盒,有莲子肉、林檎旋、大蒸枣、松子和银杏等, 有些是往日她们吃过的, 有些是不曾吃过的,阿柠让大家随意拿, 大家很拘谨,各自拿了一个尝了, 尝了后一叠声说好吃。 阿柠又打开别的攒盒,有蜜饯盒,香药盒,果子盒,别的不说, 只那果子,就有有杨枝甘露饼、荔枝蓼花、珑缠桃条、糖霜玉蜂儿等,都是神秀宫的御厨特意做出来的,比别处更为细致玲珑。 大家看得稀罕不已,因果子种类多,每样不多,便切成四瓣,大家各自尝几口,一个个纷纷赞不绝口。 阿柠先拿了一个盒子留了一些,想着胡公公和孙姑姑他们还没回来,吃不上了,她得留着,回头怎么也要让他们尝尝,还有双喜他们,虽说他们在御厨干,不缺一口吃的,但真正好的都在大太监那里分了,哪里轮得着他们,如今怎么也要让他们尝一口。 她这么留出三个小攒盒后,剩下的就让大家随便吃,大家自然都感动不已。 往日那些得赏的,有什么好东西都偷偷留着,谁像阿柠这么大方,敞开给大家吃呢! 大家吃吃这个,尝尝那个,好吃又稀奇,这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吃的,还有好多她们说不上名字的,大家凑在那里一起猜,都觉得长了大见识。 这么热火朝天吃着说着,因说起阿柠会踢毽子,一个个钦佩不已,也有的问起穆清公主和阿柠说了什么的,阿柠也没隐瞒,大概都讲了。 玉卿听着,惊叹不已:“公主殿下竟送你一块玉佩!” 阿柠点头:“嗯,不过我想着是公主殿下送的,是贵重物,我就放在荷包中装着呢,得好好放着!”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唯独旁边的瑞香,她斜眼看着那些糕点果子,一点不想吃。 她还堵着气呢。 如今听到阿柠这么说,哼道:“阿柠往日看着傻乎乎的,没想到这么会巴结,这不,还攀上公主的高枝了!” 阿柠解释道:“我没攀高枝,是因为我踢毽子赢了,公主才赏我的。” 瑞香一听踢毽子就头疼:“又来了!” 就因为一个踢毽子,这阿柠还死倔上了,非要逼着她承认自己错了,没完没了,怎么如今又要提? 烦都烦死了! 阿柠看瑞香不耐烦的样子,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就不说了,反而用签子扎了一块珑缠桃条,递给瑞香:“那就不提踢毽子了,你尝尝,这个比咱往日吃的要好。” 瑞香看着那珑缠桃条,上面的糖霜都剔透晶莹,确实好,这桃条若是咬一口不知道多甜!果然是公主才能享用的好糕点!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酸水越是咕噜咕噜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她和阿柠一块儿进宫的,论身段,论模样,论性情,她不比阿柠差吧?况且这阿柠也不会看个眉高眼低的,怎么如今竟是阿柠混得一个风生水起,自己还得眼巴巴吃她的? 她咬唇,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周围人都看着,特意觑过来,分明是瞧热闹的样子。 她接过桃条,要笑不笑地道:“若不是你,我们哪儿吃到这种好东西,说起来,以后姐妹都得靠你顾女官提拔了,你回头多在公主殿下跟前巴结巴结,若是攀了高枝,好歹带带咱们,也让咱们多得个好处。”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周围人等自然都听出来了。 阿柠也听出来了。 她疑惑地看着瑞香,很是不明白地道:“我得了赏,你心里不痛快是吗?”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愣了下。 祖宗!瑞香确实是这意思,但你这么不给她脸,就这么道破吗? 瑞香更是没想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阿柠看她这样,越发觉得没意思,道:“咱们是一个屋住着,你听过我打鼾,我听过你磨牙的,我既得了好的,也没忘过你,如今你这么说,倒仿佛我攀了高枝多碍你眼,阴阳怪气的,有什么意思?若是这样,干脆以后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就是了。” 说完,自她手中接过那签子:“我自己享用,也不必给你吃了!” 瑞香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我也没那么说吧?你何必如此?” 阿柠哼了声:“你就是那个意思,当我不知道吗?” 一旁众人听着,惊讶不已,往日阿柠可是软柿子一个,不曾想偏和瑞香倔起来了,所谓泥人也有三分火,惹急了老实人吃不了兜着走! 瑞香一时噎住,愣了好一会,才红着脸,嗫嚅道:“我,我就随便说说,就你,心眼跟针尖大,倒是当真了!” 说完,随意寻了个由头,赶紧走了。 她这一说,大家都笑起来。 这时候胡公公和孙姑姑陆续回来了,玉卿帮阿柠抱着几个攒盒,将这些赏赐的果子送给他们两位尝尝,其实他们在宫中这么多年,也不至于缺了这口吃的,不过阿柠特意给他们留着,眼巴巴送过来,自然欣慰。 孙姑姑笑着叹:“倒是不白疼你,眼巴巴惦记着我。” 胡公公也笑道:“你入了殿下的眼,这是好事,说不得将来我们还得唤你一声姑姑呢。” 喊一声姑姑,那就是尊称了,阿柠赶紧摇头摆手的,她刚进宫时什么都不懂,胡公公和孙姑姑待她好,她心里明白,让这两位喊她姑姑,这哪能呢,她可受不起。 当下大家说笑间,孙姑姑和胡公公各自尝了,都夸赞说好,不过他们并没收,让阿柠拿着分给其他小宫娥太监就是了。 于是阿柠和玉卿又抱着,分给元宝和双喜他们,大家都尝了尝。 因这次踢毽子,双喜也得了赏,欢喜得要命,围着阿柠打转,一口一口地叫姐姐,叫得要多甜有多甜。 这一日自然热闹得很,一直到了晚间时,还有几个小医女围在阿柠房中,说笑着,很晚才打着哈欠散去。 阿柠几个洗过后,各自躺下,其他人很快睡着了,唯独阿柠一直睡不着。 白日里热闹,身边簇拥着许多姐妹,来不及细想,不过如今躺在榻上,看着窗外半圆不圆的那一轮月,心便安静下来。 她将手伸到枕下,摸索出那块玉佩。 玉佩自然是上等好玉,柔润光滑,如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可以感觉到温润的触感,以及细腻的雕纹。 她想起玉佩上的那只猫,又憨厚又灵动的猫,似乎是一只坏脾气的小猫。 她觉得这猫有点像穆清公主,又刁钻又惹人疼爱,又觉得这只猫格外熟悉。 她闭上眼睛,将那玉佩贴在胸口,心却隐隐跳得快了。 白日的她羞于去想,可晚间时候安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在惦记什么。 这块玉佩曾经属于皇帝,被穆清公主要到,现在又到了自己手里,这让她有种间接触碰了元熙的感觉。 当想到这里,她竟觉,胸口溢出缕缕情愫,在体内激荡游走,以至于四肢百骸犹如被什么扼住一般,打了一个激灵。 她攥着那块玉,让那块玉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安静地感受着。 心口有一处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堵在那里,需要宣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一切对她太过陌生,她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望着窗外的月。 深秋的月夜有几分朦胧的云丝,如纱如雾,一如她此时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 阿柠觉得,这世上仿佛有两个自己。 分明自己是无忧无虑的,她日子过得极好,吃什么都香,她把自己养得白净软糯,她还得了贵人赏识,攒了许多好物件要留着给自己家里人。 宫里头人都是极好的,太监宫娥都好,胡公公护着她,孙姑姑也耐心教诲她,如今她还由孟凤春引荐着,要拜针灸名医莫先洲为师了。 她前途无量呢。 不过偶尔间,脑中会浮现出什么,也许是零星片段,也许是一个画面,这让她心里顿时仿佛缺了一块,仿佛有一件亟待她做的事,可她却忘记了。 她只能如同陀螺一般原地打转。 但……她只能徒然地想,确实不记得了,所以只能不去想了。 她压下心中这纷繁复杂的情愫,将自己的心思用在医书上。 她到底记性好,过目不忘,如今孙老大夫让自己看的那些,都差不多看明白了。 于是这一日,她抱着医书,再次前去拜见莫先生。 莫先生在太医院对面的侧殿,那边原本是废弃的书苑,后面便改建过,安置了太医院一些医科,其中莫先生的针灸科便设在那里。 阿柠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着的,刚走出回廊,便觉细雨悄悄落下。 有一些淅沥沥的声音,但很轻微,如丝一般落在青石板上,于是有些年月的石板鲜亮起来。 这么细的毛毛雨,阿柠倒是不怕的,只是生怕手中的医书淋湿了,她只能微低着头,将那医书搂在怀中,快步往前走。 而此时就在一旁阁楼之上,仙鹤兽首耳香炉中缓缓溢出一缕香烟,香烟缭绕,飘散出窗棂,在潮湿的雨气中袅袅散开。 第23章 学医 阿柠在宫人的陪同下, 前去针灸房,这其间雨势竟密集起来,雨丝透过上方茂密的枝叶落下, 落在青石板上, 青石板上已经湿漉漉的了。 来到莫先洲所在的医房,还没进屋, 便闻到雨气中夹着一些艾草熏香的气息, 倒是好闻。 阿柠和那位宫人走到廊檐下,躲过了这雨,她感激一拜,对宫人道:“谢谢姐姐送我这一程。” 此时已是深秋, 又因这场雨,空气都是湿凉的, 不过她的声音很是甜软。 宫人对着阿柠礼貌地回礼:“这位妹妹客气了,举手之劳。” 阿柠略有些犹豫, 不过还是问道:“姐姐,我可以问问吗, 送我这把伞的, 是哪位贵人?” 宫人看了阿柠一眼,她生得白糯甜美, 一双眼睛清澈得仿佛水中墨玉。 她多少生了几分怜惜,于是道:“深宫之中, 原不该多问,贵人偶发慈悲,这位妹妹受了便是,无须挂怀。” 阿柠听这话便明白了,不敢多问, 只深深一拜。 宫人离去后,阿柠换下鞋子,只穿着软袜踏入医房,医房中很是安静,并没什么人,莫先洲性情素来古怪,也不要医女在这里侍奉的。 窗棂下的红案上端放着一兽耳香炉,香炉中正缓慢燃烧着什么药草,艾草以及其它药草的香味让这房间变得温暖,也驱逐了秋雨特有的湿凉。 此时的莫先洲正站在一尊木人前,慢条斯理地将摆弄着一具铜人。 阿柠看过去,不免惊叹,那铜人几乎和莫先洲差不多的身高,长短大小以及身体四肢和常人无异,身体上镌记有针灸经脉循行经路,并在经络线上标明了浑身重要穴位,让人一看便懂。 她不免暗暗惊讶,心知这铜人必是十分罕见的,初学者若用这个,真是一目了然。 阿柠见莫先洲正专心施针,并不敢打搅,只从旁看着,同时在心里默背着那些医书。 她觉得莫先洲会考问自己,若自己背得好,他就会正式收下自己,所以她得再复习一遍。 外面风雨之声骤起,吹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这是深秋的气息,意味着天就要彻底冷了。 房间内格外安静,阿柠暗暗地在心里诵读着医书。 过了不知多久,香炉中的药草燃尽了,外面的雨似乎也停了。 莫先洲终于停下手中动作,他看了一眼阿柠,问道:“你来时,可是有人送你?” 阿柠惊讶:“先生何出此言?” 显然莫先洲并不曾出这医房查看,医房中除了自己外,并无其他医女,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莫先洲手中捻着银针,悠悠地道:“你裙摆边缘已被打湿,但是上衣和发髻却只略见潮意,倒像是举伞而来,可依你的身份不可在宫中随意用伞,而你手上也不见雨披。” 阿柠这才恍然,不免敬佩莫先洲的观察入微。 她笑了笑,莫先洲解释了,最后道:“奴婢不知道是哪位贵人,竟如此心善。” 莫先洲听着这个,手中捻着银针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拧着眉毛,打量着阿柠。 阿柠被他看到有些纳闷:“莫大人,怎么了?” 莫先洲却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问起亭台上的情景,当他听到上面有袅袅檀香时,沉默了片刻,再次深深地看了阿柠一眼。 他如此郑重的态度,倒是让阿柠心里发毛,也多少意识到了什么。 其实她之前就隐隐有所猜测,只是不敢去想罢了。 她只是个小小医女,在这深宫之中不敢行差踏错,稍有不慎就可能性命不保甚至连累一干好心人,之前的医书房一事便是教训。 她不知道怎么得罪太子了,太子竟命人将自己赶出医书房。 所以如今骤然得了这把伞,她又怎么会敢相信,在自己走过亭台时,那个男人竟将自己的身影收入眼底,并慈悲大发,命人赠伞,命人送自己一程。 当这个想法涌现时,她会忍不住滋生出许多臆想和渴望,会被一些无以名状的羞耻所扼住,甚至身体会情不自禁地打颤。 心里藏着一个黑洞,她不敢去审视。 可是现在,莫先洲如此郑重的样子,让她意识到,或许不是自己想多了,或许真是他。 试想,在深宫之中又有谁能轻易做出这样的安排,宫廷律例森严,没有人敢随意打破,只有他。 阿柠垂着眼睛,甚至忍不住想,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自高处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当他看到自己时,他在想什么。 好想好想知道…… 莫先洲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敲打着铜人的臂膀,发出很轻的声响,伴随着的是窗外淅沥沥的风声。 阿柠咬唇,收敛了思绪。 她不能再异想天开了。 于是她低声道:“大人要奴婢看的医书,奴婢都已经背下了。” 莫先洲却不予置评,反而道:“你看这铜人。” 阿柠望着那铜人。 莫先洲:“这铜人身上镌刻了与脏腑相连的十二正经并任脉、督脉两脉,并有经络腧穴三百六十一处。” 阿柠顿时领悟:“大人要奴婢将这些经络穴位的位置全都记住,是不是?” 莫先洲一笑:“不是。” 说着,他抬起手,于是阿柠震惊地看到,他竟将铜人的胸背揭开了,里面赫然正是铜人的五脏六腑及大小骨骼。 阿柠往日虽看到图例,但并不见实物,如今突然看到那惟妙惟肖的脏腑,也是震撼。 莫先洲吩咐道:“把它拆开吧。” 阿柠:“啊?我,拆开?” 莫先洲点头。 阿柠只好上前,摸索一番,她很快发现,这铜人做得实在是让人惊叹,不但前后胸骨可以打开,而且里面的五脏六腑也都可以取下,每一块器官上都有浮雕,上面雕刻了细致的纹路,并镌刻有一些详叙的小楷,除此外,就连四肢骨骼以及头颅都是可以取下拆卸成小块的骨头。 莫先洲吩咐道:“现在,你把铜人拆开,将每一处部件全都分门别类,记录在案,之后再重新把他装配起来。” 阿柠听着,心里激动,她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身为有志学医者,她不能行万里路,也没有太多实践机会,如此精妙细致的铜人,若她能掌握透彻,岂不是对人体经络穴位骨骼能够做到了如指掌! 她感激地道:“是,大人,奴婢现在就拆!” 莫先洲吩咐完后走了,阿柠便在针灸馆拆卸铜人,组装,并学习上面的穴位,按照莫先洲的说法,他会用腊将铜人身上穴位全都堵住,再让阿柠用银针穿刺穴位,要做到闭着眼睛下针,不出任何差池,这自然需要长久的训练,阿柠不敢大意,拼命苦记。 她这么拆了装,埋头苦干,根本不曾留意时间流逝,以至于当终于抬起头时,却见外面天色已经大黑了,雨滴自屋檐落下,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她有些发愁,肚子饿了,咕噜噜叫,她该怎么回去,这会儿也错过膳点了,估计没得吃了。 正想着,就听到一阵湿漉漉的脚步声,阿柠起身看向窗外,回廊婉转,暮色氤氲,正有一小太监穿着戴了黑油漆高丽帽,披着雨披,提着一木匣子,低着头匆忙往这边跑。 她忙去开门,那小太监却是双喜。 虽戴了雨帽,双喜脸上依然沾了雨水,他抬手抹了一把,笑着对阿柠道:“姐姐,你今晚没吃,我给你留了一些好的,特意给你送来的!” 阿柠一听,高兴得很。 这针灸馆如今没什么人,周围黑漆漆的,她心里还有些怕呢,有个人作伴,又有膳食吃,她求之不得。 她连忙谢过,于是两个人在一旁案桌上铺展开,那是一个黑漆食盒,里面是松子菱米粥,油渣卤煮猪头和枣豆糕,足够阿柠吃的了。 阿柠吃着时,双喜又殷勤地帮阿柠烧水。 此时雨滴黄昏,庭院幽静,阿柠边吃着,边和双喜说着家常。 双喜是苦命的,家里生了七个孩子,他不是两头的,是中间那个,从记忆起爹娘都是忙碌的,好像从来没被抱过,没被疼爱过。 待到稍大一些,爹娘想着让孩子谋个生计,轮到他,不知道怎么着听人劝,说进宫吃香喝辣的,他爹娘动了心,便把他送来了。 说到这里,双喜道:“我爹娘都不懂,他们只知道吃香喝辣,不知道别的。” 阿柠听这话,抬眼看过去,橘色的明角灯摇曳着,照在双喜脸上,为双喜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惆怅。 她其实也不太懂,不过她想着,双喜是难过的。 因为当了太监就不是真正的男人了,不能娶娘子,不能有孩子了,这是一辈子的事。 不过双喜很快道:“其实也没什么,进宫挺好,要不是进宫,我哪吃过什么好的。” 阿柠赞同:“说不得哪一日你就熬成提督太监,到时候日日吃香喝辣,身边还有人伺候着!” 双喜使劲点头,之后又道:“等我熬成提督太监,我拿到好吃的就给阿柠姐姐吃!” 阿柠笑:“好!” 吃饱喝足后,双喜又陪着阿柠说了一会话,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阿柠心里急,不想回去了,想一口气把这铜人琢磨明白,反正针灸科也有歇息的小室,里面摆着木榻,她可以合眼睡一会。 她继续埋头苦干,待到终于将那铜人重新安装上,她才略松了口气。 看看外面,夜雨下得淅淅沥沥,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不过她困了,哈欠连天,于是迷迷糊糊地先去矮榻歇息了。 几乎是躺下的一瞬间便滑入梦中,窗外的雨声也随着她入了梦。 第24章 阿柠突然自梦中醒来时, 耳边残留着风声,雨声,还有那个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她陡然睁开眼睛, 下意识四处张望, 可是没有,自然什么都没有。 此时夜色浓沉, 雨声淅沥, 风吹打着窗棂,靠墙处的薰炉中炭火已尽,只留下一些红色余烬,在暗沉沉的夜里忽明忽灭。 她神思恍惚, 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是什么人,又身在何处。 要从梦中抽离回到阿柠的人生需要一点时间, 她尽力摆脱那些,努力回想那铜人, 那穴位。 可是,怎么会忘记呢? 她抬起手来, 将手指放在自己鼻翼, 于是她仿佛闻到了属于他的气息,清凉甘甜, 仿佛在最热的夏天咬破一瓣冰镇的金橘,那一瞬溢出的汁液甜美到无法言喻。 她闭上眼睛, 迷恋地感受着指尖的触感,在心里默默勾勒着属于他的轮廓。 上一世的记忆是模糊的,今生的梦是朦胧的,那一晚寝殿帷幔后小心翼翼的一瞥是匆忙的,昏暗的, 以至于事到如今她其实依然不曾清晰地看到他的五官。 可现在,福至心灵,她竟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他的模样。 清楚地记得他的眉眼,那是她重活一世依然不曾忘记的爱人! 她有些冲动地起身,披上外衣,点燃了宫灯,快速地研磨,铺展开一张宣纸,开始凭着感觉,也凭着梦中手指的触感来描摹,她想画出他的样子。 其实这辈子她并不曾学过画画,不过她似乎自然而然地会画,她想着,这应该是上辈子学过吧。 笔墨最开始是滞涩的,之后突然流畅起来,她快速地描画,很快,一个男人便跃然纸上。 她捏着笔,怔怔地看着自己画出的这个男人,他鼻梁高挺窄瘦,眼睛锐长华丽,肌肤苍白若雪,他看上去既脆弱又倔强,像是风雨中孤零零撑在枝头的最后一朵梨花! 宫灯的灯花几不可察地炸了一下,光影闪烁,她甚至觉得自己画的这个男人活了。 英挺的墨眉压下来,他倔强地抿着削薄的唇,眸光沉沉地望向画外的她。 是了,这就是自己的夫君。 哪怕重活一世,她都没能忘记的夫君,无隅,她的无隅。 她再次回忆着自己那些破碎的记忆,她知道她的无隅年少时是孤独苦闷的,是倔强固执的,没有人喜欢他,他孤零零地站在一处角落,望着人群中的她。 他如同一尊冰冷没有情绪的雪人,因为她握住他的手,所以他才有了温度。 所以,哪怕重活一世,她也不能忘记他,必须回去,回到他身边,抱住他。 阿柠的胸口便澎湃着一段无法抑制的情绪,她心疼,怜惜,她想抱住他啊! ************* 夜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更鼓声响起,天要亮了,沉睡的宫阙似乎要活起来了。 阿柠缓慢地擦拭了眼泪,仔细地将那幅画收起来,就着烧热的水吃了一些早膳,之后便继续摆弄那铜人,记忆那些穴位,也默默记住每个部件上面的小字。 晌午时候,莫先洲来了,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一个男子,身着紫袍,俊逸矜贵。 阿柠记得那个男人,神秀宫外他曾经和太子一起出现,太子唤他皇伯父。 阿柠隐约猜到,这就是宫人们口中偶尔提到的睿王。 据说睿王排行第二,是先帝颇为宠爱的皇子,原本最有希望夺得储君之位的,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自己放弃了。 当然这些事都是她听玉卿她们私底下说的,宫娥们的消息都传了几道,以讹传讹,未必作真。 她当下拜见了莫先洲并睿王。 莫先洲显然有些意外,他扫了一眼齐整的铜人:“都拆开过了?” 此时的铜人一个部件都不缺,安装得整齐,以至于他有些怀疑。 毕竟这铜人身上部件繁琐复杂,一般人在拆开后,很难原封不动地安装回去。 阿柠听此,便恭敬地取出自己记录下来的部件图。 莫先洲一看,越发意外。 阿柠竟然已经将二百零六块骨并八十三块脏腑部件全都记录下来,甚至分门别类,甚至画了大致模样。 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看着阿柠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你一夜没睡?” 阿柠低头,恭敬地道:“睡了一会呢。” 莫先洲满意:“好。” 阿柠听他语气中颇有赞赏之意,这才略放心下来,她想着自己应该是过关了。 这么说着,一旁的那位睿王道:“她叫阿柠?” 莫先洲听此,大概说了阿柠的情况,又对阿柠介绍这是睿王。 阿柠连忙恭敬地拜见了。 睿王的视线却一直留恋在她脸上:“阿凝……哪个凝,可是红叶落凝霜的凝?” 莫先洲:“不是吧。” 阿柠赶紧解释道:“回殿下,奴婢名中的柠字,出自‘柠月如风,知希之贵’。” 睿王轻挑眉,视线半刻不曾自阿柠脸上挪开:“柠月如风,知希之贵,这是何意?” 阿柠有些意外,她之前便觉得睿王不对劲,看着自己时眼神古怪,如今更这么觉得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大约是说如同柠檬一般的月色吧,奴婢其实也不懂。” 睿王却依然不放过她,勾唇轻笑,继续问道:“你不懂?家里人是读书人吗,怎么给你起了这名字?” 一旁莫先洲有些探寻地看向睿王。 睿王却是丝毫不曾在意,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阿柠不放。 阿柠只能继续解释:“奴婢父亲只略读过一年书,识几个字,奴婢外祖父曾经考中秀才,是以母亲读过几年书,不过这名字却不是父母帮着取的,是我们镇子上学堂的夫子给取的。” 睿王继续追问:“你多大了?” 阿柠很是受不了他的目光,她不太喜欢,便越发低头:“奴婢今年十六岁。” 睿王若有所思:“哦,十六岁了……” 阿柠沉默低着头。 一旁莫先洲便吩咐阿柠道:“等下我要前去函德宫,你自己先熟悉下针灸方略。” 阿柠的心顿时漏跳一拍,函德宫……莫先生要去函德殿,为皇上针灸。 睿王的视线自始至终不曾离开阿柠的脸,自然轻易捕捉到了阿柠的些许异样。 他轻挑眉。 ********* 待到睿王走了后,莫先洲看着睿王的背影,半晌,突然问阿柠:“你见过睿王殿下?” 阿柠不敢隐瞒,说起自己从神秀宫出来,曾经见过太子和睿王前去,当时见过礼。 莫先洲皱眉,长叹了一声。 阿柠小心翼翼地看向莫先洲:“大人?” 莫先洲:“我活了一把年纪,行医多年,悬壶济世,也算是弟子盈门,其中不乏有成之辈,只是于针灸妇科之术,至今后继无人,你天资聪颖,博闻强识,我是盼着能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阿柠听着,连忙道:“大人,奴婢受宠若惊,愿意遵大人教导。” 莫先洲望着眼前的小女子,她自然是踏实恬静的性子,就她本身而言,是不可多得之才。 但他也隐隐感觉到了,她不招惹是非,是非却要来寻她。 那一晚帝王竟握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开,这已经很是匪夷所思了,如今睿王殿下借故前来,只怕也是为了她。 想着这些,他的视线再次扫过一旁的手记,密密麻麻的小楷,那是她记录下来的。 这是一个踏实的孩子,如果就此留在太医院,将来总会有所成就的吧。 ********** 函德殿中,无显大师望着坐在龙座上的元熙帝。 元熙帝轻垂着修长的羽睫,在眼下形成淡淡的阴影,越发映衬着他过于苍白的容颜。 无显大师轻叹一声:“陛下突然传召贫僧,可是有什么吩咐?” 元熙帝薄唇轻动,开口:“我见到她了。” 无显大师再是从容,也是震惊。 他望着高居于宝座上的元熙帝,心里明白,这位帝王口中的“她”,只能有一个人,已经故去的元宸皇后。 他蹙眉,疑惑地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他说完这话后,元熙帝睫羽微颤,抬起眼,看过来。 无显大师越发疑惑。 往日的元熙帝眼底幽邃暗沉,仿佛无边的黑渊,让人不敢直视。 可是现在,他的眼底竟燃起一丝希冀的光。 这时,他便听到元熙帝开口,缓慢地道:“朕确实见到她了,她望着朕,她还对着朕伸出手,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朕。” 大师心中狐疑,小心翼翼地道:“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元熙帝:“她想和朕说话,但是她无法说出口,她无助地望着朕,她在祈求朕,求朕去救她。” 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攥紧了龙椅的把手,声音嘶哑而用力:“她一定还活着,她被困在一个地方,她在等着朕,朕必须设法见到她。” 大师轻叹一声。 皇后已经走了十年了,谁想到,十年了,皇帝还未曾走出,他竟如此执迷不悟。 这种固执似乎是没办法劝服的,甚至在元熙帝心里,哪怕他的皇后成为一缕魂魄,那为什么不可以回来?他是帝王,他无所不能,他要人把他皇后的魂魄招回来。 元熙帝:“大师以为朕在说笑?” 大师无言以对。 元熙帝:“她要走,朕不许,朕便握住了她的手腕,朕可以感觉到,那就是她的体温,她还活着!” 大师:“陛下,皇后早已经仙逝而去!” 元熙帝:“住口。” 只有两个字,却生生透出摄人的阴冷之气。 第25章 独宠 莫先洲不在针灸科, 阿柠自己学了一番,傍晚时,前去御药局, 谁知御药局寂静一片, 就没见几个人影,且还不曾掌灯, 以至于房舍内暗沉沉的, 有几个正在窗前借着黄昏的余光来熬制生药。 阿柠辨出这是蒸制的是酸枣仁,一旁似乎还有灯心草和柏子仁。 虽不知其它配药,不过显然这药方是治疗不寐之症的,而能让御药局如此大动干戈的只有那一位了。 她好奇, 便问道:“怎么不上灯?这是什么,怎么又在炮制生药?” 玉卿一边忙着, 一边随口道:“你不知道,出大事了。” 阿柠:“啊?怎么了?” 玉卿看四周围没人, 放下手中药杵子,这才和阿凝好一番嘀咕, 原来今日太医院司正以及诸人突被急召, 回来后便开始立了新规矩,说过了戌时三刻不许上灯, 更不需要大声喧闹,各处宫阙都要闭门锁户, 宫人内侍皆须屏息静气,所以咱现在都怕了,便是针尖落地的声响也不敢有,生怕犯了规矩。” 阿柠大惊:“为什么?” 玉卿:“谁知道呢,胡公公也没提, 不过我隐约听着风声,据说是皇上牵挂先皇后,因今年先皇后已经逝去十年光景,这才降下旨意,听说过两日,皇上还要带领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前去为先皇后祭祀,听说到时候大家都要素服白帻,皇上自己也要辍朝十日!” 阿柠不敢置信:“先皇后不是已经死了十年了吗,又不是刚死!” 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 玉卿赶紧“嘘”了一声:“这话咱可不敢说,你不知道,这会儿阖宫上下,全都提着心呢,一会儿司衣局就得给咱发素服,咱都得给皇后尽孝了。” 阿柠目瞪口呆了一会,才缓过神来:“如此也好,咱还凭空多一身衣裙呢。” 玉卿:“……倒也是,不过咱这活儿也多了,你瞧,才开的新方子,咱们酸枣仁原来不是炒吗,这次改成蒸了,听说还改了其它几味药。” 阿柠:“还改了什么?” 玉卿:“这哪知道呢,咱只管咱的酸枣仁。” 她这样的小医女对于帝王的药方自然不可能知全貌,待到煎药,也是由专门的医官来煎,不可能让她去窥探里面详细。 这时候便见外面副提督太监带了两班近侍,都是一色的素服,抬着各样物件来了,大家知道是要分给大家伙的,连忙迎上去见礼。 副提督太监拿着单子要各人支领,每人分白蜡一支,平底软缎尖履一对,白色绒花一朵,素服一套,众人拿到这些物件,自然心中暗喜。 虽说是素色的,是为先皇后尽孝的,可什么颜色的衣裙不是穿,况且白蜡是稀罕物,不是她们这些小宫娥随意拿到的,如今宫中一下子就给分发了这么多! 大家各自领到后,又要依礼念一声什么口号,却是“皇后娘娘洪福齐天”。 虽然大家都觉得怪怪的,毕竟皇后都已经仙逝十年,不过谁也不敢说什么,都郑重恭敬地念了,之后一个个都对着西边方向磕头,感谢皇后娘娘隆恩。 本来得了这样的赏,大家正高兴着,谁知道突然间又见一拨青衣宫人前来,为首的是位女官,颇为严肃郑重。 那宫人问起谁是顾医女,大家一听,全都看向阿柠。 阿柠意识到自己便是,忙上前:“鄙姓顾,单名柠,几位大人问的可是奴婢?” 那宫人低眉道:“今日公主殿下有赏。” 说罢,退至一旁,一时便见各样美味都尽数奉来,有酥糕、乳饼、奶皮,也有一些稀罕的珍味,密罗柑、凤尾橘和橄榄等。 阿柠惊讶不已。 之前她已经得了穆清公主的赏,不曾想如今公主又要赏。 谁知还没完,又有一行青衣内侍送来一个个捧盒,阿柠惊讶地看过去,捧盒中都是各样冬日衣料,有些甚至是极为稀罕的,紫貂皮,貂鼠帽套,白狐大氅,还有一些花样精美的锦缎丝帛。 周围人等全都看傻眼了,阿柠自然也是万万没想到。 于她来说,上次穆清公主赐她一些吃食,并赠她玉佩,已经足够她感恩戴德受宠若惊,如今又给这些? 这太贵重了……也不适合她,她只是一个小小宫女,怎么可能用这些呢? 她待要推辞,谁知那些宫人提起,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阿柠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忙不迭地躬身谢恩,感谢公主厚爱。 待到宫人离开后,阿柠看着这琳琅满目的物件,每一件都是超了宫规的,若她真用了,便是逾越了,可若她不要,又怕违逆了穆清公主的好意。 这时胡公公急匆匆地来了,他也是万没想到,那位小公主突然给送来这么多赏赐! 虽说是身份尊贵,但到底小孩子心性,不管不顾的,正好在这百官素服内外禁声的时候,突然送这些,倒是让人仿佛接了烫手山芋。 他略沉吟了下,提议道:“这些都是公主殿下的厚爱,自然不敢慢待,也不好随意处置,我已命人腾出一处房舍,干脆将这些贵重物件好生安置起来,哪日你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如何?” 阿柠一听自然觉得好,如今用这些自然逾越了,宫中规矩那么大不能随便用,可等以后出宫了便可以用了吧,或者回头取出一些给自己爹娘弟妹用也极好。 关键是,不用自己保管了,胡公公帮自己保管,这就再合适不过了。 胡公公又道:“至于这些糕点瓜果,不能久放,这些就和大家伙一起分了吧?” 阿柠连连点头:“一切听公公安排就是。” 于是大家一起帮阿柠将那些物件全都搬进房中,来来回回地搬,倒是不少。 胡公公看着这些也暗暗叹息:“这里面有些好料子,我也不曾见过,看来都是今年的御用贡品,才送来的。” 各地送来的珍品自然都是先到宫中,由宫中贵人享用,但因如今后宫女眷只有穆清公主并一些年纪大的老太妃,自然用不完,于是便会赏赐给皇亲国戚或者重臣。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可着穆清公主挑,送到她眼前的都是顶尖好的,如今这位公主竟然一股脑全都送来了。 阿柠听此,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忐忑,她望向胡公公:“公公,依你之见,奴婢如今该做些什么?” 胡公公道:“明日你前往神秀宫,向公主谢恩就是了。” 阿柠点头,自己想了想,又道:“公主赏赐我这么多物件,若我空手前去,总归不妥,可她身份贵重,而我所用所享,都是君赐,在公主那里并不稀奇,我想着之前我做过香囊,大家都说好闻,干脆我再做一个香枕,送给公主,如何?” 胡公公自然觉得有理,连连点头:“也好,你要取用什么香药,尽管拿便是。” 阿柠一听,感激不尽,连忙谢过。 她不敢懈怠,连忙搜集了各种药材,搭配好了,做成香枕,连夜赶工,想着第二日便要送给穆清公主。 一旁瑞香见此,自然有些酸溜溜的,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敢说什么。 阿柠得了公主的青睐,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谁知道将来阿柠是不是攀上高枝呢?是以瑞香如今反而多少有些巴结之意。 阿柠连夜做好香枕后,用包袱包起来香枕,又重新梳洗,换上崭新的褙子衣裙,这么收拾时,突然看到木箱中的卷轴。 那是她画的那幅画,梦中的男人。 昨日回来后,她便将那幅画小心收起来。 其实她有些不敢看,总觉得看一眼,会被那个男人的眼神烫到,会勾起上一世许多的记忆。 她甚至觉得那个男人是活着的,是能看到她的。 此时她要去见穆清公主,便有些犹豫。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念想了,特别是今日帝王思念亡妻之举,可见夫妻鹣鲽情深,十年生死之别依然念念不忘,那不是自己可以肖想的。 可是,她心里又时不时跃起她无法控制的念想,如今穆清公主待她这么好,更让她有了不该有的期望。 她犹豫了番,一咬牙,到底决定带着这幅画。 她想拿着这幅画给公主看看,她觉得自己不但画了那个男人的外相,还画了那个男人的魂。 如果这人真是元熙帝,她下意识觉得穆清公主也许能辨别出来。 到底是不是,她想知道一个确切,不是就彻底死心吧。 她小心地将卷轴收好,这才赶往神秀宫。 因她身份到底低微,她以为自己会被为难,谁知格外顺利,进入神秀宫后,她由一个小宫娥领着踏入寝殿。 因如今天冷了,公主的寝殿又和上次大不相同,地上铺了双层的双凤戏珠栽绒毯,南设了卧榻并金漆屏风,屏风前摆了薰炉、书灯和书灯,并一处矮榻,矮榻上铺着白貂褥子和银缎引枕等物。 穆清公主穿金戴银的,懒懒地靠在矮榻上,翘着两只腿儿,一旁有宫娥跪在那里,捧着彩漆填金攒盒,另有宫娥将新鲜的鸡头米剥了,剥出红亮的小果子,喂给穆清公主吃,又有一宫娥捧着红雕漆盂盆,随时伺候着。 阿柠见这样的穆清公主,竟觉好玩,她可真舒坦。 她抿了抿唇,压下笑,跪下拜见了。 上方窸窣了片刻,便传来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本宫赏赐你的那些物件儿,你都收到了?” 阿柠越发想笑,不过还是恭敬地道:“回殿下,奴婢收到了,所以特意向公主殿下谢恩。” 穆清公主满意点头:“平身吧。” 阿柠这才站起来。 穆清公主仰脸打量着阿柠,她生得白净软糯,让人看到就觉得甜美,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啊! 第26章 那幅画 不过聂姑姑到底压下心中的疑惑, 轻笑一声,故作无事地道:“自然记得,若不是这位医女, 只怕殿下还耍性子不吃药呢, 奴婢正想着谢谢她。” 穆清公主却直接问道:“那桂花糖呢?” 她看着聂姑姑的眼睛:“桂花糖,从何而来?” 聂姑姑心里一慌, 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从穆清公主很小时便照顾她了, 一直觉得自己轻松地拿捏把控着,可是现在,穆清公主望着自己的眼神,隐隐有了太子或者说元熙帝的样子。 本来以为牢牢掌控在手中的雏鸟, 却突然长出坚硬的翅膀,她抓不住了。 穆清公主看着聂姑姑的神色, 好笑至极。 这几日她当然没闲着,她已经查过了, 就是聂姑姑在欺瞒自己! 她咬唇,冷冷地盯着她:“说话啊, 怎么, 不说了?” 聂姑姑直接跪下了,她跪在那里:“殿下, 这桂花糖是顾医女送来的,要送给殿下的, 当时奴婢代为收下的。” 穆清公主一听,直接拿起杯盏来,对着聂姑姑砸过去:“你竟敢欺瞒本宫?” 上等白瓷盏直接砸在聂姑姑额上,聂姑姑额头顿时迸出血来。 不过她咬牙跪着,也不擦, 低头哭着道:“殿下息怒,奴婢并不是特意要欺瞒殿下,实在是——” 穆清公主:“实在是如何?” 聂姑姑犹豫,含泪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柠:“生怕惹出是非,毕竟桂花糖来历不明,奴婢不敢交给殿下,可殿下恰好看到了,奴婢没法,只能顺水推舟。” 她这番话倒是说得情理之中,然而穆清公主却依然不解恨:“这虽只是一桩小事,可往日你又有多少欺瞒本宫?况且,本宫特意问起她来,你却推说不知,岂不是可恨?” 聂姑姑一叠声认错,低头哀求。 阿柠从旁看着,也有些不忍,反而为聂姑姑求情。 穆清公主哪里听呢,她是千万娇宠的孩子,素来唯我独尊的,往日对聂姑姑倚重,如今知道聂姑姑竟在阿柠一事瞒了自己,便把往日对聂姑姑的喜爱尽数化为气恨了。 也是她年纪小,不曾经历过什么大事,还不至于如同她的父皇元熙帝一般说出“斩了”这种话,不然依她此时的气恼,是真会直接要了聂姑姑性命的。 她来回踱步,想了想,又问阿柠:“你为何会离开神秀宫,说,是她欺负你,逼你离开吗?” 阿柠微诧,回想了下当时,摇头:“是苏嬷嬷要奴婢离开的。” 一旁聂姑姑连忙道:“这是太医院的安排,这个和奴婢实在并不瓜葛,请殿下明察——” 她说着,连忙扯来太子:“此事太子殿下也知情,若是公主殿下不信,请来太子殿下,一问便知。” 穆清公主听说和李君劢有关,蹙眉:“他竟知情?竟不曾和本宫提起?” 当即便命人去唤来李君劢,她是要当堂对峙的,至于聂姑姑,她便先打发到一旁。 阿柠看她气哼哼的,气得脸都红了,也怕她气坏了身体,好一番劝慰,穆清公主这才稍缓,恰此时,外面传报,提及御用贡马到了。 穆清公主听此,喜出望外,把聂姑姑也抛到脑后,对阿柠道:“你对本宫一片赤诚之心,本宫心领了,念在你如此记挂本宫,本宫也会对你好,恰好本宫向父皇要的矮种马到了,本宫可以带你一起骑马,你要不要去?” 阿柠惊讶:“骑马?” 穆清公主:“对啊!” 阿柠:“可是,奴婢不会骑马,也没骑过马。” 她只远远看到过马,很是高大,有些吓人,她从家里来京城乘坐的也是牛车。 穆清公主却笑道:“矮种马,一点也不高,我都不害怕,你害怕什么?”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拉着阿柠就往外走。 阿柠其实还想和她说说自己的画,让她看看,不过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只能暂且罢了。 待到了瑞辉宫,却见这里倒是有各样稀奇鸟雀,都是往日阿柠没见过的。 穆清公主看着阿柠那震撼的样子,得意地扬眉:“你没见过吧?” 阿柠连忙摇头:“没见过。” 穆清公主便给她讲,这个是满刺加国的火鸡,那个是榜葛剌国的麒麟,还有那边是白鹤和白雁等,阿柠看得大开眼界。 穆清公主又拽着阿柠去看马,这矮种马是以前南疆深山里的,据说汉代时还是用作战马,如今矮种马越发稀奇,一般都是御用贡马了。 阿柠哪里见过这么矮小的马,这马又温顺耐劳的样子,自然觉得有趣。 穆清公主唤来来叶宣怀:“你负责看护着,再帮我们挑几匹好的来骑。” 叶宣怀低头,恭敬地道:“是。” 穆清公主又兴致勃勃地领着阿柠去看别的,讲这个那个的。 叶宣怀远远地看着,沉默无言。 他从十四岁起便侍护在神秀宫,至今已经三年了,他从来都知道,因穆清公主自小受尽宠爱,可以说性情骄纵,目无下尘,她眼里能看得进去谁,便是皇帝和太子来到她面前,都得让她几分。 可是现在,她几乎是有些讨好地拉着那个小医女,急切地显摆着,要把自己的好物件都给这个小医女看,要这个小医女喜欢自己。 甚至,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捧到对方面前的样子。 聂姑姑缓慢地起身,她的额头已经泛肿。 一旁早有嬷嬷和宫娥上前,低声请示着问起要不要太医。 聂姑姑摇头:“不必了,帮我擦些药酒吧。” 待检查收拾过后,她又用鬓发遮盖过,这才看不出痕迹。 她起身,望向窗棂外,穆清公主和阿柠早走远了,自然看不到,不过她盯着外面的果子树,看了好一会。 这时有小宫娥上前低声禀报,说了阿柠带来的香枕,除了那香枕外,还有一件卷轴,似乎是一幅画? 聂姑姑低声吩咐道:“拿来吧。” 待到那卷轴拿来,她犹豫了下,到底打开。 待看到卷轴中画着的人,她也是困惑起来。 画中人一身黑衣,劲瘦倔强,抿着薄薄的唇,双眸黑亮,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这少年样貌和元熙帝像极了,但又不太像,似乎比元熙帝更青涩一些? 聂姑姑死死皱着眉,她又觉得这画中人仿佛有些像太子,但……又比此时的太子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孤冷。 关键是……这个小医女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幅画,从墨迹看,应该是最近新作的,她自己画的吗,她为什么画这样一幅画? 她如今拿来神秀宫,是要给公主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聂姑姑回想着小医女的模样,越发不安。 就在这时,却听得太子来了,她连忙出去迎。 太子眸色冷淡:“到底怎么了?” 聂姑姑不敢隐瞒,当即跪下,将阿柠以及那幅画的事都一一禀报了。 太子挑眉。 聂姑姑呈上那幅画,太子缓慢地打开。 当看到那幅画上的人时,他眉头瞬间皱起。 之后他抬起眸来,望向聂姑姑。 聂姑姑在他的目光下,陡然心中生寒,不过也隐隐有些激动。 她想,自己猜对了,这幅画必有古怪。 太子挑眉,一字字地道:“你说,这幅画是那个叫顾柠的医女带来的?” 聂姑姑点头:“是。” 说着她再次讲了自己所看到的。 太子低头凝视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才道:“这幅画,你只当没看到。” 聂姑姑不敢多问:“……是。” 太子:“至于这个小医女,盯着些,有什么异动,随时禀报给孤。” 他说着,淡淡地补充道:“至于公主那里,孤自会为你说项。” 聂姑姑:“是!” 太子略想了想,又道:“去,把叶宣怀唤来,孤有话要问他。” ************ 穆清公主领着阿柠骑马,刚开始阿柠还有些拘束,不过很快便放开了。 当她骑在马背上时,甚至隐隐觉得,自己上辈子也是会骑马的! 她很快便能驾驭得极好,倒是看得穆清公主眼红,追在她后面哇哇乱叫:“等等我,不要那么快,你等我啊!”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大汗淋漓,于是便一起沐浴更衣。 穆清公主早命人寻来替换的衣裙给阿柠,等沐浴过后,一起享受了香薰。 身为元熙帝最受宠的公主,她这里日常所用都是奢华的,香汤沐浴用是金盆银桶,沐浴过后,又有宫娥奉上两盏水,一人一盏。 阿柠好奇地闻了闻,只觉香味清雅,不同一般。 她好奇:“殿下,这是什么?” 穆清公主美滋滋地品了一口,才道:“这是古喇水。” 她这一说,阿柠顿时明白了,她在医书上看到过,这古喇水来自海外番邦,据说为真龙涎之最,比苏合油和蔷薇露更胜百倍,可以利湿祛风,和血解毒,也明目泽肌,若是内服,香气透骨不散。 不过听说此物颇为稀罕,天下只得十八瓶,没想到她竟在穆清公主这里见到了。 她试探着尝了一口,口齿清新,通体舒泰,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圣品! 穆清公主侧首望着阿柠,沐浴过后的阿柠看着更惹人喜欢了,雪白的肌肤透着粉润润的柔光,鲜嫩清透,柔软香美。 她轻轻地品了一口古喇水,便抿唇笑了,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实在是柔和可亲。 她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熟悉,就仿佛在她遥远的记忆中,曾经有过这样的影子? 第27章 窥探 阿柠带着一堆的赏赐回去太医院, 她心花怒放。 倒也不只是为了公主赏赐的这些,而是她感觉到公主和她的亲近,明明她们之间是陌生的, 身份也有所差异, 但是两个人相处时,就是自然而然的, 下意识想亲近, 一起沐浴时,也是亲昵的,她甚至恨不得将公主抱在怀中亲一亲。 这是阿柠对任何人都未曾有过的,甚至对梦中的那个男人, 上辈子的夫君都没有,她自己也想不到。 之前误以为是穆清公主将自己赶出神秀宫, 她自然心中苦闷,后来知道并不是, 她便松快了舒服了,现在知道公主如此亲近自己喜欢自己, 她更是欢喜得心都要飞起来了。 其实她也希望能多陪陪公主啊…… 回到太医院后, 她将自己得到的赏赐都安置好,一些不能久放的给大家分了, 其它的耐放的,便放到胡公公拨给自己的小库房中。 穆清公主出手阔绰, 赏给她许多小物件,估计有些是贵重的,她也不懂。 她打算留着几件,等回头交给阿爹给自己阿娘和妹妹,阿娘辛苦半辈子也没什么好头面, 可以戴一两样,再留下几件给妹妹,以后可以给妹妹当嫁妆。 她在心里这么计算着,越想越觉得满足,甚至觉得真个人都是洋溢着甜蜜的。 唯一遗憾的就是那幅画不见了。 如今让她再画,或许是没了当时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画不出来了,只盼着穆清公主能寻到吧。 用过午膳,她略收拾过,便前往针灸科,谁知道恰好看到莫先洲正匆忙收拾着。 他见到阿柠,劈头便道:“随我一起去吧。” 阿柠一愣:“什么?” 莫先洲:“函德殿。” 阿柠:“啊?” 她心跳加速,不敢多想,连忙帮着打下手,很快收拾好了针灸盒以及各样物件,之后匆忙随着莫先洲前往函德殿。 她原本想着通过穆清公主接近元熙帝,试探下元熙帝的心思,可万没想到,突然间,自己竟然有机会见到元熙帝了。 莫先洲走得很快,阿柠和几个医女并年轻御医跟随在他身后,一边走,她一边拼命地想着,该怎么试探他? 那一日他昏迷中,曾经那么用力地攥着自己的手不放,事后他知道吗,估计是不知道的。 自己可以告诉他吗? 若是说给他听,又提起自己上辈子的记忆,他是不是觉得可笑,觉得自己想攀龙附凤? 阿柠有些苦涩地想,其实她如今,拼命地想靠近穆清公主,想靠近元熙帝,似乎就是在攀龙附凤。 可……她真的很想亲近他们啊。 这么想着,一行人前往天乾殿,天乾殿不属于后宫,属于朝廷的范畴,一路上偶尔可以看到低着头行色匆匆的官员,阿柠留意到他们的官服颜色,知道都是高官,至少是三品的吧。 想来也是,能被帝王宣召的,品阶自然都不低。 不过任凭在外面再威风的官员来到这里后也都是小心翼翼地走路,仿佛生怕失了分寸。 阿柠便胡思乱想,想起曾经有县老爷经过他们镇子,大家都去看,觉得好生威风,不知道那县老爷来这里算是什么品阶,估计连皇宫大门都进不来? 这么想着,已经抵达前殿,一行人经过通禀,踏上水磨石台阶,褪去鞋子后,才踏入殿中,殿宇宏阔高大,空旷奢华,有袅袅烟气回荡。 一瞬间,阿柠便彻底明白什么是临御天下,也明白自己的渺小。 太医院一行人低头敛容缓缓步入,走得规矩而无声。 阿柠看到一旁是需几人合抱的殿柱,柱子上雕了张牙舞爪的金龙,那金龙满身金黄璀璨,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腾空而起。 她心里发怵,但还是想看看,便大着胆子迅速地往前一瞥,只远远看到一个虚影,不过依然感觉到上方帝王的沉沉帝威。 那样一个人,什么都不需要说,只往那里一坐,气息便充斥了整个天乾殿。 阿柠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硬着头皮跟随众御医上前。 大家见礼,禀告,请脉。 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几不可闻地“嗯”了声,似乎还轻抬了抬手指头,于是便有太监上前,安置了绣杌,众御医准备为元熙帝针灸。 阿柠和几位医女举着描金菱花漆盘,小心地侍立在侧,医正为元熙帝施针灸之术,一旁有几个御医打下手。 这次阿柠所在的位置非常便利,她在托着医盘时,小心翼翼地抬眼瞥过去。 这就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半阖着眸子,双层的眼睑展现出一个淡漠而矜贵的弧度。 阿柠有些贪婪地打量着他,他面庞苍白如雪,窄瘦的鼻梁格外高挺,因为过于高挺,而衬得他削瘦锐利,甚至有种冰冷的坚硬感。 阿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分明苍白到略显单薄,却让人下意识觉得冷,觉得惧,觉得这个人贵中之贵,绝对不敢有半点亵渎。 正看着,男人的眼睑似乎动了动,睫毛微颤。 阿柠倏然一惊,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了。 不过心里已经泛起涟漪,她和梦中自己触碰到的男人对比,和自己画出来的那个男人对比,发现是有些像的,但又不太一样。 梦中她的夫君,卑微脆弱,眼底都是悲恸,他仿佛要碎了,要疯了。 可眼前的这个不是,他稳若泰山,他居高临下,锐利冷漠。 阿柠有些困惑。 她咬着唇,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再次看过去。 这次他看到了他的唇,薄薄的两片唇微抿着,很好看,像一抹红色的丝线。 梦中的夫君自然也是俊美的,可记忆是模糊的,梦境是昏暗的,眼前真实的男子却是雪白瑰丽,就好像用白玉和玛瑙精雕细琢的。 他真好看…… 她的视线扫过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之后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喉结上。 在梦里,她的指腹曾经摩挲过这里,她清楚记得这里的触感。 如果能让她摸摸就好了……她便可以分辨,他到底是不是。 阿柠咬唇,再次垂下眼,压下心里的感觉。 其实她更希望直接问问他,你晚上会做梦吗,昨晚做梦了吗,梦到我了吗,我就是你梦中的人,我就是你上辈子的发妻啊! 可—— 别人会把她当疯子的! 她不能惹祸,不能连累莫大夫,也不能连累 可是她好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 或许满脑子都被这件事占据了,以至于当终于针灸过,阿柠跟随莫先洲离开时,脚底下被什么一绊,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了。 一众医官顿时吓了一跳,都提着心看着她。 她突然被这么多人看,也吓坏了,简直想哭啊! 她只能眨眨眼,一脸茫然无辜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莫先洲也是没想到他竟然惹出这样的差错,给她一个眼神示意,之后迈步继续走,她赶紧跟上。 就在阿柠的身后,天乾殿内,元熙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其实就在那个小医女偷偷看向自己时,他便感觉到了,只是不理会而已。 若是按照他以往性子,他会颇为不喜,必是要问责的。 他厌恶一切觊觎的眼神,厌恶那些和阿凝有些相似便借机攀附的人。 可这个小医女…… 元熙帝回忆着她适才望向自己的眼神,如同小鹿一般,小心翼翼,但又忍不住地好奇,探究地看。 她的视线滑过自己的脸庞,滑过自己的下颌,还在自己的颈子上停留。 元熙帝喉结轻轻滑动了下。 他抬起手来,以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喉结,就像梦中的阿凝触碰着自己一般。 于是突然间便有一股尖锐而激烈的情愫在胸臆间快速划过,这让他的身体发热,紧绷,几乎颤抖。 他紧紧攥着紫檀木龙椅的把手,过了好一会,才艰难地阖上眼,微仰起颈子,于是喉咙中便溢出含糊的叹息。 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自从她走了后,他便无欲无求,心如死水,对任何女子都毫无兴致,便是再美的绝色他都不想多看一眼。 可是现在,就是那么一个并不太起眼的小医女,却在他毫无波澜的心底搅起了风浪。 他又想起她离开时,似乎被地衣绊了一下,仓促慌乱中,她那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真的很像,很像他的阿凝。 此时帷幔低低垂在回字纹窗棂前,将落日的余光遮得严严实实,青花梅纹香炉中缓缓升起一缕青烟,缭绕于空旷的殿宇中。 元熙帝怔怔地望着上方华丽繁琐的藻井彩绘,仿佛陷入了某种遐想中。 随侍一旁的御前太监是赵朝恩,赵朝恩伺候在元熙帝身边时候不太长,也就两年而已,不过他很会揣摩圣心,也最会察言观色,看个眉高眼低的。 如今他多少猜到帝王良久的沉默是因了那小医女,其实自从那小医女偷窥天颜,他便注意到了,心中惊叹之余也是捏了一把汗。 这是找死吗? 之后小医女竟然做贼心虚差点绊倒,他更是一切尽收眼底。 元熙帝何等人也,他看似总是恹恹地神游海外,漫不经心,可那些奏章,他扫一眼便知其中用心,那些文武百官藏着什么心思,他不看便知。 赵朝恩一直觉得,元熙帝不是人,他有着让人后背发冷的直觉,这样的人能窥破人心。 而赵朝恩能服侍在元熙帝身边两年还得倚重信任,是因为他也不把自己当人,必要时候,他把自己当做一根柱子,一块砖头,可以永远情绪无波,却又随时聆听帝意。 第28章 元熙帝的赏赐 阿柠其实也心虚得要命, 她不好解释什么,她只能低头认错。 孙姑姑看她这样:“你平时也还算机灵的,怎么突然犯起傻来?你不是才得了公主殿下的青睐吗, 莫大夫那里也要收你为徒, 你安分一些不行吗?怎么好好的,竟在函德殿惹事?” 阿柠越发低垂着头, 不吭声, 不辩解。 孙姑姑看她这样,更来气了,但也没法,恨声道:“哪日我若是死了, 定是被你气死的。” 阿柠听这话,心里愧疚得要命:“姑姑, 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 下次……下次我一定小心着。” 说着,她战战兢兢地两手合十, 赶紧对着孙姑姑作揖, 拜啊拜的。 孙姑姑看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 但又觉得,绝对不能轻饶!不罚她不能敬效尤! 她当即道:“罚你抄一本医书, 抄不完,不许用晚膳!” 阿柠:“啊?” 孙姑姑眉毛都竖起来了:“怎么,你还不愿意了?” 阿柠忙道:“好好好,阿柠知道了,这就去抄医书!” 她提着裙子跨出书房, 准备去抄书。 谁知道一出去,就见御药局的门前,康公公负手而立,正站在那里,一旁胡公公小心地陪着。 阿柠看到康公公,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是讲一些眼缘的,她从看到康公公心里就不舒坦,总觉得这个人不好,下意识怕他。 此时那康公公眯着眼,慢条斯理地瞥了阿柠一眼,那一眼的轻视和不喜,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阿柠感觉到了,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拜。 康公公轻叹,对胡公公道:“这就是你们御药房的医女,去了函德宫,竟如此不成体统?” 胡公公脸色难看,少不得痛斥几句,阿柠羞愧得脸都红透了,一时也有些后悔。 那康公公倒是没多说什么,一脸你们看着办的样子就走了。 可胡公公不敢轻易饶了阿柠,详细问了问,又是罚薪,又是抄书的,都一股脑对着阿柠砸过来。 阿柠听了“罚薪”这两个字,自是痛得心都抽抽,每个月六百文呢,就这么没了! 胡公公又劈头盖脸训斥了一番,这才走了。 阿柠挨了这一通呲,歪头耷拉脑的,过去一旁抄写医书。 这会儿御药局不少人都在,自然都看得清楚,瑞香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吧,说你早晚惹祸,你还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你若是留在神秀宫,只怕是惹出更大祸事!” 阿柠心里懒懒的,连搭理都不想搭理瑞香。 瑞香还是有点不过瘾,继续道:“之前你踢毽子踢得好,还得了赏,又得了公主的青睐,我当时就想和你说,别外飘飘然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公主赏识你,提拔你,你以为你就能攀上高枝了吗?你看你如今被罚,谁能帮你?” 说完,她摇摇头,啧啧叹息几声。 阿柠心里正烦闷着,听这话,也有些不高兴了,但她实在没力气辩解什么。 瑞香走了后,她低垂着头抄写经书,可是脑子里依然回想着元熙帝。 她看到的元熙帝自始至终都是微阖着双眸的,若是他睁开眼,是不是也会如同梦中那般温柔地看着自己。 可她又觉得不可能,云泥之别,她不该想。 脑子里想的这些事,若是说出来,别人只怕笑掉大牙,会说她得了癔症,成天到晚做白日梦。 ********** 元熙帝一声令下,司薄司的司薄、司副全都战战兢兢前来,并很快呈上关于阿柠的所有记载。 一个宫女从被选调到入宫,再到分配至所在宫苑,这里面自然层层繁琐的筛查,而每道筛查都会留下一些记载。 元熙帝垂眼,缓慢而专注地看着这份底档。 她姓顾名柠,直隶府下属清水镇人士,今年十六岁,有父母,有弟妹,应召入宫的,如今进宫十个月,听命于御药局,除了这些,还有身量,体重,四肢,发肤,经期以及种种详细琐碎的记录。 元熙帝盯着那蝇头小字,试图从那字里行间窥探到什么。 柠,柠,和凝同音,所以会不会这就是他的阿凝? 相貌像,名字也像,神态也像。 只是……如果自己的阿凝投胎转世了,那不是应该勉强十岁吗,怎么会十六岁了? 他正想着,就听到御前太监来报,说是无显大师到了。 元熙帝当即传了无显大师,劈头问道:“你再说说,人若死后,可会投胎转世?若是投胎转世,又会如何?”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千百遍,是以无显大师当即道:“人若死去,气散神离,形骸委地,若灵识未泯,便会存于幽冥之间,若因业力所牵,或善恶之报,会入轮回之道,托胎于母腹,再世为人——” 元熙帝直接打断他的话:“再入轮回之道,会不会独辟蹊径?” 无显大师听此,也愣了:“独辟蹊径?” 元熙帝:“比如,不会投胎于母腹,而是直接化为几岁孩童?” 无显大师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尽管以元熙帝这古怪莫测的性子,他说什么话无显大师都不会意外了,但这种话还是让他困惑了。 他疑惑地看向元熙帝,元熙帝高居于龙椅之上,眸底沉郁,一双过于白皙的手搭在椅臂上。 第29章 暗窥 此时众人显然也都在忐忑地等着自己话, 赵朝恩也不好太抻着,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咳了一声, 才道:“今日奉帝王口谕前来——” 他这么一个开场白, 让众人全都提起心,阿柠也是有些忐忑, 藏在袖下的手都下意识攥紧了。 所以她要被罚了吗? 赵朝恩道:“陛下说, 有赏,今日凡太医院的医女,皆有赏。” 啊? 有……赏? 胡公公也是意外,他看赵朝恩来时, 面色和善,猜着应该没什么大碍, 但是不但不责罚,反而有赏, 他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 赵朝恩看着众人那不敢置信的样子,便觉有趣。 他在听到元熙帝吩咐时的震惊, 可以全都转到他们身上了。 他负手而立, 老神在在地道:“是,有赏。” 说完, 他一挥手,身后的太监便上前, 将赏单奉给医正,这是要赏给今日前往函德殿医女的。 阿柠听着,自然是懵了,不但没罚,还有赏? 赵朝恩充分地欣赏了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 才淡淡地道:“怎么,胡公公可是有什么疑问?” 胡公公赶紧道:“没,没什么疑问,只是——” 他百思不得其解:“敢问公公,这是何意?” 赵朝恩笑得颇有深意:“陛下说要赏,哪有为什么?” 说完,他便也拱手告辞而去,胡公公赶紧送客。 待到函德殿众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太医院瞬间炸锅。 今日跟着前去的医女一个个喜上眉梢,没跟着去的医女叹息连连,羡慕不已。 至于其他人等,脸上精彩纷呈,表情各异。 阿柠听着,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差点摔倒,丢人现眼了,结果元熙帝要赏她? 为什么? 阿柠拼命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他也特意看自己了吗?他一直合着眼,根本没看自己一眼,待到后来自己险些摔倒,他也只能看到自己背影。 所以……只是因为他宽容仁慈吧? 孙姑姑自从听到“赏”字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她到底经的事多,很快反应过来。 她当即对胡公公道:“陛下特意吩咐了要赏医女,这是仁慈之心,是告诉我们,并不要因为些许小事而怪责医女。” 胡公公自然困惑,但是无论如何,皇帝都没责罚的意思,反而要赏,这是好事。 这时便有小太监捧了各样膳食前来,都是装盛在戗金盒中,各样膳食瓜果,都是最新鲜的,分发给众医女,不过众医女自然不会独享,于是各家有份。 阿柠这会儿正饿了,突然有这样美味的膳食,自然吃了一个心满意足。 她吃着时,孙姑姑也凑过来,再次仔细问起来,阿柠详细说了,孙姑姑也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会赏。 阿柠其实何尝不想知道,她一心惦记着元熙帝,如今元熙帝竟然特意赏了医女,她心里甜得仿佛喝了蜜一样。 她当然明白,他不太可能是特意为了她赏的,但是能得到他的恩典和照拂,那种甜蜜的感觉……真就是暖风吹过身子,以至于她整个人都酥融融的,感觉要化开了。 晚间时候回到房中,瑞香凑过来,趴在阿柠榻前,纳闷地说:“你说你这人,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让你遇上?” 阿柠不想理会瑞香,她觉得瑞香嫉妒自己,不过她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自己好像确实幸运一点,瑞香想嫉妒就嫉妒吧。 是以她只是不说话,反正说什么都是错的。 瑞香有些没好气:“看把你傲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当娘娘了呢!” 阿柠便有些脸红,她软软地瞪了瑞香一眼:“你才当娘娘呢,你全家都当娘娘!” 瑞香一愣,其他人也都愣了。 之后大家都笑起来,瑞香哼哼着道:“我还盼着当娘娘呢,当了娘娘,那我做梦都偷着乐!” 据说皇帝生得俊美异常,她巴不得呢! 阿柠自己也笑了。 不过躺在榻上,她却久久不能入睡。 她在浓郁的秋夜中聆听着落叶的声响,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男人的眉眼。 他低垂下浓密的睫羽,苍白的肌肤如同脆弱的瓷,明明高居于众人之上,明明衣冠华丽,可他眉眼间却流淌着一丝落寞。 世人畏惧他,不敢抬眼直视他,可她却觉得,他好生惹人怜惜,会有抱住他的冲动。 阿柠就在这种纷乱的思绪中,慢慢地沉入梦中。 梦中,她又来到了那片雾气中,不过比起昔日,这里似乎一切便得温暖明亮起来,她甚至闻到了阵阵果香,甜丝丝的。 尽管没看到她的无隅,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充盈着愉悦。 ********** 皇帝不但不曾处罚,反而特意奖赏了,这件事于胡公公来说自然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无论如何,帝王没有怪责,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莫先洲对此倒是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对阿柠道:“陛下既不曾责怪,以后小心便是了。” 阿柠连忙称是。 莫先洲却把一份医案直接递给阿柠:“你看看这些。” 阿柠翻开看,一看之下也是吃惊。 这竟是元熙帝的医案! 她自然知道,皇帝的医案是不会轻易示人的,都是要有几位御医共同写下,之后贴上封签,无两个御医在场不能轻易开启。 像她这样的小医女自然没资格接触到皇帝的医案。 莫先洲却并不在意地道:“这只是一部分,是我自己平日写的手记,外人也不知道,你随意看看就是了。” 阿柠听了,这才接过来,道:“奴婢一定小心保存着,会仔细读过。” 莫先洲略颔首,之后道:“这几日,你依然在御药局供职,若我有什么吩咐,你随时听命就是。” 阿柠自然连声称是。 她当下捧着那医案,迫不及待地看起来,一看之下,不免心惊。 原来元熙帝的问题并不只是不寐之症,他有严重的怪僻,比如不喜强光,是以函德殿常年遮挡着厚重的帷幔,晚间时候更是昏暗一片,几乎没有任何光亮。 他不喜任何噪声,是以整个函德殿的宫娥都只能穿软底鞋,走路时寂静无声,甚至连函德殿周围的树木都砍伐了,免得有什么鸟雀栖息。 他求神问道,常年茹素,不喜荤腥,平日膳食极为寡淡,往往是最简单的白粥,白糕饼,再吃用一些白菇以及豆腐类膳食。 元熙帝酷爱沐浴,一日两次沐浴,沐浴时又只喜冷水,他身体并不若外表看来那么健壮,甚至有些羸弱,是以冷水沐浴屡次导致他受邪寒入侵,为此太医院大动干戈,函德殿宫人太监更是为此煞费苦心。 她这么看着,越看越震惊。 乍看之下俊美到不似真人的帝王,性情竟如此古怪,其中种种,已经不是常人所能解释了。 她又想起他那略显苍白的肌肤,剔透如玉,几乎可以感觉到其下淡青色的脉搏,她总觉得,他太美,美得有些缥缈,以至于让人感觉,下一刻仿佛要碎了。 现在才知道,他确实是脆弱的,苍白的,像一团雾一样,仿佛稍微用力便会消散。 这让她的心隐隐有些抽痛之感。 那样脆弱单薄的一个人,他是怎么撑起如此繁重华丽的衣冠的? 她这么想着间,却听一旁的莫先洲突然叹了一声。 阿柠抬头看过去:“大人?” 莫先洲道:“你看了后,有何感想?” 阿柠想了想:“陛下他身体羸弱……还是要好生修养身体吧。” 莫先洲沉默了一会,才道:“太医院集结了天下良医为陛下医治,我也为他施展了我毕生所学,可是依然无济于事,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阿柠顿时提起心:“为何?” 莫先洲:“我思来想去,终于明白,其实陛下根本没病。” 阿柠:“没病?” 莫先洲:“皇帝龙体康健,怎么会有病?他若说有病,不在身,而在心。” 阿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莫先洲:“寒暑风雨,温凉燥湿,不过侵害于外,便是有疾,也不过是在腠理间,但喜怒哀乐,心思嗜欲,却是侵害于中,以至于日夜难眠。” 阿柠:“就是心病吧,良医难医心病,是因为——” 她犹豫了下,才道:“先皇后娘娘吧?” 莫先洲看了一眼阿柠,意味深长地叹了声:“是。” 阿柠茫然:“那该如何是好?” 他一直想着他的皇后,他对他的皇后一往情深。 这让阿柠心里酸涩,可又心疼。 他为了他的皇后,竟常年茹素,竟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样? 莫先洲:“既是心病,自然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为,如今我用针刺之道,不过略解病症罢了,但是再多,便无能为力了。” 阿柠听着,闷闷地低头,鼻子却有些发酸。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有种冲动,若她能化作药石来解他困境,她也是愿意的。 可是……她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 这几日阿柠人在针灸科,谁知这一日回去,恰孙姑姑着急忙慌地要去函德殿换药草。 元熙帝性情不同一般人,是以他的寝殿中不是用药草果子便是用药草来熏殿,若是果子自然由尚膳局负责,若是药草,便要有太医院来负责更换了。 最近帝王不寐之症,御医为元熙帝开的药方中便有药熏,是以每隔三日,太医院都要专门前去更换药草。 阿柠也没想到,这一日轮到为帝王置换熏药,孙姑姑要带着瑞香和阿柠一起前去。 阿柠听了,心里顿时浮现出期待。 第30章 亲近 从函德殿出来后, 阿柠一直心神不宁,她不断地回想起那夜光杯来。 是,她知道那是夜光杯。 可她明明没见过, 她怎么就知道那是夜光杯? 她懵懵地回忆着, 从自己上辈子那些零散的记忆中搜罗着,她脑中终于浮现出一个画面, 乌发雪肤的男人, 修长的指尖握起杯盏,那杯盏剔透轻盈,温润如玉,杯中琥珀色的美酒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美酒和玉杯相映,透亮晶莹, 熠熠生辉。 那美酒轻轻摇晃,她视线也逐渐模糊。 她蹙眉, 拼命地回想着更多细节,却记不起来了。 可她清楚地知道, 那就是夜光杯。 夜光杯是什么……她不知道, 记不起。 她想着,自己也许应该问问谁, 问谁呢,她想起穆清公主。 是了, 她应该找穆清公主打探下夜光杯,特别是函德殿的那只,兴许能解了心中的疑惑。 第二日起来后,天越发冷了起来,大家都揣着袖子缩着脖子赶紧盥洗了, 准备前去宫中当值,谁知刚要出门,就见一衣着体面的姑姑来了,问起来:“敢问哪位是顾女官?” 那姑姑身后还跟着几位太监呢,一看就是有身份的。 阿柠连忙上前见了,姑姑却道:“公主殿下宣顾女官过去一趟。” 这时孙姑姑刚好过来,那姑姑和孙姑姑说了一声,孙姑姑自然免了阿柠的差事,倒是让周围一众人羡慕得很。 阿柠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意外,连忙跟着姑姑前去神秀宫。 深秋时节,竹叶萧萧,红墙跟底下堆积了许多斑驳的黄叶,那洒扫的小太监刚扫过去,后面又落了一层。 阿柠一路赶过去神秀宫,刚换了软鞋踏入寝殿,就见穆清公主扑过来。 她亲亲热热地拉着阿柠的手,笑着道:“我刚才在窗子那里就看到你了!我还冲你挥手,你都没看到我!” 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换上了簇新的粉缎子袄儿,下面是翠兰洒金裙儿,头上戴着冠,满是珠翠,她本就粉雕玉琢的,又有这珠翠粉袄儿衬着,眉目流转间,娇憨可人。 阿柠见到穆清公主也是止不住的喜欢。 今日寒凉,一路落叶,秋意瑟瑟,突然看到这粉团一般的小公主,心里已经暖烘烘的,恨不得将她搂在怀中才好。 穆清公主却惊讶了下:“手这么凉!” 阿柠连忙抽回手:“是吗,不要冰到你。” 穆清公主却并不放开,拉着她往里走:“你先进来暖和暖和。” 里面自然是暖和的,银炭熏笼热烘烘的,窗棂上摆了红艳艳的腊梅和凤仙花,又有宫娥奉上来热枣茶以及各样糕点。 阿柠捧着那热枣茶,便觉寒凉全都驱散了。 穆清公主斜靠在榻上,翘着脚尖,托着下巴看阿柠:“这几日你都忙什么?” 阿柠:“忙着学医,今日也是巧了,奴婢正想来神秀宫拜见公主,谁知公主便宣召奴婢了。” 穆清公主听这话,歪头,探究地看着阿柠:“是吗?若我不宣你过来,你也要来看我?” 阿柠听着,认真地想了想。 穆清公主顿时不高兴了:“你还得想?” 难道不是毫不犹豫地说,是! 阿柠却道:“奴婢又不想骗殿下,当然得想想了。” 穆清公主:“……” 她张了张唇,待要说什么,可到底忍下了。 其实她知道阿柠说的是对的,她没有要骗自己,可是,还是有点不甘心。 于是她哀怨地看着阿柠:“你想好了吗?你快想!” 阿柠见她这样,忍不住抿唇笑。 其实才两日功夫,她还没来得及想起穆清公主,满脑子还惦记着元熙帝的事,不过她这么期盼的样子,她都不忍心让她难过。 她当下笑道:“想了!” 穆清公主一听,嗷呜一声,欢喜地直接扑过来,抱着阿柠:“就知道你会想我!” 她这么抱住时,便觉阿柠香香软软的,抱起来舒服得很,而且低头闻闻,似乎还有点药香。 她平时自然不喜欢药味的,觉得苦,但不知为何,阿柠身上的药香很好闻,清清淡淡的,甚至有几分熟悉的甜。 于是她便腻在阿柠身上不放开:“反正你得想我,不许不想我!” 阿柠只觉,这小公主纤弱柔软,还有点孩子气,如今亲昵地偎依着自己,简直是跟一只撒娇的小猫儿般,她心里自然也是喜欢,当下连连点头。 穆清公主黏着阿柠,叽叽喳喳的,说东道西,也说起在太学院读书的种种,还有女官的规矩,说到高兴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说到不高兴的时候,皱着鼻子生气。 阿柠觉得好玩,听得兴致勃勃,说了半晌,阿柠才想起自己要问的。 她先问起自己画的那幅画,穆清公主气哼哼地道:“说是李君劢拿走了,不还给我了。” 啊? 阿柠诧异,也有些意外。 她害怕太子,她觉得太子对自己很不喜,结果自己的画被太子拿走了?太子是什么意思? 穆清公主看她这样,连忙安慰道:“你不要怕他,放心好了,我会护着你,他如果敢针对你,我必会去告状,去父皇跟前告状!” 她当然知道,只要自己掉掉眼泪,李君劢一定会倒霉。 父皇对自己的宠爱,远胜李君劢,因为自己和母后长得像,父皇永远不忍心自己哭泣。 阿柠连忙道:“倒也不必,这是小事,殿下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和太子殿下不快。” 穆清公主好奇:“到底是什么画?” 阿柠听这话,有些犹豫,不过还是道:“是我梦中的一个人,我梦到他,便画下来,我觉得……” 穆清公主:“你觉得如何?” 阿柠看着眼前热切的穆清公主,她睁着单纯的眼睛望着自己。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穆清公主对自己这么好,可自己却惦记着她的父皇。 她犹豫了下,才含糊其辞地道:“我觉得,有些像一个人。” 穆清公主:“谁?” 阿柠脸红:“像陛下。” 穆清公主惊讶地“啊”了一声。 阿柠越发羞愧,她低垂下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像……” 穆清公主愣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反应过来。 她虽然还小,但她也不是不懂事,她看过许多史书,世上许多事也都懂。 所以她明白了:“原来你惦记着我父皇!” 阿柠赶紧摇头:“不是,我只是惦记着我梦中的人。” 穆清公主:“你总是梦到我父皇。” 阿柠解释:“我不知道是不是啊,只是觉得有些像。” 穆清公主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看着阿柠。 阿柠越发羞愧。 穆清公主开口道:“如果你有意,我倒是可以帮你,不过你只能当宫妃,不能肖想皇后的位子。” 阿柠震惊:“啊?” 穆清公主坐直了,严肃地道:“我母后早早没了,谁也不能占据我母后的位子,所以你只能做我父皇的皇妃。” 阿柠连忙摇头:“可我并不想做妃子,我从来没想过啊!” 她确实没想过,她只是想确认元熙帝是不是那个人,想问问元熙帝是否记得上一世? 若他不记得,她是万万不会多说一个字,更不会肖想什么皇妃的份位,她只是想安分地当一个医女。 穆清公主却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喜欢阿柠,一见到便格外想亲近她,她就像雪白蓬松的云朵,让人看到想薅一把抱在怀中。 如果阿柠能成为皇妃,那就理所当然要对她好,应当应分地对她好。 她觉得这对自己是有利的。 她也许心思单纯,但她并不傻,她甚至有着敏锐的直觉,天然地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对自己更好,才能获取更多,所以她开始极力想要阿柠成为皇妃。 于是她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我赏你的那些,你喜欢吗?” 阿柠:“喜欢。” 穆清公主:“这就是了。” 她捧着她的脸,揉了揉:“你若是当了皇妃,父皇可以赏你更多,而且我父皇生得好看,我知道许多宫娥姑姑,还有外面的都想攀附我的父皇,可是,父皇不会给她们机会,而你不一样——” 阿柠被她说得懵懵的:“我怎么不一样?” 穆清公主劝她:“你有点像我母后,而且我喜欢你,我会帮你啊!” 阿柠想了想,摇头:“可是我不想。” 穆清公主:“为什么?” 阿柠:“我一直梦到那个人,若他是,我不需要殿下帮我,他自然会记得我,对我好,若他不是,或者根本不记得我,那我——” 想到这里,她有些难过,低声道:“那我也不会强求什么。” 她之所以在寻找,是因为她知道她的无隅在等着她。 若他已经不再等,那她便是寻到也没什么意思。 穆清公主有些失望:“……好吧。” 她在心里暗暗地想,父皇太不争气了,连个皇妃都娶不到。 阿柠想起自己的心事,便问道:“殿下,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穆清公主心不在焉:“什么?” 阿柠:“殿下知道什么是夜光杯吗?” 穆清公主一听,诧异地看了一眼:“知道。” 阿柠顿时眼睛亮了。 穆清公主:“你想要吗?” 阿柠:“我想看看。” 穆清公主:“夜光杯产自陇西一带,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你若要,我便让人寻了来。” 阿柠听着,疑惑地问:“陇西?只有陇西有吗?” 穆清公主:“当然不是了,宫中有,朝中皇亲国戚,还有公府侯门,也都有吧?往日父皇赏赐过他们。” 第31章 亲吻 随着衣料被剥开, 元熙帝终于看到一片雪白。 他乌沉沉的眸子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才试探着伸出手。 修长有力的指骨缓慢地拨开, 在炫目无暇的雪白深处, 是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粉白花瓣接近花萼处的色泽, 很美。 可是—— 这里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 他的阿凝这里有一点红色的小痣。 一阵阴风吹到元熙帝的心里,他的心里便只有冬日的萧冷,对于眼前女色可能的遐想和贪婪全都荡然无存。 没有人可以代替阿凝,没有红色小痣的女人不是阿凝。 元熙帝苦涩而僵硬地品味着这个事实, 只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 他颓然地放开了她,起身, 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 这不是阿凝,只是一个和阿凝很相似的女子罢了。 阿凝死了, 他却在这里对着一个小医女幻想她吗? 一个人死了就意味着再也不会回来,他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元熙帝行至殿门前, 停顿下脚步, 有些无力地扶住一旁的门。 其实这时候连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太艰难了, 什么都不想去想。 秋日的暖阳洒在他身上,他茫然地抬起头, 空洞的目光望着远方。 如锦的晚霞为这宏伟的重重宫殿镀上一层暖橙色,见证过皇室多少风起云涌的古老城墙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 天要黑了,他将迎接又一个苦苦挣扎的不寐之夜。 阿凝死了,她让自己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人世间。 若不是她临终前的嘱咐,为了一双儿女, 他又怎么会忍受着一日日的煎熬? 每一处喘息都是艰难的痛,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颓然地垂下长睫,迈步,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呓语。 很轻,轻到仿若不存在,但他听到了。 他还辨别出模糊的语调,她说:“无隅……” 元熙帝身形一僵,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之后他陡然转身,风一般扑入殿中,来到龙榻旁。 可她舔了舔唇,满足地动了动身子,继续睡去了。 她双唇紧闭,仿佛再也不会说话的样子! 元熙帝用手捏住她的下巴,俯首,阴鸷地盯着她,命道:“说话。” 然而睡梦中的小医女却只是抗议地蹙眉,挣扎。 元熙帝眼底血红,厉声道:“你不说,朕便掐死你。” 说着,他有力的指骨扼住她的颈子。 那颈子倒是颇为纤细修长的,白皙的肌肤下是细薄的淡青色血管。 他喘着气,盯着那里血脉的流动,心想,只要一用力,她就会死了。 其实死了便死了。 只是一个像她的小医女而已。 可小医女像她。 他在暗无天日中苦苦挣扎了十年,三千多个日夜,都不曾得到过一丝安慰。 他是一具活着的死人。 可现在,这个小医女让他感觉到了血脉在流动,心脉在跳动,他仿佛再次恢复了渴望。 他握扣着她的颈子,悬在她上方,黑眸眯起,对着睡梦中的她再次威胁:“你刚才到底在说什么?你在唤我的名字吗?你是我的阿凝吗?你说话!说话!” 或许是他的逼迫,她的唇蠕动了下,似乎发出声音来,但太过模糊了,他听不清。 他低低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耳朵贴在她的唇边,试图辨认那模糊的音调。 他闭着眼,专注地聆听着。 却就在这时,他感觉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突然袭击了自己耳朵。 猝不及防间,元熙帝血液瞬间涌到了耳朵处。 他震惊,错愕,不敢置信,这小医女胆大包天竟敢咬他? 戾气横生,他顿时想掐死她,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就在下一刻,他又觉自己的耳珠被人含住,轻轻吸着,陌生而熟悉的酥麻如电流一般窜遍他的全身。 一瞬间,煞气散开,他愣在那里。 她在亲着自己,就像阿凝往日亲着自己一般。 他屏住呼吸,,脸红耳赤地感受着自己的脆弱和渴望。 他的心底都是阴暗,他望着太阳时恶劣地想着要把太阳涂黑,要让这世间永远隐在暗黑中。 可只要阿凝对他笑笑,抱住他,亲他,他便觉世上一切都是好的,连路边的一块朽木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只有阿凝可以做到,他在阿凝面前毫无抵抗力。 所以她便是阿凝,是不是? 因为她唤他无隅啊…… 他虽生在皇家,可母亲却只是身份卑微的宫婢,因当时无人做主,诸般规矩早就废弃,他母亲怀胎十月,待到临产时,太后特意问起来,母亲才得了一个才人的诰命,才成为先帝名正言顺的后宫眷属。 但先帝不喜他母亲出身卑微,也不喜偶尔临幸才有了的他,是以自小,母亲日子过得很苦,他也很苦,甚至饥寒交迫,连寻常宫人都不如。 若不是康公公和昔日尚为寻常宫妃的明太妃好心,暗中周济,只怕他们母子早已冻死饿死。 不过即使如此,母亲还是在他七岁时没了,他孤零零地活着,十岁时他才得到自己的训名为秉璋,十五岁行冠礼得字如渊,对于这些他都很陌生,是他在世人面前套上的一层壳。 十六岁成亲,如愿以偿娶到了阿凝,阿凝搂着他,百般喜欢,又为他取小字无隅。 这世上只有阿凝会唤他无隅,只有无隅才是真正的他自己,是阿凝的夫君。 自从阿凝没了后,再没人唤他无隅了。 人们唤他六皇子,唤他肃王,唤他李秉璋,唤他皇上。 此时小医女仿佛在睡梦中得到了什么美食,生怕他跑了一般,竟用手攥住他的发,扯着他,用唇含着他的耳,如同小娃一般砸着吸着甚至啃着。 元熙帝有些不高兴,头发都被扯痛了。 他想这小医女必须得到教训。 可她吃自己吃得那么舒服,所以……等吃完后,便杀了她吧。 酥麻的愉悦感如同水波一般散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温暖中了。 他以一个艰难别扭的姿势蜷缩在她怀中,将自己的耳朵凑在她口边,任凭她轻轻地舔着。 他舒服地半阖着眸子,放纵自己享受着这一刻。 眼前仿佛出现幻觉,他看到阳光落在草丛上,微风吹过青涩的草,草在轻轻摇曳。 而他化为了很小的一只,蜷缩在阿凝的怀中,被阿凝温柔地拥有着,喉咙中发出难耐的闷哼声。 若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 阿柠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今夕是何年。 当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她看到上方瑰丽繁复的藻井花纹,那是从未见过的奢华富贵。 她困惑地眨眨眼睛,之后懵懵的看向四周围,看着周围讲究的摆设,她才慢慢想起来。 是了,她和瑞香一起来轮值,结果瑞香被叫出去,她自己困乏无聊,竟然睡着了,还一口气睡到现在。 她低头看,看到自己的手正按在一坐褥上,那坐褥—— 是黄江绸绣花的,这种明黄色,这种绣工,分明是御用品! 她一个激灵,连滚带爬,赶紧从床榻爬下来。 谁知她这么下来时,牵扯到身上,便隐隐感觉自己前面柔软处似乎有些酸痛。 她扶住一旁的画屏,困惑地抬起手,自己试探着摸了摸,倒也没感觉特别疼,只是有些酸酸的。 她便想起自己梦中的情景,不免脸上火烫,犹如火烤。 她心思迷离,看向龙榻,龙榻的锦褥都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她赶紧扯了扯,好歹弄齐整,又掩饰性地远离了这龙榻。 不过心里还是不安定,总觉得自己做贼心虚,正惴惴着,便见瑞香回来了。 她慌忙收敛了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也不能让人看出自己刚刚在龙榻上睡了,不然传出去必然会被问罪吧。 好在瑞香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反而有些得意地道:“我忙了这半日,你倒是好,在这里清闲得很?” 阿柠掩饰性地侧身,随口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时候不早了。” 瑞香:“早过晚膳的点儿了,不过我在前殿轮值已经用过了,你还没用吗?” 阿柠点头:“嗯,我不敢随意走动,一直在这里等着,饿死了。” 她这一说,还真觉得饿了,肚子都咕噜噜叫起来。 瑞香也听到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得意洋洋地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前殿轮值,女官对我颇为赏识,她还说以后陛下身边也是需要医女的,你说我是不是有机会侍奉在陛下身边?属于我的机运总算要来了!” 阿柠心不在焉,只好道:“嗯,或许吧。” 这时候,女官来了,神情倒是温和得很,说里面吩咐了,不需要医女,她们可以回去了。 阿柠一喜,女官却又道:“这位医女,是不是还没用膳?” 阿柠忙道:“是。” 女官:“陛下吩咐了,说晚间宵夜没怎么用,便赏给底下人,你若要用,我便给你拿过来一些。” 阿柠此时正是饥肠辘辘,听到这话自然喜欢,忙谢过。 瑞香却惊讶不已,她知道能得帝王赏赐膳食的,全都是皇帝身边有头有脸的,那得是第一得宠的才有这个荣幸,怎么阿柠竟然能得这样的赏呢?这随便给的吗? 她想说什么,但碍着那女官在,又没敢说。 女官见此,便吩咐了,很快便有一个宫娥托着一个雕花漆盘,里面摆了两只釉里红团龙纹碗,并一只白地绿彩云龙纹罐,都用同色瓷盖盖得严实。 第32章 针灸 元熙帝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入睡。 原本御药局的汤药是管用的, 他喝过后便能睡去,可现在根本睡不着了。 他躺在龙榻上,可以听到风的声响, 也可以听到落叶的飘飞, 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在天人交战,一忽儿确认她就是阿凝, 就是她, 再不会错,一忽儿心底又泛起冰冷,觉得一定是神思不清,也许一切都是幻觉, 都是自己的想象。 甚至可能,连那个神似阿凝的小医女都是假的, 不存在的。 想到这里,元熙帝骤然起身。 帷幔中的皇帝一个动静, 外面早有贴身太监上前,小心地道:“陛下?” 元熙帝沉默了片刻, 才道:“今夜难眠, 去宣莫先洲来,要他为朕针灸。” 贴身太监听了, 低声道:“陛下,奴婢查过今日轮值的, 莫大夫不在宫中,不过太医院应有其他宫值大夫,奴婢这就去宣。” 毕竟御医不是宫人太监,他们不是一直住在宫中,晚间时候轮到宫值才会在, 不然没特别吩咐,便会在宫禁之前出宫回家了。 元熙帝淡漠地道:“哦?不在,那就不必了。” 那贴身太监听了,有些忐忑,不过还是很快给旁边的使了一个眼色。 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机灵人,很快这消息便传出去,不过一盏茶功夫,那贴身太监上前禀报,说太医院如今派了三位御医来,有两位也是针灸高手,还有一位是莫先洲大夫的弟子。 元熙帝这才道:“宣莫先生的弟子吧。” 这一声吩咐后,底下人自然便照做了。 元熙帝静默地躺在龙榻上,微阖着眼睛,心却一下下地跳快了。 他知道,莫先洲收了她为弟子,今夜也只有她留在宫中,所以来人必是她了。 此时的她必已经歇下,突然被唤起来,是期待还是埋怨? 元熙帝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他害怕起来。 如果她是阿凝,一定会怪他,怪他不体恤下人。 这种担心让他浑身紧绷,以至于气息艰难起来,他只能深深地吸气,平复着狂乱的心思。 可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几乎是瞬间,元熙帝的耳朵竖起来,他仔细聆听着,辨别着,在那些脚步中,他清晰地辨认出她的脚步。 她生得确实圆润富态一些,但很松软,像蓬松的棉花,以至于走起路来轻盈柔软。 ——仿佛她生怕惊扰了这个世间。 元熙帝紧抿着唇,屏着呼吸,倾听着,听到她的脚步停顿在屏风外,似乎低声和御医以及宫人们商议着什么,她好像很是忐忑。 她在害怕?犹豫不前? 元熙帝几乎想做起来,把她直接拉进来。 可他又觉得不能这样。 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褥,僵硬了片刻后,终于试探着让自己开口:“莫大夫来了?” 因为过于紧绷,他的声音略显嘶哑。 不过这声音落在外面众人耳中,那自然是心惊肉跳。 外面的一行人似乎犹豫了下,对视,之后终于有一位上前,小心翼翼地提起,莫先洲不在,但有其他精通针灸的御医。 元熙帝听了,不悦。 他不要其它御医,他要阿凝。 于是他冷冷地道:“怎么,莫先洲是不要命了吗?若是不要命,那他便永远不必来——” 说到一半,他骤然止住。 那个小医女可能是阿凝,阿凝还在外面候着。 他不能这样,万一吓到阿凝呢? 于是他停止他的话,之后硬生生地一个转折:“莫先洲不在便不在。” 显然,外面的人心都提起来,吓得战战兢兢,之后听到他这句缓和的话,都没反应过来,全都愣在原地。 元熙帝在众人的气息中,辨别着其中的那一个,柔软的,轻盈的,香美的,是她。 她显然也懵懵的,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元熙帝只能道:“莫先生的弟子可在?” 他这么一问,外面立即反应过来,回禀说在,之后,便有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便是莫先生的弟子,斗胆为陛下请针。” 这声音低软,清甜,传入他的耳中,让他的心瞬间被填满。 她主动要请针…… 她是阿凝,想接近自己吧? 元熙帝的心砰砰直跳,他侧首,视线几乎要穿透帷幕看过去。 她,阿凝,只隔着一道锦帐,就在自己的床榻边。 元熙帝修长的指有些无助地攥紧了锦褥,他发现自己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竟不知如何面对。 他该对她说什么…… 这时,就听榻前的太监低声斥责道:“御前岂容你放肆,还不下去?” 而一旁的女子用很低的声音道:“是。” 那是她的声音,咬着唇,几乎要哭了。 元熙帝顿时慌了,连忙道:“不必。” 他这一声阻止了后,才尝试着寻回自己的言语,之后用尽量平静冷静的声音道:“既是莫先生的弟子,那就且试试吧。” 显然他这话说出,外面的人很是震惊,也许是在他的喜怒无常而困惑。 不过很快,那些人便恢复了,开始试着为他请针。 元熙帝想命人打开帷帐,他想看看她的模样,想让她看看自己。 很快他又想到,此时的自己已经躺在榻上许久,定是衣襟散乱,说不得气色也并不好,若让她看到,岂不是不雅? 于是元熙帝到底没说什么,于是便有宫人迅速上前,依照惯例,只略打开帷幕,又用屏风遮住榻前,而他只需要探出手臂来。 他屏着呼吸,专注地望着垂下的帷幔。 秋日的帷幔加了一层,略显厚实,并不太能透出人影,不过此时已是深夜,宫灯亮起,将她的剪影投射在帷幔上。 元熙帝睁着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高高挽起的发髻,医女都是这么挽起发髻的,但她的发髻似乎格外饱满好看。 还有她低垂下的颈子,柔和的线条,都很好看。 这时,她似乎略起身了,从这个角度,他一下子看到了她的身姿。 她的肩膀其实很窄,但胸部高挺,饱满圆润,像是充了气一般。 元熙帝便想起昨日自己才刚刚感受过的,软得像云,闻起来清馥甜美,似乎带着些许奶香。 他动了动唇,想吃……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被握住。 几乎在被握住的瞬间,元熙帝身体一个激灵,他的视线陡然射过去。 隔着帷幕,他知道是阿凝握住了他。 这是阿凝才有的温度。 元熙帝心跳如鼓。 外面的阿柠却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奴婢要先过脉,可否请陛下略松一些?” 元熙帝听着,明白此时的她如履薄冰,她害怕自己。 而自己在为难她。 她如今只是一个才学医没多久的小医女,突然半夜被拎过来,被硬赶到了御前,她自是惊惶不安。 元熙帝抿了抿唇,之后轻声开口:“不必害怕。”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说出这话后,整个寝殿都寂静下来,是比寻常更深一层的寂静,似乎所有的人气息都停顿了。 他轻轻攥了攥拳,试着让自己轻松下来,之后道:“现在可以过脉了吗?” 外面的阿柠怔了怔,之后受宠若惊地、忙不迭地道:“可以,奴婢马上为陛下过脉。” 元熙帝轻轻“嗯”了声。 阿柠便迅速为元熙帝过脉,其实只是例行公事,不过元熙帝还是尽量调整着气息,他不想让她知道,锦帐内的自己是如何贪婪而急切地盯着她。 之后开始针灸了。 元熙帝的视线自始至终盯着外面的阿柠,看着她低头为自己下针的样子,也看她屈指捏针的样子,她虽然没学多久,但已经很娴熟了。 不过她显然很紧张,小心翼翼的,以至于下巴那里紧绷着,一直咬着唇。 元熙帝想告诉她放松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尽管下针便是了,不必惧怕。” “啊?”外面的阿柠惊了下,手下银针一颤。 一瞬间,所有御医以及宫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脸色煞白。 这弄不好要出人命! 阿柠自然也忐忑地望向锦帐内。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没有雷霆怒意,也没有赫赫帝威。 她反而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继续便是,朕不是三岁小儿 ,并不畏疼。” 帝王的安抚是如此温柔,简直是善解人意。 阿柠不敢置信地看着锦帐内,静默了片刻,便低头继续下针。 她想,所有人都误解了他,他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贤明仁厚君王! 她平心静气地下针,待到针灸施展过后,她犹豫着,是不是要起身告辞。 这时的元熙帝自然窥见了她的意图,他又道:“莫先生往日曾提起,说是按摩穴位可以安眠助睡?” 阿柠连忙道:“回陛下,莫先生说的是,若要助眠,可按摩神门穴、三阴交、安眠穴、百会穴以及涌泉穴。” 元熙帝迅速想了想各穴位所在的位置,若让她按摩三阴交和涌泉穴,实在不雅,而百会穴和百会穴在头部,那就要散发安躺,还要闭目,无法看到她,且还要让她自上方端详着自己的睡态。 他不想让她看到一个因为失寐而面色苍白憔悴的自己。 所以还是神门穴最好。 于是他盯着那道投射在帷幔上的影子:“那就按摩神门穴吧,你可会按?” 他看到她张了张唇,有些犹豫,之后咬牙道:“奴婢会,可以为陛下按摩。” 第33章 搂睡 幽谧的殿宇隐没在暗沉夜色里, 所有侍奉的宫人尽数无声地退下了,整座寝殿变得越发沉寂,一旁的熏笼中有燃烧的红箩炭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若阿柠醒来, 她会发现, 这里和她的梦境像极了。 不过此时的她睡着了,安静地睡着, 一只手放在胸口, 一只手轻轻地耷拉在矮榻边沿。 因为临睡前依然存着不安,她未曾褪去软底鞋,两只脚歪歪地搭在榻外。 元熙帝一身雪白的蚕丝衣,乌发轻垂, 他赤着脚,在夜色中无声地走到矮榻旁, 弯腰,颀长犹如高山之柏的身形静静地伫立在床榻前。 他低垂着头, 贪婪的目光落在阿柠脸颊上。 殿中是暗沉的,不过他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每一处细节。 她睡得恬静而香美, 修长的睫毛轻搭下来, 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两片唇嘟嘟着抿起, 有些娇憨。 元熙帝居高临下地盯着这样的她。 她如今的相貌仿佛十二三岁和后来的融合,既有了年少时的娇憨, 又有着后来的貌美。 这么沉沉地凝视着时,元熙帝脑中浮现出一个声音。 “是不是太过纤弱,我并不喜这样……倒是想起我以前那会,丰润些,倒是显些福相。” “若我胖了, 你也会喜欢是不是?” 元熙帝愣了下,有些急切地再次审视着这样一张脸。 所以阿凝重活一世,终于圆了自己的期盼?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女子,苍白削瘦的下巴因为过于压抑而微微抽搐。 良久,他终于试探着,伸出修长的手指,颤抖着落在她的脸颊和颈子上,温柔地抚摸着。 滑腻的触感,弹性十足,若是用力掐一下,似乎能掐出水来。 这让他想起她十四岁那年。 那时候的他一直隐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悄悄地窥探着,看她和二皇兄玩耍,笑得开怀,他知道她将是二皇兄的未婚妻,会成为自己的二皇嫂。 可他喜欢她,十三岁的少年,情窦初开便是她,心里眼里都是她。 他藏在阴暗处,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窥探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夜晚反复地揣摩思念。 他人生第一次遗床,便是因为梦到她。 他还偷偷地捡到她无意丢掉的巾帕,藏起来,抱在怀中,在夜晚偷偷地亲吻。 他想,如果这么继续下去,他心内积累的情绪早晚有一日会膨胀,会爆炸,他压抑不住,一定会失控。 可就在这时,他得到一个情绪的出口。 那一日她竟跌落在水中,无人发现,而他因时刻关注着她,自然第一时间发现,并跃入水中救她。 深秋的水很冷,但他却觉得一切都是暖融融的,因为他抱住了她。 他把她救出水,紧紧搂住她在怀中,他永远记得那一刻她肌肤的触感,幼滑细腻,让他忍不住想咬一口。 虽然事后她被抱走了,可她自然记住了他,也感谢他,从那之后便时常找他玩,对他好。 甚至因此惹来了二皇兄的嫉妒和不满。 想起过往的许多事,元熙帝俯首下来,半跪在矮榻前,颀长的身形弯下,蜷缩着宽大的肩膀,捧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脸埋在她手心里。 削瘦刚硬的脸庞摩挲在细腻绵软的女子掌心,用鼻子轻轻地蹭,又用唇来舔,来吮吸。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过激进,以至于睡梦中的女子发出低低的哼唧声,软腻腻的,像融化的蜜糖。 元熙帝动作顿了顿,他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她咬了咬唇,不过并没醒来,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略蹙起眉,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元熙帝的视线下移,终于发现她的双腿不舒服地搭在榻下,鞋子都未曾褪去。 于是他跪下来,帮她褪去鞋,鞋子是软底的白缎鞋,里面穿着白绫袜。 他捧着那双脚,小心地帮她褪去袜子,又仔细看了看那双脚,脚骨的形状和阿凝是一样的。 他用很轻的力道将她的双腿放在榻上,又拿来软毯,为她盖上,而他自己也上了榻,半搂着她,和她偎依着,一起睡去。 寝殿中重新归于安静,而就在殿外,侍立着的宫人终于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 大家自然听到了女子含糊的哼唧声,那种声音情不自禁,暧昧,破碎,像是被人怎么了。 这是匪夷所思的,是从未有过的。 这时候大家回忆今日的种种,自然都意识到了什么。 大家心照不宣,但是也隐隐泛起期望,其实面对这么一个性情变幻莫测的帝王,他们自然都乐见其成,如果有一个女子能让他动了尘心,总觉得,也许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吧。 ************* 这一夜阿柠睡得颇为踏实,温暖。 虽是侧殿,但红萝炭烧得旺,并不觉得有半分冷意,以至于起身离开时,她有些恋恋不舍,入冬后,宫里头自然要烧起地龙,各处都暖和,不过阿柠住在宫阙西门外,那里自然不会有地龙烧,只能靠着炭火取暖,有时候半夜会被冻醒。 她在有些懈怠的暖意中收拾好,由宫人陪着走出侧殿。 走在廊道中时,她试探着打听,昨晚元熙帝可睡得好。 宫人侧首看她,之后道:“极好,多亏了顾医女。” 阿柠愣了下,她觉得那位宫人看着她的眼神别有深意,她不太懂。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看到,外面下雪了。 风吹过,外殿门前厚重的裘帘被掀起,于是零散的雪便扑簌簌洒落在门槛前。 阿柠有些诧异:“竟下雪了!” 殿内温暖如春,她不知道下雪了。 宫人恭敬低首,温声道:“昨晚一直阴着,晨间才下的。” 说着,她望着阿柠:“外面下雪,顾医女用些早膳吧?” 阿柠略犹豫了下,不过还是婉拒了,她知道便是用早膳也不会见到元熙帝,那样便没什么意思,反而很受拘束。 宫人见此,便取了官绿杭绸窄檐伞,并竹胎绢糊帽,那帽檐前方足足有三寸,自可以遮风挡雪的。 阿柠见了那把伞,愣了下,她记得那一日下雨,便有贵人命宫人举伞相送,就是约莫这种样式的伞。 她没在别处见到过这种伞,所以这是函德殿专门的制式? 若是这样,那一日赐自己伞的,便是元熙帝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回首,看向殿内。 晨间时,他必忙着,他也不需要医女诊治,所以她没机会见到他了。 阿柠有些遗憾,也有些浮想联翩,谢过后,佩了雪帽,郑重地双手接过伞,走下台阶。 当走在雪中时,一阵沁凉扑面而来,她忍不住仰脸望天。 昨夜自是压抑的,是暗黑的,但是晨间天抖擞了下,雪扑簌簌落下,于是所有的沉闷便被驱散,阴郁和暗黑也仿佛被遮掩了。 琉璃瓦当,朱红宫墙,全都覆上了一层雪白,交错枝条上还残留着几片枯黄干瘪的叶子,纵横在飞檐斗拱之上,伸展向天空,那是雪来的方向。 阿柠深吸了一口沁凉的气息,提着裙子,迈步走出函德宫。 而就在高高的宫阙之上,元熙帝玉冠朱袍,临窗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他将阿柠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丰润曼妙的身子走在初雪中,竟为这雪天添了几分婉约和柔媚。 *********** 李君劢踏入函德殿时,恰好见赵朝恩匆忙离开。 李君劢轻挑眉,赵朝恩明显视线有些闪避,恭敬一拜后,匆忙离开了。 李君劢撩袍,迈入殿中。 此时的元熙帝正懒懒地翻看着一本书。 李君劢看到,那是一本佛学典籍,是专讲述佛教因果转世的。 他眼神无奈,不过还是上前拜见了元熙帝。 元熙帝连理都不曾理,依然沉浸在书中,颇为专注,偶尔看到一处,还会停下来蹙眉沉思。 李君劢便不言语,安静地等着。 他觉得,父皇有病,皇妹也有病,他是家里唯一的身体康健之人,所以他对他们总有足够的耐心,可以慢慢来。 过了好半晌,元熙帝终于抬起眼睑来。 他看着自己儿子,淡淡地道:“你母亲是火葬。” 李君劢点头:“是,儿臣知道。” 据说母后出生时,曾有白鹤入室,院生灵芝,之后便有当世高僧称,她命带佛骨,先天体弱,必须入佛门修行,才可祈福,保佑一生平安。 只是当时母后的家人自然不舍,便为她在寺庙寄了牌符名帖,待到母后逝去,便依然以佛门习俗,按释氏火葬之法。 元熙帝目光缥缈地望着远处虚无的一处,痴痴地道:“当时我用我的血,要陇地的高僧在她前胸点了一颗血痣,他们说,若她投胎转世,便会带着这个标记,这样我便能寻到她,还说她会记得,记得我们今生的一切……” 李君劢听着惊了,他诧异地望着父皇。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她有那颗痣?” 元熙帝摇头:“没有。” 他很快道:“不过没关系,她没有,她也是,我相信她就是,她一直记得我,记得我们的结发之情,在她投胎转世后,会应诺前来寻我。” 李君劢震撼到无言以对。 他当然知道,知道自己皇妹被一个小医女迷惑了,他想和父皇说一下,尽快他管教李穆清,把那小医女处置了。 结果他听到什么,听到父皇竟然为了那小医女,特意赏了太医院医女各样膳食。 尽管这个举动并不起眼,但李君劢知道,对于父皇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是绝无仅有的。 第34章 提拔 元熙帝抚着额, 低垂着头,有些绝望地回想着,想着这一段他都做了什么? 是抄过谁的家, 还是灭了谁的九族?都没有。 其实前朝的事也传不到后宫内苑, 所以她应该不知道的。 他蹙眉,再三回想后, 便招来了赵朝恩。 因适才元熙帝和太子争执起来的事, 赵朝恩此时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 谁知元熙帝劈头就问:“朕往日待你等如何?” 赵朝恩心里一惊,跪下:“陛下隆恩浩荡,若日月之辉,奴婢有幸侍奉陛下, 不胜感恩,奴婢定当谨守本分, 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元熙帝有些不耐, 恹恹地道:“谁让你说这种没用的废话了?” 赵朝恩一愣。 元熙帝命道:“站起来。” 赵朝恩连忙起身,垂着手, 立在一旁。 元熙帝抿唇, 沉吟一番,才犹豫着道:“朝恩, 朕往日饱受失寐之苦,性情难免反复, 倒是让你们底下人受惊了。” 元熙帝说这话,赵朝恩却更惊了。 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根本不像他本人说话? 想起最近他的种种异常,赵朝恩甚至怀疑,皇帝该不会中邪了吧? 谁知接下来元熙帝详细地关怀了他的日常, 问起他家里人,还说要普赏函德殿众位,这可把赵朝恩听得不敢置信。 虽依然有一丝忐忑,但这时候自然是惊喜的,连忙谢恩。 元熙帝看着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赵朝恩,心里问自己,我是明君吗?仁厚吗? 当然是的。 这个好名声自然会传入阿凝的耳中,她一定会暗暗赞赏自己。 便是以前有什么不好的声名,她也会认为是误会吧。 元熙帝对赵朝恩很满意,又详细询问起太医院,以及太医院的宫值,其中当然也包括女医们的各种,比如选拔,晋升,日常柴薪以及住处。 赵朝恩那是极度精明的人,从元熙帝关注那小医女后,早把一切都摸得透透的,此时自然一口气禀报了许多,连阿柠住在何处都说了。 元熙帝颇为满意,夸赞了几句赵朝恩,之后便道:“那位顾医女侍驾有功,朕待降恩于她,朝恩以为如何?” 赵朝恩忙道:“陛下英明,顾医女医术精湛,自应当酌情擢升。” 元熙帝:“依你之见,该如何擢升?” 赵朝恩听这话自然明白,皇帝放眼的是朝堂大事,朝政大事多如牛毛,对于后宫太医院这些琐碎规矩他自然不会清楚,所以才问他。 也幸好他机灵,早把太医院的种种都摸透了。 他当即试探着道:“顾医女如今仅为医女,若是贸然提拔太过,反而略显突兀,依奴婢之见,或许可以提拔为女医官?” 元熙帝:“女医官?” 赵朝恩便解释道:“这原本也是太医院自己的规矩,陛下自然不知这些琐碎,这太医院医士体系庞大复杂,寻常医学门生都要经过层层考核才能晋升,至于女医士医官更是难之又难,只粗略分,便有食粮医士、冠带医士、支杂职俸医士和支品级俸医士。” 他小心地望向元熙帝:“其实对于顾女医来讲,这支杂职俸医士是最合适不过了。” 元熙帝低头,略沉吟了一番。 他想挽回一些名声,若是太过了,反而引得她怀疑,需要不着痕迹,不动声色。 他当然不可能让她一直留在太医院,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关键是要她心安理得地接受,毫不怀疑地欢喜起来。 于是他便颔首,道:“传朕的口谕,顾医女侍疾有功,提拔她为支杂职俸医士吧。” 赵朝恩得令,自然赶紧去办了。 元熙帝却是依然心神不宁。 若说之前他自然也觉得她就是阿凝,直觉告诉他就是。 但是有时候也会对自己产生怀疑,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怀疑自己在麻痹自己,因为他也知道,只要事关阿凝的种种,他便无法冷静地处置。 可现在,知道了眼下这医女阿柠的过往,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阿凝和阿柠人生脉搏的重合,他甚至感觉自己隐隐窥见了常人无法见到的天光。 这种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巧合足以佐证他的想法,让他知道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不是自己毫无根据的遐想。 她就是阿凝,是阿凝重活一世,再次步入宫廷,来寻他,来救他。 想到这里,元熙帝突然坐都坐不住了。 他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看到她,要盯着她,一直把她看在眼睛里才好。 这时候赵朝恩已经出去传令了,他便唤来身边人,问起阿柠所在住处的具体位置。 他听了后,仔细回想了一番,突然意识到了:“是在宫廷外的杂院,和太监宫人混居?” 御前太监连忙道:“回陛下,这些宫娥是住在宫外的,这几年宫内房舍紧缺,那些才刚入宫的都是先在宫外居住,每日进出。” 元熙帝顿时不悦,面生寒意:“竟住在此等不堪之处?” 他的阿凝,上辈子没受过任何苦头,这辈子,怎么可以受委屈! 御前太监顿时吓得不轻,当即跪下:“陛下恕罪。” 其实为什么要恕罪,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龙颜不悦。 其实自从元熙帝上位后,这些年已经裁剪了许多,并除非必要,很少新进宫娥太监,不过即使如此,原本的旧人也不可能突然赶出,是以依然不够住。 元熙帝:“若是她升迁为女医官,按理应该居住何处?” 那御前太监拼命想了一番,道:“待升迁后,自然会更换住处,并提高柴薪俸禄,这些都已经着令太医院去办了,相信明日——” 他一想,又改口:“今日,便能搬入宫中医女所居的宫苑。” 女医所居的宫苑? 元熙帝还是不满,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阿凝抱起来,捧起来,要她住在自己的寝殿中,锦衣玉食,要她无忧无虑。 如今这算什么? 他低垂着头,沉默了好久,终于开口:“先不必,朕要亲自去看看。” 御前太监大惊,不敢置信。 元熙帝吩咐:“不许惊动任何人。” *********** 阿柠回到太医院时,胡公公和孙姑姑等人早就候着了,莫先洲也在,不过他倒是气定神闲的。 昨晚太医院波澜乍起,莫先洲不在,几位当值御医和阿柠被宣召前去函德殿,结果阿柠彻夜未归,这自然吓坏了一众人等。 但函德殿的口风最紧,寻常人想打听都打听不到,众人只能干巴巴地等着。 如今好不容易阿柠回来了,大家远远地看她举着伞,佩戴了雪帽,便知这必是帝王的赏赐,当下才略松口气。 待到阿柠进了屋,还没来得及搓搓手,早就被围着一番追问。 阿柠照实说了一番,胡公公听着,倒吸一口气:“你竟上手为帝王下针,这若是出个意外——” 旁边莫先洲倒是淡定得很:“这是老夫一手教导出的弟子,怎么就不能为帝王下针了?” 胡公公一噎,无奈地看了一眼莫先洲,不想说什么了。 这些太医一个个恃才傲物,特别是老家伙们,根本不服管教。 正说着间,突然就听到外面来了函德殿的御前太监,说是传帝王口谕的,大家一听,慌了,赶紧出去接旨。 因是口谕,也就是几句话,说是要提拔阿柠为支杂职俸医士。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就连莫先洲也意外地挑眉。 阿柠作为医女,哪怕如今拜在莫先洲门前,若她运气好,也只能成为食粮医士,食粮医士只能充当副手,并负责太医院的杂役。 她若要往上晋升,还必须经过层层考核,而现在,帝王一句话,她便成为支杂职俸医士了。 支杂职俸医士已经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女医,是可以为人看病,开方的,等于说,她突然一步登天,是正经八百的女大夫了! 这显然不太符合规矩,不过规矩在元熙帝面前,似乎都得让一让,况且阿柠昨晚已经单独为元熙帝过脉,诊治,这其实已经超出原本的规矩了。 阿柠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反倒是一旁的胡公公率先反应过来,催促阿柠,于是这才领旨谢恩。 很快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都来了,院使是正物品,总管宫廷医事,但凡药品收贮、皇家诊疗以及惠民药局等,都属他管辖范围。 如今帝王有令,阿柠自医女破格提拔为登记在册的女医,这自然把他惊到了。 不过昨晚种种,若有闪失,最后遭殃的还是他,阿柠能安抚了元熙帝,这自然是大功,如此破格提拔也不是不行。 他当即草拟了提案,并加盖太医院院使红章,并报呈上去,为阿柠登记在册。 按照常理,阿柠身为医女可以搬入宫苑中,但宫苑中房舍短缺,突然间自然腾挪不出住处,况且今日下着雪,也并不好搬挪。 阿柠便主动提出:“倒也不急,过几日天好了再搬就是。” 太医院院使听此,略松了口气,倒是有些感谢阿柠的体恤,毕竟下雪天的,他也不愿意为了这件事四处周转住处。 当下他拿来各样文书,要阿柠签字画押,他好尽快落实去办。 因阿柠一下子晋升了女医,昔日相熟的小医女们自然一个个羡慕不已,不过在这羡慕之中又别有一番滋味。毕竟本来大家一起进宫的,也看不出什么大差别,如今阿柠却一步登天了。 阿柠确实记性好,听说背了很多医书,但是要说多机灵,真不至于,如今怎么就摊上这种好运。 其他人也就罢了,唯独瑞香,格外酸涩难忍。 其实瑞香自己也是矛盾的,她一会儿觉得阿柠若真飞黄腾达了,以后也是个帮衬,一会儿又实在不服气,自己哪方面比阿柠差了? 第35章 新居 阿柠一行人等回到住处后, 便开始生炉子烧火准备晚膳,因今日晋升了,高兴, 阿柠特意拿出之前阿爹送来的腌酱肉, 那腌酱肉是阿娘亲手腌的,腌得时候有点久, 暗红暗红的, 不过切过,放铁锅里稍微一烤,那腌酱肉便滚出油珠子来,看得人只咽口水。 阿柠请大家吃酱肉, 大家伙都高兴,进进出出忙活, 额上都要冒出细汗珠了。 待到各样晚膳做好了,酱肉也切成薄薄的片, 半边红,半边白, 越发勾人了, 大家伙搓着手哈气,半蹲下身子来:“一看就好吃!” 阿柠也觉得好吃, 她娘亲手做的呢。 不过想到这个的时候,她又想起穆清公主。 这种家常酱肉对于穆清公主来说自然不值一提, 不过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让她尝尝。 所有自己喜欢的,吃过的好吃的,都想让她知道滋味。 她犹豫了下,到底是切下来四四方方的一块, 用黄油纸包住,准备第二日拿给穆清公主看看。 穆清公主对自己好,如今自己晋升为医女了,也应该给她报喜的。 这么想着间,晚膳也做好了,大家伙聚在一起热气腾腾地说。 外面似乎又下起雪来,狭窄局促的房舍内,大家或坐在床榻上,或搬着个小椅子,或者干脆半蹲在那里靠着炉火,各自端了碗来吃。 忙碌了一日,坐在自己的住处,踏踏实实吃一顿,那酱肉切得薄,煎得出油,咬在口中香美柔韧,好吃,大家赞不绝口。 正吃着,突然就听外面动静,似乎是牛车倾轧过积雪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伴随着的还有车夫的吆喝声。 玉卿便蹙眉:“这么晚了,怎么回事?” 瑞香道:“别搭理,咱吃咱的,估计是送水的从咱这里过。” 皇都每日的供应运送都各走各的门,每日送出的垃圾都是从她们这里过的。 然而双喜听着,却道:“不像是,这会儿按说没车了。” 这么说着,他要起身去看看,可这时候就听到外面的吆喝声:“这里住的可是太医院的医女?”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赶紧放下手中的碗出去看,却见为首的是一位老车夫,旁边还跟着一个太监并两个杂役。 那太监见了,便再次问起来,大家惊疑不定,自然纷纷说是。 那位太监这才提起,原来他是奉命给众医女送来些上等好炭的,说是皇恩。 大家听了,诧异,惊喜,不敢置信。 这会儿,竟然额外给她们送来了炭火? 大家疑心弄错了,再次确认,知道确实是给大家伙送的,当下郑重地谢过,签了回执,这才热火朝天地将那些炭火卸下来,搬进院子。 瑞香先捏了一块炭仔细看,看过之后大喜,激动地道:“这是白炭,这个炭可贵了,耐烧!” 大家纷纷去看,果然就是了,是白炭!据说那些官宦人家摸不着银炭和红萝炭的,都是用这个,没想到她们突然用上了。 这可把大家激动坏了,恨不得跪在雪地里大喊皇恩浩荡! 阿柠也是惊喜,惊喜之余,想起是元熙帝的恩赐,她心里更甜了更喜欢了。 她想着,元熙帝名声似乎不太好,都认为他喜怒无常,认为他暴戾阴鸷,还认为他杀人,可他不是啊! 她自打进宫就没见过他杀过谁,也没见过谁因为他遭殃了。 她反而看到他大方地赏,如今就连小小医女的住处都有了白炭用! 阿柠感动得想哭,她觉得元熙帝是好人,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仁厚皇帝,而她之前险些误信了那些传言,以为他不好。 大家自然都激动得很,赶紧用箩筐取了两块炭放在炉子中,围着那炉火看,其实也看不出什么不同,不过心里却是美滋滋的,甚至觉得“这个炭烧起来就似乎暖和”! 烧上新炭,大家重新开始吃晚膳,这会儿酱肉更香了! 吃过后,大家依然激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以至于盥洗过后躺在榻上,依然在兴奋地嘀咕着。 夜色清冷,白絮飘飞,房中几个小医女躺在暖和的被窝中,小声说着元熙帝。 瑞香不免畅想:“陛下生得实在是俊美,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凤娟叹:“是……果然皇帝便是皇帝呢,他可真白,和外面的雪一样白。” 玉卿对此其实没什么大兴致:“皇帝嘛,总归和我们长得不一样,不然怎么是皇帝?” 另外两个人纷纷赞同。 阿柠却一直没吭声。 她咬着唇,听大家说起元熙帝,听大家说她仁厚,她便眼眶发酸发热,仿佛自己被夸了一般,听大家说他生得俊美,她便羞涩难当,心驰神摇。 当她意识到自己心思时,羞愧又羞耻。 帝王,那于自己来说是九重天上的人,是自己永远无法触碰的,而自己却在肖想。 ********** 这一夜阿柠翻来覆去也没睡着,最后总算沉沉睡起。 第二日醒来时候,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夜的梦,但是具体做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梦里被柔软的什么包围着,充盈蓬松,清凉温柔,却又暧昧甜蜜,那种滋味弥足珍贵,一滴滴地落在心口,让她全身发暖,发软。 醒来后,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反应过来,这会儿瑞香几个已经爬起来,嘴里嘟哝着下雪了,说越下越大,不知道要下几日。 阿柠一边摸过来夹袄套上,一边看外面,白絮般的雪轻轻地洒落,一道道地滑过窗棂。 玉卿揉着眼,拿了火筷子去捅炉子,炉子一下子透气了,炭火的热气直往上蹿。 她惊喜地道:“瞧,这白炭就是耐烧,烧了整整一夜,现在还是暖和的,这可真是好炭,我们家以前没有用过这么好的!” 凤娟打了一个哈欠,趿拉着棉鞋准备去打水:“果然贵人用的就是好!” 瑞香却一撇嘴:“不就一白炭,你们不知道,宫里头正经贵人用的是银炭,或者红萝炭,那才是最好的,我听说外面那些皇亲国戚,不怎么来宫里走动的,不受待见的,想要这炭都难呢!” 她叹息了一声:“咱要是用上银炭,这辈子也不白来世间一遭。” 阿柠听着瑞香的话,倒是喜欢的:“咱好好干,早晚用上银炭。” 瑞香却有些沮丧:“说得好听,我是没这好运气了!” 阿柠侧首,看向瑞香,道:“你好好干呀,说不得过几日就有好运了呢。” 瑞香依然蔫蔫的。 这时候大家烧了水,各自盥洗过,收拾妥当前去太医院。 突然晋升为医女,还是函德宫亲自传来的令,太医院不敢轻忽,很快为阿柠登记造册,发文,通知,验对符契并发放了各样花红表礼,甚至还补了当月的柴薪银。 以前是医女,每个月是六百大文,如今突然晋升了,每个月便有两千三百文,所以如今补发了一千七八文,哗啦啦的银钱到手,阿柠心花怒放。 正忙着间,又有孙姑姑过来,说是带阿柠前去落实房舍一事,阿柠听了,赶紧跟随着孙姑前去。 孙姑姑带着阿柠前往内官监,她边走边开始叮嘱起阿柠,也和阿柠说起内官监的典故。  原本宫中各寝殿房舍都是由六局二十四司的尚寝局来负责,其下又分了司设、司舆、司苑、司灯诸司,不过自从元熙帝登基以来,后宫宫娥采选的少,反而有些上了年纪的陆续退去,于是宫中女官青黄不接,这掌管之权便逐渐转移到了内官监手中。 这内官监如今的掌印太监为王崇保王公公,这王公公素来刁钻,特别是对女官,尤其喜欢拿捏,所以孙姑姑自然好一番嘱咐阿柠。 谁知踏入内官监后,她们等了好一会,才看到一公公,忙问起来,那公公背着手,斜眼打量她们一番,最后道:“今日个正好咱王公公在,得他老人家拿主意。” 他说的王公公显然就是那位王崇保。 孙姑姑听了,连忙恭敬地道:“有劳了。” 后宫宫人太监不知多少,这若是在外面几乎算是一个镇子了,里面各司局都是各司其职,太医院走出去也不是什么掌权的,如今恰好关系到房舍安排,自然得听着内官监的意思。 她们又等了片刻,才见一个略显干瘪的老公公来了。 阿柠忙和孙姑姑见了,这自然就是王公公,王公公先扫了一眼孙姑姑和阿柠,那视线便黏在阿柠脸上。 阿柠有些不舒服,她觉得王公公的目光有点脏,怎么都不自在。 这时王公公便开始拿腔作势:“如今宫内各处房舍紧缺,前几日司礼监的孙公公来了,给咱家说了好一番话,说要给他们新来的宫娥安排住处,到现在还没着落呢,你们太医院平时也没提过这一茬,冷不丁的哪里有空闲住处,总得先慢慢排着。” 阿柠听着这官腔,便想着罢了,不搬了,看着这王公公她难受,一刻都不想听她说话。 不过孙姑姑如今既然负责这件事,自然不愿意无功而回,便赔笑道:“王公公,你老人家好歹帮衬着看看,给安置了吧,我们这位女医要在函德殿轮值的,若是住在宫外,真出什么事也是不方便,函德殿那边问起来,我们也没法回话。” 她姿态放得低,不过软中有硬,其实多少是拿函德殿来狐假虎威了。 王公公听这话,背着手,慢腾腾地瞥了一眼阿柠,笑呵呵地道:“原来是函德殿轮值的,也行,你叫什么来着?” 阿柠尽量憋住自己的不满,低垂着头,道:“小的姓顾,单名一个柠字。” 王公公:“顾柠是吧?行,你跟着咱家过来一下。” 第36章 远窥 那位陈公公连忙道:“怎么会没房舍?这事都是王崇保把持着, 索要好处罢了,如今他既已被龙御卫大人带走,那自然是不能一手遮天, 该有的房舍必会有。” 孙姑姑看这情景, 也就道:“那麻烦尽快安置吧。” 陈公公很快为阿柠安置了住处,本以为是寻常房舍, 谁知却是一处别苑, 就在漪澜殿后面,傍着城垣的,一眼看去垂柳拂地,黛柏苍槐的, 虽说这会儿都不绿了,但可以想见春夏时的繁华。 待到两个人过去看了, 这才发现,并不太起眼的一处房舍, 但是闹中取静,里面只五间抱厦, 有三间暂存了司礼监一些物件, 一间留给伺候太妃的老姑姑,不过不怎么来住, 还有一间便是阿柠和另外三人的住处,但那三位还未曾安置。 于是这就几乎相当于偌大一处房舍, 只阿柠一个人享用了! 孙姑姑震惊不已:“你可交了好运了!” 原来这样的住处,都是给那些有身份的准备的,比如侍奉在皇子公主身边的官姥姥,或者出入服侍的嬷嬷。 当姑姑当到那份上,每月都可享受丰厚的官忾, 往日服色和那些官员并无不同,便是出宫后也能得诰命的。 阿柠还有问题要问,却被孙姑姑一把薅出来了。 阿柠还是忍不住道:“我得问问,若那三位来了,我们四个人怎么住。” 孙姑姑跺脚:“别问了,放心好了,那三位来不了了。” 阿柠:“为何?” 孙姑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不明摆着吗? 那位龙御卫突然从天而降,也是凑巧了,正好赶上这件事,于是陈公公误以为阿柠和龙御卫熟识,以为龙御卫是为阿柠出头,所以才开始拼命巴结阿柠。 陈公公安排的这住处,其实是变着法给阿柠好处,让她一个人独占一处小院落,这是天大的便宜,阿柠如果多问,事情说破了,人家陈公公也不好办。 于是孙姑姑忍不住问道:“我问你,那位龙御卫,你认识吗?” 阿柠想了想,摇头:“不认识,我从来不认识龙御卫,这是头一次见。” 之前哪怕走动在函德殿,也没见过,这些人估计平时都隐在暗处,神出鬼没的,突然出现就开始抓人。 孙姑姑:“那你以后再也不要提,这是赶巧了。” 说不得王公公坏事做尽,龙御卫早就盯着了,今天正好抓一个现成。 阿柠还是没太想明白,不过她决定听孙姑姑的:“好,再不提了。” 她也不想回想,今天的事太吓人了,她再也不想看到任何老太监了。 接下来,很快便有内官监太监到此,给阿柠发放文书,又引领她前去房舍,同时又有其下各司分别为阿柠准备了房中家具摆设,帐幔被褥以及各样用具,很快便把这房舍安排得妥妥当当。 阿柠几乎不敢置信,欢喜地前后看,心满意足,心花怒放,谁想到她竟这么好福气,在这堂堂宫阙中,拥有了一处自己的住处。 不过受宠若惊之余,她也明白,她必须处处谨慎,再不能像之前一般,要不然,这大好房舍住处可是不保了! 而就在此时,阿柠也从孙姑姑那里听说了内官监的消息,据说当日龙御卫便严审王崇保,这王崇保招供了诸多罪行,诸如索要贿赂,诸如猥亵宫娥,总之各种罪行加起来,直接判了一个斩首,至于内官监,自然是彻头彻尾一番清查,凡和他走得近的,统统被严惩了。 提起这个,大家都有些后怕:“幸好和他不熟,要不然说不得也被连累。” 阿柠听到这话:“这人也是活该了!” 把这样的人清出去才好呢,这次可是大快人心了。 她私底下和玉卿叹息:“咱们皇帝可真是英明神武,遇到这种欺上瞒下的,二话不说便惩戒了,为咱们出头了。” 玉卿听着,无奈地看她一眼,心想,皇帝可是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 回头你一个不小心,不也人头落地,不过她没敢说。 她其实也觉得阿柠傻乎乎的,她只是一时运气好,还没遇到皇帝发威的时候,就以为皇帝多么仁厚慈爱,其实玉卿当然听说了,深宫之中,稍微一个不慎,便是性命不保。 然而此时的阿柠自然听不进去这个,她满脑子晃悠着“皇恩浩荡”,“元熙帝仁厚慈爱”想法,就在这种暖融融的喜悦中,她忙着搬家了,要把她积攒的家当日用都搬过去。 其实往日她和玉卿几个是四人同处一室,每个人所拥有的不过是小小的黑漆柜,放不了多少物件,所以她自己的物件也没多少,双喜元宝几个屁颠屁颠地要帮搬家,这个抱一个,那个提一个的,没几下就搬过去了。 安顿下来后,阿柠也没闲着,开始洒扫各处,毕竟自己能住这么好的宅院,她是一定要打扫干净,自己看着心里也舒爽。 一场大雪后,巍峨华丽的宫阙都被覆盖上一层冷静内敛的白,天也仿佛被洗涤过,是澄澈的孔雀蓝色,气息也是沁凉怡人的。 不过阿柠心里却是喜悦的,欢快的,前前后后地,如同小蝴蝶一般忙着。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八角攒尖阁楼上,在明瓦窗棂后方,有一个精铜所制的长筒状物,此物足足三尺有余,此时正搭在半支起的窗棂上。 而就在阁楼内,过于修长苍白的指骨正轻捏住转轴的机关,轻轻调解着。 元熙帝昔年听闻海上夷国有千里镜,可观千里之远,他便突发奇想,着令钦天监造办此物,钦天监众能者耗费几年心血,兼采西法所长,终于造出此物,内置透光之镜,外有旋转机关,可窥天千里,也能观日月星辰。 元熙帝拿到后,每每于夜晚以此物观天象,如此看了足足三个月后,便阴着脸将此物抛之脑后。 他要看天地,看日月,看万象星辰,是想揣度这世间有没有神佛。 想看看他的阿凝仙去后,到底会魂归哪里。 可他一无所获,自是失望至极。 ——当然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的是,这窥天镜不曾看到漫天神佛,却窥见了万象纷纭,也窥见了遥远的海上航程,这是后话。 此时的元熙帝,重新将被他冷落的窥天镜取出,高居于漪澜殿之上,透过窥天镜,窥探着下方的阿柠。 这就是他的阿凝。 他的视线穿过狭长的铜制长管,透过明澈透亮的镜片,捕捉到下方的她。 目光在触碰到她的那一瞬,他的视线顿时暗了一下,他眯起眸子,紧紧地尾随着她。 房舍的窗棂也是半开着的,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她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脚步轻快地忙前忙后,偶尔间也会走到外面来,把她的什么衣裙挂起来,晾上。 下了两日的雪已经停了,高高翘起的斗拱之上,天是干净的,澄明湛蓝,日头洒下来,和雪光交织,映在她鲜润的面颊上,她粉白晶莹,俏丽灵动。 看着这样的她,他觉得自己的心思也变得洁白无瑕起来。 浸入骨髓的寂寞已经远去,冬日暖阳落在他的心里,早已化为万里荒漠的心也终于开出一枝萌萌而动的花。 自她走后,他的灵魂被抽走了,所有的希冀和期盼也就没有了。 四季更替,人间轮回,她终于回来了,就在他的目光所触之处,欢快地摆弄着她的家当。 正看着,元熙帝看到她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什么。 元熙帝长指轻轻调整了下,也看向雪地上。 是一只雀儿,那雀儿蹦蹦跶跶的,小脑袋四处乱啄,很明显在觅食。 元熙帝屏住呼吸,注视着,却见阿柠先进屋了,之后不知道拿了什么,洒在雪地上,喂着那只雀儿,那只雀儿倒也不惧她,就在她脚跟啄食。 又过了一会,元熙帝便看到有人来了。 是穆清公主。 他知道如今穆清和她走得近,却并没想到穆清竟然来看她。 显然两个人亲热得很,不知道说了什么,便都笑起来。 他干脆来到廊下,侧着耳,仔细捕捉着着她们的说笑声。 这漪澜阁的收声极好,是隐约能听到下面动静的。 ************** 阿柠也没想到穆清公主竟然来了,她喜眉笑眼地迎上去:“殿下,奴婢换了住处了!” 穆清公主背着手,得意扬眉:“本宫当然知道了!” 阿柠想想也对,她若是不知道,怎么会找来这里。 当下她兴奋地拉着穆清公主,要她看自己的新住处,穆清公主哪里住过这么小的房舍,她也好奇,竟跟着阿柠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她看着看着,又觉这里略显简陋了,于是开始唤来随行的女官。 她指着门扉处问:“这门帘不好看,我们神秀宫是什么门帘?” 女官连忙回道:“陛下寝殿的门帘是通海绸软帘,冬日又加了栽绒毯。” 穆清公主:“给顾医女也送两架软帘来,和本宫的一样。” 女官连忙称是。 穆清公主背着手,四处巡看,一脸钦差大人视察的样子。 “这张床,换为楠木包镶床。” “这里放红锦缎坐褥,还有这里,来一张紫檀案。” “再送一对铜火盆来,万一冷了,可以烧炭。” 穆清公主一道道命令下去,女官一声声应着,阿柠听得目瞪口呆。 她连忙摇头摆手地阻止:“殿下,这房舍也不是独我一个人住,哪里摆得下那么多?” 穆清公主:“啊?不是你一个人住?还有别人吗?” 她看看左右:“没别人,不就你一个人吗?” 阿柠无法解释了,她有些急:“可那也不行,这不合宫规,我若用了那些,便是逾越了。” 第37章 一家三口的腊味 稀薄的阳光洒落下来, 琉璃瓦上的残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这时候会有种错觉,整座宫廷都被这点阳光煨得暖融融了。 穆清公主披着织锦镶毛斗篷, 欢快地走在宫墙下的甬道上, 她手里攥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随手倒腾着。 在一次不小心后, 那雪球“啪”的一声跌落地上, 摔了一个粉碎。 她看看甬道两旁,有小太监将雪装在独轮小推车中,堆得满满冒尖,正推着往前走。 她叹了一声:“干嘛这么早早地便扫了!” 还没玩够呢! 她有些惋惜, 便故意去墙根底下走,墙根底下还有些残留的雪泥, 暖和的鹿皮靴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觉得好玩, 便使劲跺了跺脚。 她正玩着,就听一个声音道:“怎么在这里?” 穆清公主抬头, 便看到立在玉阶上的元熙帝。 明晃晃的日头下, 他一身玄色织锦龙袍,身姿颀长, 神情淡漠,略垂着修长的眼睑, 看着前方一处。 因他的存在,似乎整个神秀宫都寂静了几分。 穆清公主有些惊讶,她看了看左右女官,女官们全都低着头。 她只好唤道:“父皇。” 元熙帝这才略抬起睫,他的视线巡过女儿的面容, 一圈白貂绒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眼睛嘴巴来,眼睛黑亮,翘翘的小鼻尖有些泛红。 想到她刚才和女儿手把手说话,他的眉眼间不自觉便温暖起来。 他迈步走下台阶,随口道:“今日无事,便过来看看你。” 穆清公主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觑着自己父皇的神情,道:“父皇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儿臣好迎驾——” 元熙帝:“哦?你什么时候迎驾过?” 穆清公主语塞,脸红,她便讨好地嘿嘿一笑,撒娇道:“父皇……你不要吓唬儿臣。” 总觉得日理万机的父皇突然到来,仿佛没什么好事,她提心。 正提着心,突听父皇道:“你从哪里来?那是什么?” 穆清公主疑惑,顺着元熙帝的视线,便看到女官提着的那一坨,用草绳拴着的一坨酱肉正晃晃悠悠。 那酱肉也真是的,用草绳绑起来的,五花大绑,酱肉粗糙厚实的红色外皮在草绳缝隙中挤出来,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看着还挺馋人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含糊地道:“刚才,刚才看到有人在吃酱肉,觉得好吃,也要了一份。” 元熙帝清绝好看的眉骨微动:“有人?吃酱肉?” 穆清公主顿时觉得自己这话莫名,阖宫上下,谁敢当着她的面在那里啃酱肉?她在说什么? 她简直抓耳挠腮,无言以对,琢磨着要不要说实话? 其实是想让父皇看看阿柠,让父皇喜欢阿柠,留下来,做妃子,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可她又觉得,也许父皇不会喜欢这酱肉,会疑心阿柠吧? 她正为难着,却听元熙帝道:“今日朕陪你一起用膳吧。” 一起?用膳? 穆清公主心里暗惊,越发忐忑,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监督她吗? 她小心地觑了眼,从她这个角度,暗色织锦的龙袍把父皇衬得过于严肃,雪白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寡淡,这让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他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时可没这闲工夫,必是听说了什么,来视察她了,怕不是李君劢告状了吧? 不过她也不敢辩驳什么,只能呐呐地道:“好,父皇陪儿臣用膳,儿臣不胜……” 元熙帝眼神一扫,她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扁着唇,有些委屈:“父皇!” 她说错什么了吗?做错什么了吗?她有什么可以告状的? 元熙帝却已经径自踏上玉阶,吩咐道:“进来。” 穆清公主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赶紧跟上。 待踏入殿中,元熙帝突然道:“穆清,你眼巴巴拎了一串酱肉,是馋了吗?” 穆清公主有些脸红,不过还是道:“有点吧。” 元熙帝侧额看她一眼,之后吩咐一旁女官:“公主既惦记着酱肉,今日午膳便命厨下做了吧。” 一旁女官自然应着,即可传令膳房要把今日那酱肉做了。 穆清公主见他这么说,心中暗喜。 往日父皇膳食可是讲究得很,这不吃那不吃的,偶尔看她吃什么还要教诲她不要吃坏肚子,现在好了,阿柠给自己的酱肉,他竟不反对,好极了! 她之前的忐忑便也散去了,笑看着元熙帝:“父皇今日心情不错?” 元熙帝不答反问:“今日忙什么去了?” 穆清公主知道他心情好,胆子已经肥起来,笑眯眯地凑上去:“父皇,儿臣今日办了一桩大事。” 元熙帝挑眉:“嗯?” 穆清公主:“儿臣看中了一个小宫娥,那小宫娥实在生得美,天仙一般的人儿!” 元熙帝眸底闪过困惑。 穆清公主凑过来,拉着元熙帝胳膊撒娇:“父皇,儿臣喜欢得很……儿臣觉得,父皇可以给她一个诰命,让她留在后宫。” 元熙帝垂着眼,无声地消化着女儿的话。 穆清公主看自己父皇一脸波澜不惊,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她再接再厉:“对了,她之前还画过一幅画,那幅画很像父皇呢!” 元熙帝心跳倏尔急促起来,他骤然抬睫,望向女儿:“是吗?那幅画呢?” 穆清公主:“那幅画?” 她摇头:“谁知道呢,丢了,不过这不要紧,关键是,她会梦到一个梦中人,那个人很像父皇,父皇你说,她是不是和咱们很有缘分呢?” 她只是随口说说,可此时元熙帝心底已经波澜骤起。 她也提到了那个梦,原来自己梦到她,她也会梦到自己? 突然就想起在梦中,她是拼命地伸手要够到自己的,可她够不着。 她还说要自己去寻她。 因为这一生的她只是一个小宫娥,她不敢靠近自己,所以只能等着自己寻到她! 想到原来期盼着重逢的并不止自己,他只觉一层层的甜蜜向自己涌来,几乎干枯的自己得到了滋润,他大口大口地享受着命运的回馈,幸福到几乎战栗。 他的阿凝,遵守了承诺,踏过了轮回的痛,苦苦地来寻他了。 穆清公主正说着,看到自己父皇有些异样。 她疑惑望过去,却见他动也不动,浑身绷紧,喉结颤动,漆黑的眸底却绽放着惊人的光彩。 她吓了一跳,忙攥住元熙帝胳膊,扯他:“父皇你怎么了?” 元熙帝缓慢地回过神来。 他需要拼命攥着拳,才能压住那急切想要再次看到她或者做什么的念头。 他让自己平静。 他知道自己活在人世,为人父,为人君,他不能太恣意妄为。 他要让自己活得像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疯子。 之后,他缓慢地摇头,掩饰性地抬手抚额,淡漠地道:“没什么,父皇刚才有点头疼。” 穆清公主担心死了:“那,那我们赶紧请御医?儿臣说的那个宫娥其实是太医院的,可以让她给父皇看看,她是神医!” 元熙帝抿了抿唇角,他现在不太想。 穆清公主看他一脸寡淡并无兴致的样子,只好罢了:“那,那父皇你歇歇——” 元熙帝:“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拿你最近的功课来,父皇想看看。” 穆清公主:“啊?” 元熙帝却已经传来女官。 穆清公主愣愣地看着女官奉上自己最近的帖文,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刚才她还担心父皇呢,结果转眼父皇便要抽查自己了。 突然好想哭。 元熙帝其实也不是要为难女儿,他只是需要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恢复一个父亲的样子。 他查看了女儿最近写的文章,也有读书的批注,上面笔迹清晰隽永,其实就一个十二岁小姑娘来说,应该是极好的了。 他这么看着间,抬起眼,便看到了忐忑不安的女儿。 她耷拉着脑袋,拧着小眉头,小心翼翼的。 他哑然,默了片刻,突然道:“心虚?” 穆清公主简直要哭了:“父皇……” 元熙帝唇边缓慢浮现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平时不好好读书,如今倒是知道怕了?” 他这么一笑,穆清公主也惊讶,她可很少见父皇笑! 当下她顿时不怕了,赶紧扑过去,搂住他胳膊:“父皇,儿臣饿了,饿了!真纳闷快用膳吧!” 元熙帝:“好。” 他这么一说,穆清公主顿时跟鸟儿一般欢快起来,叽叽喳喳的,又是吩咐女官赶紧摆膳,又是一脸孝顺地虚搀着元熙帝要前往一旁馔厅。 不过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纳闷地问元熙帝:“父皇,你不是往日都吃素斋吗?儿臣这里的膳食,你吃得习惯吗?” 元熙帝:“还好。” 穆清公主想着,还好是什么意思,就是可以凑合吃吃了? 来到一旁馔厅,便有前来禀报,特意呈报了各样膳食菜色,因穆清公主这里是单独的膳房,多是时鲜小食,今日因元熙帝吩咐,特意加了一道黄芽清炒酱肉。 那女官特意提起,说酱肉原本是腌制过的,略带着咸香,便用了素淡的黄芽菜来清炒,黄芽菜是地窖菜,暖房中养出来的,哪怕是隆冬时节依然鲜嫩青翠。 穆清公主眼睛一亮,可以吃阿柠送的酱肉了! 元熙帝自然察觉到了女儿的反应,他略抿了下薄唇,神情淡淡的。 女官前来请示,元熙帝略颔首,于是女官做出手势,金铃声起,很快戴了绛纱罩的锦衣宫娥鱼贯而入,先由四位宫娥摆开馔案,安置膳具巾帕,之后有尚食局宫娥陆续而来,领巾藏起口鼻,又用金丝笼罩盘面,上面更是有小曲柄黄伞罩着。 第38章 吃醋 阿柠将小院打扫利索, 午膳后便匆忙前去太医院了,她如今正跟随莫先洲学着针灸,并不敢松懈。 针灸除了要记性好, 还需要手巧, 要花时间练习,不下功夫不行。 谁知她到了太医院, 迎头看到瑞香, 瑞香红着眼圈,蔫头耷拉脑的。 阿柠:“怎么了?” 瑞香瞥了一眼阿柠,不想搭理,自顾自闷到御药房去了。 阿柠看向一旁玉卿, 玉卿叹了一声:“昨日宫中姑姑抽查各处寝舍,她的被查了, 说是有一些男子之物,是私相授予, 违了宫法,念在初犯, 说要把她赶出去别的宫苑做杂役。” 阿柠:“啊?” 她们在太医院是有出头之日的, 总归有个盼头,可是如果去做杂役, 做到年纪大了打发出去,不过是攒那么一点体己钱, 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 她疑惑:“她能有什么男子之物,无非是个帕子吧?” 玉卿:“是帕子。” 阿柠:“那就说是送给双喜元宝他们的,不就支应过去了?” 玉卿:“谁知道她,反正人家姑姑把她按过去一问,她就招供了。” 阿柠:“那还有什么法子吗?” 谁知道她刚说完这个, 瑞香突然出现了,她没好气地咬牙切齿:“能有什么法子,这下子好了,你们都可以看我热闹了,我就这么被赶出去了!” 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阿柠怔了怔,一时也说不得什么了,只能随她吧。 这时候胡公公来了,大家问起来,胡公公也不多谈,只是道:“其实她那性子留在咱们御药房也怕她坏事,心高气傲的,也不安分,凡事总想着吃头份,打发走了也好,安分做个杂役,也能攒几个钱,回头宫里头开恩放出去嫁人,也是一个好路子。” 大家听着,不免唏嘘,也就不提了,各自忙起来。 阿柠也翻看着自己的医书,她做事一向专注,一旦沉进去,便忍不住一直看,停不下来,以至于等她抬起头,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冬日傍晚时候的太医院,也不掌灯,暗沉沉的,风吹着残雪,冷得人打颤。 阿柠收拾收拾,赶紧准备回去自己住处。 谁知这时,便从窗户看到外面一个人冒着寒风行来,那人穿着大红毛毡斗篷,身量很高。 她疑惑着,忙开了门,迎面一看却是孟凤春,因外面风大,吹得脸上也落了一层,不知道是灰还是雪。 他本是清朗俊美的模样,如今也是冷肃的,却是这个模样,难免有些滑稽。 阿柠有些想笑,但拼命忍住了。 孟凤春随手脱下大氅,问阿柠:“怎么还没走?” 阿柠看他手中提着一个木匣子,沉甸甸的,猜到他有事要办,当下赶紧帮着接过来大氅,顺手给他挂在一旁黄花梨素棂格衣架上。 她又拿了巾帕递给他:“正要走呢。” 孟凤春接了巾帕,擦了擦脸,这才开口:“这几日忙着,不在太医院,才听说你的好消息,恭喜了。” 阿柠轻笑:“奴婢——” 孟凤春却抬手制止了她:“自称也得改改了。” 阿柠愣了下,这才意识到,寻常医女其实和宫娥太监没什么不同,都是在宫廷中作杂役的,所以自称奴婢,但是如今晋升为医女,身份就不同了。 想到这里,她抿唇一笑:“是。” 孟凤春看她这么一笑间,腼腆又温柔,竟别有一番婉约动人。 他神情微动,垂眼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日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你去为皇上诊治?” 他只听说一个大概,知道半夜函德宫突然要人,莫先洲不在,帝王性情乖戾难测,若是一个不慎,说不得性命不保。 阿柠听他问,想起那一晚,只觉仿佛一场梦,弥漫着浓郁雾气,绮丽朦胧的梦,此时听孟凤春问起,只笑道:“我记不太清了,好像确实被吓到了。” 孟凤春见她这样,难得也笑了下:“你如今身为医女,许多功课总是要补,可以参加明年太医院的考核,若是通过,还能晋升。” 阿柠一听,忙道:“其实我看了历年考核的题目,我应该都能答的,可我年纪小,资历浅,也只是纸上谈兵的背记,不曾经过什么事,若贸然再求上进,别说别人看着,我自己也心里不安。” 若是以前,她自然不会想这些,可自己突然晋升为女医,还莫名被安置了一处好住处,她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瑞香自然说过一些酸涩言语,但她并不在意,瑞香什么事都摆脸上的,都说得明明白白,这样也挺好,就怕有人不说明白,心里嫉妒,或者不服气不甘心的。 孟凤春听这话,抬眸看过来,他看到阿柠清亮的眸底飘着一丝惆怅。 他略顿了顿,道:“其实不必多想,你虽进宫没多久,但晋升女医却是足以服众。” 阿柠疑惑地看着孟凤春。 或许是光线过于朦胧的缘故,阿柠竟捕捉到了一丝仿佛是温柔的神情。 她愣了下。 孟凤春:“在我们太医院,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 阿柠想了想,懂了。 最怕的自然是元熙帝龙体欠安,一旦帝王龙体抱恙,那他们太医院便是天塌地裂。 孟凤春:“所以你临危受命,能够担当大任,这就是你的功绩,别说底下那些小医女,就是太医院的御医们,他们也要心服口服。” 阿柠想想似乎也有道理,太医院的职责,编撰医书,炮制生药,为宫中贵人诊治保养,以及负责宫外济民局等,其中保障帝王龙体安康自然是首要大事,这么一说自己确实立功了,也没什么不安的。 孟凤春剑眉微挑:“况且你如今师从莫先生,哪个敢不服?” 这话说得阿柠都忍不住笑了:“谢谢孟大夫一席话,倒是让我豁然开朗。” 孟凤春道:“不过有一桩,你想得也有道理,如今你既晋为女医,总该多践行,其实今日过来,我正要和你说一件事。” 阿柠:“什么?” 孟凤春便提起惠民药局来,其实太医院是御用医署,但太医院不只为帝王贵人诊治,还负责外地府州县惠民药局和生药库的管理,其下也有制作膏丹丸散的作坊。 除此外,还负责边关卫所医官、医士、医生的选派和考核,还要定期奉命派员往军营、狱所等处诊病,并在灾荒年为百姓施舍汤药,扶危济贫。 他看着阿柠,道:“入冬后,各州府陆续有伤寒和冬瘟,惠民药局如今已经向朝廷上书,要从太医院调取一批御医前往直隶所属的各处诊治,估计明天这消息就要传到太医院,就要开始选调了。” 阿柠突然意识到了,他想让自己去? 孟凤春继续道:“太医院的女医本就不多,还要留下来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急需女医。” 各样伤寒病患中,男女本就各占一半,但男御医多,女御医少,而男女之间本来就有诸多顾忌,更何况遇产妇或各样妇人病症,男御医都守着老忌讳,并不愿意插手,以至于女御医奇缺。 阿柠听着,忙道:“我自是愿意!” 孟凤春看她那急切的样子,垂眸,淡笑了下。 这倒是让阿柠不好意思了:“只是我生怕自己医术欠佳,倒是给人添乱。” 孟凤春:“你不必担心,如今女医奇缺,能过脉,炮制生药,能下笔开方的,便是不可多得了。” 他没有细说的是,其实到了市井间,为穷困百姓疗疾,大多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更多是每日枯燥的熬药,开方,敷药,甚至接生,便是不会的,熬上几日也就娴熟了。 阿柠听此,自然愿意。 孟凤春便拎起自己的大氅:“走,我送你回去,正好和你细说。” 阿柠赶紧点头,当下略收拾过,和孟凤春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说着惠民局一事,其实阿柠于医道上并不曾设想太多,不过随遇而安罢了。 如今孟凤春说起外面的伤寒,也说起解百姓危苦,倒是听得阿柠热血沸腾。 她便觉得,这件事是自己一定要做的,她一定要成为一个悬壶济世的女大夫! 待走到西门廊道前,阿柠以为孟凤春会就此停下脚步,谁知道并没有,他竟要送自己回去住处。 这让阿柠有些意外,疑惑地看着孟凤春。 孟凤春垂眼注视着阿柠,她一双黑眸剔透无暇,倒映着澄澈的蓝天。 此时一阵风吹起,在稀薄的暮色中,他低声道:“顺路,送你过去。” 阿柠听着,只觉耳边“砰”的一下子,有什么炸开了,她脸红耳赤。 她突然觉得,也许孟凤春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红着脸,局促地道:“不,不用了吧。” 孟凤春看着阿柠嫣红的面颊:“举手之劳而已,走吧。”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阿柠抗不过,下意识点头,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往外走。 孟凤春:“听说你如今搬到了新的住处?” 阿柠提起这个,心里喜欢:“嗯,新搬的,说起来也是运气好,新分的这处,其他几位恰好不在,倒是我一个人住了。” 孟凤春看着她的眼睛,乌黑的眼睛满是光彩。 他莞尔一笑:“占大便宜了?” 这话说得阿柠都不好意思了:“也是凑巧了,运气吧。” 孟凤春略沉吟了下,却没说什么。 他总觉得阿柠的机缘太好了,甚至会觉得这其中种种仿佛别有缘由,但若说因为什么,他说不出来。 毕竟阿柠也只是一个寻常医女,她很单纯,并没什么来路依仗。 一时又想起穆清公主,虽说那只是一个孩子,不过她青睐的人,自然有人暗中讨好吧? 第39章 晚间的觊觎 之前也许尚且存有一丝疑虑, 可现在确凿无疑地知道这便是阿凝的转世,他回忆着阿凝十六七岁时,似乎就是如今的模样。 他痴迷地看着她的容颜, 她睡得安详甜美, 如同寒夜中静谧绽放的雪莲,美得他心颤。 他抬起颤抖的手, 想抱住她, 亲近她,却无从下手。 半晌,他的指尖终于轻落在她的唇上,那薄软的唇很是鲜润, 竟仿佛花瓣一般。 他怜惜地摩挲着,也回忆着往日和阿凝恩爱的点滴。 只是深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 削瘦,沉默, 孤僻,几位皇子为了储君之位争抢, 从来没有人忌惮他, 也没有人拉拢他。 背后没有母族的助力,不得帝宠, 过于孤僻的性子仿佛连拉拢朝臣都不会,所以他寂寞安静到让所有人都忽视了。 那时候的他自然也并不敢想, 不敢想象自己真的能够娶到她。 她就是天上月水中花,只可远观,不敢碰触。 那时候,她是国公府的嫡女,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那么多人都宠着她爱着她,她要什么没有。 二皇兄自然也喜欢她,喜欢到因为她竟和自己的母妃吵起来。 往日的那些苦涩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心,以至于此时抚触着她的唇瓣,他的手指尖竟然颤抖起来了。 爱她,爱得心都要碎了,可是也恨她。 恨她自小喜欢三皇兄,恨她眼里一直都有三皇兄。 她嫁给自己也只三年而已,这三年自然是甜蜜满足,他大口大口贪婪纵情地拥有着,可是那又如何,三年后,她香消玉殒了,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元熙帝想到这里,心中竟是爱恨交织,如狂风卷浪,汹涌澎湃地拍打着他的心。 他阴鸷的目光逐渐变冷,俯首下来,削薄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沉闷而嘶哑地问:“为什么要离开我,嫁给我一直陪着我不好吗,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不肯多陪陪我?回来了,竟然忘了我,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 他过于修长的手拢住她的脸颊,迫她和自己脸对脸。 “傻瓜,记不起来了?不认得我了?只要你肯多看我一眼,抱住我,我便什么都听你的,可以跪在你面前……” 他幽深眼底脆弱却固执:“可你若是一直记不起我呢,不认我呢?你若要嫁给别人呢?我不许,不许,那个孟凤春,我不会放过他,他们全家都要死。” 正说着,睡梦中的阿柠似乎感觉到些许不自在,轻轻动了下唇。 元熙帝微僵,阴郁的眸光瞬间凝住。 睡梦中的她,眼皮粉红薄透,能看到纤细如发的淡青色血管。 此时那眼皮轻微颤着,她似乎在做梦,当然也许要醒来了。 元熙帝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那薄软眼皮些许的颤动,也看着那修长睫毛扑簌簌地颤。 过了许久,她终于安静下来,轻轻舔了舔唇,发出一声轻微的吧唧声,之后美美地睡了。 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唇角竟微微翘起来。 元熙帝心里的气恼便烟消云散了。 他有些无助地想,自己永远是这样的,再恼恨,再多的戾气,只要她看自己一眼,自己便可以收起所有棱角,柔顺地听话。 甚至不需要她看,他自己就可以好了。 他挫败地贴近了她,注视着她的唇,只觉得分外可口,想吞下去。 他压抑着,衡量着,最后喉结一个轻轻的滑动,终于轻轻吻上她的唇,偷偷地,小心地品尝着。 薄软的唇,气息甜美清澈,那是熟悉的,属于阿凝的气息。 他留意着她的反应,一边小心翼翼地亲吻着,舔吃着。 睡梦中的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慢慢地竟有了反应,雪白的面颊逐渐泛起娇艳的红晕。 在元熙帝忍不住稍微用力后,她甚至微蹙眉,发出软糯轻微的哼唧声。 那哼唧声犹如甜豆,化在元熙帝心间。 他怜惜地放开她,随着他湿润唇瓣的撤离,那两瓣被强行分开的唇惯性地合上,发出湿润黏连的声音,细长的银丝越拉越长,之后颤巍巍地断开。 元熙帝的指尖轻轻揉捏着那湿润嫣红的唇,慢慢捻着,听她发出些许抗议的哼唧声。 元熙帝解开寝衣,上了榻,躺在她的身侧,又低头吻她润泽的肩头,埋首在大片羊脂玉般的肌肤中。 夜晚的她是不带裹缠的,一汪软肉白腻腻的,水波一般在颤荡。 元熙帝贪婪地叼住,小心地吸着。 睡梦中的阿柠显然有所反应,她扭着软软的腰肢,于是茱萸摇曳,白浪轻荡。 元熙帝喉结颤间,抬眼注视着她,她微微蹙着眉,眼尾残留着一抹暧昧的红晕,像是熟透的桃子一般可口。 他想用尖锐的牙齿刺破,看着甜美的汁液溢出,把她吞噬入腹。 于是重新埋首下来,一边不厌其烦地亲吻,一边喃喃地道:“你已重新转世为人,不记得我了?走过奈何桥时,你可曾喝了孟婆汤?你凭什么忘记无隅?” 说着间,他已经来到了一处,这里青涩,荒芜,雪白,是未曾有人到过的原野。 元熙帝跪在那里,泛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盯着那里犹如含羞草一般微微翕动。 最后他终于趴下来,用自己的唇,去品尝。 含羞草的叶片感觉到了什么,迅速地收起,他用自己的唇强行分开,含住那朵含苞欲放的粉花,细细地品着。 如同昔日一般,略有些清甜,是熟悉的味道。 睡梦中的女子猝不及防间仰脸,发出婉转的腔调,这让元熙帝心头急跳。 阿凝喜欢这样,她喜欢被自己吃,而自己总是能把她吃得很舒服。 有时候她会哭,哭腔柔弱无助,甚至会哭出声,不过事后他问过,其实是喜欢的。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欢愉到极致也会哭泣。 元熙帝回忆着昔日,如同曾经一般细细地品着,用舌尖轻挑,久违的熟稔让他时快时慢,不过最后终于,在一声高高挑起的哭腔后,他得到了。 大口大口的甘甜,充沛地喷入他的口中。 他急切地吞吃,心满意足。 这一世的阿凝化为了阿柠,可是她依然喜欢自己这样。 ************ 晨间阿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日头透过窗棂洒进来。 明明睡了这么久,可她整个身子却仿佛软泥一般,酸软,酥麻,无力。 她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却觉身体内游走着一些说不出的快意,让她既疲惫,又愉悦。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强迫自己起身下榻。 下榻的时候,隐隐感到些许异样。 她脸红了下,关上窗子,拉上帷帘,忍着羞耻检查了下,并没有来月事,更奇怪了。 她茫然地想,难道自己云英未嫁,竟开始做什么春梦了? 不过自己上辈子嫁过人,甚至隐约记得一些上辈子的情事,或许因为这个吧? 她又回想自己做了什么梦,可却记不太清楚,只模糊觉得,她梦到了床笫之欢,很是激烈。 她深吸口气,拼命地让自己不要去想了。 太丢人了! 她竟然在梦中肖想着皇帝!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医女呢! 下次若是有机会给皇帝针灸,她岂不是恨不得占人家便宜! 正想着,就听外面动静,似乎是有人来了。 她连忙略做掩饰,出去看,一场冬雪后,这天总是蓝的,跟洗过一样,而就在一抹翠竹旁,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娥正探头看过来。 阿柠微诧,忙问起来。 那小宫娥见她已经起来了,略施礼,之后缩回去,给什么人传信去了。 于是很快便有两位衣着织锦褙子的尚宫,都梳着油亮的发髻,一起过来,见了阿柠,恭敬地见礼。 阿柠见此,连忙回礼了。 那尚宫身后跟着一行人,都是脸面齐整的年轻宫娥,大冷天的,或捧着十锦屉盒的,或两个人合提着蒸笼的,里面自然是些好馔食,热香之气透过冬日的干冷,只往人鼻子里钻。 尚宫对着阿柠轻笑:“一大早,神秀宫便得了令,说顾女医乔迁新喜,殿下有赏,恰早间御膳房新熬的燕窝薏粥,配着各样糕点,请女医品尝。” 阿柠自然愣得不轻,呐呐地说起自己要去太医院值守。 谁知道那尚宫却笑着道:“女医多虑了,奴婢刚才已经着人和太医院提过了,今日女医可以耽误一些时辰,或者干脆不必去了。” 阿柠听着,越发惊讶,不过也不好说什么,少不得受了。 待陆续迎了进来,才知道里面物件真齐全,何止早膳,竟连早间盥洗手盆以及热水都预备好的。 冬日天冷,水也容易结冰,她这种身份的自然都要自己早早打水烧水才能洗脸,不然就得熬着冷水,如今特意有人送来烧好的水,她倒是仔细盥洗,甚至还清洗了身子。 待洗过后,身上舒爽了,又享用了早膳。 燕窝薏米羹,她这辈子是头一次吃,隐隐知道燕窝是略带腥的,不过御膳房手艺好,吃着只觉甜糯柔润,口味绝佳。 此时外面寒凉,似乎起风了,房中的地龙暖和得很,她吃了这香美热腾的羹粥,身上也干净清爽,自是惬意无比。 她这里吃着,又有一波太监来了,却是送来了各样物件,阿柠房中一下子富贵起来。其实宫中的房舍哪怕再寻常,也都是精心修筑的,各样精雕细琢的好家什一安置,自然不一样了。 神秀宫还送来了一些细致的小东西,都是放在金漆雕花大红木箱子中,外带一张揭帖,上面列了公主各样零碎的赏赐,里掉是各样小玩意儿,有铜掐丝珐琅仙鹤,青汉玉挂璧,琉璃四方容镜等,密密麻麻的小楷,只看得阿柠眼花, 第40章 她的梦 整整半日, 阿柠精神都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总下意识以为,自己死了, 重活一世, 昔日的一切都重新来过,万没想到, 也许自己的儿女, 自己的夫君,还活着。 想到穆清公主,她心都在颤,这么可人疼的小姑娘, 有没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儿? 这是一个荒诞且大逆不道的念头,阿柠拼命压下了。 她想起穆清公主送给自己的这些物件, 都是很贵重的,也是逾越的, 可不知为何她现在并不会太忐忑,既得之, 则安之, 穆清公主给她了,别人不会说什么, 她便用着。 而且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些她用着很顺手, 就好像她上一世也曾经享用过这些。 她开始回忆起梦中夫君的一些细节,比如他腰间似乎有一个红色的小痣。 如果她能看到元熙帝的腰就好了…… 她在这种纷繁思绪中,来到太医院,结果却得知一个消息,果然如孟凤春所说, 太医院开始选调御医,前往各地州府惠民局,为百姓治病,扶困救危。 听孙姑姑的意思,确实是缺女医的。 阿柠略犹豫了下,她自然牵挂着穆清公主,更惦记着元熙帝,心里存着种种疑虑,可她却也想着,自己空空凭着上一世,便自我臆想,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也怕自己痴迷于此,异想天开。 与其在这里反复揣摩,耿耿于怀,倒是不如走出去看看。 若能悬壶济世,扶危解困,也算是为自己,为自己牵挂的人积下福德。 况且,自己如果有机会出宫,说不得能见到爹娘,她爹娘知道消息,一定会搭了别人家牛车跑过去看她的,还会给她带各种好吃的! 这么想着,她便也去和莫先洲商议,莫先洲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于是阿柠便主动请缨。 太医院院使知道这个,自然喜欢,他正缺女医的人手,阿柠愿意去倒是正好了,当即便要给她登记在册。 阿柠看事情如此顺利,心里激动,于是又赶紧临阵磨枪,去翻看伤寒杂论以及瘟疫汤药等医书以及旧日诊治医例,好歹多学一些! 谁知道正专心读着,就见玉卿过来了,犹犹豫豫的。 阿柠好奇,拿着手中的书卷:“玉卿,怎么了?” 玉卿略福了福,施礼。 如今玉卿依然是寻常医女,身份等同于宫娥,可阿柠不一样,阿柠是女医,纵然品阶不如,但至少身份上和那些御医并没差别,所以玉卿见了阿柠要施礼。 阿柠见了,赶紧道:“好姐姐,别闹了!你这是干嘛!” 玉卿叹了一声:“有个事和你说,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阿柠:“到底怎么了?姐姐,你我谁跟谁,你别和我见外。” 玉卿这才说起来,原来瑞香如今正眼巴巴侯在太医院外的宫墙下,想见见阿柠,说是有事求阿柠。 如今瑞香已经不属太医院了,自然不能轻易踏入。 阿柠:“怎么了?” 玉卿:“你若要见,便自己问她吧,她一直哭求我,我才来和你说的。” 阿柠也不耽误,放下书卷,和玉卿出了太医院,远远便看到瑞香,大冷天的,穿着半旧的青褙子,缩着肩,在那里东张西望,一脸忐忑。 她看到阿柠,连忙快走几步过来,到了跟前便跪下了。 膝盖碰到青砖地,发出一声响。 阿柠惊得倒退半步,刚要伸手去扶,就见瑞香泪如雨下,哽咽道:“阿柠,念在往日情分,好歹救我一救!” 阿柠看着眼前瑞香,脸上青白青白的,一头乌发散乱地别在耳朵上,颈子那里还有些淤青,狼狈至极。 她原本也是生得水灵灵的,谁知道几日功夫竟这样了! 她疑惑:“瑞香,你这是怎么了?” 瑞香跪在那里,泣不成声:“我因犯了错,被发配到浣衣局,终日浆洗劳作,这也就罢了,我忍忍就是了,谁知昨日有老太妃的一件袍服,据说是先帝御赐的,在浆洗时,不知怎么袍服上的琉璃珠丢了一颗,老太妃问起来,浣衣局便推说是我私藏的,要拿我去老太妃面前问罪。” 她哭着仰脸:“阿柠,你救救我,帮我说说情!” 阿柠蹙眉:“太妃娘娘的事,我怎么说情?” 御赐的袍服,还是先帝御赐的,这都不是小事,哪是她能插嘴的啊! 瑞香却哀求道:“阿柠,你素日与公主亲厚,你帮我在公主跟前美言几句,求公主殿下去和太妃娘娘说情,便是不能免罪,好歹也我留条活路吧……” 阿柠蹙眉:“那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她端详着瑞香:“这件事也没什么说情不说情的,若不是你拿的,也不必人说情,青天白日的,没人会平白冤枉了你,自然会查一个水落石出,可若是你做下的,你又怎么好让我去找公主,又请公主去找太妃为你说情?” 瑞香听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说姐姐啊,你怎么不懂,是别人冤枉我!” 阿柠:“好好的,别人怎么要冤枉你?” 瑞香简直浑身战栗,指节发白。 她怎么遇上阿柠这种,和她说不明白,简直急死了,她差点想说你这个傻子! 可她现在要求阿柠,求着阿柠。 她绝望地哭着想,她怎么沦落到要求阿柠呢? 不过她还是压下这种种酸涩,尽量耐着性子,哭求道:“阿柠,你好歹信我,求你信我!往日我虽争强好胜,常对你说些酸话,可私藏御赐之物,觊觎别人钱财,我断断做不出来!” 此时冷风穿廊而过,吹得瑞香鬓边乌发扑打在她脸颊上,她哭得双目红肿,眼泪打湿了鬓发。 阿柠突然想起最初时候,自己包袱里那三两碎银。 彼时瑞香虽总变着法儿占些便宜,或者挤兑自己,可到底不曾私藏了那三两银子,是老老实实把包袱给了自己阿爹。 就凭这,阿柠觉得自己可以信她一次。 于是她终于道:“好,那我去求见公主殿下,不过我先和你说好,只是去求一声,殿下那里——” 她这里话没说完,瑞香已连连叩首,额头在青砖上撞出闷响:“阿柠,你帮我这一次,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大恩!” *********** 阿柠看看天色,冬日天黑得早,若是再耽误,只怕天黑了,神秀宫大门关了,她便是再求见也白搭,若是耽误了,只怕瑞香这里撑不住,出什么事。 她当即便回太医院和胡公公告假,又求了行走腰牌,央了玉卿陪着自己一起,赶过去神秀宫。 到了神秀宫外,阿柠一眼便看到帝王的辇车并仪仗,华贵耀眼的明黄色,在宫中是再耀眼不过的存在。 她愣了下,突然有些心虚,也有些情怯,元熙帝就在穆清公主这里,那自己是不是会看到元熙帝,他也会看到自己? 他会觉得自己眼熟,会认识自己吗? 正胡思乱想着,有嬷嬷看到她,便连忙通禀了,很快里面便传来消息,有请。 她才刚迈入殿内,就听得一声欢呼,穆清公主扑过来:“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阿柠下意识扫向殿内,并不见元熙帝。 穆清公主拉着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冷?是冻着了吗?不是给你大氅了吗,那个暖和,怎么不穿?” 扑面而来的贴心,阿柠心里暖融融的,她解释道:“匆忙从太医院过来的,没来得及,其实也不太冷。” 说着,她唯恐耽误了,赶紧说起瑞香的事。 穆清公主有些不高兴:“啊?你这么眼巴巴来寻我,原来是为了别人的事!” 阿柠恳求道:“我怕再耽误下去,她就没命了,殿下你行行好,去帮她说说,若是查出来是她拿的,随便怎么处罚她,可若不是,千万别冤枉了。” 穆清公主不太懂:“那我该去找谁说呢?这会儿太妃娘娘也歇下了。” 老人家歇得早。 阿柠一愣,也有些茫然了。 这时,却有一位尚宫匆忙行来,对着穆清公主和阿柠一拜,说适才陛下听说老太妃一事,已经着令御前太监前去浣衣局,查办此事,不可冤枉了哪个。 阿柠:“啊?” 穆清公主便笑:“你看看,你看看,父皇已经给我们把事情办了!” 阿柠不敢置信,心跳加速,脸上泛红,她困惑地看向穆清公主:“陛下他?” 穆清公主指了指后面:“父皇才刚陪我用了晚膳,如今就在后殿明间歇着看书,我带你去见他?” 她这殿中是分前后的,都设有明间,西侧则是玉兰纹裙板琉璃隔扇,后面一处大透雕缠枝葡萄纹落地罩,如今元熙帝就在后殿,隔了一层窗槅子。 阿柠连忙摇头:“殿下,还是不了。” 她近乡情更怯,有些怕了! 穆清公主清亮的瞳仁转了转,看了眼窗槅子后头,道:“你怕什么,我父皇素来宽厚仁德,待人最好了,你供职于太医院,不是还曾经为父皇诊治吗?父皇必对你赞赏有加。” 阿柠心跳如鼓,竟拼命回想着今日的装扮,从太医院过来,忙了一日,发髻是不是不规整了,脸上是不是被风吹红了,如今样子必是有些狼狈吧! 她上辈子什么样,会不会太圆了?会不会觉得她胖? 她心乱如麻,迎着穆清公主期待的黑亮眸子,呐呐地道:“今日仓促之中,不曾准备,贸然面见天颜,是不是太过唐突失礼?” 穆清公主却有些急不可耐,她想让父皇看看阿柠,也让阿柠看看父皇。 她挽起袖子准备撮合,于是拽着阿柠道:“没事,你不用怕,有我呢——” 谁知道这时,就见雕花窗槅后转出一内侍,趋步至二人面前,,低头一拜,却是道:“陛下吩咐了,说陛下今日驾临神秀宫,是陪伴公主,执父职,医女前来探望,是尽手帕之谊,要殿下莫拘礼数,但凭自在,方显天家宽仁。” 第41章 陪伴 当饱蘸墨汁的狼毫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时, 阿柠心中惴惴。 神秀殿内寂静无声,她隐约能听见外头簌簌的风声,穆清公主轻浅的呼吸声, 以及银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之响。 她自然听不到那男子半分动静, 可她心知肚明,一窗之隔, 他便在那里。 他会听见自己的动静么?会看到自己笔下绘出的他吗? 在这纷乱思绪之下, 阿柠手中的笔在宣纸上缓缓游走。 她这一生,从未学过丹青之技,可此刻却心有灵犀,天然知晓该如何运笔, 如何提按,如何勾勒出他的容颜, 更知道如何描摹出心中那人的模样。 那个人就深藏在她心里,呼之欲出。 就在如梦似幻的思绪间, 那幅画完成了,那是俊朗削瘦的少年, 墨眉修长, 风姿绝艳,却睁着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盯着画面之外的她。 穆清公主探头瞧过来,一看之下, 惊呼出声:“真像父皇!” 不过她仔细端详过,又有些疑惑:“可是又不太一样。” 她的父皇生得俊美矜贵,往日性情寡淡得很,仿佛对什么都是漠不关心的,可是这画中的少年, 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好像一只才刚离了山林的小兽,随时一跃而起张开獠牙咬人,又仿佛急切地渴望着什么。 她歪头想了一番,终于喃喃地道:“你画了一棵春天的树,可父皇是冬日的柏。” 冬日的柏,虽然活着,却寡冷淡漠。 阿柠只觉浑身血液都涌上面颊,脸上火烫火烫的。 那个男人就在隔壁,而她却在这里画出一个他,几乎等于明摆着告诉他,我夜夜梦你!这简直是就差明目张胆地挑逗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 她期期艾艾,结结巴巴,只能喃喃地道:“这不过是我梦中之人罢了……若是恰和陛下肖似,那,那便是大逆不道了……” 穆清公主却满心好奇,追问道:“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阿柠微窒,眼前小姑娘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单纯极了,她无法对着她的眼睛说出自己那难以启齿的梦。 而就在此时,元熙帝正立于琉璃隔扇之后。 他的额头轻抵在琉璃窗上,垂着修长的眼睑,静静地聆听,听她的声音,听她口中提及的自己。 他的梦中有她,原来她也在梦到他。 浮雕剔花的琉璃窗沁凉,他闭着眼,耳边却响起她轻柔的声音:“我也不知那是何人,只知我常梦到他,或许这便是前世宿缘罢。” 元熙帝听得这话,只觉惊喜犹如汹涌的激流,瞬间井喷一般绽放开来。 他被这铺天盖地的欢喜冲得骨头都要酥了。 喉咙间发出低不可闻的呻吟,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阿凝,哪怕重活一世,她也努力记着自己。 是了,她临终之前,曾经应下,只要自己好生照料两个孩子,她一定会记得,来世再会。 ************ 这一晚阿柠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她留在神秀宫陪着穆清公主。 寒夜漫漫,穆清公主显然睡不着,两个人便拿了引枕偎依着,东拉西扯地说起往事,阿柠说说自己爹娘和弟妹,穆清公主也说起自己父皇,自己皇兄。 阿柠听她说起这些,也就顺便问问,当听到昔日元熙帝曾经被封在陇地时,她有些惊讶,坐起来,望着穆清公主道:“陇地?” 她不知道陇地在哪里,不过小时候读过诗文,隐约记得那是不毛之地,是遥远的边陲之地。 在她眼里,元熙帝,太子和穆清公主都是金尊玉贵的人,他们竟曾经居在陇地,这是她未曾想到过的。 穆清公主看她这反应,也有些奇怪,她略往上靠了靠,用手托着下巴:“确实是不毛之地,荒僻偏远,不过我长在王府中,年纪又小,并不太记得了,只隐约记得……” 她歪头,蹙眉想着。 外面帐幔轻垂,夜明珠朦胧的光晕洒在她稚嫩的脸颊上,落在她娇白几乎透明的脸颊上。 阿柠睁大眼睛,耐心地等着她说。 穆清公主回想着昔日,终于道:“我记得坐在车上,车马颠簸,路远难行,我实在难受,便伏在榻上哭泣,踢腾,谁都哄不住,这时候辇车停下来,父皇来了,他抱着我。” 阿柠屏住呼吸,追问道:“然后呢?” 穆清公主越发蹙眉:“我太小了,并不懂事,非但不曾停止哭闹,反而吐了,似乎吐他身上了,可后面的事我便不记得了。” 阿柠听着这话,心里已经是酸涩极了。 她轻叹一声,顺势将穆清公主抱到怀中,紧紧搂住。 她是弱骨纤形的人儿,如今十二岁了尚存稚气,更不要说三四岁时,那必是娇怯瘦弱,这样的她竟要经受万里奔波,这一路劳顿,也实在让人心痛! 她也想起自己的猜测,自己记忆中的上一世,自己和夫君是在一处黄沙蔽日的苦寒之地,那陇地偏僻荒凉,仿佛隐隐都是吻合的。 所以……说不得自己的记忆,便是陇地的记忆? 如果这样的话—— 阿柠的心颤了颤,她抬起手,轻抚着穆清公主的背脊。 十二岁的小姑娘,她身量还小,似乎比同龄的小姑娘都要小一些,脊柱也很是细弱,阿柠从上至下,抚摸着她每一根骨节,心里都是怜惜和不舍。 在她的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儿女孩童,不过她却天然地喜爱穆清公主,想亲近她,想把她捧在手心中疼爱。 穆清公主仿佛感觉到什么,也很自然地将脸埋进她颈窝中,亲昵地用手环住她的腰。 这样的姿势,于两个人而言都是舒服的,是自然而然的。 阿柠抱着怀中这娇弱的小身体,柔声问道:“殿下,你还记得皇后娘娘吗,我是说你的母后。” 穆清公主懒懒地趴在阿柠怀中,闭着眼睛,喃喃地道:“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纤弱的身子微微蜷缩着,她觉得阿柠又香又软,她仿佛陷入一朵云中,又好像被潺潺流水包融着。 她化为了一只鱼儿,舒展而自在,仿佛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要烦恼。 即将沉入梦乡时,她意识模糊地想,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一刻的温暖。 *********** 元熙帝双手捧着那幅卷轴,无声地站在玉阶前。 这是女儿的寝殿,天晚了,滴漏声响起,他得离开了。 可他不舍得。 隔着窗棂,他无声地徘徊在廊檐下,这辈子从未想到有这么一刻,她重新抱起女儿,安抚着女儿,母女两个说着夜话,在温馨静谧中慢慢睡去。 他践柞九年,临御宸极,揽天下至权,然而在刻骨铭心的孤苦相似中,终于大彻大悟,天伦之乐,伉俪之情,为世间至珍至贵,他可以要天下人匍匐在他脚下,却换不回那声无隅,也无法哄住稚子的啼哭! 也只有在梦中,才能再次享受片刻的温情,臆想着她还在他的怀中。 可是现在,她似乎真的回来了,就躺在女儿的榻上,抱着她,哄着她。 元熙帝在阶前站了许久,一直到更鼓声响起,他才缓慢地走出神秀宫。 待出了宫门,外面帝王辇车早已备好,众龙御卫、内侍、女官全都屏息候着,御前太监跪在车驾前挑起织锦的帷帘。 然而元熙帝颀长的身形立在那里,却是一动不动。 冬夜清冷,稀薄的月光下,众人不敢言语,低首敛目,无声地候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元熙帝却捧着手中那卷轴,缓慢地展开。 夜太冷,簌簌的寒风吹起,一旁太监连忙用自己的身子围起,为元熙帝挡着风。 元熙帝却恍若未闻,只痴痴地望着那幅画。 画中的少年于他来说,是熟悉,也是陌生。 他不喜欢这少年,可是他却知道,这就是昔日阿凝眼中的自己! 日月更替潮汐涨落,在他即将而立之年的这个夜里,他竟看到了初遇时,阿凝眼中的自己。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李秉璋,因为有阿凝在。 属于李秉璋的李秉璋死了,属于世人的李秉璋形如槁木地活着,属于阿凝的无隅却在随着阿凝死,随着阿凝生。 ************* 瑞香的事一下子就查清了,说是瑞香去了浣衣局后,偶尔言语间提起太医院,似乎有炫耀之意,认为自己好歹是学过医的,看不太起浣衣局的宫娥,以至于有宫娥心生嫉恨,便故意给瑞香下绊子。 本来这件事做得隐蔽,瑞香是必死无疑,谁知道元熙帝竟命龙御卫去查,查了一个水落石出,那构陷瑞香的自然得了惩戒,赶出宫廷,瑞香洗清冤屈后,依然留在浣衣局。 在这之前,瑞香自然是心比天高,不甘心埋没在浣衣局,经这么一遭,她再不指望什么,只盼着能保住性命。 她特意带了两包糕点,感谢阿柠,阿柠不要,瑞香执意要给,阿柠便让姐妹们一块分了。 因为这件事,众姐妹自然好奇,问起阿柠怎么求情的。 阿柠便提起元熙帝:“陛下以仁德治世,宽仁体恤,知道宫中竟有宫娥蒙冤,自然派人细查!” 她一脸的理所当然,倒是听得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小宫娥,惊动皇帝?阿柠这是做什么梦! 不过大家也不敢反驳什么,因为……阿柠确实救了瑞香啊! *********** 阿柠自然想说服大家,让大家知道元熙帝的好,不过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对于元熙帝,众人依然是敬畏的,甚至畏大于敬。 当大家伙陆续散去,周围安静下来,她开始心疼元熙帝。 第42章 求情 第二天醒来时, 阿柠不知为何,只觉得这一夜很长。 她做梦了,梦里发生了许多事, 可她竟不记得。 下榻时, 她感觉自己哪里有些泛酸,仔细查看, 又觉那两捧上隐隐有些粉痕, 她疑惑,抬起手比量了比量,难道自己夜间会抓握这里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会儿天不早了, 也不敢耽误,赶紧前往太医院, 谁知一进太医院就听众人窃窃私语,她一问才知道, 说是孟凤春即将被调离太医院了! 调离? 她疑惑:“什么意思?是要去惠民药局吗?” 玉卿摇头:“不是,听说是他们族中有子弟犯了错, 至于什么错就不知了, 总之他被连累了,要贬到边远之地, 以后再不会回来太医院了。” 啊? 阿柠惊讶:“怎么会这样?” 玉卿:“谁知道呢,也是可怜, 平白被人牵连了。” 阿柠:“那孟大夫呢?” 有医女道:“刚才往那边走了,估计是去御书局了。” 大家听着不免叹息,孟凤春是医药世家,年轻才俊,不到三十岁便已经踏遍大江南北, 博闻强记,他似乎立志要留在太医院撰写医书的,如今必是舍不得了。 只可惜上面旨意下来的急,听说明日就再也不能来太医院了。 阿柠也是没想到,一夜之间竟有这等变故,她顾不得其它,撒腿往外跑,直奔御书局。 这会儿天冷,御书局内并不见几个人,寒风掠过枯枝,只有提着扫帚的老太监正缩着脖子快速地走过廊檐下。 阿柠拎着裙角,踏上台阶,推门而入,便见一道颀长的宝蓝色身影落寞地立在雕漆书架前,眉眼半隐在廊柱的阴影中,清冷寂寥。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恰和阿柠的视线对上。 阿柠怔了下:“孟大夫?” 孟凤春收回视线:“你听说了,今日我就要离开太医院。” 阿柠点头;“嗯……” 孟凤春不再说什么,指尖有些留恋地抚过那一整排书。 阿柠静默地看着他,他双肩低垂,背影萧索孤寂,一时不免想起昔日听到的关于他的传闻。 本来是杏林世家的才子,有大好前途,不过十几岁时便云游四方,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足迹踏遍九州大地,学了神农尝百草,辨五味。 待重归太医院,自是要潜心著书立说,要修编医书,要将自己一生所学留给后世,可以说,医书房汇聚了他全部的心血,是他这辈子的期望。 现在,祸从天降,他竟遭受连累,被迫离开这里。 阿柠不敢吭声,沉默地看着他翻看着医书。 天已经暗下来了,外面似乎有训鸽的哨声自夕阳下划过,之后很快归于无声。 时光是缓慢静谧的,是黯淡哀伤的。 这时,孟凤春走到一旁雕漆案前,案上陈设了笔墨纸砚,并一摞医书,他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翻开来。 昏暗的光线下,阿柠看到那本书上用墨笔增删勾画了多处,还有小楷的注释。 她顿时明白,这是孟凤春正在修订的医书,他还没修订完,只修到一半。 她抿了下唇,想问问他是不是能把这些带走,突然想起太医院的规矩,怎么可能呢,他一个字一页纸都带不走。 孟凤春:“前几日,因为修订其中一处,孙大夫还和我争执起来,自然互不服膺,恰惠民药局遇到一个求医者,倒恰是这个病症,我们便说拭目以待。” 他抬起手,翻了翻那医书,道:“王大夫说要借这本,我说等下个月吧,等我修订过后,便请他过目。” 阿柠无声地看着。 孟凤春仔细地将那本医书放在书案上,低头久久地看着。 之后,他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柠。 四目相对间,阿柠愣了下,她忙道:“孟大夫——” 孟凤春侧首,认真地端详着她,过了一会才道:“你是个聪颖的姑娘,以后留在太医院好好学,它日必有所成。” 阿柠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此时任何口头的安慰都是虚软无力。 孟凤春一生的抱负便是要修订医书,要著书立说,可是他要被赶出太医院了。 写医书不是写诗文,医书是不能闭门造车的,需要诸多参考实证,在御药局,有各地州府进贡的药材,也有大量药学典籍和记录,回去自家自然没这些,寻常人家便是有些医书药材,又怎么比得上皇家的御药局? 况且,他被族中子弟所连累,离开后还不知道面临什么。 孟凤春艰难将视线自阿柠脸上挪开:“我走了。” 说完,他骤然迈步离开。 阿柠怔怔地看着孟凤春从自己面前经过,看着他走出太医院的大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孟凤春迈过门槛的时候,她看到他的脚步停顿了下。 她以为他会回首,结果并没有,他在一个几不可见的停顿后,便一狠心,大踏步离开了。 阿柠呆呆地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才无精打采地回去住处。 她和孟凤春说不上太熟,但隐约也有些交道,她知道他的抱负,可是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孟凤春的事听起来是前朝的事,她和穆清公主说了,管用吗? 还是说,她可以去求求元熙帝,不知道元熙帝会对孟凤春网开一面,格外开恩吗? *********** 就在此时的漪澜阁之上,元熙帝正逗弄着一只雀儿。 阿柠喂养过的雀儿。 元熙帝当然一直在注视着阿柠,他甚至将他的奏章,他的公务全都搬到漪澜阁。 只要阿柠回来,他便会看她,会观察着她每个眼神,每个表情,揣摩着她细微的心思。 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知道她在为孟凤春难过。 她竟匆忙跑去医书局,去送孟凤春最后一程,为什么,是惺惺相惜,因为再也见不到他难过吗? 此时侍奉在漪澜阁的众内监和女官都已经如履薄冰,他们自然知道此时的元熙帝处于盛怒的边缘,龙有逆鳞,显然适才龙御卫禀报的消息足以让他发疯。 不过他没有,帝王俊美的面容不见任何波动,反而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案桌上,那是誊抄的医书。 一旁的雀儿在笼子里蹦跶,时而侧着鸟脑袋观察着元熙帝,不过元熙帝对此置之不理,他专注地看着医书,看着上面的字迹。 正看着时,廊庑下响起脚步声。 是睿王。 睿王玉冠锦衣,登上漪澜阁,拜见了元熙帝。 不过元熙帝并不曾理会,依然逗弄着那只雀儿。 睿王立在元熙帝身后,抬眼看过去,却见元熙帝修长整洁的手指在抚着一只鸟儿。 他顿时心生疑惑,仔细看时,那是一只竹骨的鸟笼,带节对缝,软白绸的底布,里面三道架,架子底部是蓝靛青的粪兜肚,一旁还搁置了四寸许的象牙铲粪铲子,这么奢华讲究的鸟笼,其中关着的是—— 一只平平无奇的麻雀。 禁庭中的宫苑中豢养着各样奇珍异兽,能被帝王青睐的必不是凡品,可这只,睿王看了半晌,没看出任何特殊之处。 他挑眉,征询地看向四周围,这时候他自然也发现,众人都敛容低首,殿中鸦雀无声。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元熙帝,却见他略抿着唇,眸光淡漠清冷。 他心中微惊,越发疑惑,要知道自从自己这位不起眼的皇弟登基为帝后,这些年在朝中大刀阔斧地革新,兴处旧弊,其间朝中文武反对者众多,他都一一解决。 可以说他政令所至之处,血流成河。 踩踏着森森白骨,他稳稳居于帝位,执掌乾坤,朝中文武无一人不敢忤逆他半分。 这样的元熙帝已经为所欲为,无所顾忌,可现在,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如此着恼。 这时元熙帝却突然开口:“二皇兄,你看这只雀儿,是不是格外灵动?” 睿王自是知道元熙帝素来阴晴不定的性子,略沉吟了下,道:“陛下,恕微臣愚钝,不曾看出这只雀和外面雪中蹦着的雀有何不同。” 元熙帝听此,淡淡地道:“没什么不同,这只雀就是雪中蹦着的雀。” 睿王:“?” 元熙帝:“但这只,尤其有福气,朕越看越觉得这只雀可人。” 福气?可人?睿王越发不懂。 元熙帝眼睑垂落,雪白指尖怜惜地摩挲着这雀儿的脑门:“你不觉得,这只雀儿有些福相吗?” 睿王蹙眉,再次打量着这只雀儿,最后终于发现,它似乎比外面蹦的胖一些,所以这就是福相?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陡然一笑:“陛下说笑了。” 元熙帝轻抬长眸,意味深长地瞥了睿王一眼,缓声道:“二皇兄,朕今有一事,踌躇难决,特意召来皇兄,还请皇兄指点迷津。” 睿王闻言,神色恭谨,垂首立在那里,只道:“陛下但有垂询,臣自当洗耳恭听,唯命是从。” 元熙帝:“有一个人,朕心中厌之,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可是——” 睿王听这话,愈发低眉敛目,神情恭顺:“陛下乃天命所归,若有人胆敢忤逆圣意,自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元熙帝:“若投鼠忌器,又当如何是好?” 睿王此时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其实自元熙帝登基后,他早就明白,只怕总有一日自己难逃一劫。 当下退后两步,低首,轻笑一声:“陛下乃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岂有陛下忌惮之人?” 谁知元熙帝很有些惆怅地道:“皇兄何出此言?若朕无忌惮之人,那朕还是人吗?” 第43章 阿柠的觊觎 元熙帝素来喜洁, 他最多时一日要沐浴三次。 往日沐浴,他并不喜太过铺张,更不喜诸般香料澡豆, 不过今日, 他特意命宫人在汤池中增加了龙涎香,且在沐浴过后, 又在身上涂抹了太医院精心调配的香膏。 这香膏由珍珠等名贵药材精制而成, 细腻洁白,似兰似麝,均匀推抹开。 元熙帝站在一人多高的铜镜前,在雾气弥漫中审视着自己的身体。 宽大的龙袍下, 文武百官总以为那位帝王肤色过于苍白,身形过于削瘦, 但其实卸去一切后,他肩阔腿长, 浑身无一丝赘肉,精瘦结实。 他的视线微下垂, 看到自己绷紧的腹部, 以及怒张的姿态。 这是一个削瘦但足够雄性的身体,充满勃勃野心, 希望得到那个人的滋润。 她一定会记起自己,高喊着无隅, 之后他会爆发,会给她所有她想要的。 此时宫人无声地上前,侍奉他穿上寝衣,墨色寝衣柔软轻盈,包裹住削瘦挺拔的身形, 腰带松松散散地挽上,于是苍劲有力的腰身便显出来。 当一切就绪后,他心情好极了,走出浴房,来到自己寝殿。 此时他的龙床上帷幔锦褥也都更换过了,一切都是最合适不过,就连夜明珠的色泽都是朦胧柔白的。 他要在这里,等着他的阿凝。 谁知道这时,就听到外面脚步声,还在外殿,内侍还没来得及通禀,不过他已经感觉到了。 他素来喜静,喜静的人往往耳力好,可以轻易分辨出这是李君劢的脚步声。 ——想来也是,在这种时候敢来搅扰他,也就李君劢了。 阿凝身子不好,他当年并不想让阿凝生产,但那时年少,情不自禁,到底让她孕育,甚至还是双胎。 这于元熙帝来说,是最为悔恨的往事之一,以至于一对儿女生下来后,他总是不太喜,甚至觉得那就是自己的罪证。 不过因阿凝喜欢,他少不得在阿凝面前做出慈父模样,尽着为人父的责任。 他不知道阿凝是不是窥破了他的心思,临终前曾反复叮嘱,要他照顾好两个孩子,之后阿凝逝去,他和两个孩子相依为命,想到这是阿凝留给自己的骨血,他自是尽心尽力。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一味地包容,特别是李君劢对阿凝的敌意,更是让他不悦。 这时,内侍来通报,元熙帝面无表情地道:“宣。” 很快李君劢踏入寝殿,一进来,他就愣了下。 他虽年少,可也知道自己父皇生得过于俊美,五官实在是精致,美到了雌雄莫辨。 只是因他身居帝位,玉冠龙袍之下自有一番矜贵淡漠的威严,铁血手段又可镇压文武百官,是以世人一直忽略了他的外相。 可现在,柔软寝衣包裹住他颀长挺拔的身段,肤色冷白如玉, 乍看之下,竟是天人下凡,高不可攀。 李君劢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父皇:“父皇?” 元熙帝淡漠地抬眼,有些不耐地道:“你来做什么?” 李君劢敛衽躬身,恭谨地道:“父皇,孟家一案,儿臣心中实有一事不明,还望父皇明示——” 孟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如今遭逢大难,自是上下心急如焚,便辗转托了李君劢的授业恩师,恳请恩师在李君劢面前美言几句,李君劢思忖再三,终是想来问个明白。 元熙帝心中自然明了,他的眼尾挑起一道狭长的弧线,淡淡地问道:“你想知道?” 李君劢:“是。” 元熙帝不紧不慢地勾起唇角,笑了笑,道:“因为孟家的孟凤春野心勃勃,不遵宫规,竟然想诱惑朕的女医,朕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李君劢其实之前略有猜测,如今听得,简直是无言以对。 元熙帝继续道:“现在她已为孟家求情了,她既求情,那朕可以刀下留人,至于其它,暂且容后再议。” 李君劢:!!! 他陡然睁大眼睛,无法理解地看着元熙帝:“父皇,朝中大事,怎可如此儿戏?一切竟全凭那女子心思吗?” 元熙帝不解地看着他:“朕和你说了,那是你的母亲,是你母亲的投胎转世,朝廷大事怎么了,朝廷大事就可以乱来吗?不该可着你母亲的心思吗?” 李君劢一时窒息,无言以对。 元熙帝淡漠地敛袖,慢条斯理地道:“李君劢,你要想清楚,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坐在龙椅上——” 他顿了顿,抬起眸,看着李君劢:“因为我要站在最高处。”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让她一目了然,才能让她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李君劢深吸口气,他用极度无法理解的目光看着元熙帝:“父皇,她不是。” 元熙帝扫了一眼旁边的御案:“你看看。” 李君劢疑惑地看过去,却见上面是一份医案,他拿起来翻看,这似乎是誊抄的,写了一些心得体会,显然是寻常年轻大夫修习所用。 不过他很快发现,上面的字迹娟秀清丽,竟有些眼熟! 元熙帝:“我往日曾给你看过的书,上面便有你母亲的注释。” 李君劢神情微震,连忙再次低头看,迅速翻看着,这才发现,医案上的字迹和母亲昔日笔迹竟然一模一样!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才缓慢地抬起眼,望向元熙帝。 元熙帝:“她便是你的母亲。” 李君劢悲愤:“父皇,她不过是有意模仿母亲的字迹罢了,这更说明她居心叵测,分明心怀不轨!” 元熙帝冷冷地道:“住口。” 怎么会有这么冥顽不灵的儿子! 李君劢:“父皇,儿臣不懂,为何父皇执意认为她便是母后?” 元熙帝:“在你母后十四岁那年,不幸落水,是我救了她,不过从那之后,她便体弱多病,如今我怀疑,或许她的一部分已经就此离去,转世投胎,那顾家女自小痴傻,便是因此而起,六年后,你母亲病逝,才彻底成为顾家女。” 然而这一番话在李君劢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父亲:“父皇,这都是无显大师说的吗?” 他早知道,那个妖僧,妖言惑君,骗子! 元熙帝正色道:“这不是无显大师说给朕的,是朕自己想明白的。” 李君劢:“父皇,既如此,那便把那医女唤来,儿臣有话要问她。” 元熙帝:“她如今记忆模糊,还不曾记起前生世,需要静待一些时日。” 李君劢自然不信:“她不过是生怕露出破绽,装疯卖傻罢了。” 元熙帝抬起薄薄的眼皮,淡漠地扫了一眼李君劢:“你若要信,那便不许搅扰,朕自有考量,你若不信,那便——” 他薄唇微启:“滚出去。” 李君劢咬牙,深深地看他一眼,之后绝然离开。 对此元熙帝并没在意,然而让元熙帝没想到的是,晚间太医院前来针灸,为首的竟是莫先洲,阿柠虽然在,但一直跟在莫先洲后面,根本连碰触的机会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莫先洲面目可憎,待要斥退他,一眼又瞥见角落的小女医。 恭敬地低着头,咬着唇,脸上泛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又羞涩又紧张的样子。 他便瞬间收回即将出口的不悦,和颜悦色地和莫先洲说话,闷闷地忍受了几针。 当一针针落下时,他略侧首,透过朦胧的帷幔,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脸上。 她浓密的睫毛在颤。 元熙帝收回视线,淡声道:“莫先生,今日朕觉难眠,劳烦下一味安神汤药,助朕安眠一宿。” 莫先洲听着,有些疑惑,安神的汤药自然有,不过有利便有弊,元熙帝金龙之体,御医往日不敢大意,轻易不敢给元熙帝开安神汤药,元熙帝也从来不用。 如今却主动提? 元熙帝淡漠地道:“怎么,不可?” 莫先洲恭谨地道:“是,陛下既吩咐,属下这就下方,立即送往御药局。” *********** 针灸过后,御药局的汤药送来,元熙帝用过后,莫先洲带领众人准备离开,谁知道这时,一位姑姑匆忙行来,说是后宫的王太妃突感不适,请莫先洲前去诊治。 如今元熙帝后宫空悬,唯独一个女儿并先帝留下的众位太妃,莫先洲不敢大意,当即匆忙前去,只留了阿柠并几个内侍在此收拾。 阿柠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打鼓,她不断地想着针灸时的种种,难免有些遐想,也有些失落。 谁知正收拾着,一旁宫人却突然道:“怎么少了一根针?” 阿柠疑惑,忙对了对银针,果然少了一根。 这针灸所用银针都是要如数清点,并交由针灸科的宫人清理,登记在册,并归位,少一根银针便是大错,所有相关人等都要追责。 众人都有些惊慌,赶紧各处寻找,又再次清点,依然少了一根。 大家开始反思,一步步地捋,最后发现,每一个环节都不可能莫名丢了一根银针,除非—— 众人顿时都吓到了,一个个脸色煞白。 如果那根银针丢在皇帝的龙榻上,那万一出个什么事,只怕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大家面面相觑,显然都慌了,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阿柠。 其中一个,有些忐忑地恳求道:“顾女医,如今该怎么办,你好歹给大家指一条明路吧。” 这宫女一出声,其他人竟都纷纷恳求,甚至一起跪下来。 阿柠慌了,赶紧也和大家一起跪下,无奈:“我也没什么法子啊!” 谁知那宫女却道:“顾女医素来受陛下青睐,又有公主殿下那里的情分,这件事还得请顾女医想个法子周全了。” 第44章 骑马 阿柠吓得扭了身子挣扎, 可是随着她的挣扎,不知怎么,她竟被挪到龙榻里面, 背部紧贴着什么浮雕的挡板, 总之她被禁锢在里面了! 阿柠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她想大声喊, 想求救,可她也明白,引来函德殿众人,自己太难堪了。 皇帝临睡前用了助眠安神的汤药, 按说应该睡得很沉,自己却趁机爬到皇帝床上, 她这女医也不要做了! 她只能无助地抬起手,试着推他, 掰他的臂膀,撑着他腰往后逃, 可这样的挣扎, 仿佛惊到了睡梦中的元熙帝,他一只大手竟扣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在后面揉,甚至还抓紧了她, 把她往他胯骨上压。 阿柠铆足劲想推他,可犹如蜉蝣撼大树,根本不能撼动半分! 阿柠颓然地望着他,视线在触碰到下方时,看得心都酥了。 光线朦胧, 他俊美绝伦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中,乌发散落,墨黑的软绸长衣松垮散落,修长的颈子上,男人那凸起的喉结都充满魅惑! 阿柠既觉羞臊,又觉渴望,如同琼浆玉液就在口边,她想吞却又不敢。 这种激烈而矛盾的情绪让她浑身发颤,以至于眼眶中瞬间充斥了泪光。 她用两只手勉力撑住他紧实的胸膛,以换得两个人之间微不足道的间隙。 她小声哭着,低声哀求道:“皇上,你醒醒,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是女医……” 她听到自己细弱无助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伴随着的是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他确实处于沉睡中,但睡梦中的他似乎被惹到了。 怎么可以这样!她不知道男人睡着了还可以! 偏偏此时,男人似乎并不满足,薄唇蠕动,发出低哑的梦呓声,修长指骨索取一般,不耐,暴躁,似乎想发泄,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攥住,放开。 阿柠吓到了,她无助地睁大眼睛,拼命回想着,想起之前她种种,她赶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哄着道:“你别这样,你要什么,我,我给你——” 随着她的拍哄,男人似乎被哄住了。 阿柠终于松了口气,她睁着泪眼,偷偷地看着上方,他睡着了,很安静的样子。 她便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挪蹭着,试图从他上方越过去,下榻。 可就在越过他的那一瞬,不知怎么,突然间,元熙帝的身形一动。 “啊——”阿柠发出低低的惊呼,猝不及防的,她竟跌坐在皇帝身上! 无法忽视的蠢蠢欲动, 这是完全不可能出现的情景,可是触感太真实了,蠢蠢欲动无法忽视,她的气息完全停止,睁大眼睛,僵硬地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就在这时,她清楚地感觉到,无助的指骨竟无师自通一般,恰好握住自己,一手一个,有些发泄意味地攥着,放开,又攥住,又放开。 阿柠欲哭无泪,酸痛又酥软,她咬着唇颤巍巍地哭,但是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只能闭着眼睛,无声地承受着,拼命地压下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声。 阿柠泪水洒了满脸,无助地紧攥着下方那柔软的衣料,在这极度的紧绷中,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声响,也许是紫禁城外的打更声,也许是哪里宫人很低的走路声,本不该听到的声音,此时却在极度的寂静中传入耳中。 她高高地仰着脸,心神涣散地想着,夜深了,有人已经安然歇下,有人还在为生计奔忙,有人在为柴薪欣喜,有人却彻夜守在函德殿,世间千百样人,各有各的活法,可谁想到,她一个小小的女医,此时在承受着什么。 她被禁锢住了,仿佛被嵌住了,逃不得,于是在兵临城下,她绷着最后一丝力气,在濒临崩溃之前,艰难地悬着,不让那些不该发生的一切发生,不敢踏实地坐下。 可她又怎么可能撑得住,她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她两腿酸软无力。 而就在一个吸气间,仿佛不经意间的瞬间,有什么隔着布料碾入沟壑中! 阿柠顿时被烫到了,她呜咽着想挣扎,想逃离,甚至想拍打他。 再怎么着,她也是未经人事的,她受不了这个啊! 可元熙帝的指骨太有力了,攥着她根本不放。 阿柠崩溃了,她口中发出呜咽,无助地低下头,茫然地看向下方。 此时的元熙帝那雪白面容上,竟泛起一抹红晕,绝艳魅惑,勾人心魂。 她神情涣散地看着,就跟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哆哆嗦嗦地将手撑在他胸膛上。 触感坚实柔韧,以至于她的手在触碰到后便不舍得挪开了。 她下面这人……是皇帝啊…… 她在心里不断地思索着这件事,依然有些迷惘,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她完全不懂怎么会这样,自己竟然骑在皇帝身上了…… 鬼使神差的,她动了动。 这么一动后,她感觉自己仿佛是熟悉的,或者说是做过这样的事情,以至于她下意识将胳膊拄在男人肩部,微微前倾,俯趴着,如同骑马那般。 而就在此时,紧实有力的窄腰也随之发力,并不大,睡梦中的人只是轻微拱起。 最开始只是些许的接触,偶尔间的弹出以及不协调,不过很快便渐入佳境,进退适宜,配合默契,仿佛这样的节奏他们已经进行了许多次。 在这你来我往中,一个不经意间,阿柠发现在那柔亮的黑缎下有什么若隐若现。 她突然想起什么,也顾不得别的,赶紧扯开布料,果然在那窄瘦腰身的一侧,她看到了一颗小痣! 嫣红的小痣,点缀在冷白削薄的肌肤上! 仿佛灵魂深处被神人轻轻一点,她脑中灵光乍现,她眼前浮现出一幕。 夫君躺在榻上,她俯首亲吻,她的唇轻轻擦过一处,很小的一点,如同米粒一般,红艳艳的。 阿柠瘫坐在那里,仰脸望着上方华丽的藻井,心中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无隅,他果然是无隅! 当意识到这点时,她原本残留的一些抵抗意识瞬间轰塌了。 接下来的一切,阿柠不知道怎么发生的。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羞耻的声响。 不过阿柠知道,外面的太监宫娥一定听到了,他们一定知道寝殿中发生了什么。 她身为一个女医,竟这么上了皇帝的龙榻,还如此大逆不道地骑在皇帝身上,颠得神魂迷乱。 而就在寝殿外,其实只有几位年纪大的姑姑并嬷嬷,低垂着头,随时候命,不敢多看一眼。 可任凭如此,小医女偶尔间发出的破碎声响,柔软模糊,却娇媚婉转,让人口干舌燥。 其中一位姑姑忍不住,轻轻抬眼,就那么瞥了一下,顿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谁能想到侍奉在函德殿,竟能看到这么冶丽的一幕! 往日总是矜贵冷漠的皇帝,竟以那样妖冶的姿态躺在榻上,任凭一个年轻小医女那么骑着坐着!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往日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小医女,浑身莹润雪白,在帝王强而有力的攻势下,神情迷离,糜艳勾人! 那姑姑只觉身子一软,险些站都站不稳。 她连忙收敛心神,直直地望着前方,再不敢多看。 而就在此时,一个猝不及防间,阿柠激灵灵抖了下。 在片刻的窒息后,她身体簌簌发抖,无助地将拳头塞进嘴巴中咬着,羞耻地流着眼泪。 至于下方的皇帝发出怎么样嘶哑的声音,这于她来说已经模糊而遥远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似乎发生了一件很是不雅之事,如今龙榻上都是湿漉漉的,甚至连皇帝的寝袍都湿了。 阿柠思绪模糊地想着,皇帝临睡前是用了安神助眠汤药的,他现在并不清醒,是在半梦半醒间发生了这种事。 所以现在算什么?她算是侍寝了吗? 可是他并没真正如何,阿柠是懂医理的,所以从男女鱼水之欢来说,其实他们并没有成事。 她无措地想,如果他明日醒来了,惊讶地看着自己,说你是谁? 她是不是要跪在那里羞耻地说,本是女医,却无意中侍寝了?还弄湿了龙榻? 他如果不记得呢,自己要帮他回忆回忆? 还有上辈子的事,一并回忆?然后自己再求他收了自己吧,穆清公主也帮自己说情,最后终于勉强入了后宫? 元熙帝会永远记得,她是一个弄湿了龙榻的医女! 这时,她听到寝殿外似乎有什么动静,似乎是函德殿的宫人来了? 她倏然一惊,羞耻让她再也无法忍受,她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自皇帝身上爬下来,下了龙榻,拎起一件寝衣胡乱裹住身子就往外跑。 就在她匆忙跑出去的瞬间,一直躺在榻上的元熙帝缓慢地抬起眼睑。 略侧着脸,他幽邃而墨黑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阿柠身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狼狈。 可怜的小医女,懵懂天真,突然间遭遇了这种事,完全不能接受的样子。 她难道不知道,她其实最喜欢这样了? 难道不知道,在她睡梦中,早就被他吃遍了! 他自是恨不得当场将她捉住,狠狠地禁锢在怀中,把她生吞活剥了,逼着她让她知道,她有多喜欢这样! 可他到底压抑下来了。 他怔怔地望着殿门,却是想起许久前,在氤氲的温泉池水中,她曾经俯趴在自己身上,用她的唇亲吻着他的每一处,她夸说他肌肤很好看,她的唇还停留在他腰侧。 他意醉神迷,沉溺其中,却还是问她为什么,她说他腰侧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和她胸口的一样。 第45章 回忆起来 阿柠这么一恼, 吓得赵朝恩忙道:“是奴婢说错了话,奴婢的错!” 阿柠看他这样,心里猜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和元熙帝那样了, 才这么放低姿态巴结自己, 她便越发觉得没意思。 她咬唇,别过脸去, 道:“罢了, 也不是你的错,不过——” 赵朝恩忙道:“顾大夫是有什么顾虑?” 阿柠犹豫了下,才道:“赵公公,陛下临睡前是用了安神的汤药, 适才半梦半醒之间,怕是什么都不知道。” 赵朝恩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闹哪一出,自然不够透露半分, 只能试探着道:“顾大夫的意思是?” 阿柠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喃喃地道:“还是不要和陛下提起了……” 她小声解释道:“我是说, 若陛下不问, 便不必提了。” 赵朝恩愣了:“为何?” 阿柠:“陛下根本不记得呀。” 小姑娘尾音的“呀”听起来细弱而单纯,这让赵朝恩沉默了好一会。 她显然还不曾窥破今日的关键, 这可真真是被卖了还得给人数钱呢。 可皇帝吩咐了,一切遵从她的意思, 不许违逆她半分,反正她喜欢怎么着,事情就怎么办。 赵朝恩无奈地望着阿柠,将一声长长的叹息使劲憋回去,之后道:“既如此, 自然是一切遵从顾大夫吩咐。” 阿柠心慌意乱的,使劲点头,不过点头之后又想起那根针。 她简直想哭了:“赵公公,那根针还没找到……” 赵朝恩看她仿佛要掉眼泪,顿时吓得够呛,赶紧安慰她:“大人放心,只是一根针而已,奴婢一定会设法寻到!一定会寻到!” 阿柠自然也感觉到了赵朝恩的战战兢兢,他现在仿佛要跪在自己面前了。 可她别扭得很,莫名出了这样的事。 不过她又觉得这事不能完全赖自己,嗫嚅了下,开口:“赵公公,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朝恩一愣。 他便看到眼前小医女怯生生抬起眼睫,澄澈分明的眸子慢吞吞瞥了他一眼。 之后他听到她用软糯糯的,但却又有点理直气壮的语气道:“赵公公之前不是说自己万不敢去寻吗,非要我自己去找,这会儿天都晚了,陛下已经就寝,你倒好,竟放我闯入陛下寝殿,这成何体统?可合了宫中的规矩礼法?” 赵朝恩倒吸一口气,差点真给她跪下! 用最软的语气,说着最伶牙俐齿的话,这小女医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连忙赔笑,说是自己大意了,怪自己,又说之前没想到发生这种事,又好一番恭维阿柠,赔礼道歉,作揖鞠躬的。 阿柠见此,倒是不忍心,也就罢了,不然仿佛她为难他一样。 赵朝恩又小心翼翼地陪笑着,说天色不早了,送阿柠回去住处。 阿柠觉得也没意思,便由着几位姑姑陪着自己回去。 等好不容易躺在榻上,已经是三更时分,她难免胡思乱想,想着今夜种种,也想起元熙帝那惊心动魄的姿容,一时竟有些意乱情迷,胸口游走着的都是缠绵悱恻。 最后她连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不能再想了。 ************ 这几日太医院内气氛沉闷,一直到冬至那日,突闻得消息,说孟家的事重新彻查,孟凤春也脱罪了,如今先在下面惠民药局,待事情平息了估计还会调回太医院。 众人听着自然都替孟凤春高兴,阿柠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现在心里是复杂的,已经认定元熙帝便是自己上辈子的夫君,自己和元熙帝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心里自然是偏向元熙帝的,希望大家都觉得他圣心仁恕,英明神武,是天底下一等一好皇帝。 现在元熙帝给孟凤春一个公道,她就如释重负,至少,他不会是那个让她陌生的人。 这时候恰也到了太医院选调大夫出发的时候,又赶上腊日,据说自腊日开始,各样腌制之物再也不怕虫患,于是阖宫上下都开始腌制猪羊等肉,或做腊饭以及腌鱼等,太医院自己也开始做腊药。 太医院选调的那批御医出发了,玉卿作为医女也赫然在列,玉卿自然欣喜万分,阿柠自己有些遗憾,不过看到玉卿能去,也替她高兴。 御医浩浩荡荡地离开后,太医院倒是比往日清净一些了,阿柠每日跟随莫先洲学习针灸之术,倒是很有些长进,只是偶尔间,难免有些发呆。 自从那晚之后,她其实心里是隐隐有些期盼的,很矛盾很别扭的心思。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应该是彻底不记得了。 这让阿柠心里失落极了,他认不出自己,也不记得那晚发生的种种。 如果随便换一个别的医女或者宫娥,是不是他也会这般? 这个猜测让她胸口闷闷的,甚至悲愤地想着,若是如此,那此生再也不要相见好了。 偏生这时,宫中格外热闹起来,穆清公主拽着她,说腊八那日,要邀请内外命妇,到时候会一块看戏,要她一起看,又说再过几日天冷了,元熙帝答应了她,要带着一起去赤扈山温池。 阿柠听得“父皇”这两个字,心里颤了颤。 不想见到他,不想看到他! 穆清公主却浑然不知,还兴致勃勃地说起她父皇。 阿柠不高兴地道:“我得回去太医院了,还得读医书呢!” 说完转身就走。 穆清公主见她这样,忙拉住她:“我哪儿得罪你了,看你今日这样子!” 阿柠无精打采,闷闷不乐:“也没什么,就是忙。” 穆清公主委屈:“你故意冷落我!” 阿柠:“啊?” 穆清公主愤愤:“眼下有一桩天大的好事,本来要告诉你,你既如此,那好了,咱俩绝交,我不和你说了!” 阿柠疑惑地看着她,看她那抬高下巴骄傲的小样子。 她忙拉着她的手,低声下气地求:“好心的公主殿下,你快告诉我吧,别生我气了……” 穆清公主看她那样,哑然失笑,这才和她说起,原来她已经替她安排了,把阿柠爹娘请到宫中,估计过年那会儿,可以顺便进宫相见。 阿柠顿时惊喜,一扫这几日的闷闷不乐,差点抱住穆清公主不撒开! 穆清公主娇哼一声:“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 阿柠恨不得捧着穆清公主亲,心花怒放! *********** 因腊月大寒,太医院诸医女宫娥按照常例各有赏赐,锦衣财帛,诸般香物,不过听说今年赏下的诸物比往年更好,比如这锦布,都是江南等地织造的,若是往常,那都是贵人才能用的,如今她们也都穿了。 除此外,帝王出郊扫松,祭祀坟茔,各大宝刹寺院都开炉斋供,便是宫内众人也得了好处,赏赐了果子杂料煮成的七宝五味福粥,以及各样素食,都是装在银铜沙罗中,大家全都尝了新鲜。 众人自然一叠声地感谢皇上,都说皇恩浩荡,说今上仁厚慈善,体恤宫人。 阿柠听着大家这话,说不上是喜欢还是酸涩。 这几日晚间时,她总是做梦,梦里全都是靡艳的情事,比如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被男人摊开来,不断地亲吻啯吃。 朦胧模糊的梦中,她也想和他说说话,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也或者是夜夜春梦的缘故,早间醒来,总觉身上酥软无力,倒像是真的经了一夜孟浪。 这让她无奈,也让她叹息,她觉得自己没救了。 到了腊八那一日,她正埋首研习针灸之道,突然就来了女官,说是公主有请。 阿柠想起之前穆清公主曾提起的,说是今日宴请内外命妇吗,要她一起去看。 她其实不太想去,内外命妇她又不认识,她干嘛凑上去,不过问那女官,女官一问三不知,只说公主有请,且说了务必要请到。 阿柠见此,也不愿意为难那女官,便莫先洲说了一声,跟随女官前去。 两个人出了太医院,顺着宫道走了没多久,往西边一拐,便见那边楼宇林立,翠柏掩映,阿柠问那女官,知道贵眷正在畅音阁听戏。 因是过节,宫中倒是和往日不同,一路上便见彩锦招展的,路边还挂起宫灯,估计晚上亮起来会很好看。 还没到畅音阁,便听到里面热闹,待走近了,更是见诸多衣着华丽的姑姑丫鬟的,显然是各家带来的,不得进去,侯在外面。 女官便带着阿柠径自往里去,登上台阶后,阿柠便被震撼到了。 她下意识以为听戏就是听戏,就像镇子上有什么红白喜事,或者逢年过节,便有人搭了戏台唱戏,只是一个台子而已,无非搭得高或者低。 可是如今来到这里,她才知道,原来宫中的戏台竟是足足三层露台,每层露台摆着一色的膳桌,中间留出好大的空地作戏台,如此所有的人都可以俯瞰着中间唱戏的。 阿柠正看着,便觉有人打量过来,她忙略低头。 女官带着她径自来到穆清公主身边,穆清公主见到她,便起身拉她,又给明太妃提起:“这是顾女医。” 阿柠赶紧向明太妃见礼。 明太妃含笑看过来,不过视线在接触到阿柠的那一瞬,神情便变了。 她震惊地打量着阿柠:“你,你是——” 穆清公主笑着道:“娘娘,我和你说过的,她就是阿柠,顾女医。” 她疑惑地看着明太妃:“娘娘,是有什么不对吗?” 明太妃连忙摇头:“没什么。” 任凭如此,还是足足看了阿柠好几眼,这么看着,感叹:“乍看,像极了,细看,又不太像。” 第46章 前世 她的父亲是安国公府嫡长子, 母亲为辅国大将军嫡女,她出生时,庭生瑞芝, 白鹿入室, 祖父大喜,认为这是天赐祥兆。 出生在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 身份贵之又贵, 她又聪慧颖悟,过目成诵,自小备受宠爱,锦衣玉食。 她和昔年的二皇子如今的睿王是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睿王性情仁德温厚, 对她呵护备至,两人情谊深厚, 被人视为天作之合。 如果世事一切如愿,她这一生可以说是看得见的坦途, 公府贵女, 备位皇子妃,享人间极致富贵, 一生无忧。 可人活这一世,似乎生来应该受些磋磨, 在她十一岁那年,突然出了变数。 先是母亲因病撒手人寰,她遭受丧母之痛,接着她父亲续了一房,续的是她母亲的表妹, 她很快有了妹妹,弟弟,其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十四岁那年她落水,体弱,和二皇子的婚事莫名出了差池,恰有北狄二王子前来皇都,欲结盟联姻,求娶公主,谁知他来到皇都后,于一次宴席中窥见自己侧影,竟一见钟情,在先帝面前请求赐婚。 先帝出于双方结盟的考量,自然有意许婚。 于先帝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便是自小看着长大的重臣贵女又如何,便是自己的公主,说许出去也就许了,在国事政务的考量上,一个小女儿的心思无关轻重。 然而此事于阿柠来说,几乎是晴天霹雳,她当然不想嫁给北狄二王子,那二王子颇为粗鲁,生了好多胡子,她一点不喜欢! 更何况要她离开家人,去往遥远的北狄。 她和家里人哭,又去祈求先帝,可她祖父虽身居高位,在关系到边境外事的大事上也无计可施,先帝更是不可能见她,将她拒之门外。 父亲叹息,无能为力,继母牵着她的手安抚她,说这就是你的命,认了吧。 二皇子寻到她,拉着她的手,说绝对不会要她嫁到北狄去,要带着她去见父皇,请求父皇赐婚,他要娶她。 可是,二皇子已经和别的女子有了瓜葛,她再是喜欢,也绝对不会应了,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就在她绝望之际,六皇子李秉璋出现在她面前。 她至今记得,那一日她双眼含泪,迷惘无助时,那双漆黑的眸子无声地望着她,问他,若他前去求亲,她可愿意嫁他。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提起。 她含着泪点头,说愿意,他什么都没说,转首走了。 之后她知道,他竟然去求了先帝。 她不知道在两国缔盟的关键时候,一向受先帝鄙薄的李秉璋是用什么法子说服了先帝,并得到先帝赐婚,接下来的一切就仿佛梦一般,她嫁给李秉璋,跟随她离开熟悉的皇都,前往荒僻的陇地。 从她和李秉璋结为夫妇并被打发至荒僻之地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他和她永生永世回不得皇都了,或者说他们永远离开了大昭权利巅峰的中心,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在那些人眼中,她和李秉璋相当于死了。 大昭荒僻之地的一对夫妇,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所以她和李秉璋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阿柠心神恍惚地捧起眼前的夜光杯,这夜光杯产于陇地,当时的肃王府自然很有一些,她尤其喜欢这一只,往日总是会用这只夜光杯,鲜亮的果子茶汤盛放在这夜光杯中,色泽莹润璀璨,她总要把玩一番。 而捧着这只夜光杯,昔日陇地的许多记忆清晰鲜明地涌入。 她自从十四岁那年便体弱多病,根本受不得半点磋磨,陇地苦寒,那些日子于她来说并不好捱,不过李秉璋对她极好,把她捧在手心,用尽全力地对她好。 那是一段温暖而艰涩的日子,两个人相濡以沫,一起熬过去。 她和他还拥有了一对儿女,她身子弱,儿女来之不易,李穆清生下来便体弱,曾经一度以为养不活,李秉璋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还设法从皇都请了名医为产后的她调养身子,总之那是一段温馨而甜蜜的光阴。 只可惜后来她重病不治,到底撒手人寰。 阿柠想起这些,抬起颤抖的手,紧紧攥住那流光溢彩的夜光杯。 隔了十年的光阴,临死前的那些记忆于她来说依然是清晰的,她记得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容,他望着自己时痛彻心扉的眼神,他颤抖的指骨,他无能为力时的悲愤。 他想留住她,倾尽一切,却无力回天。 其实她也不舍得,不甘心。 明明说过要白首偕□□一生,说过要陪着他,弥补他年少时的寂寞,说好要一起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成人。 明明说好了,窗前种下的频婆树,要看到开花结果。 可什么都没了,她在双十的年华,在荒凉的陇地一点点没了气息。 最后的意识中,她感觉到了李秉璋紧攥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冰冷冰冷的,比她还冷,冷到颤抖。 她实在不放心,不知道若自己走了,他该怎么办。 她也心疼自己的一双儿女,她自己十一岁丧母,眼看着父亲续弦,另有了子女,眼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和融美满,她心里其实诸多酸楚。 自己儿女也才两岁,尚且牙牙学语,又是何等可怜可悲! 阿柠捧着夜光杯的手颤抖,她哭得泣不成声。 天可怜见,她竟得此奇缘,竟再世为人,且残留着一些记忆。 冥冥之中,便是这些朦胧的记忆指引着她,到底让她踏上了征途,来到了皇都,来到太医院,竭尽全力地接近他。 事到如今,她怎么能不明白,他必是认出自己,只是不敢道破罢了。 自己这住处,穆清公主送给自己的各样物件,以及各种似有若无的接触,甚至夜光杯,玉带钩,这必是他暗中的安排。 他一直在默默地望着自己,期待自己恢复昔日记忆。 阿柠想到这里,又心痛,又凄凉,又感动到心颤。 他就是这么固执,认死理,是断断不肯在她面前主动说什么,非要她自己想起。 其实她记忆中的李秉璋依然是十年前的李秉璋,那个远在陇地无人问津的李秉璋,那个注定一无所成困在封地的李秉璋。 可是十年过去了,他变了许多,竟然从被人忽视冷落的闲王变成了如今九五之尊的帝王。 她不敢相信自己缺失的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必是经历了万千苦痛,才被逼走到这一步,甚至还落下狼藉的声名! 阿柠也想起穆清公主。 其实哪怕重新恢复记忆,她依然有些不敢置信,穆清公主和太子便是昔日那对软糯的小娃儿,她记得她的穆清小时候体弱,很瘦很小的一个,就跟一只软玉雕成的小粉猫般,可如今她长大了,还被养成了骄矜刁蛮的小性子。 还有太子—— 想到太子,阿柠心痛极了。 太子并不喜欢她,总是用那么冷漠的眼神看她,性情难测的样子。 他怎么长成了这样?他小时候分明是个乖巧的小孩子,很聪颖懂事的模样。 阿柠无力地扶着窗棂,几乎站都站不稳。 突然恢复了记忆,觉得自己有许多事要做,要疼爱穆清,要教诲太子,还要安抚李秉璋……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想起李秉璋,只是这三个字,阿柠心里便是痛,几乎抽搐的痛。 她的李秉璋是如何生生地熬过这十年。 阿柠闭上眼睛,缓慢地消化着往日记忆的冲击,并一点点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量着李秉璋,思量着如今的境况。 她知道,李秉璋把夜光杯送来,把玉带钩送来,他就是故意的,这是他为她设下的局。 那么,设局的李秉璋,他在哪里? 其实自从搬来这里后,偶尔间,她会有些不自在,会有种若隐若现的被窥探感,夜晚时也总是有些异样,一觉醒来,仿佛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女,她会以为自己做了春梦,也会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她怎么可能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会煞费苦心地给自己设下一个局。 现在,拥有了上一世记忆,阿柠一下子明白了。 昔日那个青涩的少年也曾躲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自己。 自己试着和他说话,他却理都不理,一转身离开了。 所以她知道,是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认出自己了,也许是自己险些被地衣扳倒的那一次。 从那之后,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自己。 阿柠抬起头来,视线巡视过四周围,冬日的傍晚清冷内敛,入眼的是巍峨宫阙,是高高翘起的飞檐。 所以,他在哪里? 她的视线缓慢扫过远处。 冬日的黄昏下,斜阳轻洒在枯树老枝之间,干枯的枝桠伸展在庄重威严的城墙间,城墙的暗红和古老枝干的棕褐交织在一起,这就是厚重而饱经沧桑的紫禁城。 就不晓世事的阿柠来说,这里是陌生而威严的,犹如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小小的医女只能窥见自己上方的天地,她的眼睛看不透这高高城墙背后层层的迷雾。 但是一旦恢复了记忆的阿柠,拥有了上一世阿凝的记忆,一切都明了了。 她熟悉这里,也熟悉这里曾经发生的过往,昔日的记忆如此鲜明,以至于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城府深沉的先帝,那些勾心斗角的贵女,几位暗藏野心的皇子,还有无声地站在角落,被所有人都忽视的苍白少年。 她的视线拂过这里的每一处,掠过高高挑起的翘角,扫过气势恢宏的殿宇,于是昔日的过往便如同一幅画,在她脑中缓缓展开。 第47章 温池 阿柠在回忆起过往后, 并没有急于表现出什么,反而克制下来,安静地歇下, 躺在榻上, 将自己前世今生串联起来。 其实关于李秉璋,她虽然知道得不多, 但也大概能想到他这些年的苦痛, 所以此时她想起最多的反而是一双儿女,想着他们如何长大,特别是李穆清,她的女儿。 穆清这两个字, 取自《诗经大雅》的“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之句, 这还是她亲自定下的名字,没想到多年后, 李秉璋依然沿用这两个字做了穆清的封号。 她不免愧疚,那是自己疼爱的女儿, 重活一世, 她竟然不记得了,甚至忘记了“穆清”这两个字。 不过好在, 母女之间与生俱来的天性还在,她看到穆清便喜欢, 穆清显然也喜欢她,这也算是“彼此忘记”之外的大幸了。 至于李君劢……他排斥自己不喜自己,一时半刻也急不得。 阿柠也想起先帝,想起安国公府,自己的父亲和继母, 如今她重新审度白日看戏时遇到的那些妇人,一个个地和记忆中那些人对上。 十几年不见了,继母眼皮耷拉下来,一张脸松松垮垮的,还有婶母以及其他人等,都陆续和往日的记忆对上,这十几年的光阴断裂是如此明显,她仿佛睡了一觉,大梦醒来,已经都变了样。 她只能一点点地接受,试着将如今自己的见闻和往日连接在一起。 到了第二日,她顾不得去太医院,连忙跑去见穆清公主。 见到穆清公主的第一眼,她迫不及待地攥住穆清公主的手,细细端详,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眉眼精致细腻,轮廓间依稀可以分辨出昔日的稚嫩模样! 于是泪眼朦胧中,如今的穆清公主和当年她怀中那个玉雪可人的小女儿重叠在一起! 这是她的女儿! 各种激烈的情绪交织,她根本克制不住自己,一把将穆清公主拥入怀中,颤抖地抱紧了,哭得泪水扑簌。 这可把穆清公主吓坏了,慌乱拍着她的背安抚,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哎呀你哭什么?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谁欺负你了?” 阿柠张开颤抖的指尖,怜惜地摩挲着穆清公主的后脑,又将她箍得更紧了。 穆清公主愣了下。 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就在胸口荡起,分不清是酸涩还是甜蜜,这让她鼻尖发酸,甚至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她自然觉得阿柠的举动太过不同寻常,可是此时,她顾不得想太多了。 怀抱着自己的身子柔软、舒缓、馨香,散发着融融暖意,让人沉迷贪恋,不舍得离开,就想一直赖在她怀中。 穆清公主彻底松弛下来,她闭上眼睛,乖顺地偎依在阿柠怀中,鼻翼间是丝丝缕缕的淡香,让她舒服而放松,她感觉到了毫无保留的宠爱,觉得自己是被人疼爱着的,是捧在掌心的宝。 窗外的阳光轻洒在两个人身上,阳光仿佛都被揉入了清香,仿佛阿柠喂给她吃的桂花香,那暖融融的香漫溢开来,萦绕在鼻翼,仿佛一个让人贪恋的梦。 每个人都会做梦,梦到自己蜷缩在一处柔软温暖的所在,被包容被呵护,自己连眼睛都不需要睁开,就懒洋洋地徜徉在暖流中,惬意而舒畅。 过了许久,阿柠才放开了穆清公主。 此时阿柠眼里都是泪花,穆清公主也泪巴巴的,两个人四目相对间,突然都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羞赧。 人就是这样,突然敞开自己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么眼睛对眼睛,便无措了。 更何况阿柠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如果贸然和穆清公主说了,她不认怎么办,或者两个人的相处也会别扭起来。 再说,元熙帝那里还不知道呢。 这时穆清公主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故意将脸埋在阿柠怀中,在她衣襟上蹭了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软声软气地埋怨道:“你干嘛,你害我哭了,抹你身上!” 说完,仿佛故意强调一般,又用力地蹭了几下。 阿柠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看着穆清公主,冬日的暖阳自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柔软的发上,她稚嫩的面庞清透薄软,此时薄薄的眼皮都染上了潮湿的红晕,睫毛浓密地瞧着,湿漉漉地扑棱着。 原本就觉得她格外可人,她打心眼里喜欢,想到她竟是自己记忆中的小女儿,粉雪可爱,更觉喜欢到心都在颤! 她满足地吸了口气,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软乎乎的小女儿,是这么招人喜欢,就连她拼命使坏的别扭小样子都可爱! 阿柠这么一亲,穆清公主越发脸红了,她捂着脸颊,睁大了眼睛:“你干嘛!” 阿柠挽着穆清公主的手:“我高兴!” 穆清公主:“……” 她纳闷地端详着阿柠:“你怎么突然有点变了。” 阿柠:“是吗?” 穆清公主迎着她清亮的视线,想了想:“也行。” 其实这样子她还挺喜欢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这时阿柠细细想过自己和穆清的种种,倒是终于理顺了,那个聂姑姑相貌其实和自己有几分像,仗着这点相似,才能陪在穆清身边。 她见到自己时,估计已经开始防备着自己的,如今她还在神秀宫,谁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阿柠觉得总该提防着。 她便趁机道:“其实我今日突然有些感慨,是因为我前几日看到聂姑姑,对了,她如今可还好?” 穆清公主忙问:“怎么了,她欺负你了?” 阿柠摇头:“这倒是没有,不过我不喜欢她,以后你不许亲近她了,也不要她贴身服侍了。” 她知道,穆清一句话,那聂姑姑便可能被赶出宫廷,聂姑姑纵然有自己的私心杂念,但她到底陪在穆清身边几年,是用了心的,如今自己并不想对聂姑姑太过落井下石,也希望她有个善了。 不过穆清公主听到这话,却是越发纳罕,她端详着阿柠,半晌,突然恍然。 她笑着拍手:“我懂了!你生怕我重新倚重聂姑姑,反而疏远了你是不是?” 阿柠惊讶,穆清这都在想什么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行,反正让那聂姑姑远离了就好,她可不喜欢聂姑姑,她也希望穆清公主喜欢。 于是她干脆承认,搂着穆清公主的胳膊,宣布道:“对!反正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穆清公主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直接笑出声,她笑着道:“以后你得听我的话,你听我话,我自然保你荣华富贵——” 说着,她神秘兮兮地地凑近阿柠,压低了声音道:“以后,我让父皇给你诰命,让你当妃子,你放心就是,只给你当,别的,我什么姨什么姐的,都不给她们当!” 阿柠:“……”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穆清公主:“好。” 穆清公主见她竟丝毫不扭捏的样子:“怎么,你愿意了,你之前不是不愿意吗?” 阿柠自然不愿意详谈,便随口说起此一时彼一时,之后借机问起那什么姨什么姐的。 恰此时宫娥奉上了汤点,于是阿柠和穆清公主都坐在熏笼旁,舒服地倚靠着,捧了糯米奶酪羹,慢慢地品着,一边吃一边说话。 大冷天的,喝口这样的羹,奶香浓郁,软糯糯地,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享受。 两个人说笑间,穆清公主一股脑将自己外祖父家的事都说给阿柠听。 阿柠听着,这才知道详细。 她祖父已经不在了,父亲和继母身子康健,诸位亲人除了七婶母病重没了外,其他如今一切都还顺遂,这几年李秉璋待她娘家不薄,恩宠正盛。 继母所生的妹妹罗雪棠比她小十二岁,当年她嫁给李秉璋离开燕京城时,罗雪棠也才四岁,而弟弟罗廷幹才两岁,在她的记忆中还很小,如今都已经长大了,罗雪棠身为安国公府贵女自不必提,罗廷幹十六岁了,是太子侍读,文武双全,长得极好,以后自是前途无量。 不过提起这些,穆清公主嘟嘟着唇,不太高兴地道:“小姨总想给我当后娘,想进宫当父皇的妃子,可我当然不愿意,才不要呢!” 阿柠怔了下,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的种种,便柔声问:“为什么?” 穆清公主:“没有为什么,反正我不喜欢小姨!” 阿柠:“她贵为国公府嫡女,已经二九之年了,怎么还没订亲?” 穆清公主:“谁知道她啊!” 阿柠便不吭声了。 幸好李秉璋还算重情义的,记挂着她,答应了她的事也应着,好生照顾着这一对子女,不然她一定会很难受。 她十一岁便没了母亲,父亲续了弦,最初其实父亲的意思也是表姨会照顾好自己,可是后来有了罗雪棠和罗廷幹,她便被冷落了,父女之间也生分了。 临死前,她是多么不希望自己女儿重蹈自己覆辙。 也幸好没有……更幸好自己重活一世,可以自己看着了。 ************ 阿柠如今记得上一世了,自然对穆清公主更多亲近,当晚干脆睡在神秀宫,就这么说着夜话渐渐睡去。 之后的几日,她也故作不知,依然如往常一般安分守己地继续做她的女医,只不过对于元熙帝的病案,她越发上心了,借用职务之便,不但查看了他如今的,也调取了他往年的病案。 看起来自从她走了后,他便一直有失寐之症,且性情反复无常,备受折磨。 这让她心疼,也有些无奈。 晚间时分,她刻意早早地躺下,隐约能感觉到些什么,知道他就在漪澜殿,可再多却没有了。 第48章 亲热 元熙帝的视线一寸寸巡过阿柠的面容, 薄唇轻动,开口:“莫先生呢?” 清冽的龙涎香伴随着硫磺的气息萦绕在鼻翼,阿柠依然低垂着眼睛, 用很轻的声音道:“陛下, 莫先生不在行宫,由属下为陛下过脉和针灸吧。” 她自然不曾意识到, 这话已经超过了寻常女医的本份。 李秉璋仿佛也没意识到, 他有些倦怠地阖上眼,道:“好。” 一旁有数位宫人微弓着身子,快速而无声地上前,厚实挺括的暗花锦缎帐幔放下来, 一直垂在地上的双龙戏珠地衣上,并有几个年纪小的太监搬了罗锅枨花梨木小方桌, 并铺上明黄锦巾,下面垫了绣折枝花卉小软枕, 又有宫人低着头,为阿柠搬来一张包裹了软缎的小杌。 一切就绪, 在宫人的侍奉下, 李秉璋的手这才伸出来。 那双手修长如竹,冷白如玉, 腕骨很精致,但上面有淡青色经脉微微贲发, 充满力道感。 阿柠的视线扫过这双手,视线却很快停留在一枚玉戒子上。 是佩戴在中指上的玉戒子,白玉的,油润柔腻。 阿柠记得这枚戒子,难得的上等好玉, 原本是她的玉镯子,不过无意中磕到,有了裂纹,她便不喜欢,扔了也可惜,她便让人将玉镯子平挖了,挖出一对玉戒子。 上辈子的她也是公府贵女,手边各样稀奇物件多的是,也未必多稀罕这么一对玉戒子,不过因恰好一人一个,戴着倒是有些趣味。 后来她怀了身子,嫌带着累赘,便随手放起来了,他也没便不再戴了,不曾想今日竟看到了。 阿柠正看着间,上方传来清冷的声音:“哦?” 这声音似乎裹挟着丝丝沁凉,阿柠顿时回过神,躬身一拜,坐在那小杌上,因是帝前,并不好坐实了,只虚虚地挨着杌边,待坐定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李秉璋腕后桡动脉搏动之处。 其实在肌肤相触间,她心底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是她的无隅,重活一世,她再次触碰到他了。 难言的情愫在胸口萦绕,她强自压下来,缓缓闭上双眸,用心去感受他脉搏的跳动。 清晰而鲜明的跳动带来冰寒的凉意,一下下地自指尖传来,那感觉仿佛一个人奔走在冬日的风雪中,凛冽寒风吹着脸庞,雪花肆意飘飞。 好冷的脉象。 阿柠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脉象可以用冷来形容。 寝殿内温泉汩汩流淌,散发出氤氲热气,熏炉中的银炭烧得旺盛,这是和外面寒冬不一样的所在,是温暖如春的,可是他却这么冷。 阿柠咬着唇,屏住呼吸,专注地感受着。 所有的宫人全都无声地退下了,沙漏缓慢地流淌,不知不觉间,帐幔落下,门也被掩上了。 在一个气息起伏间,阿柠缓慢地翘起指尖,松开了他的手腕。 柔嫩的肌肤因为长久的相贴竟有了些许湿润的黏连,分开的那一刻,阿柠略犹豫了下,到底撤回。 可就在这时,男人的指尖仿佛动了动,沁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滑过她的手心。 仿佛被什么电了一下,酥麻感瞬间窜起,自手心掠过。 阿柠的心轻轻一顿,她忙抬眼看过去,却只看到他略显寡淡的面容。 瑰丽绝伦的男人微阖着修长的眼睑,乌发自鬓边垂落,他看上去清冷疏离,如同远山白云,遥远而难以接近。 她有些疑惑,也感到些许陌生,一瞬的怔愣后,她让自己低下头。 她跟随莫先洲学医,莫先洲总说要心无旁骛,可是面对李秉璋,她确实没办法专注,她总是会有私心杂念,会揣测,会琢磨,也会有一些多余的情绪。 比如此时的自己,其实是期待的,可期待仿佛落空,她看不懂他,便有些委屈,也有些莫名。 这时,耳边传来李秉璋低低的声音:“顾女医,朕的脉象如何?” 阿柠沉默了须臾,便听到自己用过于冷静的声音道:“陛下的脉象,烽火连天,恐有腑脏热症,这几日若是龙体抱恙,有所不适,可减少温汤沐浴,并在汤池中添加清热解毒的方剂。” 这话说出后,上方安静了一会,之后半晌,终于落下一个淡淡的“哦”字。 阿柠心中便泛起浓浓的失落,更多是难受。 她是被无隅捧在手心的,她没有受过这样的冷落,一时也有些徘徊,甚至自我怀疑起来。 所以,是她错了吗? 她轻咬唇,低声道:“陛下以为如何?” 她便听到他淡漠的声音:“朕还有几个问题,女医可否为朕解惑?” 阿柠很轻地道:“陛下请讲。” 李秉璋:“朕在温汤之中,偶感心跳加速,该当如何?” 阿柠沉吟了下:“若是频发,那陛下需暂停温汤,略作歇息,并开具滋阴润燥的方剂调养,若是偶发,陛下可依照昔日王太医所授吐纳之法,调养气息,若陛下需要协助,可由太医院派出御医,专门侍奉在侧,引导陛下吐纳之道。” 李秉璋却继续问道:“若朕时常口干舌燥,该当如何?” 阿柠:“莫先生有言,一处方解一处难,陛下初来乍到,恐有水土不服,可以饮用太医院以山中泉水酿制的消渴露。” 李秉璋:“若朕偶感气血狂躁,该当如何?” 阿柠:“静心为要,息念为先,陛下可吐纳导引,以和气血,平狂躁之态。” 李秉璋垂着眸子,便不再言语了。 阿柠道:“若陛下没别的吩咐,属下先行告退了。” 李秉璋依然不言。 阿柠见此,咬咬牙,起身,打算离开。 可就在此时,骤然间,那截手腕翻飞,明黄素锦被带的飘飞散落,猝不及防间,阿柠已经被他握住手腕,用力一扯。 阿柠脚下趔趄,跌跌撞撞的,被他扯倒,待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压在床榻上。 急促的呼吸落下,泼墨般的眸底是汹涌的渴望,男人盯着她,嘶哑地道:“朕还没问完,怎么,这就要走?” 看似削瘦的男人沉重而富有力量,阿柠被压得喘不过气,她惊讶,困惑,也无措。 她睁大眼睛望向上方,呐呐地道:“陛下——” 李秉璋不容置疑地命道:“来,请女医再次为我切脉,告诉我,如今的脉搏又是如何?” 粗重的气息伴随着氤氲热气扑面而来,阿柠有些受不了:“陛下你放开!” 然而李秉璋手腕分明雪□□致,却竟如铁钳一般,牢牢将她困住,阿柠挣扎着要抽离,根本无济于事,而就在这推拉挣扎中,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抵在他的脉搏上。 一触之下,不免惊心,他脉搏狂动,分明是阳热亢盛,情难自抑。 阿柠诧异地望向上方,厚重的帐幔构出一片暗黑的所在,可是男人墨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一簇火亮的火焰。 那里是贪欲,是渴望,是几乎倾泻而出的激动和喜悦。 视线相触间,阿柠被狠狠击中了,委屈和不甘荡然无存,心底升腾起强烈的渴望。 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蓬勃而跳,感觉到自己浑身血脉在快速流淌,她气血翻涌,浑身的毛孔似乎全都张开来! 根本不需要切脉,李秉璋的眼睛会说话! 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便可以将她点燃,烈火滋啦啦地在烧,烧得她四肢百骸炽烈难耐。 她紧紧揪住身下裘皮柔软的毛,大口地喘气,她想说什么,可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只有嘶嘶的喘气声。 这时,李秉璋五指张开,死死禁锢着她的后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地道:“顾大夫,朕思念若狂,情难自抑,以至于贪欲若渴,无法遏制,女医可有良方救朕?” 阿柠高高地仰着颈子,定定地凝视着上方的男人,看他瑰丽绝伦的面庞,看他精致眉尾泛起的那抹奇异晕红。 她已经麻了,酥了,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她觉得自己是柔弱的雀儿,是他利爪下的俘虏,她所有的心神都已经被他扼住,被他操控,脑子已经彻底停摆,心跳也许也已经停了。 只有因为紧绷而过于颤抖的指尖,才彰示着她还活着,在渴望和期待。 李秉璋自上而下地端详着她,微抿的唇有着刻意压抑的意味,他摸索着寻到陷于柔软裘毛中的她的手,十指扣住,举起,反按住,之后缓慢地压下来,鼻尖轻轻触碰。 他的鼻尖有些潮,不知道是汗还是温泉的湿润。 周围过于安静,耳边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喘息,阿柠心跳得很快。 这时,李秉璋轻轻地咬了一口。 阿柠便觉感到一丝刺痛,是被咬中的感觉,可就是这丝痛,挑起她身体内潜藏的所有渴望,她喉咙中发出难耐的声响,感觉自己好像哭了。 灼热的呼吸扑打在阿柠脸上,耳边却传来男人的声音:“顾女医,朕口渴,朕想吃,顾女医施舍一些?让朕吃了你,好不好?” 紧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渴望,阿柠可以清楚感觉到男人胸腔的震颤,似有若无的相贴撩起她无法克制的酥麻,她觉得自己脑中昏昏,身子软绵绵的,根本用不上力气。 也许她已经化为了一滩水。 她还是试图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唇,她听到细碎甜软的喘息,暧昧至极。 又羞耻又期待,可又有些害怕,她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李秉璋却缓慢地沉了下来,一点点地和她相贴,男人窄瘦却硬朗的体魄覆上了阿柠,压平或者接纳了绵软的起伏,于是两个人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 阿柠感到些许沉重,但更多是蓬蓬的渴望,是燎原的烫意。 就在这时,仿佛一个不经意间,李秉璋却如同发狠一般,对着她的唇又舔又吃又咬,甚至贪婪地探入其中,攫取她口中的汁液。 第49章 亲热2 此时的阿柠仿佛一片被充分浸泡的茶, 舒展开来,松散开来,脑子里飘飘忽忽的, 心神涣散, 什么都不想去想。 她用两只手环住他的脑袋,摩挲着。 几乎而立之年的他到底和昔日不太一样, 阿柠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抱起来又陌生又熟悉。 她便想起未曾恢复记忆时,那个冷漠苍白的帝王,深深宫阙中,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十年了, 他自然变了许多,变得让她陌生。 她试探着在昔日的动作中寻找着往日熟悉的感觉。 这时男人上方覆盖的沉重身躯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好像强行将自己澎湃的情绪压抑下来,用两只手支撑起身体, 抬首看向她。 这一刻,阿柠好像看到湿漉漉的蝶挣扎着绽开翅膀。 他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脸上, 之后仿佛舔舐一般, 潮湿地描过她的脸庞,最后终于颤巍巍地对上她的视线。 在视线相触的那一刻, 他的眸光便紧抓着她不放。 他抿着唇,神情虔诚, 专注,热切,或者还带了一些期盼。 昔日如胶似漆的夫妻踏过了生死的界限,再重逢,在肌肤相贴的亲密中, 急切地想从对方口中得到更多,一股脑地得到,可却不知从哪里下口。 似乎有些尴尬…… 阿柠睁着泪濛濛的眼睛,咬了咬唇,试着想说点什么。 李秉璋却先开口,他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不早一些来寻我?我已经等了你这么多天。” 阿柠听着眼眶发酸,她知道不是“这么多天”,而是这么多年。 可是突然又意识到,对于他来说,日子是一天一天地过,夜晚也是一夜一夜地熬,所以说“这么多天”仿佛也没错。 他等了她三千多天。 而这三千多天里,她一无所知,享受着阿爹阿娘的疼爱,过得恬淡温馨。 她突然又想哭了,但还是拼命忍住,小声地道:“我不知道……过去的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李秉璋自上而下地俯瞰着她,徐徐地控诉:“我一直记得你,你却不记得我了。” 阿柠听着,顿时愧疚得要命,她也觉得自己很过分,如果她能早些记起来就好了。 李秉璋:“你记起我来了,却故意逗弄我,假装不记得。” 说到这里,他覆下身子,将下巴轻放在她胸口,抬着睫,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就这么看着我难受,你怎么忍心?” 阿柠连忙道:“不是……我没有……” 李秉璋盯着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道:“没有什么?” 阿柠待要解释,不过被他压得有点难受,她抬起手来推他:“你先放开我。” 可她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根本推不动。 平时看不出,这时候男女体力的差别太明显了。 李秉璋:“不放。” 他神情固执,甚至有些冷硬地道:“就不放,为什么要放,我偏不放。” 说着他干脆埋首下来,咬了一口她的唇:“死也不放。” 本来是赌气的,也有些威胁的意思,不过当品到唇间的甜美时,他便有些忍不住了,于是干脆捧着她的脸,探入其中,长久地吮着。 真好吃。 她怎么就这么好吃? 李秉璋细细地吮了许久,以至于阿柠都气息不继,下意识去推他,口中也发出哼唧声。 李秉璋这才舍得放开她,唇舌分开的那一瞬,空气中似乎有暧昧而轻微的“啵”声,听得阿柠脸红耳赤。 她羞耻地扭过脸去。 李秉璋轻抿了下湿润的唇,火亮的眸子盯着下方的她。 或许是水汽的缘故,她脸上泛起一层潮红,热腾腾的,眼底也蒙着一层水雾,像是才刚哭过,柔弱又可怜。 李秉璋眸色转深,喉结颤了下。 他想,其实她和上一世没什么两样,情态,眼神,气韵,这些是可以超越外相的,她只是比曾经丰润了一些。 其实丰润了一些也好,他喜欢,白白软软的,可以啃可以吃。 他深吸口气,觉得自己胸腔内涌动着的都是甜蜜的气息,他细致地吻着她的脸颊:“阿凝。” 阿柠心跳得很快,声音却很低:“嗯?” 李秉璋捧着她的脸,和她眼睛对眼睛,随着交融的气息,浓密的睫毛柔软地触碰着。 痒痒的,酥酥的,却又暧昧到了极致。 当这么长久看着时,人会产生幻觉,会觉得眼前如此甜美的景象是做梦,会不会一眨眼,便不见了。 当脑中浮现这个念头时,李秉璋被刺痛了下,这种痛绵长而深沉,让他恐惧到窒息。 往下坠去,便是绝望的深渊,痛苦没有尽头。 他深吸了口气,声线几乎发颤:“阿凝,你在是不是?你在吗?” 说着,他修长有力的指骨有些用力,捧住阿柠的脸颊,有些急切地看着,又低头咬她的唇:“是我做梦吗?” 阿柠听得心痛,他就像一把紧绷的弓,已经绷到了最极限,就要断裂开了。 幸好,她回来了,她记起来了。 她颤抖地抬起胳膊,环住他窄瘦结实的腰肢,仰着脸,睁着泪眼望着他:“我在,我在抱着你,这不是梦,你感觉到了吗?” 李秉璋听着,心口一烫,所有的担忧恐惧瞬间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脉脉暖流。 他怔了好一会,突然急切地搂住她,胡乱地将她拥住,团团抱住:“阿凝回来了……阿凝你看到了吗,我们不必苦守在陇地了,你不必跟着我吃苦受罪,我们回来燕京城了,我抢到皇位,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以后阿凝便是皇后,所有人都要跪在你面前,让他们跪着,你想让谁跪着就跪着,想让谁死谁就去死。”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让人喜欢的事吗,他是皇帝,无所不能了,什么都可以得到,要把泼天的富贵捧到阿凝面前,曾经低看她的,曾经忽视她的,全都要悔恨万分,都要提心吊胆,都要看着她脸色行事! 阿柠当然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几乎将她按在他身体里,要倾尽一切地给予自己。 她将脸埋在他肩上,感受着他清冽的气息,低声道:“好……” 她想起自己这一生的十年,低低叹了声:“无隅,其实这十年来,我都在市井间过着寻常的日子,我已经有些习惯了——” 她蹙眉,停顿下来,想着自己的心境。 自然记得上一世,可心思上更多还是这辈子,除了她的夫君,她的儿女,上一世的事于她来说已经很淡,成为蒙着一层雾气的远景。 当她这么想着时,李秉璋略抬起身,垂着修长的睫羽,温柔而耐心地看着她。 想听她说话,说什么都可以,也想知道她更多心思。 阿柠想了一番,终于道:“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当皇后。” 自从进宫后,她一直是个寻常的小医女,似乎习惯了。 李秉璋听她那说话的语气,都觉得喜欢,喜欢到心都要炸开了。 他怜惜地吻着阿柠的面颊:“阿凝不需要懂怎么当皇后,阿凝是什么样,皇后就该是什么样的。” 阿柠愣了下,之后忍不住抿唇笑了:“好。” 李秉璋额头抵着她的,柔声问:“阿凝喜欢什么,你告诉我?” 他突然想起之前她在太医院的种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有个叫瑞香的欺负你?” 阿柠有些惊讶,她疑惑:“你怎么知道瑞香?” 李秉璋避开她的视线,低头亲她鼻尖:“恰好听到了。” 阿柠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瑞香突然离开太医院,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吗?” 为了给她出气?? 李秉璋的视线飘了飘:“不是。” 阿柠扒着他的肩:“你告诉我实话。” 李秉璋抿了抿唇,有些无辜:“她之所以被调离太医院,是她自己行为不检,至于她在浣衣局的种种,我更不知情。” 阿柠听到这话,略松了口气:“不是你就好。” 不然她总归良心不安啊。 李秉璋垂下眼睑,掩住略有些复杂的情绪,他用淡淡的声音道:“那个瑞香心术不正,你不必为她忧虑,以后我自会安置好,既和你有这样的同室之情,不至于让她太过艰难。” 他在心里想,当然也不会好。 对阿凝不好的,就该杀了,不杀都手痒。 阿柠自然没想到那么多,如果对方是另一个人,也许她会察觉,可面对李秉璋,她就是觉得对方好,他不可能欺瞒自己。 她便欣慰了,也放心了:“这就好,你如今是皇帝,要做明君,犯不着计较这些,我自己其实都不太在意,我不在意的人,对方说什么我也不会往心里去。” 然而此时的李秉璋看着她,只觉得她嫣红的唇一动一动的,很是动人。 她说话的声调也这么好听。 他捧着她的脸:“阿凝,你唤一声无隅。” 阿柠却犹豫了下,她确实记起上一世,可是在知道他是自己夫君前,他便已经是皇帝了。 她在想着该怎么自然而然地唤他,她突然在两辈子两个身份的认知之间摇摆。 然而阿柠的这丝犹豫落在李秉璋眼中,却让他有些怕了。 他幽邃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她,用很轻的声音道:“我是你的无隅,这个名字是你取的,你不想叫我无隅了吗?” 阿柠微诧了下,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可她却感觉到他心思深藏的什么,更复杂的,更深沉的,是她有些看不懂的。 第50章 温泉沐浴 对于李君劢这种十几岁的少年来说, 温泉也没有什么意思,反倒是在林间狩猎更觉酣畅淋漓。 这赤扈山中养了各样珍禽异兽,大多是各处的贡品, 又因本朝以白色为祥瑞, 山中白兔,白马, 和白鹿等比比皆是, 虎豹熊象之类也能觅见踪迹。 李君劢往日再是少年老成,也不过十二三岁,如今由数位年龄相仿的王孙贵公子相伴,纵马穿梭于林樾之间, 意气风发,与往日沉稳模样大不相同。 他自小精于骑射, 虽不敢说百步穿杨,但也小有所成, 半日下来收获甚丰,他还细心地捉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貂, 并寻了几只身强体健的蛐蛐, 打算回头送给穆清公主玩。 傍晚时分,他才纵马回来行宫, 他翻身下马之际,一名内侍匆匆上前, 俯首在他耳边低声言语。一旁的诸公府子弟见状,皆远远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自然不敢多听。 这些少年或者比李君劢大几岁,或者年纪相仿, 很小就随侍伴读,自然知道规矩,是半玩伴半下属,关键时候该避讳的都要避讳。 李君劢听那内侍一番话,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很快归于平淡。 之后他回首,笑着对那几位少年道:“父皇召见,想来是有要事吩咐。劳烦几位先在花厅稍候片刻,孤稍后便至。” 几位少年中,有两位还是安国公府的,其中一位年方十六,正是安国公府之子罗廷幹,也就是昔日阿凝的异母弟弟,按理李君劢应唤作小舅父的。 罗廷幹等人见状,连忙拱手应道:“谨遵殿下吩咐。 当下众人各自前往花厅等候,李君劢则匆匆赶往帝王行宫,内侍慌忙跟随,待行至回廊间,四下无人之时,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他边快步走着,边冷笑道:“那些御医为何会在此时齐齐前往温汤?为何别人不留,只单单留了她一个?父皇此时宣召御医,别人都去不得,非她才能去?” 他的声音隐隐带着怒意,一旁的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喘。 太子往日素来仁厚,并不会轻易动怒,但太子若是恼了,那必是大事! 李君劢陡然停下脚步,不屑地道:“装得一脸天真模样,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蛊惑父皇,如今父皇既龙体不适,她一个小小女医,才入太医院不过一年,便可为父皇疗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这里,又问一旁校尉李置:“可有消息?” 李置忙低首,道:“陛下已经派了龙御卫前去清水镇,探查过这女子底细,确实有些古怪。” 这些事李君劢已经听过了,他自然不信,不信之余,更觉事情蹊跷,什么六岁前懵懂无知,六岁后突然开窍,太过匪夷所思,说不得是有心之人生造出来的计谋。 想想昔日汉时,有什么望气者引荐钩弋夫人,这一听便荒谬至极,为帝王设下的美人计谋罢了!他是万没想到,父皇如今也能陷入这种圈套。 李置又道:“属下已经查察当初前往清水镇筛选宫人的官员,并逐个查访,如今发现其中有一位颇为可疑,疑似和顾女医父亲有所勾结。” 李君劢听着,眼前一亮:“哦?” 李置这才讲起,原来本朝采选宫娥,先是由帝王下谕内阁,内阁接旨进行采办,并在各地、县摊派名额,内廷司礼监会派出太监,会同礼部官员一起前往各处负责初选,审查过程繁琐严格,稍微有一处不合格便会被淘汰。 根据李置的探查,阿柠那次的入选,因只采选一百三十名,这个名额是直接摊到了京畿内,司礼监负责循视的太监叫宋宝柱,这宋宝柱收受阿柠父亲贿赂五百钱。 五百钱? 李君劢拧眉沉思:“我内廷司礼监循视,竟被区区五百钱收买?” 李置浓眉严肃:“是。” 李君劢好笑至极,咬牙道:“再去查,这个宋宝柱和什么人走得亲近,可是别有图谋!” 一时又道:“从她采选进宫到入宫后涉及的一切人等,全都要查!” 李置恭敬地道:“是!” 李君劢略站了一会,望着远处的山,傍晚时分,暮霭沉沉间竟仿佛有红雾弥漫。 他只觉心里闷闷的,这时候会忍不住想,若母亲还在人世,一切又会如何? 他不知道。 垂眼间,苦笑一声,他迈步往前行去,来到行宫前。 这时恰见一行御医正拎了医箱,匆忙从东边过来,显然也是刚刚得到消息。 为首的王御医骤然见了太子,也是心慌,皇帝龙体抱恙,太子却来了,可见事情不小?若是一旦有个万一,只怕大祸临头。 他吓得脸都白了,慌忙率众位御医拜了太子:“殿下。” 李君劢自然猜出王御医心思,他挑眉,凉凉地道:“王大人,听说父皇龙体微恙,特意命诸位御医前来诊治,不知详细如何?” 王御医听这话,背脊生寒,他咬牙,硬着头皮道:“回殿下,适才卑职恰不在医所,如今听得消息,才匆忙赶来,卑职耽误了时辰,罪该万死。” 李君劢语气嘲讽:“是吗?听说太医院派出一位女医前来诊治,可有此事?” 这话听得人心中一颤,一时不免忐忑惶恐,所谓女医,必是顾女医,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李君劢便不再理会众御医,冷漠地一甩袍角,拾级而上。 谁知到了殿前,便被护卫拦下,那校尉低眉顺眼,可说出的话却凛然严肃:“陛下吩咐,任何人无宣召,不得擅自入内,请太子殿下恕罪。” 李君劢修长的剑眉压下,他淡漠地道:“哦,如今何人伴驾御前?” 那校尉恭谨告罪,却不敢再多言。 此时恰好赵朝恩听得消息,匆忙赶来,一来便跪下了:“殿下,这会儿陛下正歇着呢,才刚睡下,殿下若是有什么急事——” 李君劢冷眼一扫,眼风锋芒,储君的威严压下来,赵朝恩吓得心一缩。 这位小爷,年纪虽小,可皇帝宠爱纵容,舍得放权,是以他一个眼神,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胆颤! 他再不敢多言,只跪在那里陪笑。 李君劢了然,讥诮地道:“既如此,烦请赵公公通禀一声,便说孤有要事求见皇上。” ********* 寝殿之中,男人墨发散落在枕席间,粉汗香浓,罗纨湿透,他沉浸其中,久久地回味着,十年了,他的阿凝终于回来,重新属于他了。 他缓慢地自阿柠身上起来,用双臂撑起身体,原本两个人是紧密相连的,此时随着他们的分离,有湿润的咕滋声响起,暧昧至极。 他低首,自上而下的凝视着两臂间的阿凝。 她生得比上一世略显丰润,甚至可能比一般女子都饱满一些,不过这样极好,这是阿凝的圆满,整个人圆润粉滑的,她喜欢,她康健,他也就喜欢。 更让人喜欢的是,那如雪如玉的肌肤染上了大朵大朵的粉痕,还有一些是自己留下的,一片狼藉淫靡。 看着上面暧昧的痕迹,他眼底掠过一丝阴暗的满足。 是,他是故意的,会故意在关键时候,给她如玉一般的肌肤留下属于他的痕迹,恶劣地遍布全身,每一处都有。 心底的这种阴暗渴望让他喉头颤动,不过他还是将这些很好地压抑下来,压到心底无人知道的角落,之后用异样温柔的声音道::“阿凝,我们重新在一起了,你喜欢吗?你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他真真切切地,再次拥有了她。 此时阿柠浑身酥瘫,彻底失去了力气,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她依然沉浸在刚才那淋漓尽致的一场中。 她再世为人,重新经历了这一切,心里是明白的,但终究有些受不住。 况且李秉璋又是那样横冲直撞,看上去削瘦脆弱的李秉璋,往日总是恹恹懒散的李秉璋,在床榻上却仿佛换了一个人,有着用不尽的精力。 只有这个时候,阿柠才能清楚地意识到,什么脆弱,什么病症,全都是虚的! 御医永远不会知道,皇帝那窄瘦细腰有着怎么样的爆发力。 其间她也劝过,要节制,不可贪多,可是她的话语全被撞碎了,被他吞下,于是最后她只能在浪涛起伏中无助地呜咽。 此时听得他这么说,她多少有些羞,也有些恼,别过脸去:“我若说不喜欢呢?” 李秉璋:“那我们再来?你不满意吗?” 阿柠咬着唇睨他:“不要了。” 她的声音细弱,很轻,落在李秉璋心里,让他怔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过去,便看到下方雪白罗裙上的一抹红,像是雪地腊梅一般。 盯着这腊梅,他便想起适才那噬骨般的抵死缠绵,苦苦煎熬了十年,才得这么一场酣畅淋漓,其间细嫩温腻,滋味销魂,一如十年前一般,是言语难以形容的快意。 可是……她似乎咬得太紧了。 李秉璋眸底泛起怜惜,心也有些痛。 他的阿凝重活一世,这一次还没经过人事,没经历过上一世日夜缠绵的身子,如今还很青涩,他确实不该这么孟浪。 他悔恨,愧疚,但又有着说不出的快意。 阿凝是自己的,永远是,生生世世都是,他不会让别人碰她半分。 有些疼是吗,可就疼这一次,以后他会一千倍一万倍地弥补,要她沉浸其中欲罢不能,要让她做这世上最畅快的妇人。 他伸展开修长的臂膀,如同雄鹰展开翅膀,将柔软团腻的身子整个拢住,护在怀中,之后才疼爱地亲吻她的脸颊:“我把你弄疼了?” 阿柠心头燥热:“有点。 他是很有些本钱的,上一世两个人初次行事,都没经验,是颇吃了一些苦头才成了事,这辈子他太急,贸然如此,她确实有些受不住。 第51章 母子 甜媚的清香就在耳边, 细软的热气洒在李秉璋的耳根,李秉璋眼底眸色转身,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忍不住放在唇边亲了一小口。 如果可以, 他希望这世间只有他和阿凝,要一直抱在一起, 永久地不分开, 永远偎依着。 任何人,哪怕自己的儿女,若是打扰了此时两个人的相处,他都会心生排斥。 不过他滚了滚喉结, 压抑下这种心思,他知道阿凝不喜欢。 其实他和阿凝完全不是一种人, 阿凝是雪白柔软的,他是暗黑冰冷的,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克制, 可以压下来, 让自己表现得更软和一些。 他便搂着她,柔声哄着道:“好, 你若想见他,那我便让他进来见你。” 阿柠:“嗯。” 其实如今想起李君劢就是自己儿子, 她心情复杂,很有些说不上来。 一点也不喜欢李君劢,虽然他也长得很好看,可那么大一个少年了,比自己都高, 站在那里冷漠孤高,目无下尘的样子,她素来不喜那些过于孤芳自赏目空一切的人,对于这种人她向来敬而远之。 至于李君劢更是莫名其妙,对自己敌意颇大。 结果现在,这个少年竟是自己儿子! 她回忆着昔日那软糯小娃的可人,完全没办法想象他怎么“嗖”的一下就变成这样了,甚至无法接受。 可是她也明白,她经历了一场轮回,这个世间也在向前行进,所以大梦醒来,一切都变了,那就是自己的儿子,她总归要面对。 李秉璋一直专注地凝视着阿柠,自然看出她心里的忐忑,他安抚地道:“可是担心他不认你?这你大可放心——” 他说到一半,觉得如今的李君劢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他没办法让人放心。 但他还是笃定而温柔地道:“他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喜欢。” 激动? 阿柠有些怀疑地看着李秉璋,她可不觉得李君劢会喜欢自己。 李秉璋用拇指轻抚着她的眉尾:“他性子倔强固执,一时分辨不清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你放心,他是我们的孩子,自小聪颖,自己的母亲,他自然认的。” 阿柠抿唇笑了笑:“无隅,我知道他对我有些误会,这会儿他既来了,那我们当面说清楚。” 李秉璋:“好。” 阿柠想起什么,又扯住他袖子,叮嘱道:“你不许说他,他还小,记不得我也正常,我们要慢慢和他讲道理。” 李秉璋侧首,专注地注视着她,听她说话。 她的声音总是绵软温柔的,慢条斯理的,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可他就是会听她的,她说什么,他都觉得极好。 李君劢是她为自己生的孩子,他当然会好好讲道理。 他当下吩咐了,让内监宣太子李君劢,又命宫人送来各样衣物盥洗之物,都放在屏风外。 他当然不能让那些太监看到阿凝一根头发丝,太监虽然不是正经男人,但原本也是男人,他对任何男人都充满怀疑和提防,不许他们靠近阿凝。 至于太子,虽然是亲生儿子,可也已经快十三岁了,是半大的少年了,李秉璋也不想儿子多看到阿凝。 况且此时的阿凝玉雪娇艳,温软娴静,实在是太过美好,这样的美好他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他亲自为阿柠擦拭过,又为她披上自己的里袍,是轻盈如雾的软烟罗,穿在身上柔若无物,阿柠生得粉玉一般,穿上这松绿软烟罗,自是娇艳欲滴,鲜润动人,如同被绿叶包裹着的荔枝,新剥的荔枝。 这么亲手照料着她时,他又想着,要为阿凝整修寝殿,要为她搜集各样华美衣料,还有珍奇玉石,各样好的,全都要好的。 但凡女子会喜欢的,所有的好物件都要拿最好的给阿凝! 而就在此时,阿柠看到,这软烟罗虽然是松绿色,可衣摆那里竟有暗纹的云,腾云驾雾的。 她疑惑:“我可以穿这个吗?” 她还有转不弯来,上辈子他们被迫离开皇都,前往偏僻的封地,活得小心翼翼,至于这辈子,她只是一个小女医。 李秉璋自然察觉到她的情绪,他当即道:“当然可以。” 他捧着她的脸,恋恋不舍地再次吻她的鼻子,嘴巴,口中安抚道:“你忘了,我已经是皇帝了,我可以穿,你也可以穿,我便是把龙袍裹在你身上,也没有人敢说半句。” 他说这话,只是想安抚阿柠,自然没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偏执和不羁,当皇帝当了八九年,他唯我独尊,为所欲为,早就习惯了恣意行事。 阿柠听了,想想也有道理。 ……他是皇帝了。 其实此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说出这话的李秉璋已经是荒诞不经的昏君了,她只是纯粹地沉浸在夫君是皇帝的喜悦中。 李秉璋自己也没觉得什么不对,他还在想着该给阿凝穿上什么,虽然汤池内银炭烧得很旺,温暖如春,不过他还是担心她会冷,他将一件紫貂绒的大氅裹在阿柠身上,裹完后,发现大氅几乎拖在地上。 他低头盯着那拖地的部分,觉得这样显然不对,必须短一些。 他抬头恰好看到一旁的一把剑,当下抬手,拔起那把剑,就要—— 阿柠惊了下,待看着他提剑便要割那大氅,赶紧阻止:“别!” 说完,她连忙将大氅拎起,掖在腰间:“这不就行了?” 李秉璋愣了下,之后将那把剑插回剑鞘,拥住她,满足地道:“阿凝真聪明。” 他自然不觉得自己提剑来割的动作有什么不妥,他只觉得他的阿凝聪明,真心实意这么觉得。 说着,他又检查了一番,从头到尾检查,确认不会被人看出任何痕迹,才命人宣太子李君劢。 *********** 李君劢在行宫外等待了许久,氤氲水汽中,他的耐心几乎消磨殆尽。 上次与父皇的争端不欢而散,自那之后,父皇虽然依然会定时抽查他的课业和文章,但父子之间却显得有些疏远和冷漠。 他其实一直暗中留意着父皇的动静,生怕有什么不妥。 他深知父皇的性情与自己不同,父皇刚硬脆弱,一生心思全系于一处,太过专注,执念过深。 一旦那丝希望破灭,他也许会彻底崩塌。 况且—— 如今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女医果然别有用心。 他在行宫外等候着,有些烦躁地踱步,一抬头,却瞥见一旁御医们,他们神情凝重,不知道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他不免觉得好笑,但也不想过多理会,只是负手上前,命道:“看来今日不敢劳烦诸位了,毕竟太医院出了位女神医,诸位大人先行退下吧。” 年少的太子往日总是沉稳贵重的,可是此时言语中却有着不加掩饰的尖锐。 诸位御医自然惶恐,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太子并不好惹,朝中文武百官也都对他敬重畏惧。 不过大家也不敢多言,只能先退至行宫外,听候宣召。 李君劢却依然不解气,周身覆着一层冰寒,背着手在那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他听到里面传话,说是元熙帝有请。 李君劢听此,连忙踏入房中。 此时的温池行宫中香雾萦绕,淡淡雾气弥漫开来,他提着袍角,走上玉阶,转过回廊,进入暖阁中,却见南窗下设了黄杨木雕云龙纹屏风,屏风掩映间,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果品,而旁边坐着的正是他的父皇元熙帝,他父皇怀中半搂着一个女子—— 李君劢瞳孔骤缩,他不敢置信地定睛看过去。 他的父皇正坐在透雕嵌螺钿靠背椅上,微微俯首下来,下巴亲昵地贴着一个女子的脸颊,他略偏首,视线迷恋地望着对方。 那女子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父皇便搂住她,低头亲了她的脸颊,又仿佛温声哄着。 男人锋利的下颌线轻擦着女子柔腻的脸颊,其中暧昧缠绵几乎溢出! 李君劢停下脚步,僵硬地站在那里,他突然面红耳赤,不知道如何是好。 虽说他少年老成,平日读书也约略知晓男女之事,但到底年少,突然见到这情景,实在是难以接受。 更不要说其中男子竟是自己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父皇,这让他越发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自己为他操心劳力,他怎么可以这样? 就在这时,他看到,父皇怀中的女子自父皇臂弯中看过来。 她好像有些惊讶,之后便略显羞涩,再然后,她竟然对着自己抿唇一笑。 李君劢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她笑得甜美温柔,甚至有些说不出的亲切感,可在最初的一丝恍惚后,陡然醒悟过来,他便越发怒火中烧。 这心机女子先是蛊惑了穆清,接着又伺机接近父皇,现在是要故意针对自己吗?要让自己也着了她的道? 自己岂会让她如愿! 他抿唇,冷漠地盯着她,一脸阴霾。 女子愣了下,有些失望,又仿佛有些无奈,她收回了视线。 李君劢勾唇,嘲讽地笑。 这时父皇感觉到了什么,他侧首看过来。 父皇在看到自己时,仿佛并没什么意外的,一切在他意料之中的样子。 之后他便收回视线,低头在那女子耳边说着什么,还抬起手轻抚她的发丝,很是亲密亲昵的样子。 李君劢只觉有火苗“嗖”的一声窜起,是怒火,也是羞窘,那火瞬间烧遍全身,让他脸红耳赤,让他气血翻腾! 他攥紧拳,僵硬地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拜见了。 此时的李秉璋自然感觉到儿子的没好气,他淡漠地抬起眼,端详着儿子。 第52章 温存 阿柠自然看到李君劢的震惊, 知道他并不相信李秉璋的话。 期待落空,她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告诉自己, 自己这一番经历匪夷所思, 若是换一个人,必然也是不信的, 可这都是她的亲身经历, 是她经过苦苦寻觅和挣扎后,才重新获得的。 所以她要说服李君劢,要试着和他讲清楚。 她直接起身,走下台阶, 走到李君劢面前:“君劢,你若是不信, 我可以和你说说你刚出生时的种种,或者你幼年的经历, 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些印象,你幼时贪吃桃子, 结果却引发红疹, 你自己吓得不轻,之后再不敢吃桃子——” 她正说着, 李君劢的视线陡然射过来,冷漠排斥。 阿柠怔了下, 还是试探着道:“君劢,你也可以问问我别的什么,或者你外祖父的家事,我都记得。” 李君劢却只是勾唇,不屑地一笑。 眼前女子神情柔软和诚恳, 若换一桩事,换一个处境,他一定信她。 可她不是,一定不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记事早,两岁多的记忆还残留一些影像,他至今记得母亲阖眼长眠的样子,他曾偷偷地用手去抓她的手指,但那手指是冰冷的,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所以他又怎么会被人用如此幼稚的手段欺骗呢? 他冷眼看着她,嘲讽地望着她:“顾女医,我怎么记得,往日你见到孤,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处处恭敬,小心翼翼,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孤的母亲?如今你自以为得了父皇宠幸,倒是敢大言不惭和孤说这些?她已经不在人世,你以为你冒充得了吗?” 他厉声道:“你若只是仗着相貌有几分像她,在这里骗取父皇的宠爱也就罢了,可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冒充母后,你也配吗?” 阿柠知道他对自己成见已深,她只能耐心地解释道:“君劢,之前时候,我浑浑噩噩并不记得前生事,只隐约有些印象,如今我终于想起来了,自然记得自己原本的身份。” 然而李君劢却只有嘲讽:“简直是胡说八道!” 阿柠苦笑一声,问道:“君劢,你幼时记事早,难道你就没一丁点印象吗?” 她走上前,试探着伸出手:“我是你的阿娘,你曾软软地唤我阿娘啊!我曾经这样抱着你,给你哼唱陇地摇篮曲儿,我现在给你唱,你听听,会不会有些熟悉?” 李君劢却后退一步,恨道:“你不许碰我,我绝不会信你。” 阿柠一时也有些无措,其实早知道这个结果,可总是想试探着说服,如今迎着他防备厌恶的眼神,心里都是痛。 这时,李秉璋突然开口:“君劢,你怎么和你母后说话?” 他径自走到阿柠身边,握住阿柠的手,和她十指交缠,温柔地护住,之后狭薄的眼睑微抬,望向李君劢。 他的眼神冷锐,满是责备。 李君劢神情微顿。 李秉璋:“阿凝,是我的错,这个孽子实在是冥顽不灵,是我没教导好他。” 李君劢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他看到他的父皇挽着那女子的手,怜惜地半搂住她的肩。 那愧疚而无奈的强调,那温言软语的哄劝! 他不敢置信,父皇何曾对谁假以辞色,如今竟如此贬损自己! 他神情恍惚,几乎疑心自己在做梦,可是耳边依然传来父皇的声音,父皇还在哄着那女子,却是说什么,要让她登上后位,要让她母仪天下,还说穆清懂事,穆清听话,说这个孽子不必理会。 李君劢听得身体颤抖,几乎站都站不稳,怎么都想不到,父皇竟要其他女子彻底占据母亲所有的一切,覆盖她往日的痕迹。 眼睛迅速泛起湿润,鼻子更是酸涩得难受,可是他依然拼命地忍着,用沙哑颤抖的声音道:“父皇,把母后的牌位赐给儿臣吧,儿臣要带着母后的牌位走。” 阿柠正被李秉璋圈在怀里诸般哄劝,此时听得这话,心头一跳,牌位?自己的牌位? 她还活着,虽然是再世为人,可是活得好好的,她其实并不想看到自己的牌位! 她忙征询地看向李秉璋。 李秉璋冷硬拒绝:“当然不行。” 李君劢咬着腮帮子,红着眼圈盯着李秉璋:“为什么?” 阿柠从李秉璋怀中抬起头,直接道:“虽然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但我可不想看到自己牌位,不吉利。” 李君劢气得额头青筋直蹦:“你?” 差点想冲过去。 李秉璋搂着阿柠的动作温柔,对着李君劢说出的话却是冰冷的:“李君劢,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并没有半句隐瞒,你若不信,自己去查便是。可我现在要告诉你,在你母亲面前,你至少要有为人子女的模样,下一次,我不希望看到你对她的任何不敬重。” 李君劢听得这话,满腔的怒意突然化为无力。 他抿着唇,昂着头,倔强地望着李秉璋,却看到自己父皇眼底的冷硬和不容置疑。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惨然一笑,颓然地道:“好,那儿臣先行告退了。” 说完突然转身,大踏步离开。 因为过于匆忙狼狈,以至于在踏过台阶时,脚底下一个踉跄。 阿柠看着李君劢的背影,也是有些茫然,此时的他失了往日的矜贵傲气,分明是萧条落寞的模样。 于是第一次,她面对李君劢,并不是敬畏和陌生,竟也有些心疼了。 他往日看似孤高,但其实和李穆清同龄,也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年。 她这么看着时,一旁李秉璋声音传来:“心疼了?” 阿柠收回视线,低声道:“他和穆清一样大。” 但却四平八稳的,像一块墨黑的砚台,还是御桌上的,沉稳内敛,一成不变。 于是这一刻,阿柠觉得往日这少年的矜贵骄傲让人心酸,心痛。 李秉璋低首看着她,见她柳眉轻蹙,柔润的面容间蒙着淡淡的轻愁。 他便柔声哄着道:“阿柠放心便是,我会命人慢慢劝导他,让他回心转意。” 阿柠却有些担忧:“怎么劝导?你如今待他是不是过于冷漠粗暴了?他是我们的孩子,年纪还小……他若是太过伤心,该如何是好?” 她开始反思:“或许应该先和他说一下,然后我再见他,他怎么突然来了,贸然看到我们这般亲昵,估计一时反而接受不了?” 她甚至忍不住低声埋怨:“你干嘛对他这样,你得好好和他说啊!” 李秉璋眉骨微挑。 他可不认为李君劢如此不堪一击,都十几岁了,也是见识过朝堂凶险的,难道事关自己的亲生母亲,反而不能明辨是非,甚至因此就备受打击? 不过……阿柠竟然说他“冷漠粗暴”。 他冷漠吗?他粗暴吗? 可她这么说了…… 李秉璋活这一世,百官奏谏,市井非议,他都不在意,他死后,可以随意史官口诛笔伐,可以任凭万人唾弃。 可是唯独一人,他不能不在意。 她既再世为人,既活着,他就必须仔细声名,小心掩饰,不能叫她知晓了自己的各样行迹。 于是他低下头,略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道:“他冥顽不灵,我自然有些气恼,难免话重了一些,这都怪我。” 阿柠听他语气有些委屈,忙道:“当然不能怪你,是他不懂事……你这些年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李秉璋适当谦虚了下:“不太好。” 阿柠以为他难过,忙安慰他,李秉璋依然仿佛有些难过,阿柠见此,少不得搂住他,温声哄了一番,李秉璋这才好受一些。 刚才阿凝看着李君劢远处的背影时,那眼底的心疼太过真切,这让他不舒服。 所以儿子他也是心疼的,也是喜欢的,但他见不得阿凝这样,无法接受这世上任何人在阿凝心里占据了太多分量。 此时惹得阿凝对自己百般哄着,充分享受着这温香软玉的怜爱后,他才重新考虑李君劢一事:“这次你父亲安国公虽不曾随驾前来,但是廷幹就在赤扈山,我马上下一道旨,召安国公携家眷前来,只要他们认了你,铁证如山,君劢自然会信了。” 阿柠听此,微点头:“也好。” 李秉璋见她这样,意识到什么:“你不想见他们,是吗?” 阿柠摇头:“不是不想见,只是突然之间要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秉璋耐心地看着她:“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看你自己。” 阿柠想了一会,终于望向李秉璋,道:“上一世的许多事,除了你和两个孩子,于我来说其实都是过去了,我心里已经不会太在意他们,如今既是想说服君劢,那我觉得也可以见,不过见了后……” 她重活一世,有了新的阿爹阿娘,她很满足,父亲继母,她并不在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李秉璋听这话,便明白了她的心思:“既如此,那可以见,届时一切依礼行事便是了。” 这么说着,他不知道想起什么,突而一顿,之后轻笑了下,用越发温柔的声音道:“阿凝以后便是皇后了,万人之上,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阿柠听这话便懂了,她松了口气。 不过这时候,她再次意识到,身边的男人是昔日的李秉璋,但也不完全是。 他是皇帝,已经高居乾极之位九年了。 九年的时间手握重权,足以让他的性子发生一些改变,甚至在思忖一些事情时,会随意动用手中的权柄。 可她不一样,她纵然记得上一世的种种,但最后印在她灵魂中的是陇地几年的艰辛,以及后来十年的村女生涯。 第53章 夜惊 阿柠抱着他, 小心地唤道:“无隅?” 她隐隐感觉到,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萦绕在他周身的阴霾息渐渐消散, 扣住她身子的手稍微松了下。 不过他的身形依然是僵硬的, 喷洒在她脸颊上的气息也很重。 阿柠生怕他处于梦魇中,不敢惊动, 小心地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 在颤抖。 阿柠轻轻摩挲着,用自己的温度来熨帖他的,渐渐的那双手仿佛有了知觉,反过来越发扣住她的手。 扣住的那一刻, 像是寻到了救赎,捉住不放。 阿柠仰起脸看向他, 朦胧的光线中,他视线涣散, 眼神仿佛是失焦的,乌发凌乱地黏在俊美异常的面庞上, 看上去既魅惑, 又脆弱,仿佛经历了莫大的痛苦。 阿柠心头酸痛, 这一刻突然就想起那一夜,那双死死抱住黑色灵牌的手。 她该怎么安抚这个忍受了十年煎熬的他? 她只能尽量地将那宽阔坚硬的身躯抱在怀中, 哆嗦着亲吻他的脸颊,暗夜中,两个人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男人似乎得到了安抚,低下头, 含住她的唇,像是得到了什么慰藉,如同孩童含住糖膏一般,叼住不放。 阿柠有些想哭,不过她拼命忍住,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别怕,我在,我就在你身边,抱着你,你感觉到了吗?无隅,是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发颤,甚至带着些许哭腔。 不过这声音却传入李秉璋耳中,安抚着他躁动而晦暗的心。 他似乎渐渐清醒过来,或者说从刚才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他大口地喘着气,有些无力地将额抵住她的:“我刚做梦了,一个不好的梦。” 阿柠用很轻的力道拍抚着他的后背:“梦是假的,我是真的。” 此时的李秉璋眼神似乎有些迟钝,他沮丧地道:“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你了?” 阿柠摇头,声音柔软如绵:“有一点疼,不过现在不疼了。” 她的手指轻抚过他的眼角,看着那泛红的眼睛,试着以不惊动他的声音,轻声道:“你要不要用点茶水?” 李秉璋摇头,显然他没别的心思,他的心神还陷在那个梦中,没有完全出来。 他眼神晦涩,声音也有些嘶哑:“……我梦到你离我而去,我心中惶恐难安,四处寻你,可寻不到。” 阿柠的心便抽疼了下,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轻抚着他的发:“都过去了。” 李秉璋睫毛颤了颤,望着她,有些难过地道:“我只要睡着,就在做梦。” 阿柠:“那我一直牵着你的手,如果你做梦,我会感觉到,我就抱紧你,这样即使你在梦里也会感觉到。” 李秉璋含糊地应了一声,便低头,将脸埋在阿柠肩窝中。 阿柠抱住他宽大的肩,用手轻拍他的后背,又忙不迭地搂住他的头颅。 李秉璋自然感觉到了,她急切地想安慰自己,明明那么软绵绵地一个人,却拼命要抱住自己,仿佛要把自己一整个抱在怀中。 他心里好受了,也满足了,便越发用脸拱在她的怀中,甚至埋入她散开的衣襟中。 阿柠身子撑不住,险些往后仰,口中溢出一丝软哼。 李秉璋双唇分开,像一只吃奶的乳狗般,莽撞地埋入其中,急切地啃吃着散发了奶香的弹滑。 此时夜色很深,他在无边的黑暗中享用着甜美,贪心地将整张脸都埋进去,沉浸在那被饱满滑腻紧紧包裹的窒息感中,满足得魂都要飞了。 恨不得就这么死去,死在她怀中。 不,要两个人一起死去。 阿柠身子逐渐绷紧,她颤着唇,想劝他,还是早些睡,可是发出的却是破碎呻声。 不过她还记得,他是皇帝,他需要歇息,需要休养。 他已经在自己身上纵欲太多了。 身为一个女医,竟惹得一个皇帝如此放纵,她怎么可以这样? 哪怕以往日阿凝的身份,她也不舍得她的无隅太不珍惜自己身体啊。 她搂住埋在自己怀中的脑袋,喃喃地祈求道:“无隅,不要,睡吧,阿柠给你推拿好不好?” 李秉璋听到这话,闷闷地道:“阿柠明日给无隅推拿。” 因为埋在其中的缘故,他的声音喑哑,伴随着啯吃的湿润感。 阿柠赶紧答应:“嗯嗯嗯。” 李秉璋得了这句话,才满足地放开阿柠,他两只手托住阿柠的臀,一整个将她抱起,像是一个小孩子抱着什么心爱的至宝。 他又抬起长腿,有力地将阿柠的两条腿收拢在自己的控制范畴,整个禁锢住。 这才将脸重新埋在阿柠发顶,舒心地道:“就这么睡吧。” 阿柠觉得这个睡姿不好:“无隅放开我——” 然而李秉璋却格外执拗:“不行,就这么抱着睡。” 阿柠:“……” 阿柠觉得李秉璋很霸道,有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她觉得那是因为他有病,心里有病,所以他是脆弱的,惹人怜惜的。 于是她越发生了纵容之心,放软了声音,像是对待一个小婴孩般,柔柔地道:“好。” 李秉璋得逞了,他发现自己的手段在阿柠面前屡试不爽。 她心疼自己,觉得自己可怜,她就会让步,一让再让。 他满足地抱着她:“阿柠宝宝真乖。” ************* 阿柠睡了饱饱的一觉,醒来时候好像听到外面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远处还有隐隐的流水声。 这一刻其实有些疑惑,不知身在何处。 睁开眼睛,便望进一双幽黑的眼睛。 因为略带着些红血丝,而显得晦暗阴霾,就那么悬在她上方,无声地注视着她。 阿柠惊讶。 李秉璋显然也没想到阿柠突然醒来,他的视线迅速别开,抿唇,有些逃避的意味,不过很快又和她的重新对上。 他睁着墨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阿柠醒了。” 阿柠这时候记忆才重新回笼,她好奇地看向四周围,却见帷帘低垂,行宫角落的宫灯似有若无地亮着,熏笼中的银炭半明半暗。 她好奇,听着外面的叽喳声:“这是什么时候了?我听着外面鸟在叫。” 李秉璋一听,忙问:“是山中鸟雀叫声吵到你了吗?那我命人把它们赶走?或者周围的树木都砍伐了?” 阿柠:“?” 她惊讶地看着他。 李秉璋突然意识到什么,试探着道:“你喜欢鸟鸣声?” 阿柠觉得他在自己面前过于小心翼翼了,她回想起往日,她身为医女时认知到的那个元熙帝。 她便斟酌了下,道:“我怎么都可以,并不在意,况且只是山中临时住几日,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李秉璋见她这么说,便道:“好,我们随它吧,让它叫吧。” 说着他牵了她的手,起身:“你醒来的正好,可以用早膳了,你要用什么?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阿柠抿唇笑:“你吃什么,我便随着你吃什么。” 李秉璋便一抬手,却有女官并嬷嬷携宫娥捧了盥漱之具鱼贯而入,原本李秉璋身边只有内监,并不见这些,不知怎么一夜冒出来的,手中捧着金盆、白巾、青盐和香皂等准备服侍。 阿柠乍看到这些,其实有些不习惯,不过并没说什么,任由宫娥服侍着盥漱。 李秉璋显然早已洗漱过,如今站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阿柠。 阿柠被他看得不自在,道:“你先坐一旁吧?” 李秉璋看阿柠面泛粉泽,贝齿轻咬着唇瓣,只觉娇憨动人,怎么看都看不够,不过听她这么说,还是道:“好。” 说着,他便有些艰难地收回视线,走到了窗棂前。 窗棂是落下的,帷幔低垂,房中只有宫灯朦胧亮着。 李秉璋再次回首看向阿柠,却想起她走在日头下的样子,想着自己习惯了黑暗,不喜光,但她不是的。 他这么一想,眉尖微蹙,视线扫过行宫内。 这里的一切布置都是按照他的心思来的,可如果阿柠不喜欢呢?这样的住处,怎么能让阿柠住得安心舒服? 他越想越不对,以至于脸色逐渐阴了下来。 一旁女官自然时刻察言观色的,此时感觉到帝王那明显不悦的神情,便有些惧怕,也有些不知所措。 是帐幔不够严实,还是有风惊扰了帝王,还是外面的流水鸟鸣声惹得帝王不喜? 谁知这时,却听到元熙帝吩咐:“把窗槅支起来。” 女官听着,下意识以为窗槅没关严实,待要亲自前去关严了,待要动作,突然意识到元熙帝说的是“支起来”。 支起来? 为什么要支起来? 她心中疑惑,想着自己听错了吧? 然而此时,李秉璋却再次开口:“在把帐幔打开,让行宫中通透一些。” 女官越发困惑,这次她听得千真万确,是要打开,打开,要通透? 李秉璋却已经再次开口吩咐道:“这里,太过暗沉,把这些床褥全都换了,换为鲜亮的锦缎,这里,要摆花瓶,再放一些鲜花,还有这里——” 他盯着那处空荡荡的角落,感觉那里缺一个什么物件。 之后他突然想到了:“在这里放一面铜镜,一人多高的。” 这样阿柠便可以用了。 女官震惊到不敢置信,不过她到底训练有素的,不敢吭声,连忙依言照办。 于是阿柠盥洗时,女官和宫娥蹑手蹑脚又匆忙地走动起来,支起窗槅,落下纱屉,陈设桌案,挂起帐幔,并赶紧命人搬来铜镜。 第54章 小公主 晨间, 冬日的山中气息清新,李君劢骑马在山中小路上狂奔了一圈儿,额头渗出些许细汗, 待行至湖边, 恰看到穆清公主一行人等在,便勒住缰绳, 远远看着。 这山中因有地热, 所以即使严寒冬日依然有温泉汩汩而动,但是也有一些背阴处,浅湖,似乎远离地热, 是以湖水结了一层剔透的冰,冰下有小鱼灵动地游来游去。 穆清公主正兴致勃勃要凿冰捉鱼, 叶宣怀正小心翼翼地行在冰上。 李君劢一见这情景,便皱眉, 他往年来过这里,知道这些冰看似厚实, 其实禁不住踩踏, 当下忙要喊叶宣怀回来。 可话音未落,就听得“咔嚓”一声, 叶宣怀一只脚踩入冰窟窿中。 李君劢忙翻身下马,这时也有众校尉纷纷要救, 李君劢命道:“去取那边树叶树枝铺在冰面上!” 众校尉其实也是个中好手,经验丰富,此时听得李君劢吩咐,连忙捡了宽大树叶树枝等铺陈在冰面上,并缓慢靠近叶宣怀。 而冰中的叶宣怀也正用手撑着, 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平铺开,以攀附在冰沿上。 很快众人便接近了叶宣怀,并将叶宣怀救出,此时的叶宣怀自然已经湿漉漉的,面色发紫。 这样的严寒之日,浑身湿透,任凭是怎么样的硬汉都难熬,不过叶宣怀一声不吭,硬忍着。 一旁早有校尉匆忙拿来替换衣袍,穆清公主赶紧举着一旁大氅,冲过去要给叶宣怀披上。 她到底人小,够不着叶宣怀,垫着脚尖够。 叶宣怀忙半蹲下,恭敬地接过来,自己穿上了。 李君劢从旁看着,蹙眉:“穆清,你太过胡闹了,冬日冰层并不能承重,一旦陷入冰窟之中,要想挣扎而出,根本无从借力,水性再好的人也很难挣脱。” 穆清公主其实本来也很是担心叶宣怀,现在听李君劢这么说,反而不高兴了。 她哼了声:“只是捞个鱼而已,谁知道他这么笨!” 一旁叶宣怀面色依然泛青,不过还是上前,恭敬地道:“是属下无能,大意跌入水中,和殿下无关。” 穆清公主有些得意地冲着李君劢仰了仰下巴:“看到了吗?” 李君劢见此,完全不想理会穆清公主,淡漠地道:“是,你是对的,你永远是对的。” 说完一甩袖子便离开了。 穆清公主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明显很生气。 两个人一起长大的,她从来没见李君劢这么耍脾气。 她莫名,问叶宣怀:“依你看,他怎么了?” 叶宣怀看着李君劢的背影,蹙眉。 往日的太子殿下总是孤高清冷,贵气凌人,可是此时不知为何,这少年的身影凭空多了几分萧条。 他若有所思:“或许是心情不好。” 穆清公主越发奇怪:“心情不好,他怎么了?” 叶宣怀其实隐隐猜到了,和那个顾女医有关,但是他不能多言。 穆清公主看他闭口,也就不追问了,她背着手,心想,她得自己去问问。 ******* 早膳过后,李君劢依然闷闷的,坐在窗棂前,低垂着眼,捧着一本书看,见了人也不搭理。 穆清公主把脑袋探过去,歪着脸儿,贴近了端详着李君劢。 李君劢不搭理,抬起手,翻了一页书。 穆清公主越发睁着大眼睛,贴得更近了。 李君劢漠然别过脸去,不看她。 穆清公主碰了一鼻子灰:“这是怎么了?” 说着,她抬起手,薅住李君劢的脸,强迫他正过来面对自己。 她不容置疑地道:“谁惹了太子殿下不快,快说给本宫,本宫给你报仇雪恨。” 李君劢面无表情,根本不搭理穆清公主。 穆清公主叹:“这是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你十万贯银钱呢……这样吧,本宫赏你点好吃的。” 说着她拿出自己荷包,荷包中是桂花糖,阿柠送给她的,还没吃完呢。 她非常抠门地挑啊挑,总算挑出一块最小的,递给太子:“吃块桂花糖吧,甜滋滋的,本宫可是从来不给别人吃呢。” 也就那天心情好,赏给叶宣怀吃了很小的一块。 李君劢垂着眼,视线落在穆清公主的手心。 小小的桂花糖,是用黄油纸包着的,他知道这是那个女人送给穆清公主的。 他心里便油然而生反感,觉得桂花糖真是明晃晃地扎眼。 其实本来李君劢也不想和穆清公主提,不过此时,他忍不住了,凉凉地道:“桂花糖好吃吗?” 穆清公主道:“好吃呀,给你吃一粒。” 说着剥开来,就要塞进李君劢嘴里。 李君劢一脸别扭地躲开了。 穆清公主惊讶:“不吃?” 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李君劢闷闷地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穆清公主:“到底怎么了?谁招惹你了?” 李君劢:“这次出来,那个顾女医是跟着你一起来的?” 穆清公主点头:“是,这两天我都没看到她,昨日晚间时候还让人去寻,也没寻到,说不在房舍,我还纳闷呢。” 李君劢嘲讽:“你可长点心吧。” 穆清公主越发纳闷地看着他:“难道说,你现在这么闷闷不乐竟和阿柠有关系?” 李君劢想起父皇为那女医做主的样子,道:“阿柠?今日你叫得,只怕明日便叫不得了。” 穆清公主睁大眼:“什么意思?” 李君劢:“反正早晚你也得知道,不妨告诉你,如今顾女医便在父皇的寝宫,以后只怕不是女医了。” 穆清公主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李君劢。 李君劢看她不懂,有些不忍心,不过又觉得,她万事不通的样子,回头还不是遭人利用? 他便坦言相告:“她竟攀附上了父皇,你懂我的意思吧?” 穆清公主反应了一会,才恍然:“意思是,父皇宠幸她?” 李君劢瞬间眯眼:“是谁告诉你宠幸这种话的?” 她哪儿学的? 穆清公主:“谁还是傻子不成,我早知道这种事了!你就直接告诉我,是不是父皇宠幸了阿柠?” 她说得如此直白,李君劢倒是有些脸红。 他别扭地道:“那自然是了。” 穆清公主也是意外,她蹙眉,喃喃道:“昨晚我派人去召她来,宫人说她不在,我当时还纳闷,难道昨晚她就歇在父皇的寝宫?” 李君劢抿了抿唇,严肃地道:“是。” 穆清公主吃了一惊:“啊?” 李君劢听着她这反应,不悦地想,她可真迟钝,总算回过味儿来了。 谁知这时,却听穆清公主惊喜地一拍手:“极好,正合我意!” 李君劢疑惑:“什么意思?” 穆清公主却急急忙忙地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催问:“阿柠和父皇到底怎么回事,快和我说说!” 她急不可耐兴奋异常:“难道阿柠终于开窍了?她终于要给父皇做皇妃了吗?” 皇妃? 李君劢立即不高兴了:“什么意思?你还巴望着她做父皇的皇妃?” 穆清公主道:“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好吗?” 李君劢神情顿时沉下来,他猛地站起来道:“你倒是个心大的,别人把你当台阶利用你往上爬,如今攀附上父皇,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思?” 穆清公主也有些不高兴:“瞧你说的,可真难听,我看阿柠是个很好的人,她如果给父皇做皇妃,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李君劢道:“那母后呢?” 他盯着穆清公主,逼问,“你难道不知道吗,如今父皇宠幸她,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母后,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霸占母后的位置?她哪里有母后半分好?” 穆清公主:“若她长得像母后,那不是更好,只是要她做皇妃而已,又不是做皇后,怎么会霸占母后的位置?况且母后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你们不是说往日母后最疼爱我了吗?我喜欢阿柠,觉得她有眼缘,她对我也算用心,我要她给父皇做皇妃,她也能更好陪着我,母后在天之灵不是也安心了?” 她自己想了想,也疑惑,低声喃喃道:“母后会因为这个生我的气是吗?” 她有些为难,如果生气的话,该怎么办? 那阿柠不要做皇妃了,只做个嫔吧?还是再降个份位? 李君劢却冷笑一声,嘲讽道:“你以为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穆清公主疑惑:“到底什么意思,你就直接说吧。” 李君劢黑着脸:“你还不知道吧,父皇认为那个医女便是母亲转世,他是把那医女当成母亲的,替代母亲的位置。” 穆清公主挑眉:“竟有这等事,你再给我详细讲讲。” 李君劢也就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一些不太适合让她知道的细节。 穆清公主听了这么一番后,震惊得半天没说话,之后她低头沉思。 李君劢无声地从旁等着她的反应。 其实他一直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妹妹,他觉得她会想明白。 不过看着她那震惊茫然的样子,他还是有些愧疚,或者说后悔。 也许自己不该告诉她这些,这对她必然是个打击,不过他又想着,她也该知道了,不然平白被别人利用罢了。 就在这时,穆清公主抬起眼。 李君劢顿时愣了一下,他看到穆清公主澄澈眼底竟然有些湿润,眼圈微微泛红。 李君劢有些没想到,也有些心疼,他默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声,安慰道:“你也不要难过了,父皇只是被人蒙蔽了,他会醒悟过来的,至于那个小医女,你说一声,我自然会设法处置了。” 第55章 母女 用过膳后, 阿柠便催着李秉璋,她想和李穆清说说话,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她。 其实也不着急, 她很享受现在和李穆清的“姐妹”相处, 不过现在李君劢已经知道了,他对自己有意见, 她下意识觉得李君劢会“挑拨”自己和李穆清之间的关系。 如果李穆清信了李君劢的挑拨, 先入为主有了偏见生自己的气怎么办,她可不舍得这么可人的小女儿。 李秉璋却搂着她不舍得放开,时不时低头亲她一口,不厌其烦地亲, 亲了一下又一下。 阿柠便推他的手:“你去,让她过来, 要不我去找她,我得和她说说。” 李秉璋顺势握住她的手, 放在唇边,轻轻啄吻:“你往日和她要好, 她必会信你, 不必担心君劢。” 他觉得这个儿子傻,没教好, 需要一个教训了。 阿柠坚持:“可是我想尽快和她说清楚!” 李秉璋听着这话,停下动作, 端详着她,看她是认真的。 她心里惦记着女儿,而不是满心只想着自己。 他有些酸涩,不过还是咽下,不显露出来, 之后用有些刻意的温柔语气道:“好,这就命人宣她过来。” 谁知这话刚落,便听到外面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宫人匆忙来报,说是穆清公主来了。 阿柠一听,连忙推开李秉璋。 李秉璋:“……” 被推开的李秉璋挑眉:“阿柠?” 阿柠已经对那宫人道:“快宣公主。” 宫人在御前伺候了这个晨间,已经知道了,皇上对这位女医宠得像什么一样,凡事无一不听,此时见阿柠这么说,连忙出去请了。 阿柠待那宫人出去,才对李秉璋道:“你不要总亲了,穆清还小,若是看到了总归不好,你正经些。” 李秉璋怔了下,他被推开,他还被命令不许亲了,阿柠不让他亲了。 可他就想亲,什么都不能阻止他抱住他一直亲。 阿柠看他那样,无奈地挑眉:“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李秉璋收敛了心神,闷闷地道:“没有。” 阿柠澄澈的瞳仁就这么瞧着他:“生气了?” 她当医女这么久,也知道,他这性子阴晴不定的。 李秉璋默了下,转首望向阿柠,之后,很认真地一勾唇,对着阿柠露出一个笑。 阿柠:“……” 这么勾了一会,他才道:“你看,我不是在笑吗?” 阿柠:“!” 一个有些阴恻恻的笑!晚间小孩子走夜路看到,只怕会被吓到吧! 她软软地瞪他:“你故意的吧!” 李秉璋抿唇,这次倒是真笑了,他垂眉,温声道:“我是听你的话罢了,你让我笑,我就笑。” 这么说着,已经听到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半大的孩子跑起来特别急,不像大人那么稳重,一听就听出来了。 阿柠连忙起身,就要迎过去,恰此时李穆清闯入殿中,她跑得脸上透粉,气喘吁吁的。 阿柠心顿时漏跳一拍,看过去。 视线触碰的那一刻,阿柠脚步一下子顿住。 她有些急切地看着李穆清,胸口自是千万情绪,忐忑担忧以及期待。 她想走上前去,但是身体却仿佛被什么定住,迈不动一步,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时候,会想起上一世,才刚出生时那个羸弱粉嫩的啼哭小儿,她是如此孱弱无助,那么丁点儿大一个,犹如幼枝一般的身体完全无法支撑拳头大的小脑袋,可是却拼尽全力张着小嘴,向着上方哭嚎。 她是经历了千辛万苦的落胎才挣脱出来的,她握着几乎透明的小拳头用哭泣来诉说她的委屈,这是她最初来到人世间的挣扎。 她太羸弱,太稚嫩,几乎透明一般! 阿柠总是会忍不住心疼她,想抱住她,想用她所有的力量来呵护她,给她更多。 可她无能为力啊。 当她病入膏肓时,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舍,她茫然地看着外面的日头,想着若自己不在了,当她委屈哭泣时,可以对着谁流泪,又有谁来抱住她抚慰她? 人活这一辈子不可能永远都是坦途,哪怕皇家的郡主也有诸多烦恼,她没有办法看到她的一生,她陪着她的光阴只有那么短短两年。 她撒手人寰时,拼尽最后一口气,握着李秉璋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李秉璋一定要照顾好她的女儿。 李秉璋是答应了的。 可她依然不放心,不甘心。 死不瞑目啊! 如今,她得了天大的机缘才能再世为人,才能站在这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李穆清,看到十二岁的她。 而此时的穆清公主只觉自己被笼罩在熟悉而温柔的目光中,这种目光过于温暖,比泡在汩汩流淌的温泉中还要舒服。 可是细细品味,那目光深处,似乎又有着无法言说的悲痛,如同露珠一般滚在她的心上。 那不是一日两日的凝结,也不是一年两年,是一世又一世轮回后的无奈。 穆清公主然很想哭,她蠕动着唇,想问一问,直接问,可是怎么都说不出话。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可是却依然拼命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想看清楚她。 这时,阿柠对着穆清公主伸出手来,她尽量压制住无法控制的颤抖,用温和的声音道:“你小时候,病了总是不吃药,总要我抱着哄着才肯吃,女医冷不丁喂进去,你又委屈了,气得扑打小手,踢腾小腿,哭得甚至能背过气儿去。” 她自小便是一个性子很大的小姑娘,后来长大了,果然吃药依然要人哄的。 穆清公主听着这话,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落,她拖着哭腔道:“你,你真是母后吗,你快告诉我,你不要骗我!” 最后一个字,她已经哭出声来。 阿柠泪如雨下,唇畔都是咸涩。 她伸出颤抖的手,望着穆清公主:“我是,我就是,穆清,你不记得我了,是不是?” 穆清公主听到这一声“穆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再也无法克制,扑到阿柠怀中,嚎啕大哭:“母后,母后!” 阿柠紧紧抱住穆清公主,此时的穆清公主自然比上一世记忆中长大了许多,可是恍惚中她仿佛抱住那个哇哇啼哭的小女儿。 她有些急切地拍哄着她,用自己的手抚着她窄瘦稚嫩的脊背,拼命地想安抚她。 穆清公主自然感觉到了,此时这个怀抱的温软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可以不顾一切,可以肆无忌惮地哭! 她拼命汲取着她的气息,紧紧抱住她,用自己的脸在她怀中蹭。 就在一个吸气间,仿佛福至心灵般,她口中竟然发出一个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声调。 阿柠听到这声音,不敢置信,她慌忙捧着她布满泪水的脸,急切地问道:“穆清,你刚刚说什么?你刚才喊我什么?” 穆清公主睁着雾濛濛的眼睛,懵懵懂懂的,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阿柠:“你,你再喊一遍,你刚才喊我什么了!” 穆清公主愣了下,蠕动着唇,凭着直觉再次发出那个声调。 阿娘,似乎是这么一个音。 阿柠顿时哭出声:“你小时候就是这么唤我的,你知道吗?这是陇地的乡音啊!你还记得,你竟然还记得!” 她哭着望向李秉璋:“你看,她记得我!” 她和李秉璋赶赴千里之外,前往陇地,奶娘侍女有一部分便是在当地挑选的,时候长了,李穆清难免学了一些陇地的音调,当时李穆清还小,她和李秉璋也没有太在意,反正他们这一生都回不去皇都了,会老死在陇地,这么小的孩子,她会喊阿娘已经极好,不需要特意纠正什么。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穆清公主竟重新发出了这个音调。 李秉璋从旁看着,眼圈也有些红了,他哑声道:“是,她记得。” 他又对穆清公主道:“你小时候便是这么唤你阿娘的。” 阿柠已经激动得又哭又笑,她抱着穆清公主,急切地亲她的脸颊,亲她的发,又恨不得将她柔软纤弱的身体揉到自己的身体内。 十年的光阴,她身量比昔日修长了许多,也即将长大成人,但是好在一切都来得及,她还来得及陪着她,呵护她,看着她长大成人,婚嫁,看着她拥有平顺的一生。 最痛苦的就是未知,她很害怕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她会受什么委屈,所以她一定要拼命活得更久,希望自己这一生能覆盖住她的,哪怕她有什么伤悲痛苦,自己能看得到,能像现在这样抱住她,安抚她。 穆清公主自是哭得泣不成声,她自己也突然明白了,阿娘,阿娘,原来她竟是这么喊阿娘的,她险些忘记了,她埋在阿柠的怀中,尽情地哭。 此时殿内外一片寂静,光阴很长,外面日头透过窗棂投射在地衣上,偌大的殿中只有母女两个人的哭泣声,遗憾痛苦,却喜悦激动。 李秉璋安静地伫立在旁边,视线紧紧锁着他们母女,温柔地端详着,墨黑的眼底都是湿润的流光。 他想,阿柠可以放心了,穆清很好,她不像李君劢一样不认阿柠。 这时候,他是欣慰的,但是欣慰之余又有些酸涩,阿柠太过疼爱穆清,这么长久地抱着穆清,而不是自己。 光影在不着痕迹地移动,时间一点点流逝,母女二人的哭泣已经逐渐停止。 两个人红着眼对视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穆清公主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睁着有些泛红的眼睛,低声喃喃道:“阿柠,阿娘,其实有些像呢……” 第56章 赌约 阿柠听穆清公主这话, 知道她有点落井下石,她便求助地看向李秉璋。 李秉璋了然:“你皇兄的事,我自然会彻查, 该他的罚, 一点都跑不了,不过如今我们才和你娘相认, 暂时不必理会他, 白白扫了兴致。” 穆清公主一想也对,皇兄那性子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他非和阿娘过不去,白白惹阿娘不快罢了, 如今暂时不必搭理他,反正自己承认阿娘, 父皇也承认,皇兄怎么样随便他就是了! 她将李君劢抛在脑后, 亲亲热热地搂着阿柠,越看越喜欢, 喜欢之中有些心酸, 心酸外更多是激动。 从她有记忆起,自己便是没娘的孩子, 父兄虽然好,可那到底不一样, 如今总算有了,真是恨不得钻进她怀中永远不出来! 不过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个要紧的问题,便自阿柠怀中仰起脸,问李秉璋:“父皇, 那我阿娘还是医女呢,这怎么办?” 李秉璋听这话,便看着阿柠,道:“你觉得呢?” 于他来说,世间的名分诰命,全都是虚无的,唯独阿凝本身才是最要紧的。 他要阿凝陪在自己身边,要陪伴一辈子,而且要名正言顺,而为了这个名正言顺,他自然会倾尽所有。 当然也不需要倾尽所有,他能给的都会给,关键是看阿凝自己的意思。 阿柠没想到穆清公主突然提起这个:“我和你父皇提过了,我其实还是习惯如今的身份。” 穆清公主有些失望:“如今的身份?” 阿柠挽着穆清公主的手,温声细语地道:“我得了这样的机缘再世为人,虽说出身市井,可我这一世的爹娘都极好,我不舍得他们,而且我现在学针灸,读医书,倒也津津有味,这些都是我没办法舍弃的。” 这么说着,她看向李秉璋,却见李秉璋神情温柔缱绻,正专注地听自己说。 她便有种感觉,这个男人对自己是足够包容的,随便自己怎么样,他都会纵容。 她笑了笑,道:“况且我想着,若突然有个什么,别人也会觉得怪异,甚至会觉得怪力乱神耸人听闻,毕竟这是大昭内廷,万不可滋生什么耸人听闻的流言蜚语,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李秉璋:“阿柠说的有道理。” 穆清公主重重点头,很是赞同地道:“对,阿娘想得周全!” 她这么说着,突然有了一个主意:“要不这样吧,可以对外宣称阿娘照顾我有功,先封一个妃子,等过一段,便是皇后了,如何?” 对此李秉璋没想法,他只望着阿柠:“如何?” 阿柠迟疑了下,才点头:“嗯,可以。” 她这么一点头,李秉璋的心便染上甜意,他笑:“好,那就先封妃,我马上便命人拟定圣旨。” 穆清公主:“父皇,你打算给我阿娘封什么妃呢?” 李秉璋也不太确定:“贤妃?” 穆清公主:“贤妃是什么妃?” 李秉璋:“如今恰是冬月,我会下旨召内外命妇皇亲国戚前来赤扈山享用温汤,届时请明太妃操办一场宴席,到时候你阿娘露个面,我便可以正式下旨敕封,等年后,借着开春时,便是贵妃,端午节后万寿节,便是皇后了。” 若是以往,依他性子自然不需要如此周折地掩人耳目,不过有了阿柠,他便有顾忌。 穆清公主听着,拍手赞同:“好!就依父皇说的办!” 阿柠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却发现那父女二人已经将她以后的路子都设想好了,她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事不宜迟,李秉璋已经召见秉笔太监前来,拟定圣旨。 穆清公主和阿柠一起坐在左厢房,上了软榻,两个人偎依在那里说话,母女二人自然有许多亲密话想说,说说这十年,说说穆清公主小时候,说着说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人世间有生离死别,寻常人等哪个能有机缘起死回生,如今这天大机缘却叫阿柠遇到了,以至于圆了往日遗憾,这会儿搂着这稚嫩娇软的小女儿,哪里能不喜欢呢,恨不得将她揉在怀中。 这么说了好一会,便听外面女官来回话,说是叶宣怀来了。 穆清公主往日自然喜欢叶宣怀的,不过如今却是不太待见,道:“这会儿来搅扰什么,没看正忙着,让他不必来回话了。” 阿柠笑,抚着她的发,温声道:“他既来了,必是有事要说,你让他来就是了。” 穆清公主听阿柠语气中仿佛有些不赞同,生怕她不喜自己,便跟扭股儿糖般缠着阿柠,口中软声软气地哼唧着:“谁让他非这时候来,咱们正说话呢,” 说着,到底是命人传话,很快叶宣怀来了。 他单膝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说起监牧场的马送到了。 穆清公主一听,眼睛放光,立即拽着阿柠道:“阿娘,走,我带你去看看。” 原来这赤扈山西侧浅水成片,水草肥美,且丘壑起伏,最适宜养马,便是大昭四州十九关军镇中的一处,此处设有监牧,养马一万三千匹,其中自有一些上等御马是专供燕京城皇亲国戚调用的。 如今穆清公主要用,监牧所早挑选了性情最为温顺的马匹,并派了经验丰富的马奴供穆清公主挑选。 阿柠见她兴奋得很,自然也不想扫兴,便也应了,当下母女两个出去寝殿。 这边李秉璋刚拟定了圣旨,命人快马加鞭发送内阁,之后立即回来,一进寝殿,发现阿柠不见了。 问了问才知,是被穆清公主拽出去的,要骑马。 他面沉如水,斥道:“简直胡闹,阿柠怎么能骑马,若是摔了怎么办?” 他匆忙吩咐几声,自己大踏步追出去。 穆清公主牵着阿柠的手往外跑,跑了一会,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阿柠停下脚步:“你干嘛走这么快?” 穆清公主咬着唇,贼兮兮地看后面:“万一父皇不让你出来怎么办呢?” 阿柠:“怎么会呢。” 穆清公主在心里哼了声,之后故意歪头看着阿柠:“阿娘,如今我们总算相认了,你可得多陪陪我,是不是?” 阿柠怔了下,只觉得她睁着澄亮的眼睛,无辜又委屈。 她心疼坏了,忙道:“那是自然。” 穆清公主:“可是若父皇一直霸着你,该怎么办?” 阿柠保证:“穆清,你和你父皇不一样,他不会霸着我,我也会多陪陪你。” 穆清公主听了,便发出欢喜的声音:“好,那你陪我骑马!” 说着,不由分说,便拉着阿柠往外跑。 李秉璋紧随其后,也准备前去马场,不过行经马场时,恰好看到李君劢,正闷闷地在那里捏着缰绳,抚着马耳朵。 小小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织锦紧身衣,神情萧瑟落寞,简直仿佛这天下人抛弃的模样。 李秉璋觉得可笑至极,但又想起阿柠的话。 她说,觉得李君劢有些像年少的自己。 此时的他看着这样的李君劢,忍不住想,像吗? 他并不认为父子两个有半分相似,不过看着这一身孤寂的少年,他到底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这时,李君劢也感觉到背后的目光,缓慢抬眼看过来。 视线相对间,李君劢淡淡地别开了脸。 李秉璋:“哦?” 李君劢不吭声。 李秉璋:“走,跟我前去马场看看。” 李君劢倔倔地道:“不想去。” 李秉璋不容置疑:“不能不去。” 李君劢抿唇,低头道:“是。” 当下父子二人前往马场,待到了后,却见母女二人已经到了,早有马仆牵了十几匹马,并逐个介绍,供她们挑选。 李秉璋远远地看着,冬日苍茫的马场中,阿柠一身华贵的白貂绒大氅,风吹起,一抹织金妆花缎褶裙底若隐若现。 他便觉自己的心被一下下挠着。 这时候会想起昔日在陇地,想起稚嫩娇弱的她如何跟随自己一路颠簸。 李君劢从旁自然感觉到了,他发现父皇一旦见到那女子,视线便黏在对方身上,根本挪不开。 他嘲讽地勾了勾唇。 这时,李秉璋却突然开口:“君劢,我们打一个赌吧。” 李君劢疑惑地看一眼李秉璋:“父皇要赌什么?” 李秉璋:“赌你母后会挑哪一匹。” 李君劢并不太接受“你母后”这个称呼,不过他对赌马这件事有了兴趣。 他颔首:“好,父皇要怎么赌。” 李秉璋:“我要猜她会挑哪一匹,若我猜错了,从此后,我不会勉强你什么,你可以认,可以不认。” 他停顿了下,挑眉,看向自己儿子:“若我猜对了,你要如同穆清一般唤她阿娘。” 李君劢有些为难地蹙眉。 李秉璋侧首,看自己儿子:“怎么,不敢?” 李君劢犹豫。 他自然相信父皇,父皇既和自己赌,那他必没有和那女子串通,他就是要赌一个心有灵犀,要告诉自己,那女子和他是如何契合,那女子就是昔日的阿娘。 他当然不信他们会心有灵犀,可是父皇的笃定让他犹豫了。 李秉璋垂下眼睑,勾唇一笑:“李君劢,你连这都不敢赌。” 李君劢咬牙,攥住拳:“行,我赌。” 李秉璋:“好。” 他当即抬手,身边近侍拿来纸笔,他亲手在纸上写了,之后抬眼看着儿子。 李君劢点头。 李秉璋优雅的长指将那张纸折叠起来,交给李君劢。 李君劢拿起收在袖中。 父子二人不再说话,伫立在场外,远远看着穆清公主和阿柠。 此时的阿柠听着那马奴介绍,这些马匹各有特色,有四蹄踏雪,鬃毛如火的,也有通体雪白的,每一匹都是油光水亮的上等御马。 第57章 马上爱 李秉璋走到近前时, 穆清公主正和阿柠兴致勃勃地说着,她显然跃跃欲试,还说要和阿柠共乘一骑。 她声音甜软, 扭股儿糖般缠着阿柠:“有我在, 你放心好了,我会保护你。” 她生得身骨稚嫩, 一派娇憨, 跟粉玉雕成的人儿般,让人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如今却说出这话,倒是让阿柠好笑, 好玩,也感动。 她故意笑看着她:“你?保护我?那你打算怎么保护我?” 叶宣怀正低首立在后方, 此时听到这话,耳朵动了动, 不过并没作声。 穆清公主也觉得自己牛皮吹过了,她清澈乌黑的瞳仁转了转, 软软地道:“我让我的校尉和马婢保护你!” 说着, 她便招呼叶宣怀:“你过来,你过来。” 叶宣怀迈步上前, 他身形挺峻,双眸低垂, 恭敬沉默。 穆清公主便摇晃着阿柠的手,对叶宣怀道:“以后,你要听顾女医的,要替我保护她!” 叶宣怀沉默了下,道:“属下遵命。” 穆清公主便邀功一般, 对阿柠道:“你看到没,我的侍卫替我保护你,就等于我保护你!” 阿柠忍不住笑出声。 说起来叶宣怀这性子也实在稳当,对穆清唯命是从,哪怕如今穆清对自己的好已经超乎寻常,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他依然视而不见,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照单全收。 她便笑望着叶宣怀:“殿下说笑罢了,叶校尉只需要尽自己职责便是。” 正这么说着,突觉有些异样,抬眼看过去,恰好看到李秉璋,俊美华丽地站在骏马旁。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秉璋神情间似乎有几分不喜,捕捉到她的目光后,他大踏步过来。 这时穆清公主也看到李秉璋了,忙笑着招手,开心地唤道:“父皇!” 李秉璋却一个迈步走上前,站在了阿柠面前,几乎是呵护一般隔开了叶宣怀。 叶宣怀愣了下,之后忙后退,再后退,一直退出去七八步,才敢抬起眼,不着痕迹地扫过前方。 似乎从元熙帝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一直如影随行地落在顾女医身上,不加掩饰,且带着强烈的独占欲。 仿佛对于任何出现在顾女医身边的雄性——甚至于任何人,他都有着本能的排挤和压制。 甚至…… 叶宣怀扫过元熙帝抬手呵护的动作,就连穆清公主,他似乎都下意识在排挤。 不过显然天真的小公主还没意识到,她还在往顾女医怀中凑,要挤开自己父皇,要扒拉着顾女医的胳膊缠着不放。 叶宣怀轻轻收回视线,垂下来。 而此时的阿柠也感觉到了,李秉璋一来,就很占有地环住自己的腰,几乎要把自己搂进他怀中,这光天化日的,周围有马奴马婢还有侍卫随从的,他一点不避讳啊! 偏偏这时穆清公主也往这边拱,倒是弄得她左右不是。 她无奈,嗔怪地看他,瞪他。 李秉璋感觉到了,抿唇一笑,却是对一旁吩咐道:“君劢,过来。” 阿柠愣了一下,抬眼看过去,果然见李君劢就站在一旁。 远山缥缈,云气萦绕,少年身姿高挑,眉梢间都是疏冷。 李秉璋:“还不来拜见你母后?” 他这么一说,阿柠惊讶,穆清公主也是疑惑。 母后?让他喊母后? 阿柠自然是期望的,不过她也清楚地看到李君劢眼底浮现的排斥。 何必呢? 她忙道:“倒也不必了吧。” 这么固执的孩子,她总感觉自己惹不起,让他喊自己母后,她心里都会打哆嗦。 李秉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骨,眼睛却是盯着李君劢的。 他眼睑锐长,眼神冷得刺骨,任何人在这种注视下都会心里发怵。 此时的李君劢昂着下巴,骄傲又固执,神情间都是对抗。 父子之间似乎在较劲,有一根无形的弦紧绷着,拉扯着,气氛变得压抑沉重,以至于周围格外安静。 原本叽叽喳喳的穆清公主也收住了声,风吹过马场枯草,枯草尾尖轻盈地拂过散开的裙底。 阿柠望着李君劢,心想,这少年和李秉璋年少时很相似,孤高偏执,好似永远不会低头。 正看着,李君劢却恰好望过来,撞上阿柠的视线。 堪堪一碰后,李君劢很快地别开,一脸的冷漠。 阿柠觉得,他腮帮子似乎都是鼓鼓的,有些孩子气。 她轻叹一声,实在并不想为难他,也不想逼着他,于是便轻扯了扯李秉璋的袖子,道:“陛下,算了吧,何必急在一时——” 谁知这时,却听到一声“母后”。 冷冰冰硬邦邦的,像是寒冬一块冻僵的石头,就这么硬生生扔过来。 阿柠诧异地看过去,只见李君劢已经别过脸去,他清绝的下颌线绷紧,耳根处隐隐泛红,显然是很不自在。 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刚刚他喊了什么?母后? 这时,却听得李秉璋淡淡地道:“你也不小了,已经配冠。” 他并没多说,只是这么一句,李君劢却瞬间脸红。 他紧攥着拳,咬了咬牙,似乎在犹豫挣扎。 阿柠隐约意识到什么,一旁穆清公主也好奇地探头看过来,显然这父子二人之间有什么秘密。 这时,便听李君劢再次道:“母后。” 声音虽依然不大,但足以惊动所有人。 这声之后,他再次高声地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他的声音清冷紧绷,略带着些许嘶哑,在寒风中传遍了马场,在场在侍卫、校尉和太监等,全都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不懂,茫然,但更多是心惊! 要知道大昭内廷规矩森严,但凡称呼都是不能随便喊的,总是要依从礼法,如今这位顾女医虽说受了帝王宠爱,但她名分未定,什么都不是,连寻常妃子都不是,结果太子殿下竟然口称母后了。 母后……那只能是对一国之后的尊称,所以这算是什么?这位顾女医马上就是皇后了吗? 众人心中猜测不已,但所有人全都低着头,没有任何人敢多喘一口气。 而阿柠乍听到少年这掷地有声的“母后”,自然心潮起伏,激动得几乎想哭,不过最初的激动后,她看着李君劢那别扭的样子,心里明白,这根本不像是心甘情愿,这声“母后”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很大的怨念。 他不喊也就罢了,若自己日日听他这么唤自己,只怕晚间都要做噩梦! 她仰脸,求助地看向李秉璋。 李秉璋自然察觉到阿柠的不自在,他垂下眼,体贴地握住她的手,安抚地道:“只是试着让他叫几声听听。” 适才还充满锐利压迫感的男人,此时语气瞬间温柔起来,语调低沉缱绻。 阿柠咬唇,对他轻轻摇头示意。 李秉璋明白她意思,她还为那个别扭的孩子求情。 他很轻地一笑,安抚地揉着她的腰:“知道你意思,也没逼他什么,本来就是他自己愿意的。” 然而阿柠自然不信,很明显李秉璋拿捏住了李君劢什么把柄。 李秉璋:“今日很是暖和,你想骑马?我陪你。” 阿柠看了一眼旁边,李君劢依然杵在那里,望着远处,一脸的倔强。 她轻声道:“好。” 穆清公主一听,跃跃欲试:“父皇,你太沉了,我和阿娘都轻,我们两个共乘一匹!”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李秉璋挑眉,瞥了一眼叶宣怀。 叶宣怀当即往前,恭敬垂首听令。 李秉璋淡淡吩咐:“多陪陪公主,教公主骑马。” 叶宣怀垂眼遵命:“是。” 穆清公主顿时不太乐意了,嘟起小嘴:“我不要叶宣怀,我要阿娘陪着。” 李秉璋:“山中骑马到底危险,让宣怀陪你,这样也好有个防护。” 说着,他不由分说,直接握住阿柠的手腕,低声道:“阿柠,我们一起。” 穆清公主简直不敢置信,她忙上前,挡在阿柠和李秉璋之间,不高兴地道:“父皇,你干嘛,我要陪阿娘!” 李秉璋略挑眉:“她不会骑,你也不会,若是摔了呢?你阿娘身子也弱,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该如何是好?” 阿柠一听,忙道:“我会骑——” 然而话音未落,李秉璋已经半揽住她,温柔而不容置疑地道:“阿柠不会,得慢慢学,我教你。” 阿柠:“!!!” 她软软地瞪他:“你干嘛?” 简直跟强盗一般! 李秉璋:“陪你。” 一旁李君劢原本是连看都不想看,此时勉强望过来,只觉好笑至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父皇恨不得一直粘着这小医女,一刻都不想分开! 偏偏这时,穆清公主攥着拳头抗议道:“父皇,你不能总霸占着阿娘!” 李君劢听着这“阿娘”,越发讽刺。 阿柠此时对李秉璋也有些不满,她想陪着穆清公主,毕竟小姑娘家,十二三岁了,再长长就是大人了,这是最后的小姑娘光阴了,她想抓住这个尾巴,多陪一陪她。 她便伸手去拉穆清公主的手:“我陪着你骑马。” 穆清公主一听,惊喜,感动:“阿娘对我最好!” 说着,她有些得意地冲着李秉璋扬眉,明显是显摆。 谁知李秉璋一个挑眉,侧首,望着阿柠,问道:“阿柠,你不想多陪陪我吗?” 这声音压得很低,略显沙哑,又有几分脆弱。 阿柠下意识看过去,却见那单薄的眼皮轻垂着,神情温柔到有些小心翼翼。 她怔了下,这样的李秉璋,她没办法拒绝。 第58章 温池爱 或许是得了阿柠允许的缘故, 李秉璋心里很是满足,这种满足仿佛一个守财奴存了一些银子,又或者是一个农人存了一整袋子的粳米, 觉得自己富足, 可以慢慢享用。 他唇边带着笑,愉悦地搂着阿柠, 放马缓慢前行, 心里却在计划着,该怎么将她应了自己的温汤之事利用到极致。 善良的小羊是不会知道贪婪豺狼在算计着怎么把她拆骨吞入腹中。 阿柠身子绵软地偎依在李秉璋怀中,却是散漫地想起心事。 她想起李君劢,忍不住捏了捏李秉璋的指骨:“君劢……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秉璋低头吻她一下, 笑,和她说起自己与李君劢的赌约。 阿柠:“怪不得呢, 我就说嘛!” 李秉璋:“不然呢,那么冥顽不灵的孩子, 怎么可能突然回心转意。” 阿柠却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指望他突然认我。” 她想起这个, 轻哼了声:“他不认就不认, 反正我们有穆清!” 李秉璋占有地搂住阿柠:“是,我们不理他。” 相对于李穆清来说, 他对李君劢隐隐有些忌惮,可这是永远不能和阿柠提起的。 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可无法控制。 阿柠又想起叶宣怀:“那位叶校尉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要这样一个少年陪着穆清?” 这时,他们行至半山腰的庭馆,李秉璋驻马:“等下和你细说。” 李秉璋抱着阿柠翻身下马,这时早有宫人太监等在此候着,连忙接过李秉璋手中缰绳, 并鞍前马后地侍奉着。 阿柠在一个晃眼间,却看到了好几位御医,其中有一个,却是格外眼熟,赫然正是孟凤春。 众御医正低着头快速经过庭馆,那动作,那神情,于阿柠来说是格外熟悉的,曾经她也是跟随在众人身后的一个寻常女医。 正想着,李秉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阿柠忙收回视线:“没。” 李秉璋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了那边孟凤春的身影。 他眼神淡淡的:“你的旧识?” 阿柠不想多提:“都是往日在太医院的。” 李秉璋见此,也就放过,之后牵着阿柠的手,径自迈入庭馆,此处还是先帝所建,借了湖山之胜,又凿了一池沼,引温汤水注入。 这么走着,李秉璋也提起叶宣怀一事:“往年我想起这一双儿女,君劢也就罢了,他自小身子健朗,又要承社稷之重,可穆清身子柔弱,我总归不放心,便想着给她养这么一个,将来看她意思。” 这话李秉璋说来漫不经心的,不过阿柠费解:“养这么一个?养一个什么?” 李秉璋薄唇优雅地吐出两个字:“男人。” 阿柠眼睛瞬间瞪大,她停住脚步看他:“男人?” 她不理解地道:“穆清年纪还小,你怎么就想这些?将来未必怎么着呢。” 其实她也觉得叶宣怀还不错,但……未免操之过急吧! 李秉璋却浑不在意:“将来自然是看穆清意思,她若是不喜欢,便随意安置了,留作他用,若是喜欢,便可以当个驸马,实在不行,当个面首又怎么了?” 阿柠:“啊?” 她不敢置信,女儿这么小,他就已经给女儿养面首吗?? 面首呢! 李秉璋看她懵懂震撼的样子,笑了笑,揉着她的脸:“对,就是面首。” 他略歪了歪脑袋,看着她:“身为大昭的公主,养个面首又怎么了?” 阿柠愣了下,之后突然有些想笑。 她想这就是李秉璋。 李秉璋垂眸看她笑,她肌肤鲜润粉白,笑起来格外动人。 他便一直看着,看得浮想联翩。 他想,等会便可以在温池里为所欲为了…… 阿柠笑了一会,终于停下,她仔细琢磨着这个事:“其实叶校尉倒也不错,对穆清忠心耿耿,唯命是从,长得倒也俊朗呢。” 不过她又有些困惑,这样好吗? 然而李秉璋听到“俊朗”两个字,突然就想起阿柠曾经对叶宣怀笑,他顿时酸死了。 可他拼命忍着,不说,他不能让阿柠对其他任何男人产生一些非分之想,只能装没这回事。 因为忍得太辛苦,他只能让自己闷闷地埋首在她颈窝中:“我都已经替穆清安排好了,你不要总想着她了。” 阿柠听着他那酸涩语气,想笑:“你的安置未必是最好的,她还小,我总归要多为她操心。” 李秉璋却有些不甘心:“可我也小,我离不开你。” 阿柠哑然,有些无奈,搂着他的脑袋拍了拍:“你不要这样,” 李秉璋:“我不要怎样?” 阿柠便无奈咬唇,他这不是强词夺理吗,说不过他! 李秉璋轻笑,握着她的手,顺着回廊往前,穿过一处月牙门,来到一处花厅。 花厅是分内外的,御医、姑姑和内监便都在外厅守候,随时待命。 阿柠的视线轻轻扫过去,那些御医如今只能侯在帷幔外,看不到。 不知为何,她略放心了下,这时候并不想遇到熟人啊! 她收回视线,好奇地看着这花厅,这里清洁雅素,靠南面设了卧榻,并置有薰炉、衣架、书灯之类,榻前有一小几并小方杌,一旁还有香药玩器。 而就在榻前不远,便有潺潺泉水恰经过这里,并汇入一旁温池中。 那温池是靠西边的,偌大一个,足足能容纳四五人,宽敞华丽,三边设有厚实的帷幔,一旁又有熏笼并红泥小火炉,里面烧着银炭,倒是把这花厅暖得热烘烘的。 如今是冬日,天冷,再是裹着大氅,其实口鼻间依然可以感到冷意,如今进来暖房,顿时鼻子痒痒的。 这时便有宫人低头进来,半跪着上了茶点,并奉上丝缎履袜。 李秉璋为阿柠解开大氅,又帮她把衣衫褪去,取来柔软的白丝衣为她穿上。 阿柠看他只低头照料自己,也不言语,觉得怪不自在的,况且暖房中炉火旺盛,倒是有些口干,她便低声道:“我自己来便是了。” 然而李秉璋显然不许,他就是固执地要亲自为她做这些事,诸如更换鞋袜,甚至贴身小衣,他都要为她做。 阿柠无奈咬唇:“不知道穆清来了没……” 她这么说的时候,李秉璋的指尖顿了顿,轻轻捻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阿柠短短一声叫,之后委屈地瞪他:“你!” 李秉璋垂着修长的眼帘,没什么表情地道:“你答应了,要陪我在温池中行事,却还想着别人。” 阿柠:“……” 她突然拿他很没办法! 李秉璋:“好了,现在要专心,不许想别人,任何人都不许想。” 阿柠脸红耳赤,她抬眼,偷偷瞄了一下。 此时的李秉璋穿着和她同样的软丝长衣,但那长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要遮不遮的,她隐约可以看到清晰的纹理,很结实,薄薄的一层肌肤紧绷着。 阿柠羞臊极了,也有些难耐,她想早点来。 昨晚虽是头一次,难免有些疼,甚至如今还有些酸痛,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无隅很会让她快活,她得到许多欢愉。 现在既然应了他,早晚要挨这一遭,她反而希望快一些,心底滋生出渴望来。 谁知这时,却听到上方沉沉的声音响起:“阿柠在看什么?” 阿柠微惊,抬眼,却恰好装进他墨黑的眸子中。 他分明已经张扬怒拔,但眼神依然是冷静的,俊美的面庞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无波,动作也是有条不紊的。 阿柠蠕动了下唇瓣,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她口干舌燥的。 李秉璋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拂起她脸颊边的碎发,体贴地道:“阿柠怎么了?” 阿柠被他问得有些羞恼成怒,她咬着唇,别过脸去。 却在此时,她被有力的臂膀揽住,之后陡然间视线升高。 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揽住他修长的颈子。 李秉璋俯首下来,在她耳边柔声道:“阿柠,你用腿抱紧我。” 用腿抱紧?这是什么话? 正疑惑着,便觉他有力的指骨扣住自己的脚踝,抬起自己那条腿,环在他腰上。 他是单手抱着她的,这让阿柠下意识觉得危险,越发紧紧扒拉住他,两条腿颤巍巍抬起,牢牢盘住他窄瘦的腰肢。 李秉璋就这么托着她起身,似乎要往外走。 阿柠想着外面的御医和侍从,特别是孟凤春,她便受不了,连忙拍打他肩膀:“别!” 李秉璋格外耐心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要?” 阿柠脸上泛着羞耻的红,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可能是矜持羞涩,也或者是别的什么。 孟凤春很年轻俊朗,而且仿佛对她有过别的什么意思,她自然没这个想法,但也许下意识,她还是有点在意,不想让人家知道自己身为一个女医,是如何蛊惑帝王,又是如何和帝王在床榻上荒唐放浪的。 人总得要脸,特别是年轻的异性面前。 她摇头,很抗拒,鲜笋般的指尖死死扒拉着他的肩,喃喃地道:“不要,你若出去,我就恨死你了,就生气你。” 李秉璋低垂着眼,端详着她,气息一下一下地洒在她脸上。 阿柠只觉他鼻息滚烫湿润,跟个大狗一样,她有些发痒发酥,但如今他过于冷静无情的态度让她难受。 过了一会,李秉璋突然笑了笑:“怎么吓成这样?” 是她想多了,他怎么可能把这样的她抱出去给外人看。 但凡他们看到一根头发丝,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剁成肉泥。 第59章 调理 穆清公主在叶宣怀陪同下, 骑马来到温池,不过可惜她并没见到元熙帝,自然也没见到阿柠, 问了问才知道, 父皇带着阿柠去了另一处,隔着老远呢! 李君劢神情冷淡, 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分明是看热闹。 这让穆清公主很没面子,咬牙切齿,又越想越委屈,这时候看叶宣怀也格外不顺眼。 她清亮的瞳仁转了转, 最后落在叶宣怀脸上。 叶宣怀垂着眼眸,神情平静。 穆清公主招手, 示意叶宣怀近前。 叶宣怀遵命。 穆清公主眯起好看的眼睛,盯着叶宣怀:“本宫有几句话问你, 你要说实话。” 叶宣怀:“是。” 穆清公主把玩着手中马鞭,问他:“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叶宣怀轻声回应:“保护公主, 原是属下职责所在。” 穆清公主轻轻一甩手中马鞭, 鞭梢发出尖锐的哨声。 她冷笑:“叶宣怀,你且和本宫说来, 你到底是听令于本宫还是听令于父皇?” 叶宣怀闻言,微怔, 之后单膝跪地,低垂下头。 穆清公主见状,气得几乎跳脚:“你当本宫傻吗?你不过是帮父皇看着本宫罢了,你这样子,本宫不喜欢了, 不用你了,以后你不是我神秀宫的校尉!” 跪着的叶宣怀沉默了片刻,他缓慢地抬眼,却看到穆清公主紧攥马鞭的小手,透着粉的指骨柔弱纤细,此时却因紧攥着马鞭,泛出红痕来。 他知道眼前的小姑娘年纪虽小,但气性却大。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属下罪该万死。” 然而他越是恭顺,穆清公主越是恼,她双手叉腰:“你只会说你该死,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该死了!” 她气哼哼地道:“本宫要知道,该怎么让你死!” 旁边李君劢侧首,淡淡看过来,他看着穆清公主那气呼呼的样子,好像脸都红了。 他无奈了,凉凉地道:“你不就是没争过父皇吗,倒拿着叶校尉撒气。” 穆清公主一听,气得指尖颤抖:“我怎么拿着他撒气了?分明是他错了!” 说着,她当即问叶宣怀:“是不是你的错?” 叶宣怀:“是属下的错。” 李君劢听着也是好笑:“叶宣怀,你就纵着她吧!” 穆清公主道:“什么叫纵着,还什么没抢过?你看看你,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倒是嘲笑我?” 听这话,李君劢想起刚才那一幕,不免嘲讽极了。 他凉凉地:“你叫的可真亲……” 穆清公主:“那又如何?那就是我阿娘,你不认我认!” 李君劢:“你看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孩子吗?” 穆清公主一听这话,鄙薄地瞥他一眼:“都给你说了,你非不信,冥顽不灵就是说的你。” 两人正说着,只见几个少年骑着马飞奔而来,其中一人正是安国公府的公子罗廷幹。 穆清公主淡淡地看了一眼,也说不上多待见,不知为何,她一直不太喜欢安国公府的人,连带罗廷幹也不喜欢。 转眼间,众少年已经到了跟前,大家纷纷翻身下马,依礼拜见了。 大家自然都喜欢穆清公主,穆清公主娇滴滴的,除了性子骄纵一些,怎么看都是可人的,众少年也不过十三四岁的,这个年纪未必开窍,但骨子里还是有些本能,想接近这种粉润润的小姑娘。 如今大家纷纷围着她说话,诸般讨好,罗廷幹更是做低伏小弟哄着,又拿了小兔子给她,也有的特意给她看精致的小弓箭以及其它小物。 穆清公主年纪小,心性不定,见到这些新鲜小物自然觉得好玩,倒是被哄得喜欢起来。 叶宣怀见此,垂下眼,不着痕迹地退至一旁。 ********* 阿柠偎依着李秉璋,彼此说着亲密话,自是觉得许多话要说,怎么都说不完。 李秉璋会一直问,问她十年的种种,她都慢慢地回答了。 这么说着间,因提起往日,想起穆清公主,阿柠猛地想起,她是答应了她要一起享用温池的,当下忙问起来穆清公主人呢。 李秉璋却道:“你觉得合适吗?” 阿柠疑惑:“为什么不合适?” 李秉璋却不言。 阿柠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脸上便慢慢红了。 若一起享用温池,是彼此能看到的,而自己身上留下许多红痕,太过惹眼,穆清公主必然会问起。 她当然不能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去解释什么,便是寻个理由推脱出去,待到这小姑娘长大成人,她回忆往事,只怕也会恍然。 而她那一刻的恍然于自己来说自然是羞耻的。 她只好罢了,有些愧疚地道:“好吧。” 李秉璋自然是故意的,此时的他为了安抚她,总归要做小伏低,他便道:“你不是说要帮我调理身体吗,左右太医院的御医也都来了,你和他们商议下,看看怎么为我调理?” 阿柠一听,倒来了兴致。 不过她想起孟凤春,略有些犹豫。 李秉璋自然看在眼底:“嗯?” 阿柠咬唇,到底是道:“那……” 李秉璋温柔地道:“阿柠不想尽快为我敲定膳单吗?” 他的目光缠绵温柔,是存着期盼的,阿柠不忍心辜负,只好硬着头皮道:“好,那,那我先去见见诸位大夫吧。” 李秉璋:“好。” 此时的阿柠柔媚娇艳,他并不舍得让外人多看一眼,但又觉得,要更多人知道,这是他的,他的。 阿柠是他的。 他当即吩咐下去,身边人自然连忙做出安排,于是很快诸位御医尽数被宣召至庭馆的花厅,随时听候调遣。 底下人准备着时,李秉璋又亲自为阿柠穿戴了,为她披上贵气华丽的紫貂皮大氅,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其实这一路过去并没有见风之处,不怕冷,但他还是要多给她穿一些。 阿柠终于收拾妥当后,出了温池寝房,一出去便由几位姑姑并宫娥簇拥过来,那几位姑姑都恭敬地见过了。 阿柠认出其中一位,有些眼熟的,往日她陪着孙姑姑前去奉天殿,曾经遇到过,奉天殿司寝局的尚宫,是一位略显严厉的姑姑,孙姑姑都有些畏惧她。 不过如今身份不同了,她们对着她屈膝行礼,恭敬小心,大气不敢喘。 这让阿柠有些真切的实感,她可能做不回以前的小医女了,总得适应新的身份。 或者说,适应上辈子的身份。 ********** 此时,就在别苑的耳房,一众御医正焦躁不安地侯在那里。 其实从昨日到如今,众人都是忧心忡忡的。 昨晚大家战战兢兢地侯在帝王行宫外,等了许久,终于看到太子从行宫中走出。 太子年少,但素来稳重,可很明显那时的太子神情萧索低落,仿佛遭受了莫大打击。 大家见此,越发忐忑,难免有些猜测。 孙姑姑此时更是眉心紧蹙,她是生怕阿柠又惹出什么事来。 之后行宫内却传出话,说是让他们先回去,不必担心,而且还特意提到“是顾女医提及的”,大家听着,略松了口气,至少没出什么意外,可回去想想越发不对,总觉得这事说不出来的古怪。 待要打探什么,可帝王行宫那边哪里能随意打探,也没什么消息,只能慢慢熬着。 今早大家彼此一照面便知道大家都没睡好,眼底都是红的,谁知道突然间,又听说皇帝一早来了半山腰的别苑庭馆,所以大家全都赶过来。 皇帝每日例行的诊治总归要做的,可今日一直耽误着。 就在这种忧心中,大家也难免猜测,阿柠是个年轻女子,身为女子,和正值壮年的帝王发生些什么,按说这也在常理之中,据说前朝时便有女医在诊治中侍奉君侧,由此还封了妃。 可问题是这位皇帝和前朝历代皇帝、本朝所有皇帝可不一样,他于女色上来向来不屑一顾,哪个女子能入他的眼? 至于阿柠,长得模样确实出挑,在市井间自然算是出众的,惹眼的,但在这宫廷中随便一个女子都是精挑细选的,哪个不是水葱一般的人儿,更何况阿柠生得并不纤瘦,宫廷里打着灯笼中,都找不出她这样的! 若说她和皇帝有什么瓜葛暧昧,众御医不敢想。 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种猜测中,有几位御医被点名宣召,前去为皇帝请脉,这其中便有孟凤春。 孟凤春显然意外,意外之余,他也不敢说什么,当即和另外两位御医退出耳室,由御前太监引着前往帝王寝房。 待经过一处东苑廊下时,隐约听到一阵环佩叮咚之声,又仿佛闻到一阵清香,伴随着山中清冽气息而来。 他下意识看过去,却见透雕花墙那边,似乎有一行人经过,衣着华贵讲究,一看便是御前侍奉之人。 他心中多少疑惑,不过身为御医,自然也不敢多看,连忙收回视线了。 而众位御医们在孟凤春一行人离开后,刚刚松懈了些,却又听小医女匆忙来报,说是顾女医来了。 顾女医? 孙姑姑以及众医女听着,全都松了口气,想着这可总算回来了,听起来没出什么大事? 这时就见透雕牡丹窗棂外,有一行丽人鱼贯而来,大家不免疑惑,心都略提起,很快便听门外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打起帘子。 大家全都屏着呼吸看过去,却见在两位姑姑的簇拥下,一位衣着华贵娇艳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青鸦鸦的乌发高高挽起,头戴累丝镶珠石花卉纹簪,点翠串珠流苏轻盈坠在明洁的额上,紫貂绒大氅一派的贵气和讲究。 众人乍看到这么一女子,疑惑,怔住,之后突然间认出,这不是那顾女医吗? 第60章 酸涩 阿柠并没直接就座, 而是屈身作揖,和众位御医见礼。 众御医见此,纷纷还揖见礼, 孙姑姑更是不敢大意, 也行了屈膝礼。 虽不明就里,但阿柠的身侧站着的便是函德殿尚宫, 往日见了本该礼遇。 彼此见礼后, 阿柠这才温声解释起来:“诸位大人,诸位姑姑,妾身往日受诸位照拂,心中不胜感激, 如今事发突然,或许有些唐突, 还望诸位见谅。” 说着,她才解释起事情原委, 只说昨夜自己服侍汤药,轮值御前, 深受皇帝倚重, 以后便要随侍在帝王身侧,照料帝王饮食起居。 都是在内廷混的老人了, 听这话大家自然都明白其中意思。 什么人可以随侍在帝王身侧,又照料帝王饮食起居, 那自然是身份有所变动,得了帝王宠幸。 只是如今人在赤扈山,封诰未下,一切不好明言罢了,于是大家都不敢多说, 只纷纷表示恭喜。 阿柠便和众人提起之前太医院提起的食疗之法,为皇帝调养龙体。 提起这个,太医院院判王大夫便疑惑:“陛下为天人之体,膳食素淡,忌讳颇多,如今贸然要用食疗之法,只怕陛下不喜,不能严格遵循,最后半途而废。” 他说这话时,眉目间很有些愁苦,这倒是有些缘由的,这位王太医在太医院供职有些年月了,先帝时便曾经为后宫妃嫔料理药膳,待到元熙帝时,后宫无人,只有先帝的几位老太妃,平日不过是为老太妃们开一些药膳罢了。 老太妃年纪大了,大多没什么心气,他这活儿也无关紧要的。 他倒是想在元熙帝那里花心血下功夫,可苦于英雄无用武之地,以至于这么多年来,空有一身本领,依然屈居于从六品之职。 而其他人等听了王太医的话,也是深以为然。 供职于太医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元熙帝从来不是好伺候的主儿,要想让他听从太医院的安排,早中晚膳以及各样茶点都按照太医院规矩来,难如登天。 如此费尽心思,半途而废,只怕是费力不讨好,最后说不得落个什么下场。 阿柠听着,道:“凡事尽力而为便是,如今妾身既提起药膳调理之道,自会陪伴帝王左右,尽心竭力,督促陛下每日膳食,要他遵从食疗之法。” 她这一说,众人一噎,有些无法理解地看着他。 是是是,大家都知道这位顾女医得了帝宠,知道她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是“要他遵从食疗之法”,关键是那个“要他”。 她再说谁,元熙帝吗?她要元熙帝遵从?? 那是皇帝,而且是大昭开国以来最为性情古怪的皇帝! 众御医也都是在太医院任职多年,自然知道元熙帝的秉性,他固执任性,性情绝对不能以常理推测。 如今,这小女医竟然说出这种话? 孙姑姑自然也是震惊得瞪大眼睛,说不出什么话来,不过她到底是和阿柠熟悉的,也知道往日阿柠的种种,此时脑中迅速回想着,之后陡然间,仿佛醍醐灌顶般,她突然意识到了。 往日的诸般巧合,阿柠的备受赏识,险些遭受羞辱时突然冲出的龙御卫,以及撞了大运分到的好宿处,这些全都飞一般闪现在她脑中。 就在这石火电光间,她还来不及细思这是为什么,可是这一刻她却已经隐隐意识到,往日自己错了。 在她眼中,阿柠只是一个跌跌撞撞不懂事的小宫娥,她的良善是愚钝,她的忍让是软弱,她偶尔的好运气只是恰好得了狗屎运。 阿柠若是不听教诲,这日子不好过。 可现在灵光乍现间,她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柔雅的女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有一些人,生来性格异于常人,注定有着不寻常的际遇,而阿柠从一开始便隐隐有了这个苗头。 往日的一些巧合,如今看来倒仿佛是掌权者的运筹帷幄。 她在想明白这个后,拼命压下心中的震撼,开口道:“顾女医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已经有万全之策。” 她这么说时,因为自己的猜测而过于激动,嗓音甚至有些发抖。 阿柠颔首,视线扫过在场御医,道:“王太医,以及诸位大人不必考虑,只需精研陛下医案,参酌古今之法,为陛下开具药膳良方,务求药食相济,调养圣体,以慰万民。” 她这么说时,语调依然轻软,和往日无异,但是娓娓道来间言语周全,让人为之信服,她又一身华贵锦衣,肌肤晶莹如雪,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矜贵华光,隐隐竟觉得仪态万方,雍容大气。 众御医都是见惯大场面的,心中暗暗震撼,要知大昭素来以纤弱为美,可此时却突然觉得,这女子视线含笑扫过时,端庄大气,娇艳温润,这才是龙姿凤态,这才是贵人之象。 大家再不敢轻看,那王太医也连忙恭敬地道;“顾女医既这么说了,我等自不敢懈怠,当尽快共议食疗之策,拟定膳单,还烦请顾女医躬呈御前,以候圣裁。” 阿柠又详细问起昔日膳单所包含的各样食材,又考虑到如今是隆冬时分,最好因地制宜,取时令之物,不必过于劳民伤财等等。 那些御医也有些看不透的,不够机灵的,开始并没意识到,言语间也有些疑虑,不过当一桩一桩提起,阿柠竟然都一一应承,甚至还吩咐一旁尚宫记下来。 那尚宫……众御医只看那衣着便知道,这是函德殿当值的大尚宫,走出去也是风光无两,如今却恭顺地听从阿柠吩咐。 众人心中暗暗震惊,但越发清楚,自不敢对阿柠有半分慢待,连言语都小心起来。 待终于商议完毕,阿柠心里多少有数了,她知道李秉璋在膳食上颇为挑剔,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比如他自年少时只食白粥,只饮白水,凡菜蔬荤腥,也只沾那么有数的两三样,平日膳食中所用的佐料,他都一概不喜。 如今要李秉璋接受膳食调理,确实不容易,她也担心自己哄不住,不过如今和太医聊过,大概有底了,觉得至少没有他会激烈反对的什么菜蔬。 她当下再次谢过诸位御医,又特意和孙姑姑拜别。 在这么一会的功夫,孙姑姑原本略显杂乱的思绪已经沉静下来,此时的她想得再清楚不过,也看得再明白不过,她甚至有些激动地意识到,阿柠将来必会尊贵无双,是寻常人不敢想的。 如今阿柠特意向她告别,她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了,连忙道:“女医多礼了,折煞妾身了。” 阿柠听着这话,轻笑了下,有些无奈地道:“孙姑姑,往日承蒙你处处照应,如今你说这话,倒是让我惭愧。” 孙姑姑看着眼前的阿柠,她如今戴金钗,穿绫罗,身份显然和往常不同了,不过依然含笑望着自己,眸光清亮而和善。 她顿时知道,阿柠并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意思,依然待她如故。 她忙笑了下,道:“女医说的是。” 一时众人恭送阿柠离开,大家看着那一行缎袄锦裙的宫人恭顺地簇拥着阿柠,鱼贯离开,随着璎珞环佩之声,一行人自抱厦廊檐下逶迤而出,最后终于转入黄瓦红墙后不见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彼此对视一眼,其实心里依然疑惑的。 这么一位小女医,从此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众人正想着间,突然一旁孙姑姑开口道:“今日我等还能得顾女医一拜,过了今日,再也不可能了。” 她这一说,所有人视线全都“唰”地聚集在她身上。 孙姑姑道:“诸位大人可还记得那一晚吗?” 那一晚? 这话说得含蓄,众御医都是一愣,之后大家突然想起来,她所说的“那一晚”,必然是元熙帝陷于梦魇的那一晚,当时众人束手无措,可关键是有一位小医女安抚了皇帝。 于是大家也记起来,当时皇帝是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所以一切早有征兆了? 孙姑姑虽然大概感觉到了,但她依然是心存疑惑,比如那一晚皇帝根本不曾醒来,也没看到阿柠,为什么就非要攥住阿柠的手?为什么昏迷中的皇帝就能被阿柠安抚?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 她叹了声,道:“依妾身看,这也是我们大家伙的福气了。” 她这一说,众御医也隐隐意识到什么。 这些年,大家日子不好过,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估计日子也不好过,这都是因了上头那位是个性子古怪的,如今突然有个女子得了帝宠,关键这女子长得—— 大家回想着,可真是国泰民安,祥瑞福泽的样子,总觉得,有这样一位在,仿佛所有的戾气都会化解。 所以……大家头顶的天可以放晴了吗? ********** 阿柠出来医房后,恰遇到往日几个医女姐妹,倒都是眼熟的,只可惜并没有玉卿。 几个医女姐妹开始并没认出来,只觉珠围翠绕,雍容华贵,只以为是哪位贵人,并不敢抬眼,都一个个恭敬垂首立在一侧,静候阿柠一行人经过。 阿柠略犹豫了下,想打个招呼,不过见她们并没认出,又觉得惊扰了她们,便也罢了,只在转过回廊时,吩咐一旁宫娥:“今日天冷,适才那几位医女辛苦了,送她们铜暖手炉,好歹暖暖手。” 宫娥听令,连忙低首照办了,那边几位医女自然惊喜万分,感恩戴德。 阿柠此时已经走远了,不过依然隐隐听到她们不敢置信的欢喜声,昔日熟悉的声调穿透冬日的凛冽寒气传入她的耳中,这让她抿唇一笑。 第61章 醋 孟凤春正走得匆忙, 突然间听到身后紧追的脚步声,又好像有人在唤自己,他疑惑回首便看到阿柠。 阿柠正抱着一件大氅追过来。 他惊讶, 连忙赶过去:“顾女医, 你怎么在这里?” 阿柠抿唇笑了下:“刚巧看到孟大夫了,孟大夫是刚轮值过吗?” 她实在不好和孟凤春解释什么, 干脆含糊过去了。 孟凤春见阿柠这衣着首饰, 不同往日,自然有些疑惑,不过他很快想到了,阿柠素来受穆清公主青睐, 这必然是穆清公主带她来的了。 他当下笑道:“是,今日恰赶上轮值, 如今下值,谁知道下雪了。” 阿柠便将那大氅递给孟凤春:“孟大夫, 天冷,你穿上这个。” 孟凤春看着那大氅, 素白柔润的手, 抱着厚实而油亮的黑缎大氅。 在这种细雪飘飞的日子,又是帝王御驾之侧, 能披上这样的御寒之物自然是寻常人不敢想的奢侈。 他连忙推拒:“顾女医,不敢当, 受之有愧。” 阿柠却直接将大氅塞给他:“给。” 孟凤春有些僵硬地接了,手掌恰好落在她刚才触碰的位置,在冬雪的沁凉中,些许的温热格外熨帖。 他脸上微红,再次看向阿柠, 神情间也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抿了抿唇,没话找话说:“顾女医怎么在这里,是,是陪着公主殿下来的吗?” 阿柠:“差不多。” 此时也不太好多做解释,她只能含糊地道:“因陛下要调养身子,要以药膳调养……适才妾身过去,才和太医院诸位大人提起。” 她说得含糊,好在孟凤春也没深究,只略略点了点头:“此事关系到陛下龙体泰康,伴君如伴虎,你凡事小心一些,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听到“伴君如伴虎”这句,阿柠心里多少不太愿意,她不觉得李秉璋是虎,更不想别人这么以为他。 可她也明白,空口无凭,别人误解他抹黑他,自己解释了也没用,需要一些时间让别人看清帝王的仁厚慈爱。 她便只是抿唇一笑,算是领了孟凤春的好意,又问起来:“孟大人这次能来赤扈山,想必诸事已经妥当了吧?” 她这么问显然是提起孟家被牵连一事,孟凤春笑叹:“得天之佑,皇恩浩荡,侥幸逃过一劫。” 他大致讲起来,本来遭受本家连累,他们家也难逃罪责,谁知天恩殊渥,竟念及孟家世代为医,供职于太医院,便格外开恩,派遣龙御卫彻查,还了孟家清白,这才免于牵缠。 提起这些,他眼神略有些暗淡,甚至有些沧桑之意:“如今我奉圣上宣召,候命于此,恭候差遣,想来若是不出什么差错,必可重回太医院。” 阿柠听着这话,心里自然觉得极好,想着李秉璋言而有信,确实对孟家网开一面了。 而孟凤春口中的“伴君如伴虎”也成了“皇恩浩荡”,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竟心神舒畅,想着你看你终于知道他的好了吧。 这事要说起来也是李秉璋委屈,怎么他严厉了,别人就说他伴君如伴虎,但凡有个好处又说皇恩浩荡,世人都是墙上草! 她便笑:“听孟大人这么说,我也放心了,皇上圣明仁厚,自能明察秋毫,绝对不至于让忠良蒙尘,自然会还孟大人清白,如今孟大人效命于御前,定能得皇上赏识,早些回去太医院,重新修撰医书。” 孟凤春颔首:“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有劳顾女医关心了。” 说话间,突而一阵风,裹挟着雪花,于是扑簌簌一阵冷意袭来。 孟凤春忙道:“天气寒凉,顾女医仔细受了冻。” 阿柠:“嗯,孟大夫,你披上这大氅吧,我这就回去。” 孟凤春却不忍心,他待要将大氅还给阿柠,阿柠自然坚辞,当即便说自己先回去,孟凤春说好。 谁知阿柠刚回身走了两步,就听身后孟凤春突然道:“顾女医!” 阿柠顿住脚步,回首:“嗯?孟大夫?” 孟凤春骤然大步往前,低头凝视着阿柠。 细雪飘飞,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可是他却清楚地看到她,黄瓦红墙下,她乌黑睫羽染上剔透的雪片,一双杏眸清透如水,又纯又亮。 这样的她明净柔洁,犹如上等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美得让人窒息。 可孟凤春喉头突然有些发涩,不知为何,这样的她温软娇美,可却又仿佛凭空多了几分距离感,如同天际飘飞的雪,他抓不住。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陡然生出的念头太过突兀,也知道此时并不是什么很好的时机,可他就是想和她说说,甚至有种下意识,错过这一刻,再无机会了。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冲口而出:“顾女医,有件事想问问你,若是唐突了,还请顾女医见谅。” 阿柠听这话,心里便一突,想着他是猜到了自己和李秉璋,疑心自己的身份,所以问起来了? 其实当自己和李秉璋放纵时,他和其他御医就在外守候轮值,这让她有些说不上的羞惭,或者说不忍。 如今孟凤春这么说,她有些脸红,只好道:“孟大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孟凤春说出这话后,其实脑子也是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炸开了。 可他觉得,犹豫不决,顾虑再三,反而空空耽误了。 纵然实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可他也应该问,应该说出来! 于是他看着不远处的亭榭,终于一咬牙道:“顾女医,你我相识一段日子,有些话本来早就想和你说,想问问你的意思,之前因家里生了这等变故,我不忍心连累别人,自然不好再提,如今承蒙帝恩,终于得以脱罪。” 阿柠怔了下,她睁大眼睛,脸红耳赤地望着孟凤春,这一刻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也有些尴尬。 他竟不是猜到自己身份,是这个意思? 她愣愣地看着,待要出口阻止,谁知这时孟凤春已经开口:“顾女医,我年已二十有八,至今未曾婚配——” 阿柠忙道:“孟大夫!” 然而孟凤春话已出口,却是收不回,他紧攥着手中大氅,继续道:“顾女医,我今日既已经张口,便要说明白,我——” 他咬牙,待要继续说下去,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切入耳中:“原来你在这里。” 这声音平淡清冷,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仪,让人心中一凛。 孟凤春忙循声望去,便看到元熙帝李秉璋。 他肌肤雪白,眉眼如画,着华贵紫袍,淡然伫立在雕栏画栋之间,孤高矜贵,凛然不可亲近。 孟凤春倏然一惊,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他虽在太医院供职多年,也曾数次面见圣上,但是往日都是事先诸般准备,且和其他御医一起,郑重其事地面见。 在这样毫无准备之下,猝不及防地看到皇帝,却皇帝身边甚至仿佛连宫人内监都不见一个,这让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呆立在那里。 李秉璋略挑眉。 孟凤春骤然醒悟,意识到这就是皇帝,而自己见皇帝却不下跪。 他不及细想,急忙快步上前,行跪拜大礼。 李秉璋却看都没看孟凤春一眼,甚至没说一句平身,便径自穿过亭苑廊道,走到阿柠身边,扣住阿柠的手腕。 跪在那里的孟凤春瞬间瞳孔紧缩。 庭院中的风并不大,雪也只是细细的,要说多冷不至于,可此时孟凤春却是寒意自脚底直窜脑门,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皇帝此番举动,再明显不过了,他僵硬地咬着牙,以手支地,脑子里却嗡嗡嗡地乱想。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皇帝听到了多少? 阿柠突然间李秉璋出现也是意外,如今孟凤春还跪着呢,她当然不忍心,连忙给李秉璋示意。 然而李秉璋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只含着温柔的笑,体贴地拂起阿柠鬓边一缕散落的发,柔声道:“外面天冷,你穿得倒是单薄,仔细冻坏了。” 阿柠听这话,看着眼前的李秉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眼前男人眼神缠绵温柔,但她会在一刹那间恍惚,会觉得他此时有着凌厉的獠牙,会随时置人于死地。 她忙攥住他的手,摇头:“我不冷,我只是看到孟大夫,出来说句话。” 李秉璋:“哦,孟大夫?” 这时候,李秉璋的视线才落在孟凤春身上。 跪着的孟凤春,此时怀中还抱着那件黑缎大氅,是阿柠给的。 在触及孟凤春时,原本柔情四溢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冰冷。 他淡漠地俯视着孟凤春,挑眉,凉凉地道:“孟大人?” 孟凤春此时已经彻底傻了! 他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不过此时,他完全没办法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年少便供职于太医院如今已有七八个年头,也曾数次得窥圣颜,甚至曾经亲自为帝王诊脉,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皇帝! 皇帝只是三个字,甚至也口称“大人”,可是孟凤春却感觉到居高临下的倾轧感,轻描淡写的不屑。 尊贵身份的差异如此巨大,以至于对方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于他来说都是来自权力最巅峰的沉重威压! 孟凤春心跳加速,浑身几乎失去知觉,但他知道,自己不必仔细应对。 已经身临悬崖,一个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深吸口气,尽量用平静恭顺的声音道:“是,卑职孟凤春,参见陛下。” 李秉璋:“孟凤春?” 他有些玩味地说出这三个字:“朕怎么觉得耳熟?” 阿柠看着这情景,自然不忍心,她敬重孟凤春,绝对不至于让他太过难堪。 第62章 闹 阿柠往日也是很有些小性子的, 况且她确实有些生气。 她敬重孟凤春,觉得他悬壶济世,仁心仁术, 算是医德典范, 她敬仰这样的人,觉得李秉璋身为皇帝, 也应该礼贤下士, 可他不,他分明故意冷淡人家,还要人家跪着! 虽说臣子跪帝王应该的,可这种大冷天, 他还沉着脸,就是故意给人难堪! 不过—— 才一进到殿中, 便有宫娥连忙上前服侍她,为她奉上暖手炉, 又为她披上柔软的紫貂绒护肩,更有几位宫人无声地上前, 铺上地衣, 并在地衣上安置了黄梨木小几以及小杌,同时搬来蒸笼在旁。 热气氤氲中, 银炭无声地燃烧,房中是温馨的暖意, 和外面的风雪是两重天地。 阿柠便搂着那暖手炉,同时将脚搭在暖脚上,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 当然了,她舒服了并不意味着她气消了,依然很生气呢! 偏生这会儿李秉璋也坐在她对面, 甚至还端起茶来吃用。 她气哼哼地瞥他一眼:“你知道自己的错了吧?” 李秉璋面无表情:“我怎么错了?” 阿柠不敢置信:“你!” 李秉璋长指捏着茶盏,内双的眼睑耷拉着,神情淡漠:“我错在不该赦免了孟家的罪,错在不该宣了他来宫值,更错在不该重用他。” 他缓慢抬起眼,看着她那火亮而恼怒的眼睛,道:“他一个外臣,竟然和你那么亲近地说话,是当我死了吗?” 阿柠一愣。 李秉璋这么一说,她也意识到了,当自己和李秉璋有了瓜葛后,确实不该那样和孟凤春说话,送大氅会让人误解,而那样单独说话更是与礼不合。 说到底,她并没把自己当成后宫女眷,还是下意识以女医的想法来行事。 往日她身为女医,和御医们本就是共进退,关键时候,送一件什么衣物或者拎着什么物件,都是应当应分的。 李秉璋此时自然捕捉到了阿柠那点愧疚与悔意,他自然不可能放过。 他声音冷硬,却又有些落寞:“你只顾着外人,何曾顾过我?你给别人送大氅,别人穿在身上,我看着是什么滋味?” 阿柠愣了下,有些不忍心,她无奈地拧着眉:“就当我错了好吧……” 李秉璋不满地看着她:“就当?” 阿柠有些无奈地道:“不然呢?” 李秉璋轻哼:“错了就是错了。” 阿柠见他倒是有几分倨傲的样子,也没想到,他这不是呲着鼻子上脸吗? 她想起适才种种情景,便也不客气地回敬道:“那你呢,你难道就没半分错处?” 李秉璋:“我怎么错了?” 阿柠:“你还没错?” 她抱着铜暖手炉,给他讲道理:“你对孟大夫为何如此冷漠?你是不是故意给人冷脸?是不是故意给人难堪?” 李秉璋无辜地挑眉:“我做什么了?” 阿柠:“你还不承认?” 她睨着他:“为什么孟大夫会在此轮值?为什么恰恰是这时候?为什么他恰好在庭馆中出现?” 李秉璋听此,不言。 阿柠见他这样,越发肯定了:“你就是故意的!” 他都算好了,故意的! 李秉璋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辩解道:“我没有,我怎么知道你会给人送大氅?” 阿柠:“你就是知道!” 她哼哼着道:“你早算准了,但我不想和你计较这些!” 李秉璋也就略过不提:“就算他在庭馆中路过,你就该对他这么上心吗?如果换一个别的大夫,你也会这样吗?” 阿柠坦然:“当然了!” 李秉璋闷闷地道:“在你眼里,谁都要紧,就我最不要紧了。” 阿柠看他那委屈的样子,也是无奈,只好晓之以理:“无隅,孟大夫学识渊博,一心修撰医书,本就值得我们敬重,你身为帝王,更应该礼贤下士,这种大雪天,你不该体恤体恤吗?” 阿柠这么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你自己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吗?外人误解你,只以为你是什么暴戾昏君呢,如今我代你行善事,也是为了你的声名,回头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仁德宽厚的明君,你听着不是也喜欢吗?” 李秉璋听得“仁德宽厚的明君”,差点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沽名钓誉”。 不过他硬生生地收住了。 他侧额,黑眸凝着阿柠:“若我不听你的,是不是就成昏君了?” 阿柠毫不客气地道:“对!” 李秉璋板着面孔:“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庸君,别人都是好的,唯独我不好?那个什么孟凤春,他在我的眼皮底下勾搭你,我还不是放过他了,难道我还不够仁厚宽容吗?” 他说这话时,一股子酸涩,落寞又委屈。 阿柠愣了下,便有些不忍心,其实这事两个人都有错,当然了他的错多一些。 可他有病啊…… 阿柠沉默了好半晌,到底是退让一步,嘟哝着道:“你别瞎想,无隅当然是好皇帝,是当世明君,是最温柔和善的,只是我总希望你名声好一些……” 李秉璋:“然后?” 阿柠叹了声:“他们对你有误解,我不想这样。” 李秉璋略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道:“什么误解?我暴戾凶残,我毫无人性?我杀人不眨眼?” 阿柠赶紧摇头摆手。 别人确实这么说的,可她不信啊,她也不希望他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免得太难受。 她便放软了语调,柔声安慰道:“无隅,你往日沉默寡言,他们便以为你性情古怪,你只是尽帝王本分,他们便觉得你过于威严,心里难免惧怕,我不想让别人这么误会你,我希望——” 李秉璋缓慢抬眼,注视着她:“希望什么?” 阿柠想起往日种种,她轻叹了一声,到底道:“我希望我的无隅是一代明君,流传千古,万人称颂,当然了,万一做不到也没关系,希望你能尽自己的本心,尽力而为。” 李秉璋看着她柔亮温润的眼神,有一瞬间,他自卑,惭愧。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朽木,是病入膏肓,是踩踏着枯骨登上帝王的暴君。 她一心只以为她的无隅可以做以德服人的仁厚之君。 一时便有些意兴阑珊,也有些不安,她若是知道,定会生他气,再也不会温柔地哄着他抱住他了 然而此时天真的小医女还在怀揣梦想,眼神充满憧憬和向往:“……要礼贤下士,善待底下人,让他们知道,皇帝也是人,并不会轻易要了他们性命。” 李秉璋无声地看着她,心想他本来就应该为所欲为,没有人可以约束他,逆他者,杀,统统杀。 ——可是这些不能让阿柠知道,她会生气。 这时,阿柠却抬起手来,隔着案几,指尖落在他脸颊上。 俊美锋利的面容是寻常人不敢窥视的,是惊心动魄的美。 阿柠软软地道:“这些,无隅都可以做,是不是?” 李秉璋想说不是,顺着我昌逆我者亡,不该是这样当皇帝吗? 可他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嗯,能。” 没有人可以违逆他,但是他却没办法违逆阿柠。 她的声音柔软如丝,可却是套在他心上的绳索。 阿柠听到他这么说,自然高兴:“今日的事,你心里也明白了是不是?” 李秉璋:“我该明白什么?” 阿柠:“你身为帝王,看到御医为你宫值而遭受风雪之寒,就该赏赐他们御寒之物,这样宫廷内外都会盛赞皇恩浩荡,他们都会为你歌功颂德。” 她笑着道:“所以你今天不该生我的气。” 李秉璋看着她的笑,压下心中的不甘,到底是道:“嗯,我知道了。” 阿柠循循善诱:“那现在无隅该怎么办?” 李秉璋的不甘不愿简直藏不住了,但依然是道:“孟大夫于风雪中不辞辛苦,宫值于行馆,有赏。” 阿柠叹:“孟大夫一心修撰医书,如今医书房中他修撰至一半的医书还耽搁在那里……” 李秉璋鼓着腮帮子:“那就让他重回太医院。” 阿柠笑看着他:“那孟家的案子——” 李秉璋听此,忍无可忍:“这个案子已经格外开恩了,他们孟家也不会因此遭受连累。” 阿柠一想也是:“好,那就依无隅说的办!” 她这么说了,李秉璋到底是召了赵朝恩,当即传了口谕。 阿柠这才心满意足,想着今日自然给孟凤春招了麻烦,不过能立即回去太医院,继续做他未竟之事,倒是省了许多周折。 今日之后,她也得时刻谨记,小心着,多顾虑李秉璋的感受,免得再给人招惹是非。 不过一抬眼,见李秉璋依然闷闷不乐的样子,便笑道:“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李秉璋面无表情:“我没有心里不痛快。” 阿柠:“可你这么不高兴!” 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笑着道:“还说没有不高兴,来,再笑一个。” 李秉璋抿着唇不说话,他内双的修长眼睑轻垂着,眼瞳半掩间,倔强,冷硬,又固执。 阿柠耐心地望着他,她对他仿佛总是充满信心,觉得他是良善的人。 过了好一会,李秉璋终于缓慢地提起唇角,对着阿柠露出一个没有半分笑意的笑。 阿柠笑叹,凑过来,揽住他的颈子,撒娇道:“好了好了,不恼了!” 李秉璋闷闷地吐出一口气,到底释然了。 她就算对外人好,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第63章 亲情 傍晚时分, 冬日的赤扈山笼罩在苍茫暮色中,一行车马逶迤在山路上,这山路是前朝时便修过的, 可以通帝王銮辂, 并不算太崎岖。 不过一路行来,马车上的安国公却很觉疲惫, 他皱着眉头, 无力地靠在座椅上,透过窗子望着莽莽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聂氏小心地奉上茶水,试探着道:“爷, 其实也不必太过忧虑。” 安国公却仿佛没听到一般,依然愁眉紧锁。 聂氏越发小心地道:“这些年皇上的性子咱们也都看得到, 他一心惦记着咱们家大姑娘,那么多幺蛾子, 东一个西一个的,最后不还是没一个得逞的?那些妖魔鬼怪陛下从来不看在眼里, 如今这个, 陛下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然而安国公听着这话,忧心忡忡地道:“我仔细问过廷幹了, 总觉得不对,这一次只怕和之前不一样了。” 廷幹是听了太子李君劢吩咐, 快马加鞭赶过来给他们通风报信,让他们有些准备。 听那意思,那小医女长相上和自己女儿并不是十分相像,但元熙帝就是一意孤行认定那便是阿凝的转世。 廷幹自然也说起皇帝宠爱那女子的种种,这些话落在安国公心里, 总觉事有蹊跷。 毕竟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像极了自己女儿的,但元熙帝都一眼认定不是,没有人能冒充得了阿凝,可现在一个并不是十分像的,却让他心里不安。 人心易变,说什么阿凝转世,也许元熙帝只是在自我欺瞒,其实他已经变了心。 想到这里,他叹了声:“阿凝已经走了十年,十年,我们家也已经受了十年的荣宠,皇帝变了心,我们头顶的天也要变了。” 聂氏不以为然:“爷,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吧,况且就算有了别的心思,也在情理之中,他毕竟不到而立之年,这个年纪又怎么可能守得下去,不说三千佳丽,后宫放几个佳丽也是应当应分的。” 她这么一说,安国公一眼扫过来,视线泛着不悦。 聂氏的心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她原本只是一个庶出,本来安国公夫人的位置,再怎么也轮不着她,不过安国公原配发妻还活着时,她时常走动在安国公府,表姐妹一起说话,要好得很。 就是因为这个,在安国公夫人去世后,她便趁虚而入。 其实当时的安国公自然不想续弦,他思念亡妻,并没那个心思,不过聂氏设了法子,通过阿凝下手,说动了安国公。 安国公最初要娶她,是为了照顾阿凝。 不过在她入了府后,很快便怀孕了,生下女儿,过两年生了儿子,儿女双全,老安国公自然满意。 她又性情柔顺,很会在床笫间拿捏男人,把安国公的心渐渐笼络过来了。 到了这时候,安国公自然已经不太记得自己续弦的初衷,甚至和昔日最宠爱的女儿也生分了起来。 待到后来阿凝嫁给不受宠的李秉璋,又前往偏僻的陇地,安国公静下心来,生了愧疚,偶尔和女儿写信,却也不知从何提起,只能拼命为女儿置办丰厚节礼,命人送去,指望能弥补一二。 只可惜,陇地距离燕京城万里迢迢,他纵然满腔愧疚,可落在纸上,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长吁短叹。 再之后,阿凝因病逝去,这于安国公来说,更是遗恨,甚至成了心结。 因为这个,聂氏一直小心避讳着,从不涉及这样的话题,毕竟活着的人怎么也没办法和死人争宠,可谁知今日自己不经意间说出这样的话,显然这句话触动了安国公的心事。 她连忙笑了一下,勉强道:“爷不要想那么多了,这些年皇帝给咱们家的恩宠,全天下人都有目共睹的,如今皇上便是再宠哪一个,又能如何?左右还有一个太子和公主呢,再怎么着,太子殿下和穆清公主都得喊爷一声外祖父,这是斩不断的亲缘,就凭这个,到了什么时候,咱们心里也有底。” 安国公轻叹了一声,用手指揉着眉心。 或许是人年纪大了,年纪大了后就容易想起年轻时候,他也会想起自己的原配发妻,想起年轻时候的种种,这时候就有说不上来的心痛。 他的亡妻早已不在人世,留给他的唯一血脉也没了。 其实当时阿凝要和亲,他心里是不甘愿,也心疼女儿。 他面上无动于衷,却特意去求过先帝,等在先帝御书房外一直到黄昏时分。 他至今记得,那一日回到府中才知道,阿凝不想和亲,曾来自己院中寻自己,苦苦侯在书房外等着,最后却失望而归。 他也想过去和阿凝聊聊,但想想也没什么好聊的,他没办法帮她,又能说什么呢? 后来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黎明时分,跟随着那个沉默阴郁的六皇子,远赴陇地。 他一直犹豫,想和阿凝说说,但作为父亲,他也不知道怎么和自己女儿开口。 关键是说什么,他能为女儿做些什么?他没办法保全他,也没办法让她继续留在燕京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嫁。 他曾经私底下找过李秉璋,希望他能照顾好自己女儿,也为她尽可能打理更多的嫁妆,可谁知道,她在陇地只熬了三年,便没了性命。 想到此间,安国公府有些疲惫地垂下眼睛。 这些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想,如今最要紧的是元熙帝。 元熙帝,昔日谁都不曾看在眼里的六皇子,自己当年和他密谈时,言语间自然也有威压之态,面色不善,可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位,竟然践祚帝位,且以雷霆手段震慑群臣,行事暴戾,杀伐狠绝。 这些年,朝堂上但凡有言辞忤逆者,都一个个倒下,燕京城多少门庭就此败落,往日那些熟悉的老友,陆续也没了踪迹,朝堂上早换了一番模样。 可唯独安国公府烈火烹油,一路扶摇直上,荣耀加身。 别人只道他们家出了一位皇后,虽已不在人世,但帝王念旧情,情深义重,必然厚待岳家,所以他安国公府是一眼看得到的锦绣富贵,可只有安国公心里明白,元熙帝并不喜自己,甚至厌恶这个岳家。 年节时拜见天颜,帝王垂眸望向自己时,眼神是居高临下的冰冷。 昔日那位孤僻沉默的六皇子从来不是什么宽容大量之辈,甚至可以说他是睚眦必报的人,他自然记得自己当年对他的轻视和不屑,以及不得不托付女儿的不得已。 如今他之所以对自己施以恩宠,不过是看在阿凝的面子上罢了。 这时马车进山了,山路开始崎岖起来,马车拐了一个弯,有飞鸟低低地自窗边掠过。 安国公在这颠簸中却想着,或许阿凝临终前也曾经特意提起安国公府,她也许也挂念着自己,这就是安国公府能够安身立命的筹码,是自己的依仗。 本来这个筹码捏在手里,他可以捏一辈子,他也可以自己欺骗自己,忽略昔日阿凝在家中受的那些委屈,他可以假装不存在就此忘记。 可是现在,他总觉得一切仿佛不一样了。 他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抬眼望向远处阴沉的天际,那里有黑云隐隐聚拢,寒风呼啸着自山间掠过,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吹冷了。 这时候隐隐有所感,在这个冬日的赤扈山,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是自己无力阻止的。 而就在安国公惆怅忐忑时,聂氏心里却自有一番主意。 她陪了安国公片刻,便在半路歇息时,寻了个由头下了马车,去了后面一辆陪着女儿罗雪棠。 罗雪棠今年十八岁,比阿凝小十二岁,但是相貌间却和阿凝很有些相似。 若是之前,聂氏并不抱什么希望,这些年她暗暗看着,知道那些有所图谋的人是什么下场,并不敢让女儿以身犯险,可是现在她却跃跃欲试了。 她回忆着昔日的阿凝,笑道:“到底是我的女儿有福气。” 罗雪棠正觉心中烦闷,如今听母亲这么说,疑惑问道:“母亲,这是何意思?” 聂氏笑着道:“前几日我和你父亲商议着,你已经十八岁,婚事也该敲定下来,不能耽误了。” 罗雪棠略低了一下头,心里自然有几分不甘愿。 聂氏看出女儿心思,得意地扬眉笑道:“可是如今事情突然生了变故,你可以一偿夙愿,咱们家也可以攀高枝了。” 罗雪棠听这话,疑惑,眼底升起希冀:“母亲怎么说这话?” 她喜欢元熙帝,一直都喜欢,毕竟那样俊美的男子,谁能不喜欢,甚至因为这个,她的婚事至今未定,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毫无希望。 元熙帝只惦记着一个死人,这让她怎么甘心! 聂氏笑着说起来这件事来龙去脉,罗雪棠一听,顿时失落了,酸涩地道:“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女子?一个医女,竟得了他的青睐,怎么可能?” 聂氏却是笑得笃定:“这说明皇上终于开始走出来,忘记阿凝,往日我不敢让你试,是因为他死心眼,一直惦记着阿凝,如今却不一样,他愿意动凡心,这说明石头也裂了缝,既然有缝,那咱们就有机会。” 她满意地打量着女儿:“若论情分,你自然比那女子亲近,若论相貌,你也一定比那女子更像阿凝,不说别的,只说阿凝昔日的过往、喜好,这些除了咱们家,谁能更清楚?” 罗雪棠怔了怔,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聂氏又道:“皇帝的后宫,但凡有缝,咱们家就能往里面钻,他要纳哪个女子都行,只要纳了,于情于理,咱们家也能在后宫占一席之地,进了后宫,咱们自然有的是手段。” 第64章 父女 李君劢亲自陪着安国公一行人来到帝王行宫, 这行宫因依傍活水,倒是意趣横生,有深池, 有曲水, 更有竹林繁茂,如今一行人一路走来, 却听有鸟鸣之声, 清脆悦耳。 不过显然大家心思沉重,都无心欣赏,匆忙来到殿前,还没上台阶, 便见殿门开了,里面迎出一行人, 为首的却是赵朝恩。 赵朝恩打眼一看,连忙小跑步下了台阶, 弯腰请安赔笑。 李君劢眼神凉凉的,他现在看着赵朝恩就烦, 没什么表情地道:“赵公公, 劳烦通禀一声。” 赵朝恩赶紧点头哈腰的,笑着道:“殿下, 适才陛下已经吩咐下来,宣召国公爷进殿面圣, 还请殿下稍侯片刻。” 安国公一听连忙拱手称是,李君劢挑眉:“哦?孤无旨,不可面圣?” 赵朝恩哪敢说什么,这位小爷他得罪不起,可皇上的口谕又不敢不遵, 他只能一径地赔笑。 安国公见此,忙道:“殿下,老臣先行面见陛下,还请殿下稍侯片刻。” 李君劢蹙眉,看向安国公。 安国公自然明白李君劢的担心,心里不免叹息。 这个孩子一心记挂着他的亡母,无法接受别人替代自己母亲的位置,他是怎么也要阻止元熙帝这般荒诞的行径,而自己则是被他寄予厚望的。 还不满十三岁的孩子,他对自己并不放心,唯恐自己迫于元熙帝的权威就此认下。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用温和的声音道:“殿下放心便是。” 这边赵朝恩连忙做了个“请”的姿势,安国公对李君劢略点头,示意他放心,这才跟随赵朝恩进去院中,进去后,沿着水廊往前,穿过一处殿宇,最后来到后院的水厅。 这水厅因有温泉活水经过,白雾缭绕,热气氤氲,比外面暖和许多。 乍走进来,安国公鼻子有些发堵,年纪大了毛病多,但因是在御前,他尽量忍着。 踏入水厅,便见暖房摆着案桌,茶香袅袅中,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发红,案桌上的各样点心齐全,他心里正疑惑着,便见元熙帝自屏风后出来。 安国公忙上前跪拜,不过这么动作间,心里已经生了狐疑。 今日的元熙帝和往日格外不同,完全不像一个人。 往日的元熙帝身上总透着一股沉郁之气,他不喜见光,沉默寡言,性情莫测,这个人明明还活着,但却透出一股阴恻恻的死气。 他就像一棵枯萎的树,树叶早已凋零,唯有遒劲的枝干在硬撑着。 可现在他却和往日完全不同了,就好像沙漠中的枯树得了滋润,春风化雨,他的眉眼间有了神采,甚至透出冶艳的风采。 ……就像一幅笔墨的山水画突然幻化出万千世界,他被注入了灵气。 不过此时的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只惴惴地跪见了。 李秉璋略抬手,示意安国公平身,安国公谢恩,恭敬地起身。 李秉璋笑看着安国公:“国公爷已经听君劢提过了?” 安国公看着李秉璋的笑,越发心惊。 李秉璋哪是会笑的人! 少年时的他寡言阴郁,他不笑,总是绷着脸,倔强固执,像一块结了冰的石头。 从陇地回来,丧妻的他,阴郁苍白,更不可能笑。 他只会阴冷地笑,他一笑,必是哪家大祸临头! 可现在,他实实在在地在笑,愉悦的,轻松的,满足的。 安国公心里已经惊起千层浪,他战战兢兢地道:“是,老臣听太子殿下提起了。” 他的声音很是小心,完全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应对了。 李秉璋却依然在笑,笑着道:“虽说君劢已经和你说过了,但朕还是再说清楚一些,免得误会了什么。” 安国公连连颔首,于是李秉璋便和安国公提起自己和阿凝昔日的约定,阿凝临终前的约定,以及阿凝火化前自己滴下的那滴血。 若是以往,这些往事他自然不会和人提起,一直埋在他心里,这是无法触碰的苦痛,可现在不一样了,阿凝回来了,昔日的一切就变得别有趣味,仿佛只是通往最终幸福的一段坎坷罢了。 所以他语气看似平和,但其实分明透着喜悦,甚至有些津津乐道。 安国公无声地听着。 李秉璋将事情经过都讲了,最后终于总结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些年朕一直心存不甘,明明登极临御掌控一切,为什么就不能换回她的性命?” 他轻叹:“当年她嫁给我,燕京城中尽皆唏嘘叹息,都觉得她可惜了,她也确实跟随我在陇地吃尽了苦头。” 对此安国公不敢言语,他只能听着。 李秉璋负手走到水厅边,看着远处缥缈的云雾。 此时水厅寂静无声,只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缓慢的水滴声。 正想着间,安国公听到李秉璋的声音徐徐响起:“我总觉得她没死,她会回来,现在她果然回来了。” 安国公眉心微跳。 李秉璋转过身,幽深的眸子笑望着安国公:“国公爷,阿凝回来了。” 安国公心头一窒。 李秉璋依然在笑:“岳父大人,我至今记得那个晚间你对我说的话,现在她回来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安国公深吸口气,他望着眼前的李秉璋。 皇帝从来都是掌控一切的,他可以脆弱,可以痛苦,但他永远以雷霆手段镇压着文武百官,他锐利,锋芒毕露,看人的视线仿佛一把剑。 可现在,他仿佛突然被打磨过了,圆润,温和,笃定。 这样的皇帝让人忐忑,安国公不敢多想,脑中却浮现出一个绝望的念头,只怕太子要失望了,他没办法帮他了。 李秉璋再次开口:“君劢不是不认吗?国公爷看一看,这是不是你的女儿?” 安国公微惊,忐忑又讪讪地道:“是。” 话音未落,他便听到回廊后传来环佩叮当声,他忙抬眼看去,却见有两位姑姑陪着一女子走来,那女子一身嫩黄裙,眼熟得很。 他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连忙定睛看过去,却见那女子肌肤莹白如雪,眉眼精致如画,确实像极了自己女儿,只是身段比记忆中略显丰润一些? 他慌了,瞪大眼睛,疑惑地端详。 其实这些年有些官员为了邀帝宠,也有特意寻了和女儿相似的女子,想打通自己的关节,特意送来给自己看,确实也有些相貌很像的,可是总觉缺了一些神韵。 唯独这个,面容上不是十成十像,只是那气韵,那神态,那走路的姿态,活脱脱的就是了。 这么想着间,女子已经走到自己面前,并看过来。 视线相对间,他精准地捕捉到女子眼底的细微情绪,疑惑,辨别,不敢置信,确定,之后便是些许的惆怅。 她咬唇,望着自己,眼底情绪复杂。 于是轰隆一下子,有什么突然向他涌来,他几乎觉得,这就是阿凝了。 而此时的阿柠,只以为过来吃茶的,冷不丁的看到安国公也是震惊。 在最初的不敢置信后,她打量着这位已经现出老态的男子,并很快辨别出那个她昔日熟悉的轮廓。 是上一世的父亲,安国公。 想到这里,阿柠多少也有些心酸,当年她离开燕京城时,父亲正值壮年,十几年过去,他已经接近五旬,两鬓早已生了白发,眼尾也耷拉下来,这些都在昭示着十几年的岁月。 她凝视着他,他也在用颤抖的视线望着她,明显神情激动。 阿柠有些无措,那扑面而来的震惊和激动,她该怎么应对?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李秉璋握住,那双手分明很有力,却足够温柔。 阿柠看过去,却看到李秉璋眼底的怜惜。 她听到他用很低的声音道:“你虽再世为人,可前生终究和国公爷有父女情分,有什么话,如今正好说了,也算是一个了断。” 阿柠听这话,心里顿时安定了。 李秉璋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不懂如何应对,直接一句话就定了性。 前生有父女情分,这辈子只需要说说话就行了,不需要太多。 这让她心里松快了,也淡定下来,她抿唇冲他笑了笑:“是,陛下。” 阿柠这么一开口,只是简单两个字,那边安国公的心里已经揪了一下。 这声调,这语气,太像了! 在踏入这水厅前,他有诸般想法,他坚决不会认一个不是自己女儿的人,可是现在,他几乎确定无疑这就是。 这时他听到李秉璋的声音传来:“国公爷以为如何?” 安国公一愣,下意识对阿柠道:“阿凝,为父——” 一时喉咙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阿柠柔柔淡淡地笑了下,走到安国公身边。 她迎着对方热切而期盼的目光,开口道:“国公爷,此事说来实在匪夷所思,不过我确实生来便记得前生事。若真依了世间伦理,上一世的我早已化为灰烬,这一世自然有生我养我之人,本不该提及前生,只是因为还记得昔日事,所以特来相见。” 说着这话,她眼底已经有些湿润,安国公更是眼含热泪。 阿柠轻叹:“昔日我远离燕京城,却病故于陇地,不曾尽孝,也没机会和国公爷告别,如今再次相见,也算是了却前生夙愿。” 安国公听到这话,一愣,眼中老泪已经落下。 这就是他的女儿阿凝! 只有阿凝才可能对自己说出这种话。当年阿凝离开时,父女之间已经疏远生分,可到底是骨肉亲情,谁能心中没有遗憾? 第65章 无题 此时聂氏母女俩正侯在厅外, 虽说有宫娥奉上茶水糕点,但两个人已经焦灼不安。 聂氏也悄悄看向一旁的李君劢,他自始至终站在落地轩窗前, 望着远处的山景, 神情凉淡疏远。 其实对于这位金贵的太子爷,她自然也想过讨好拉拢, 但每一次都是碰个软钉子, 这位人人称道的皇太子对她们母女素来没什么好脸色。 她不免叹息,想着阿凝生下的这对儿女,一个娇纵,一个冷漠, 都不是好相处的,但凡有一个好脾性, 自己慢慢相处,终归能多些助力。 唯一庆幸的是, 自己儿子到底是陪侍在太子身边…… 正想着时,便听到那边脚步声, 忙起身去看, 却见安国公和赵朝恩一同走来。 聂氏母女顿时来了精神,罗雪棠更是期待地望着她爹。 不过安国公压根没瞧见母女俩, 径直走过去李君劢身边,以礼相见了。 李君劢没说话, 只看着安国公,安国公眼底残留着泪痕,像是哭过。 安国公自然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以及期待,低声道:“殿下,我们先借一步说话吧。” 一旁聂氏顿时心生不安, 连忙上前,温柔笑着道:“爷,那干脆请殿下坐下,说说话? 安国公连看都没看聂氏,只吩咐道:“你先候着吧。” 他这一说,赵朝恩早给一旁宫人使眼色,那宫人请了聂氏母女先去偏房歇息。 聂氏不甘,疑惑地看着安国公:“大爷?” 罗雪棠也茫然,不懂这是怎么了。 这时李君劢已经起身,和安国公前去一旁内厅,聂氏母女面面相觑,不免心中惴惴。 李君劢踏入内厅后,关了门扉,他望向安国公:“外祖父,有什么话,你说便是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言语间也有了几分凉意。 安国公听此自然知道,这外孙是敏锐的,他必是察觉了自己心思的变动。 他望着李君劢,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老臣想问问,殿下对那顾女医,竟无半分熟稔吗?” 这孩子来到燕京城时也才三四岁,但却跟小大人一般,问起他在陇地的种种,他口齿伶俐,条理清晰,所以他存着一丝希望。 李君劢神情微顿,他突然想起最开始见到那医女时,心底奇异的熟悉感。 不过他很快压下了这个想法,他想自己之所以厌恶那个医女,就是因为这个。 他的母亲已经没了,他却试着从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寻找母亲的踪迹,其实那都是假的,是慰藉,是会被人趁虚而入的病。 于是心底那道脆弱的裂缝迅速消失,他挺直了背脊,神情冷硬。 他讥诮地道:“我为什么要对区区一个医女有什么熟稔?” 他凉凉地看着安国公:“外祖父,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安国公看他那固执坚硬的样子,心中无奈:“殿下是不是以为,老臣面见皇上后,迫于帝威,不得不认?” 李君劢轻抬眉骨:“孤不明白,外祖父何至于如此?” 安国公知道他在排斥自己,甚至不再信任。 他无奈,深深地望着他:“殿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见到她之前,我当然并不信,可是见到后,我便知道,那是我的女儿。” 李君劢闻言,神情微变,立即驳斥道:“怎么可能!” 安国公道:“殿下听老臣解释,老臣乍见她,便觉实在熟悉——” 李君劢却根本不听,嘲讽道:“外祖父,你若对此不言不语,我也就不说什么,但你竟然试图帮着父皇说服我,你非要昧着良心我认她?一个只比我大几岁的寻常女子,大言不惭,竟说是母后转世?” 安国公苦笑,语重心长:“殿下难道认为,老臣竟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吗?老臣一见之下便知,这就是了,她就是你的母亲,是我的女儿啊!” 李君劢神情紧绷,薄薄的唇死死抿着。 安国公试图说服:“殿下,若说她只是形似,或者能说出一些过往事来印证,老臣未必就真信了,可她言语,神态,她看着老臣的神情,这个是万万不会错了!” 他这话说到最后,几乎带了些许颤抖的哭腔。 人年纪大了,眼窝子浅了,想起女儿,他又想流泪。 然而对于这些言语,李君劢却只觉好笑。 进去之前分明让他放心,转个身出来便变了一个模样。 安国公还待说什么,李君劢不耐:“外祖父,这些年人说父皇刻薄寡恩,朝中文武百官莫不心怀畏惧,但他对外祖父一家隆恩殊宠,大家都有目共睹。” 安国公听这话,连忙道:“老臣蒙圣上浩荡皇恩,自是铭记于心。” 李君劢凉凉地抬起眼,看着安国公:“帝王盛宠,烈火烹油,步步锦绣,若想就此舍弃,甚至忤逆圣意,确实不易。” 安国公听这话,神情微震,望着李君劢道:“殿下,这是何意?” 李君劢缓缓扯唇,露出一个凉淡的笑:“外祖父,孤没有别的意思,孤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说完,他也不待安国公答言,一甩袖子,径自离开。 安国公愣了下,待要追,却是不能,一时回想李君劢所言,竟是不敢置信。 他竟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这时,聂氏母女却来了,原来她们见李君劢脸色难看的离开,不知就里,心中忐忑,便想过来看看。 一进来,便见安国公以手扶柱,面色灰败,不免一惊:“爷,这是怎么了?” 安国公却是连头都不想抬起。 这一刻,他竟想起许多,想起年少时,新婚燕尔,他曾陪着原配发妻来此赤扈山,那时候夫妻恩爱,好生意气风发。 可如今呢,他心中一团乱麻,竟不知如何是好。 聂氏还待追问:“爷,刚才皇上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太子殿下倒像是恼了?到底怎么了?” 安国公颓然地摇头:“别问了。” *********** 阿柠自然也察觉到了安国公临走前眼底的落寞,他是存着期望的,不过她心里并没什么感觉。 她迎上李秉璋的目光,李秉璋一直在注视着她,好像有些担忧,或者什么别的情绪。 阿柠:“嗯?” 李秉璋抿唇,神情间有些小心:“你不在意?” 阿柠:“有一点在意,但也不是太在意。” 她想了想,看着他:“不过提起这个,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李秉璋:“什么?” 阿柠笑了笑,歪头打量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在意?” 李秉璋无声地注视着阿柠,只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深秋的溪水,自己倒映在溪水中,一览无余。 这一刻会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他的心是黑暗的,他并不想阿柠看到。 他略抿唇,有些无辜地道:“只是担心你。” 阿柠却不放过他:“真的吗,无隅要说实话。” 李秉璋便沉默了。 阿柠说,要说实话,以至于他没办法说出任何违心的话。 恰这时候女官前来禀报,赵朝恩求见。 赵朝恩是御前太监,本来可以随时侍奉在侧,可现在李秉璋不许他近前侍奉了,男人也是太监,他很在意。 不过因临近年节,年末政务繁忙,这几日时不时有要紧奏章快马加鞭地送来赤扈山,请帝王批阅,也有朝臣前来赤扈山,请求面陈,这么一来,赵朝恩又时不时得请女官通禀。 阿柠如今也大概看出这其中的麻烦,她便道:“我正好累了,歇一会,你忙着就是了,不必非要一直陪着我。” 朝政是大事,她当然希望他勤政爱民。 李秉璋不太情愿,不过到底起身,去外殿,临走前又回首看阿柠:“处理政事操心劳神,那些老臣的奏章又臭又长。” 阿柠忙道:“等你回来,我帮你针灸推拿。” 李秉璋有些满意,不过又得寸进尺:“在温汤中。” 阿柠点头:“嗯嗯。” 李秉璋看她点头的样子,便觉自己勉强被弥补了。 她两眼水润,鼻尖儿挺翘,很是娇弱柔顺的样子,可她对自己好,予取予求,好像可以满足自己一切愿望。 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好,等着我。” ******** 李秉璋走了后,阿柠便翻出医书来随意看着,这是她特意从医书房带来的,关于针灸的论著。 她知道李秉璋的性子,很有些洁癖和固执,如今和自己相认,必是不会让其他御医为他针灸,定是要缠着自己,那她便好好学,也好能照顾他的身体。 这么看了一会后,穆清公主来了,却是问起安国公一事,阿柠自然和她讲了。 穆清公主疑惑:“阿娘你不想认是吗?” 阿柠掩卷,想了想:“不太想。” 穆清公主缠着阿柠:“为什么啊?” 外面天冷,估计也有风,她这一路急匆匆跑来,鬓边落了几缕散发。 阿柠便顺势搂住她,帮她捋顺落发,道:“父母子女之间,原也是一场缘分,上一世我离开燕京城前去陇地时,我们的缘分便已经微弱如丝,重活一世,我又得了新的缘分,对于过去那些更觉淡了,认了又如何,徒增负担,还不如不认。” 当然了,到底是上辈子的娘家,她也不可能让李秉璋亏待了他们什么,只是不再想有太多瓜葛了。 穆清公主一听,倒是喜欢得很:“这样最好了!” 阿柠听此,意识到什么:“他们说过什么吗?” 穆清公主偎依着阿柠,亲昵地揽着胳膊:“也没什么。” 阿柠却觉得哪里不对:“那是因为什么?” 第66章 上面 他气鼓鼓的, 又理直气壮的样子。 阿柠哑然,想笑,不过抿住了唇角:“知道了。” 这行馆的寝房一旁便设有温池, 此时踏入其中, 便觉白雾缭绕,水声叮咚, 一旁又有姑姑宫娥无声地上前, 陈设了桌椅,并安置了金漆大盘以及各样物件,诸如唾盂、次锣、水罐、乘垒和缨绋等物, 华美精致的玻璃彩纱灯下, 李秉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薄纱浴袍,躺在黄花梨平榻上, 双眸轻阖。 阿柠也没想到他竟这样,躺在那里就不动了, 闭着眼,就等着她来。 她无奈, 捏着他的系带扯了扯, 扯开了。 男人的肌肤修长光滑,因为湿润的缘故透着水光, 腰腹那里隐隐可以看到些许青筋,微微游走在雪白肌肤之下, 而下方则是紧致兀起,略显狰狞,让人疑惑他怎么可以这样。 阿柠想,这个体悟她上辈子便有了,明明是极美的男人, 雌雄莫辨,冰雕玉砌的一般,但亲近了才知道,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 他脆弱,俊美,但他是男人,他再是清瘦也充满力道,也线条分明,更有着她无法想象的渴念。 她略犹豫了下,到底挽起袖子,为他下针。 其实针灸时是需要女医从旁协助的,可他不,不许旁人碰他半分,所以只能她自己做,反正也不图快,慢慢来。 她轻捻起一枚银针,先落在他神门穴,之后便是三阴交,安眠穴和百会等。 当银针落下,很轻地刺入薄而紧致肌肤时,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脉动,他肌理间迸发的力量,他最细微的反应。 伴随而来的是他浅淡而均匀的呼吸声,就在上方,一下下地响起。 不知为何阿柠有些耳热,她知道自己心里有绮念,她渴望着些什么。 这种渴望于一个女医来说是一种亵渎和失职,可她……也没办法啊。 就在这雾气缭绕中,她鼻尖逐渐渗出汗来。 她尽量让自己收敛了心神,一边捻动着手中的银针,一边低声道:“国公爷和你说过什么吧。” 当这么问出的时候,她感觉到指腹下,那紧致肌理下不着痕迹的脉动。 阿柠继续道:“我是说,在我们离开燕京城前往陇地前,他是不是找过你?” 男人的睫轻动了下,不过他并没言语,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温泉汩汩声中,阿柠的指腹轻柔地在李秉璋穴位上按压,打圈。 可是她无法安抚他,他好像越来越渴望,肌肤火烫,紧绷,这让阿柠也有些喘不过气来,甚至动作慢慢地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上方传来声音:“我很想。” 阿柠的动作微顿了顿,之后抬起眼。 在雾气氤氲中,他们的视线轻轻撞上。 他的眸色幽深暗黑,不过俊面的面孔依然是平静的,好像那个怒拔崛起不属于他,那不是他控制的。 阿柠觉得自己耳根发热,脸上也烫烫的,她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却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事情,哪怕理所当然应该发生,但也需要一个看上去体面的开始方式。 可这时候李秉璋突然道:“你来吧。” 阿柠有些诧异:“啊?” 她微张着唇,唇薄薄的,是淡粉色,这让李秉璋口渴。 他喉结滚了滚,看着她,哑声道:“你来。” 只是两个字,简单固执的重复,不过阿柠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明白过来后,脸上渐渐红了,嫣红嫣红的。 她本生得雪白,如今潮气氤氲中的潮红便格外娇媚浓艳。 李秉璋无声地望着她,想让她主动一些。 尽管他已经箭在弦上,可他还是想等,多煎熬一会,快意会越发舒畅。 阿柠却没回应,她低头,沉默地将他身上的银针一一取出,之后细致地用软布擦过,放在银针盒中,又擦拭了下自己的手。 当她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只无声地注视着她。 最后终于,她做完了她应该做的所有,在他的注视下,她挨过去,略撩起衣襟来,坐上去。 战战兢兢的,颤颤巍巍的,她仰着脸,在略有些撑疼的艰涩中徐徐吃,慢慢坐。 自始至终,李秉璋都没有帮衬半分,他清瘦有力的指骨略扶着她的腰,不许她逃,掌控着,但非要她自己来。 终于吃下后,她懵懵地眨了眨眼睛,缓缓地开始了。 李秉璋温顺地闭着眼睛,享受着来自她的抚触和拥有,此时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 她不是要给他治病吗,不需要针灸,不需要推拿,只需要这样,他便百病全消。 就在这被彻底拥有的舒畅中,他抬起手扶住她的肩膀,柔软的肩因为艰涩的动作而轻轻地抖动着。 他安抚地握住,低声道:“当年安国公找过我,对我说了一些话,不过我不在意。” 当这么说时,阿柠正仰着脸,微张着唇,心里想着,他必是遭受了贬低,甚至是羞辱。 李秉璋继续道:“反正你嫁给我了,我带着你离开,他们管不着,我会待你好,我也发誓——” 阿柠有些艰涩地往前,缓缓的。 李秉璋脊椎骨酥麻,不过他还是哑声道:“我当时也发誓了,会回来,带着你风光回来。” 可惜阿柠早早没了,她没等到。 此时阿柠身子绵软无力地往前,几乎坠在男人精瘦的胸膛上。 她哆嗦着用胳膊撑住自己的身体,喘着气,痴迷地看着下方的男人:“嗯,回来了,你看我如今也回来了。” 李秉璋觉得她的声音太软了,像是融化了的糖。 他舔了舔唇,扶着她的腰坐起,并顺势面对面将她抱在怀中。 这种抱捧的姿势是需要力气的,不过好在阿柠虽然圆润,但她软,软绵绵的,抱起来像抱着棉花云朵。 况且此时的男人是紧绷的,浑身每一处都紧绷,在渴望的趋势下,自然是用不完的力道。 阿柠此时悬在半空,根本无处着力,受不住,要哭不哭的,声音破碎,这声音落在李秉璋耳中,更是火星子一般,烧得他满心都是渴望。 他顾不得别的,犹如下山虎狼,急而癫狂。 如此一番,终于在极度紧绷后,突然一个松懈,之后断断续续的,一波波冲击而来。 不过在大脑极度的激越中,李秉璋依然睁着眼注视着阿柠,她两眼迷离,两颊晕红,神情涣散,就连发髻都要被摇散了,这样子一看就是舒服了。 他喜欢看她痴迷的样子。 *********** 这两日安国公也是心力交瘁,既然被帝王宣召,来了这赤扈山,一时也不好贸然回去,只能留在这里候命,别人只道他隆恩正盛,甚至还巴结着恭喜,说皇帝对他用了心思,可他心里的苦只有自己明白。 阿凝对他的疏淡,他看得真真切切,这让他心酸难受,总想做点什么,可又有什么能做的呢。 他也想四处走动,享受温汤,可是这里的行宫虽经过修缮增建,但山水风景和三十年前并无不同,他每每触景生情,想起昔日光景,不免怆然泪下。 或许确实是因了年纪大了,总是想起过去时候,便是如今膝边尚有一双儿女,也无法抚慰他的心。 偏偏聂氏母女两个时不时探头探脑地追问,言语间仿佛不着痕迹却又让人一眼看穿,特别是聂氏,总是暗暗试探。 安国公自然也把事情说了,只说皇帝如今宠着那女医,以后那女医自然身份贵重,只是没提起这女医和阿凝的瓜葛罢了。 他不提这个,自然有他的计较,一则元熙帝那里自然不让他提,二则他自己也想着,这件事到底匪夷所思,不好让外人知道,而聂氏性子他素来也是知道,若是聂氏听说了这事,必是要说给她娘家,他娘家知道,只怕整个燕京城都知道了。 然而安国公这含糊的言辞,却是让聂氏很不服气。 她开始还旁敲侧击,之后便忍不住直接说了:“大爷,这到底算怎么回事,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医女,连太子殿下都看不过去,结果爷你就这么认了?若是皇上身边真要人,咱们雪棠——” 她这么一说,安国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瞪了她一眼,道:“等回去燕京城,雪棠的婚事便要定下了,至于进宫一说,你休要再提半个字!” 这聂氏往日最是温柔小性,如今听得,却是再也忍不住,她震惊地道:“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外人可以,雪棠反而不行?” 安国公一听,气得要命,厉声斥道:“这是内廷后宫事,关你何事?你以为皇帝要恩宠哪个,要纳哪个女子,是你我能做主的吗?以后你若敢自作主张,或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倒是让人误解了,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聂氏听这话,几乎不敢置信,声音颤抖地问道:“爷,爷,你,我不明白,雪棠是你我的亲生女儿,难道我们为她着想有错吗?” 安国公脸色愈发难看:“为她着想,自然是要替她挑选良婿,而不是存着非分之想,进什么后宫!陛下的性情你不知道吗?你以为这是你随便拿捏的吗?” 聂氏眼泪都要落下来,她声音哽咽地道:“我拿捏?我也没说我拿捏,可我们雪棠,生得模样比阿凝不差,阿凝能笼络的男人心,她怎么就不能?阿凝是命苦,只陪着这个男人吃亏,没赶上好时候,咱们家雪棠和阿凝像,不是正好借了她这福——” 她话音未落,安国公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他像是才刚认识聂氏一般,死死地瞪着聂氏,眼中满是愤怒与失望:“你……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第67章 公开 对于上辈子熟悉的那些人, 阿柠其实不太想见。 一旦见了,万一对方识出一些熟悉痕迹,或者自己经历的种种若是让人窥破, 也怕有些流言蜚语, 甚至怕动摇国本。 是以她如今只想着参加这次的宴席,露个面, 至于别人的猜测, 随她们去就是了。 重活一辈子的人,世事诸般纷扰并不放在心上,更多是惦记着那些该惦记的。 穆清公主听她这么说自然高兴,她巴不得少些应酬呢! 不过任凭如此, 有些事也逃不过,毕竟是晚辈, 大长公主来了,她总该尽个礼数, 这日晨间便过去给大长公主请安,刚走到廊下, 就听到屋内叽叽咕咕的, 时不时还笑几声。 她没想搭理,便从廊前过去, 谁知道却听到她们的嘀咕声。 “要说起来,我每每和我们国公爷叹息, 我们阿凝真是没福气呢,陛下那么重情义的人,她竟然没熬过来,只跟着吃亏了,轮到享福时候就这么没了!” 这声音显然是聂氏。 穆清公主便停下脚步, 歪头听着。 一时也有几个人跟着叹息,说皇后娘娘如何如何良善温柔,如何貌美,只可惜病弱,反正是一番感慨,都觉得她没福。 穆清公主想着这人怎么说话呢,谁没福气了! 她心里有些恼,待要当场冲过去,不过转念一想,这聂氏素来讨人嫌,自己不喜欢得很,可她一直在自己跟前蹦跶,如今她既这么说,定是要给她一个没脸,才解了心头恨。 她便暂且按压下来,只做没听到,前去给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是先帝的皇姊,是李秉璋的皇姑姑了,那一辈的老姊妹原本足足十几个,不过有些早早没了的,也有些是李秉璋登基后大动干戈时受了夫家连累的,不敢凑到跟前的,不受李秉璋待见的,所以这次赤扈山的宴,也就大长公主,并几位和李秉璋同辈的公主了。 大长公主如今已经年过六旬,性情素来温和,见到穆清公主连忙招呼,让她坐在自己跟前,又搂着好一番怜爱,只夸越来越俏丽了。 这么陪着吃了一会子茶,穆清公主要离开,谁知道走过侧殿时,赶巧碰上了聂氏。 穆清公主看她那嘴脸,自然不喜,便寻个由头要走,谁知刚走到外殿,便见聂氏也追出来了。 穆清公主看她陪着笑,直往自己跟前凑,便挑了一下眉:“太太是有话说?” 按说聂氏是穆清公主继外祖母,应该喊一声的,不过她素来不认,只喊一声太太,不过任凭如此,聂氏依然觉得这是敬重了。 她便笑着和穆清公主说话,又试探着道:“殿下,听说如今陛下正宠着一个小医女?” 穆清公主没什么表情地道:“太太消息倒是灵通的。” 聂氏便叹了声:“我听了这事,一夜没睡好,心里为殿下担着心呢。” 穆清公主:“啊?” 聂氏语重心长:“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穆清公主黑白分明的瞳仁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既然不知道,那就别说了!” 说完,一甩袖子就走。 聂氏连忙小碎步跟上去:“殿下,妾身也是为了你着想,为你操心啊!” 穆清公主皱了皱鼻子,不太耐烦地道:“那你就说啊!” 聂氏这才道:“殿下想过吗,此事于殿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穆清公主:“为什么?” 聂氏急得跺脚,看看四周围没人,这才道:“我的公主殿下,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妾身听说,往日殿下对那医女恩宠有加,她就是借着殿下这梯子往上爬,竟让她抓住机会爬到了陛下身边,这医女必是有些心机的!如今她得了陛下宠爱,陛下正值壮年,回头生个一男半女,那该如何是好?” 穆清公主背着手,笑眯眯地道:“若是生个一男半女,本宫岂不是多了弟弟妹妹,正应该高兴才是!” 聂氏:“啊?” 她无奈:“陛下若是宠爱小的,哪有殿下什么事?况且那样心机的女子,她必是有所谋算,必会引了陛下心思,让陛下疏远了殿下!” 穆清公主歪着头,若有所思:“真的吗?” 聂氏:“殿下读书多,也素来聪颖,怎么就看不透这个理呢?若是生了小的,那小的软糯可爱,自然夺了殿下的宠爱!” 穆清公主打量着聂氏,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突然道:“当日外祖父续弦,太太进了国公府,生下儿女,外祖父因此疏远了本宫的母后?” 聂氏一怔,之后忙道:“殿下说笑了,这怎么能一样呢!” 穆清公主便笑了笑:“太太,你说这话就是来挑唆的吧,回头本宫说给父皇听,你说父皇会如何?” 聂氏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殿下,妾身这也是为了你好!” 穆清公主看她吓成这样,越发好笑:“父皇喜欢哪个,宠幸哪个,这是随便妄议的吗?以后少在本宫跟前嚼舌根!” 说完,她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聂氏愣愣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才慢慢缓过神来。 她一撇嘴,“呸”了一声,嘀咕道:“一个姑娘家,刁成这样,早晚有你受的!” 且看明日的宴,那小妖精到底是什么来历! ********** 第二日的宴设在顺福殿,顺福殿原是园圃,四季都有奇花异木,一眼望过去,修竹松桧茂盛苍翠,其间又有石池流水等。 因今日设宴,诸位皇亲女眷尽皆到场,所用美味佳肴并陈设器具自然都是格外讲究,排场礼仪无一不让人惊叹。 大长公主来得早,先被招呼到侧殿歇息,穆清公主便为她引荐了阿柠。 她一见阿柠自然吃了一惊,之后好生细看一番,感慨不已:“这模样啊……” 阿柠往日和这位大长公主也是熟悉的,如今也不好多说,只含着笑,对方问什么,她便一一回了。 大长公主刚开始虽然震惊,但细问过后,年纪对不上,模样也不太一样,也便去了疑心,只一个劲地说真像,真像。 之后其他皇亲国戚陆续来了,有熟的,有不熟的,不过见了阿柠都是惊叹,只是旁边有穆清公主在,又有大长公主,脸上不敢露出诧异罢了。 衣香鬓影间,阿柠的视线扫过往日旧人,也在心里一一辨认着,不免多了几分感慨。 十几年,物是人非,熟悉的那些人已经不复往日,眼角有了隐隐细纹。 她们可能在心里怜悯着昔日的自己,甚至也有看好戏的意思,诸般心思猜不透。 不过这些也并不要紧,重活一世,她能得这样的机缘,便不会在意这尘世的纷纷扰扰。 这么想着,她侧首看了一眼旁边的穆清公主,她白净剔透,正低头品着果子茶。 此事的她少了几分初见时的骄纵,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煞是惹人怜爱。 阿柠想着,能这么陪着她,陪着李秉璋,此生足矣。 ********* 此时的聂氏母女既存了心思,自然早就打听过了,知道这顺福殿的布局安排等等,更知道李秉璋的住处就在顺福殿东侧后方的行宫。 她带着罗雪棠下了马车,低声叮嘱罗雪棠:“就凭咱家这门第身份,但凡有个什么,怎么着也能入了后宫吧,只要入了后宫,一切都好办。” 罗雪棠其实有些紧张,她攥着的拳收了又放:“太太,我知道。” 聂氏撇嘴:“到时候我也得仔细看看,勾搭了皇帝的那狐媚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就不信,任凭她怎么像,还能越过咱们家去,皇后娘娘到底是咱们家出来的!” 罗雪棠听着这话,想着帝王那惊心动魄的俊美容颜,心里泛起酸涩。 若皇帝一心为自己的亡姊守着也就罢了,她也认输,可偏偏没有,冷不丁冒出这么一位,她不甘心。 这时候便有殿前礼仪姑姑前来接应,两个人连忙收敛了,上前拜见。 那礼仪姑姑带她们穿过一处穿堂,来到顺福殿,却见这里雕栏玉砌,厅堂华丽,外面是一色的校尉,都板着脸跟木头一样。 母女两个虽也是出自高门,也是见过阵仗的,但是这排场却是少见,心里不免狐疑。 好在进了内苑后,那些校尉不见了,都是各色衣衫的宫娥,齐齐整整地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聂氏便给罗雪棠使了一个眼色,罗雪棠当即便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只说腹中疼痛,一旁姑姑见此,自然不敢耽误,连忙扶她,又要给她请御医。 聂氏只说怕是月事来了,歇息片刻便好,又要姑姑带罗雪棠去清净偏房暂歇,姑姑听了不敢慢待,自然照办。 一切还算顺利,聂氏这才松了口气,反正皇帝必然要来顺福殿的,只要自己女儿落了单,兴许就能打个照面,今日女儿是仔细打扮过,怎么都像阿凝,就不信皇帝见了没半点想法。 她略舒了口气,自己先进去侧殿,谁知道一走近了,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说笑声,那笑声隐约便是穆清公主? 聂氏心头狐疑,心想穆清公主往日最是刁蛮,这是和谁说话,竟如此亲近。 这时便有人揭开暖帘,又有姑姑出来相迎,她忙进去了,一进去就见里面众位贵人都在,于是一一见礼,大长公主,诸位长公主并睿王妃。 待拜见穆清公主时,却见穆清公主身边坐着一女子—— 她忙打量过去,一看之下,震惊不已。 这女子生得娇艳雪白,肌肤竟若粉玉琢成的一般,那气韵和阿凝竟一般无二! 不过她细看时,才稍微松了口气,不一样的,这女子分明过于圆润了,没有时下女子的纤细之美,比起自己女儿到底是差了一些。 第68章 勾搭 其实依照罗雪棠原本的打算, 她自然是想趁机和元熙帝单独说说话,或者寻一个别的什么机会,最好是在氤氲着暖意的温汤边不期而遇, 到时候瓜田李下说不清, 她只需梨花带雨地哭几声,或许便能达成所愿。 可如今来了后, 她才知道, 外面校尉林立,戒备森严,便是进了穆清公主寝殿,也是宫娥遍布, 到处都是眼睛盯着,自己想和元熙帝有个什么牵扯实在难如登天, 她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见机行事了。 她这么煎熬着,总算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听着那阵仗知道应是帝王的仪仗,便立即机灵起来, 支棱着耳朵, 贴着墙边听。 隐约中听到那些校尉全都停在外面,她揣度着元熙帝应该快进来了, 当下赶紧起身,对着一旁的琉璃大屏风照了一番, 那琉璃屏风也能照见人影,可以看出自己姿态曼妙,容光逼人,没什么差错,这才低下头, 仿佛不经意间走出去。 这会儿廊下鸦雀无声的,她只装作不知,闷头往前走,果然恰巧看到元熙帝。 一看之下,心顿时漏跳一拍。 世人皆知高居于帝位的皇帝是天人之颜,寻常人不能及,她自然也一直记挂着,十三岁情窦初开便记挂着,可是她轻易见不到这位皇帝,便是见到,也是惊鸿一瞥罢了。 如今突然打个正面,只这么看着,已是心醉神迷。 他着了一身墨绿云绣长袍,外面是紫貂绒大氅,浓墨重彩的衣着,贵气华丽,衬得越发清绝精致。 罗雪棠几乎不眨眼地看着眼前的帝王,她不敢相信,世间怎会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肌肤如雪,却贵气挺拔,无半分女气,只是更显风华! 这时,却觉皇帝视线淡淡扫过来。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罗雪棠脑中“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炸裂开,她完全无法思索了。 身边似乎有人轻推了她一下,她怔了怔,勉强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赶紧跪下了。 她跪在那里,轻咬下唇:“妾身参见陛下。” 她感觉,元熙帝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似乎在打量。 她心里越发慌了,又忐忑又娇羞,小声道:“妾身理应回避才是,只是不知陛下御驾来临,还望陛下恕罪。” 说完这话,她以为会有回应,可是什么都没有,上方的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一言不发。 周围很是寂静,只有泉水的潺潺流动声,罗雪棠脸颊慢慢红了,耳根也滚烫起来,她难免开始猜测,皇帝在想什么,是觉得自己容颜娇美,还是自己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什么? 她这么想着,突然间灵机一动,轻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无助地抚在腹部,微微蹙起眉头:“妾身似乎有些不适,冲撞了陛下……” 就在这时,上方的男人终于开口,却是问道:“你是何人?” 罗雪棠顿时惊讶了下。 他不认识自己? 她分明记得,去岁年节时,她还拜过他,他一点不记得自己了? 她茫然地看过去。 这时一旁赵朝恩连忙低头上前,对元熙帝解释道:“皇上,这是安国公府的小姐。” 元熙帝蹙眉,再次看了一眼罗雪棠,缓慢地道:“安国公府的小姐?” 罗雪棠赶忙定了定神,回道:“妾身的姐姐便是先皇后娘娘,如今妾身跟着母亲前来,赶赴宴席,这会儿母亲正在殿中说着话,妾身因——” 她咬了咬唇,用柔弱的声音道:“妾身因身子不适,于偏房歇息片刻,谁知道冲撞了陛下。” 元熙帝仿佛恍然:“哦。” 说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慢慢地扫过她的裙摆,那目光似有若无,却让罗雪棠心中涌起激动与期待。 她暗暗揣测,元熙帝对自己是有些意思的,是觉得自己模样还算入眼,才会这么看自己? 她便想着自己该如何说话,声调一定要放软的,听说那个早早没了的阿凝就是这样的。 她正思忖着间,眼前人迈开脚步。 罗雪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男人已自旁边走过,神情漠然。 袍底拂动间,罗雪棠呆在那里,想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 李秉璋踏入殿中时,聂氏正水深火热着,如今见皇帝来了,想着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慌忙起身,和大家一起拜了。 阿柠自然也和穆清公主一般见礼,不过她这里刚福了一下,李秉璋已经略扶住她的手腕,制止了。 阿柠见此也就没说非要拜,她知道他那性子固执得很,不想拗着他的性子来。 李秉璋牵着阿柠的手,径自坐在主位,席上内外命妇见此,都不免惊讶,惊讶之余面面相觑。 这成何体统,只是一个医女而已,竟高居于她们之上? 不过显然李秉璋并不在意什么规矩礼法,在坐下后,还侧首,温声道:“用过膳了?” 阿柠笑着道:“适才用了一些。” 李秉璋:“既如此,开膳吧。” 皇帝这么一声吩咐,众人齐齐谢恩,于是便有宫娥鱼贯而入,各样膳食陆续陈列开来。 众人乍然见了这种事,也是忐忑疑惑,好奇地看过去,却见皇帝时不时侧首,和那女子说话,神情间竟格外温柔。 大家越发纳罕,其中也有年纪大的,早知道李秉璋的性情,最是固执任性的,变幻莫测的,再是人情练达的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至于女色—— 人家只对他的皇后念念不忘,人家不近女色,就这么守着,一直守着! 结果如今竟对那么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聂氏原本有些幸灾乐祸,想着刚才穆清公主对我无礼,你们视而不见,现在好了,你们也知道难堪了! 不过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是疑惑,忍不住偷偷觑过去,却见皇帝挽着那女医的手,端的是亲昵。 想起自己盘算,她心里焦急,只觉到嘴的鸭子飞了,又时不时张望殿门外,完全不知道自己女儿到底怎么了,竟还不来?她千叮万嘱咐的诸般手段,她到底使上没? 恰在这时,上来一道汤点,却是鸡汤,汤色清亮如琥珀。 一见这道汤点,阿柠便愣了下,看向一旁李秉璋。 李秉璋也恰在这时看过来,四目相对间,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思。 昔年阿柠身子弱,产后要用鸡汤,可不知为何,那鸡汤她一吃便吐,之后大夫提起,说是不同产地的鸡自有不同的味儿,估计王妃娘娘是不习惯这里的鸡汤。 阿柠听了,也没当回事,毕竟不吃鸡汤,便吃别的,总归有滋补之物。 可谁知道,数日后,她便尝到了鸡汤,而且是熟悉的味道,昔日尝过的。 这时候阿柠才知道,原来李秉璋特意派人前往燕京城,快马加鞭地将赤扈山的鸡带回陇地,为她熬炖鸡汤。 对此她有些忧心,生怕他如此大费周章,回头皇帝那里知道了,别落下什么话柄,可除此外,心里到底是甜蜜的,受用的。 有些事,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可他就是会记挂在心里,然后在不经意间,让她尝到一口蜜,于是心头都是甜。 这时,李秉璋轻笑:“尝尝好喝吗?” 他眸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声音缱绻,笑起来更是如同初融的雪。 阿柠抿唇,一笑:“好。” 她轻尝了一口鸡汤,温润香美的味道在舌尖漾开,和上一世尝过的味道一样,如今的她熟通药膳,知道这鸡汤用了山中散养的鸡,又用了桂圆红枣熬炖的,里面略添了当归黄芪。 一时心绪复杂,甜蜜和酸涩交织。 她抬起眼,看向殿中诸多内外命妇,没想到她还会回来,还会见到昔日的人。 更没想到,她还会尝到上一世的那一口煲汤。 而就在殿下,众人偶然间不着痕迹地看过去,也是看得心中震撼不已。 这辈子就没见过皇帝还可以这样,他和那医女,可真是眼神交缠,情意绵绵,两个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就那么拉着。 大家都是过来人,见识过的,可就算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也没这么缠绵啊! 那位皇帝,往日最是疏淡冷漠,如今可倒是好,简直仿佛寒冰融化,枯树开花,一整个焕发出光彩来,就连昔日那过于苍白的肌肤此时也有了别样的风华。 这简直—— 就在这时,突然有宫人匆忙走进来,之后低声禀报说,安国公府的小姐等候在外。 大家听这话,疑惑的视线顿时汇聚起来。 安国公府的小姐?罗雪棠? 之前大家都以为安国公府众女眷被宣召前来,又听到风声说皇帝似乎要纳一位妃子,都误以为是安国公府要喜事临门了,如今看,却竟然不是? 聂氏一听自己女儿侯在外面,也是怔住,心想她到底怎么回事! 李秉璋听到,却是侧首,看着阿柠:“要宣她进来吗?”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越发目瞪口呆。 这……堂堂帝王,竟然用这种温柔语气去征询一个女子的意见?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阿柠听“安国公府小姐”,最初是愣了下,之后才明白,是自己那妹妹。 当年自己离开燕京城时,罗雪棠也才四五岁,还是软糯糯的小娃儿,光阴流逝,如今也已经十八岁了吧? 她未必多念这份姐妹情,但到底好奇,便道:“陛下,既是在外候着,理应宣召。” 李秉璋这才微颔首,于是便有宫人匆忙出去传话。 这空当,穆清公主随口道:“不是和夫人一起来的吗,怎么没一起进来?” 第69章 封贵妃 其实就元熙帝的心思而言, 自然是希望尽快落定一切。 他的妻子回来了,他恨不得昭告天下,不过在爱妻之心外, 他到底还残存着一丝理智, 知道这件事情不可张扬。 不能张扬,他便急于要给阿柠诰命, 给阿柠名正言顺, 他人虽还在赤扈山,却已经连下几道口谕,召司礼监秉笔掌印,要册封阿柠为贵妃以彰显恩宠, 要草拟诏敕,先行知会各部, 同时赍送内阁。 他还命礼部、光禄寺、尚衣监、尚宫局等各司其职,预备册封大典, 并命工部为阿柠制金步摇、金挑心、满冠、花钿等,专为阿柠所用, 至于琉璃玳瑁、犀角象牙、装翠宝石更是应有尽有, 其他罕见的,比如珍珠衫、火蚕衣、鹤鹊枕、龙凤帐, 以及各样奢华瓷器,名贵用具, 都要搜刮了来,专为阿柠所用。 可以说,元熙帝几乎倾尽所有,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都捧到阿柠面前。 往日他对这些富贵其实是不在意的,他自己常年茹素, 他也并不爱华丽衣袍,对金银玉器也并无兴致,可是现在,所有世人认为好的,阿柠可能喜欢的,他都恨不得一股脑给了阿柠。 如此一番下来,阿柠是真切地感觉到什么是奢华,她随便往那里一坐,底下铺着的都是紫狐皮的褥子呢! 这让阿柠有些哭笑不得,她觉得李秉璋有些过于急切了,他迫不及待想证明什么,但其实并不需要,她实实在在地活着,已经活了十年,她也相信他们会白头偕老,会恩爱一辈子。 至于锦衣玉食,她自然高兴,也喜欢,但没必要如此奢华铺张。 不过对于李秉璋的种种,她也没劝阻,反而借机开始劝他好生保养身子,按照御医们给的诊疗方案,每日陪着他一起温池沐浴,温池中都是添加适当药草的,会根据他的情况酌情调整配方,并按时为他针灸。 若是以前,李秉璋也许还容忍其他御医针灸,可现在是再也不能接受了,什么都要她亲手来做。 阿柠不理解:“为什么?” 李秉璋躺在榻上,半阖着的眸子睁开来,扫了她一眼,道:“你扎起来舒服。” 阿柠:“?” 李秉璋把她绵软小手握住,拿到唇边亲了一口:“一点不疼。” 他不想说的是,她那一针刺下来,他便感觉酥酥麻麻的舒畅,就像是被她那小嘴亲着一样,他甚至觉得,她多扎几次,他都可以血脉膨胀,当场把她拖上榻。 不过他并不敢这么孟浪,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为帝九年,也是为人父的了,总该有点人样,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满脑子都想着男女之事,想着怎么要她身子。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也许有病,无时无刻不在想着。 比如泡在温池中时,她要他闭目养神,可他不,凭什么闭目养神,有她在,那甜腻柔软的气息直往他心里钻,他怎么养神? 偏偏阿柠却很认真,给他讲解这赤扈山的温汤如何能够疗疾,若是深秋时,可以使得肺润肠蠕,如今冬日,恰可以使得丹田温灼。 元熙帝看着阿柠那粉润的小嘴儿一张一合的,脑中便出现许多遐想,一些放浪形骸的,不可诉之于口的,甚至会吓到眼前女子的遐想。 他也想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了,要听她讲,可是那些温汤沐浴的大道理有什么意思,他的脑子根本听不下去。 他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下移,却见那雪白衣襟隆起来,柔软的布料包裹住,隐隐可以感觉到里面柔腻的触感。 他无法抑制地想,她怎生得如此动人? 他甚至想起上辈子,她孕育过后,明明纤瘦的身子,却是那么娇嫩的两团,他曾经那么沉迷过,却又痛心失去了的,如今又回来了! 人生苦短,他们已经浪费了十年,如今自己有权有势,可以让她享用最极致的富贵,她也身子康健,这会儿讲什么温池? 李秉璋的喉结滚动了下,直勾勾地看着阿柠。 细碎阳光透过剔透的琉璃瓦洒下来,落在她圆润柔白的肩头,她前方衣襟略散开,里面白得耀眼,隐约是可以感觉出形状的,犹如盈盈水滴,自然而然的一个优美弧度。 李秉障眸色逐渐变深。 然而阿柠却依然不曾察觉,她讲了一番,问:“你到底听进去了吗?” 李秉璋:“没听进去。” 阿柠:“你!” 她软软睨他:“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都已经夸下海口了,你得听我的。” 李秉璋:“听,我这不是什么都听你的。” 他神情纵容,声音沙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柠当然感觉到了,眼前男人的视线过于浓烈,几乎要把她吞下去了。 她叹了一声,没办法地用手轻拍他的肩:“都给你说了,你不能总这样——” 李秉璋:“嗯,我知道。” 他嘴上说着知道,可是所有的心神却都在她身上。 明明一整个透着清纯的懵懂,可那对儿实在是过于饱润了,寻常人家孕育过的都没这样的。 李秉璋觉得自己不是人,只是一只兽,一只饥渴的兽,他整个人都被她扼住了,满脑子都是她,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是甜蜜蛊媚的,更不要说这里。 谁知这时,阿柠突然道:“你觉得如何?” 李秉璋喉结艰涩滚动:“你说得对。” 他哑声道:“这些衣裙小衣是不是不合身了?让尚衣局给你做些新的小衣吧,大一些,不然兜不住。” 阿柠听着,一愣,之后脸“唰”地红了。 她羞恼极了,红着脸道:“你在说什么,脑子里不正经!” 自从他们相认后,他简直不是人,就没像个正经人的时候! ********** 这几日那些皇亲国戚都陆续离开了,穆清公主觉得清净了,倒是比之前自在,每每拉着阿柠一起享用温泉或者骑马什么的。 谁知这一日,阿柠下马,脚落地时,被什么硌了一下,脚下一崴,脚踝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身为医者,她自然知道自己崴脚了。 她待要弯腰看自己脚踝,可只是蹲下来便觉疼得难受,仿佛千万根针扎着,疼得她眼泪顿时落下来。 她疼得“嘶嘶”的,提着气,看四周围,这会儿穆清公主竟然跑远了,不过不远处应该是有女侍的,她可以叫女侍一声,请他们帮着。 谁知这时,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哒哒哒的,由远及近。 阿柠下意识回头看,刚一转头,就觉一人一骑犹如疾风般从她身边掠过,惊得一旁枯叶簌簌翻飞。 有一片枯叶还扑簌簌落到了她脸上。 她忙抬手护着眼,待尘埃落定,看过去,却见马背上是一少年,锦衣狐裘,乌发飘飞,姿态洒脱矫健。 她顿时意识到了,是李君劢。 如今谁都知道她得帝宠,哪个也不至于这么冷落她,就是李君劢,他故意的! 知道自己崴脚了,还故意从自己身边骑马经过? 阿柠好笑又好气,甚至觉得他这样子幼稚可笑极了! 若说之前,她看他这样自然是失落难受的,自己辛苦生的孩子,曾经也那么亲近过,转世为人,十年生死别离,他不认了,甚至对自己很不屑,谁能不难受? 不过现在又觉得,只是一个孩子罢了,他太固执,又太幼稚。 比如现在,故意溅起枯叶,这算是什么,简直跟小孩子玩泥巴一样! 阿柠扶着那匹马,心想自己如果这时候高喊,显得特别傻,这李君劢说不得背后看自己热闹。 她就要有些志气,自己上马,然后仿若无事地回去,回去再用药油敷了就是。 她是大夫,对付一个崴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 不过这么一动,真的好疼,疼得抽气,疼得眼泪哗哗。 阿柠咬牙忍着。 正忍着,突然间,就又听到马蹄声,猛地一抬头,不免惊讶。 冬日的山林荒芜苍茫,他锦衣华服,华美玉冠将一头乌发高高束起,越发彰显出精雕细琢的容颜。 少年孤高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神情寡淡冷漠,明显是不屑极了。 阿柠其实也没指望他为自己做什么,可现在,他都走了,又去而复返,还恰好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阿柠有些窘迫地抬起手,摸了摸脸,脸上湿漉漉的都是泪。 这会儿想装若无其事都不行了! 她脸红,羞恼成怒地瞪他:“你是不是特意回来看我热闹的?” 李君劢勾着唇角,略有些嘲讽地道:“顾女医……哦,如今是娘娘了,娘娘如今可是父皇心头宠,孤哪里敢看娘娘热闹,只是看娘娘哭得这么可怜,回来帮衬帮衬罢了。” 阿柠越发好笑,恨不得踢他一脚,什么孩子啊,当年就不该生他! 她咬牙切齿:“行啊,太子殿下打算怎么帮衬我?” 李君劢单手稳稳握着缰绳,驱马上前。 那是一匹矫健高大的骏马,如今寒冬时节,骏马发出咴咴声响,鼻子喷出的白汽几乎冲着阿柠脸上来。 她大惊,吓了一跳,下意识拿袖子遮挡,脚往后退,不过只是稍微一动,那脚踝疼得更是钻心,甚至一个收势不住,差点跌倒。 她狼狈地扶着马,站稳了。 一仰脸,便看到李君劢气定神闲地坐在马上,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她气极了,愤愤地瞪着他:“你要做什么?你,你如果敢胡来,我会告诉你父皇!” 李君劢淡漠地垂着眼,打量着她。 细细的柳叶眉,澄净的杏眼,倒是和妹妹有几分像的。 第70章 受伤 阿柠受伤崴脚一事, 很快传入李秉璋耳中。 彼时李秉璋正召见几位朝臣,商议国事,突听得校尉来报, 便扔下御笔, 吩咐道:“诸位先行商议便是。” 说完撩袍就走,在座几位全都是内阁重臣, 见此情景, 一个个面面相觑。 虽然这位皇帝性情莫测,但……以前倒是没这样过,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位知情的,却是暗笑一声, 摇头:“这还参不透?” 其他人都求助地看向这位。 那老臣却道:“陛下为真龙之体,轻易不会妄动凡心, 可一旦动了——” 他摇头,啧啧叹息:“了不得啊!” 大家听此, 联系起最近的传闻,顿时恍然, 不过恍然之余也有些不敢置信。 这还是那位孤高寡冷暴戾无恩的元熙帝吗, 一个女子便能让他分寸大乱,扔下一切政务跑了?? 此时的李秉璋顾不得别人怎么想, 他径自扑向马场,待他到了时, 阿柠的脚踝已经敷了药草并包扎起来,李秉璋自然无从查看,不过还是半蹲下来,怜惜地捧着。 因阿柠受伤,穆清公主吓得不轻, 又心疼又愧疚的,早让马场御医都来了,而随行的侍卫、校尉、女护卫和姑姑嬷嬷等,一群人全都跪在那里,大家悬着心,屏着气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偌大的校场厅中,只有风扑簌簌吹过马厩的声响。 大家全都看着这一幕,一国之君竟单膝半跪于地,大手小心地捧着女子已包扎好的脚踝,怜惜地查看着。 要知道这元熙帝可不是寻常帝王,他以狠厉手段登上帝位,性情变幻莫测,这些年,有多少弄权一时的重臣因触怒龙颜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又有多少权贵门阀土崩瓦解。 可如今,这么孤高寡冷的帝王,竟如此温柔地半跪于一女子面前。 谁敢相信竟有这么一日! 相对于周围人等的震撼,阿柠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只一心想着李君劢。 她想自己崴脚后,李君劢不但不出手相助,还落井下石嘲讽,这件事情是万万不能让李秉璋知道的…… 不过能隐瞒住吗? 她小心地瞥了一眼周围的校尉,想着等会儿自己私底下该和他们说说,刚才人多她也不敢提。 恰此时,陡然间被迎上李秉璋的视线。 她怔了下,眨眨眼睛,有些心虚地躲开了。 李秉璋微起身,俯首下来,又用额头抵住她的。 阿柠便觉,上方的他将自己笼罩住,罩得密不透风,甚至有些压迫的意味。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女儿家明明看着饱满圆润,一个男人分明是削瘦峻长的,可当两个人的身形几乎覆在一起时,却发现,原来那个削瘦的男人是如此宽阔挺拔,而饱满的女人家却是软软柔柔的,是娇小的。 阿柠舔了舔唇,低低地抗议:“你干嘛?” 李秉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挑眉,若有所思。 阿柠便觉自己仿佛被窥破了心思,大庭广众的,她有些羞惭,下意识想遮掩,她便抬起手来,环住他的颈子轻轻晃了下,这个动作是撒娇,也有些求饶的意味。 校场的大厅略显粗犷,周围都是侍卫校尉以及各样伺候的,其中不乏铁血男儿,可此时的她细软柔弱,又懵懂又无辜,带着女儿家的怯弱。 这个略显讨好的动作似乎是取悦了李秉璋,他大手一伸抱住她。 阿柠只觉自己视线陡然上提,再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打横抱到怀中。 他抱着她,大踏步走出大厅。 这时早有内监准备好御马,李秉璋翻身上马,抱着阿柠回去行宫。 就在他身后,那些跪在地上的众侍卫校尉等,这才连忙起身,浩浩荡荡地跟随在侧。 阿柠趴伏在李秉璋的大氅中,心里想着,这次太兴师动众了,不知道李君劢会不会被拎出来。 其实拎出来也是活该,不关她的事,不过到底是自己儿子,她也是有点心疼的。 待回到行宫,李秉璋显然不放心,赤扈山众御医都被惊动了,所有有关的,妇科,骨科伤寒科,以及内科,总之能来的都来了。 阿柠不敢置信:“只是崴脚而已!” 她还看到了孟凤春,还有孙姑姑,他们都在,就远远站在后面! 往日她也是当过医女的,知道做医女的苦楚,上面的人一点小事,下面则是惊涛骇浪提心吊胆,她都懂。 结果如今因为自己,倒是平白折腾一群人,她羞愧难当,使劲给李秉璋使眼色,谁知道李秉璋却置若罔闻。 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压下。 李秉璋仔细询问过,定要御医为阿柠止痛,又要御医为她冰敷。 冰敷的话,自然是请姑姑来,过来的恰是孙姑姑,旁边帮衬着的也是阿柠相熟的,其中一个还是玉卿。 阿柠很有些过意不去,便对李秉璋道:“陛下,臣妾也不觉得那么疼了,还是不用——” 李秉璋凉凉地扫她一眼:“都已经肿了,还说不疼?” 阿柠微窒,她觉得李秉璋在生气。 李秉璋生气的时候,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对她不好,他一般自己闷着,折磨他自己。 可她能感觉到,会心疼啊…… 阿柠便哄着道:“陛下,其实也不会太疼,只需要冰敷下就是了。” 说着,她望向孙姑姑:“劳烦孙姑姑帮我冰敷。” 这话比起皇帝来,自然已经算是委婉客气了,给足了孙姑姑面子。 孙姑姑感恩,她跪在那里,恭谨地道:“娘娘,妾身遵命。” 说着,她带了玉卿并另一位医女上前,拿来冰囊,为阿柠冰敷,并亲自为阿柠按摩顺骨,揉开淤血。 玉卿恰好就在阿柠侧前方,因阿柠伤在脚踝,玉卿便跪在那里,双手托着冰囊。 阿柠见了,并不忍心,便对李秉璋道:“总这么揉,也并不自在,其实好好歇着就是了。” 李秉璋听了,上前察看,一看之下不免蹙眉。 柔白的脚踝本身是极美的,那肌肤粉白,软绵绵的,可现在却竟然泛起触目惊心的淤青来。 李秉璋怜惜地以指尖虚触那脚踝:“疼吗?” 阿柠摇头:“也还好。” 李秉璋扫了一眼孙姑姑:“怎么还没好?” 那一眼轻描淡写,但于孙姑姑来说却是千钧之重,偏生他又这么质问! 孙姑姑一慌,连忙道:“陛下,娘娘这淤伤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 阿柠看孙姑姑脸色惨白,越发不忍,但此时多说多错,她拧眉,拼命给李秉璋使眼色。 李秉璋感觉到了,先是疑惑,怔了下,之后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眼,端详着眼前的孙姑姑,隐约记得,阿柠和她很熟,她往日对阿柠也还算照应。 此时的孙姑姑感觉到皇帝的审视,她自然心惊,低垂着头,恭敬小心,大气不敢喘。 过了一会,李秉璋终于开口:“你姓孙,往日管理御药局医女?” 孙姑姑赶紧噗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道:“妾身姓孙,名丹霞,进宫八年,如今为御药局女官,如今打理御药局,并负责教导御药局医女。” 她想着往日她诸般教诲阿柠,偶尔间也曾经言辞严厉,如今阿柠飞上枝头,虽阿柠性子极好,但这位皇帝啊……他那性情,谁知道他会怎么想! 一时心里越发忐忑,甚至两手颤抖,不知道如何是好。 阿柠见孙姑姑吓成那样,自然是不依,再也顾不得忌讳,高声道:“皇上!” 她是心急了,所以这一声唤,是抗议,也有几分不满的意味。 众人听得这一声,心都随之提起,眼睛也瞪大了。 玉卿从旁更是惊得不敢置信,阿柠好大的胆子,竟用这种责备语气招呼皇上? 她吓得心颤,竖着耳朵听着皇帝动静。 不过此时的李秉璋终于明白了,或者说醒悟了。 他给了阿柠安抚的一眼,之后对孙姑姑道:“孙姑姑。” 孙姑姑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道:“妾身在。” 李秉璋:“朕听娘娘提起过你,你往日还算尽职收责,理应褒奖。” 褒奖?孙姑姑愣了下。 李秉璋却已经吩咐一旁内侍,道:“传朕口谕,赏,并擢升一级。” 孙姑姑愣愣的,根本没反应过来。 赏?升?是自己以为的意思吗?? 阿柠见她这样,也是无奈,赶紧提醒:“孙姑姑,还不谢恩?” 孙姑姑呆了下,猛然醒悟,赶紧以首叩地,谢恩。 李秉璋又随口赏了玉卿和另一个医女,那两位自然也是惊喜不已。 阿柠对此满意,抿唇,笑看了李秉璋一眼。 李秉璋略俯首下来,揉了揉阿柠的脸颊,道:“你先在这里歇着,让她们几个为你揉捏冰敷。” 阿柠知道他是故意留给自己时间,让自己和孙姑姑几个说说话,忙笑着点头。 一时李秉璋出去了,房中气氛也松快了一些,不过任凭如此,孙姑姑也不敢大意,玉卿依然是跪着的。 孙姑姑:“妾身谢娘娘大恩,多谢娘娘提携!” 说着,恭敬一拜。 阿柠见此,哪里忍心呢,连忙道:“孙姑姑,你不必这么见外,这次因我受伤,倒是让你们受累了。” 孙姑姑赶紧道:“娘娘说哪里话,这原是妾身的本分!” 玉卿自从来了寝殿,一直都是紧绷的,这会儿元熙帝离开,她悬着的心总算稍微落下,不过依然有些战战兢兢。 这时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得赏,想起自己晋升了,便心花怒放。 此时的她听着孙姑姑和阿柠说话,孙姑姑自是恭谨小心,而阿柠依然是过去那软绵绵的声音,不过同样的软绵绵,和以前却不一样了。 第71章 李君劢挨打 穆清公主连忙摇头, 拨浪鼓一般摇头:“没。” 然而她越是这样,阿柠越觉得不对劲,她当即先请孙姑姑和玉卿等人下去, 之后招手:“过来。” 穆清公主神情很有些忐忑地走上前, 微咬着唇。 阿柠拉住她的手,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穆清公主无辜地睁大眼睛:“阿娘, 我怎么会瞒着你什么呢……” 可阿柠看着她扑簌簌的睫毛, 就觉得她在心虚。 所以是什么事呢? 她突然发现不对,自己脚踝受伤,可李秉璋却离开了,他去办什么事?什么要紧的事让他这时候离开? 她试探着问道:“你父皇知道了?” 穆清公主愣了下, 之后一脸茫然地道:“啊?知道什么?阿娘你在说什么?” 阿柠却越发肯定了,穆清公主故作懵懂, 装傻,可是不会说谎的孩子眼睛藏不住事。 她不敢耽误, 顾不得自己脚上的伤,起身就往外走。 她走得快, 还一瘸一拐的, 倒是吓得穆清公主赶紧追上:“阿娘,阿娘——” 阿柠根本不理, 一股脑往外冲,要踏出殿门时, 几位姑姑匆忙出来拦住她。 众姑姑慌忙一拜:“娘娘,陛下适才吩咐了,说他——” 阿柠直接打断几位姑姑的话:“住口!” 众姑姑顿时吓了一跳,往日阿柠都是软糯温和的,从来都是好言语, 可没见过这样。 她这一声,声量虽不大,却让人心生畏惧。 阿柠看着那几位姑姑的神情,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李秉璋知道李君劢的所作所为,可他不和自己说,他竟然单独去见李君劢,特意瞒着自己,此事必然不能善了。 她一狠心,咬牙道:“你们若敢拦我,我定饶不了你们,不要说什么陛下吩咐,回头我一句话,陛下必会要了你们的命!” 几位姑姑愣了下,之后明白过来,吓得一个个脸色煞白。 她们自然知道如今元熙帝对这位娘娘有多宠爱,若是这位娘娘对自己不满,吹什么枕头风,那—— 阿柠:“还不让开!” 几位姑姑慌忙跪下,再不敢说什么。 穆清公主急得团团转,她生怕拦不住阿柠,也生怕阿柠脚上的伤更加严重,忙抱住阿柠胳膊道:“阿娘你坐下,慢慢说!” 然而阿柠一心惦记着李君劢那里,也是急,哪里理会,这时恰孙姑姑回来,她虽不知就里,但见阿柠急,便提议阿柠乘坐软轿。 其他姑姑听这话,不敢大意,赶紧让人准备了软轿。 阿柠乘坐软轿,一路直奔外厅,才到了阶前,便已经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这里校尉林立,肃穆静谧得可怕,而厅内隐隐传来闷响,像是什么棍棒敲打在身体上的声音。 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一瘸一拐地下了软轿,孙姑姑见此慌忙扶着。 门前校尉见她突然闯来,还想拦,她当然不理会,一股脑往里走,孙姑姑几乎都跟不上! 校尉们见她横冲直撞的,神情大变,反而赶紧躲闪——谁都知道这是正得帝宠的娘娘,哪个敢得罪她! 便是稍微捧到她一点衣角,都怕惹了帝怒呢! 阿柠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待进入厅中,却见李秉璋负手而立,神情凉淡,而就在一旁,两个校尉按住一个少年,正拿了什么棍棒来打! 那少年正是李君劢! 她的心瞬间紧缩起来,急得心都在狂跳! 此时恰好那校尉高高举起棍来,正要打下! 阿柠大声道:“住手!不许打了!” 她喊出这一声,李秉璋顿时看过来。 一看是她,他神情微变,连忙疾步过来,扼住她的手腕,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阿柠的视线。 阿柠惊讶地看着他:“你——” 还想瞒着她吗?! 李秉璋在最初的掩盖后,自然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 他抿唇,缱绻又担忧地道:“怎么这会儿来了?你脚上有伤,御医不是不让你随便走动?” 说着,径自扶着她的腰:“来,快坐下歇歇,让我看看,脚怎么样了,疼吗?” 阿柠几乎想跳脚:“你放开他,你竟然打他!” 她自是恼火的,怎么可以这样,事到如今还想瞒着她,想敷衍过去! 李秉璋神情收敛,他沉默地看着她,不作声。 阿柠:“你放开他,快放开,不许打了。” 李秉璋不置可否,只抬手作了一个手势。 场中校尉、侍卫以及宫人等,尽皆鱼贯而出,很快殿门也关上,房中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了。 李秉璋眼底依然是温柔的,不过动作却不容拒绝,他打横抱起她,将她安置在一旁的花梨木圈椅上。 阿柠并没反抗,她知道李秉璋的脾性,他听自己的,但未必一直听,事关李君劢,她犯不着和他拧着来。 李秉璋蹲下修长的身形,温柔地抬起手,帮阿柠正了正有些歪的金钗。 大厅中过于安静,只有衣料的窸窣声,阿柠咬着唇,一声不吭地等着。 李秉璋声音很轻:“阿柠,那一日的事,我确实知道了,我不允许我的儿子做出这种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罚的必须罚。你若是心疼——”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而不容置疑:“那就闭上眼睛。” 阿柠有些祈求地看着他:“不能不打?” 李秉璋笑了笑,眼底都是冷。 阿柠便明白了,他不听自己的,坚决不听,就是要打李君劢。 她吐出口气,无奈地望向依然跪在那里的李君劢。 十二三岁的少年,玉冠卸下,乌发散落肩头,往日总是挺拔的身形此时紧紧绷着,两只手轻按在玉石板上。 她便心疼起来,心疼得要命:“他还这么小,打坏了怎么办?” 李秉璋凉凉地瞥了李君劢:“只是打几下罢了,这你都承受不住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苛待你了。” 此时的李君劢身体前倾,双手撑地,泼墨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一点。 听到这话,他开口道:“我不需要别人求情,敢作敢当,父皇既要教诲儿臣,那尽管打便是了。” 阿柠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会有这种倔种,这会儿了他还要倔! 李秉璋显然早就预料到了,他望向阿柠:“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己要讨打。” 阿柠哼了声,恨恨地别过脸去,不想搭理他了。 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她什么事,敢情就是她在这里多此一举了! 李秉璋见她这样,不悦地看向李君劢,责备道:“你看,为了你,把你阿娘气成这样了。” 李君劢咬着唇,死不吭声。 阿柠见此,越发不想搭理了,极好,这儿子一辈子就这样吧,不用认了,反正她还有一个乖女儿,比这种又臭又硬的儿子好一百倍! 她不认了,不要了! 李秉璋看她气哼哼的,便哄着道:“我先命人送你回去,让穆清陪着你,我自然会好生教诲这孩子,等教诲过,便回去和你说。” 他声音放得很轻,仿佛什么都是好商量的样子。 不过阿柠当然知道,他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而已。 她睨他,没好气地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李秉璋看她使性子的样子,轻笑,眼底柔光璀璨:“阿柠乖乖的,这小子欺负你,我帮你出气。” 而被称作“这小子”的李君劢听到这话,神情微窒。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之后突然有些颓然,紧绷的力气全都懈了劲儿。 谁能想到,昔日父皇那么牵挂母后,对他和穆清公主诸般疼爱。 如今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父皇竟拿惩戒自己来讨好那女子! 他木然地看过去,却见有两位体格健壮的女侍卫搬来一张软椅,父皇亲自抱着那女子,疼爱备至地将那女子放在软椅上,还体贴地帮她捋了耳边的一缕碎发。 李君劢面无表情,就这么冷冷地看着,看着那两个人的缠绵甜蜜。 此时的李秉璋甚至还柔声哄着:“今日有山间的鲜货,或许对你胃口,你尝尝。” 阿柠心里不太舒坦,性子也就大了,听这话干脆得寸进尺:“等会你陪我一起吃。” 李秉璋唇角挑起愉悦的弧度:“好。” 说完他一抬手,便有四位身形强壮的女侍卫抬起软椅,往大厅外走去。 阿柠坐在软椅上,待要走出大厅时,不知道怎么,心里一动,转首望向李君劢。 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垂着修长的眼睑,指尖在颤抖。 她怔了下,有些心疼。 到底是一个孩子,心底依然有些不舍。 李秉璋察觉到她的异样,挑眉,征询地看着她。 阿柠没吭声,只眼巴巴看着李秉璋。 李秉璋愣了愣,之后便露出很没办法的表情。 她一句话不说,只用那种无助的眼神看着他,便足以让他土崩瓦解。 再有千般手段,在她面前都可以溃不成军。 李秉璋颔首示意。 那几个女侍卫得令,抬着阿柠来到李君劢面前。 这次李秉璋没有过来扶着阿柠,他伫立在旁,无声地看着。 女侍卫扶持着阿柠下了软椅,阿柠小心翼翼地以别扭的姿势蹲在李君劢身边。 她如今脚踝是绑缚着的,这个动作于她来说自然有些艰难。 李君劢却看都不看阿柠一眼,他抿着唇,眉眼锋利冷漠。 阿柠蹲在那里,端详着眼前的李君劢,不知道是不是朦胧光线带来的错觉,他抿着唇,腮帮子略有些鼓起,这让他看上去添了几分孩子气,就像是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第72章 回忆 元熙帝离开后, 李置立即带着校尉上前,将李君劢扶起,又有御医在外等候, 马上为李君劢诊治。 李君劢毕竟是太子, 储君之尊,皇帝盛怒之下打了, 他依然是储君, 绝对容不得半点闪失。 李君劢却冷冷地道:“不必了。” 李置担忧地蹙眉:“殿下?” 李君劢理都不理,继续往前走,一旁校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御医更是面面相觑。 李置越发拧眉, 只能匆忙丰富一声:“先候着吧。” 他自己赶紧追上李君劢。 他身为贴身校尉,负责随护太子, 自然知道李君劢的性情,也对如今境况隐隐有些猜测, 只是身份所限,并不敢多言, 只能无声跟随罢了。 李君劢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走着间,竟恰遇穆清公主。 穆清公主正提着裙子匆忙往这边跑, 突然看到李君劢,惊了下, 再看到他面色铁青,衣衫狼藉,吓得不轻。 她忙拉住他的手:“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她赶紧查看他的后背,发现后面的衣襟都破了,显然是被打的, 一下子慌了,围着他团团转:“是不是父皇打你了?我早和你说了,你不听我的,看看,你被打了吧!” 李君劢冷着脸,倔强地一声不吭。 穆清公主又恼又恨,又实在是不忍,到底是相依为命的哥哥,平日挖苦他欺负他,但这会儿必然担心的。 她眼眶发红,恨铁不成钢地埋怨道:“你也不说话,你就是这样,万年不改的倔脾气,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李君劢却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穆清公主:“啊?” 李君劢继续问:“为什么会认定她是母后?” 穆清公主有点没反应过来,含着泪,喃喃地道:“我见到她便觉亲切,熟悉……” 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需要问为什么嘛? 之后父皇说阿柠便是自己娘,阿柠又那么搂着自己,她觉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然而李君劢盯着她,一字字地道:“告诉我,为什么?” 穆清公主想了想,道:“当她搂着我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小奶娃……” 什么都不需要去想,渴了饿了就张着小嘴儿发出“哇啊哇啊”的声响,于是便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是可以让她尽情依赖可以恣意任性的人。 至于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她自己都不清楚。 然而李君劢听到这话,愣在那里,之后仿佛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待大悟的那一刻,他两腿无力,脚底下竟一个踉跄,险些站都站不住。 穆清公主看他这样,忙扶住他:“你,你没事吧?” 此时恰好李置赶到,她急切地问李置:“御医呢,快叫御医,皇兄怎么了!” 李君劢却是置若罔闻,他一把挣脱了穆清公主,不管不顾,匆忙往前疾奔,之后扯起一匹马,翻身上马,径自飞奔而去。 穆清公主看他这样,也是吓懵了,忙问李置:“这是怎么了?我皇兄怎么了!” 李置被穆清公主劈头这么问,一时也无法解释,他又想去追李君劢。 恰这时叶宣怀追来,李置赶紧道:“先追上太子殿下!” 穆清公主一听有道理:“快快快,跟上他,别出事!” 叶宣怀听了,不敢大意,见旁边还有一匹马,赶紧飞奔而去,翻身上马,去追李君劢。 李置落了一步,没马了,瞪了瞪眼,徒步疾奔。 李君劢摆脱穆清公主后,一路直奔向赤扈山东山的配宫,如今安国公一行人等还未曾离开,他是去见安国公。 因山路崎岖,他来到那片配宫时,已是衣衫狼藉,鬓发散乱。 守护校尉突然见一人这么策马闯入,自然连忙上前拦住,待认出这是太子,也是大惊,纷纷跪下。 李君劢却是顾不得其它,翻身下马,大踏步进入,直奔安国公所在客房。 此时安国公正在那里长吁短叹,突然听到马声,也是惊讶,又听侍卫来报,更加疑惑。 他不敢耽误,赶紧出来迎李君劢。 待看到李君劢周身的狼藉,大惊失色,忙握住他肩膀:“殿下,出什么事了?” 李君劢却直直地望着他,道:“外祖父,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他抿了抿唇,有些艰涩地道:“你为什么认为,她便是阿娘转世?” 当他说出“阿娘”字眼的时候,突然间,眼底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有什么柔软的情愫是被他封印起来的,就封印在心底深处,他自己都不会轻易碰触,可是现在,有一根引线,呼啦一下子,被扯动,于是全都汹涌而出,压都压不住。 安国公看着他那发红的眼圈,大概猜到了,忙拉住他进入房中。 李君劢却是不顾一切起来,他紧攥着安国公的胳膊,嘶哑紧绷地喊道:“你说,你告诉我!” 安国公轻叹,只好道:“殿下,我之所以认为她便是,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便是你母亲看着我的眼神。” 提起这个,安国公的心隐隐作痛,那是父女之间的隔阂,是随着岁月而渐长的生疏和间隙! 李君劢疑惑:“眼神?” 安国公声音沉痛无奈:“是。” 他不想多提,但又不得不提,一声嗟叹后,道:“你母亲,兴许对我还是有些怨念吧!” 李君劢怔怔地听着,隐约懂了。 父女之间不一定是亲昵和敬重,还可能有着其它微妙的疏远,这是只有当事人才能细细体味的,而外人假装,只会装父慈子孝,或者装温柔体贴,却装不出那亲人之间那些幽微细腻的感觉。 此时他再次想起自己初见她时,那心底隐隐的熟悉,那些被他刻意压抑下来的感觉。 一瞬间,他四肢酸软,浑身无力,站都站不住,甚至几乎一个趔趄。 所以,她真的是了,是自己的母亲转世投胎。 一旁的安国公看他这样,自然担忧,关切地道:“殿下?” 这时李置和叶宣怀陆续赶到,穆清公主也紧随其后,所有人都在围着他,关心他,还有御医也赶到了,要为他诊治。 可是李君劢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此时的他神情恍惚,视线涣散,心底茫然一片。 她竟真是自己的母亲。 可这段时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 因国事繁忙,这几日陆续有朝臣上奏,请皇帝归朝,今日,又有内阁几位大臣前来,再次提及此事。 李秉璋自然不太情愿的,这一段赤扈山的光阴太过美好,他纵情地沉溺其中,日日交颈缠绵,只想时刻不分开。 阿柠看他这样,便轻轻推了推他的手。 李秉璋立即看向她:“嗯?” 阿柠看了一眼旁边低头伫立的朝臣,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日日待在这里的行宫,也没什么大意思,回去吧。” 李秉璋一听这话,立即低首:“你想回去了?” 这过于温柔的语音让众人一愣,便有人小心觑过去,却见皇帝此时眉眼间泛着温柔的弧度。 那大臣顿时瞪大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却听那女子笑着道:“嗯。” 众人惊讶,皇帝竟然还征询一女子的意见? 这时,就听李秉璋道:“好,那我们回去。” 啊? 大家越发震撼,这就改变主意了?也太快了? 李秉璋却已经吩咐赵朝恩:“过几日,便起驾回宫吧。” 赵朝恩连忙应是,几位朝臣却都是没反应过来。 其实皇帝身边多了一位女子,听说是女医出身,宠得跟什么一样,还要封贵妃,大家都听说了,心里虽觉诡异,但也没太多想。 这次前来面见皇帝,看到那女子侍奉在帝畔,虽觉得不妥,但也勉强忍了。 ——毕竟皇帝的性情变幻莫测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太较真。 可谁想到,群臣头疼不已的事,如今那女子一句话就让皇帝改了心思? 大家震撼,不敢置信,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又疑心这位根本不是元熙帝。 他可从来都是一意孤行,偏执固执,谁也休想劝动他半分! 这时,李秉璋见众臣神情异样,疑惑地挑眉:“怎么,诸位可有异议?” 异议? 大家回过神来,齐刷刷地摇头,没有异议,当然没有异议!皇帝能回宫那就极好,眼看过年了,皇宫里不能没有皇帝,祭祀朝庆大典也不能没皇帝。 众人纷纷称道我皇英明,之后赶紧告退,待走出大殿,几位老臣难免面面相觑一番。 其中一位看周围没人,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年纪大的,若有所思一番,却是捋着胡子道:“陛下总算有个人样了。” 他这一说,其他人等纷纷瞪过来。 那老臣连忙收了声:“失言了,失言了。” 不过众人想了想,却又觉得,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皇帝竟然开始宠幸女子了,哪怕是一个昏君,至少也像一个人了? ********* 既要下山,李秉璋便命人准备着,帝王起驾,这其中礼仪繁琐,要提前辟路,又要收拾随行诸样物件,这么一耽误又是三四日功夫。 李秉璋也抓紧这几日好时光,搂着抱着,同吃同睡,一起沐浴,恨不得连儿女都不理会了。 一直到这晚时,李秉璋正和阿柠用晚膳,帝王的晚膳素日菜品丰盛,不过今日最要紧的是御厨特意熬炖的鸭汤,这鸭汤里面是加了冬虫夏草以及各样药材,都是太医院开出来的方子。 第73章 下山 李秉璋挑眉, 清绝俊美,却又有几分故作的慈爱:“回去吧,该做的课业好歹做了。” 穆清公主简直想哭, 她扁着唇, 委屈巴巴地求助阿柠:“阿娘……” 阿柠看着当然心疼,心疼死了, 哪能这么欺负孩子呢! 她直接挣开李秉璋, 将穆清公主搂在怀中,呵护地道:“不哭不哭,你父皇要你做的这些,明日做就是了。” 说着她埋怨地瞥了李秉璋一眼:“难道孩子不做这些就不能用膳了吗?你要饿着她吗?” 孩子…… 这用词…… 穆清公主心花怒放, 只觉整个人都泡在蜜罐子里,她无所顾忌地扑在阿柠怀中, 扭股糖一般缠着抱着,甚至还故作姿态地哼唧着:“阿娘, 我饿了,饿死了!” 阿柠连忙哄:“阿娘陪你用膳, 不用理会你父皇!” 李秉璋:“……” 他看着这亲昵的母女俩, 到底没说什么,坐下来一起用膳。 不过穆清公主显然有些较劲的意思, 一会给阿柠夹这个那个的,一会又撒娇这个不爱吃, 特意问阿柠要不要吃,总之她简直成了两三岁的小娃儿,完全不晓事的样子,什么都要依赖着阿柠。 阿柠自然也乐意,多么稚嫩柔软的女儿, 娇憨可人,怎么看都喜欢,恨不得多抱一会呢。 穆清公主便越发敞开怀撒娇,偎依,磨蹭,亲昵地亲亲脸颊,反正怎么喜欢怎么来。 当然她在喜欢之余,偶尔间也瞥一下旁边的父皇,父皇正虎视眈眈,就跟一只没捞到好处的鹰,时不时盯着,仿佛随时要夺食。 穆清公主顿时有了危机感,她吭哧吭哧地用胳膊环住阿柠的腰,委屈地道:“阿娘,我夜晚总做噩梦……” 阿柠听了惊讶:“做噩梦?” 怎么当爹的做噩梦,当女儿的也做噩梦? 她纳闷地看李秉璋。 李秉璋瞬间皱眉,做噩梦的人太多,似乎不值钱了。 穆清公主其实也是张口胡诌,不过看阿柠很重视的样子,便眨眨眼睛,煞有其事地点头,茫然又怯弱地道:“是……晚间总是睡不好,总想有人抱着睡,这样就踏实了。” 阿柠:“既如此,那我陪着你就是了。” 说完征询地看向李秉璋:“今晚我陪着穆清一起吧?她年纪小,正长身体,晚上睡不好,影响了身子可不好。” 李秉璋扯唇。 这女儿的手段是如此稚嫩,瞎话都编不圆满。 然而阿柠却信。 这是她的女儿,她生的,看得宝贝一样,穆清说什么她都照单全收。 他便不答反问:“穆清刚才匆忙过来,是有什么事?” 穆清公主这才想起自己来意,她忙对阿柠道:“阿娘,今日我听宫人提起,山下竟然有岁市,晚间时候尤其热闹,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岁市? 这倒是勾起阿柠一些回忆,上一世她年少时备受宠爱,曾到过赤扈山,也听说过这里的岁市,不过那岁市距离赤扈山还有些距离,她当时年纪小,又是女儿家,安国公并不许她去,她还曾经为此哭过鼻子呢。 如今她听穆清公主提,自然是怎么也要带她去,于是便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渴盼和遗憾,穆清公主听了自然兴奋,原来阿娘和她一样想去呢! 当下母女两个便兴高采烈地说起来,说岁市有各样美味,诸如澄沙团、五色萁豆、炒槌栗,还有诸般小巧玩具,花色各异的牌儿和贴儿。 这么说着,阿柠又想起来:“之前听说便民药膳局还会赠送屠苏袋,送苍术,送小枣呢!” 穆清公主惊喜:“是吗?我只听说那些宫观的道土会送仙术汤,还有百事吉斛儿!” 两个人讨论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恨不得马上就去买了来。 其实这些物件,宫里头未必没有,不但有,还都是顶尖好的,所用材质以及手艺,都远超过宫外,天底下无论什么物件,御用的都是最好的。 可……两个人依然向往这岁市,觉得热闹,好玩,还可以随便挑挑拣拣! 这么说了好一番,阿柠想起什么,望向李秉璋:“我要去!” 李秉璋:“你的脚?” 阿柠赶紧道:“好了好了,全都好了!”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又是揉捏又是冰敷的,早好了,是他太在意,仿佛是天大的事! 李秉璋见此,这才应道:“既如此,明日我陪你们去一趟就是了,晚间住在山下。” 阿柠和穆清公主一听,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迸发出意外和惊喜。 两个人齐声道:“好!” *********** 其实这岁市就在赤扈山下约莫三五十里,因那里有几处宝刹神宫,市井百姓聚集,久而久之便成了岁市。 如今左右也要回宫的,便干脆先行来到岁市,微服私访,待游览过后,直接回去燕京城,如此也不必绕道了。 因为这个,不但李秉璋,便是李君劢也要随行。 穆清公主知道这个,安慰阿柠道:“阿娘放心便是了,虽说咱们一起走,但他若敢给阿娘一个冷脸,我就揍他!” 说着,她还挥了下自己的小拳头。 阿柠好笑又感动:“不理会他就是了!” 因这次是微服私访,轻车简从的,也只准备了一辆马车,这马车奢华宽敞,分内外两层,一家子恰好都坐下了。 这于阿柠于穆清公主来说都是新鲜的,大家说说笑笑看着风景,真是欢快又亲昵。 李秉璋因临近年节,政务繁忙,时不时低头翻翻奏章,偶尔间抬首看一眼阿柠。 那些奏章枯燥,写奏章的一个个面目可憎言语无趣,这时候只能看看阿柠,看一眼阿柠,便觉活过来几分,还可以硬撑着再看看那些乏味的奏章。 至于李君劢,正隔着一层帷幕,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他一个半大少年,不好往里面钻,但也没处可去,只能枯枯地坐在马车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这时候想安静,但阿柠和穆清公主的声音一个劲往他耳朵里钻。 阿柠正说起她昔年前往陇地,坐马车,怎么辛苦,又说当时难受得要哭,又说起穆清公主小时候的种种趣事,穆清公主自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乖巧地抱抱,又拍拍哄哄的,反正母女二人你哄我,我哄你的,搂作一团。 李君劢听着,微哂,觉得穆清公主太会装了,她平时那么刁蛮的人,如今倒是装得仿佛多体贴乖巧。 可他还是忍不住听着,听着间,又觉这母后未免太过天真,竟真信了穆清。 穆清都已经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只有这个母后才会把她当成乖软小宝贝一般! 不过—— 李君劢深吸了口气,知道这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 他垂下眼,沮丧地看着自己脚尖,心想凡事估计得讲先来后到,母后明显喜欢穆清,不喜欢自己…… 这么想着间,一行人已经抵达岁市附近的镇子,虽说是微服而来,不愿声张,但龙校尉不敢大意,早已查探过了,赵朝恩也匆忙安置了一处行馆。 行馆并不大,恰好一家四口住下,还有一些闲余偏房则是赵朝恩等几个御前太监住处,至于其他人等,则安置在别处。 这一路行来,阿柠其实有些疲乏了,正想着要歇歇,就听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我们略做歇息,用些地方特色膳食,晚间再出去玩?” 阿柠笑看过去,见他正低首温柔地望着自己。 她点头:“好。” 李秉璋便扣住她的手腕,对穆清公主道:“别总缠着你阿娘,你自己歇一会吧。” 说着,不由分说,已经命女官照顾穆清公主,自己则是领着阿柠先进行馆了。 穆清公主:“……” 她不高兴地嘟嘟着唇:“父皇总是独霸阿娘!” 谁知道她刚说完,就听后方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这一路上,就听你叽叽咕咕,就没闲着的时候。” 穆清公主:“那怎么了?碍着你了?” 李君劢:“太聒噪了。” 穆清公主转首,笑眯眯地看着李君劢:“你怕不是嫉妒我吧?” 李君劢抿唇,一脸高冷:“才没有。” 穆清公主背着手,笑得特别得意:“没有就没有吧,反正你是不稀罕的,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说完,她一转身,一脸张扬地走了。 李君劢:“……” 他一个人闷闷地站了好一会,才迈步进去行馆。 ************ 其实只是乡野间的岁市罢了,若说繁华自然比不得燕京城,不过此处倚着几处古庙宝刹,那庙宇依山而建,借了湖山之胜,兼之殿庑雄丽,倒也恢弘大气。 这会儿各处茶肆酒楼都挂出羊角灯,庙门前施舍素斋的摊子前热腾腾的,又有各样小食,诸如鱼羹粥、蜜姜豉和皂儿糕等,勾得人食欲大动。 除了这些,更有其它热闹都是宫里头没有的,诸如迎神的香花,贴有金枪银画的木刀,以及花花绿绿的门神,钟馗和桃符。 穆清公主和阿柠看得津津有味,一会要吃这个,一会要尝那个的,当然更要紧的是买,什么金钗银珠子的,看到就想买。 李秉璋望着阿柠的目光都是纵容,想买什么,买,想吃什么,吃,累了就坐下歇歇,反正于他来说,阿柠就是这个世间唯一的光,她想怎么都行。 李君劢跟在后头,却是面无表情,他不看灯,不看街,更不看人。 阿柠在挑选一块玉佩时,不经意间看到李君劢,俊朗的少年简直仿佛一个门神,就那么戳在人群中。 她想,李秉璋让他陪着一起来,他一定是极不耐烦了,恨死了。 第74章 山下灯火 这街道原本是依傍山水而建, 又挨临了宝刹古寺的,此时因是岁市,寺中正门大开, 灯火辉煌中, 可见正殿巍峨华丽。 庙门前挨挨挤挤都是人,临近年关, 卖炮仗烟火的, 卖各样吃食的,自是比比皆是,一时摊贩叫卖声,呼爹喊娘声, 以及鼓吹奏乐声,熙熙攘攘, 好不热闹。 阿柠和穆清公主也有样学样,围在摊贩前, 看抹额围子,看珠翠玉器, 虽不是什么好的, 但阿柠和穆清公主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随着人流往前走,又见庙门前架着几口热油锅, 却是在炸过年时的素供,炸得黄澄澄的, 用油亮的笊篱捞出来,放在竹簸箕中抖一抖,便分给排着领果子的百姓。 穆清公主远远地看着,觉得那果子各色花样,且又是现炸的, 倒是新鲜,便嚷着要吃。 阿柠也觉得不错,不过看这果子似乎是不卖的,非要排在那里领才是。 她便扯扯李秉璋的袖子:“要吃那个!” 穆清公主也道:“要吃!” 李秉璋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油腻腻的大锅,拥挤的人群,四溅的油星子,以及身穿粗糙黄麻僧袍的僧人。 他不太苟同地蹙眉。 阿柠和穆清公主看他这样,自然不依,非要! 李君劢站在后面,无声地看着,大小两个撒娇的,显然父皇无法应对。 果然,李秉璋很快让步,命人去排了等着,他们自己则继续往前,寻到僻静处等着。 谁知刚走出没多远,突听到那边起了骚动,有人高呼有人惨叫的,隐约听到有人喊走火了。 阿柠听这话,自然一惊,李秉璋也是神情微沉。 须知这等人口稠密的岁市,摊贩云集,人口稠密,庙宇殿宇又用了大量木材,最怕起火,一旦起火,只怕伤亡惨重。 众人看过去,此时的寺庙门前,人潮最为熙攘处,大家正疯狂地四处逃窜,惶恐大喊,啼哭尖叫,喧嚣嘈杂间,磕磕碰碰,自然乱了起来。 李秉璋身边有便服校尉,见此情景,知道事情不妙。 此处山路并不宽阔,若是一旦起了乱子,或者火势凶猛蔓延,只怕累及帝王安危。 众校尉都是训练有素的,当下不敢大意,疾步上前,迅速围成人墙,将李秉璋并阿柠一行人严严实实护住,并奏请立即离开此处。 然而阿柠看着那边情景,心急,也担忧,她忙扯着李秉璋的袖子,道:“那边人群密集,若是出了乱子,只怕会有人遭了踩踏,难免有什么伤亡,你快,快让他们去帮忙,去灭火!” 李秉璋:“此处为赤扈山山脚,山中自有巡逻司负责火情扑灭,今日正值岁市,兵马司并赤扈山统制官也会加强巡防,以防火情——” 这么说着,却听远处传来刺耳的铜铃声,这铜铃声由近及远,逐渐往各处传递。 他淡淡地道:“你听,火讯已经传出,赤扈山上下官吏都在整顿队伍,急行奔驰,赶来救扑,其它各处驻扎官兵也会随时听候调遣。” 阿柠这才略放心,但依然不安。 李秉璋搂护住她的腰:“走吧,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阿柠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那边的嘈杂,轻轻“嗯”了声。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对于火情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甚至先行离开。 可……她还是有些难过。 她拼命压下:“嗯,走吧。” 此时的李秉璋本要护着阿柠离开的,可是一垂眼间,却捕捉到了阿柠眼底的惆怅。 星夜之下,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她眉眼低垂,眼底是悲天悯人的不忍和无奈。 她不忍看他人遭灾受罪。 这是她骨子里的秉性,是重活一世仍然无法更改的。 于是这一瞬,他心中有所动。 他略侧首,视线再次投向不远处,夜色下,火势正向寺庙殿宇蔓延,而寺中游览的人群正狼狈奔逃地往外逃,此处已经乱作一团。 他这么看着,身边众人也都停下,大家疑惑不解,却不敢说什么。 李秉璋在片刻的沉默后,唤道:“君劢。” 自从火势陡起,李君劢一直侍立在侧,如今听得李秉璋的话,忙道:“父皇,儿臣在。” 李秉璋吩咐道:“你挑选六名精干校尉,护送你母亲和穆清离开。” 这话一出,阿柠自然意外,李君劢也略有迟疑。 他不懂地望着李秉璋:“父皇?” 李秉璋淡淡地道:“我既为天子,自当心系黎民,如今百姓遭遇火灾,我岂能袖手旁观。” 李君劢陡然一个拧眉,他父皇这是说什么! 穆清公主更是震惊,这哪是她家父皇说的,分明是某个老臣念老经时说的话! 然而李秉璋却面不改色,继续道:“我自当亲自坐镇,指挥火情扑救,救民于水火之中。” 阿柠听这个,更是惊讶,攥着他的袖子道:“你不要去,你若受伤了呢!” 她不忍心,不舍得。 李秉璋,一笑。 这一刻,她的心疼于他来说比蜜糖都要甜上百倍。 她慈悲,她心善,她为他人担忧,可他非要她将所有的目光都投射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越发道:“君劢,速速护送她们离开。” 李君劢当然不肯:“父皇,你先行离开,儿臣断后便是。” 然而李秉璋却是不容置疑:“怎么,你要违抗父命?” 帝王的威严沉沉压下来,李君劢深吸口气,咬牙道:“是,儿臣遵命。” 阿柠却是茫然不懂,担忧:“无隅,你何必以身犯险,不是说有军兵吗?” 李秉璋温声道:“军兵也是血肉之躯,也是娘生父母养,他们既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若是不曾看到也就罢了,如今亲眼目睹,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阿柠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她没办法辩驳。 李秉璋安抚地道:“阿柠,让君劢先陪你离开,不然我会担心,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然后过去追你们。” 阿柠咬唇,喃喃地道:“可是……” 她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他是皇帝啊,若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李秉璋:“去吧。” ********** 李君劢挑了六名校尉护送阿柠和穆清公主,叶宣怀也跟随其中,众人匆忙绕过松林,自一旁小径出去,倒是很快远离了庙宇,来到一处山坡。 此处通往官道,一时之间并无火患,于是众人驻足下来,回看那边情景。 夜风萧瑟,远处人声喧闹,也看不出那边火情,阿柠心里不安。 穆清公主倒是不怕什么,她还好奇地踮起脚尖看,一旁叶宣怀小心护着,为她挡着那边吹过来的烟气。 阿柠看着远处隐隐有浓烟窜起,叹了一声。 她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不过依然担心李秉璋,一家子平安团聚不容易,她觉得自己要过的每一日都仿佛新酿的蜜糖,不想出任何差错。 正想着,就听到李君劢的声音传来:“好像火势已经止住了。” 阿柠心事重重,听这话,忙道:“是吗?” 李君劢:“适才我们离开时,神庙处的烟雾暗黑,又夹了一些灰白,可见当时燃烧了庙宇建造的木材,火势剧烈,且呈现蔓延之势,如今这烟雾上升缓慢,稀薄,应是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其实不是控制住,是那里庙宇中易于引火的木材或者其它材质已经被燃烧殆尽,而庙宇周围应该已经快速建起隔离防护带,所以这火势不再蔓延了。 阿柠听着,惊讶地看他。 他小小年纪,说出这些倒也头头是道。 李君劢感觉到她的惊讶,道:“燕京城中有专门关于火情的防护扑救司,往日我也曾在那里修习过,所以略知一二。” 阿柠恍然:“嗯,原来是这样。” 心里却想着,他如今对自己倒是耐心得很,认真地给自己解释这些,和最初时候的态度天壤之别。 李君劢又道:“待火势灭后,赤扈山行宫以及皇都的御医都会前来为伤者诊治救护。” 阿柠倒是知道这个:“御药局得到消息也会派人来。” 李君劢抿唇:“是。” 说着间,便有校尉匆忙来报,说是火势已经控住,皇上请太子和娘娘放心,又说要太子先陪着娘娘公主回去行馆下榻,不日即将返京。 阿柠追问了李秉璋的情况,知道并无不妥,这才终于放心。 不过回去时,没有马车轿子,只能骑马。 李君劢征询地看向阿柠。 阿柠道:“我会骑马。” 她这么说着,感觉李君劢仿佛不太放心的样子,那眼神,竟隐隐有些李秉璋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下:“不要听你父皇的,我怎么可能不会骑?” 李君劢看着她的笑,夜色朦胧,烟气缭绕,她笑得温软澄澈,仿佛月光洒在湖面上。 这样的笑容熟悉到让人心头发酸。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嗯,我知道。” 不知为何,喉头竟然发哽,他只好匆忙回转身,掩饰性地去挑马。 挑马,挑马…他想,他得挑一匹温顺些的。 其实因为微服私访,仓促间,也没几匹可以挑的,但他还是仿佛郑重其事地挑了一匹略微矮小的,脾性好的,牵到阿柠面前。 阿柠自然看出他的殷勤,有些受宠若惊。 他这是怎么了,转性子了? 李君劢垂着眼,将马缰绳递给阿柠:“这一匹听话。” 他有些脸红。 阿柠呐呐地接过缰绳:“…好,我骑这匹。” 说完这话,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和他说一句什么? 第75章 一家人 一行人抵达赤扈山附近驿馆时已是深夜时分, 这驿馆应是早年建下的,供附近兵马营官兵过路的,是以颇为简陋粗糙。 这会儿临近年根, 又是深夜, 冷清得很,并没什么人, 叶宣怀先行一步抵达, 命人清扫房舍,收拾被褥等,又要人去寻几位侍女来。 那驿馆官员自然为难,这会儿去哪里寻侍女? 阿柠赶到时, 恰好听到这话,连忙对李君劢道:“半夜三更的, 这里诸位大人都歇下了,何必因为些许琐事大费周章, 兴师动众,今晚先将就下便是了。” 李君劢略犹豫了下, 无声地看着她。 这驿馆只怕并无丫鬟侍女, 随行也都是男校尉,一时之间多有不便。 阿柠道:“只是暂且歇息一晚罢了, 我不是那么娇贵的人,穆清也不是。” 旁边穆清公主困得直打盹, 听到这话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其实她迷迷糊糊的,哪里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反正阿柠说了她就点头。 阿柠见她娇软乖顺,懵懵憨憨的, 不由怜爱地搂住她,笑道:“咱们今晚一起睡。” 穆清公主都快睡着了,听这话,略精神了,连忙点头:“嗯嗯嗯!” 李君劢见此,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部署了各处巡逻守卫,又命驿馆随从烧了热水准备膳食,不多时,大家将就着吃了一些,阿柠又带着穆清公主一起盥洗。 待收拾差不多时,两个人正要歇下,却听外面敲门声,阿柠忙应了声。 外面却是李君劢:“刚才寻到一洗脚木盆,用开水烫过了。” 阿柠听着,倒是有些心动,今晚太过疲惫劳顿,泡泡脚总归是好的,她便过去,掀起厚重的毛毡帘子,打开门。 门外站着李君劢,一手端着一个老式木盆,另一只手却提着老铜壶,铜壶里显然装的是热水,天冷,壶嘴那里冒出袅袅白汽。 阿柠乍看到这样的李君劢,也是没想到。 那位素来矜贵高冷的太子殿下,如今依然衣着讲究,山野荒僻之地不曾折损他的贵气,可他却拎着这样朴实的市井器具,这实在是想都没想到的。 显然阿柠过于意外的反应让李君劢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唇,不高兴地道:“不要就算了。” 说完作势就往外走。 阿柠赶紧道:“要,当然要!” 李君劢顿住身形,但是并没回头。 阿柠只觉他一股子倔,又傲又倔! 她赶紧哄着道:“累了一晚上,能泡泡脚最好了,穆清也想——” 说着她回头看,穆清公主只着里衣,迷糊着斜趴在榻上了,听到动静,连脑袋都懒得抬,只迷糊着呢喃:“又怎么了……还不睡嘛,我要睡觉……” 她顿时收声。 这可怜孩子,怎么困成这样! 李君劢眼底泛起一丝笑,他略低着头,径自进来,将铜水壶和木盆放在门口处。 他开口道:“她估计累了,你陪她一起洗洗,早点歇着吧。” 阿柠赶紧点头:“嗯!” 李君劢又将一铜铃递给阿柠:“晚间若有什么事,记得摇动此铃。” 他解释道:“校尉夜间会四处巡逻,听到动静会过来。” 阿柠接过来:“好,我知道。” 李君劢当下便出去了,出去前还体贴地将毛毡帘子掖好,又关上门。 阿柠握着那铜铃看了一番,才放到一旁,之后倒了热水在盆里,端到榻前,又哄着穆清公主起来:“泡泡脚再睡吧?” 穆清公主上下眼皮打架,口中软软地嘟哝着什么,不过倒也听话,爬起来坐在榻边泡脚。 这木盆只是寻常人家的柳木盆,因为时候久了,边角圆润光滑的,母女两人都褪去鞋袜,将脚放在里面,刚开始有些烫,不过很快适应了,便舒服得很。 其实在赤扈山时不时泡着温泉,那温泉自然好,可享受习惯了便不觉得什么了,如今这大冷的天,经历了一晚上的惊吓和奔波,冻得要命,突然就暖和起来了,可以泡脚了。 而且是母女一起泡脚。 四只脚丫,差别并不是太大,当然阿柠的脚比穆清公主的要略显饱满一些。 穆清公主不太困了,她觉得好玩,便故意用自己的脚趾头去踩阿柠的。 穆清公主的脚颇为瘦弱细长,不过白白净净的,脚指甲和阿柠的有些像,两个人凑在一起,便是四只剔透光润的小贝壳,在油灯下格外好看。 阿柠也觉得好玩,她想起穆清公主小时候,那么小的小人儿,抽芽,伸展出叶子,翠绿娇嫩,长成如今这么娇滴滴的女儿,她哪能不疼呢! 她便笑道:“你怎么这么调皮!” 穆清公主越发觉得好玩,便在阿柠脚上拱啊拱的,闹得阿柠差点笑出来。 阿柠便威胁:“再乱来,我不陪你睡了!” 穆清公主哼哼:“你不陪我睡,难道还能陪李君劢睡嘛!” 阿柠听这话,倒是想起李君劢,便下意识看了看窗外,外面没人,李君劢估计也歇息去了吧。 其实她回想这一晚,李君劢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可圈可点,小小年纪,做事周全,妥帖,她有些欣慰,也有些感动。 李秉璋把穆清养得很好,把李君劢也养得很好,她这大梦一场醒来,倒是图个现成了。 这么想着,她又有些心疼李君劢,年纪还很小,但已经要承担许多责任了。 就在这种胡思乱想中,两个人洗完脚,擦拭过后,钻进被褥中。 被褥是事先已经用暖手炉给烫过的,不过还是冷,母女两人嘶哈嘶哈的,搂作一团,彼此取暖,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缓过来,被窝里都是热乎气了。 穆清公主趴在阿柠怀中揉眼睛:“阿娘,咱们明天就回宫了吧?” 阿柠:“你先回去。” 穆清公主软软地搂着,乖巧地道:“嗯……” 她已经困了,根本没听清阿柠的话,阿柠说这话的意思是要穆清公主先回去 ,她要留在这里。 起了这一场火灾,必是需要人手的,等明日她想赶过去看看,好歹也帮衬一把。 穆清公主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酣声,她睡得香甜。 阿柠轻轻地坐起,看向窗外,她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隐约感觉是巡逻的声音。 甚至隐隐感觉似乎是李君劢。 她不敢惊动穆清公主,蹑手蹑脚地下了榻,来到窗边看过去,果然看到外面一个身影,就远远站在驿站廊下,似乎正和校尉低声嘱咐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似乎四处查看了一番,确认没什么,这才回去房中了。 阿柠怔怔地看着外面,看了许久才回去榻上。 第二日阿柠早早醒了,很快穆清公主也醒来,两个人盥洗过,又用了早膳,这时候才见李君劢过来。 他径自和阿柠商量,要阿柠带着穆清公主先回去。 阿柠听这话,道:“你父皇人呢?” 李君劢望着阿柠的眼睛:“火势控制住后,他便先暂居寺中禅院,并下了旨意,命太医院派出精干,救治伤民,并重新修建房舍,如今一切已经无大碍了。” 阿柠:“既是无碍了,那我也过去看看,帮着救治。” 李君劢神情顿了顿。 阿柠:“怎么,不行?” 李君劢略垂下眼睑:“那我陪你回去。” 穆清公主一听:“阿娘,我也要去。” 阿柠道:“不行,你先回宫。” 她说这话时,声音依然绵软,不过却不容置疑。 穆清公主愣了下,有些委屈地看向阿柠。 她不知道阿娘还可以这么严厉。 阿柠温声解释道:“天太冷,你身子弱,回去宫中好好养着,不要让阿娘担心。” 穆清公主其实还想说什么,不过话到嘴边便咽下去了。 因最初的种种,在她心里阿娘一直是软糯可亲的,是随性温软的,不过此时此刻,她觉得阿娘原来也可以是沉稳柔韧的,是她无法抗拒的。 她便轻轻点头,小声道:“知道了……” 穆清公主被送回宫去了,阿柠跟随李君劢回去赤扈山下,火势早已熄灭,巍峨的庙宇此时已经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燃烧后的灰烬,有些地方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有官兵穿着火背心,拿了斧锯桶索等,巡逻排查。 这么大的乱子,自然很有些伤者,轻重不一,赤扈山的随君御医、御药局大夫以及当地州府的医者尽数赶到,忙着诊治伤员。 阿柠也看到了熟悉的,诸位御医,孙姑姑,以及其他医女等。 原本皇帝离开赤扈山,众人也准备回宫,突然遭遇这件事,于是全都来到赤扈山下,一切抢救伤者。 李君劢先吩咐过,由阿柠临时负责救治一事,他自己却赶往现场,去安置灾民,并清查附近烧毁的山村房舍等。 阿柠先大致查看了伤者情景,如今重伤者已经统一安置在临时搭建的棚房中,轻者则是发放各样药物,一切安妥。 她这么看着间,还遇到玉卿。 玉卿正蹲在那里,给一个老妇人清理创伤口面,那老妇人疼得躺在那里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她见阿柠走过来,连忙就要行礼,阿柠赶紧制止了她,自己也蹲过去打下手。 如今伤者有烫伤,烧伤,也有跌撞踩踏的伤,这位老妇人是被一块烧烫的瓦片砸到了胳膊,玉卿在清理创伤口面后,便给她敷上竹膜贴以及黄蜀葵花粉等。 这时阿柠见旁边有御药司女医熬制的草药汤,便去要了一碗,端给那老妇人。 老妇人自然不知道阿柠的身份,只以为她是寻常医女,感激涕零地接过来,仰脸要喝。 第76章 受伤的李秉璋 那女医却摇头, 只茫然说不知,阿柠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她便顾不得其它了, 连忙去问李君劢, 他正接见当地县衙官员,众人突然见一女医来了, 连忙回避。 李君劢看她神情急切, 忙道:“怎么了?” 阿柠顾不得别的,劈头问道:“你父皇人呢?” 李君劢:“父皇正忙着——” 阿柠却直接打断他的话:“君劢,我要见你父皇。” 她的声音绵软,却很固执, 不容拒绝。 她望着李君劢:“我要立即见到你父皇,不然我不放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该瞒着我。” 李君劢看着眼前的阿柠, 她双眸雪亮,隐隐有些水光, 她显然在担心。 他略犹豫了下:“父皇受伤了, 不过你不必担心,并无大碍。” 阿柠其实早就料到了, 李秉璋必是受伤了,但从李君劢口中听到这话, 她的心还是一个抽痛。 她的无隅受伤了! 李君劢看她眼中已经盈满了泪,忙安抚道:“只是些许擦伤,御医说过几日就好了。” 然而阿柠哪里信:“若只是些许擦伤,他为何不来见我?你快带我去见他!”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气死了, 担心死了。 李君劢哪里敢说什么,只好连忙吩咐了一声,将手边事情交待出去,之后便带着阿柠前去州府的驿馆。 阿柠心里发慌,上马的时候脚都打滑,险些踩呲溜了,李君劢不敢大意,赶紧扶住她,温声道:“你小心些。” 阿柠含泪冲他点头,之后两个人匆忙赶往驿馆。 到了驿馆后,却见这里校尉林立,外面也有御医正匆忙进出,院落中隐隐可以闻到煎熬药材的味道。 阿柠鼻子灵,只凭这味道便分辨出里面有黄连、黄柏、黄芩和地龙,这都是清热解毒和止痛生肌的,她的心越发揪起来了。 看来必是烧伤了。 她赶紧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快走几步,就要踏入殿中。 谁知刚走到檐下,赵朝恩匆忙出来,竟把她拦住了。 阿柠诧异,拧眉看着赵朝恩。 赵朝恩忙弯腰赔笑:“娘娘,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得厉害,娘娘这边请,先喝口茶。” 阿柠:“陛下呢?” 说着她绕过赵朝恩就要往里去,赵朝恩却吓得不轻,慌忙拦住:“娘娘,娘娘,不可!” 阿柠有些恼了,可偏偏赵朝恩死活拦着,这时她看到一旁的李君劢,李君劢正略低着头,不闻不问的。 她便瞪他:“你没看到吗?你不帮我吗?” 她委屈,悲愤,简直要哭了。 李君劢愣了下,之后大不忍心,面现犹豫。 赵朝恩急了,脸都白了,他使劲给李君劢使眼色,不行啊,这可不行。 然而这会儿阿柠正瞪着李君劢呢,控诉:“你不是说要带我看你父皇吗?如今竟被人拦着?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拦我?你父皇不见我,你也趁机欺负我??” 李君劢忙辩解:“我没有。” 转首对着赵朝恩沉下脸:“还不让开!” 赵朝恩听到这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面有难色地转首往里看。 阿柠才不管这些呢,她闷头就往前冲,几乎要撞上赵朝恩,那赵朝恩哪里敢硬碰硬,连忙让开了,因为让得急,脚底下险些一个趔趄。 李君劢也赶紧跟上,后面赵朝恩急得跺脚:“回头陛下必是责罚!” 可没办法,他根本拦不住。 此时的阿柠也根本顾不得别的,心急如焚,直往前冲。 冲到房内,却根本不见人影。 她疑惑地看过去,却见帷幕轻荡,房舍空旷,而就在窗前案几上,有摊开的奏章,并尚且湿润的狼毫,以及一盏热茶,那茶汤还冒着袅袅香气。 她微蹙眉,疑惑地看向匆忙跟来的李君劢,问道:“到底怎么了?” 她望着他的眼睛:“你父皇出什么事了?” 李君劢目光躲闪:“我不知道。” 其实此时的阿柠心里也不那么慌了,毕竟还能批改奏章,可见确实没什么大碍。 不过她还是轻哼一声,故意道:“昨日我还在心里夸你,想着你年纪这么小,妥帖能干,敢情今日便和外人合伙骗我,瞒着我。” 李君劢听这话,微微抿唇,垂眼辩解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阿柠扬眉:“是吗?” 李君劢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却是死活不再吭声了。 阿柠看着他这个样子,却想起他很小的时候,软软的小娃儿,却很会调皮,做错了事,会耷拉着小脑袋,又委屈又无辜。 这一刻,眼前的李君劢和昔日那个小娃重叠在一起。 她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其实想逗逗他,想怪罪他,可是想到这就是搂着自己撒娇的小娃儿,她怎么舍得呢? 于是她便道:“你喊我一声,我就原谅你吧!” 李君劢显然没听懂:“啊?” 阿柠看着眼神懵懵的他,道:“你该喊我什么?你不知道?你这么不懂事吗?” 李君劢听这话,“腾”的一下子,脸上便红了。 对于眼前女子,他曾鄙薄过,嘲讽过,甚至曾经冷漠地落井下石,可现在他知道,这确实是阿娘,记忆中的阿娘。 其实那个字眼在嘴边数次,就是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在逃避,现在她直接逼问自己了。 阿柠:“怎么,你不会喊吗?” 李君劢头脑一热,干脆豁出去了,大声道:“阿娘!” 一声突如其来的“阿娘”,沉甸甸地落在阿柠心里,砸得阿柠心酸。 那个属于她的儿子终于回来了。 她勉强压下眼角的泪意,道:“算你懂事…你父皇既不搭理我们,他又没什么大事,我们也不用管他,走,我们先回去。” 李君劢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又觉脸红耳赤的,自然是不假思索:“好。” 阿柠便握住李君劢的手,拉着李君劢往外走。 谁知刚走到一半,就听后方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我这里还病着,你就这么走了?” 阿柠听着李秉璋的声音,有些想笑,不过心头又浮着适才失而复得的酸涩喜悦,百味杂陈间,她停下脚步。 被阿柠牵着手的李君劢看看身后,又看看阿柠,他不出声。 父母之间的事,他不懂,但他知道阿娘显然对父皇不满了。 此时的阿柠咬着唇,故意绷着小脸,不高兴地道,“你不是让人拦着我吗?我才不要热脸贴着你的冷屁股。” 她重重地强调:“你既然不想见我,那我就不见你。” 说完,便对李君劢道:“走,我们走!” 李君劢不说话,也不动,只无声地看着。 阿柠便作势要走,才走了两步,就听后面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君劢,你先出去。” 李君劢征询地看着阿柠。 阿柠眨眼给他示意。 李君劢眉眼低垂,转身便出去,临走前回首看了一眼。 他父皇还是不见人影,不过阿娘却气鼓鼓地昂着下巴,分明要人哄。 他在心里一个叹息,体贴地帮他们关上门,出去了。 这房舍并不算太过宽敞,窗棂也不敞亮,此时又是冬日,门一关上,房中便变得朦胧起来。 阿柠也不回头,她看着窗外,软哼一声,嘟哝着道:“到底怎么了?” 身后的男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之后她便听到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专属于李秉璋的。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走到自己身边,顿了顿后,便抬起手握住自己的。 他显然涂过药膏,很清凉的气息,这是专治烫伤的。 这时,那双手的主人似乎知道她还恼着,便用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这是求饶的意思。 阿柠抿唇笑,终于回头看过去。 不过一看之下,也是愣了愣,之后便忍不住笑出声。 李秉璋原本生得如雕如琢,俊美到没有半点瑕疵,可是此时,自他右边眼下颧骨一直到下颌处,都用白色软缎包裹住,以至于右半边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这个样子对一位风华绝代的帝王来说,是略有些滑稽的。 阿柠实在没忍住,笑得不行了。 李秉璋看她这么笑,显然不高兴得很,他沉着脸道:“你竟然笑我?” 阿柠道笑眯眯地抬起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绸带:“无隅怎么了?” 李秉璋没好气地道:“我这样子很丑吗?很好笑吗?” 他显然很生气,她竟然笑他! 阿柠笑着哄道:“怎么会丑呢,无隅这样很好看——” 然而李秉璋只觉得,假得不能再假了,她甚至在笑话自己! 他转过身去,冷冷地道:“你竟这么笑我,我都已经病了,受伤了,你还笑我!” 哎呀! 阿柠见此,也后悔了,不该笑,这人脾性好大! 她连忙跟过去,有些讨好地道:“无隅,你别恼了,我只是忍不住笑了 ,我是在笑那块布,也不是笑你……” 李秉璋转过身,冷着脸道:“那朕不要了,来人,朕要拆了!” 阿柠赶紧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颈子,摇晃着,软声软气地撒娇:“不拆,不能拆,这样也很好看。” 馨香扑鼻而来,软嘟嘟的声音是如此动听,李秉璋受用一些了。 不过他还是绷着脸,别扭地道:“好看吗?” 阿柠赶紧道:“好看,真好看!” 她捧着他的脸:“无隅这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俊美!” 说完,踮起脚尖,“啪”的一声,亲了一口他的下巴。 李秉璋幽怨地瞥她一眼,道:“我受伤了,你也不知道管我。” 第77章 往事 因李秉璋脸上有伤, 一行人便暂且在山中滞留了几日,穆清公主本被送回宫的,知道这消息后, 强硬地去而复返, 一家子倒是在赤扈山下又逗留了几日,如此待到李秉璋养了伤, 眼看没什么大碍, 一行人也该回去宫中了。 穆清公主自然想和阿柠挤在一起,李秉璋却让她单独一处,把她赶下去了,穆清公主心不甘情不愿的, 扁着唇委屈。 李君劢见此,便要拉着她去后面辇车。 对此阿柠忍不住笑:“君劢这孩子真懂事。” 李君劢叫了那一声阿娘后, 似乎有些别扭,遇到她时仿佛都不好意思直视她的眼睛。 如今听到这话, 鼓着脸颊,抗议地嘟囔了一声, 似乎是“阿娘”两个字? 阿柠笑, 故意道:“你说什么?声音这么小,谁听得到啊!” 李君劢:“我声音挺大的。” 阿柠:“是吗?那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李君劢瞥她:“你故意的!” 她也挺坏的, 就是故意欺负人。 穆清公主从旁捂嘴笑:“就故意的怎么了,谁让你以前不叫, 现在知道叫了,不该大声点吗?” 李君劢不高兴地看她:“你能少说一句吗?” 穆清公主斩钉截铁地道:“不能!” 李君劢睨她,一脸的不待见。 穆清公主便有些告状地道:“阿娘,你看看他!” 阿柠看李君劢:“对待妹妹,你随和一些。” 她这么一说, 李君劢原本的气恼顿时烟消云散,半点脾气都没。 他扁着唇,低声嘟哝:“知道了。” 阿柠看他这样子,有些想笑,甚至有种想拍拍他脸的冲动。 这个半大的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的孩子气呢。 不过她到底忍住了,只是笑着道:“等会启程,君劢,你多照应着穆清。” 李君劢挺直了身子,道:“好,我知道了。” 穆清公主听这话,狐疑地看着李君劢,这变得也太快了,现在这么听话了? 此时姑姑过来请阿柠上车,阿柠便先上了,如今李秉璋还没完全好,性情古怪,她要陪着李秉璋,要照顾他。 眼见阿柠上了车,李君劢淡看向穆清公主:“走吧,我要多照应着你一些。” 穆清公主挑眉,摆出姿态,矜持又傲娇地道:“好,太子殿下,先扶本宫上车吧。” 李君劢:“……” 他没好气地道:“自己上!” 说完自己径自上车了。 穆清公主便不和他较真,上去辇车,坐在李君劢身边,慢吞吞地拿出一粒桂花糖,放在口中。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车厢内,让人很想吃。 李君劢看向穆清公主。 穆清公主笑:“这是我的桂花糖,阿娘给我的呢!” 李君劢不吭声。 穆清公主:“本来想和阿娘说,也要给你一袋,不过我想想,你之前说不喜欢,罢了罢了,还是不给你了!” 李君劢:“……” 他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阿娘就是跟着她学,才越来越会欺负人吧。 ********* 辇车行走在通往燕京城的官道上,天阴沉沉的,冬日的风贴着辇车窗棂吹过,前方的锦旗随风招展,发出扑簌的声响。 两边都是苍茫的林树,偶尔间会有一群灰突突的鸟儿自窗边飞过,落下灰蓝相间的毛羽。 阿柠倚靠在窗棂前,半托着下巴,就那么无声地望着李秉璋。 李秉璋自然感觉到了,却故作不知,微昂着下巴,侧首看着别处。 阿柠好笑,心想他这个侧影和李君劢很像,父子两个太像了,一脉相承的倔性子! 她这么笑着,李秉璋却侧首看过来。 阿柠便凑过去,笑得甜蜜又温柔,眼神缠绵如丝。 李秉璋看着她的笑:“心情不错?” 阿柠:“嗯嗯嗯!” 李秉璋:“刚才和他们说什么了?” 她站在那里和兄妹俩说了半天的话,他早看到了。 阿柠:“君劢唤我阿娘了,他越来越听话了。” 李秉璋听此,眉眼凉凉的:“今天才唤吗?这孩子怎么这么冥顽不灵?” 阿柠便笑出声,搂着他的颈子,摇晃着撒娇:“能认就好了,反正我们现在一家子圆满,我再没什么遗憾!” 说着,便仰脸吻他的下巴。 李秉璋眸色微转深,不过却依然不动声色,任凭她施为。 他还是有点生她的气。 谁知这时,阿柠突然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地道:“我心里喜欢,不光因为君劢唤我,还因为无隅。” 声音低软甜暖,徐徐流淌入李秉璋耳中,润到他的心里。 李秉璋便觉自己化为了绕指柔。 阿柠抬起胳膊来,白生生的手指轻抚过那刚硬的下巴,她仰着脸,认真地道:“我的无隅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这里一定不会留下什么疤痕,便是留下了,那也是帝王的徽记,是皇帝爱民若子,泽被苍生,是至德至性。” 李秉璋垂着眼皮,看着她晶亮眼底的虔诚和温柔,这时候心思却有些恍惚。 想着若她知道自己是有意为之,必是失望。 不过那又如何,从她重新归来的那一刻,他就告诉自己,要做个人,做个好人。 他曾要那些高僧在佛前念经千百回,为他祈福,他也曾心里暗自发下誓愿,若她归来,他可以放下屠刀,一心向善。 他这辈子竟盼得她归来,那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便徐徐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来自她的抚触和摩挲。 那双手实在太暖,太柔,就这么无声地抚自己的心,于是心底的阴霾被驱逐,所有的伤痕都被抚平,被治愈了。 *********** 一路奔波,连着两日,总算抵达皇都。 略作歇息,李秉璋亲自挽着阿柠的手,带她前往函德殿。 一进去后,阿柠也是惊讶,几乎疑心走错了。 原本的函德殿自是殿庑雄丽,入眼可见雕梁画栋,铜瓦金砖,各处雕刻了龙凤飞马的图纹等,是皇宫各处宫苑最为富丽堂皇的一处。 不过因李秉璋性情喜好,这宫苑肃穆冷清,处处透着沉闷呆板,简直仿佛无人居住的废宅,甚至往常连人烟都少见。 可是现在突然间不一样了。 一眼看去,庭院中竟有了池沼,虽是寒冬时节暂时无水,不过一旁叠石成山,并有参差翠柏,密荫交加,景致雅丽。 她疑惑地看向李秉璋,李秉璋道:“已经命人收拾了懿锦宫,会略作修缮,作为你起居寝殿,但如今你先歇在函德宫。” 阿柠当然并没意见:“嗯。” ——她没想到的是,后来懿锦宫收拾出来了,她却没怎么去住过,因为李秉璋缠着她,哪里会放,根本不让她走。 此时两个人说着话,穿过廊堂,阿柠见廊下挂了一些鸟笼,大多是五彩斑斓的鸟儿,可唯独一只却是寻常雀儿。 她好奇,看了又看,疑惑地道:“竟养了一只雀儿,怎么养这个?” 这就是一寻常的灰雀,外面常见得很,她知道帝王宫苑必然讲究,万不至于养这个。 李秉璋神情间淡淡的:“谁知道呢。” 啊? 阿柠觉得他这语气不对,越发纳闷,探究地看着他。 李秉璋却挽着她的手:“只是一只雀儿而已,别想了,走,我带你进去殿中看看,你先看看习惯吗,若是不喜欢,回头再换便是了。” 阿柠便也没多想,随着他迈上台阶,一旁早有姑姑上前揭开青缎厚幕,并掀开软纱帘,两个人踏入殿中,这殿中气象自是和往日不同,阿柠也早有心理准备。 然而乍看到殿中布置,她还是不敢置信。 一眼看到的是一件大花梨山水雕花屏风,屏风旁是同色花梨木矮几并两张犀皮椅,矮几上摆了青花松竹梅纹香炉,上方吊着盏鸳鸯琉璃灯。 此时那香炉正喷洒出细细的香来,很清淡的香,似有若无的。 阿柠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心潮起伏,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忘记,她跟随李秉璋千里迢迢前往陇地后,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家! 在那里她和李秉璋如胶似漆,甜蜜缠绵,在那里她孕育,生下一双儿女,拥有了人生中最眷恋的一段时光。 如今这些家什摆设,都是昔日用过的啊! 她放开李秉璋的手,快步走上前,去抚摸那矮几,那屏风,甚至那犀皮椅上的大红缎子绣五彩花椅垫。 屏风边角雕纹处有细小的刮擦,隐约记得是李君劢拿着小木剑留下的,而五彩花椅垫已经很有些年月,半旧了,可却又很干净,显然这些年是自习保管着。 阿柠鼻子发酸,她不敢置信地望向李秉璋:“这些竟还留着?” 李秉璋却不言语,挽着阿柠的手,绕过那架山水雕花屏风,步入后方寝殿,一眼便看到靠墙根处摆了香楠木雕花床,床上是紫锦褥,地上铺了繁花细叶的毯子。 这一幕太熟悉了! 阿柠视线颤抖,急切地扫视着一旁,镜台上摆着的妆匣,铜镜,白底胭脂瓷盒,半月梳篦,这些全都是她昔日用过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又看向一旁,一大碗枝叶横斜的佛手,流光溢彩的夜光杯,以及榻上那二尺来长的红缎炕枕,全都是,都是属于他们的旧物! 这是把他们在陇地的家一整个搬来了啊! 而此地距离陇地千里之遥,所以他不是近日搬来的,是一开始就把那里的大小各样物件全都带来了,要小心保管着,才能存放了十几年依然一切如故。 李秉璋走到妆匣前,打开,于是阿柠便看到里面的簪钗,璎珞,玉佩,各样首饰头面,流光溢彩,琳琅满目的,全都是她昔日的心头好,用惯了的! 第78章 家人 此时阿柠已经正式受贵妃诰命, 只等来年开春时再办封诰之仪,眼看到了年下,朝中诸事都要料理, 李秉璋倒是忙碌起来。 他脸上的伤其实恢复差不多了, 不过依然要包着,不让阿柠看, 还因此要缠着阿柠, 阿柠但凡说他一句,他都要一脸落寞,仿佛受了大委屈。 阿柠还能怎么着,只能让他几分。 有时候她觉得李秉璋也像个孩子, 和那兄妹俩差不多,但她也只能认了。 李秉璋大部分时候都缠着阿柠, 便是日常政务都要在函德殿办,有时候他批改奏章, 就让阿柠陪在旁边。 刚开始时司礼监以及各处太监见了,都有些惊讶, 不过都知道皇帝宠着贵妃娘娘, 大家还能怎么着,当然是装聋作哑。 而且自打有了这位贵妃娘娘, 皇帝脾性好了,大家日子都好过了。 李秉璋批改奏章时, 也会问起阿柠的意见,比如哪里连下几日大雪,遇寒灾,该如何设置赈灾粥厂,又比如来年国库支度以及宫中各样预算等。 这些事有些是阿柠不懂的, 自然不敢说什么,不过有些却是她能听懂的,或有些想法的,便从旁温言软语地劝,皇宫中各项用度其实可以俭省一些,反正宫中又没什么年轻妃嫔了,只有几位老太妃颐养着,花费并不高,所以该裁减的便裁减了。 甚至哪怕自己为贵妃,也不必非要摆出那么大依仗等等。 她的这些谏言,李秉璋都照单全收,于是干脆将往日积压的各样奏议都看过了,捡了容易施展的,全都抄录下来,并发放内阁决议。 不过几日功夫,便陆续有各样奏议被批核,并重新交由内阁,奏议中都是福泽天下的仁政,诸如下诏禁止鞭背和宫刑,废除亲军长期守城不得更换的旧制,允许各地卫军轮换守城等。 其中也有宫中节俭的新规,允许太监宫娥自行种菜供自己食用,准予更多宫人和亲人团聚,并在皇都外栽种桐树、棕树和漆树等,以用于宫中修缮用度,不再向百姓征收。 这些都是阿柠往日看到的,提议的,或者听宫人们私底下嘀咕埋怨过的,如今一一说给李秉璋,李秉璋都听从采纳了。 因为政令实施问题,也考虑到实际可行性,这些未必都能一一通过决议,不过至少提上议程了。 内阁诸官员见到这些批复过的奏议,自然一个个惊异不已,皇帝就这么突然转了性子?竟如此体贴仁厚? 震惊之余,隐约明白,这必是因了那位贵妃娘娘了。 贵妃娘娘出身太医院,原不过是寻常小医女,这诸般举措,若不是深知宫人苦楚,是上位者万万想不出来的,一时众人暗中称道,感慨不已。 阿柠自然不知道这些官员的心思,她不过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况且这几日她越发忙碌起来。 如今她已陆续接手后宫事宜,恰逢年节,诸般琐碎,都要呈到她这里。 她虽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其实并未真正身为主母打理过中馈,如今突然间打理后宫,也有些应接不暇,不过按照李秉璋的意思,凡事虽由宫中尚宫商议裁决,但最后都要禀到她这里来。 阿柠自然明白李秉璋的深意,他急于要为她立威,要让人知晓她是后宫之主,让人不敢轻看。 其实谁敢轻看了她,上有李秉璋,下有太子和穆清公主,但凡会看眼色的都知道如今形势,内外命妇到了她跟前都是恭敬小心的,唯恐有什么差池。 诸皇亲国戚并封妇贵人,也都一一进宫拜见了她,安国公夫人聂氏也带着女儿露面了,不过因之前得了教训,如今灰头土脸,小心翼翼的,不过是匆忙走个过场就跑了,即使这样也难免引了一些背后的指指点点。 安国公府名声大不如前,人人都知道安国公已经失了帝宠,对此阿柠心中并无波澜,过去的总归过去了。 于阿柠来说另一个格外眼熟的便是睿王妃,这睿王妃和她也是自小认识,算是手帕之交。 当初人皆以为自己和睿王会结为连理,那时候尚在闺阁中的睿王妃还曾打趣过自己,谁想到后来世事多变,她自己竟嫁给睿王,成为睿王妃。 因为这个,昔日闺阁情意多少存了几分尴尬,至于后来自己出事,匆忙嫁李秉璋,对方也只按照寻常礼节送了贺礼,其它一概不提。 往事早已过去,今日的睿王妃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再相见,阿柠心中平淡,以礼相待,不冷不热。 反倒是睿王妃,着实看了她好几眼,暗地里端量着,明显是困惑的。 阿柠见此,只是温和一笑罢了,这笑落在睿王妃眼中,显然越发生疑,但也不好再问,只能压下。 除了睿王妃,似乎对阿柠最是疑惑的当属明太妃,明太妃年纪大,也算是看着阿柠长大的长辈,见了阿柠,着实看了好几眼。 阿柠坦然相对,含笑和她说话,言语敬重,如此一番,明太妃轻叹一声,却是道:“数日不见,娘娘和之前大为不同。” 阿柠听此话,心里隐约明白,也许明太妃猜到了什么。 之前时候她未曾恢复上一世记忆,神态眼神自然和如今不同,但凡昔日熟悉的,必是能看出其中差别,显然明太妃感觉到了。 不过身为先帝后宫妃嫔,能熬到如今的,必然都是最为精明通透的,许多事看破也不敢说破罢了。 除了明太妃外,后宫之人最让阿柠无奈的反而是康公公,她当然知道康公公于李秉璋而言最是要紧,是以并不愿意怠慢,那一日康公公过来函德殿,她以礼相待,谁知康公公直直地盯着她,打量着她,眼中都是审视和端详。 这时候李秉璋恰好来了,径自挽起阿柠的手,一脸的呵护姿态。 康公公见此,顿时愣了。 他越发狐疑地看着阿柠,眼睛都瞪大了。 李秉璋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康公公先下去。 康公公再是老辈人,但也不敢违逆,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先行下去,临走前还瞥了一眼阿柠。 再之后,阿柠隐约听孙姑姑提起,李秉璋直接命康公公告老还乡了。 虽说厚赏了的,但到底把他赶出宫去了。 阿柠听了这个,倒是不落忍,特意问起李秉璋来。 李秉璋当时正低头写着一幅字,听到这个,淡淡地道:“走就走了,年纪大了,也该离开了。” 阿柠听着,无声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李秉璋抬首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明亮温煦的光线中相遇。 阿柠觉得,此时的李秉璋的神情略显冷漠,犹如坚冰,不过眼神却是缱绻的。 这让阿柠想起上一世吃过的冰酥酪,柔腻的奶酥加了蜂蜜和蔗汁,又用冰来冷着,舌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先是沁凉,但凉过后,便是融化的清甜。 阿柠开口,轻声道:“我并不在意这个,你不要因为我而做出什么违背你心思的。” 其实康公公便是再受敬重,也只是太监,且年纪大了,她如今是贵妃,康公公不会和她作对,在宫中荣养着就是了,于她并无任何妨碍。 李秉璋攥住她一只手腕,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之后搂住她的腰。 阿柠:“嗯?” 李秉璋:“阿柠,这一切和你无关,我送他走,是我自己不喜欢。” 说着,他解释道:“我对他自然有些情分,可是那又如何,擅自主张的内监,我怎会留?” 当然最关键的是,如今过往一切都查得水落石出,对于那些曾经阻扰了他和阿柠相遇的人,他统统不喜。 哪怕晚一刻相见,于他来说,都是刀尖刺在心口的痛。 阿柠听这话,犹豫了下:“好吧,随你。” 李秉璋安抚地揉了揉她的颈骨:“送他走,也不会亏待他,会为他安置好,让他安度晚年。” 阿柠:“嗯,我知道。” 李秉璋便笑了下:“宫中的人,你觉得自在便留着,不喜欢的,看不惯的,打发了便是,至于外面的,也不是非要她们进宫,不想看到的以后就不必来了。” 阿柠:“……” 她无奈睨他一眼:“哪能这样呢!” 才不听他的。 上位者随便一个眼神,于下位者来说便是进退维谷的难堪,他可以做任性的帝王,她却不愿意做那个任性的皇后。 ********* 忙了两三日,阿柠终于清闲下来,这几日她特意前往太医院针灸科,求教于莫大夫。 莫大夫连忙起身郑重一拜:“娘娘若有吩咐,宣召便是,竟然亲临鄙处,倒是让微臣诚惶诚恐。” 阿柠笑了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如今虽入了后宫,但依然是莫大夫的弟子,莫大夫不必多礼,倒是折煞了弟子。” 莫大夫见此,才略松了口气,这时宫娥上了茶,请了阿柠坐下,两个人叙话,阿柠便和莫大夫说起自己的心思。 她虽为贵妃之尊,但不想就此荒废了学业,依然想跟随莫大夫深研针灸之术,一则可以照应李秉璋,二则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莫大夫听了这个,自然连声说好:“娘娘既有此宏愿,微臣必尽心竭力,传授平生所学。” 其实对于阿柠,他早有所感觉,隐隐明白她和帝王之间只怕有着无法解释的缘,但他身为一介凡夫俗子,也不敢往深里想。 如今去一趟赤扈山,阿柠便成了帝王掌心宠,竟已是寻常人不敢仰视的贵人了,这是连他都没想到的。 阿柠依然愿意深研针灸之术,这于自己,于太医院,甚至于天下黎民自然都是莫大的福分。 当下二人提起以后的安排,以及莫大夫自己的打算,自然相谈甚欢。 第79章 团圆 阿柠想起爹娘, 便格外思念,恨不得他们立即赶到,好在念了一两日, 爹娘也就到了。 她如今已是贵妃, 按照大昭惯例,父母以及家中兄弟姊妹各有封赏, 李秉璋又格外恩宠, 直接封阿柠爹为建宁侯,阿柠母亲为一品侯夫人,并阿柠弟妹年纪还小,暂不封诰, 不过自然赏赐丰厚。 阿柠对此自然是欣慰,想着爹娘苦了半辈子, 如今能过好日子了,不过欣慰之余也担心父母被惊吓到。 毕竟上次她和阿爹相见, 阿爹还操心着那三两银子,突然得了这泼天富贵, 还不知道父母能不能受得住。 到了这一日, 总算爹娘进了宫,阿柠在函德殿侧殿见到了爹娘。 她爹穿一身绣锦大袍, 簇新簇新的,但略有些不合身, 显然她爹十分不自在,还穿不惯这华丽衣袍,站在那里局促得很,她娘略好一些,不过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 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阿柠既高兴又心疼,当即兴奋地扑过去:“爹,娘!” 阿柠娘一看到阿柠,眼泪差点落下来,欢喜地抱住阿柠,一个劲地说心肝宝贝,又捧着她的脸看,心肝肉地叫,又说阿柠“比之前看着舒展了”。 阿柠爹:“我看是瘦了,还是在咱自己家时富态!” 阿柠娘赶紧给阿柠爹使眼色,在人家皇宫里,不能说自家的好,得说皇宫好。 阿柠看他们这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笑拉着自己阿娘的手,温声道:“阿娘,你不用担心,皇帝好着呢,宫里头人都极好,我如今在宫中日子舒坦,让你们来宫中是想着也要你们一起享福,什么话不用忌讳,你们也不必拘谨,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拉着爹娘坐下说话,和他们说皇帝如何好,还说阿爹封侯,阿娘封了夫人,这都是因为皇帝对她好,所以特别恩赏。 她笑着道:“如今陛下正忙着,咱们先说话,等会他忙完了,你们见了他就知道了,他有些沉默寡言,不怎么会说话,不过人是再好不过了。” 阿柠这么说的时候,屏风后伺候着的姑姑宫娥心里都一缩。 不怎么会说话……这种话是说皇帝的吗? 不过大家习惯了,真的习惯了,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不过在这位贵妃娘娘面前,真是予取予求,两个人言语间格外随意,什么都不讲究,她们早该习惯了! 阿柠爹娘听这么说,心里稍微安定,但依然不自在,主要是不懂怎么突然就贵妃了,听说当贵妃要伺候皇帝,听说那皇帝性情也不好,他们怕阿柠吃亏。 阿柠又详细地和他们说了宫中的情景,慢慢地阿柠爹娘放松下来,阿柠又问起家里情况,问弟妹怎么没来。 阿柠爹:“他们还小,唯恐进宫胆小,倒是惹人笑话,不敢让他们来。” 阿柠娘忙道:“等下次有机会再带来。” 阿柠点头:“马上过年了,年节时宫里头热闹,到时候都接进来,让他们开开眼。” 阿柠爹娘自然连声说是,阿柠又问起自己爹那袍子:“怎么看着这么宽松?” 阿柠爹有些腼腆地看了看外面,阿柠意会,让人全都退下了。 阿柠爹这才压低声音说:“咱也不知道宫中到底怎么回事,皇帝赏的那些银钱也不敢随便花,你娘说还是省点,别做衣裳了,就赁了人家一件。” 阿柠惊讶,惊讶之后便笑了。 她倒是知道有些外地官员难得被召进宫,不知道穿什么,又置办不起袍服,便干脆租赁一件临时应急,没想到自己爹也租了! 她笑着安抚道:“宫中的裁剪针线都是最好的,赶明儿让他们给爹娘多做几身,也不必太过奢华,就家常穿的。” 阿柠爹娘连忙道:“不必如此破费,我们哪能让宫里头做衣裳呢。” 阿柠见此,知道爹娘一时半刻还缓不过神来,这也正常的,以后慢慢适应了就好。 等适应了后,也得多提点着,李秉璋对她好,对自己爹娘弟妹也不会吝啬,她反而得防着有人刻意结交奉承了。 爹娘都是朴实的人,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怕弟妹年纪还小,可别带歪了,实在不行,她都想把弟妹放在眼跟前,好生教导着。 阿柠又给爹娘尝宫里头的点心小吃,顶皮酥果馅儿饼,酥油鲍螺,荷花细饼,牛乳点心,各种各样,都是新鲜精致的,在外面怎么也吃不到的,爹娘看着都不敢置信:“这点心竟跟花儿一般,这么精巧,哪里舍得吃,我看过年时候当供果子最好了!” 阿柠直接将那点心塞给他们:“你们尝就是了,这个好吃,甜着呢,用了牛乳的。” 一时又道:“来了宫里,这些好点心管够,宫中御膳也好吃,回头把阿檬他们也带来,一起吃,等走的时候,还可以多带,要多少有多少!” 阿柠爹娘这才试探着尝了尝,尝过后自然惊叹连连,牛乳是稀罕物,别说外面市井百姓,就是宫里头的姑姑或者往常那些不受宠的妃子都很难吃到,如今阿柠爹娘尝了,一叠声地说香甜。 阿柠又给他们尝别的点心,又让他们喝姜蜜水,驱寒暖胃。 阿柠爹娘吃吃这个,喝喝那个的,越发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四处打量,看殿中布置,自是眼花缭乱,只觉富丽堂皇,又觉自己女儿好福气,以后是贵人了,可以住在皇宫中了。 阿柠娘赞叹:“这里头可真暖和,在外面冷得我要命,进屋就暖和了。” 阿柠忙道:“回头你们带一些银炭,多烧,家里也能暖和了。” 阿柠娘连连点头。 阿柠爹却突然想起什么:“你说我这,差点忘了,我带了一堆好吃的呢!” 说着,忙拎起脚边一个麻袋子,一股脑往外掏。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用油纸或者黄纸包着,再用藤绳系上,塞到麻袋里,鼓鼓囊囊一袋子,有灌肠,有油渣卤煮猪头。 阿柠:“怎么这么多肉?这得多少钱啊!” 这么多,显然不是才刚置办的,估计平时就准备着了。 阿柠娘道:“自打上次你爹回去,就说以后还能见到闺女,说得给你预备点好吃的,前次我们听说咱们隔壁镇子宰了两头猪,天没亮就过去,一口气要了不少猪肉,该腌的腌,该灌的灌,该炸的炸,做了不少呢,这次听说宫里头有旨,让咱们进宫,就都带来了!” 阿柠听着心疼:“我在宫里可不缺吃的,宫里头好吃的多得是,爹娘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阿柠爹忙道:“我们也吃了,我们都吃了!” 阿柠娘又指了指旁边的几捆菜:“这都是一大早采摘的,新鲜的,咱们镇子东头野地里的,你吃个新鲜。” 阿柠一看,果然是新鲜菜,冬日想薅几把野菜不容易。 她的视线便落在自己阿娘手上,那手有些皴裂,指甲缝旁边还有一道血口子,已经发硬发黑了。 她顿时心疼,又觉愧疚,觉得自己并没有很好地安置爹娘,突然的变故还是吓到他们了,让他们不知所措了。 因了这些愧疚,阿柠自然投入许多心思在爹娘身上,召了御医来为他们检查身子,针灸,仔细养护过手脚,又命人做了簇新的棉服以及各样新衣,还带着他们看宫中各处的景致。 其间当然也见了李秉璋,阿柠爹娘知道这是皇帝,刚开始都不敢说话,不过阿柠事先早已叮嘱过李秉璋,李秉璋也是颇为礼遇敬重。 李秉璋知道这是阿柠这一世的爹娘,无论如何,给了阿柠血肉之身,又抚养她十年,阿柠在乎这一世的爹娘,他自然也愿意尊他们为长辈。 他特意命人摆下寻常家宴,也不讲究太多规矩,就命李君劢和李穆清前来作陪,还让兄妹两个尊称外祖父母,兄妹两个自然不敢不听,都恭敬地唤了。 阿柠爹受宠若惊,哪里敢称大,连忙起身,一叠声说不敢当。 本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家如此随和诚恳,这让阿柠爹娘心安了,事后一个劲夸这皇帝好,阿柠嫁给这样的夫君有福气。 到了这时候,阿柠才觉得爹娘真正地放松下来,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女儿终身有靠,不再战战兢兢了,在宫中走动也随意起来。 这时阿柠弟妹也进了宫,乍见弟妹,阿柠当然喜欢得很,搂着不舍得撒手,弟妹往日最喜欢阿柠的,在家里时不时想的,如今好不容易见到,都高兴得哭起来。 阿柠便干脆留了弟妹在宫中小住几日,同时也商量着干脆要给妹妹请一位先生在家教学,又要将弟弟安置在官学中等。 对于这些,李秉璋自然无一不允,全都一一吩咐下去,又命人为阿柠爹娘在家乡造下府邸。 这一日,阿柠陪着弟妹说话去了,李秉璋却亲自陪着这岳父母用茶,和他们说话。 阿柠爹娘虽知道皇帝对自家阿柠颇为宠爱,对自己家也是恩宠有加,但私底下这么相处还是不太自在,难免有些战战兢兢。 李秉璋却颇为温和耐心,和他们闲话家常几句,又问起阿柠小时候的情景。 阿柠爹娘本拘谨得很,听得皇帝问这个,正觉不知道说什么,当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不少。 “我们阿柠六岁前什么都不懂,话也不会说,六岁后,摔了一下,突然就开窍了!” “去庙里?对对对,当时带着孩子去了一趟庙里。” 李秉璋却是问道:“为什么去庙里?” 阿柠爹娘愣了下,对视一眼,显然他们有些犹豫。 李秉璋看出他们的意思,道:“朕和阿柠如今已是夫妻,不分彼此,两位老人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第80章 大庆 阿柠疼爱这个妹妹, 又想着妹妹好不容易来一趟皇都,自然可着劲儿对她好。 她这几日没顾上穆清公主,其实也有些愧疚, 想着回头好好哄哄她, 谁知道这一日,穆清公主突然来了, 且带着人马, 捧了许多大雕漆彩盒,说是要送给阿檬。 阿柠惊讶:“这是什么?” 穆清公主一挥手,众宫娥打开捧盒,却见里面是珍贵头面, 宝珠玉石,最时兴的绒花簪花, 以及其它奇巧小玩意儿,显然都是穆清公主的心爱之物。 阿柠万没想到:“这是做什么?” 穆清公主睁着懵懂清澈的大眼睛:“这既是母后的妹妹, 便是我的姨娘,姨娘和我差不多年纪, 如同姐妹一般, 我自然要对姨娘好。” 说着,她亲昵地拉着阿檬的手:“小姨娘, 这些我都送给你,你看你喜欢吗?或者你干脆去我那里挑, 想要什么都可以,我的便是你的!” 这可把阿檬吓到了,连忙摇头摆手:“民女不敢,民女不敢。” 虽说只是乡野女子,可也知道规矩, 这是金枝玉叶,是千尊万贵的公主,她和自己这般亲昵,又要送自己那么多珠宝玉器,自己怎么可能敢收! 穆清公主见她一脸羞怯,仿佛不知所措的样子,便越发亲热起来,姨娘长姨娘短的,又说要让御膳房给她做好吃的,要送她好衣裙,还要带她去御花园看各样珍禽异兽。 阿柠其实原本多少有些担心,她素来知道穆清公主性子,唯恐她不喜的,如今看她非但没什么排斥,反而对自己妹妹格外亲和,心里感动又欣慰,又觉有些愧疚。 她的小女儿,原本是骄纵任性的,如今却这么乖巧体贴,这实在是太懂事了,让她怎么能不心疼? 她便笑着道:“穆清,你姨娘初来乍到的,并不懂宫中规矩,你仔细吓到她,至于这些金银头面,你父皇很是赏赐了一些,我也挑了我的给她,她一时倒是不缺,你这些自己留着便是,不必非要送这么多。” 说着,她命人将那些捧盒收起来,笑着道:“难为你小小年纪,竟想得周全。” 穆清公主自然感觉到此时阿柠对自己的些许愧疚和喜欢,甚至有些心疼的样子? 她心中窃喜,想着叶宣怀果然没错! 若她欺负那阿檬,阿娘必是恼了自己,如今自己对她好,阿娘反而愧疚了。 她这么一想,突而灵光一闪,或许自己应该主动陪着阿檬,要阿檬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如此一来,阿檬就不会缠着阿娘了。 她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是聪颖,这个法子简直妙计! 她甚至由此突然领悟到,对父皇,对李君劢,她也应该这么办,要对父皇和李君劢更好一些,要任劳任怨,到时候阿娘必心疼她,她便能越过父皇,超过李君劢,永远排在头一个! 她打定主意,便越发对阿檬亲和起来,反正倾尽所有。 阿柠自然不知道穆清公主心里那些盘算,她还感动于穆清公主的体贴,便把阿檬交给穆清公主陪着,自己又特意关注爹娘的身子,过问起爹娘回程所需的各样物件等。 如此一直到了过年前两日,阿柠爹娘一家子才启程回去。 其实以阿柠的意思,想留他们在这里过年,可阿柠爹却觉得,过年时候会有皇亲国戚,会有文武百官,自己在这里也不自在,他们觉得他们就是平头百姓,和这些达官显贵格格不入,其实在这里过年并不自在,反而是盼着回去和乡亲一起过。 阿柠见此也不勉强了,她知道自己爹娘性子,反正如今得到封诰,又有各样赏赐,以后日子自然和往常不同了,如今回去也有龙御卫护送,算是衣锦还乡了。 到了阿柠爹娘离开这一日,宫中早为他们准备了宽敞讲究的马车,车厢内铺了貂绒毛皮,稳当又暖和,又命龙御卫护送,大张旗鼓地回去。 这次随行的箱笼足足三大车,有皇帝赏的,太子公主送的,也有阿柠送的,熟绢绵布,珠宝玉器,日常用具,也有黄蜡,银炭等,应有尽有。 不过任凭这样,阿柠依然不放心,自己爹娘弟妹,怎么都觉得亲近,不舍得他们离开。 一家子依依惜别,阿柠娘和弟妹上了车,阿柠爹催着阿柠回去:“天冷,你快回,小心冻着了。” 阿柠却还是不舍得,好一番叮嘱。 “我娘手都皴了,在宫中这一段倒是养好了,回去仔细着,可别碰到什么冷水。” 一时又道:“如今咱们身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家中也会置办奴仆婢女,有什么活让他们干就是了,你和我娘多歇歇,这个年纪也该享清福了。” 阿柠爹自然那一叠声应着,又反过来好一番叮嘱阿柠,要她注意身子,要好好当贵妃。 他语重心长:“好不容易得了这样的福气,咱得抓住。” 阿柠抿唇笑:“爹,我知道!” 阿柠爹看她这么娇憨一笑,依然是昔日小女儿模样,忍不住抬起手,疼爱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他红着眼圈,殷殷嘱咐道:“若是想我们了,我们就再来看你,逢年过节的,都来,如今咱家不缺银子了,又有车马,怎么都好说,爹娘没事就来看你。” 阿柠:“嗯嗯,我派人去接你们!” 就在父女两个说着话时,安国公恰好经过,突然间这轿子便停下来,他蹙眉:“怎么了?” 一旁早有侍卫去打探了消息,很快过来禀报,是贵妃娘娘送父母出京,如今正在话别,所以耽误了。 安国公听说这个,面上便浮现出异样。 他撩起帷幔,翘头看过去,却见前面车马华丽,行列威严,看来这次为了送贵妃娘娘的父母,皇帝竟然动用了自己的亲卫。 这是何等荣宠。 想到这里,安国公不免心中怅然。 最近皇帝对安国公府的冷淡和疏远,但凡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了,众人难免猜想,甚至避嫌,以至于最近安国公府门前冷落,昔日往来相熟的都突然不见了。 这几日本想做下女儿亲事的,却似乎也难以做成,大家支支吾吾,很有些推脱的意思。 至于贵妃娘娘这父母来京的消息,他当然早知道了,听说是穷苦人家出身,没什么见识,不过任凭这样,元熙帝依然格外礼遇,并要太子和穆清公主尊称他们为外祖父母。 对此他完全不敢深想,甚至也存着逃避的心思,没想到猝不及防间,今日就这么不期而遇。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说不上心里的滋味,分明自己是阿凝的父亲,她也记得自己,可她不认自己了。 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平静无波,是真的没半分孺慕之情了。 这让他难免揣测起来,他突然有种冲动,想看看她今生的父母是何模样。 他犹豫了好一会,到底吩咐落轿,他自己下了轿子,仿佛不经意地上前。 他心里想着,过去看看吧,见到阿凝也可以状若无事地打个招呼,毕竟能见到她的机会不多,趁机多说几句话,再看她一眼。 待到走近了,却见林立的校尉前方,停着一整排的车马,为首的是一辆宽阔的红漆马车,而就在马车前,赫然站着阿凝。 她着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正和一老人家说着什么。 那老人家虽着讲究的锦袍,不过却满面沧桑,神情中透着质朴和笨拙,一看便是乡下来的。 这样的老人家自然和阿凝是格格不入的,不过此时那老人家却抬起手,慈爱亲昵地抚摸着阿凝的鬓,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而阿凝却是含着笑,柔顺乖巧,眼中都是孺慕之情。 安国公看着这一幕,怔了下。 此时风在吹,吹得厚重的帷幔微动,马车前的锦旗也在随风而动,阿柠一身大氅,金贵华丽,却含着浅淡亲昵的笑意,和那么一个出生市井的老人家说着话。 他们本应是截然不同的身份和际遇,可此时动作言语间的亲昵,却是毫无隔阂,是自然而然的。 也是上一世自己和阿凝从来没有过的。 不……也许有过,应该是女儿很小的时候吧,那时候阿凝娘还活着,他们父女间也曾这样亲昵,那时候的阿凝会甜甜地唤自己爹爹。 可是后来就没了。 如今的阿凝,宁愿认一市井老人为父,也不会和他再叙天伦之乐。 仿佛有一把刀狠狠地插在心口,安国公只觉心痛难忍,万念俱灰,浑身的力气都仿佛消散,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他的原配发妻早已不在人世,那个含着明亮甜蜜笑意仰望着自己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 腊月的最后一日为月尾岁尽之日,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都要洒扫门庭,清除尘秽,皇宫中自然也不例外。 函德殿往日总是冷清沉寂的,李秉璋也不喜这些节庆,甚至会厌恶,可如今他却颇有兴致,早早命人换上门神钟馗,钉上桃符,并贴了春牌,更有各司局早早备办迎神的香花供物。 李秉璋还命人重办废除多年的大傩之仪,这大傩之仪由皇城龙禁卫并诸班直军士来筹办,一个个身穿五彩锦绣大衣,手执金枪银画木刀剑,并挥舞着五色龙凤旗帜,更有伶工装扮成的判官钟馗并六丁六甲神兵等。 紧接着便是飨南郊祀,按照惯例,李秉璋致斋三日于乾庆殿,并佩通天冠,前往景灵宫奏告,之后回太庙,奏请三祖出室,待到一切事毕,才偕同皇族宗室子弟,一起告祭先祖。 这其间诸般礼仪琐事,李秉璋自然能省则省,甚至以他的任性,自己不出面由太子代劳也是有的,不过今年他倒是规规矩矩的,让人意外,只道皇帝转了性子。 第81章 结局1 这日正阳门大赦之礼, 李秉璋郑重地挽着阿柠的手走向玉辂,这玉辂明黄垂幨,以青玉为饰, 上有三层华盖, 绣有鎏金龙纹,车辕更是以彩漆描绘为五色, 华丽堂皇, 为寻常人所不能想象。 阿柠上辈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但如此奢华讲究的排场,却是从未有过的,此时不免好奇多看了一眼, 一时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李秉璋见此,挽着她的手, 道:“不必多想,你只随我前行便是。” 阿柠听这话, 怔了下,之后侧首笑看他。 其实这话说得有意思, 说的是今日这御道, 可她心里想的却是以后。 以后,随他前行。 李秉璋接收到了她的笑意, 抿唇一笑,温声道:“走。” 阿柠轻轻“嗯”了声, 于是自有礼官上前引导,两个人挽着手,一起登上玉辂,礼乐响起时,玉辂缓缓前行。 因御驾出行, 皇都中御道早就清理戒严,此时御道分三路,中间为御驾专行的黄道,两边则是随行的龙校尉、卫官和骑兵等。 这玉辂实在太高,自帷幕处往外看,可以说居高临下,将御道上情景尽收眼底。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繁丽壮观的场景! 各色旗帜翻飞间,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最前面似乎是手执莲形火炬的卫士,手持画戟长矛,裹着锦绣抹额,身穿锦袍,威武雄壮,其后是两头巨大的白象,那白象身披宫锦,头戴金缠络,上面骑了一手执银锣的,驾象前行。 而就在御道两旁,有举旗的,也有击鼓,更有装束华丽的皇亲国戚以及文武百官,大家簇拥着玉辂,骑马随行。 李秉璋略垂着眼皮,看着下方的芸芸众生,道:“当我第一次坐在玉辂上看着这些王公贵族时,便想着,若是我的阿凝在该多好。” 这个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可是少了身边陪着的那个人。 手握天下至权,俯瞰万民时,总要有一个人陪着,和他分享这一切。 没有阿凝,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意思。 这么想着时,他不自觉收拢了指尖:“现在我们可以一起看了。” 阿柠轻笑:“嗯,我记得小时候,遇到这种热闹,为了看清楚,会早早定下临街的茶楼。” 其实这时大部分茶楼都会临时查封或者征用,不能让随便什么人去二楼的,毕竟这时候御用车驾经过,万民不可与之齐高,帝王视线平视之处是不能有什么人的。 不过凡事总有特殊,皇亲国戚或者王公贵族的女眷是有这样的机会,等在稍远一些的茶楼,可以远远看个热闹。 李秉璋听此,却侧首笑看着她:“我知道。” 阿柠惊讶:“你知道?” 李秉璋:“嗯。” 他望着辇车外的旗帜,天文彩绣的,四方祥物的,日月合璧的,繁密华丽的旗帜在风中簌簌作响,他却想起那一年,他无声地立在众宗亲中,默默跟随,却在不经意间抬眼,看到的那个小姑娘。 梳着双包头,软糯糯圆滚滚的,贼兮兮地自茶楼探头出来,要瞧热闹。 天有些冷,她的鼻尖儿绯红,不过眼睛却很大,乌黑澄亮,让他想起在明妃那里见过的黑玛瑙。 他当时目不转睛地看,觉得这小姑娘好看,看得眼睛都挪不开。 此时面对阿柠的追问,他并没多提,只是笑了笑:“猜的。” 阿柠见他不提,也就不问了,偎依着他,好奇地看外面热闹 显然在自己看着外面时,外面的人也在瞻仰着这高高的玉辂,好在玉辂上设有琉璃瓦,这琉璃瓦是单面的,里面的人看外面一览无余,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她软软地靠着李秉璋,好奇东张西望,看得倒是津津有味。 谁知道就在这时,人群中,她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蟒袍,头戴玉冠,和众位宗亲一起骑马而行。 她心里一动,顿时意识到什么,连忙细看,这时那人恰好握着缰绳略侧首,于是阿柠便看到对方的侧脸。 是睿王。 之前在宫中便见过,但那时候身份所限,并没细看,如今居高临下,细细打量,十几年过去,他自然和年少时不一样了,面庞更为硬朗,稳妥成熟,也添了一些威严。 她这么看了好一会,一直到五色旗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才收回目光。 收回目光后,意识到不对,侧首看过去,李秉璋睁着幽深的眸子,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显然自己刚才的情态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阿柠有些无奈,也有些无辜:“我只是突然看到故人,好奇……”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当初关系也好,虽说亲事没成,但她对他并无怨言。 李秉璋却道:“我也没问你,你解释什么?” 阿柠:“啊?” 李秉璋:“心虚?” 阿柠当即否认:“才没有呢!我只是怕你多想!” 李秉璋哼了声,薄唇微抿,淡淡地道:“都陈年老黄历了,我会多想什么?” 阿柠打量着他那个样子,仿佛不想多提的样子,似乎没什么。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突听耳边一阵礼乐响起,原来已经抵达丽正门。 当下两个人下来玉辂,瑰丽的地衣已经铺展在眼前,两个人在礼仪官的引导下,缓缓登上台阶,踏上丽正门。 这丽正门巍峨雄壮,站在上面,可以看皇都长街繁盛,也可以看人潮涌动。 当李秉璋牵着手面对万民时,天街上的市井百姓,文武百官,并皇亲国戚,尽数跪下,高呼万岁。 隆重而规整的燕乐声响起,内廷乐队骑在马上,吹奏起钧天之曲,那乐声低沉浑厚,大气磅礴,就这么回荡在皇都天街之上。 阿柠看着这一幕,心中自有些震撼,在其位便谋其职,当高高站于万人之上时,那种感觉自然和寻常时不同。 这时,李秉璋略抬手,示意平身,于是一声一声的令往外传,天街上跪拜着的人们这才陆续起来。 从高处看,那声势,简直犹如风吹海浪一般。 这时便由御前太监恭敬地呈上黄锦包裹着的圣书,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呈送在李秉璋面前,李秉璋接过来后,展开,略看一眼,由御前太监交给礼官。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再作声,堂堂天街上不知多少百姓,乌压压的都是人,但是所有人全都噤声,耳边只有旗帜的招展声。 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很难想象这么多人,却能做到鸦雀无声。 但在巍巍皇权面前,又有哪个敢发出半点声响? 此时礼官宣读圣旨,大赦天下,众人高声齐呼帝王隆恩,三声之后,天街上重新肃静下来。 有两位着紫衫锦帽的礼者,取来由红锦系住的金风,衔住赦书,并将红锦高高地呈在李秉璋面前。 阿柠是知道礼仪流程的,明白接下来李秉璋要亲自将这红锦索引着金风自城门放下至宣赦台。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刻时,李秉璋却捏着那金凤,并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在场众人心生疑惑,不过并不敢言语,一个个都暗自猜测。 阿柠也觉疑惑,赶紧眼神示意李秉璋,所有人都在等着呢。 谁知李秉璋却道:“朕虽临御九重,却孑然一身,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如今幸得贵妃贤淑温婉,与朕情谊缱绻,琴瑟和鸣,值此嘉辰令节,普天同庆之际——” 他的声音缓慢而郑重,一字字地说出,让在场众人心都提起,不知他又要来哪一出。 阿柠更是懵了,不明白地看着李秉璋。 李秉璋望着阿柠,温柔一笑,薄唇轻启,清晰而缓慢地道:“朕欲昭告万民,贵妃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六合,与朕共承天命,同抚苍生。” 阿柠一愣,之后便懂了。 其实她并不在意,贵妃啊皇后啊有什么不一样,一家子能平安和美在一起就足够了。 可是他却很固执地在意,甚至急切地要把她放在皇后的位置上。 她便轻笑了下,他的心思,她当然喜欢,也心领。 李秉璋看着她的笑,只觉心仿佛被月光抚摸过一般。 他继续道:“今日双喜临门,特颁恩赦,普天同庆,以彰皇后仁德。” 说着他将手中的金凤递给阿柠,他要她亲手放下去,要她来颁下恩赦,要天下万民对她感恩戴德,为她积下功德。 此时在场不知多少人都在竖耳聆听,而宣赦台下,戴荷花枷着褐衣的囚犯更是仰着脸,急切地渴盼着即将到来的宣赦。 阿柠接过来那金凤,看向四周围。 周围太过安静,安静到仿佛天地万物都停滞下来。 她的视线轻轻掠过其下万民,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天街,又看那天街楼宇,最后落在李秉璋脸上。 李秉璋正看着她,温柔鼓励的,纵容怜惜的。 这一刻,阿柠知道,为了能够留住这让人心颤的团聚,他可以倾尽一切法子,而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开端。 天地神秀,机缘玄妙,她是积累了多少福德,今生才得这样的姻缘,才能和他相守一生。 视线对视间,彼此的眼神黏连交缠,温情脉脉流淌。 喜欢,彼此喜欢,一千年一万年,这一世下一世,依然会喜欢。 因为他们是对方心中缺失的那一部分。 过了好一会,阿柠才收回视线,之后,于那轻风和日中,她望着天街万民,温柔一笑,握着手中的金凤,在万人瞩目之下,将那金凤扔下。 第82章 结尾2 在郑重雄浑的燕乐声中, 李秉璋和阿柠于内殿歇下,接下来便是各方番邦之国的进献,如今大昭国力昌盛, 四方臣服, 正值年节时各番邦小国尽皆献上奇巧异宝,一时之间, 各色奇装异服的番邦人士, 以及满桌子的珍异宝器,更有奇花异果,珍禽水族,数不胜数。 最让人惊奇的是那些来自海上的奇兽, 竟有一对雪白麒麟上前,做出跪拜和唱喏的姿态, 让人拍手叫绝。 一旁自有文武百官,都纷纷称颂, 大昭国势鼎盛,才有番邦赆贺之盛, 为海内承平之象等。 一切礼毕, 李秉璋偕同阿柠进入内殿,李君劢也同诸位皇亲国戚进殿拜见, 并恭贺年节。 睿王自然也同众人一起入殿,此时场面恢弘, 礼仪肃穆讲究,睿王便状若不经意地扫过,一眼之下,已经是心中生疑。 因距离远,又有宫娥的纱扇遮挡着, 他自然看不清那位皇后娘娘,只隐约觉得眼熟,不过他却清楚地看到李秉璋望着那位皇后娘娘的眼神。 大庭广众之下,他看到的是脉脉温情,是千回百转的缠绵与眷恋。 睿王疑窦丛生。 这种眼神他自然见到过,那是李秉璋望着阿凝时的眼神,是万里冰封中窜起的炽烈火焰,曾几何时,他竟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另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懂李秉璋,完全不懂了。 因为这个,一整日,睿王心里都沉甸甸的,盛大的宴席上,觥筹交错,百官贺喜,可他心中并无半分喜悦。 他不断回想着李秉璋,回想着那位皇后娘娘,他的眼前不断地浮现出李秉璋的眼神,他望着那女子的眼神,以及昔日望着阿凝的眼神。 明明相隔了十几年的岁月,年少时孤冷的少年和如今威严横生的帝王重合,分开,又重合。 宴席已经结束了,文武百官并皇亲国戚陆续散去,睿王也该离开了。 他低着头,无声地往前走,看着自己的靴子踩踏在经年的青石板路上,这时候眼前会浮现昔日的一幕幕,娇俏圆润的小阿凝,他们一起玩耍,放风筝,跑跳。 之后那道娇俏身影逐渐黯淡,远去,终于如同霞光一般消散在他不曾企及的荒芜之地。 他就这么走着,走到宫门前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坠落至城墙后,巍峨的宫殿后,天空仿佛晕染的锦缎,有雪白的鸽自城门前掠过,翅膀一声扑棱后,很快融入至暮色中,再不复见。 睿王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天边的晚霞,霞光终究会散去,这一日即将结束,就如同过去十几年的每一日。 可是这一刻,许多往事却犹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心里。 好像有什么点在他的心口,灵光乍现间,他似乎窥见了世事背后的真相。 于是骤然间,他一个激灵,眼睛发直。 之后,他转身,疯狂地往宫内奔去。 城门即将关闭了,有巡逻校尉扑过来拦截,他却不管不顾。 就这么一直往前奔,终于奔到函德殿外,却一眼看到,在宫娥和姑姑的簇拥下,李秉璋正陪着一个女子自辇车走下! 此时绯红的霞光洒在那女子脸上,女子面色娇艳粉润,又有一种别样的温软。 睿王的心狠狠一顿,呼吸都要停止了。 这就是……阿凝? 恰此时,那女子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间,睿王立即确认了。 真的是阿凝。 那是阿凝看着人时的眼神,犹如被和风扫过,再坚硬的心也生了柔软。 睿王双手颤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阿凝……” 有校尉立即上前,将他拦住。 睿王眼眶发酸,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心中竟是百感交集。 此时的阿柠看着睿王,胸口也是别样酸楚。 今日宴席她重新见到许多故人,更再次见到睿王,心里不能说没有任何波澜。 人活一世,年少时的男女情爱早已淡去,更多的是对上一世的追忆,对儿时的眷恋。 只是她也知道,缘分已尽,所以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罢了。 如今突然见睿王奔来,一瞬间,昔日记忆鲜明地冲击而来,她不可能视若无睹。 正想着间,耳边传来李秉璋的声音:“怎么,不忍心?” 阿柠轻轻咬唇,望向李秉璋,眼神有些祈求的意思。 李秉璋不吭声。 阿柠低声嘟哝道:“我想见他,和他说说话,可以吗?” 李秉璋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终于别过脸去。 他绷着锋利俊美的面孔,没什么表情地吩咐道:“宣睿王至偏殿。” *********** 李秉璋到底给了阿柠和睿王相见的机会。 一盏清雅的茶,一缕袅袅青烟,两个隔世再见的人。 上一世因婚事而生分,临走前也没什么告别,多年情意戛然而止,今生倒是有了一个正式的告别。 其实再相见,能说的又有几句? 当阿柠自偏殿走出的时候,她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松快,唇边甚至抿着浅淡的笑意。 她来到函德殿正殿,却见殿外寂静萧索,几个守着的太监姑姑都小心翼翼低着头,唯一的声响却是廊上挂着的雀儿。 一只很寻常的雀儿,灰蓝相间的,这样的雀儿在外面很常见,可如今却被仔细养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她干脆走过去逗弄了逗弄,那只雀儿便歪头打量着她,还在笼子中蹦蹦跳跳的。 阿柠这么看着,倒是若有所感,突然觉得似曾相识。 她哑然一笑,迈入正殿中。 此时日头已经坠落,夕阳的余晖缓慢地自窗棂间褪去,于是殿中各样摆设都在昏暗中模糊了轮廓。 一盏宫灯孤寂地亮在角落,铜掐丝珐琅圆火盆中的银炭无声地燃烧着,为这空旷寂寥的大殿平添了几分暖意。 阿柠的视线落在紫檀木雕花圈椅上,李秉璋略偏着脑袋,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散漫地搭在把手上,身影看上去落寞而萧索。 哪怕阿柠走入殿中,他都没抬头看一眼,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知。 阿柠无声地走上前,走到他身边,端详着他。 他却是置之不理,视线没什么焦距地看着远处一点,就是不看她。 他生气了。 生气的男人是要人哄的。 阿柠温柔地抬起手,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她可以感觉到,就在自己触碰他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下。 他永远对她的碰触有反应,但他会努力克制,假装不在意。 阿柠便轻笑了声:“什么时候用晚膳?” 李秉璋不吭声。 阿柠用前所未有的温软声音道:“这是干嘛?不高兴了?” 李秉璋:“好不容易见了他,不多说一会吗?” 阿柠笑盈盈的:“嗯?” 李秉璋眼睫轻颤,缓慢地抬起眼来。 阿柠迎着他的视线,轻软一笑,故意道:“那我回去再和他说几句?” 静谧的夜色中,他的面庞晦暗不明,眼神幽邃难懂。 阿柠笑着转身,迈步,身姿轻盈,犹如一只翩飞的蝶。 然而也只是走了一步,就被李秉璋陡然一扯,狠狠地搂进怀中。 他箍得很紧,很用力,以至于身体在颤抖。 阿柠有些疼,但她没反抗,她柔顺地靠住他,温香柔软地紧贴着男人流畅而削瘦的身故,她犹如柔软的云絮,包容着他,温暖着他,感受着他紧绷到极致的颤抖。 在这种静谧绵长的偎依和熨帖中,他的情绪缓慢地释放,戾气被消融被化解,他似乎逐渐平静下来了。 他略松开一些,不过依然霸道地用胳膊箍住她的腰。 这个时候男女差异便格外明显,他的胳膊削瘦而硬朗,很有力道。 阿柠仰起脸,雾濛濛的眸子无声地望着李秉璋。 李秉璋在触及她的视线时,心里便溢出万千柔情。 她是甜果子酿成的酒,只尝一口,胸口便溢出微醺的柔软。 他也明白她在驯化自己,在掌控着自己所有的情绪,可是他甘之如饴。 喉结微微滚动,他骨节分明的手怜惜而克制地揉着她的脸颊,哑声道:“心情很好?” 阿柠:“嗯。” 李秉璋胸口发酸:“说什么了?” 阿柠:“说了好多呢。” 她轻抚着他的脸颊:“我们说起往日一些事。” 阿柠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李秉璋瞬间起了变化,他的周身似乎结了一层寒冰,冷冽锋利。 他在逃避,用这层冰冷将他自己包裹起来,不愿意让自己窥见。 她歪头,眨眨眼睛,故意道:“不想问问吗?” 李秉璋黑沉沉眸底似乎有些许的红,薄唇抿得几乎泛白,这样的他看上去固执而脆弱。 阿柠有些无奈,她捧着那张俊美面庞,望着他的眼睛,眼神诚恳而柔软:“无隅,我和他缘分早已尽了,今日他有他的妻,我也有我在意珍惜的人,之所以还要和他一见,不过是有一句话想问,而且必要问他才能知道了。” 李秉璋无声地注视着她。 阿柠虔诚而珍爱地吻上他的面颊,呢喃道:“无隅猜猜,我问他什么了?” 他垂眸望着她,她甜软红润,如同熟了的杏子,用牙轻轻一碰就能溢出甜美汁液。 可是此时的他,却不敢面对了。 怎么敢回想,昔日,他为了毁掉睿王和她的婚事,是怎么推波助澜。 这是他一直埋在心里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是寻常人不能窥破的。 阿柠略撤回,她看到男人过于瑰丽俊美的面庞略显苍白,下巴肌理因为紧绷而微微抽搐,他处于极度的压抑中。 她用手指头轻轻抚着他略显硬朗的下颌,无奈地道:“真的不问问吗?” 李秉璋垂着眼,哑声道:“你知道了?” 阿柠:“是。” 这一个字轻轻地落下,明明是柔滑甜腻的,但是于李秉璋而言,却是骤起的炮仗,炸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遮掩。 他死死地抿紧唇,有些艰涩地别过脸去。 明明已经登极临御,俯瞰天下,可他没办法面对。 他不能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这一刻他甚至无措,她的眼神温柔而直白,他不能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说谎,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可就是这时,他听到阿柠柔和的声音,犹如三月春水一般。 “无隅,若是当初我知道了,心里确实会怪你,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也经历了许多,三生石上,我看到你在等我,隔世之缘,我们还能再相见,我便已经知足。” 李秉璋听着,神情震动,他嘴唇颤了颤,才缓慢侧首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他看到阿柠抿唇一笑,道:“所以对于你往日所做种种,也没什么好恼的。” 她的声音仿佛牛乳上浮着的一层甜,落在李秉璋心里,甜得他心都在发颤。 他垂下首,他郑重而虔诚地吻上她的脸颊:“阿柠真好。” 天已经缓慢而无可挽回地暗下来,殿中一片暗黑,寂静无声。 可是此时,拥着怀中这个香美温软的人,藏在他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终于散去。 这一生,他再无所求。 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明君,要四海苍生为他的阿柠祈福。 要她岁岁安康,福寿绵长,要携手同老,赴白首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