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輓歌》 第1章 我还是个孩子啊! 第1章 我还是个孩子啊! “头好痛啊。”躺在床上的方重勇悠悠转醒,茅草扎著他的背,脑子里多了很多驳杂的记忆,让他感觉恍如隔世。 那些隱约的记忆告诉他,这里是唐朝的夔州州府,就在长江边上! 前世跟朋友一起擼串后,喝多了回去的时候在河边走不慎落水。 原以为会淹死在湖里,没想到醒来便是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还躺在床上。 他的身体很明显是个少年,或许七八岁,或许六七岁,谁知道呢。 整个房间幽暗狭窄,连窗户也没有。房顶看上去只是铺了一层油瓦。此时正值晌午,阳光从油瓦的缝隙中透出,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方重勇不愿去想如果下雨这里会不会漏水…… 总之,还活著的感觉真好。 “郎君,你终於醒了啊!” 床边一个瘦弱的童子兴奋的叫喊了一声,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很显然不是女孩。 “今年是哪一年?” 方重勇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陶碗,猛喝了一口水。他实在是口渴得很,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呼唤著甘甜清水的滋润。 “噗!” 不等那童子回答,一股直衝脑门的土腥气,让他直接將口中的水喷出,喷到身边那童子一脸! “这水的味道,怎么如此……怪异?” 方重勇忍不住责备对方问道。 “怪吗?” 那童子居然將陶碗接过去,喝了一口。如刀的眉毛一挑,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打量著方重勇道:“不怪呀,还是那个味!” 方重勇感觉对方的脑子似乎异於常人,以至於无法有效沟通,他轻轻摆了摆手,下床站起身。 在几乎是家徒四壁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方重勇疑惑问那童子道:“我父亲呢?” “哎呀!想起来了,阿郎给郎君留了两封信,让郎君坐官船儘快动身前往长安。” 那童子从怀里掏出两封信,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信封上没有留字的那一封郎君可以看,另一封留了字的,是要交给中书的。阿郎离开前特意嘱咐过。” 感觉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方重勇疑惑问道:“哪个中书?” “张九龄张相公。” 那童子平淡的说出了让方重勇炸裂的信息。 方重勇:“……” 张九龄都有,那这开元年间就不作假了。 他在心中暗暗腹誹,苍天在上,就他这小身板,也能参与到如此风浪漩涡之中么? 方重勇无语凝噎,他现在就是个孩子啊! “中书是什么官职你知道么?” 方重勇不得不仔细问问这里头的关节,他甚至来不及去看信。 “总揽中书省,一省之长,位高权重。” 床边童子不以为然的说道,很是隨意。 方重勇十分疑惑,以对方的年纪,又是家奴,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信息。 特別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口气,怎么可以这样轻佻? 方重勇凝神打量著对方,这童子身上满是谜团,让他心中各种猜测。 方重勇拆开父亲留下的信,只见质地潦草的纸上,写著苍劲透纸背的文字: “吾平生三大恨: 一恨朝堂诸公尸位素餐,吾经天纬地之才无以施展。 二恨贤妻早亡,孤苦飘零半生。 三恨不肖子蠢笨如猪犬,不堪雕琢。 苦也!苦也!苦也! 恨也!恨也!恨也! 不如归去,不肖子勿念。” 信写到这里就没有了,方重勇额头上一根青筋暴起,狠狠的將信纸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手掌都疼得让他想哭! 槽点太多,以至於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是什么渣爹啊!直接把儿子拋弃了? 尊老爱幼呢?不是说什么“怜子如何不丈夫”吗? 丟儿子你丟长安也可以啊!丟在夔州这鬼地方,离长安上千里路,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去长安? 方重勇心头火起,直接將那封“不能拆开”的信也拆开了! “郎君,不可啊!” 身边的童子惊呼道,来不及去阻止方重勇了。 “哼,我自有主张,伱……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方重勇这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没问对方叫什么。 “奴叫方来鹊,来去的来,喜鹊的鹊。” 方来鹊有些委屈的低声答道,自家少主居然连他这个唯一的家生子都不记得了。 方重勇这时候没工夫搭理方来鹊的小情绪,因为他已经被这封“密信”中的內容给震惊了! 这是一封盪气迴肠的……告密信。 信上,方重勇的老爹方有德,向他“真正的”的上司,也就是张九龄,匯报了一件大事。 经方有德查证,剑南节度使王昱,接受南詔国主的贿赂,使得唐军在蜀地南面边镇按兵不动,坐视南詔吞併其他五詔,严重损害了唐庭的利益。 而剑南节度副使、团练使章仇兼琼,则是利用这个机会,煽动边镇將士譁变,顺便请求左相李林甫,为他提供一些便利,比如说军费支持。 为了支援章仇兼琼,又不被朝堂诸公掣肘,李林甫就指使他的党羽,夔州刺史郑叔清,挪用了夔州长江关税的巨额財帛,命人水路入川后,將其秘密交割给了章仇兼琼麾下的边军。 王昱一介文人不通军务,对此竟然毫不知情。 隨后拿到赏赐的唐军发威,在边镇与南詔军发生衝突,大胜南詔军主力! 然后唐军在当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犯下了很多罪行。 方有德认为,藉此机会,李林甫可能会在朝中酝酿查办王昱,让章仇兼琼转正为剑南节度使!並在剑南边军中大肆安插自己人。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运作一下,可以一举將王昱、章仇兼琼、郑叔清、李林甫一干人等全都搞下来!请张九龄速速行动,迟恐生变。 很明显,张九龄是李林甫的政敌,用体质內的手段搞死政敌,这些都是基操。 房间的光线有些阴暗,方重勇面无表情的將信纸一张一张放到油灯上烧掉,丝毫不顾身边的方来鹊张大了嘴巴想叫嚷又无法出声。 “郎君,信烧了,我们就不能回长安了呀!” 方来鹊的声音打著颤,不知道要怎么劝方重勇。 “烧了这封信,才能活命。信我,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方重勇一脸郑重看著稚气未脱的方来鹊。 两个半大“孩子”,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一个是强装镇定,另一个则是被嚇傻了。 李林甫、王昱、章仇兼琼、郑叔清……各个都是大佬。就连其中“段位”最低的夔州刺史郑叔清,要捏死方重勇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方重勇那渣爹方有德,他怎么有勇气,要“单挑”这么多大佬? 难道方有德认为一个半大孩子,人家就不搜身么?就可以瞒天过海,辗转千里去长安送“举报信”? 这人什么脑子,什么智商,什么情商啊! 方重勇在心中把那位渣爹从头到脚都骂了一顿,摊上这么个蠢货,这一世的日子,恐怕真就不好过了。 “郑叔清,郑叔清是个怎样的人呢?” 方重勇在房间內来回踱步,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道。 什么张九龄啊,什么李林甫啊,什么章仇兼琼啊,都是天高皇帝远,搞不到自己头上。唯独夔州刺史郑叔清,只怕此刻就在夔州城內,要办他一个童子,也就分分钟的事情!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用在此刻再贴切不过。 方重勇心中很是疑惑,他爹方有德也不知道是什么官职,如此查案,夔州刺史郑叔清岂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对方又岂会不做任何防备? “郑叔清,投靠李林甫为爪牙。早年为夔州刺史,天宝末年为侍御史,掌管度支,卖官鬻爵。其人不知忠义,唯利是图,不如猪犬耳。” 方来鹊平静又没有感情的鸭嗓音,在方重勇耳边炸响! 后者像是看到一条五米长的大蟒蛇在面前蠕动一样,嚇得连连退后几步,到床边才一屁股坐下来,惊魂不定的看著方来鹊! 开元年间的人,居然知道天宝年间的事!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你你你!你是何方神圣?” 方重勇惊恐的指著方来鹊询问道。 “郎君,奴是来鹊啊!奴生下来就在方家,奴的父亲跟著阿郎(方有德),改姓方。奴自幼就跟著郎君,生下来就姓方。” 方来鹊摸了摸脑袋,一脸无辜的说道。他总觉得自家“少主”,好像自从落水醒来后就换了个人一样。 “你刚才说了什么?” 方重勇稍稍镇定下来,一把抓住方来鹊的胳膊,小声问道。 “奴刚才说话了吗?” 方来鹊莫名其妙的看著方重勇,似乎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呆滯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真是装的,那只能说是影帝转世,无懈可击。 “郑叔清是谁?” 方重勇继续追问,心中稍安。 “阿郎以前跟奴说过,是夔州的刺史,本地最大的官啊。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方来鹊还是不懂方重勇想问什么。 他心中很奇怪,郑叔清是谁,方重勇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现在住的就是官舍,夔州地方官员家属才有资格住的屋子。方有德不仅跟郑叔清打过交道,而且关係非常差,势同水火。 “还有呢?” 方重勇死死盯著方来鹊问道,那双眼睛都要凸出来了。 “没了啊。” 方来鹊摊开双手,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罢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这家生子又是从小玩到大的,看样子也不像是个会说谎的,只是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刚才绝对不是幻听! 咕咕咕……关键时刻,方重勇的肚子叫了起来。 “有吃的么?我饿了。” 方重勇一屁股坐到高脚凳上,身体软趴趴的滑到桌案上。这具孩童的身体非常的虚,也不知道平日里是吃什么的。 “有有有,奴做了饭食。” 方来鹊屁顛屁顛的出了屋子,很快折返回来,端上来一碗有三条细长白色小鱼的鱼汤,一碗看起来类似泡菜的东西,还有一碗全是碎叶子与不知名杂粮混合的“饭”,似乎就是主食。 方来鹊脸上就差没写“快来夸我”了,方重勇带著期盼,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嘴里,脸上表情微变。 鱼肉又淡又腥,气味直衝脑门,让他错愣了片刻。 天可怜见,两世为人的他,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鱼! 这么腥的鱼,只能餵猫吧!猫都不吃! “这……” 看著方来鹊期盼的表情,方重勇把骂娘的话咽下肚,又用筷子夹了一团“饭”,送到嘴里。 青涩又质朴的土腥气味充实著口腔,久久不散。粗糲的口感一言难尽,像是在咀嚼沙子,又让人喘不过气来。 勉强吞咽下去,就好像锯子在喉咙处反覆拉扯,食物到哪里,哪里就疼痛难忍……这神秘主粮的味道只能说鬼神敬畏。 “饭食做得不错,下次別做了,还是我来吧。” 方重勇无奈嘆了口气。 这童子做的饭,他已经不做指望了。 “阿郎说,主就是主,奴就是奴,没有主人服侍奴僕的道理,郎君又怎么能自己下厨呢?” 方来鹊义正言辞的说道,那稚嫩的脸上带著坚毅,让方重勇忍不住想给他一拳。 吃都吃了,也尝尝那个泡菜什么味道吧。 方重勇已经不抱任何期待,將一根叫不出名字的碎菜叶子送到嘴里。 酸爽,带著些许甘甜,还有一点咸味,瞬间將他嘴里的土腥气驱散! “这个菜好!是真的好!” 方重勇忍不住夸讚道。 “哦。” 方来鹊勉强应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垮塌下来,苦著脸不说话。 “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被夸奖了还苦著脸,难道喜欢被虐? “这菹菜是夔州城內凤仙楼做的,我去找他们要来的。” 方来鹊深受打击,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竟然还可以赊帐! 方重勇大惊。 谁家的钱都不是浪水打来的,方来鹊这家奴去城中酒肆討要菹菜,別人脑子要是没被门夹住的话,谁会给他赊帐啊! “你一个黄口小儿,谁会听你的啊。” 方重勇又吃了一口菹菜,隨口问道,其他那两样东西他是动都懒得动一筷子了。 “奴也是不知道,但是阿郎离开后,奴去夔州城內各酒肆,只要报出阿郎监察御史的身份,好像就可以不钱隨便拿东西了呢。” 方来鹊若无其事的感慨说道。 我爹情商这么低,竟然是人惧鬼怕的监察御史? 方重勇有点搞不懂他那个“渣爹”是靠什么爬上去的。 是直接给权贵当狗,还是科举考上以后再给权贵当狗? 方重勇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不过从现在他和方来鹊的处境看,显然他爹方有德的情况也不太妙。 吃了几口菹菜,方重勇躺在床上,体会著背后又冷又硬的枯乾茅草,脑子里盘算著茫茫前路应该如何走下去,才能不被这个时代所吞没。 至於长安,別想那么多了,反正十几年后都是安禄山的菜,还不如夔州安全呢。 等天色渐渐暗下里的时候,忽然听到屋子外面锣鼓声大作! 砰! 单薄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官舍的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四处都是明晃晃的火把。几个穿著黑衣的小吏,手里拿著烧火棍,一溜烟衝进了屋子。 他们身后跟著一个緋色官袍,头戴幞头,脚穿乌皮六合靴,腰间鱼袋的中年官员,正不怀好意的眯著眼睛四处打量。 唯独不看方重勇他们。 “搜,一定要把罪证搜出来!” 那緋袍官员一声怒吼,把方重勇和方来鹊当做透明人。小吏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寻找,终於在桌案上找到了方有德写的那封“三大恨”。除此以外,就连根毛也搜不到了。 那封要人老命的举报信,早已化为灰烬,神仙都认不出来了。 搜了小半个时辰,一无所获的眾人,都看著那位緋袍官员,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方有德身为监察御史,竟然伙同盗匪,盗取夔州江关税款!如今畏罪潜逃! 来人啊,將犯人家属带回牢狱,慢慢审问!” 緋袍官员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看方重勇一眼,全程都在“自说自话”,像是在表演给谁看一样。 方重勇就这样看著对方自顾自的指鹿为马,同样是一言不发。 多说无益,在这位刺史大人图穷匕见之前,还是乖乖闭嘴的好。 干吧,卡卡 (本章完) 第2章 我,神童,打钱! 第2章 我,神童,打钱! 方来鹊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但是方重勇並没有被关到监牢里,而是被带到了一个高低落差很明显的“四合院”! 夔州城依山傍水,低矮处便是长江渡口,商贸繁荣。它雄踞瞿塘峡口,形势险要,歷来是川东军事重镇、兵家必爭之地。 城后莲山,五座山峦相併列,其麓伸向江边,形似一朵倒放著的莲。莲池在两山之间的中央,刺史郑叔清的別院就在这里。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风景如何,但方重勇猜测,这里便是夔州最好的地段,没有之一。 至於为什么他知道这个緋袍官员是郑叔清,其实老爹方有德的那封信中已经阐明了利害。 稍微想想就能知道。 但凡做贼的,必然会心虚,方重勇明白,郑叔清出手才是符合人性与逻辑的事情。 穿过前堂与中堂来到后堂书房,方重勇这才发现这里与自己所居住的简陋官舍天差地別。档次差了何止万里。 只不过庭中两株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此时在黑暗中却显得有些獠牙狰狞。 方重勇不太担心自己会被搞死,如果郑叔清想整他和方来鹊,多的是办法,犯不著这么大阵仗来演一齣戏。 二人於书房桌案两侧对坐后,郑叔清就眯著眼睛打量著方重勇,却始终不说话。他不吭声,方重勇亦是不说话,等待对方先开口。 “你可知,你父大祸临头了,还会连累家小!” 郑叔清沉声说道,语气肃然。 如果不是听方来鹊说郑叔清与方有德势成水火关係很差,这话方重勇说不定真信了。但看了那封信后,方重勇现在如同在玩梭哈的时候,知道对方底牌是什么一般,心中完全不慌。 “你父临走前,是不是交代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郑叔清继续诈唬问道。 “郑使君,某应该无事,只是某猜想,使君才是大祸临头的那一位。” 方重勇平静说道,与郑叔清对视,毫不怯场。 之前他就猜测郑叔清会有大麻烦,但並不是方有德信中说的那些废话! 挪用夔州江关关税,支援边镇节度使用兵,这种事情其实是可大可小的! 因为关税並不是一定要送回长安,歷年来都不乏关税就近使用的例子。哪里近,哪里急,哪里就会优先使用。 比如说在岭南大庾岭设的关隘,收的关税基本上都是布匹与铜钱,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运回长安!肯定是经过朝廷中枢批准后,就近使用,比如说广州。 郑叔清敢挪用关税,那是因为有李林甫在中枢可以为他批公文。只要是有公文,那么非法的事情也变成合法了。李林甫既是运动员也是裁判员,他稳操胜券!告状告到李隆基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下文。 方重勇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是前世见过不少猪在跑,走位那是相当风骚。 所以说如果只是挪用关税给节度使这件事,郑叔清根本不必惊慌,用“事急从权”四个字就能糊弄过去。 方有德说的那些这啊那啊的“罪证”,全都是灰色地带的潜规则!等到安史之乱后,各地还未设立藩镇的关隘,商税关税都会被临近的节度使给瓜分了! 只要有藩镇,就必然会一直出现类似情况。 当然了,现在藩镇刚刚设立没多少年,这么玩还是有点犯忌讳,方重勇吃不准其中的“尺度”在哪里。夔州就是重庆的门户,关税送四川使用,当然比送去长安要来得划算。 这个原则只要不是故意指鹿为马,都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呵呵,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郑叔清脸上露出冷笑,心中却是暗暗吃惊。 方有德这愣子是怎么生出这种儿子来的? “既然大言不惭,那某便不再说了。要杀要剐,请使君隨意处断。”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说道。 “唉!” 郑叔清长嘆一声,虽然知道方重勇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死人,但是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 “算了,反正伱也命不久矣,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魂归地下后,去怨你父就行了。” 郑叔清死死盯著方重勇的脸,而后者非但没显示出害怕,反而像是想笑的样子。 “反正是要死了,使君有话但讲无妨。” 方重勇双手合十,对著郑叔清深深一拜说道。 礼下於人必有所求,郑叔清肯跟自己废话,必然是有所求的,不妨听听再说。 “你父是监察御史,就是……反正,他就是来查我的,这个也不是什么秘密。我现在只是想把罪责都推到你父身上,但是……” 郑叔清对著方重勇摊摊手,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是病急乱投医,可胡乱攀咬也是要讲基本逻辑的。他就是发现自己乱搞的逻辑很幼稚,只怕会让李隆基最后动杀心,所以才想在方重勇身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开突破口。 有橘麻麦皮,他现在不知道当浆不当浆。 “使君,你可以相信我,帮你渡过难关。” 方重勇再次对著郑叔清深深一拜说道。这不是他认贼作父,而是对方已经动了杀心。没有谁会在乎自己要不要碾死一只蚂蚁!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除非那只蚂蚁非常牛逼。 “就你?也配帮我渡过难关?你凭什么呀?” 郑叔清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脸上的冷笑都快扑到方重勇身上了。 眾人都传言方有德之子痴愚,所以他走到哪里都要把儿子带著。没想到……这位不仅痴愚,而且还挺自恋的。 “因为我是神童。” 方重勇指著自己的鼻子说道,那张未长开的稚嫩小脸一本正经!完全不认为自己在说什么荒谬的事情。 “哦,神童啊,我大唐的神童,就算没有一千,八百也是有的,你是哪一路的神童啊?” 郑叔清语气轻蔑,不以为然的反问道,他现在只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瓜娃子几巴掌。 “那不重要,使君只要知道我是神童就好,神童便是能人所不能。” 方重勇开启了复读机模式,脸上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是不是神童无所谓,他只是想爭取一个活命的机会。要不然,只怕是很难走出这间別院了。 “神童?可以呀!刘宴当年也是神童,九岁就能给天子写颂文。你是神童,那写首诗来瞧瞧,看能不能登大雅之堂啊?” 郑叔清满脸不屑。 大唐会写诗的少年郎不是没有,但能写出华盖诗篇的人,就凤毛麟角了。况且诗歌本身其实是有套路与“创作方法”的,有点类似方重勇前世“命题作文”。 唐代诗人多,除了文化氛围外,更是因为小时候上学的课程,老师都会教他们怎么写诗,用什么套路写诗! 听闻这方有德之子因为愚笨,没有上过一天学堂,要是能作诗,那绝对当得起“神童”二字。少时无师自通,那不是神童是什么? 只是,这一位配得上“神童”二字么?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方重勇用童音“创作”出了一首五言绝句。 郑叔清立刻就感觉一股豪气扑面而来!有如实质! 这踏马!真是神童啊! “这……” 他立刻站起身来,不敢再小覷方重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首诗不仅大气豪放,而且隱约表达了对方“寧愿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词简志大,朗朗上口很是不俗。 “剑南战事吃紧,我便调用夔州江关府库,支援前线……这也是左相(李林甫)的意思。你父迂腐,又怎么知道什么叫国事为重呢!” 郑叔清又规规矩矩的坐下,轻嘆了一声说道。 “如此说来,郑使君確实当得起国之干城四个字,只是……恐怕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吧?” 方重勇呵呵笑道。 李隆基会关心这点小事么?或许表面上会,或许会將郑叔清贬官。 但用不了多久,郑叔清就会再次起復,甚至升官入主中枢也未可知。原因很简单,大唐是李隆基的,郑叔清虽然做事不合法,但却是在为国家做事,在给李隆基做事。 开元时期的藩镇,那可不是唐末的藩镇啊!朝廷对其有著绝对的掌控! 这点濛濛细雨一般的错误,根本不值得上心,毕竟,那税款又不是郑叔清拿给自己用的!只要不是勾结太子另立新君,任何事对於李隆基来说都是小事! “郎君確实年少有智慧。” 郑叔清嘆息了一声,接著说道:“问题就出在后面。章仇兼琼事前允诺过,若是夺取了南詔的部分土地,则劫掠地方,用以偿还部分江关关税。如此一来,夔州这边帐面上也说得过去!” 听到这话,方重勇忍不住微微点头。李林甫这一招確实厉害,先借钱给章仇兼琼,然后让他带兵在边镇四处抢劫,得来的財货用来还钱,最后两清! 国家的事情办了,自家的事情也办了,还拉拢了党羽,排除了异己。 方重勇都想大声鼓掌给李林甫叫好了! “可是!章仇兼琼派人送钱的队伍,在夔州附近被人给劫了!就在我眼皮底下!” 郑叔清激动的猛拍桌案!气得脖子青筋暴起,连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挪不挪用江关关税,都是小问题,肉烂了在锅里。可是税款被人劫了,那就是大事了! 这件事如此隱秘,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是谁出了问题? 章仇兼琼那边,还是郑叔清这边? 运输財货的漕船是在夔州附近被劫的,谁问题更大,还用说么? 数目庞大的江关关税没了,帐目对不上,郑叔清要如何跟李林甫解释,要如何跟李隆基解释?这件违规的事情,最终都是藏不住的! 所以郑叔清就想了个歪招,只要把责任推给监察御史方有德就可以了,监察御史查到这件事,起了贪念,勾结山匪水匪劫漕船,好像也……嗯,听起来是有点侮辱智商。 方有德查案失踪,很有可能已经死於溺水。夔州这边的居民不少人以船为家,每年被淹死的人不知凡几,也真不差方有德一个。若不是这样,方有德走了一个多月,何不回来找他儿子呢? 不过郑叔清觉得,李隆基听到这个解释以后,应该会认为他是在欺君。 这件事就很难圆回来了。 “郑使君,某有个问题不明白。我父並非夔州本地人,与使君一样,居住长安多年。监察御史身边又无多少隨员,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在如此机密的情况下劫掠漕船呢?” 方重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郑叔清问道。 “可是你父死了啊!死人不会说话,出了事就应该把责任推给死人,你是神童,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郑叔清被方重勇的问题搞得破防,对著方重勇咆哮道,完全失去了刺史该有的仪態! 哑然失笑,方重勇有点明白为什么郑叔清要杀他跟方来鹊了。 死无对证四个字,足矣。 郑叔清未必有多少阴谋诡计,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落水的人总要挣扎一下,郑叔清明白,那些用来填关税窟窿的財货丟失,他绝对难逃一死,不如死前疯狂一把,说不定就把棋局盘活了呢? 方有德这么久不出现,也没听说到了长安活动,估计,是真的死了。 书房內忽然陷入尷尬的沉默,方重勇发现,对方虽然摊牌了,但这一手牌,他……好像接不住! “呃,郑使君,某能不能冒昧问一句,截留的关税税款,有……多少呢?” 方重勇试探性的问道。 要是太多了,他估计就走不出这个院子了。郑叔清要完蛋,肯定不介意多拖著几个倒霉蛋先死,大家在黄泉路上一起走,倒也不孤单寂寞。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那是三十万贯啊!你懂个屁!” 郑叔清彻底失態,语音中带著野兽一般的嘶吼。当初他鬼迷心窍的参与到李林甫的安排之中,本指望事成后可以回归长安在中枢任职,没想到会出这么个事情。 “原来只有三十万贯啊。” 方重勇鬆了口气。 要是几百万贯以上,那估计真要被这座“钱山”给压死。但若是只三十万贯,还可以考虑运作一下。 三十万贯的铜钱很重无法有效运输? 那確实,可是谁规定关税就必须得是铜钱的? 此时的一两黄金,也就是37.7克,就可以折算十贯钱!三十万贯若是在发运前都换成黄金,会很占地方,很不方便运输么? 方重勇脑中已经有了一个构想,只是他需要时间好好谋划一下。 “你这……人怎么如此自大,三十万贯都不当回事。就算把你给卖了,又能卖多少钱?” 郑叔清不满的抱怨了一句,方重勇有自信当然不是坏事,可光有自信又顶什么用? “郑使君,其实某认为,朝堂诸公不会在乎夔州关税是不是被挪用到边镇了,也不会在乎剑南军劫掠南詔这件事。钱上面没有写名字,只要是能捞到钱,把窟窿补上,这盘棋就活了。”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劝说道。 郑叔清一愣,那种感觉就好像迷雾中忽然看见一道亮光一般! 对啊,只要是钱,管他是边镇抢来的,还是自己想办法补上的呢? “如果郎君能想出办法把钱补上……我便带你去长安,送你入学堂,科举考取功名!这件事解决了,我便与你家没有仇怨,我们之间也没有你死我活的衝突。 你有没有办法呢?夔州这里……富户不多。” 郑叔清压低声音问道,最后还不忘提醒了一句。 很显然,他当初想过在夔州本地杀几头猪去补窟窿的,只是不知为何最后没有成行。 “给我三天,三天之內,必有答覆。”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本章完) 第3章 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第3章 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既然达成了妥协,那方重勇自然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前世父母曾教育他,將来一定要当一个“有用”的人,这一刻魔幻般带著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方重勇被请入专门的茶室,一位身著轻纱的貌美侍女来煮茶,手法嫻熟,面带恬静笑容。 四周用可以折叠的木製屏风围了起来,屏风上的杜鹃与百灵鸟,画得活灵活现,像是要从画中跑出来一般,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是来自长安的奢华味道!郑叔清连到夔州上任,都带著这幅珍贵的屏风。 白瓷质地的茶釜在茶炉上煎煮著,茶釡上一条条浅色细小的裂纹,又是洁白又是神秘。 然后再点上质地优良的木炭,带著薰香气味。三只脚的铜製茶架托著茶釡,有种说不出来的高贵典雅。旁边两个小巧的白玉茶杯,装在莲镶嵌金边的银碟子里,毫不掩饰的张扬与浮夸。 侍女那纤柔而白皙的小手將茶饼掰碎,轻轻放入茶釜之中,其形其態,令人赏心悦目。 方重勇看得沉迷,一直到对方在茶釡中加入雪白的……盐为止。 煮茶加盐? 这一幕看得他一愣一愣的。 郑叔清以为方重勇是被茶具的奢华所震慑了,不无得意的介绍说道:“此茶乃夔州贡茶香山。香山茶產於佘香山,茶条紧、顺、直,正面露苗,银绿与翠绿皆有,內部香气浓郁持久,滋味鲜甜。 佘香山在夔州府城东南三十里,不是很远,更绝的是山上有山泉,水质甘甜清冽,与江水云泥之別。 这茶水便是来自香山之泉,香山泉水煮香山香茶,果真是妙不可言。 本官这里还有剑南蒙顶石、东川神泉、陕州碧涧、常州义兴紫笋等好茶。若是夔州本地贡茶不合你口味,换换其他州郡的贡茶,也很有趣,哈哈哈哈哈哈。” 郑叔清摸著自己下顎的长须笑道,差点把方重勇噁心得吐血。 对於这样的炫富,方重勇无言以对,因为对方说得太自然了,跟前世某个土豪说自己住个酒店都要十几万一样。 不过想想他也释然了,以郑刺史的家世而言,用什么碗喝什么茶,那都是从小都耳濡目染的,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 哪怕观看低俗艷舞,舞姬不连续跳一两个时辰,他都懒得去看的。 寻常人一辈子吃不上的豪华大餐,在这些人眼中,甚至很可能都是不能入口的猪食。 人与人生而不同,你的终点或许连他人的起点都达不到,人生的意义,莫非只在於曾经来过么? 本想懟一句“朱门酒肉臭”的方重勇,忍住了没有爆粗口。 人在屋檐下,低调不寒磣。 不一会,茶煎好了,郑叔清亲自给方重勇倒茶,摆了摆手,茶室內的几个侍女都悄然退出,將房门带上关好。 “说吧,隨便怎么说,说什么,都行。” 郑叔清淡然说道,已经收起脸上的笑容。 “郑使君,无论如何,巨额关税財帛,只可能从夔州本地搜刮而来,可能对使君名声不利……” 客套完了,也是该入正题了,方重勇有些迟疑的说道。 哪知道郑叔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这等废话就不必再说了,不从夔州本地捞钱,如何能弥补亏空?显然只有这一个办法。本官想知道的是,如何將三十万贯的亏空补齐。” 他的耐心有限,时间也很有限! “某见夔州风物,有诗一首曰: 白帝城头春草生, 白盐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来歌一曲, 北人莫上动乡情。 使君,可在夔州开盐课,有白盐山,便不怕收不上来盐税。” 方重勇言之凿凿的说道。 白盐山在夔州城东,有这座盐井,还怕没有盐么?手里有盐,还怕搞不到钱么? 听到这话,郑叔清一愣,他完全没料到,方重勇居然连如此常识性的问题都不知道。 郑叔清无奈嘆息道:“汝之才,只在於诗,莫要小覷天下人。岂不闻夔州小儿常言:白盐山上无盐巴? 夔州不仅没有盐山,甚至百姓吃盐还多半靠吴地(江南)输入。再说了,就算旁边的白盐山全是盐堆成的,盐税乃中枢之策,岂能由我等地方官吏自行决定? 就算要收,也轮不到我们来收啊!所谓神童,也就这点能耐么?” 郑叔清不怀好意的看著方重勇,深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 神童有很多种,看得出来方重勇作诗是一把好手,但会不会搞钱,还真要两说。 夔州的盐政复杂到一言难尽,居然有进口、有出口、还作为物流集散地运往他处,这三种状態同时存在,想从中捞钱那是千难万难,牵一髮而动全身。 “请使君带我去帐房一探究竟,若是不看本地进项,某也是无能为力啊。” 方重勇拱手恳求道。不得不承认,他確实有点低估郑叔清了。 “茶不喝么?茶叶倒是不贵,只是香山泉水乃官府管辖,平常人喝不到的。” 郑叔清揶揄,暗示方重勇土鱉。 方重勇连忙喝了一大口本地香山贡茶,一点也没感觉不好意思。 香茶入口,味道甘甜,盐的加入反而增强了茶的回甘与鲜甜,非常奈斯。不得不说,虽然古代对於人体內循环的知识很欠缺,不知道盐吃多了要得大病,但对於美味的追求倒是孜孜不倦,样层出不穷。 加了盐的茶好喝,却不能多喝,这茶叶以后可以搞几斤尝尝,加盐就不必了。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道,脸上波澜不惊。 至於唐人煮茶加盐其实是为了去苦味,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也行,既然到这一步了,那你便隨我走一趟吧。” 郑叔清面上有些犹疑,却还是微微点头没有拒绝。 府衙帐房里的那些私密,倒不是说完全不能对人说,只是对於方重勇这种前任监察御史的儿子来说,不是很合適。 目前的形势已经很紧张,李林甫的亲笔信昨日才送到郑叔清手里,竟然让他明年上元节以前,必须把夔州江关关税的事情搞定。 那可是三十万贯,不是三十贯或者三百贯啊! 李林甫完全不管上次郑叔清在信中如何哀求辩解,態度非常强硬,也不提追凶找回税款的事情! 李林甫的意思很明白:不管郑叔清是去偷也好,去横徵暴敛也罢,甚至让本地府兵假扮水匪劫掠商船都行!只要把钱搞定就行,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而且不会再有方有德之流的御史前来夔州捣乱了,希望郑叔清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作为李林甫的党羽,郑叔清很清楚对方的脾气。如果李林甫完全不给“机会”,那说明事情还有迴转的余地,可以討价还价。可是既然对方已经开口了,那么现在到明年上元节之前还有大半年时间,若是真补不上亏空了,李林甫的手段可不是吃素的! 机会给伱了,你把握不住,那就別管我下手无情清理门户了! 李林甫最善於在“体制內”,利用规则把同僚或者下属玩死。 相比於李林甫的凌厉手腕,郑叔清觉得方重勇这个黄口小儿不足为惧。 在两个隨从的护卫下,郑叔清领著方重勇出了官邸,直接从北门进入夔州府城,来到府衙的帐房。只见柜子上摆著一叠又一叠的夔州户籍,帐册,地图,来往公文。 都分门別类的摆好了,並不如想像中的杂乱无章。 这不由得又让方重勇高看郑叔清一眼,哪怕是尸位素餐的官员,恐怕也未必如自己所想那样无能,日常事务还是可以处理好的。 抱著一叠帐册来到桌案前,逐页逐页的查阅,方重勇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帐做得太好了,而且没有欠缴的!要知道,农民,尤其是均田制的自耕农,其家中財货的出入很有季节性与规律性。经常会因为天灾人祸而拖欠租庸调。 再加上唐朝的租庸调標准,都是以开国时田亩充沛时的普通人家为標准的。经歷过百年发展,土地兼併极为严重,普通人家缴税拖欠是常事,租庸调不可能收得如此齐整。 毕竟,盛唐不玩“包税制”,每一户只要不是黑户口,租庸调都是会被收到官府手中的。 本地大户对付百姓可能下黑手,官府可不敢隨便这么玩,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 “慢慢看,看不完明天继续,也不急於这一两日。” 郑叔清打了个哈欠说道。 黄口小儿,看得出什么来呢?郑叔清觉得自己可能还要给对方解释一番才行。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个帐册,看起来怪怪的,很像是……假的。” 方重勇將手中的帐册放下,一脸苦笑说道,看著郑叔清不说话了。 咦? 郑叔清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稚嫩少年! 府衙里廝混多年的老吏,想看出帐册的猫腻自然不难。但一个黄口小儿看出来,而且是翻了几页就看出来了,那就不太简单了。 “何以见得啊?” 郑叔清捏了捏自己的鬍子询问道。 他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也等於是默认了,只是希望方重勇告知原因。 “世间百態,生老病死有定数,人无百日好,无百日红。谁家都会有难办的时候。使君的帐册,交税的人太多,所缴租庸调又比寻常要多,岂能无事?” 方重勇一眼就看出这帐册中税收的平均数多了。 唐代贞观年间就定下规矩,每丁每年缴纳“租”栗二石,“调”隨乡土所產,每年缴纳绢(或綾、拖)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眼下这標准,明显多於定数的十分之一以上,但每一乡都缴纳得十分齐整,未有拖欠。 方重勇前世都有那么多老赖偷税漏税的,这里怎么可能没有!按时交齐不说,还比定额多收,当人家是傻子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夔州多少人多少户,朝堂诸公清楚么?知道多了人还是少了人么?有谁去查验户口,多久查一次知道么?” 郑叔清摸著长须,得意洋洋的询问道。 方重勇无语,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套路! “告诉你吧,朝廷根本不知道,也不指望知道,更不可能每年都派人来核实。朝廷的人,只会问一下,今年的赋税收上来没有,跟去年比如何。 如果比去年多,那么考评自然不会差,谁会去在意,这些帐册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现在我以蜀地边镇不稳需要军需为由,在帐面多收了一成,將来有天灾人祸,还有下降的空间,你懂个屁。 告诉你,本官实际收税只收了九成,將来还可以往上提!” 郑叔清得意洋洋的炫耀道。 他不算是个老硬幣,但绝对是个老官僚,对朝廷里的套路很熟悉。郑叔清实际少收,帐面多收,这一来一去就有两成的浮动,足够他应付各种突发情况了。 至於为什么可以如此,那是因为整个帐册就是个黑盒,朝廷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所以……这些全都是假的咯?” 方重勇面色平静问道,他早就看出猫腻来了,只是希望郑叔清能確认。 “那些你不用知道,你只要想办法帮本官捞钱就行了。” 郑叔清卖了个关子说道,內心的志得意满已经写在脸上。 隨即二人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 “使君,其实吧,这办法说简单也简单。” 方重勇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夔州挨著长江,水运发达,铜钱容易搞到手。使君可以在夔州收铜钱为租庸调,然后秋收时用府库里的钱购买荆襄与江南的粮食,並鼓励用铜钱赎买徭役。 而荆襄与江南粮价低,秋收后各地大户都要售出陈粮。 若是官府大规模採买,则必定底价拋售。如此一来一去,只怕可以省下不少財货。使君用这些粮食为租,再拿铜钱去蜀地购买蜀锦,运到洛阳换取普通的绢帛为调。 至於庸,全部收铜钱,以开闢山田的名义让罪囚参与,又剩下一笔钱。 多管齐下,如此一来,財货不就慢慢来了么?” 方重勇双手拢袖,十分正式的对著郑叔清深深一拜说道。 呵呵,搞钱嘛,这还不简单。参考前世养老金入市盈利的办法,官府参与垄断买卖,那还不赚得盆满钵满? 方重勇对此非常自信。 然而他看到郑叔清一脸鄙夷的盯著自己,那表情似乎极为轻蔑。 “神童果然就这点小聪明啊!” 郑叔清忍不住唏嘘感慨道,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使君怎么说?” 方重勇满是不解询问道,他不觉得自己的办法有什么不好的,毕竟自己前世都用烂了。这是积累了千年的智慧。 “不知道应该称讚你有李相(李林甫)之能呢,还是应该骂你不自量力的好。” 郑叔清长嘆一声道:“夔州地少人多,从很早开始,租庸调就形同虚设,官府帐册造假成风。我初到夔州时,便想改变这种状况,但一段时间后本官发现,是我错得厉害。” 原来还有这档事,方重勇微微点头道:“愿闻其详。” “夔州乃蜀地与荆襄咽喉,扼守长江。除了是兵家必爭之地外,亦是商贾驻留,囤积货物的转运之地,这便是朝廷在夔州设立夔门江关的原因之一。” 方重勇继续点头,等待下文。 “此处之民,以船为家,贩货运货捕鱼,所得之財,胜过耕田数倍。民风浮躁,以钱为命,寡廉鲜耻。为搏大钱而不惜性命者比比皆是。就算有田,也多半种麻以编制昂贵的麻布,此乃夔州特產,畅销蜀地。 这样的百姓,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交租,又怎么可能安心种田。同样是一尺布,他们去买蜀地运来的布匹,比自己辛辛苦苦编制特產麻布交租要划算得多,这些人又怎么可能执行官府的税令? 再者,夔州还特產白猿,猛虎,乌鬼等物,难道让这些山民去山中抓老虎抵徭役么?” 郑叔清无可奈何的说道,满肚子苦水,如今却要跟一个少年郎倾诉,也真是难为他了。更別提还要跟监察御史方有德这种顽固不化之辈周旋,那种读死书拿著死命令去办事的二货,表面上清廉如水,连儿子都只有一个僕人,吃不好穿不好的。 可他的危害性,一点都不比大贪巨贪要小。若是让方有德来治理夔州,想必夔州百姓会衝击府衙把那位给打死! “所以,使君是让夔州百姓交钱,然后用这些钱官方出面集中採买蜀地的布匹,荆襄的粮秣?” 方重勇一脸震惊问道。 “不然呢,你以为如何?此乃李相之策,你这个黄口小儿也能想到,心里有几分得意吧。” 郑叔清没好气的说道。 方重勇一点都不得意,心中满是苦涩而已。 他发现自己不仅没找到近路,反而变成了一个小丑。 又一条快车道被堵死了。 求追读,求推荐,呵护幼苗 (本章完) 第4章 人生就像是洋葱 第4章 人生就像是洋葱 夔州府城依山傍水,各类屋舍鳞次櫛比,依次向上延续。南面城墙在靠近江面的堤岸处,而府衙则在山丘的最顶上,並修建有瞭望阁楼。 站在阁楼上向下看,从城墙外的江堤渡口,到高处隨处可见的酒肆酒楼商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府衙后面就是北门,可以直通莲池,也就是夔州刺史的官邸。 城內巨大的高低落差,让这里没有长安的四四方方,没有大城巨城的坊市分明,更没有林林总总的防御堡垒,甚至连固定的集市也没有,反而因此充满了活力与生机,以及浓厚到畸形的商业气息。 行人与车船来往不绝,运货的挑夫更是比比皆是。 江堤上的渡口,规模极大,鱼贯而入的船队不少,沿岸都停了好几排的大小船只,漕工们將船上的货物卸下,城內的挑夫们在排队等候挑货入城。 更是有不少渔夫船夫,用特製的方形小灶在船上生火造饭。 甚至可以这么说,整座夔州城,就是一座巨型的集市! 带著呼吸,带著活力。 方重勇在阁楼上看著这幅人间胜景,心中颇有些感慨。 “守著一座金山,居然还在叫穷,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方重勇轻嘆了一声说道。 郑叔清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在方有德眼里,或许这位是个实打实的大贪官,但是在方重勇看来,封建时代,这种地方官僚已经是难得遇到了。 任何人,都超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 不过真正厉害的,是他背后的李林甫!夔州的种种治理之策皆是李林甫背后授意。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一夜没合眼,询问了郑叔清一晚上的夔州民情,他脑子里猛然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关税被劫,时间都过去一个月了,很难想像,盛唐时的朝廷中枢,会不处置郑叔清丟失夔州江关关税的事情!更別提挪用关税是在半年以前了! 可以確定的是,这件事不仅李林甫知道,甚至可以判断李隆基也一定知道。 然而事到如今,郑叔清依旧是稳稳噹噹的做著夔州刺史,没有谁將其拿下!那么这就可以说明,此事在朝廷默许的范围以內,甚至还可能“根本不算个事”! 方重勇心中有一个猜想,却又不敢確定。因为那实在是太过於狂妄而离奇,超出了人们所能想像的极限。但种种跡象,又不断的指向那个猜想,让他心中无比的焦躁。 方来鹊作为人质被郑叔清扣下,三天之內,方重勇必须想出办法捞钱……他很明白,能得到这个机会,是因为自己老爹方有德是监察御史,郑叔清才肯配合,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平民,只怕现在已经惨遭毒手。 一方大员,掌管一州之军政民政,谁肯听一个无官职在身的黄口小儿摆布? 没撕破脸之前,郑叔清可以给方有德一个面子,这就是官场规矩。 “咚!咚!咚!” “咚!咚!咚!” 城內忽然鼓声大作! “僚人烧山了!” “僚人烧山了!” “僚人烧山了!” 府衙里有人扯著嗓子大喊道。 隨著这一声声的叫嚷,似乎心有所感一般,城內原本还在四处閒逛的行人,有条不紊的进入距离自己最近的酒肆酒楼,挑夫们则是奔向渡口。 本来还热闹非凡的街面,顷刻之间空空荡荡的,各类商铺在极短的时间內就关门大吉了。 “原来你还在这里,倒是让我一阵好找。” 身后传来郑叔清的声音,似乎鬆了口气的样子。方重勇转过身对他说道:“某观夔州府城百业兴旺,补足关税款项不难。某已经有想法,只是还需要时间考证一番。” 听到这话,郑叔清大喜,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拽著方重勇的胳膊兴奋说道:“来来来,隨本官一同去看好戏,僚人作乱,看吾等杀之!” 僚人作乱? 方重勇一愣,他很怀疑,因为他读书少,郑刺史把他当傻子在骗!刚才看到城內居民与游客从容的避入屋內,就知道这样的事情三天两头就会发生。郑叔清大概是以为隨便搞搞就能刷军功? 这里不是岭南也不是安南啊!这是蜀地与荆襄之间的咽喉,汉儿生息的核心之地! 扯什么僚人作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郑使君,虚报战功可是大罪。朝廷以前不追究,只当是儿戏一般,也不代表会一直不追究。”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懟了一句。 有话直说的爽快,会让郑叔清放下戒备,不至於说在事成之后来一句“此子硬幣非常,断不可留”。 果不其然,郑叔清面上恼怒一闪而过,隨即訕訕解释道:“夔州城东巫山县的东阳府(府兵军府)精兵,不听本刺史调遣。唯有城中团结兵可堪大用。僚人作乱时有发生,本府守土之功还是有的。” 言外之意,僚人经常搞事,但其实也搞不出来什么事情来,我只是去刷刷存在感,功劳没有,苦劳还是有的吧。 “使君,在夔州,只要是与財帛无关的政绩,全都可以忽略不计,使君何以舍大求小?”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看著郑叔清询问道,他都看出来的事情,郑叔清居然看不出来,难道朝廷不知道夔州根本就没什么“兵祸”吗?没有军功还去硬刷,简直脑子被门夹了。 “为官之道,岂是你这等黄口小儿懂的,还不住口!” 被人一语揭穿,郑叔清面色不虞呵斥道,心中倒是鬆了口气。 神童是神童,口无遮拦也是不忌讳,根本不足为虑。等到了长安,此子可以被自己隨意拿捏。 方重勇轻嘆一声,听人劝,吃饱饭,这位郑刺史,脑瓜子確实不太行的样子。昨夜他就已经了解到了,这夔州的情况,简直离了个大谱!他跟郑叔清彻夜详谈,把这里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夔州多山少田不说,那些临近山泉的数百顷水田,所种植的“红莲稻”,居然全都是皇家贡品,一粒米都不留给本地!直接由朝廷指派的官员负责日常管理与收割装运,根本不过夔州刺史郑叔清的手。 这位郑刺史也很想知道红莲稻是什么滋味,以前在长安时,某次听一个宗室子弟说,吃完红莲稻米做的饭后,盛饭的碗中都有香气,弥久不散! 多么奢华的享受啊! 当然了,红莲稻这种妖艷货不提也就罢了。只是大唐现在实行的是“租庸调”制度,每户交多少粮,交多少布都是有定数的! 夔州府的普通百姓连田都没有,或者不足数,那么拿什么交租? 朝廷又没有规定没田的人就可以不交租了,只要朝廷“帐册”上说你有田,那伱就必须有田! 至於实际上有没有,那不重要,起码那不是朝廷中枢需要关心的问题! 可是夔州本地人看起来似乎活得还挺滋润的样子,因为这里普通人日常都是吃鱼吃山货,另外靠蜀地与荆襄的粮食供应补充粮食缺口。不產米而府库有米,商业化到了极致! 简单概括,夔州就是第一產业刀耕火种,第二產业平平无奇,第三產业畸形繁荣。 除了红莲稻,这里所產稻米在激烈的商业竞爭中毫无竞爭力,黯然的退出了舞台。但凡有点路子的人,都不愿意去种地! 所以方重勇才认为,只要不打仗,夔州官府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捞钱! 谁会捞钱,谁能给朝廷提供足够的钱,谁就是好官!要是能提供更多的钱,那就是才能卓越,可以入长安入中枢。 郑叔清以为搞个“守土有功”就能交差,那真是中二少年欢乐多。 昨夜郑叔清还亲口承认了一个“秘密”,也就是他爹方有德要去朝廷告状的一个內容: 夔州府里关於钱粮的帐册,全踏马是假的!而且假得离大谱。 本地租庸调根本收不上来,帐册里的那些名册,全都是编造的!很多甚至连人头都对不上,只是总数能对上! 夔州不能机械呆板的实行朝廷的税收政策,如果硬来,就会官逼民反! 以往每一年,都是本地人用赚来的钱,在夔州府城购买荆襄与蜀地运来的粮食布匹,交给官府以为租庸调!这也是夔州商业繁荣的重要原因之一。 夔州水產虽然发达,却没有保鲜技术,只能自己吃,卖不出什么价格来。由此產生的效果,便是城中餐饮业极为兴旺,为来往蜀地的旅客提供了足够的肉食。 至於本地產的特色麻布,那是要送去蜀地与荆襄换大钱的,本地人谁会去时间,傻乎乎织普通的布匹去交给朝廷啊! 夔州特產麻布,宽鬆透气,体感舒適,特別適合在湿热的蜀地与江南穿著。事实上,郑叔清的官袍也是用这种麻布製成,而非如其他地方用绢帛官袍。 夔州府的帐册是假的,交出来的税收却是真的,所以一直没有出过事!也就是说,郑叔清,包括他的上一任,上上一任刺史,都是在用错误的手段做正確的事情,而朝廷考核,只看结果! 无论是真实的租庸调,还是居民拿钱买货换来的“租庸调”,这些財货不会写名字,不会写得来途径。 造成这种现象的,真的只是当权者么?是谁搂著实施了百年的租庸调不放? 方重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郑叔清得李林甫的指示,则是更近一步,只收铜钱与黄金,然后用这些钱,向蜀地与荆襄的商人大批量採购布匹与粮食,最后通过长江和运河运到別处交差。 夔州水运繁荣,商贾眾多,本地人搞铜钱甚至金银都很容易,不存在徵收钱財困难的问题。 官府出面大量採购,更少的钱,买更多的东西,批发总比零售单价低,这个也是古今无二的道理。至於那些多出来的钱去哪里了,这是一个秘密,不要多问,不要多说,不要多提! 那些都是官僚阶层的“合法收入”,凭本事赚的钱,就算有人告到李隆基那里,也告不贏!当然,李林甫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他自己就拿大头! 官府出面“赚差价”,得到的“利钱”归谁,这一直是个灰色地带。同类行为在这个时代,某种程度上说,是合法的。 为了爭取政绩,郑叔清收税,实际上甚至只收朝廷定额的九成,以换取名声官声!方重勇认为,在夔州百姓眼里,或许这位郑刺史才是好人,自詡清廉的老爹方有德才是坏人。 將来郑叔清在夔州混到了民望,向朝廷展示了他“理財”的能力,那么顺理成章的进入中枢,在李林甫的庇护下大展宏图,也是可以预料的。 世间的善恶,有时候真的好复杂啊! 方重勇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不过,郑叔清真要飞上枝头,那也得搞定夔州这边关税的烂摊子才行。 无论在什么时代,假造帐册之类的操作都是非法操作!夔州府的秘密要是被“揭开”,郑叔清不死也要脱层皮,很多事情,是能做不能说的! 所以,这位郑刺史也被李林甫拿捏得死死的! 心里碎碎念想著杂事,方重勇被郑叔清带到北门,就看到一队轻装的步卒迎面而来。脚上套著六合靴,身上穿著黑色缺胯袍,腰间佩刀,手持擘张弩,身后背著箭壶,每人都是五十只箭。 方重勇扫了一眼,每一行五人,共十列,整整五十人。这是唐军一队弩手的標配,只是身上没有鎧甲看起来有点寒磣了。 团结兵嘛,不算大唐军籍的士兵,不能离开州郡,做完从军任务还得回家耕田,军中无军餉只管饭,有这装备气势就很了不得了,方重勇也理解他们的处境。 等了半天,也就这五十人,外加一个领头的將军,方重勇一时间有些错愣。 这么少的人,是打算把僚人当纸糊的么? “郑使君,僚人趁著山火凶猛,正是互相仇杀的时刻。我们不若现在城墙上作壁上观,等待僚人杀累了以后,再出手调停为上计。” 那位个头魁梧的將军上前来对郑叔清拱手请示道。 “善,你全权指挥。” 郑叔清很是公事公办的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那魁梧將军便將士卒都带上了城墙,眾人看到远处山火越烧越旺,表情各不相同。除了方重勇有些疑惑外,其他的人都是作轻鬆模样,谁也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这一位,可是武状元出身呢。” 郑叔清在方重勇耳边低声说道,指了指那位武將的背影说道,带著揶揄跟嘲讽。一天相处下来,他觉得这位方重勇神童挺有意思,挺对自己胃口的。 “他叫郭子仪?” 方重勇大惊,他记得郭子仪就是武举出身,还是当年的武状元! “郭子仪?” 郑叔清一愣,隨即摆了摆手冷笑道:“什么郭子仪啊,他叫杨若虚,得罪了李相,还被发配到夔州了。” 夔州这个地方怎么说呢,若是民政官员,则很容易升迁,乃是地方官僚的福地。 因为这里既有江关可以捞关税,又是商埠可以捞商税,还没有战乱没有军事上的支出。如此一来,又怎么可能无法完成朝廷定下的指標呢? 郑叔清被安排来这里,就说明他是李林甫的亲信,捞到了肥缺。 但是对於武將来说,夔州简直人憎鬼厌! 这里没有战爭,甚至连民乱也没有!但凡有抱负的將领来这里,只能在城头上看著山清水秀,等著自己的青春年华慢慢流逝而一无所成。 好男儿建功立业,就应该去西域,去吐蕃!再不济也要去打契丹,去新罗百济! 李林甫將杨若虚发配到夔州,还真是个在体质內把人玩死的经典案例。 重庆的读者不给我点个讚说不过去了,写的这地方你们应该感触很深吧? (本章完) 第5章 兴师问罪 第5章 兴师问罪 夔州城以北更远的地方,全都是山,路都看不到几条。如今方重勇站在夯土垒起来的北城墙上,就能看到远处深绿色的山峦火势凶猛!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一波僚人作乱,不知道要烧毁多少山林。 方重勇忍不住低声询问身边的郑叔清道:“郑使君,僚人这么闹,府城不管他们吗?” “此乃僚人內部事务,我等帮忙,只能越帮越乱。” 郑叔清轻嘆一声说道,很多事情,三言两语是跟方重勇说不明白的。 僚人类似山越之民,三五成群散居没有组织,也没有酋长一类的人物统属。 蜀地与大西南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夔州只是沿江的夔州府城和东面的巫山县城是汉民的,更远更靠近山区的地方,则是僚人的聚居地。 汉民与僚人虽然时常有矛盾,但因为夔州府城是商埠,为僚人提供了很多生存机会,因此双方的关係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融合比较深,並无互相攻伐。倒是合作比较多,经常有商贾僱佣僚人为嚮导或者奴僕,在船上討生活。 若是有僚人在城中闹事,则是由郑叔清代表官府出面解决,其实也多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谓大事,都是僚人与僚人之间的! 正在这时,有几个僚人,面色黝黑,头上戴著青色头巾,穿著对襟短衫与长裤,手舞足蹈向城门紧闭的夔州城头大声喊叫,隱约是像“救命”二字,只是语音怪异。明摆著是要郑叔清下令打开城门,让他们入城避难。 方重勇还来不及说话,这些人身后的追兵就到了,十多个手持刀斧的僚人,与这些逃命的僚人衣著別无二致,上来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那几个僚人几乎毫无反抗之力,被砍死后,尸体就被追杀的人拖著走,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血痕。不一会,除了地上那些暗红的印跡外,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城头的郑叔清、杨若虚等人,全都面无表情,十分淡然的看著这场残酷又血腥的仇杀,没有说一句话。 “既然杀了人,山火也要熄灭了吧。” 很久之后,郑叔清轻声对方重勇说道。似乎是印证他的话一般,远处的山火果然小了许多。 看到方重勇似乎还有疑虑的样子,郑叔清解释道:“僚人解决问题,从来都是杀上门去,父死儿不怪,宛若禽兽。此等暴行其实城內团结兵可以阻止,只是,另外一件事,却又是阻止不了的。” “请使君示下。” 方重勇虚心求教道,郑刺史在这夔州当官当得可以啊,他觉得自己確实是小瞧別人的执政水平了。 “僚人烧山,便是在烧畲。火过之后,有畲田,来年便在畲田上耕种。待地无肥力后,再换別处烧畲。烧山时往往祭祀求雨,杀仇家以祭天……官府如何能制止这样的事情?” 郑叔清一脸无奈说道。 夔州汉民都不怎么种地了,可是僚人並无粮食布帛与商贾交易,他们还是保持著原始的刀耕火种。这样的情况下,种出来的粮食,其收成与质量,可想而知。 这些东西在夔州商埠是完全没有市场竞爭力的,往来客商也都是见过市面的人,不可能买僚人地里產出的东西去別处卖,而僚人与商贾交易之物,另有乾坤。 郑叔清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一个黄口小儿说这些事情。 “僚人动輒杀仇家灭门,目无法纪……”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心中百感交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人如果没有礼义廉耻来约束,没有法律条规来约束,那確实会如此刻城外的那些僚人一般。 而僚人到了夔州城老老实实的,也不是因为他们想要如此喜欢如此,而是唐朝官府强势,夔州商埠富庶,他们只能依靠这里討生活。 世道把人变成野兽,又把“野兽”变成人,不外如是。 正在这时,郑叔清的亲隨走过来,用极为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使君,东阳府的王將军来了,似乎有兴师问罪之意,如今正在府衙门口等候,还带了不少府兵前来壮声势。” 听到这话,郑叔清的脸垮下来,无奈嘆了口气。他对杨若虚喊道:“隨本官入府衙,让这些团结兵都散了吧。” 现在確实没什么事情了,杨若虚对手下人交代了几句,小心翼翼的跟在郑叔清后面,面色很是紧张。倒是让方重勇看得不明不白。 “你也一起吧,反正来都来了。” 郑叔清心里很不爽,怀疑那一位是不是来確认方重勇还活著的。从方有德这个人古板的性格看,不可能把儿子丟夔州而不做任何布置。姓王的这廝来得太巧,很难说不是方有德的事前布置。 那廝肯定是去长安告状去了! 一想起方有德,郑叔清就恨得牙痒。 没错,方有德的个人操守是很令人敬佩的,但是这个人,食古不化不知道变通。 他只坚持自己的道理,完全不顾其他人的死活,满口都是“为国尽忠,死而后已”这样的话。 为了告状,亲儿子说丟就丟,这股狠劲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郑叔清丝毫不怀疑,如果李隆基让方有德杀自己的亲儿子,那一位一定下得去手。 一行人来到破破烂烂的府衙,大堂內都能闻到一股木头因为潮湿而腐烂的味道。方重勇微微皱眉,他已然明白,郑叔清为了自己过得舒服,才住在莲池別院內,根本不住无钱修缮的府衙。 他们这样世家出身的官吏,衣食住行无不奢华到极致,也根本不指望朝廷那点俸禄过生活。当官,是为了保证持续的利益输送,为他们本家所在的地盘保驾护航。 至於地方官不修府衙县衙也很好理解,如果修了,那岂不说明官府很有钱? 那到时候如果要賑灾,地方官府不出钱不行的吧? 有钱修衙门没钱賑灾?那还怎么好意思找本地大户摊派? 正当方重勇浮想联翩之时,他已经看到某个身材魁梧,穿著明光鎧的將军,领著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府兵列对於大堂前了。 这些府兵腰间左侧一柄横刀,右边掛著两个短柄斧头,背后箭壶与角弓。身上扎甲、批膊、胸前的小圆护、铆接盔,包括前开襟的盔甲。用武装到了牙齿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军容齐整,装备齐整,气势逼人! 府衙大堂对他们来说好似无物一般。 对比一下杨若虚麾下那五十弩手,这些府兵才算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郑刺史!夔州僚人烧山,你几次都坐视其残杀,无视我大唐威严!今日听闻僚人烧山又彼此攻伐,某特意领麾下儿郎前来助阵,你何故擅离职守?” 这位身材魁梧的王姓將军指著郑叔清破口大骂道,一件件高帽子往对方身上扣。 “王忠嗣!伱就是因为妄议蜀地军事,才会被贬到东阳府投閒置散!你还当这里是吐蕃么!本官还没有追究你擅闯府衙之罪!” 打人不打脸,揭人莫揭短。郑叔清也不是好惹的,一语道破王忠嗣如今的处境: 投閒置散! 郑叔清不必跟王忠嗣客气,因为王忠嗣是忠王李嗣升(即后来的李亨)的好友,而李林甫保的是寿王李琩! 王忠嗣以前在边境对阵吐蕃,屡建奇功,很得李隆基信任,但是……他现在已经因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被贬官。 当然,或许还有別的什么原因,但明面上,他被贬官是因为“妄议朝政”。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剑南节度使王昱身上。 王忠嗣在吐蕃边境的时候,写奏摺回来点评过王昱与剑南军,说王昱在蜀地的边镇之策“不善”。因此被王昱的义兄皇甫惟明诬陷,说他“有异志”。 於是也不知道李隆基是怎么想的,便將王忠嗣一擼到底贬为东阳府左果毅。这鬼地方不仅离长安特別远,甚至还在剑南节度使的辐射范围以內。夔州的钱粮,很多都是调拨给了剑南军。 李隆基这一闷棍打得不可谓不狠。 那么左果毅这个官是个怎样的官呢?左果毅乃是折衝都尉副职,专门负责训练府兵,管理折衝府,甚至可以决定谁家的崽能当府兵,谁家的崽不能! 权力大不大? 嗯,曾经很大,非常牛逼,乃是普通人从军后向上爬的重要阶梯之一。唐代不少將领在成名前,都有去军府担任佐官的经歷。 但是现在怎么样? 现在基本上就等於不是官,与平民只有一线之隔!直白点说就是啥也不是!屁用都没有! 王忠嗣那东阳府左果毅的权职远不如夔州刺史郑叔清! 王忠嗣之所以可以站在这里跟郑叔清叫板,是因为他曾经是李隆基身边的红人,特意培养的將领,又与李亨交情莫逆。 他厉害只是因为他是王忠嗣,和他的“圣眷”,而不是什么左果毅的官职。 唐代中期的军府,虽然还没撤销,但基本上已经和名存实亡差不了多少了。百姓皆以入军府从军为大患,逃脱服役者比比皆是,军府內的军官与爵位,也完全不值一提。 將其拿到社会上去比对,都是减分项不是加分项,媒婆看了都要皱眉,寧可不说那一茬。 世道变了,如今也早就不是贞观年间,当府兵光荣,家中不愁嫁娶的年代了。 这个训练府兵的据点,就在夔州府城东边不远的巫山县城外一里地。不仅又破又小,而且夔州本身就是商埠,又没什么战事,再加上均田制如今早就名存实亡,哪里有什么府兵可以徵调? 现在府衙大堂內的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就是王忠嗣的全部“家当”了,一个没剩下,全都被拉出来镇场子。 曾经的府兵有多荣耀,如今的府兵就有多落魄。 但是王忠嗣有雄心,他要爭军功,以此回到长安,再次进入李隆基的视线!他要向李隆基证明,无论他在哪里,都是忠臣良將。 方重勇看了看面无表情,似乎生无可恋的杨若虚,心中暗想:这一位或许早就看透了人生,在夔州府城里混吃等死,不再有什么奢望了。 而王忠嗣是刚刚到夔州没多久,不知道“行情”。他迟早会明白,在夔州这里当武官,除非天下大乱,否则无论怎么蹦躂,也蹦躂不出什么名堂来。 方重勇不由得將其与刚刚入行的清倌人进行对比,脑子里出现被老鴇训练怎么接客的场景…… 那心理落差確实比较大吧? 身材魁梧的王忠嗣与娇滴滴的清倌人,怎么比对怎么违和,但他们身上竟然有些雷同的遭遇,方重勇一想到这一茬,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最后竟然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呵,呵呵……” 这一下不仅是王忠嗣和他身后的府兵,就连郑叔清也一脸诧异的看著方重勇。 郑叔清实在是想不到,方重勇作为方有德独子,竟然嘲讽他父亲方有德的老友。 我嘲讽王忠嗣,那是因为我是李林甫的人,与王忠嗣不可能尿一个壶里面;你嘲讽王忠嗣是图个什么呢? 郑叔清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逆子么? 因为方重勇那怪异的笑声,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反而陷入到一种不知道要如何打破僵局的尷尬之中。 “王將军,看到僚人廝杀,我心有所感,有一首诗想送给你。若是王將军觉得还不错,不如將府兵带回东阳府如何?这僚人廝杀也结束了,山火是他们放的,他们自然会去灭,何必王將军徒耗军力呢?”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王忠嗣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你说便是了。” 王忠嗣仔细打量著方重勇,那张略有些红黑的风霜脸上波澜不惊,也並未说明自己的真实来意。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一首诗说完,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思之中,杨若虚更是饱含深意的看著方重勇,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看到没人说话,方重勇一脸尷尬的解释道:“夔州僚人散居又无统属,若將其绞杀,则会遁入深林难以寻找,待府兵退去,他们又会前来挑衅,岂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虽年少,却也知道恩威並施,以法为牢的道理。夔州僚人多有在城中为僕从者,亦是不乏嚮导船夫之辈。一味用强,可能会適得其反。僚人之陋习,一时半会难以更正,稍加控制即可,没必要大动干戈。” 方重勇快速將所有的话说完,只见王忠嗣与郑叔清依旧是陷入沉思之中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去打断他们的思绪。 本来,这次僚人闹出来的事情就是江湖恩怨,是因为夔州这里实在是没有战功可以捞取,才让王忠嗣与郑叔清等人都跃跃欲试,最好是把这些江湖恩怨变成“民变”,甚至是“叛乱”,那样的话,功劳不就来了么? 但若是出事的地方在夔州,郑叔清免不了一个“激起民乱”的责任。比较起那点极有可能功过相抵的战功,还是捞钱比较重要。因此他也不能由著王忠嗣胡来。 国家承平日久,不能去边镇的那些將领,有什么办法升迁呢? 答案已经没有寻常路子给他们走了!於是在没有问题的地方製造一点问题,就是那些有上进心的將领们可以选择的路。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世道的问题,国家的问题,朝堂的问题。 “郑刺史,你好自为之吧。” 王忠嗣冷哼一声,转身便走。稍稍来晚了一两个时辰,如今插手已经来不及,只能看看以后还有没有什么机会了。 他带著十多个府兵鱼贯而出离开了府衙大堂,盔甲互相摩擦的刺耳声音,让这里留下的人一个个都心里发毛。 “你可隨王忠嗣而去,本刺史不拦著你。他与你父还有些交情。” 郑叔清十分傲娇的转过身去,背对著方重勇。 “使君说笑了,一言既出駟马难追的道理,某还是懂的。” 方重勇訕笑道。 跑?还能往哪里跑? 要是按史书说的,李林甫还能当二十年宰相,难道他从现在开始躲起来,躲二十年再出来陪安禄山玩玩? 郑叔清试探的水平实在是太过拙劣。 方重勇都懒得骂他了。 “嗯,孺子可教也。” 郑叔清转过身面带微笑点点头,对方重勇的知情识趣感觉非常满意。 (本章完) 第6章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第6章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再次见到方来鹊的时候,这一位“家生子”,还在之前的那间官舍里面呼呼大睡,好像一点都不为方重勇担心。待对方醒来后,一见面,这傢伙就兴高采烈的说道:“奴就知道郎君不会有事的。” “这你都知道?” 方重勇拿起黑乎乎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想想之前喝水时的怪味,瞬间没了心情,只能將水杯放下。 “那当然知道啊。连奴在这里都可以有人送饭送水,安然无恙,郎君又怎么会有事呢?” 方来鹊一点上下尊卑都没有,跳脱的性子完全改不了。 方重勇始终接不上他的脑迴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別一大堆废话,我正烦著呢。” 方重勇总觉得之前王忠嗣看他的眼神很奇怪,而且对方应该也不是因为那首诗退去的,只是他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忠嗣……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一样啊,他到底是谁呢?” 方重勇在简陋的臥房內来回踱步,低著头沉思著,自言自语问道。 “王忠嗣,大唐战神,天宝年间为四镇节度使,驍勇无畏,赤胆忠心,平生无一败绩,乃国之栋樑也。” 方来鹊的鸭嗓子再次响起,不带有一丝感情,与平日里说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方重勇猛的一抬头,却见方来鹊目光呆滯,一副走神的模样,跟刚才別无二致。 “咄咄怪事。” 方重勇围著方来鹊转了两圈,对方如同地球会自转一般,方重勇转到哪里,他就面朝著哪里。 “你能不能不要转?”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好的,郎君。” 方来鹊停下不转了,方重勇很是怀疑,別人口中都骂自己以前是“痴儿”,只怕真正的痴儿是方来鹊……大概。 也可能他们两人都是。 “走,去街上转转。” 方重勇拍了拍方来鹊的肩膀说道。 房间里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他们离开后就不会再回来了,马上就会住到夔州最豪华的莲池別院內。 当然了,这並不是郑叔清发善心见不惯方重勇等人吃不好住不好,而是他害怕方重勇趁机跑路了。 高情商:与夔州刺史为邻。 低情商:被软禁。 身无长物的方重勇破罐子破摔,选择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二人来到街上,却见商铺已然开门营业,完全不受之前僚人烧山的影响。 三层楼高的“凤仙楼”,就矗立在不远处,看上去很豪华,装修也很考究。 几人合抱的柱子为撑,翠绿色的琉璃为瓦,朱红色的墙將其围住三面,雕栏玉彻不足以形容其奢华。 除了招待来往客商,方重勇想不到这种酒楼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有点明白那夔州江关那三十万贯的关税是怎么收上来的了。 夔州本地人不见得有多少钱,有钱的都是来往其间的文人墨客与商贾。 一看到方重勇他们过来了,一个胖乎乎的伙计,连忙走过来热情招呼道:“这不是生当作人杰的方郎君嘛,里面请里面请,今日所有用度都算本店的,一概全免。”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度以为自己变成了“赵公子”。 “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了?” 方重勇惊讶问道。 “瞧您说的,夔州府城就这么大地方,从长安来的人就那么些,太阳底下哪里有新鲜事呢?” 那胖伙计笑著说道。 方重勇在酒楼大堂內閒逛,就看到墙上掛了很多木板,不少文人墨客到此写诗,將其留在木板上。如果写得好,直接掛在墙上以供后人观赏,若是写得不好,虽然没资格“掛墙”,但也可以抵偿一顿酒钱。 抬眼望去,唐代诗人顾况的竹枝词赫然在列。 “帝子苍梧不復归,洞庭叶下荆云飞。巴人夜唱竹枝后,肠断晓猿声渐稀。” 竹枝词,本是一种诗体,最初取自巴、渝一带民歌。传言春秋巴国的军队一边打仗一边唱歌,后来本地乡民用以庆祝丰年,载歌载舞。再后来演变成写各地风土民情的诗,以通俗易懂,朗朗上口而闻名。 顾况现在应该还没参加科举,没想到居然也跑夔州来旅游,还留下了诗句。 真是让人技痒啊! “把我那首生当作人杰也题上去掛著吧。” 方重勇厚顏无耻的对那个胖伙计说道。 吩咐上几个特色菜,落座后方重勇便招呼那伙计问话道:“夔州有什么特產呢?” “那当然是这个。” 伙计指了指身上的衣服说道:“夔州麻布不逊蜀锦,蜀中第一。” 夔州麻布也叫苧布,或夏布,这是夔州手工业的拳头產品,没有之一。 “还有没有?” 方重勇心中烦躁,他当然知道夔州有麻布远销畅销各地,但这一块的生意,市场已经饱和,官府无法上下其手。 不要小看这些来往客商,他们的背后,极有可能都有站著一个或者几个世家或者皇族。夔州只是原產地,长安洛阳才是销金窟。麻布的销售渠道,並不被原產地所掌控。 这些都不是方重勇惹得起的存在。 前世商业上的那些道理,如今依旧可以作为参考。掌握不了销售渠道,就掌握不了定价权。 “呃,若是郎君要问夔州还有什么。山间的猛虎,白猿,河边的乌鬼(鸕鶿)都是。” 这位胖胖的伙计显然不愿意多说什么,有些敷衍的询问道,不想再被方重勇“白嫖”的心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年头商业机密又不是啥新鲜事了,不钱就想打听一些“有意思”的消息,无异於缘木求鱼。 方重勇秒懂,敷衍了几句。 这家酒楼呈上的“蒸袁家梨”“嘉庆李”“浑羊没忽”等,全都是长安赫赫有名的菜餚。 方有德古板,但是酒楼的掌柜可一点也不古板,伺候方重勇伺候得非常上心。 “嗯嗯,郎君你怎么不吃呀。” 看著方重勇一动不动,拿著筷子没停手的方来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真的很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主都没吃,伱这个仆怎么还吃上了?”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因为我要给郎君试毒啊。” 方来鹊大言不惭的说道,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吃完了记得打包。” 不一会,方来鹊提著个木盒跟在方重勇身后,里头装的都是没吃完的剩菜。 二人出了夔州城来到江边,就看到许多农妇在江岸边的田间劳作,很多人后颈处长起了大瘤子一样的包,大的甚至有婴儿头颅那么大,看著甚是骇人! 两世为人,方重勇没见过这么多长大瘤子的病人在一起的。 他连忙拦住身边要往夔州府城城门方向而去的一位年轻旅客,询问道:“这些妇人,后颈处何以如此?” “还能为什么,喝江水喝多了唄。蜀中江水不能饮,饮多了要长癭瘤,白天水气蒸腾,瘴气多了人也会得病,小郎君可是刚到夔州么?” 那人疑惑的反问道。 想起自己刚醒时饮水的怪味,以及郑叔清煮茶时的得意,方重勇明白了,在夔州,喝什么水,就代表了什么阶层! 从醒来时喝江水,到后面喝“农夫山泉”,他已经实现了阶层的跃迁。 虽然依旧很虚。 “请问尊驾,江水如此可怖,那我若是要喝水怎么办?” 方重勇虚心求教道。 那人哈哈大笑道:“小郎君真是客气了。夔州府城內有二十四口武侯井,乃是当年诸葛丞相白帝城接受託孤时,於夔州府城內开凿的,至今仍在。 只是被官府管辖,要收点小钱。夔州府城百姓多半都是饮用井水。 若是郎君认识什么权贵人物,也可以引山间泉水直接入宅,岂不美哉?到时候可否租一间陋室给在下?” 那人看方重勇一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揶揄道。 “山泉还可以引入宅?” 方重勇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这你就不懂了吧。早年就有富人在山顶泉水中用粗竹管引流数里地,直通城內。泉水甘甜,不仅可以直接饮用,煮茶更是滋味美妙,这蜀江水,饮不得,饮不得啊!” 这位青年是个话癆,话匣子打开后就没完没了。 待他说完,方重勇笑道:“我如今便在这夔州府城居住,敢问尊驾名號?” 一口气能说出这么多事情来的人,肯定不是山野小民啊,这点眼力,方重勇还是有的。 “不才不才,在下顾况,有缘再见!” 那人摆摆手瀟洒告辞,转身大步离开。 “顾况……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方重勇觉得自己脑子越来越差了,总是有些事情又记得又记不得一般。 “郎君郎君!顾况不就是凤仙楼里面那个写竹枝词掛墙上的?” 方来鹊恍然大悟,终於想起来了。 嗯,写竹枝词那个,倒是个很热情爽利的人。 见识到了民生艰难,方重勇顿时对郑叔清只实收九成的租庸调肃然起敬。或许就他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心思,就能让很多底层的人苟延残喘几天。 上天都有好生之德,人岂能没有? 郑刺史糊涂归糊涂,也不乏人性之恶,但办大事还是很靠谱的,方重勇决定扶他一程,保送他回长安中枢。 一脸失望的来到莲池官邸,进入中堂之后就看到郑叔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副很是焦虑的模样。 “使君何以如热锅蚂蚁一般?” 方重勇很是直率的问道。 “来来来,我与你有要事商议!” 郑叔清如同做贼一般,將方重勇拉到后堂的书房里。 二人落座,他就將一封公函递给方重勇看。 “朝廷要派特使来夔州?” 方重勇一脸惊讶问道。 “对,公文是从归州(秭归)发来的,说朝廷的使者已经从归州出发前来夔州,让本官接待。可是连隨员几人,坐什么船都不知道!让本官如何是好? 你说,他会不会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 郑叔清急得上火,又从高脚凳上站起身来回踱步。 看到方重勇一脸思索不说话,郑叔清急切询问道:“你不是说已经有良策了么?说说看,有什么办法?” “请使君派一个深諳夔州生计之道的人与我同行,这两日在夔州府四处逛逛。时间到了,某自然会给使君一个满意的答覆。”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郑叔清心中稍安,无奈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本官这便去安排,你明日早些起来吧。时间不多了,切莫迟疑!” …… 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就被郑叔清叫到了府衙,同时被叫来的,还有一个穿著黑色麻衣的小吏。除了脸上有道刀疤,衣服稍显破旧寒酸外,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处。 “何成炯!你今日开始就跟著这位小郎君,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到了没有!” 郑叔清对著这位叫何成炯的汉子呵斥道,態度很是恶劣,与对方重勇的態度判若两人。 那汉子听到夔州刺史的话並未有什么不满,只是恭敬行礼道:“属下领命。” 他又转身对方重勇行礼道:“在下夔州不良帅,请郎君示下,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不良人?不良帅? 会不会武功啊,会不会飞啊?有没有龙泉宝剑?认不认识袁天罡? 方重勇心中很多疑问,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点头道:“跟著我便是,这就走吧。” 二人出了府衙,今日方重勇让方来鹊在莲池官邸跟著里面的厨子学做菜,说不定以后用得上。所以此刻他身后没有那个小尾巴。 来到夔州大街上,今日依旧是人满为患,繁荣得不太正常,不太真实。 方重勇看著何成炯询问道:“夔州府,除了麻布以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么?” 不良人並不是唐朝官府编制里的人,类比一下,比较像是方重勇前世的协警,但地位更低。接了官府的案子后,如果不良人三天不能破案,就要遭受鞭刑,背上要挨鞭子。 真是老惨了。 但也有史料暗示,这只是不良人表面上的工作,实际上他们有替皇室监督各地的职责。具体如何,方重勇就不太清楚了。 “回郎君,麻布等物,商路已经被各路富商所垄断。而夔州的瓜果,如柚、橙等物,又卖不出什么价钱来,郎君想吃的话,鄙人可以安排人去採摘。 至於白猿、虎豹之类的,想来郎君也不会要……” 何成炯说了半天也不肯说到点子上,方重勇不耐烦的驳斥道:“我父乃山南东道监察御史,本来我还想长大以后干一番事业,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想提携你一番,没想到啊。” 方重勇欲言又止。 何成炯连忙说道:“郎君莫急,鄙人正是说到了关键的地方。夔州拿得出手的东西,一个是酒,一个是船。” 他眼中精光一闪,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样。 “好,那就带我去看看再说。” (本章完) 第7章 远方来客 第7章 远方来客 何成炯带著方重勇来到夔州府城外,只见府城西边的岸边都是一个又一个的船坞!用遮天蔽日形容也不为过,不少船工都在船坞內劳作,而且还能看到很多已经做了一小半的木船,正在铺设龙骨。 郑叔清是对的,夔州商埠手工业很有特色,也僱佣了很多人手。 “不错,有什么可以说道的么?” 方重勇平淡问道,保持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上位者威严。 从郑叔清那里他就学到了,该端著架子的时候,就必须得端著架子。如果你软弱了,对方就会反客为主。要是那样,你还怎么能做好自己的事情呢? “回郎君,夔州造船,大有可为,一艘大船起码可以卖五百贯。如果官府採买,价格还可以再高一点,哪怕多两百贯也不怕。” 何成炯不动声色的说道。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道:“你果然很懂啊。” “岂敢岂敢,能帮上郎君的忙就最好了。” 何成炯诚惶诚恐的说道。 “带路,去酿酒的地方。” 方重勇转身便走! “郎君请隨我来。” 何成炯很是识趣的继续在前面引路。 夔州的酒其实很出名,之所以没有被郑叔清提起,是因为再怎么有名的酒,其实运到长安以后,也就那样了。 长安的酒水竞爭有多厉害,那可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总之全国的好东西都在那边。郑叔清在长安瀟洒惯了,自然看不上夔州本地美酒。 入城后,二人来到一家酿酒的酒坊,醉人的米酒香气扑面而来。 “这里酿造的是夔州名酒巫峡酒,並非最上等的酒。但与嫩叶浸泡后,会带著清香,也叫竹叶青。它的优点是酿造时间短,冬酿春熟。” 何成炯如数家珍的介绍道。方重勇搞不懂,一个不良帅怎么能懂这么多杂学,难道是因为懂得多所以方便侦缉么? “走吧,长安的那些使君相公们,嘴巴刁得很。竹叶青,他们未必看得上。” 方重勇冷哼一声说道,似乎是对何成炯带他来这里观摩感觉不满。 “郎君,这里已经是夔州府城最好的酒坊了……” 何成炯委屈的抱怨了一句。 “听伱这么说,似乎夔州府城没有,而夔州其他地方反倒是有……我这么认为没错吧?” 方重勇盯著何成炯的眼睛询问道。 “对,不过那个地方,在夔州府城以西的云阳县,不在府城以內。” 何成炯老老实实的答道。 “哎呀哎呀,这酿酒的作坊,可真是简陋。但这酒香清醇……甚是不赖,想来这巫峡春,还可以期待一下。” 一个略带些许轻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重勇转过身,就看到一个穿著白色细麻袍子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身上衣物看上去一尘不染,手里拿著一把蒲扇,长相优雅而俊朗。 除了那把蒲扇外,身上啥配饰也没有。 起码比郑叔清长得帅多了。 他的声音也很有磁性,令人顿生好感。 “尊驾也是来买酒的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那人瞟了何成炯一眼,这位不良帅对著方重勇拱手行礼,隨即转身离开了。 他是来给方重勇当嚮导的,並没有保护对方安全的义务,反倒是听到不该听的话,会有杀身之祸! “相请不如偶遇,某想请小郎君一起喝个茶,不知道小郎君愿不愿意赏脸呢?” 这位年轻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重勇有些疑惑,唐代的人都是这样自来熟么? “阁下是……” “某叫韦青,梨园子弟。” 韦青挺起胸膛,傲然说道,带著一股自豪。 一个吹拉弹唱的傢伙都这么神气了? 方重勇一脸错愣,他又不是不知道梨园是干啥的,不就是李隆基组织的一个“艺术团”嘛。全国一流的艺人都在里面训练和表演,像是李龟年什么的就是其中成员之一。 梨园子弟在长安是高高在上的存在,经常出入於权贵之家,唐诗中多有记载。 “那就凤仙楼一敘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此刻他在心里抱怨,自己还是个孩子,为什么会遇到这么多事情啊! …… 凤仙楼的一个隔间內,方重勇与韦青看著气喘吁吁的郑叔清哑然失笑。 没想到他们在酒楼里坐了还没一炷香的时间,刺史大人就匆匆赶来。不得不说,不良帅何成炯真是个聪明伶俐之人。一看到方重勇要跟人私密谈话,连忙去通报给郑叔清。 官场上的这份警觉心,真是令人嘆服。 “郑使君,別来无恙否?” 韦青对著郑叔清行了一礼,面带微笑问道。 “如果知道是你来,我就不必这么著急了,唉!” 郑叔清苦笑著长嘆一声,韦青跟他都是一个圈子的人,韦青出自京兆韦氏,不过走的却是梨园的路子,乃是得李隆基信任的人。韦青出现在这里,就意味著李隆基绕过了宰相,派他过来传达自己的意志。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教唱歌的艺术家,会出现在夔州了。结合归州送来的公文,现在郑叔清便可以確定,那个朝廷的使者就是韦青。 “郑使君,某告诉你一件好消息,王昱已经被革职查办,並回京述职。章仇兼琼接任剑南节度使。你挪用关税支援剑南军的事情,朝廷已经批覆下来,不算是私自挪用,还给你记了一功。” 听到这话,郑叔清面色沉重的微微点头,他在等韦青说那个“但是”。 “圣人(唐朝武周后天子经常以圣人代称)说,郑使君有功於社稷。” “微臣谢过陛下隆恩……” 郑叔清激动得就要跟韦青行大礼,却又见对方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好,自己的话还没说完。 “圣人问你,那三十万贯的税款,你有没有困难。如果实在是难以补齐,可以酌情减十万贯。” 韦青那不带感情的话语,在郑叔清耳边炸响! 他终究还是东窗事发了!当然了,现在还没有这个成语。 减……还是不减?郑叔清刚要说话,就听到方重勇开口说道: “郑使君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关税丟了就要想办法补齐税款,岂有减少的道理?如果这里减了,那国家其他方面的用度岂不是也要跟著一起减?那少了的十万贯谁来出呢?郑使君这边没问题的。” 方重勇说得言之凿凿,然后看著郑叔清问道:“郑使君,您说是吧?” “没错,某就是这么认为的,不用减,完全不用减!” 郑叔清压著心中的怒火说道,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嗯,如此一来,圣人也安心了。某再替圣人问一句,郑使君还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韦青忍住笑问道。 “微臣哪里敢劳驾圣人……” 郑叔清话还没说完,方重勇又抢著说道:“郑使君需要帮助,不帮就完全顶不住了!” 嗯? 韦青一脸诧异看著方重勇,下意识的问道:“那到底是什么帮助呢?” 李隆基当初交待他的时候也就隨口一说,主要还是想知道郑叔清那三十万贯的税款要不要减一点。 “总之就是有点事情,待明日与天使在府衙正式会面时,再说亦是不迟。”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拼命的对郑叔清使眼色,总算是把这位焦躁到爆炸的刺史大人给安抚住了。 “不如韦使君就一同住进莲池別院內,如何?夔州城中鱼龙混杂,怕污了你的眼睛。” 郑叔清訕訕说道。 韦青摇了摇蒲扇,站起身对郑叔清行了一礼,隨即笑道:“虽然你我是老相识,也要避嫌,我住驛站就可以了,明日自会来府衙拜访的,告辞。” 说完,乾净利落的离开了,就剩下郑叔清和方重勇二人大眼瞪小眼。 “你你你你你……你真是要把我给气死!” 郑叔清扼腕嘆息,只恨自己之前怎么没把方重勇给掐死呢! “郑使君,某已经,成竹在胸。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已。这里人多耳杂,不如回府衙商议大事。” 方重勇对著郑叔清行礼说道。 看了看自信满满的方重勇,又看了看韦青离去的方向,郑叔清觉得自己当初留了方重勇一命真是个最错误的选择! “行吧,回府衙。” 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郑叔清已经决定了,要是方重勇拿不出个靠谱的方案,大不了今晚玉石俱焚一起上黄泉路得了。 二人一路沉默回到莲池別院的书房,带著斜度的长街两旁,都是各类商铺,甚至连卖咸鱼的都有,却依旧没有引起郑叔清的关注。 那三十万贯,已经成为他仕途上的拦路虎,如今天子也知道这件事了,要是处理不好的话……后果难以想像! “说吧,这件事怎么办,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郑叔清今天懒得让侍女给方重勇煮茶了。 “夔州的產出,某今日一样一样的查了,然后掰开来,一个一个跟使君说。” 方重勇毫不见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猛的灌下,然后发现……居然是蜂蜜水! 他隨手从桌案上拿了一张写文案用的大纸铺开,在上面写下“布匹”二字。 “麻布乃夔州特產,织布之人极多,而且已经有成规模的作坊出现了,但是这个都有固定的销售渠道,使君插不上手,没用了。” 方重勇在“布匹”二字后面画了一个x。 郑叔清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就这样看著方重勇展示自己的口才。 “夔州靠近山林,其中有不少果子,如橘、橙、柚等。这些虽然方便运输,但是不方便保存,更重要的是,卖不出价格来,请人摘采也只会亏本。” 方重勇在纸上写了“瓜果”二字,又將其划掉。 居然还指望卖水果? 郑叔清都要被方重勇给气笑了。 这廝大概是不知道夔州水果到底什么价格吧。就算把果林里的水果全部都摘了,看能不能卖个一千贯?再说了,水果也不会直接掉进箩筐里,还不是需要人力去办这些事! “你不会真就这点能耐吧?” 郑叔清略带嘲讽的反问道。 “夔州的农田是什么状况,使君大概也知道。红莲稻或许还值点钱,只是那些都是天子的,不能动,其他田里的產出,使君也看不上,不提也罢。” 方重勇在纸上写下“米粮”二字,隨即將其划去。 “至於鱼类,乃至咸鱼,数量虽然多,却不方便远销长安,卖给周边郡县也卖不出价格来。” 方重勇在纸上写下“鱼虾”二字,最后又將其划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是想怎样?” 郑叔清忍不住咆哮道,他都被方重勇搞得火大要暴怒了! “誒?使君不要发怒嘛,快了,就快到正题了。” 方重勇訕笑道。 “夔州还有不少虎豹、白猿等物,狩猎不易,就算值钱,对於三十万贯来说,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使君可以翻身的东西,不过是船与酒而已。其他的,不值一提” 看他说得郑重,郑叔清也收起脸上的怒容,若有所思的询问道:“船是什么船,酒又是什么酒呢?” 方重勇说得一知半解的,让他心里痒痒又不好直接发问。 万一直接问了,对方说得又很有道理,难免显得自己智商低劣。 “天机不可泄露,有两件事请使君办一下,如果顺利,办齐三十万税款没有任何问题。” 方重勇也收起笑容,那张还没张开的小脸看起来严肃起来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完全没有威严,反而让人想笑。 “哪两件?” 郑叔清沉声询问道。 “第一,今晚请主管红莲稻的官员来莲池別院吃饭,吃顿好的,让他不醉不归!” 方重勇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所说的事情,却又没有那么正经。 请客吃饭这也叫事? 郑叔清微微点头道:“我与此人只不过认识而已,但请他来吃饭,问题不大。” 他觉得这件事不难办,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刺史作为一州最高行政长官,请直辖中枢的小官吃饭,对方应该还是会给面子的。要不然,地方大佬给你穿小鞋,你又怎么能办得好差事呢? “第二件事,明日清晨,与韦青交涉时,使君大人会因为夜里风大著凉了,不能言语,一切让我代劳,可否?” 第二件事情是装哑巴,好像也不怎么正经。 郑叔清一脸疑惑看著方重勇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天机不可泄露。” 方重勇神秘一笑道。 郑叔清想了想,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也只好如此了。 “真的不会有事么?” 郑叔清依旧心里没底,犹疑问道。 “以使君大人卓越的智慧,我一黄口小儿,骗得了你么?”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那可未必……” 郑叔清心虚答道,虽然嘴上狡辩,但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本章完) 第8章 我就说我是神童吧 第8章 我就说我是神童吧 郑叔清办事很有效率。负责管理与种植红莲稻的朝廷官员,被他邀请到了莲池別院。不仅如此,郑叔清还把自己压箱底的美食都拿出来了,看得方重勇一愣一愣的。 他诧异的不仅仅是美食,而是那位红莲稻田的负责人,居然是白天才见过的……顾况! 当时觉得这位顾况老哥隨和得很,话还很多,谁知道居然个中枢官员,哪怕是小官,也是直属朝廷的啊! 一样米养百样人,古人诚不我欺。 “顾屯监见笑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饭食。” 郑叔清指了指桌案上丰盛的菜餚,很是客套的说道。 “哪里哪里,郑使君才是客气了,这饭食平日里可不常见吶。” 顾况很是健谈,性格也很温和,他指著碗中的米饭对方重勇介绍道:“方郎君有所不知,这个叫水晶饭,顾名思义,每一粒都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一斗好米当中能不能摘出一碗米饭,都要另说。每一颗都要精挑细选出来,不能马虎。 光这碗饭,起码就要十贯了。” 方重勇端起碗,如同土包子一般看著面前这碗除了好看,几乎与寻常米饭毫无区別的“水晶饭”,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郑叔清才好。 一碗饭一万文!这踏马什么物价啊! 就算按一文钱等於一块钱这么比对,这碗饭也一万块了,什么样的米饭得一万块一碗? 郑叔清的奢侈刷新了方重勇的认知。 “这炙烤羊排虽然製作简单,但是……这羊却是產自河东的羊。光路上运费就很是不菲了,更別提送来以后还要好好养著,要保持羊的状態,这餵养又要一大笔钱。唉,我都不知道这道菜靡费几何了。河东的羊,闻起来味道就是不同。 少了那股膻腥味,今日有口福了。” 顾况嘆息道,也是感慨郑叔清的大手笔。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现在担任红莲稻这片屯田之地的屯监。可是红莲稻能种不能吃,被人举报偷窃红莲稻的话,那可是欺君的大罪。 顾况平日里吃得也很一般,都是些夔州本地特產。 方重勇一脸无奈看著郑叔清,只见这位郑刺史轻轻摆手,一副淡然模样,好像视钱財如粪土一般。 “这个飞刀鱠也很不错,你看刀工好得很,鱼片都是薄如蝉翼一般。我是没有这样的刀工了,非得十年以上练习才行。” 顾况继续对方重勇介绍道。 “要是从洛阳弄来鲤鱼就好了,蜀江中的鱼土气重,也只能將就一下了。” 郑叔清很是“矜持”的说道。 请客嘛,吃什么是次要的,和谁吃,面子到了没有,才是主要的! 比如今天,他就很有面子! 方重勇想了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吃的第一顿饭,不知不觉自惭形秽起来。 这是来自长安的奢华味道誒! 顾况又將桌案上的其他菜餚一一介绍,哪怕一个简单的菹菜,做工都极为考究。而且品种特別多,三个人吃饭,桌上足足有十二道菜! “郑使君今日盛宴邀约,莫非是想某分一些红莲稻给你么?” 酒过三巡后,顾况打著酒嗝询问道,彼此关係似乎亲近了许多,言语中有揶揄之意。 “顾屯监说笑了,红莲稻乃贡品,全部要交给天子使用的。若是没有天子赏赐,我等怎能私分红莲稻?” 郑叔清摆了摆手,直接否认了顾况的猜测,见方重勇不动声色微微点头,他继续说道:“你我同在夔州府城为官,也应该亲近亲近才是。今日之宴,只谈风月,不谈公务,更不谈什么红莲稻。” 郑叔清十分豪气的说道。 “尊驾是爽快人,此番美意,在下就却之不恭啦。” 顾况放下戒备,开始胡吃海喝起来,饮酒到半夜,已然醉的不省人事,躺在书房的榻上休息。 郑叔清睁开迷濛的眼睛,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著方重勇说道:“事情办好了,伱可以开始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好说好说,这首诗,请使君用左手誊抄一下即可。” 诗? 郑叔清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他虽然“酒精考验”,但毕竟也喝了不少,脑子比不上平日清醒。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开后百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郑叔清看到纸上写著的这首七言绝句,顿时酒醒了大半,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这……那个……这个……” 他一时间语无伦次,嚇得话都说不清了。 “顾屯监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惜不得朝廷重用。日积月累,他心中不平,酒后写下一首诗抱怨自身的不公。但他深知此乃反诗,於是用不是自己的笔跡诈写。” 方重勇看著郑叔清,一字一句的询问道:“使君觉得,等顾屯监醒了以后,我们是不是应该跟他好好谈谈呢?” “谈什么?” 郑叔清大脑当机,下意识的接话问道。 “当然是谈红莲稻的事情啊,不然还能谈什么?” 方重勇微微一笑说道:“顾屯监只要上书一封,说红莲稻被僚人山火烧毁了不少,今年產量,只有往年的五成,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郑叔清嚇得全身发抖,他强作镇定问道:“那他岂不是会被罢官?” “红莲稻的种植,也需要经验,换个人,说不定把地种坏了呢?如果某再把这首诗放出去,恐怕长安的天子与那些相公们,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方重勇又掏出另外一张纸,只见上面写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標题是“途遇顾屯监躬耕於红莲稻田感怀”。 整首诗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啊,我路过红莲稻的时候,看到顾况在农田里栽种红莲稻,有感而发如下,巴拉巴拉。 郑叔清像是看怪物一般看著方重勇,喃喃自语一般道:“你还真是神童啊!” “不然呢,郑使君还没感觉出来么?” 方重勇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很妖孽了,郑叔清居然接纳起来一点都不感觉违和。 “但是你要红莲稻做什么呢?拿去卖?卖给谁呢?” 郑叔清还是没理解方重勇的脑迴路。 你说把这些红莲稻给卖了吧,確实可以卖不少钱。但是,指望一碗饭十贯钱这样的,根本不可能!几百顷地的红莲稻,也卖不上十万贯。 因为所有的交易,都是私底下进行的,不能公开爆出来说,被压价是必然。 “天机不可泄露,提前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今日使君大人这顿饭真没有白瞎,只要顾况接受我的提议,那么这件事几乎就做成了一大半。”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郑叔清张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嘆了一声。 这小子写反诗一套一套的,他真是方有德的儿子么? 郑叔清依稀记得,方有德是李隆基潜龙时的亲信,一直很低调不显山露水的,以死忠愚忠而闻名於权贵圈子。 他儿子写反诗倒是写得好有文采啊! 不会是方有德的夫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跟別人生了孩子吧? 这一刻,郑叔清的內心是凌乱的。 …… 顾况宿醉醒来,感觉头痛欲裂。不得不说,郑叔清请客这酒的后劲真大。 他一醒来,就看到郑叔清和方有德二人在打量著自己,眼神中饱含深意。 “顾屯监,唉,你怎么能……至少不应该呀!” 方重勇痛心疾首的说道。 “我怎么了?” 顾况一脸懵逼,刚刚酒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唉,顾屯监啊,就算你对朝堂诸公不满,也不该在醉酒后写这样的东西啊,你……你怎么就!” 郑叔清加入了方重勇的行列,二人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神態。 “我到底怎么了?” 顾况直觉上认为事情有点不妙。 方重勇直接將那篇“满城尽带黄金甲”递给对方。 还有点迷糊的顾况,顿时就不困了,或者说被嚇醒了! 作为一个诗人,甚至是还写出了名篇的诗人,他如何会不知道这首诗是影射什么?要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这不是我的笔跡啊。” 顾况並不笨,很快察觉出来事情的蹊蹺。 “確实不是顾屯监的笔跡,但……它绝对可以是顾屯监写的。当然了,也可以只是个误会而已。” 方重勇死死咬住“误会”二字。 感情埋伏在这里呢,顾况昨夜就觉得郑叔清请自己吃饭是衝著红莲稻来的。他本是豁达之人,无奈嘆息道:“可以可以,就当我成了蠢驴。秋收后我送你们几石红莲稻,可以了吧,毕竟昨晚那一顿,郑刺史也是煞费苦心了。” 顾况一边自嘲,一边暗讽郑叔清手段下作。 “不,顾屯监不必给我们红莲稻,你只需要给朝廷写一份公文,告诉他们,今年的红莲稻有一半损毁了,如此而已。不能直接给天子,要走朝廷的官驛,层层递送即可。 至於可能会多出来不少,完全无所谓,那些是送不到天子手中的。当然了,你要是愿意自己截留也行。” 方重勇对顾况提出了一个很是奇怪的要求。 顾况可以把红莲稻全部交出,但是公函里面,必须写他只收到一半稻穀,另外一半被山火损毁了,具体数目以收到为准。红莲稻送到长安以后,会有人让红莲稻的真实数量,跟顾况公函里面的数量对得上的。 多出来的,没人会问顾况为什么要乱写,只会把多余的黑掉,自己吃或者转卖。最后送到李隆基手里的,就跟顾况公文里的数量一样! 而这么多人在红莲稻这条线上下其手,他们又怎么可能会问责顾况的失误呢? 到时候事情闹大,查一下不是要揪出一堆人来?谁屁股下面是乾净的呢? “你这个要求倒是怪异,也行吧。” 顾况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他没有把红莲稻送出去,那就是没有失职,方重勇的要求,没有踩过他的底线。 “这首诗,夔州府会张贴出来广而告之,顾屯监功劳没有,苦劳还是有的。” 郑叔清將那首“锄禾日当午”递给顾况说道。 “明白了,使君也是逼不得已吧。” 顾况看完那首诗后,感慨的询问道,他已经原谅了面前两个人套路他的事情。 “顾屯监不必多问,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 郑叔清满怀歉意说道。 顾况微微点头,对著郑叔清拱手行礼,隨即乾净利落的告辞离开。 等他走后,郑叔清看重方重勇无奈询问道:“马上要去跟韦青见面,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呢?” “自有妙计,提前说了就不灵了。” 方重勇继续卖关子,不肯將计划全盘托出。 “你要是本官的儿子,早就被我打死了。” 郑叔清嘆息道。 “要不,现在认个义父也不迟?” 方重勇揶揄道, 郑叔清失笑摇头,他家里那几个儿女,还真找不到一个能比得过方重勇的。 二人一同来到凤仙楼的某个隔间,就看到身形飘逸,穿著不俗的韦青已经坐在桌案前的高脚凳上,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一见到方重勇和郑叔清,连忙招呼他们过来坐。 “今日郑使君偶感风寒不能言语,一切由在下代劳,这一点,郑使君可以点头以示意。” 方重勇对郑叔清使了个眼色说道。 刺史大人连忙点头,又用食指点了点方重勇的胳膊,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就接著昨日的事情说,郑使君是想要朝廷提供什么帮助呢?” 韦青微笑问道,说的是郑使君,看著的却是方重勇。 “我们想要夔门江关的全权管辖权!”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韦青一愣,郑叔清本就掌控著夔州江关,只是这个全权管辖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已经给了的权力,又怎么能重复再给? “何为全权管辖?” 韦青迷惑不解的问道,他虽然读过不少书,但本质上还是一个音乐家歌唱家。 “就是夔州江关是什么规矩,郑刺史可以一言而决,就这样。” 方重勇若无其事的说道。 “朝廷自有税法……” 韦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说简单点吧,以后夔州江关的规矩,郑使君来定,等凑齐了那三十万税款后,郑使君应该就会前往长安述职了。到时候夔州江关的规矩,朝廷觉得好用,可以延续,觉得不好用,隨时都能改。” 方重勇言简意賅的描述了一番。 韦青恍然大悟,原来方重勇是要改江关税率啊,这確实也是应有之意,李隆基在出发前,还特意嘱咐过,为了凑钱,可以稍稍提高一下税率。 “如此也好,虽然是个很离谱的要求,但某可以在这里先应承下来。” 韦青微微点头说道。 “那便谢过天使了。” 方重勇恭敬说道。 似乎是担心郑叔清胡来,韦青强调道:“如果你们改关税税率,也不是不可,只是应该谨慎行事。” “放心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胡来的。这一点,郑使君可以对天发誓。” 方重勇大言不惭的替郑叔清大包大揽下来。 (本章完) 第9章 朝堂风云 第9章 朝堂风云 顾况很守信,写了一封公文,盖上了屯监的公章以及自己的私人印信,说自己守护农田不利,僚人烧山的时候將其烧掉了一半,现在补种已然来不及了,请中枢责罚。 並將其交给郑叔清过目,二人唏嘘客套了一番后,顾况这才告辞离开。 然后他又“顺路”给方重勇留了一张字条,约在城外江边见面。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按理说,方重勇其实是可以不搭理顾况的。 不过看到老实人被坑,方重勇很是不好意思,於是只身前往城外江边长亭,就看到一身粗布袍子的顾况早已在那里等候了。江风吹乱他不怎么打理的头髮,显得有点狼狈。 “小郎君人小心不小,一下子就把我给坑惨了啊。” 顾况邀请方重勇坐下,一脸苦笑道。 “顾大家……” “当不起啊,小郎君才是神童,那一首生当作人杰振聋发聵。” 顾况很是客气的说道,显然余怒未消。 “顾兄台,其实吧,这封公文虽然看上去你损失很大,但实际上,则很有可能因此入长安为京官,因祸得福。更不要说被追究责任了。” 方重勇神秘一笑说道。 “唉,谢你吉言,中枢不把我革职查办就要烧香拜佛了。” 顾况一脸生无可恋,估计朝廷的调令下来之前,他都会吃不好睡不好。 “顾兄台,你想啊,以前伱让装船运走的红莲稻,难道一点都没少,全都送到皇宫的府库了么?天子吃得了那么多?” 方重勇问了一个拷问灵魂的问题。 “那倒也不是。” 顾况訕笑道,他虽然是老实人,可这里头的道道,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不敢对贡品伸手,不代表別人也不敢。 长安的达官贵人那么多,要么有钱的,要么有权的,想吃点地方特產,那叫事么?如果皇帝不赏赐,难道就让这些珍贵的红莲稻直接烂在府库么? 显然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从前,红莲稻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损失掉,送到李隆基手里的,能有发运时的一半,就是某些人吃相好看了! 顾况很奇怪,为什么方重勇年纪轻轻,却对长安官场的那些道道很了解。 “顾兄台写那一份公文,无形中就给许多人打了掩护。 这些人得了顾兄的好处,又怎么会特意打击报復呢?所以此事不但没有什么危险,而且顾兄台还很可能因此获得提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毕竟,在夔州看管田地,与在长安看管田地,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区別。那些人也不介意顾兄台这样知情识趣的人离自己近一点,不是么?” 看顾况似乎听进去话了,方重勇开始详细解释此举为什么完全不会有事。 顾况把红莲稻全部交出去,但是“货单”上只写五成的量,那么另外五成,就变成了朝廷监视范围以外的货物,换言之,將会堂而皇之的被“漂没”。李隆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如何,极有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或者叫没时间关注这点小事。 因为往年,也会“漂没”,但是过程可能有点曲折,比如说某些人会上报漕船沉了一艘,船上的红莲稻也被漂没了。 长安的那些达官贵人得了顾况的好,肯定会投桃报李,帮忙遮掩。要不然,下次谁还会主动“孝敬”他们呢? “某原以为朝堂朗朗乾坤,朝政清明,没想到其中居然有这么多关节。” 听完方重勇的解释后,顾况长嘆一声,已经有辞官回家耕读的意思。 “顾兄要是能去长安,见识一番长安风物,也是不枉此生,何苦出此颓丧之言呢?” 方重勇安慰他道。 顾况不答,只是摇头嘆息,起身告辞离去。 他离开了,方重勇一人看著江流上一艘接一艘,鱼贯而入通过夔门江关的漕船,又眺望对岸雄奇的白帝城,顿时感觉头脑分外清明。 这段时间纷繁复杂的诸多事件,让他目不暇接。不过现在他已经把其中的种种怪异给理顺了。 “非丞相在梦中,只有郑使君在梦中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道,他已经看破了迷局,但並不打算跟郑叔清和盘托出。 “方有德,字全忠,天子潜龙时旧人。有一独子方重勇,自幼痴愚,口不能言。 吾今日观之,古人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诚不我欺。你神童之名,不但正如郑叔清所说那样,而且犹有过之。” 方重勇身后传来韦青那声线独特的嗓音。 “天使谬讚了,当不起,当不起啊。” 方重勇起身对著韦青行了一礼说道。 “嗯,你不是一般人,所以我想跟你聊聊朝堂的事情。毕竟,当年你父,提携过我。” 韦青一脸感慨的说道,整理了一下身上一尘不染的袍子,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朝堂的事?怎讲?” 方重勇装作一脸迷惑询问道。 韦青侧过头,双目眺望远处碧绿的江水,很有些感慨的说道:“开元二十一年,关中大旱,长安缺粮甚多。次年三月圣人携百官入洛阳就食。返回长安后,圣人大怒,以为顏面扫地,遂命裴耀卿整顿黄河与江淮漕运。 三年之期已到,裴相公政绩斐然,但是……” 很多话,怕就怕“但是”二字。 方重勇听郑叔清说过这事,裴耀卿虽然把黄河漕运整顿了,却又卡住了江淮漕运,导致运费暴涨。除了长安得了粮食外,两淮与江南的百姓与官吏都叫苦不叠。 当然了,对於朝廷相公们来说,李隆基满意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我想,裴相公,应该是將江淮的米粮布匹等物,截留在黄河中游孟津等地建立常平仓,以抑平长安粮价,稳定民生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这种结局,用屁股去猜都能猜到。 听到这话,韦青哑然失笑道:“你已经不是一般的神童,而是国之祥瑞了。你说得不错,裴相公下令沿黄河建置河阴仓、集津仓、三门仓,徵集天下租粮,由孟津溯河西上,三年时间便积存粮米七百万石,省下运费三十万緡。 並將这笔钱款充作官府的和市费用。” 所谓和市,就是与边镇外族交易所开的市集,可以理解为国家进口准备金。 也就是说,裴耀卿將这些钱公用了,而不是交到了李隆基的小金库。 方重勇心中暗想,如果他是李隆基,一定是脸上笑嘻嘻,嘴里喊爱卿,心里麻麦皮。 当皇帝难道是为了造福天下人? 或许有这样的皇帝,但绝大多数想当皇帝的人,无论有没有当上皇帝,他最终的想法一定是更好的享受生活! 看到方重勇一直不说话,韦青微微皱眉道,继续说道: “剑南节度使王昱,乃是裴耀卿举荐。如今王昱因为南詔之事被罢官,裴相公被牵连,已经被罢相,担任刑部尚书。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则是……你不用我说那么直白吧。” “我明白,明白。不该说的话,不去说。” 方重勇点了点头,等待韦青的下文。 他又不认识裴耀卿,也没有什么利益相关的地方,相信韦青想说的,並不是这件事。 “你父这次秘密返回了长安,併入宫见了圣人。他干了一件与裴相公当年一样的事情,然后嘱託我如果有机会,就带你回长安。当然了,我並不推荐你现在就回长安。 现在长安的局面,有些诡譎,你乃是天子近臣之子,很容易捲入漩涡。” 韦青有些无奈的说道。 “有的人啊,你对他好,他不见得能记住;你对他哪点不好,他能记一辈子。” 方重勇忍不住哼哼了一句。 “我只当你是在抱怨你父亲。” 韦青微微皱眉道,语气带著一丝不悦。 正是因为有李隆基,他们这些梨园子弟,才能出入长安的上流社会。所以很多话方重勇可以说,他们是绝对不能说的。 韦青当然听得出来,方重勇就是在抱怨李隆基刻薄寡恩,只记仇不记恩。方有德乾的那件事,韦青也是很佩服的。只是李隆基一定不会高兴就是了。 从这一点看,方重勇似乎也没说错什么。 “如今,李相负责整顿漕运,你是不是真有把握处理好夔州江关的事情?如果没有的话,我现在带你回长安,你还能全身而退。要是最后事情办不好,郑叔清肯定倒霉,你也落不到好的!” 韦青忍不住提点道。方重勇与郑叔清非亲非故的,实在是没有必要跟著这艘船一起沉下去。 “夔州三十万贯的关税,已经有眉目了,天使可以回去稟告圣人,明年上元节前,肯定可以办妥。” 方重勇自信满满的说道。 “还有……罢了,等你什么时候到长安再说吧。” 话不投机,方重勇油盐不进,完全不打算跟著自己回长安,韦青无奈嘆了口气。 方有德是希望方重勇能入皇宫,在禁军中谋一个差事的,没想到对方这么有“逆子”的潜质,看来是没打算按方有德安排的步子走了。 至於读书考科举,以之前方重勇那痴愚的模样,是那块料么? “你去吧,我今日便返回长安述职,还想再看看这夔州的山水再出发。” 韦青颇有些感慨的说道,让方重勇有点摸不著头脑。这一位一直在那悲春伤秋的,是干啥呢?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隨即转身离开。郑叔清的事情,方重勇目前才做了一半,能不能成其实要两说,他现在不过是打脸充胖子而已。 等方重勇走后,韦青这才站起身,眺望江对岸的白帝城,回想起当初他无意中在梨园內看到的那一幕。 …… “全忠,这一趟辛苦你了。” 梨园內一处不起眼的凉亭里,穿著赭黄龙袍,头戴通天冠,五十出头却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大唐天子的李隆基,將一个又瘦又高,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礼,身著唐军黑色军服的中年人扶了起来。 这个中年人,就是方重勇那个渣爹方有德。 “臣不知道圣人想的事情,但是圣人吩咐的事情,臣一定会办好。” 听到方有德这话,李隆基满意的点了点头,二人在梨园內漫步。 “夔州政务,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很是隨意的询问道。 “回圣人,夔州上下沆瀣一气,把夔门江关搞得乌烟瘴气,租庸调形同虚设,欺上瞒下……” 方有德还想要再说,却见李隆基摆了摆手。 这些话不是他想听的。 郑叔清去了之后,夔州送来的租庸调比以前多了不少,这就够了。至於那些细节,他不关心,也关心不过来。 “剑南军那边的事情,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沉声问道。 “王昱收取南詔国主贿赂,貽误军机该杀;章仇兼琼煽动譁变,虽有战功,但仍不足以抵其罪,亦是该杀。” 方有德十分確定的说道。 “罢了,监察御史这个职务,也是为难你了。好不容易回长安,这次就好好歇歇吧。” 李隆基悵然说道,似乎是有心事。 “微臣有件事,想稟告圣人。” 方有德目光坚定,拱手对李隆基行礼道。 “说吧,你是潜龙时的旧臣,朕心里有数。”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 “契丹频频犯境,幽州局势不稳。节度使並无財权,士卒整训急需军餉,微臣便將章仇兼琼送来的三十万税款,转交给了幽州藩镇,以供军需,专款专用。免得那帮丘八在河北横徵暴敛。” 听到这话,本来还波澜不惊的李隆基,顿时脸上阴云密布! “方有德!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挪用朕的钱!” 李隆基转身看著方有德,对其怒目而视! 方有德连忙单膝跪下道: “微臣心中,只有圣人。圣人乃国家之主,富有四海,为国做事即是为圣人做事。微臣知道,那三十万贯的税款,是用来办明年上元节大酺,以及赏赐十王宅诸皇子的。 但微臣以为,边镇国事为重,其余不值一提。 在微臣心中,只有圣人一人为主,其他皇子怎么想,微臣不在乎,微臣永远不会投靠他们,也不怕得罪他们。” 听完这番话,李隆基面色稍缓道:“你是为了国家,可朕丟了脸面,朕的脸面,难道不重要吗?” “这个……微臣顾不上了。” 方有德訕訕说道,明显有些心虚。 “罢了,礼部有个侍郎的空缺,你就去礼部为官,不要到处跑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嘆了口气说道。 无欲则刚,方有德这样的人,心中信念极为强烈,忠心到了迂腐的程度,李隆基也拿他没办法。 忠心到这样程度的走狗,主人连下刀子都捨不得。 “河北人心不稳,此番张守珪得微臣雪中送炭之恩,幽州诸多兵將亦是如此,必定疏於防范。请圣人將微臣贬斥到幽州军中,微臣要当圣人藏在暗处的一把刀,以备不时之需。” 方有德突然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何至於此……你是不相信朕的能力吗?” 李隆基將方有德扶起,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不放,幽幽长嘆。 (本章完) 第10章 玩一票大的 第10章 玩一票大的 晚上回到莲池別院,郑叔清又让貌美侍女煮茶,可惜方重勇累得都快睡著了,耷拉著脸坐在高脚凳上打盹。 郑叔清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侍女离开。 “今日你到处閒逛的,有没有想出办法呢?” 他很有些不耐烦,三十万贯的压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他和方重勇一样也很累,只不过是心累。 “办法肯定是有的,而且我是两条腿走路啊。” 方重勇一边揉眼睛,一边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郑叔清太囉嗦了,而且一点都不淡定,不就三十万贯么? 安史之乱开始以后,朝廷在长安富人当中隨便搞捐款,连没搞成的时候都不止这个数! “这不废话么,谁又不是两条腿走路呢?” 郑叔清一脸鄙夷的看著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也懒得顾忌自身形象,言语很是粗鄙。 他总觉得,方重勇行事飘忽,完全拿捏不住! “行了行了,我说还不行嘛。” 方重勇一边揉捏著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嘆息说道:“有两个办法双管齐下,不过呢,暂时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用而已。” “那你还不说?” 郑叔清眼睛一亮,恨不得拍案而起了。 “简单啊,我看到夔州船坞不少,从事修船造船的人也挺多的。打听了一下,蜀地的船只,绝大多数都是来自於夔州。我们卖船就行了,基本上可以凑足三十万贯。” 方重勇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卖船?你有没有打听过船只的价格呢?伱是当我不知道夔州这里船只是什么价么?你在把本刺史当傻子么!” 郑叔清一边拍著桌案一边吼叫道,已经怒不可遏。 “没有没有,我琢磨著吧,一艘卖个一千贯,也就卖三百艘而已了。夔州地处要害,难道半年三百艘都卖不到么?”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那意思好像就是在说卖几斤肉一般。 不过也是,唐代扬州等地一个县一年就產大船三百余艘!这玩意说起来只要原料齐全,造起来很快的。 而夔州是蜀地的造船中心,歷史悠久技术实力雄厚,有很多世代从事造船的工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下来一天两艘船而已。 方重勇觉得不过洒洒水。 “夔州这里,两三百贯的船,就已经很了不得了,更大的,根本就没办法过夔门!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啊!” 郑叔清对著方重勇咆哮道,那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他脸上了。 大唐造船业极为发达,別说是一百贯了,长江下游的宽阔江面上,有的大船可以容纳三千人以上,上面甚至还能种菜,一千贯只能造个寂寞而已! 但是,这跟夔州一点关係也没有,因为那些大船完全没法开过来,吃水太深,容易在三峡搁浅。郑叔清说的问题是一个常识性问题,不过方重勇有自己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使君,我们说这船一艘要一千贯,那就得一千贯。这不是明摆著的嘛,我们提供的不是船,而是过夔门的资格。 好多船,有的大了,容易搁浅;有的又小了,又容易倾覆。这些船过了夔门,很容易在湍急的江流中出事,最后堵塞航道,难道不危险么? 航道堵塞,影响的是所有人。我们现在站出来定一下规矩,多重的船,什么样的船型比较稳妥可以过。 我们是拿自己的信誉出来做担保,收他们几百贯,发一个通关许可,这很过分么?” 方重勇说得理直气壮,倒是把郑叔清说得愣住了。 “呃,如果这样,那我们直接发通关文书不就好了?” 郑叔清小声询问道,感觉方重勇是多此一举。既然已经决定玩一票大的,又何必束手束脚呢? 唐代风气开放,地方官员亦是不缺鋌而走险之辈。 “使君,如果我们只开具通关文书收钱,会被人向朝廷告发,说我们强行索贿!我们毕竟没有拿到朝廷的公文,现在只是上面不禁而已,並没有说我们收通关文书的钱是合律令的。 但是我们现在是在卖船,不对,我们是建议那些通关的商贾们,在夔州购买本地符合要求的船,我们又没有拿一文钱,这便是公事。 至於那些夔州沿岸负责造船的商贾,將来自愿捐一些钱出来给府衙做善事,我们也不好意思不收,对不对?” 方重勇言之凿凿的说道,非常自信。 因为要保证航道安全,所以只能通过“標准”的漕船,这是对航道的畅通负责,对行船之人的人身安全负责,逻辑上没问题。 因为標准的漕船只有本地才有,所以商贾们只能去本地购买“標准船”,標准船出事了,那就是夔州官府这边的问题,是官府在做担保,这个逻辑也没有问题。 因为造船的商贾对府衙表示感激,所以他们自愿出来捐赠財帛给官府,这个逻辑同样没有问题。 因为朝廷需要用钱,所以郑叔清把这些钱,送到长安或者听朝廷指令运到某个地方,这个逻辑就更没有问题了。 至於夔州本地的標准漕船价格惊人,那就跟夔州府衙没有任何关係了,都是商业行为,买卖自由。 不买,您可以在夔州继续看风景嘛,又没人逼迫您通关。 弯弯绕绕的说了一大通,方重勇达成了逻辑闭环。 郑叔清被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很久之后,他才有些疑惑的询问道:“这样做,该不会激起民变吧?” “不会,造这么多船,本地百姓忙都忙不过来,数钱都数到手软了,谁还会闹事呢。帮著使君看护城池还差不多,谁闹事就是跟全城百姓为敌。” “朝廷的相公们,只怕要很多年后,才能体会到使君这么做的苦心。使君的做法,將来一定会有很多人理解的。统一漕船的標准,使其整齐划一,可以最大限度保证行船的安全。只要是一样的船,按照规则行船,就不会倾覆也不会搁浅。 使君以为如何?” 方重勇侃侃而谈说道,鞭辟入里,就好像真的有这样伟光正与高大上一样。 郑叔清心中稍安,微微点头询问道:“那万一是朝廷的漕船呢?过夔州江关的朝廷漕船,还挺多的呢。我们也要强制他们换船么?” 方重勇:“……” 这位郑刺史想得实在是太多了。吃一吃商贾们的红利就可以了,难道还想把这一套操作用到朝廷身上? “使君,还有件事。” 方重勇面色一正说道:“请使君写一份公函,让东阳府的府兵,到时候前来夔州府助阵。商船上不乏手持刀剑棍棒的奴僕武士,万一强行冲关,我们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杨若虚那五十弩手只怕会被人轻视了。 要是关键时刻镇不住场子,让某些船只逃逸了,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了。 明日我便到夔州城外眾多船坞去打听適合过江关的船型,挑一个最好的,过硬的出来,必不会耽误使君的好事。” 听到这话,郑叔清脸上有些纠结。如果可以,他实在是不想兵行险著。但目前好像也没有別的好办法了,谁知道方重勇另外一个“餿点子”行不行呢? 搞不好还不如这个呢! “也好,你来安排吧,需要什么帮助就儘管说,已经没有退路了,唉!” …… 唐朝开元年间,內河航运就极为发达。 为保障航运业的持续发展,加强水运管理,朝廷设立了自上而下完备的水运事务管理和执法机构,从立法到执行到监察,可谓是三位一体! 其中尚书省工部所属的“水部”,负责水流与舟楫航运的立法与行政审查。 而直属於尚书省的独立机关“都水监”,是尚书省六部以外中央一级的专门水运管理机关,负责监督巡视水流、河堤、航运与津梁工作,而且大部分的监督与行政管理的任务也由都水监执行。 中央派出的“水陆转运使司”或“诸道转运使司”,则是负责协调二者之间的关係,特別是监视官府漕运是否运行顺畅。 但这些机构里面,有一个盲区,没有,或者说故意没有確定下来。 那便是河道的关税,由谁来收取的问题。不同的州郡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令方重勇感觉诧异的是,大唐境內收河道关税,居然多半是所在地方州郡来办这件事。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因为如果是由水部与都水监来管这些事,则很容易跟地方州郡的民政產生严重衝突。而且中央直属,不可能派遣很多人去外放做事。 举个例子,顾况是看管数百顷红莲稻田的屯监,整个夔州,就他一个人是中央直辖官员,其他人在田里劳作,都是佃户而已!根本就没有朝廷编制的!包括那些管理农田的小吏也是一样。 再比如说夔州,如果由中央直属机构收关税,哪怕人员没有问题,也会极大削弱本地財力。 因为夔州府除了关税是最大头外,实在是没有多少其他进项了,关税的总额远远高於地方所收取的租庸调!也比商税多了几乎一个数量级! 到时候这些关卡会不会喧宾夺主呢?会不会造成地方財政的混乱呢?会不会被地方官府所抵制和掣肘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肯定避免不了。朝廷的选择也很现实,怎么好管怎么管。 不把收河道关税的事情算上的话,这是一套完整的水运管理制度,而且还將水运管理提到法律的高度,全面实行以安全为主题的水运管理。 有些已经精细到跟方重勇前世差不多的程度。 比如说船家在开航前或航行中,必须隨时对船只进行安全检查,保证船体密不渗水。如有渗水,应及时排除,避免造成航行事故,確保船只维持良好的適航状態。 再比如说,舟船停泊后,必须设置標识,以便来往船只及旅客识別。船只和竹筏在航行途中,要相互避让,在急流和险滩处如上下两船会遇,上水船要主动避让下水船,尤其是险滩激流显著的长江更要严格执行,避免抢行发生事故。 如果没有遵守上述规定,船家將会受到“笞五十”的处罚。 所有的规定都异常详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唐朝中枢的策略是很好的,安排也不是不巧妙,只是……人手好像不太够,制定的政策,无法真正落实到位。河道內船只倾覆与沉没的现象依然频繁出现,比比皆是。 因为负责执行“水务”的都水监,全国总共带编制的官员加在一起,也不到四百人,確切的说,是362人。 就这,还包括了部门头头,主簿文员这样的角色,真正能下基层干事的就更少了。 可大唐偌大的领土中,河道又何止百条!如果只指望这些人做事,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那么哪怕他们从天亮忙到天黑,不睡觉不吃饭也干不完! 因此,河段所在的地方州郡,就承担起了“协助”管理河道的任务。换言之,都水监根本不下基层,只是定期听取地方州郡的“匯报”。 都水监的人,都是部署在关键节点城池,在那里办公。比如说江陵、扬州、洛阳这样的大城。 具体到夔州这里,就根本没有都水监的官员在管理,都是“全权委託”给了夔州府衙。谁让府城就在夔州江关旁边呢,郑叔清不吭声,谁敢把手伸过来管? 负责缉私、拦截江面船只的任务,都是杨若虚和他麾下那些团结兵在“兼任”,除了杨若虚掛著军职外,其他人都是“临时工”,而且这种活计辛苦不说,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平日里经常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只要没有船只冲关逃税,大船倾覆阻塞航道,他们一般不会出动。 这天一大早,杨若虚就在夔州城外渡口张贴告示,让手下的人敲锣打鼓,然后封锁了夔州江关!不许任何船只通过! 张贴告示的木板上,贴著一张大纸,上面写著: 朝廷新规,为保证水道安全,避免船只倾覆或者搁浅,只有指定船型与指定运载量的船只可以通关! 详情请去府衙门前询问! 若是有人强行闯关,则以盗匪论处。 看到这个告示,跑船的客商全都傻眼了。夔州商埠確实是可以囤积货物,但不能说总在这里呆著吧,要是不能按时通关,后果说大不大,说小那是真不小。 陆陆续续有客商前往府衙,却发现府衙门前已经堆满了人。 府衙外的墙上贴著好多告示,一堆人挤在那里看,好多后来的人根本就挤不进去。 “蜀江水流湍急,船只容易倾覆,更容易搁浅阻塞航道。朝廷新政,自即日起,通过江关的漕船,必须统一规制,由夔州江关颁发统一的通关证书。一船一证,无证者不得过关。” “急送货物过关者,每一艘船,须质押五百贯,若下次通关定製新船,则可凭通关许可,將质押款项赎回。若一年之內不再通关,则到期后来夔州府衙將其赎回。 或可將船上货物全部卸下,空船过关,货物以漂没论处。也可先將货物卸船,待新船造好后换船过关。” “夔州府城周边有船坞可造船,为保证先来后到秩序井然,须先到府衙办理过关文书,並领取號牌,再以此文书与號牌,去船坞定製標准漕船。船坞则按顺序造船,违者府衙將取缔其营造资格。若有商贾私自造船再来申请通关文书,则本府不予下发。” “本关设立红名制度,强行通关者,在夔州城內作奸犯科者,私自造船或偽造过关文书企图矇混过关者,一经查实,永久取消过关资格。” 这哪里是新规啊,这是红果果的强买强卖啊! “狗官横徵暴敛,我们去开船,跟他们拼了。我就不信他们拦得住所有人!” 一个穿著绿色锦袍的壮汉,举起一只手高声喊道。忽然,远处射来一箭,直接將他的喉咙射穿! “还有敢闹事的,他就是榜样!” 身材魁梧,一身皮甲的王忠嗣从府衙门內走出,还保持著射箭的姿势,拿著角弓没有放下。身后十几个身披重甲的府兵,列阵待敌。 漕船的价格,史料中有记载德宗跟大臣的相关交谈,基本上就如文中所说。 河道的这一段背景知识描述要好好看一下,跟后续剧情有强关联。 (本章完) 第11章 李隆基的烦恼 第11章 李隆基的烦恼 王忠嗣带著十几个武装到牙齿的府兵出场后,瞬间就把那些围观群眾给镇住了。眾商贾和他们的隨从开始慢慢散去,夔州江关改制的消息开始在城中发酵,眼看大乱將起的夔州府城,又逐渐归於平静。 走南闯北的商贾,缺少眼力劲的凤毛麟角,看这架势就知道事情短期內无法更改。 假如说只是城中的团结兵出来整顿秩序,那么江关的改制,很可能还只是夔州刺史郑叔清一人“突发奇想”。 但如果披甲的府兵也来镇场子,背后的意义一定不同寻常。因为军府与地方州府,本质上是互相独立,互不统属的。夔州府衙可以调动团结兵,却无法直接调动府兵。 於是財大气粗的商贾,直接选择办理通关文书,拿號牌,去夔州本地的船坞定製“標准船”,將原有的旧船停在岸边渡口,等待著情况的变化。 也有很多商贾不信邪,直接缴纳了五百贯的“保证金”,离开夔州。这些商贾背后都有世家或者宗室子弟作为后台,他们就不信郑叔清可以只手遮天。现在交的五百贯,到时候夔州府衙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还有很多小商贾互相串联,打听彼此的最终目的地,选择凑钱“拼船”,几家一起买一艘大的“標准船”,过了江关之后再来决定利益分配。 情况並不如郑叔清之前预料的那样天翻地覆,绝大多数商贾,还是选择暂时偃旗息鼓认怂,至於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后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没错,郑叔清的要求看上去很离谱,但与商贾们所获得的利润相比,也就那么回事了。三峡这一段长江高低落差不小,每年都有不少船只倾覆沉没。夔州江关这边的要求,倒也不完全是无理取闹,胡乱摊派。 统一漕船,便可以统一关税標准,更是方便恆定货物重量,对商贾也好,对於夔州江关的税吏也好,都是简化了流程。 换船,再贵也就一锤子买卖,关税並没有涨。 货物两百斤以下,依旧是不收税;两百斤以上,按比例收税,跟之前没有太大区別。 要说变化,也不是没有,现在还谈不上好坏,只是比从前更加精细。 新颁布的税令要求,没超过標准吃水线的,按整船收取关税,无论有没有装满,哪怕是空船也一样。 超过吃水线的,按刻度收费,这个刻度是刻在標准船船舷上的,实际上就是算货物重量,与曹冲称象的道理一样。 不收货税的小船,船上货重不能超过两百斤,旅客人数,包括船夫在內,不能超过五人,按人头收税。 也就是说,以后能过夔州江关的船,就三种。 第一种是朝廷管辖与运营的官船与漕船,这种一直都不收税,可以直接过。 第二种是载重极小的私人舟船,基本上没有载货功能,按人头收税。 第三种是商贾运货的標准漕船,关税按货物重量收,不收人头税。但定税时,船员包括旅客,必须全员在船上。 其他的船,一律不许过夔州江关,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强行闯关就是水匪。 一时之间,消息从夔州府城迅速发散,数不清的信件,如同雪片一般飞向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一场新的博弈,正在酝酿之中。 …… “来来来,喝茶喝茶。试试这个义兴阳羡茶。” 刚刚入夜,莲池別院的书房內,郑叔清亲自给方重勇煮茶,手法嫻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操作。 那张略微显老的长脸上,如同长了一般。 “一日就收上来五万贯,这钱真是跟长了翅膀一样,都堆在府库我还怕被人给偷了。要是有这速度,这个月便能交差了。嘖嘖,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郑叔清一边掰茶饼,一边兴奋的询问道。 不服不行,方有德家这逆子真是恐怖如斯! “郑使君,你这手艺不太行啊,还是你家侍女煮的茶比较好。” 方重勇一脸自得的揶揄道。 “无妨无妨,这就换掉。” 郑叔清一点都不介意对方言语打脸。只要能像这种速度捞钱,方重勇打他左脸,他还可以把右边脸伸过去让对方打。一直打到方重勇心满意足为止。 “来人啊,都撤了,把茶煮好了端过来。” 郑叔清一声令下,几个貌美侍女走过来轻巧的將桌案全部收拾乾净了。 “送去长安的公文写了么?” 方重勇正色询问道,一点都不跟郑叔清讲客气。如今两人的关係彻底调转,不知不觉当中,他已经成为主导的那个人。更可怕的是,郑叔清对此居然全盘接受! “写了写了,小郎君请过目。” 郑叔清將他今日写好的公文交给方重勇查看。 只见郑叔清在公文中对朝廷诉苦,说夔州段江流湍急,许多奸诈商贾用大船巨船满载货物,导致船只与江中搁浅,淤塞航道。夔州江关时常需要派人去营救落水人员,打捞堵塞航道的沉船,每年耗费不知凡几,又无法找朝廷报销费用,影响夔州本地民生。 若是能统一漕船,一来可以最大限度避免船只因为超重或超规格而倾覆,二来可以减少夔州江关所属官吏的劳力,加快通关的时间,三来便於纠察违禁物品,按图索驥。 希望朝廷可以將正式的批文批覆下来。 公文上就只说了这么多,至於必须强制购买夔州產標准漕船,强行过关要缴纳一年以后才能退还的保证金等等,一个字都没有提。 其他两点都好说,第三点,主要是因为办理通关凭证的时候,需要填报船主的信息,这样一旦查出违禁品,便可以迅速查找线索,方便侦缉。 看到该写的內容都写了,方重勇这才將公文递给郑叔清道:“此策也是逼不得已,未必可以持续很久。如果朝廷没有下旨,那么使君便可以藉此脱离苦海。若是朝廷下旨,则使君必將被贬斥,而且是要回京述职,或有牢狱之灾。” 方重勇语气沉重的说道。 “如今之计,为之奈何?” 郑叔清问了一句汉高祖刘邦的口头禪。 “先將夔州船商送来的五万贯,连夜送到巫山县,然后让王忠嗣押运这批財帛前往长安,在公文中加这么一句就行了。” 方重勇拋出自己的杀手鐧。 沉吟片刻,郑叔清嘆息道:“送钱是应该的,只是不能王忠嗣去送。这样吧,我让杨若虚带著亲信押运这批財帛到扬州,走都水监的路子入长安。如今都水监在李相的掌控之下,无碍。 至於这其间夔州无人值守,让王忠嗣调府兵来府城也行。” 郑叔清拒绝了让王忠嗣押运的建议,却也认为赶紧把这五万税款送回长安给李隆基,是大事不能耽搁。 郑叔清可以请王忠嗣来夔州府城看场子,因为这本身就是王忠嗣的义务之一。 唐代军府除了训练府兵外,还有保护所在州县安全(不是日常治安),应付突发军情民情的任务。虽然这种情况不常见,但是却又在章程中写得明明白白。 这就跟隋朝“总管府”制度一样,管理府兵,也负责州郡安全。 然而,若是命王忠嗣押运五万贯財帛,那就是郑叔清的政治立场发生改变,这是非常严重的政治错误!王忠嗣日夜思念回长安当然不会拒绝,府兵押送税款,勉强也说得过去,可是李林甫会怎么想,那可就不好说了。 方重勇在政治上还是嫩了点,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郑叔清是官场老油条,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如此也好吧,使君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方重勇喝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茶,不得不说,比夔州本地茶要好喝一些。自己现在是座上宾,待遇节节攀升。 “还有事?还有什么事?” 郑叔清一愣,他都已经打算躺著收钱了,怎么还可能出事呢? “使君,那些商贾,背后都是站著大世家与宗室子弟。使君本身就是出自大家,难道伱就没有感觉么?” 听到这话,郑叔清若有所思,面色渐渐冷峻下来。 方重勇说得不错,这些商贾,大部分都是各大世家、勛贵、宗室站在前台的“手套”。 平时需要他们出来赚钱。 关键时刻,需要他们出来顶罪。 高贵的世家老爷,那都是诗书礼传家的,怎么能沾染铜臭呢? 虽然这些世家老爷们不可能从事赚钱有关的贱业,但若是有人为难他赚钱,断了他的財路,那这些人也会站出来搞事情的。 所谓无风不起浪,政治的问题,也未必一定需要政治手段来解决。这方面郑叔清可谓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了。 “你有何良策?难道要我动用家里的关係么?” 郑叔清沉声问道。 他確实可以动用家里的关係去摆平这件事,只是要付出的利益,会大到不可想像,或者说他这辈子都很难翻身了! “四个字,眾志成城!” 方重勇站起身,用他那特有的童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要如何眾志成城呢?” 郑叔清一脸疑惑看著方重勇问道。很难想像,堂堂一州刺史的他,居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牵著鼻子走。 “夔州江关定新规则,过关的漕船大规模换船已经是必然。岸边船坞要不要招人?卸货的渡口需不需要招人?停留夔州的商贾与他们的僕从,要不要吃饭住店?这些营生需不需要人? 有了这么多生计,夔州百姓是会过得更好,还是过得更差?如果有外来人在渡口闹事,那他们是应该站在使君身后撑腰,还是帮著外人破坏夔州府蒸蒸日上的各类营生? 答案不是很明白了么?” 恍惚之间,郑叔清好像看到李林甫在自己面前训话一般。这位刺史喃喃自语道:“藉助你父之恩荫,他日你必为宰相。” ……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內。大唐天子李隆基,正扶著额头,看著大殿內几人合抱的朱红色柱子发呆,国事的纷纷扰扰,家事的喋喋不休,只让他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皇宫。 本来,他宠爱的武惠妃,就一直在吹枕边风,说什么要立寿王李琩为太子。只是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太子叫李瑛,怎么能再立一个太子呢? 更別说李瑛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了。 朝堂也不省心,裴耀卿被换下,李林甫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侍中,三相格局里面,还缺一个宰相。李隆基有心想提拔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回朝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但是遭到了张九龄的激烈反对。 新任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向朝廷上奏,说上一任河西节度使牛仙客政务通达,河西藩镇在他的管理下府库充盈,军备齐整,此人有宰辅之才。希望朝廷可以將其提拔重用。 此时牛仙客已经去朔方担任朔方行军大总管了。 看到崔希逸的上书,李隆基非常大方,直接提出,要调牛仙客回京城,担任六部尚书。其实是想观察一下牛仙客,如果合適,直接顶到相位上去。 但是这个任命,同样遭到张九龄的激烈反对。 张九龄的理由是:牛仙客只是熟悉河西事务,並不一定能胜任宰相。其人是在河西从小吏做起一步步升上来的,他的能力,只能在河西发光发热,一旦到京城就施展不开了。 这是一句实在话,也是政务经验极为丰富的老油条才能说出来的实在话。 李隆基勉强同意了张九龄的建议,但是內心非常恼火。 皇帝,总是希望大权独揽,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轮得到一个臣子整天告诉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成何体统! 今日,李隆基在紫宸殿就在考虑,要不要把张九龄换掉,换上来一个听话的,甚至……就让李林甫先单独干一下宰相试试,如果好用的话,那以后就不必每过三四年换一波宰相了。 在李隆基看来,其实跟这些臣子们打交道是很累的。要熟悉这些人的脾气,要善於利用这些人做事,还要能驾驭住这些人不让他们胡搞,不让他们老是做不合自己这个皇帝心意的事情。 “圣人,夔州刺史郑叔清,命人送来了价值五万贯的財货,还有加急公文一份。” 年近五十的高力士轻轻走进紫宸宫,来到李隆基身边低声说道,將手里的公文交给对方。 如今的李隆基已经开始怠政,加急送来的公文,如果是直送宫中,都是高力士先看,觉得有价值,才转交给李隆基。至於走朝廷渠道的公文,则是由三省六部处理后再呈上来。顾况那个红莲稻的公文,已经送来好几天,早就被处理完毕,李隆基都不知道顾况在公文里说了些什么。 “郑叔清確有治理之才,张相公老了。” 看完加急公文,李隆基嘆了口气,对高力士说道:“力士,你替朕写一封詔书,派人送去给郑叔清,问问他能不能多帮朕弄点钱。明年上元节,朕想好好庆祝一下。” “圣人请放心。”高力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 天宝初年(742年),李隆基加封高力士为冠军大將军、右监门卫大將军、进封渤海郡公。七年,加封力士驃骑大將军。之后无人在时戏称高力士为“將军”,此时仍直呼其名。 (本章完) 第12章 暗流涌动 第12章 暗流涌动 长安是大唐的销金窟,各地的好东西,都是变著法子往长安送。於是这里的消费水平,比其他大城要高了不止一截,商品货幣化的程度高的嚇人。 一万贯在別处可以说是天文数字,在长安,那就不一定了。真起来不要一年就能挥霍完。 而平康坊,则是大唐合法的“红灯区”,销金窟中的销金窟。 它的西北角为皇城所在,每天大唐的各类重要政令便是从这里发出,说不定某些喜欢娱乐的官员下朝之后便会径直去往平康坊。 平康坊的出名不光是因为它是秦楼楚馆的聚集地,风流名士扎堆存在。更是因为这里的夜夜笙歌给无数才子带来了创作灵感,无数唐诗名篇都是在这里写下来的。 《开元天宝遗事》记载:“长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於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牋名纸游謁其中。”故时人称此处为“风流藪泽”之地。 其正北方的邻坊为崇仁坊,此坊是唐代眾多等著授官的人,也就是那些通过科举等途径获得当官资格,等待相应官职出现空缺的人。 类似於方重勇前世“候补干部”的聚集地。 按道理说,出入平康坊这里的应该都是文人墨客、歌姬胡女。 但出人意料的是,李林甫的官邸,居然就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堂而皇之的存在,一点都不觉得尷尬。 或许是李林甫深諳“最直白的忠心,便是不遮不掩”,所以李隆基对此不但不介意,反而认为李林甫是“真性情”。 而此时此刻,五十出头,看上去很是文雅的李林甫,则是在自己官邸的一间不起眼的小书房里,查看各种卷宗。身上所穿的袍子,正是从夔州进献而来的细密麻衣。 还有一位四十多岁便满脸沧桑的中年人,穿著不起眼的灰布袍子,偽装成一个落魄文士,在李林甫跟前伺候著。他叫王鉷,与方有德一样,乃是监察御史,只不过是负责京畿地区的监察,权力比当初的方有德大了不少。 他与李林甫相见,也异常低调,出门连锦袍都不敢穿。 “王鉷啊,夔州的事情,正是如火如荼,很多非议。此事你怎么看呢?” 李林甫將卷宗放下,笑眯眯的问道,语气很是亲切热络。 他所指的,就是郑叔清要改制夔州江关,统一漕船规格的事情。如今这件事捅了马蜂窝,由於李林甫现在是管著都水监的,因为很多人都向他施压,要求李林甫妥善解决此事。 夔州江关不通,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蜀地的很多特產,都是沿著长江转运到扬州,然后从扬州走运河到洛阳,再从洛阳转运到长安的。 从路线上说合理么? 一点都不合理,但又是必须的,因为长安才是大唐的首都,皇帝所在的地方。一切的不合理,在这个理由面前,都必须变得合理! 夔州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李隆基到现在居然完全没有吭声,没有说罢免郑叔清的官位,也没有说不管这些事。真要说起来,他的態度就是典型的“已读不回”。 “在下不知,请左相示下。” 王鉷一脸谦虚说道,根本就不敢造次。 “你自詡理財之能满朝无人能出其右,难道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么?” 李林甫脸上依旧带著笑容,只是看上去有些渗人。他一边摸著自己的八字鬍,一边若有所思的模样。 “左相,如今很多人私下里议论纷纷,说郑叔清胆大妄为,应该將其罢免,带回长安由大理寺审理……某认为左相也应该壮士断腕,以显示左相的决心。” 王鉷訕笑解释道,却见李林甫不耐烦的摆了摆右手,示意对方闭嘴。 “本相不是问你郑叔清要如何处置,而是问伱夔州之策如何?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查办郑叔清,就是在打本相的脸么?你还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李林甫已经很有些不悦,甚至习惯性的笑容都收敛起来了。 王鉷知道自己虽然是由亲戚杨慎矜推荐的,但他的后台却不是杨慎矜,而是李林甫。杨慎矜自以为是,对他很无礼,只是表面原因,深层次的原因,便是王鉷知道只有李林甫会来事,杨慎矜不是干大事的料! “属下失言了,失言了……” 王鉷额头上冒出冷汗,虽然李林甫的语气很平淡,他却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回左相,夔州这个事情,在下看不明白啊。” 看到李林甫没什么特別的表示,王鉷很是诚恳的说道。 “去吧,此事到此为止,御史台不要查了。如果有人施压的话,你就把话题转到都水监这边,让都水监来查。” 李林甫將卷宗放下,似乎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看得王鉷有点迷糊。他之前说了郑叔清不少坏话,希望李林甫能够“断臂求生”,將郑叔清查办后平息此事。但看得出来,李林甫似乎对此並不在意的样子。 王鉷有些不放心。 类似的事情看上去是小事,但任何小事,在大唐的政治环境中都是经不起发酵的。小事不小心就能酝酿出大事。从权术的角度看,王鉷的看法不可谓不精准。 除了他不太了解李隆基的想法以外。 王鉷一脸闷闷不乐的离开了平康坊,他走了以后,李林甫亲自將夔州那边整顿江关,统一漕船规格的內容一字不漏的写成奏章。 他要用这个新得手的武器,引张九龄出手,然后让李隆基对张九龄感到厌恶与疏远,为张九龄最终罢相做准备。 “只要没人干扰,三十万贯,也就一个月的事情吧。” 李林甫忍不住嘆息道。 夔州那边实在是太能折腾了,那些制定標准,凭证准入的办法,简直让人击节叫好!他从政多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让他眼前一亮的策略了。 很多朝臣认为郑叔清是在无理取闹,只有李林甫看出了其中的巨大利益。夔州那边的经验,其实是可以在运河推而广之的。当然了,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他懒得去做。 李隆基这个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给自己好好享受的国家和都城。其他的,不重要。 李林甫已经把李隆基给看透了! 只是,为什么方有德那种顽固不化之人,能生出这么骨骼特异的神童儿子来呢? 这个问题李林甫没事的时候揣摩了很久都是无解。 “神童么?不知道比之李泌如何?” 很久之后,李林甫看著纸上洋洋洒洒的通关条例,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 对付张九龄,还差最后一击! 先用这份奏疏,给他棺材上先钉上一颗钉子吧。 李林甫不无得意的想道。 …… 长安发生的事情,方重勇並不知道,但他知道,夔州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沿岸的船坞,已经满负荷运作,昼夜不停的开工,还在不断在夔州府城內招人。 一个又一个订单纷至沓来,甚至还有一口气下单十艘漕船的狗大户!那些不能通过江关的商贾也没閒著,他们把货物卸船,在夔州渡口停放。然后从上下游运输造船用的圆木,铁钉等必须品。 漕船普遍採用了钉榫接合技术,对铁料的需求量不小。很多商人暂时无法通关,又不想閒著,便成为了夔州眾多船厂的供应商。除了某些心怀不轨的商贾以外,其他商贾很快便从中察觉到了不小的商机。 由此而带来的巨大人口流动,又带动了夔州府城各行各业的兴旺。 夔州城內有人在商议要不要给郑叔清建一座生祠,以表彰其发展夔州事业的功绩。 这天中午,艷阳高照,太阳颇为毒辣。方来鹊给方重勇打著竹伞,二人来到江岸边查看造船进度。如今每天都有漕船交付,江关通行秩序井然,情况远比郑叔清事前估计的要顺利。 “郎君,我们每天去府衙的公食吃饭,会不会不太好啊。” 方来鹊有些迟疑的问道。 “公食”就是官府的食堂,唐代歷来都有官员与吏员在办公地点附近吃工作餐的习惯,由各衙门出钱负责自己衙门內人员的伙食,类似方重勇前世的机关食堂。 夔州府衙的公食,不仅不收费,而且伙食还很好! 毕竟,郑叔清有时候也会去吃饭的,要是把这位自幼锦衣玉食的刺史大人给噁心到了,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有人说閒话?” 方重勇微微皱眉问道,他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肯定会得罪人。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成为了郑刺史身边的红人,甚至刺史本人都对其毕恭毕敬的,试问那些胥吏又怎么可能不在背后嚼舌根呢?防人之口甚於防川,类似的事情,应该会伴隨他一生。 不遭人妒是庸才! 真正想清静,那只能做一条无欲无求的咸鱼。 方来鹊点点头道:“他们都说郎君是妖怪。” “呵呵,那些都是庸人,都是在嫉妒我的才华。” 方重勇冷笑道。 正在这时,他就看到郑叔清在两个僕从的陪同下,喜笑顏开的走了过来。 “使君似乎有喜事啊。” 方重勇微笑行礼问道。 “那可不是有喜事么。” 郑叔清摸了摸自己的长须,隨即对著身边两个下仆摆了摆手,让两人离开不要在这里碍事。 “你看这是什么?” 郑叔清將一封厚厚的书信交给方重勇阅览。 “李……圣人是不是太看得起使君了?我们弄到三十万贯已经很不易了,他居然还想多要钱?一下子开口多要十万贯?我们就是铸钱也补不上窟窿啊!” 方重勇差点就把信直接摔地上了! 脸呢!踏马李隆基还要不要脸!狗x的! 方重勇忍不住都要爆粗口了!他为了搞钱,那真是绞尽脑汁了,结果皇帝一开口就是十万贯。 呵呵,別说十万贯了,方重勇连十贯都不想多给! 忽然,他想起李隆基似乎是一位堂而皇之霸占了儿媳,风一样的男子。 呃,既然是这样,那没事了,多要钱应该只是基操而已,就这样吧。 方重勇的道德底线非常灵活,在刀架脖子的情况下,要多低的底线都可以考虑一下。 毕竟,在李隆基眼里,所有的臣子都是飞鹰走狗。找走狗多要点钱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走狗还敢不听话? “使君,圣人需要更多財帛,我现在已经捉襟见肘了,你为什么还喜笑顏开呢?” 方重勇很是无语的问道。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圣人开了这个口,就意味著我们在夔州做的事情,他不介意,甚至还很欣赏!要是把这件事办妥了,那后面升迁的事情,不就是明摆著了么? 当然了,本官以后升官了,你要考科举,那不也轻而易举么?” 郑叔清一脸得意说道。这件事可谓是绝处逢生,当初那三十万贯,对他来说简直是泰山压顶一般!没想到短短十几天,就完全將局面扭转了过来,如今那些“抵押金”外加船商送来的“捐赠”,已经超过十万贯。 这在从前,是难以想像的。 “使君大人,您还高兴得太早了,暴风骤雨,正在酝酿之中,要早做防备才是啊。” 方重勇无奈嘆息道,这位刺史大人真的很有乐观主义情绪。 打牌的时候,先贏的是纸,后贏的才是钱。半场开香檳的教训,早就不是什么江湖传说了。 “防备?防备什么?本官之前一直担心天子的態度,如今確认了天子的態度,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郑叔清大包大揽的说道。李隆基这个人,越是群臣反对,他越是会坚持。 “使君大人,难道您不觉得,我们挡了很多人的財路么?”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问道,他怕自己再不说,真要出大事。 “能出什么事?” 郑叔清疑惑问道,並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蜀地没什么山匪水匪,但也不是没有亡命之徒吧。我是说假如啊,假如说有一支水匪,趁著我们不备,一家一家的將沿岸的船坞全部烧毁,使君说要怎么办?” 怎么办? 郑叔清还真没想过,城里常备的,只有五十个团结兵啊!沿岸船坞又不是全在夔州府城旁边,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