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尼姑三年后,被紈絝世子宠上天》 第1章 来接你了 寒冬腊月,树枝上压著厚厚的积雪。 柴火埋在雪里,被一夜的风雪浸得湿透。 湿了柴火比乾柴重了数倍,哪怕只是一小捆也压得皎月直不起腰。 山路湿滑,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半山腰上,几个尼姑聚在一块,探头探脑地看著山下。 余光瞥见背著柴火的皎月,既没有搭把手的意思,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皎月习惯了她们如此做派,沉默地绕了一条路走。 前面的小尼姑道: “清一姐姐,山下好多人啊,他们是做什么的?” “那是景阳侯府长公主的仪仗队,是出城来迎接世子爷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年岁稍大的尼姑道,“城中都在说景阳世子爷近几日回京,没想到恰好被我们撞见。” 皎月走了好大一截路,实在走不动了。 將柴放在山腰的亭子边,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 她的余光始终没有往山下望去。 静太师傅说,山下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係了。 她法號静月,是庵里代发修行的尼姑,不是京城里的才女谢皎月。 刺骨的寒风吹过,吹进她的肺腑。 “咳……” 这声咳嗽像引子,引得她细密不断地咳嗽。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胆汁咳出来,咳得她瘦弱的肩膀不断抖动。 她拿开捂著唇的手,手心里盛开著一朵鲜红的血。 皎月弯腰,用旁边的清雪洗去手心里的血跡。 然后平静淡泊地背上一旁的湿柴。 山下的大夫说,她的身体虚空太严重了,积劳成疾,至多活不过半年了。 半年,六个月而已。 书里面说,人的心头血要比其他鲜血更红更艷,就像刚刚盛开在她手心里的样子。 书里面还说,子女的心头血是父母给的,是父母治病的良药。 也许等她把心头血都咳完了,她就还清了这辈子所有的恩情,可以无牵无掛地死了。 崎嶇的山路上,路边草木都凝结著霜。 瘦弱又病弱的姑娘背著一捆柴慢慢往上走。 山路很长,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 序淮阳回京了。 比大队伍提前了好几个时辰到达京城。 他第一时间敲响了相府的门,等著见他最心爱的姑娘。 相府內,谢老爷和谢夫人面面相覷。 半晌后,谢相看著他: “世子爷刚刚说要见谁?” 序淮阳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盘在另一条腿上。 “谢皎月啊,我要娶她。你让她出来见我。” 不怪序淮阳这么囂张,实在是他有囂张的资本。 他父亲是景阳侯,母亲是长公主,舅舅是当今圣上,再加上他自幼得圣上喜爱,从小走路都是横著走。 也因为他太囂张跋扈了,谢皎月一直都不喜欢他。 不过没关係,他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了,谢皎月是个认死理的,肯定不会再嫁给別人了。 只能嫁给他。 想起谢皎月的喜好,序淮阳默默將盘起的腿放了下来。 他善意地提醒面前像是在发愣的两个人。 “岳父岳母,还不找人去请你家姑娘出来见我么?” 谢老爷还是怔愣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说, “你要娶她?” 第2章 只像一根木头 皎月不委屈吗? 她当然委屈。 她为了整个相府去求序淮阳,像一个没有尊严的妓女在序淮阳面前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传出去有辱相府百年声名,她瞒著所有人,瞒著所有人失去了自己的清白。 可是呢。 可是相府的人是怎么对她的。 她最疼爱的三妹妹知晓这件事后,当著家中所有长辈的面扯开她的衣领,露出她脖子上的牙印。 她的母亲当场甩了她一巴掌。 祖父和祖母气得浑身发抖,父亲要对她动家法。 和她一起长大的未婚夫满眼失望地看著她。 皎月觉得那是她这一辈子最冷的一天。 哪怕尼姑庵最残忍的冬天都没有那天冷。 皎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祖父那样清正严明又风光霽月的老人,怎么会接受一个女子献身求来的荣华富贵与平安喜乐。 那对祖父和整个谢氏而言,都是耻辱。 除了偶然撞破真相的堂妹,这件事她也没有说。 她推掉了自己的亲事,跪在祠堂里没日没夜地反省。 她原以为她会一辈子守著祠堂过,但是她似乎把她的罪名想得太简单了一些。 * 尼姑庵里,皎月蹲在灶台前,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里面还掺杂著冰块。 穿著华贵的妇人急匆匆走进来,一巴掌甩在皎月脸上。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摆架子?” 皎月被扇得脸一歪,耳边的碎发都被那一瞬间的疾风扬动。 “谢皎月,你以为你是谁?你还当自己是谁?” 谢夫人看著她,“你不是那个金枝玉叶的小姐了,你是个不知廉耻未婚先孕的荡妇!” 皎月抬起头,看著一口一个荡妇的妇人。 想起小的时候,这个妇人抱著她,温柔在她耳边低声哄她: “皎月啊皎月,皎月是天上皎洁明亮的月亮,落在阿娘肚子里来给阿娘赐福了。” 皎月闭了闭眼,將心里的那一抹酸涩咽下去。 她站起身,“施主,庵中清净之地,还请自重。” “自重?” 谢夫人看著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眼角都是泪。 “我从小就教你这两个字,可是你学会了么?” “你偷男人,还怀上了孽种,在我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谢夫人像是想到什么伤心之处,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攥紧谢皎月的手腕。 “你跟我走!现在就跟我回去!” 谢皎月的身子早就垮了,根本挣不脱谢夫人。 任由谢夫人拽著她往门外走。 庵中的尼姑站在院子里,眼看著她被带走,却没有一个人替她说情。 因为需要说情的是她亲娘。 世界上没有娘亲不爱孩子。 但有些爱像恨一样压得谢皎月喘不过气。 下山的路结了冰,很滑。 谢夫人拽著谢皎月,一时不慎,脚底一滑,竟要拉著谢皎月往山下滑去。 旁边的几个嬤嬤连忙扶著谢夫人。 而竟无一人去扶谢皎月。 哪怕是口口声声说愧对她的李嬤嬤也只是站在台阶上,看著她狼狈摔下山梯。 谢皎月忍著剧痛在想,她的確没什么资格发脾气了。 也没有资格反抗任何人。 要是她一开始就跟著李嬤嬤回去,就不用吃这个苦。 瘦弱的女子一个人从湿滑冰冷又坚硬的雪地里爬起来,额角处的鲜血染红她的眼睛。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处的血渍。 强撑著脚踝和膝盖的剧痛,她扶著……她周围什么也没有,她没有什么可扶的。 她只能自己扶著自己从冰地里站起身,踉蹌著,颤抖著,却又站得像一根翠竹,不屈而坚韧。 谢皎月看著袖子上的血,她想,六个月或许长,长到她还可以用这六个月去还自己的生养恩情。 李嬤嬤带著人下来,伸手去扶她。 “姑娘,你怎么样?” 谢皎月沉默地看著她。 方才李嬤嬤离她最近,若是伸手便可以拉住她。 可是李嬤嬤却选择了多走几步去拉她的阿娘。 阿娘身边的人那样多,李嬤嬤还是选择了她阿娘。 她其实也知道选择阿娘是对的,但还是有一种被拋弃的感觉在她心里蔓延。 谢皎月沉默地摇头。 “无事。” 她阿娘被人搀扶著下来,看著她额头的鲜血时,愣了半晌。 三年的怨恨让她对这个女儿说不出软话,她只是道: “额头上的血不擦是等著人笑话吗?” 面前消瘦到像纸片一样的姑娘平静地抬起自己的袖子,一下又一下地擦著自己的额角的伤口。 谢夫人不知道粗糙的袖子擦伤口疼不疼,但是她的心好像疼得瑟缩了一瞬。 “够了!丟人现眼!” 说完她扶著下人急匆匆往山下走去。 下人都跟著谢夫人走了,只剩下李嬤嬤和谢皎月。 李嬤嬤说:“走吧姑娘。” 走吧。 谢皎月看著下山的路,她还能走多久呢? 山脚下,穿著红斗篷,头上带著梅簪子的姑娘看著她们下来,匆匆忙忙走到谢夫人面前。 “阿娘,怎得这般久?” 姑娘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盯著谢皎月。 她在打量著这位三年不见的二姐姐。 谢夫人摆了摆手,不想多说,由著扶著往马车上走。 “你与你姐姐一辆马车。” 四姑娘懵了一瞬,立马尖声道:“我不要。” 尖锐的声音引得谢皎月朝她看去。 这是她的亲生妹妹谢新月。 只见她的妹妹抱著她娘的胳膊道: “我与阿娘一辆马车好不好?” 谢夫人一愣,垂头看著她,刚想说什么,四姑娘就小声嘀咕道: “阿娘让我和她一起,不怕我被她带坏么?” 十二岁的小姑娘,心思懵懂,自以为悄悄话没几个人能听见,实际上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 包括谢皎月。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最是单纯,这样赤裸裸的嫌弃让谢皎月闭了闭眼。 等重新睁开眼时,她眼底已经恢復了一片寂静。 她没有资格发怒,也没有资格去指责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有资格教训弟弟妹妹的谢氏嫡女了。 谢夫人扭头看向后面沉默的谢皎月。 她原以为这个女儿会说什么,会跟妹妹讲道理,或是刮著妹妹的鼻头说她调皮,也或者提出一个解决办法。 但是她的大女儿现在只像一根木头,死寂又空洞地佇立在那儿。 像是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问。 第3章 我醒悟地太迟了 谢夫人气的胸膛都在颤抖,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你觉得你妹妹冤枉你了吗?” 谢皎月垂著眼帘,缓缓道: “妹妹说的……属实。” 旁边的小姑娘看著她,眼里的嫌弃像是要溢了出来。 她小声嘀咕道:“谁是你妹妹,我才不是你妹妹呢。” 谢皎月深吸一口气,再次平静道: “四小姐说的属实,贫尼品行低劣,难守贞洁妇道……” “啪!” 这是今天谢皎月挨的第二巴掌。 都来自同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眼,看著面前气到极致的妇人。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好像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顺她的心意她要生气,顺了她的心意她也要生气。 谢氏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 “你和你妹妹一辆马车。” “我不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四姑娘叫嚷的声音像是尖刺一样传入谢皎月的耳朵,她只觉得她的耳朵好像要被这道声音给刺破了。 谢夫人斜了四姑娘一眼。 “新月听话!” 看,哪怕她再生气,她都没有对自己的小女儿动手。 谢皎月沉默著將这项差別对待看在眼里,平静被人扶上马车。 在谢夫人面前憋屈到不敢反驳的四姑娘一上马车就坐在车帘处,小声嘀咕道: “我才不要和你坐一起!” 谢皎月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反而肩膀靠在马车上,安静得像一块木头。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问她头上的伤怎么样,疼不疼。 谢皎月觉得很疼。 疼得她有些反胃。 她抬手,扶著车窗,露出了一条缝隙。 冷风顺著缝隙管入马车,吹乾她额头上的薄汗,也引得这具身患沉疴的躯体一阵咳嗽。 对面的小姑娘看著她,眉头皱起,片刻后,她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停车!” 马车停了。 四姑娘掀开车帘出去,过了好一会儿,车辆再次前进。 睏倦到极致的谢皎月眼皮沉重的分不开。 她好想,好想就这样永远地闭上眼睛,一辈子不睁开。 “姑娘,姑娘?” 李嬤嬤叫醒她,“姑娘,相府到了。” 谢皎月扶著李嬤嬤下车,才发现马车停侧门处。 她扭头看向周边,才发现只剩下她和李嬤嬤还有车夫二人。 李嬤嬤像是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她说: “夫人和四姑娘已经从正门进去了,我们也赶紧进去吧,外面冷,要是再冻著姑娘就不好了。” 谢皎月抬头看了一眼侧门。 也对,她一个被赶出去的人有什么资格走正门。 谢皎月走进院子里,刚要往自己以前的院子走,李嬤嬤就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这边。” 谢皎月脚步一顿,像是明白了什么,拿开了李嬤嬤搀扶著她的手。 “劳烦嬤嬤在前面带路。” 李嬤嬤看著她,嘆了一口气。 “姑娘原先那处院子现在是三姑娘住著。” 三姑娘。 谢皎月记得她的。 是她在祖母的寿宴上扯开了她的领子。 “三姑娘要议亲了,二夫人想著给她换一处大点的地方住著,夫人便將姑娘原先居住的观鹤院给了她。” “现在那处也不叫观鹤院了,三姑娘给它改了个名字,叫疏影阁。” “以后姑娘在府中,可別再提起观鹤院这个名字了。” 谢皎月没有问为什么不能提,她木然道: “好。” 李嬤嬤送她到一处新的小院子里,院子很小,但胜在乾净。 李嬤嬤站在门口没进去。 “姑娘以前的丫鬟小廝都被夫人发卖了,一时间夫人也没来得及抽调人手,暂时先委屈姑娘了。” 李嬤嬤是谢夫人身边的人,当然不能跟著她。 谢皎月回身看著她: “李嬤嬤,麻烦替我寻一卷纱布来。” 她头上的伤还是要包扎一下。 李嬤嬤一愣,看著女子额头上的伤疤。 “老奴怎得如此疏忽,连姑娘头上的伤都忘了。我现在就去给姑娘请个大夫。” “不必了。” 谢皎月说: “我自己能包扎,何况方施主也没有让你给我请大夫。” 方是她母亲的姓氏。 她没有称呼她为阿娘,而是称她为方施主。 她没有赌气,只是觉得静太师父说得很对,在古佛边跪久了就会有所悟。 悟生,悟死,还有悟人世。 只是她醒悟得太迟了,直到现在才明白红尘恍然一梦,梦中的世界或喜或悲,一觉醒来便什么也不剩了。 人用力抓住的,最终都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失去。 她不愿谢氏满门遭罪,不愿看见亲人生离死別。 所以最终只有她一人失去了所有人。 回到相府的第一天,谢皎月挨了两个巴掌,还捡了一身的伤。 她坐在新院子里的门槛上,看著小院里零星的几棵桃树。 正是寒冬,桃树光禿禿,连带著院子里也淒凉得很。 她看著那几棵桃树,想著要是她能活得久一点,不仅能看见桃,还有看见小小的可爱饱满的桃子。 谢皎月头上的伤已经被她简单地包扎过了,所以谢呈竹带著四姑娘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额头上的伤。 谢呈竹蹙眉:“你这伤怎么回事?” 谢皎月站起身,恭恭敬敬道: “回堂哥,这是下山时不小心摔的。” 谢呈竹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唤我什么?” 谢皎月抬眼看向他,看见他皱起的眉头,平静道: “堂哥。” 她早已经不是相府的嫡小姐,只是清静庵的一个带发僧人,能唤他一声堂哥已然是看在血缘上。 再想她像以前那般唤他一声亲近的“小哥哥”是没可能了。 谢呈竹盯著她,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他想起好久好久以前,他揉乱小姑娘梳头得整整齐齐的头髮,调笑著说:“要是你是我亲妹妹就好了。” 那时候小姑娘躲开他的手,自己整理著都被他揉乱的头髮,不仅没有生气,清浅的眼睛还盛满了笑意。 “堂哥想皎月当亲妹妹的话,那皎月唤堂哥一声『小哥哥』又有何妨?” “哥哥就哥哥,为何要在前面叫一个『小』字?” “小哥哥是年纪小,不仅年纪小,心眼也小,老是抢二叔母送给我的糕点吃。” 想起小姑娘以前小小年纪却说话一板一眼,显得格外娇俏可爱的样子,谢呈竹皱起了眉头。 一边个头矮小的四姑娘连忙道: “二哥哥,二哥哥,你快替我討回公道!” 谢呈竹瞥了一眼不断蹦躂著的小丫头,盯著谢皎月说: “你把她从马车上赶下去了?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谢皎月一怔,缓缓看向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 她何时赶过她? 谢皎月刚想说什么,四姑娘的声音拔高: “就是她!她把我从车上赶下去!还威胁我不准说出去!” 四顾念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丫鬟婆子。 “我有人证的!秋菊,你说!” 名叫秋菊的丫鬟跪在地上,恭敬道: “我家姑娘確实是半路被赶下来的,被赶下来后还找夫人哭了许久。” 第4章 你为何那般对我 谢皎月站在原地,看著趾高气扬的四姑娘。 她记得这是她的亲妹妹。 她的亲妹妹小时候粉雕玉琢,像一朵可爱纯白的云,跟在她身后,一口一口甜甜的“姐姐”。 “姐姐姐姐,婶婶新做的栗子糕!可好吃了你尝尝!” “姐姐,我不要秋菊给我梳头髮,你给我梳好不好?” “姐姐姐姐,二哥新做了风箏,可好看了,飞得老高!我以后长大也要给姐姐做一个!” 谢皎月全身的力气都被卸去,脚心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上。 最终云散了,她跌得粉身碎骨。 谢皎月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酝酿著化不开的浓墨。 她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失去了光泽。 “新月,我何时赶过你?” 面前的小姑娘双手叉著腰。 “你就是赶我了,秋菊他们都看见了!” 谢皎月抬眼看向对面的谢呈竹。 “堂哥可信她的话?” 谢呈竹看著她,缓缓道: “我知你心有怨气,可是也不该把怨气撒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她是你的亲妹妹,天气这般冷,你將她赶下马车於心何忍?” 谢皎月忽然觉得自己很累,可是再累她依旧没有放弃。 “如果我说我没有赶她呢?” 对面的谢呈竹沉默了半晌。 “你何时变得这般……撒谎成性了?” 撒谎成性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 不敢相信这样不堪的词形容的是他曾经好比天上明月的妹妹。 谢皎月僵直在原地,寒风一阵一阵吹刮著她纤弱的身体。 她变了。 以前的她清冷又高傲,根本不屑於解释。 如今的她解释也没人信。 她恍惚到眼里的东西都失去焦距。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卑微成这样了,卑微到连自己都觉得可怜。 谢皎月痛苦地想笑,可是她又难受得笑不出来。 心臟连接小腹,都疼得她无法出声。 那天晚上,谢皎月被谢呈竹关到了祠堂。 祠堂里供奉著谢家的列祖列宗,这些列祖列宗都眼睁睁看著她被污衊不置一词。 她三年前跪在这里是羞愧与赎罪,今天却只剩下绝望与麻木。 祠堂里的烛火燃尽,寂寥又阴冷的房间陷入黑暗。 谢皎月跪在冷冰冰的地上,纤细瘦弱的背挺得笔直,像鹤细长的足。 “二姐姐,二姐姐。” “二姐姐在吗?”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穿著玫红色大氅的姑娘拎著食堂轻手轻脚地迈了进来。 姑娘另一只手夹著一层薄被,一进来就將食盒放在了地上,手脚匆忙地將被子盖在谢皎月身上。 “我听红袖说你回来了,一回来就被二哥哥罚进了祠堂,我等会儿就去找二哥哥求情,求你放你出去。” 姑娘替谢皎月披好被子后,握住谢皎月冰凉的手。 她的语气里带著哭腔。 “手怎得如此冰凉,穿得也如此单薄,要不是出门的时候红袖说你只著一件单衣,我也不知道你过得如此辛苦。” 她匆忙拿过一旁的吃食。 “我料想你跪了一天定然没有吃什么东西,我给你带了粥还有点心,还是热的,我替你盛出来。” “阿如。” 谢皎月抬起眼,轻唤了她一声。 只是这声音嘶哑虚弱,远不復以前的清冷质感。 三姑娘谢如月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三年前,你为何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扯开我的衣领?” 三姑娘双手握著食盒盖子,咬著唇,什么也说不出。 “我素日对你无半分亏欠,更无半分怨懟,衣服首饰,名门请柬,別院庄子,你要哪样我都从未拒绝过你。” “你为何那般对我?” 谢皎月抬起眼看向她,语气没有憎恶,没有怨恨,她只想平静地向寻求一个答案。 她只想知道,一直宠爱的堂妹为什么会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因……因为二姐姐走错路了。” 阿如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我不能看著二姐姐那样错下去。” “相府百年清誉,祖父更是看重女子名声,二姐姐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谢皎月看著哭得梨带雨的堂妹,闭上眼睛。 三年前,她本打算祖母寿宴之后便与李临退婚,然后寻一个名头出去远游 ——最好是去南方,南方的春天草长鶯飞,最適合踏青。 ——如果是这样,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本也能活下来。 她也就不是孤身一人,身边会有一个可爱的小影子。 她会好好疼他,爱他。 可是这一切都被一句“走错路了”毁了。 “你出去吧。” 她似不欲与这个柔软又爱哭的妹妹计较了。 “二姐姐……” 谢如月跪在她旁边,哭著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伯母会將你罚去尼姑庵,也不知道你肚子已经有孩子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伯母会那么狠心……” 女子的哭声扰得谢皎月头疼,她现在很累,连说一句话都要费她很大的力气。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出去吧,我现在想静静。” “二姐姐……” 谢如月的声音很低,囁嚅著唇,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挣扎著开口: “二姐姐,我已经將你为了整个祖父去求景阳世子的事告诉祖父了。” 谢皎月猛地睁开眼看向她,“你说什么?” 谢如月依旧在哭,“我原以为祖父知道这件事后会將你从尼姑庵接回来,可是祖父和伯母……” “他们……” 冰冷坚硬的地板冻得谢皎月浑身僵硬,寒意顺著骨髓,冻僵了心臟。 “他们如何……” 谢皎月问不下去了。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呢。 祖父清廉正直了一辈子,最后却要一个女子献身护他,她似乎已经看到老人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樑被她亲手敲碎。 谢皎月缓缓垂下眼,祖父他,定然是恨她的。 恨她自作主张,辱了他一生清名。 至於阿娘,或许还是嫌弃她已经脏了。 病弱的姑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女子不断颤动的睫毛。 谢如月袖子的手捏得很紧,因为说谎,她的心臟和嗓子都绷得很紧。 她並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在所有人眼里,谢皎月还是那个不顾谢氏顏面不知廉耻与人私通的荡妇,不是为了救人的谢氏嫡女。 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她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二姐姐的一切,她不愿把这一切还给眼前的人。 第5章 她不配唤眼前之人为爹 “二姐姐,祖父他……” 三姑娘谢如月咬咬牙,还是道:“祖父在府里下了禁令,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让我们……” 谢皎月缓缓抬眼看向她,“让你们怎样?” “让我们权当作不知道。” 谢如月声音哽咽,她啜泣著:“我不知道,不知道祖父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二姐姐是为了我们所有人才……才……” 她泣不成声,哭的声音都在颤抖。 谢皎月跪得膝盖发疼,手臂僵得抬不起来,她没办法替眼前这个人哭的泪人的人擦眼泪。 她苍白无力道:“你出去吧,我很累,想一个人静一静。” 其实她觉得她没什么可伤心的,三年前她去求序淮阳的时候不就想过这个结果吗,可是…… 可是她还是觉得心臟像是被冰针扎了一下。 疼得忍不住瑟缩。 三姑娘想哀求二姐姐让她留下来,可是接著窗外的雪光看见女子清冷的侧影,她知道,二姐姐是真的嫌她烦了。 最后,她將自己身上的玫红色大氅解开,刚要披在女子身上,就见女子將身上的毯子扯下放在地上。 “一併拿走吧。” 泪珠子再次充盈著三姑娘的眼睛,她哭著將手里的大氅放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道: “二姐姐留著吧,我走了。” 说著三姑娘走向门口,推开房门的一剎间,寒风挤进房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谢皎月的背上。 隨著门被关上,她好像听见了新月的声音。 “姐姐,你的衣服呢?” “是不是她抢你衣服了?” “我去给你抢回来!” 小姑娘咋咋呼呼的,听在谢皎月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不是不爱姐姐了,是姐姐换人了。 隔著一扇门,屋子里的谢皎月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只觉得石板的寒意沁透了骨髓。 屋外,谢呈竹看著只著薄衣的三姑娘,眉头皱得很紧: “她向你討要了大氅?” 谢如月摇摇头,哽咽著说不出话。 旁边的小姑娘皱紧了小眉头: “姐姐你哭了!是不是她欺负你了?我去找她!” “別去!” 谢如月拦住她:“大氅是我给她的。” “可是你在哭,她还是欺负你了!” 祠堂里黑漆漆的,纤弱的女子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很快消散。 她挺直的脊樑终於坍塌了。 一寸寸地碎成齏粉。 那天晚上,谢皎月在祠堂跪了一宿。 膝盖跪地僵直,站不起来了。 两个丫鬟站在门外面面相覷,其中一个丫鬟重复道: “二姑娘,老爷夫人请你过去。” 谢皎月很想站起身,可是她的膝盖像块冰块一样不听使唤。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看著身后的丫鬟。 “劳烦扶我起来。” 丫鬟愣了片刻,才发现她竟直接跪在光禿禿的地面上,祠堂里用来跪拜的蒲团不见了。 她刚要走过去扶她,另一个丫鬟拉住她。 “夫人还等著我们復命呢,別耽搁了。” 丫鬟一顿,將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这已经不是以前的二姑娘了。 现在的二姑娘惹了夫人厌恶,靠近她都不会有好下场。 两个丫鬟走了,徒留谢皎月一人落了满身的雪光。 她扶著前面的供桌,像一个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婴儿,艰难又缓慢地站了起来。 僵直的脚只迈出一步,单薄的姑娘就重重跪倒在了地上。 狼狈,又无助。 她匍匐在地上,抬头看向门外,外面的白雪刺得她睁不开眼。 风又刮起来了,细小的白雪像柳絮一样被吹进屋內。 皎月缓缓坐起身,伸出手,薄薄的冰晶落在她冻得鲜红的指尖。 连雪都想要贴近她,给她一点温暖。 谢皎月看著冰冷的雪在她手指上久久才融化,她想著,想著人死后会不会温暖一点。 书里说人是有魂魄的,魂魄不能感知冷热,想必也不会觉得冷了。 …… 主屋內。 谢夫人皱紧了眉头,“她人呢?”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纷纷跪在地上。 “是奴愚钝,请不动二姑娘。” 刚刚想扶谢皎月的丫鬟埋头在地上,附和道: “奴也是。” 昨晚留宿在谢夫人房里的谢老爷一听,冷笑道: “这么大的架子,你还真是教养出了一个好女儿。” 谢夫人也气急,想起昨天这丫头一口一个“施主”,更是气得胸口都在疼。 “我寧愿没有这个女儿!” 谢老爷看著她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开口: “罢了,多半是她心中对我们有气,端著架子不愿意来见我们罢了。” “她不愿意见我,我倒非要见见她!” …… 后院的长廊上,谢皎月扶著墙壁慢慢向前面走著。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穿著藏蓝色锦袍的男人匆匆朝她走来。 谢皎月抬起头,刚想下意识叫“爹”,忽然又想起三年前面前这人將她拽去尼姑庵,摁著她的头在尼姑庵里磕头的模样。 “此女品行不端,有碍我谢氏门庭,我谢氏一族今日將她逐出家门,交与静太师父好好教养。” “就当我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谢皎月反覆咀嚼这句话,心里一片冰凉。 她早已经不配唤眼前之人为爹了。 她扶著墙壁站在原地没有动,由著大步走来的男人上下打量著她。 中年男人冷笑: “既然四肢健全,无病无症,为何不来见我?” 谢皎月恭敬道: “是我之错。” “你既然承认是自己的过错,想必会坦然接受自己的惩罚。” 谢皎月抬眼看向他。 中年男人顶著她的视线,冰冷无情道: “来人,请二姑娘去祠堂,上家法。” 家法。 谢皎月这个时候才知道谢家的家训又变严了,长辈约见迟了要动用家法的。 藤条沾了盐水,狠狠抽在姑娘单薄的背上。 每抽一条,姑娘的身子都摇晃一次。 生养她的人坐在前面,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站在一旁。 谢皎月跪在地上,额头上沁著冷汗。 她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曾教她读书习字的父亲,曾温柔呵护她的母亲,还有哥哥,妹妹。 谢皎月晕过去之前都在想,他们的神情好可怕,可怕得像是地狱里冷冰冰的石像,冷冰冰地看著她。 “老爷,二姑娘晕过去了。” 丫鬟上前探了探谢皎月的鼻息,向前面之人稟告。 谢老爷一手撑著脑袋,揉著太阳穴缓缓睁开眼。 看著倒在地上的身影,闭了闭眼。 “真是倔脾气。” 疼得晕过去都不愿意开口和他求情。 旁边的谢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下面的人把人扶下去。 她说:“老爷说得没错,她心里对我们有气。” “她凭什么有气!” 四姑娘扬声说:“本就是她做错事了!” 是啊,本就是她做错事了。 是她不知廉耻,不守礼仪,做出与人廝混的事。 谢夫人握著帕子的手捏紧,她做错了就该罚! 知晓真相的三姑娘睫毛轻颤,不敢说话。 旁边的谢呈竹皱紧了眉头。 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谢皎月做错了,觉得她该罚,该吃苦。 连谢皎月自己都这么觉得。 她是做错了,但是错得值得。 用女儿家的清白换了几百条人命,很值。 用三年的磋磨和所有人的误会换亲人在世,值得。 第6章 她气死了祖母 谢皎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点了蜡烛,暖黄的烛光照亮的屋子。 她抬起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 黑影在她眼前晃过,她只能隱约看见手掌模糊的轮廓。 她看不清楚东西了。 “二姑娘,你醒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谢皎月扭头看向她,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但看不清脸。 “你是谁?” “奴婢知秋,是被管事嬤嬤派来照顾姑娘的。” 谢皎月抬头看向门外,坦然接受了眼睛模糊不清的现实。 也对,这副身体都要死了,出点毛病好像也很正常。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戌时了。” 知秋说,“方才三姑娘来过,给姑娘送了燕窝,我给燉上了,姑娘现在可要吃?” “不必了。” 谢皎月淡淡道,“以后她送的东西不要收,收了的也还回去。” 知秋道了一声“是”。 “姑娘身上有伤,伤口我已经上过药了,最好是趴著睡。” 知秋看著这位沉默异常的姑娘,只能自己找话说。 她总觉得姑娘的神情很平静又很淡漠,像是什么也不关心一样。 谢皎月“嗯”了一声,才道:“你下去吧,我这儿没什么要你照顾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推开祠堂门的那两个丫鬟。 那个丫鬟分明都朝她迈了一步了,却又怯生生地退了回去。 这个府里的所有人都会趋炎附势,都会攀著她阿娘,然后远离她。 她是她阿娘最不喜欢的女儿,也是这些丫鬟避之不及的主子。 谢皎月坐在床上,在那丫鬟要退出去之时,她开口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回管事嬤嬤那里吧,去换一个主子伺候,顺便替我告诉她,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 “不需要人伺候?” 谢夫人冷冷道,“是不需要人伺候还是不需要盯著?她是又想私会情郎吗?” 三年了,三年来她这个女儿从未说过那个野男人是谁。 在尼姑庵三年都没有学乖,一回府就想著私会情郎。 看来,她罚得还是不够狠。 “李嬤嬤,你带十个丫鬟是盯著她,务必把人给我守住了,要是看到陌生男人靠近她的院子,全部乱棍打死。” “是。” …… “十个丫鬟?” 四姑娘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我和姐姐才四个丫鬟,她凭什么有十个?!” 四姑娘怒气冲冲衝到那处小院子,远远地就看见她姐姐被拦在外面。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你替我將这东西送给她就行。” “她要是连我的东西也不愿意收,那你们就替我瞒著,不要说这人参是我送来的。” 站在院子里的李嬤嬤嘆了口气。 “三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家姑娘又不会知晓你的好。” “我不需要她知晓,只要她好起来就行,李嬤嬤你快进去吧,把这人参燉了给二姐姐补身子。” “不行!”四姑娘高声道,“这人参不能给她!” “姐姐!这可是百年人参,多少药材铺都买不到,你送给那个坏女人做什么?” 三姑娘连忙捂住她的嘴。 “小点声新月,別让姐姐听到了。而且她不是坏女人,她是我们的二姐姐啊。” “才不是!她才不是我姐姐!她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坏女人!她气死了祖母!” 站在门框前的谢皎月一顿,她一出来就听见了这句话。 『她气死了祖母。』 第7章 还没死成 滚烫的药汁流入肺腑,像是要把她的五臟都烧起来一样。 她强忍著要呕的衝动,维持著平静道: “你下去吧。” 李嬤嬤端著药碗下去,谢皎月捂著肚子侧躺在床上。 手指抓紧了床单。 她以为这药是谢夫人的意思,没有反抗。 只回来一天,她已经知道了忤逆父母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在山上,她第一次反抗谢夫人,被扇了一巴掌,还摔下了山。 今天早上,她没去见谢夫人和谢老爷,挨了一顿荆条,硬生生被抽到昏迷。 谢皎月额头上沁出汗珠,碎发粘腻地沾在额角。 她蜷缩著身子,手心的汗润湿了被子。 好疼。 头上的伤口和背上的鞭伤疼得像是要裂开。 疼得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颤抖。 片刻后,谢皎月开始咳嗽,咳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来。 她侧著身子,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 “姑娘,热水烧好了,可要沐浴……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知秋看见自家姑娘躺在床上,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样子,嚇得连忙往外跑。 “来人啊!快来人!姑娘硌血了!” 谢皎月全身浸满了虚汗,蜷缩在床上,虚弱得说不出话。 她闭上眼睛,恍惚间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陌生。 没有她熟悉的人。 谢夫人和谢老爷都没有来。 那一刻,谢皎月忽然明白 ——原来把她接回来是要她给祖母抵命的。 这条命本该她还给祖母。 谢皎月晕过去之前还在想,祖母见了她,会不会怨她。 * “皎皎,到祖母怀里来。” 慈眉善目的老人坐在红木椅子上,朝谢皎月张开双手。 “是祖母啊,祖母来接你了。” “祖母……” 谢皎月看著她,雾气盖住眼睛。 “祖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皎皎不想害死我的,祖母都知道的,皎皎是个好孩子啊。” 年迈温和的老人温柔地看著她,“皎皎很厉害,救了全家……” 谢皎月一步一步朝著她走近,她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蹣跚。 “祖母,你终於来接我了么……” 皎皎啊,做梦都想祖母来接她走啊。 年轻的女子朝著她的归路走去,可是刚走到一半,老人散了。 像一阵尘埃一样被风吹散。 “祖母!祖母!” 谢皎月伸手紧紧抱住那抹尘埃,她挣扎又狼狈地捡回那些尘埃。 可是尘埃还是风扬走了。 泪珠子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怔愣著坐在原地,似是疑问道: “不是来接我吗?怎么不把我接走呢?” 沉浸在梦魘中的女子不断呢喃著“祖母”两个字,最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像一只惊起的雀。 她猛然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屋子里的陈设。 模糊的翘脚桌子,模糊的屏风轮廓,还有从窗子里漏进来的那抹熟悉而又刺眼的天光。 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她就可以走了。 谢皎月瘫软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眼角的水珠沁入被子里。 “姑娘……”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知秋看著蜷缩在被子里的清瘦女子,慢声道: “夫人请你过去。” 谢皎月睁开眼,缓缓坐起身子。 她下床那一瞬间,整个身子像是被抽取了脊髓,不受控制地瘫软。 旁边的知秋连忙扶住她,“姑娘身子弱,我扶姑娘过去吧。” 替谢皎月穿衣服的时候,知秋说: “姑娘那天喝的药里掺了百年人参,大夫说姑娘气血弱,那百年人参血气太旺,衝撞了姑娘,姑娘才会昏迷。” “百年人参?谁送来的?” 谢皎月问。 “嬤嬤说是三姑娘送来的,夫人现在唤姑娘过去,定然也是为了此事。” 谢皎月明明记得自己说过不要收谢如月的东西。 可是这些下人不是她的,不会听她使唤。 说什么做什么,都听命於另外一个人。 知秋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跪在地上: “人参是李嬤嬤收的,她说要替姑娘补补身子。” “她人呢?” 谢皎月问。 “去夫人院子里了。” 知秋低著头道。 谢皎月垂下眼,“我们也过去吧,去晚了,夫人该怪罪了。” 知秋连忙起身,扶著谢皎月往外面走。 “姑娘昏迷了三天,瞧著又清瘦了不少,回来后我给姑娘熬一碗乌鸡汤补补吧。” “不用了。” 谢皎月说:“我早已戒荤了。” 她既已经在佛珠面前磕过头,又怎么敢食荤呢。 主院里。 谢夫人坐在最上方,她的侧边坐著另一个美貌妇人。 三姑娘谢如月站在妇人身后,看见她进来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碍於长辈在场,她什么也没说。 谢皎月进去,朝著最上方的妇人恭恭敬敬地嗑了一个头。 这次她学乖了。 她什么也没说。 没唤“方施主”,也没唤“阿娘”。 上面的谢夫人看著她,皱了皱眉。 “先起来吧。” 谢皎月站起身,退到一步。 曾几何时,她来见谢夫人的时候,院子里的都是明媚的。上面的妇人会下来迎她,旁边坐在小凳子的小姑娘会脆生生地叫她姐姐。 谢夫人看向一旁的三姑娘。 “如儿,这事是你引起的,你自己解释吧。” “是。” 三姑娘从妇人身后走出来,走到堂中间,看著谢皎月一脸的惭愧与歉意: “是我的错,我只想著姐姐身体骨看著单薄,想拿著补品去给姐姐补补身体,万万不曾想会闹成这样。” 她突然跪在谢皎月脚下,泪眼婆娑: “幸好姐姐醒了过来,不然我万死难辞其咎。要是姐姐出了事,我定然一头撞死在姐姐门前,就当给姐姐赔罪了。” 谢皎月半垂著眼,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梨带雨的少女,沉默片刻。 坐在小凳子的小姑娘忍不住了,她鼓著嘴,站起身。 “你还想怎么样?!姐姐都已经给你道歉了!你还不让她起来!” 小姑娘双手抱著胸,仰著头道: “而且姐姐本来就没有错,那百年人参那么珍贵,谁吃都是延年益寿的宝贝,怎么你吃就出问题了?我看根本就不是人参有问题,是你装的!” “新月。” 坐在主位上的妇人淡淡道。 她没有阻止小姑娘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只是轻飘飘地唤了一声小姑娘,然后说:“去把你三姐姐扶起来。” 第8章 替你寻了一门亲事 谢皎月站在原地,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妇人。 妇人就那样看著她,眼睛里是谢皎月不懂的疏离和冷漠。 谢皎月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但是她好像感受到了什么。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寧愿相信坐在高台之上的人是把她接回来给祖母抵命的。 若是这样,她还可以骗骗自己,骗自己相信与她相伴数年的阿娘还是一个正直疾恶如仇的坏人。 ——哪怕她自己被当成恶人。 “虽然这人参害得你三天臥床不起,但是如儿终究是一片好意。况且那百年人寿本来是要给如儿添做嫁妆的,她能给你也可看出姐妹情深。” “既然你无事,此事就不要再追究了。” 谢皎月平静道:“谨听夫人安排。” 她早就已经麻木了。 额头上的口子,背上的鞭伤,还有痉挛到要失去知觉的胃,这些够她长教训了。 “不,全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挨罚。” 三姑娘跪在地上不肯起,她抬眼看向主位的谢夫人。 “伯母,你罚我吧,是我害的姐姐吐血,害她三天昏迷不醒,我知错。” “姐姐!这分明不是你的错!” 四姑娘谢新月伸手去拽她的衣袖,“你又不知道她吃了人参会那样,而且她现在不是还好好活著没死成吗!” 没死成。 谢皎月垂眼看著自己从小宠到大的两个妹妹,只觉得心里被冰窖还冷。 她想的竟然是自己还没死成吗。 “新月!你怎可如此说?” 一只坐在下方的妇人开口了。 那是三姑娘谢如月的亲生母亲,是谢皎月的二叔母。 妇人走到两人面前,伸手牵起谢皎月的手放在手心里。 她温柔地笑著,眼里藏著点心疼。 “这么些年,委屈你了。” 谢皎月抬眼看她。 二叔母垂眼看著她的手,“清静庵的日子不好过吧,手上都长冻疮了,身子也瘦了,瘦得二叔母都要不认识你了。” 妇人一边说,眼里的泪珠子止不住地掉。 谢皎月抿著唇。 二叔母是三年前唯一站在她身边的人。 谢夫人给她墮胎药的时候,是眼前这个妇人在给她求情。 三年来,也只有她还记得她这个侄女,每半年会上山看她一次。 因为她,谢皎月不愿意和谢如月计较什么。 谢二夫人轻拍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皎月垂下眼睛,低声道:“谢二叔母关怀。” 二夫人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傻孩子,这有什么谢不谢的。” 她低头看向跪著的谢如月,带著嘆息: “这事是如儿做错了,她虽然是好心,但还是害得你几乎丧命,你罚她吧,怎么罚,二叔母都支持你。” 三姑娘谢如月也仰头看著她。 “姐姐,这事是我做错了,无论姐姐怎么罚,我都无任何怨懟。” “不要!”四姑娘谢新月尖叫道,“姐姐没有做错!凭什么要罚!要罚也是罚你!你装病!” 谢新月狠狠推了谢皎月一把。 十二岁的姑娘力气不小,推得谢皎月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若是后面的知秋扶著她,只怕是已经跌倒在地上了。 小姑娘恶狠狠地看著她: “人参吃了根本就不会生病!你就是在装病!” “够了新月。” 谢夫人从主位上站起,“这件事我说算了,我说不许追究了就是不追究了。” “如儿,我知道你心善,但是这件事听我的,回去好生歇息吧。” 谢如月不敢反抗她的命令,她抬头看向一旁的阿娘。 二夫人转身看向谢夫人,“大嫂,人参是如儿送过去的,皎皎也是喝了那人参才昏迷的,这怎可不追究?” “弟妹,我问你,你可是亲眼瞧见那参汤是如儿熬成的,还是说你看见如儿吩咐下人去熬参汤了?” 二夫人抬眼看向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如儿只是將人参送给她,是她自己贪嘴將人参熬成汤喝,这如何能怪如儿?” 谢皎月抬眼,黑漆漆的眼睛看著衣著华贵的妇人,只觉得自己好像要不认识她了。 这真的以前唤她“皎皎”,会温柔细致地给她描眉的阿娘么。 她闭了闭眼,亲手驱散那些回忆。 “夫人说的……无半分错处,是我贪嘴好馋,喝了那参汤,这件事给如月没有一点干係。” 一句话说完,谢皎月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要抽乾净了。 她说什么眼前的人都不信。 与其让毫无意义的解释惹谢夫人生气,还不如顺了她的意承认下来。 左右都要死了,不如死之前让生她之人顺心一些。 二夫人转头瞧她,分明瞧见了她眼底的寂静与破碎,那寂静底下儘是肝肠欲断的伤痛。 “大嫂,这件事……” “別说了!” 谢夫人看著平静的谢皎月,“她既然已经不追究,那就没什么可谈论的了。你带如儿和新月下去吧,我有话和她说。” 二夫人嘆了口气,走之前牵起谢皎月的手,轻轻拍了拍。 “有事来找二叔母,二叔母替你撑腰。” 谢皎月苍白无力地抿了抿了唇。 “谢谢二叔母。” 偌大的房间內,只剩下了母女两人。 谢夫人看著面前以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 “我曾经以为你是月亮。” 谢皎月缓缓抬起眼看她,慢慢道: “没人能做月亮。” 谢夫人笑得讽刺,“那是因为你脏了,你脏了就会觉得没人能是月亮。” 脏了。 她亲生母亲终归还是嫌弃她脏了。 “那件事除了几个老奴之外,其他人我都处理掉了。在外你还是谢氏嫡女,因为老夫人过世,主动前去清静庵礼佛三年。” 谢皎月抬起眼,袖子下的手捏紧。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和你爹替你寻了一门不错的亲事。” “什么?” 谢皎月怔愣在原地。 什么叫做替她寻了一门亲事。 “如儿要议亲了,你比她年长,再不议亲有碍如儿名声,外面的人会觉得如儿好嫁,非要爭在你这个姐姐前头。” 谢夫人似乎不觉得说得有什么不对。 “这门亲事你祖父也同意了,后日上灯节,世子爷邀你出游,你好好打扮,谨言慎行” “——罢了,我让双叶和红叶跟著你,什么该说,什么该做,她们会提点你的。” 谢夫人冷冷地看著她: “虽是回了京城,你也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莫做出出格的事,我时刻都会派人盯著你的。” 出格的事,她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谢皎月不知道。 但眼前之人看她的眼神冰冷与冷漠,谢皎月在想,是在担心她又用身体去求人吗? 可是她都要死了,她还能求什么呢? 至於要嫁之人是哪个世子。 谢皎月在想,无论是哪个世子,她终归是不该拖累人家的。 残败柳之身,嫁给谁都是惹人厌恶的。 何况她是个要死了的尼姑。 “我不能嫁。” 谢夫人冷冷地看著她,“你说什么?” “我已非完璧之身……” “啪!” 谢夫人一巴掌拍在她脸上,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扭曲。 她气得胸膛都在起伏。 “你哪里的脸提这件事?” 非完璧之身。 这五个字像烙印在谢夫人脸上的耻辱,赤裸裸地提醒她,她最乾净高贵的女儿失去了贞洁,像一个荡妇一样朝著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张开了腿。 谢皎月缓缓跪在地上——她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发麻的脸。 她那样痛,却要装得那样平静。 “我不能嫁。” 她缓缓说:“您亲手把我的户籍给了静太师父,亲口说我不再是谢家女,只是清静庵里的一个僧人。” 谢皎月每说一个字都觉得是在剜在自己的心,把以前那些不愿意回想起的伤痛亲手血淋淋地撕开。 “混帐!” 谢夫人看著她,似乎想说什么又解释不出什么。 谢皎月听著那声“混帐”,缓缓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夫人。 如果她这个时候告诉她,她要死了,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还会为她心疼么。 谢夫人一垂眼就看见亲生女儿的眼睛,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变得灰濛濛的,像是对她十分失望。 失望。 她有什么资格对从小教养她的母亲失望。 那双眼睛,谢夫人恨不得亲手挖了这双让她心痛不已的眼睛。 她猛地转过身,厉声:“要跪也別来我眼前跪,碍了我的眼!来人啊!將二姑娘带去祠堂!” 她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你喜欢跪,我让你跪个够!” 第9章 自由於她早已经是虚妄 祠堂里。 李嬤嬤手里拿著一个蒲团,半跪在谢皎月身边。 “姑娘,垫著吧,女儿家的膝盖最是娇贵,跪这光禿禿的地板如何受得了?” 谢皎月侧眼看她。 “你为何要收如月的人参?我不是说过不要拿她的东西吗?” 女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要散了一样。 可她的嗓子分明在抖,在愤怒,可是她太虚弱了。 虚弱的根本发泄不出怒火。 她只能看著李嬤嬤,眼里儘是失望。 “我明明和你们说过……” 她明明想要避开的,可因为这些人还是让灾祸降临到了她身上。 李嬤嬤脸上的愧疚,她跪著朝谢皎月磕头。 “是老身有错,姑娘在尼姑庵受了三年苦,老身瞧姑娘身子亏空,想著那人参能给姑娘补身子,没成想竟害得姑娘臥床不起,险些就……” “要是姑娘有个好歹,老身也只能以死谢罪,幸得苍天保佑姑娘,姑娘醒了,姑娘要罚老身,老身绝无半分怨言。” 谢皎月看著匍匐在地上的老妇人。 她怎么会看不出这个奴才在想什么呢。 仰仗著从小抚养她,又看著她现在无人可用,料定她不敢动她,所以口是心非地说著这番冠冕堂皇的话。 谢皎月闭了闭眼,这些奴才无非就是受了谢夫人的旨意才敢如此敷衍地对她。 她本想不理就能无事,但事实並不是这样。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她院子里只会越生是非,永无安寧。 她的余生已然只剩下半年。 可这半年,一不能安稳度日,二不能赎清罪孽,三不能让亲人原谅。 活著和死了也似乎没什么两样。 她缓缓闭上眼,眼前陆离荒诞的世界从模糊变得漆黑。 “李嬤嬤,你去告诉夫人,我愿意嫁了。” 这祠堂太冷清,她不想跪了。 …… 半个时辰后。 “姑娘,夫人说忤逆是大罪,两个时辰后方能起来。” 回来的李嬤嬤如是道。 谢皎月睁开眼,长时间的黑暗让她难以適应光明,可是她没有眨眼,就那样倔强而又痛苦地看著贡台上模糊的灵牌。 只有肉体的疼痛还清楚地提醒著她——她是个活人。 若不是身体还会疼,她早已经以为自己是个死人了。 两个时辰而已,她等得起。 谢皎月原以为三年都熬过来了,她不惧这两个时辰漫长。 可是实际上,这两个时辰似乎比三年都要久。 久到谢皎月以为自己要被冰凉的地板冻住了。 一双膝盖寒彻全身的骨头,冻得她忍不住发抖。 旁边的知秋看著她这个样子,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裳,盖在谢皎月瘦弱的肩头。 “姑娘,把蒲团垫上吧,这样下去你会受不住的。” 谢皎月身形一踉蹌,竟然像是要向地面倒去。 知秋连忙扶著她,“姑娘!” 谢皎月扶著她的手勉强直起消瘦的背。 “无事,离两个时辰还有多久?” “还有一个时辰。” 竟然还有一个时辰。 她原以为时间早到了。 谢皎月看向旁边的蒲团,李嬤嬤见状里连忙推到她身前。 “姑娘,垫上吧,再慪气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身子啊。” “我没有慪气。” 谢皎月的嘴唇苍白得失去血色,整个脸青白得像是树叶上凝结的霜。 她只是觉得,那蒲团沾染了这祠堂里的冷清,和这地板一样冷。 “姑娘,这又是何必呢。” 李嬤嬤看著她,“夫人虽然罚姑娘跪在这里,可夫人心里也还是爱姑娘的,不然也不会亲自从清静庵里把姑娘接回来,姑娘又何必用自己的身子与夫人置气呢?” 爱她? 谢皎月曾经也这么觉得,可是她现在听见“爱”这个字,只觉得是听见了世间最大最好笑的谎言。 她曾经也以为她是爱她的。 所以在她端来第一碗墮胎药的时候,谢皎月哪怕心中不舍肚子里无辜的生灵,也坚定地选择了一直爱自己的阿娘。 那一碗墮胎药是她自己喝的。 可是当她喝完了那碗之后,她的阿娘又漠然端来了第二碗。 她阿娘说:“一碗墮不乾净。” 她记得自己看向阿娘无助的眼神,也记得腹部钻心的绞痛。 她想说“阿娘,我不想喝”,可是世界上曾经最爱她的人甚至没有耐心听她的拒绝,亲口抓著她后脑的头髮,把第二碗药灌了下去。 比起身体的疼痛,更疼的是心臟。 那种被抓著头髮,被灌墮胎药的屈辱,像是把她身上的衣服全部撕开,然后把她扔到了冰天雪地里。 羞辱感让她的心臟被压缩,被撕裂,被反覆割开又缝上,最后血淋淋地成了一滩肉泥。 她原以为阿娘真的是为了她好,可是直到方才才明白,她阿娘不爱她,她爱的只是以前那个名动京城的谢氏嫡女。 她阿娘爱是一个乾净的女儿,不是她。 过了好久,李嬤嬤和知秋也不知道怎么劝了,只能站在她身后陪著她。 屋外的白雪簌簌落下,刺眼的冷光折射进屋里,晃在谢皎月的脸上。 过分消瘦的人只有那一把挺直的脊樑支立著身子,站在门后的知秋看著她,好像看见了三年前的才女谢皎月的影子。 像风雪压不弯的竹,又像飘然降落在雪地里的鹤。 “姑娘,时辰到了。” 知秋看著她说。 跪在地上的人睫毛微颤,缓缓站起身,下一瞬膝盖像是冰冷的石头一样不受控制,谢皎月摔过一次,但这次她被扶住了。 知秋扶著她,“姑娘,我扶著你。” 谢皎月没拒绝。 她说:“李嬤嬤,你去告诉夫人,说我归府多日,还没有去祭拜过祖母,请她允我出府,我去祭拜完祖母便回来。” 李嬤嬤看著她,“姑娘今日刚甦醒,又在祠堂跪了这般久,现在出府岂非劳累身子?不如改日再去吧。” “就今天。”谢皎月淡淡道。 虽然声音很淡,但是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嬤嬤只好应了一声“是”。 等李嬤嬤离开后,谢皎月拿开知秋扶著她的手,自己一步一步地往院子走。 “你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去看祖母。” “姑娘。” 知秋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夫人说,我必须时刻跟在姑娘身边,一时半刻也不能离开,要是姑娘拋下我,夫人不会放过奴婢的。” 谢皎月一顿,缓缓道:“隨你。” 从她住进那方小院开始,一切的安稳和自由早已经是虚妄。 第10章 活著於她太累了 公主府。 五官俊朗明艷热烈的世子爷坐在桌子前,手里把玩著这一根木头簪子,簪子上雕刻著竹叶,从手工质地上都十分粗糙廉价。 他將簪子放在桌子——只见桌子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华贵东西,他的木簪子放在其中十分的不起眼。 “你们说,这里面什么最合她心意?” 旁边的小廝和丫鬟面面相覷了几眼。 一个丫鬟颤颤巍巍开口道:“奴婢斗胆,奴认为谢姑娘气质婉清,凛如翠竹,这青玉锦云簪或许合她心意。” “不然,奴认为这八宝琉璃盏是世子从西洋商里討来的新物件,谢姑娘定然没有见过,世子爷要是用这个去討谢姑娘欢心,谢姑娘定然感兴趣。” 另一个小廝开口道。 序淮阳半抬起眼皮,看向没说话的几个人。 “你们认为呢?” “奴认为是九转鳶尾步摇……” “依奴看,是这胭脂……” “奴觉得是衣裳……” 序淮阳拿起自己的木簪,一把拍在桌子上,斜眼看向面前的下人。 “是爷平时太宠你们了,一个两个都看不清爷的脸色了?” 下人门纷纷低著头不敢说话了。 不是他们看不懂脸色,而是那木簪子著实丑。 不仅丑,连用的木料都不是上好的,只是隨处可见的黄杨木。 这样的簪子,別说京城贵女,那就是平常老百姓也带不出去的。 要是到时候世子真把簪子送给了谢姑娘,惹了谢姑娘不高兴,世子回来定然也是要找他们算帐的。 与其被事后算帐,不如一开始就为世子著想。 “世子爷……” 从小跟著序淮阳身边的小廝平安颤颤巍巍开口: “你既想送谢姑娘东西,不如亲口去问一问谢姑娘喜欢什么,也免得送了谢姑娘不喜的东西惹她生气。”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本世子送她什么东西还用得著过问她?我送什么她就得收什么。” 序淮阳把木簪子揣进怀里,站起身往门外走。 平安连忙跟上,“世子爷,您这是要出府?奴才可需要备马?” “我去哪儿用得著你过问?” 平安顿时不说话,老老实实跟在序淮阳身后。 直到瞧见世子骑著马往谢府的方向去了,平安才恍然大悟。 世子这是找谢姑娘问喜好去了。 走到邻近相府的一条街,序淮阳停在原地。 转头看向身后的平安,“后日就是上灯节,我约了她看灯,今日又去见她会不会太勤了一些?” 平安一顿,提醒道: “世子爷,咱能不能见到谢姑娘还是个未知数呢。谢姑娘因为谢老夫人过世一事,主动去庵里礼佛,这三年深居简出,见过她的人是寥寥无几。” “咱去了也不一定能见著。” 这事序淮阳早有听闻,他道: “正门见不到,翻墙还见不到吗?” 他今日来,就是打定要翻墙进谢府后院的主意。 无论如何,谢皎月他今天是见定了。 在西北边境三年见不到就算了,总不能回来还要他抓耳挠腮地等。 等到他身子都快起虱子了。 序淮阳牵著马,正要往相府的后门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了相府后门停了一辆简陋的马车。 序淮阳皱眉,这是相府的哪门穷亲戚上门来打秋风来了? 那样简陋的马车都是府里的丫鬟婆子坐的,哪敢停在相府后门。 能停在相府后门的肯定是哪一门穷亲戚。 序淮阳刚想瞧瞧是哪一门穷亲戚,就看见了一抹身影从后门处走出来——那女子带著遮住大半个身子的帷帽,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裳。 序淮阳没看见她的脸,自然也不知道她是谁。 他站著远处牵著马,看著女子被扶上马车,不消一会儿,马车就从他的眼前消失。 序淮阳抬眼看著相府的高墙,没把那个影子放在心上,他一心琢磨著翻墙进去找心上人。 …… 马车里。 谢皎月似有所觉,忽然朝马车后面看了一眼。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什么也看不清,没有看见站在远处牵著马的少年郎。 她忽然掀开车帘,想看看外面的街道,看看外面人来人往的人群。 她听见了小贩叫卖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嬉笑声——贯彻如潮水的一样人声传进谢皎月的耳朵里。 她想看看,想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活的。 他们活得那样热烈喧闹。 为什么她就把自己的人生活得一团糟呢。 一只长满了皱纹的手摁下她的手。 “姑娘,不可。” 李嬤嬤说:“未经夫人允许,老身不敢让姑娘与外面的人交谈相望。” 原是与人相望对她来说都是难事了。 谢皎月缓缓收回手,缓缓闭上眼睛。 她听得很细致,听见了稚童在唤阿娘,郎君在唤娘子,还有桥头小狗的声音。 ——和她脑海中的江南一模一样。 百枝头春意闹,最是人间三月春。 她没有去成江南,便全当今日听见了江南。 死后瞧见祖母,她也能和祖母讲讲江南的热闹风光了。 “姑娘,你的手好冷。” 知秋握紧她的手,试图把自己手上热意传到她身上。 谢皎月沉默著扯开她的手,“无妨,我已经习惯了。” 旁边的李嬤嬤嘆气:“这马车漏风得紧,吹著冷,姑娘还是让她给你暖暖吧。” 李嬤嬤说:“夫人原是想把四小姐的马车给姑娘用的,可是不曾想四姑娘的马车前些日子坏了。” “三姑娘原也是有马车的,可是那马车今日送小少爷去学堂了还未回来,一时间抽调不出空的马车,只能委屈姑娘和老身挤一个马车了。” “无妨。” 她不觉著委屈。 她只觉得归心似箭。 她不在乎偌大一个相府为什么抽调不出一辆马车,也不在乎这马车是下人坐的还是主子坐的,她只想去祖母面前磕三个头,亲自给祖母赔罪。 她没办法消除相府的人对她的怨恨,也没有办法洗清那件事在她们眼中的耻辱。 好像只有她死了才能抹去那件事溅在相府牌匾上的污点。 如果她死了,他们就能忘记那件事,那她愿意去死。 活著於她太累了。 第11章 你不配唤我为祖父 11. 郊外谢家祖坟前。 知秋和李嬤嬤帮著谢皎月把供品摆上——这些简单的供品还是李嬤嬤去厨房里悄悄拿的。 纸钱和香烛是知秋用自己的月银给谢皎月买的。 谢皎月原想把头上的素簪递给她,可是知秋却不愿意接她的东西。 仔细想想也是,拿著她的簪子在府里被人瞧见了,定然是不好过的。 还不如不拿她的东西不惹是非。 “姑娘,快些祭拜完了回去吧,天冷,小心冻著身子。” 谢皎月把点好的香烛插在坟前,她跪在地上,半垂著眼。 “你们退开些,我想与祖母说说话。” 李嬤嬤眼里有一丝犹豫,最后还是道: “姑娘走吧,回去晚了夫人该怪罪了。” 谢皎月半抬起眼,看著面前的墓碑。 “我只说几句,你要是不放心,可远远地看著我。” 她其实並不理解为什么谢夫人要將她看这么严。 在她看来,如今的相府依旧风光无限,她早已经別无所求,不可能再做出拿身子求人的事情来。 但也许谢夫人不那样认为,在她眼里,她是一个自轻自贱的女儿,一个残次之人。 谢皎月在想,谢夫人派人守著她,是担心这个有瑕疵的女儿被別人看出端倪来吗。 李嬤嬤嘆了一口气,“那姑娘注意著时间,我与知秋在马车边等姑娘。” 等李嬤嬤带著知秋走后,谢皎月才费力地站起身,已经冻僵的膝盖像两块硬邦邦的木头衔接在一起,无论怎么样,都僵硬而用不上力气。 远处的知秋看著她费力地站起,有些犹豫著往前走了一步,旁边的李嬤嬤拉住她。 “別去。” “姑娘……” 知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这是原来金枝玉叶的二姑娘啊。 原来的二姑娘出行坐的是雕沉木大马车,跟的是两个一等大丫鬟和两个嬤嬤,连马夫都是府里最好的。 哪怕是姑娘一个人祭拜,也需要提前两三天与府里说好,下人会准备上好的糕点乾果还有纸钱香烛蒲团。 哪会像现在这样窘迫到纸钱香烛都没有,只能跪在光禿禿冷冰冰的地上。 她看著曾经骄傲冷清的二姑娘踉蹌著站起身,摇晃著走到墓碑前,用袖子一下又一下地擦著那冰冷的墓碑。 “嬤嬤,二姑娘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夫人不肯原谅她呢?” 知秋在想,二姑娘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夫人才会將以前那样宠爱的女儿贬低成这个样子呢。 她其实知道,府里是有主子坐的马车的。 就算三姑娘四姑娘的没了,二公子和小公子的马车也还在。 二姑娘以前的马车也还在。 “父母面前,子女哪有什么不能原谅的错,只是姑娘她不肯认错。” 李嬤嬤看著远处单薄得像是隨时被寒风吹散了的女子。 “她与夫人吶,太像,太倔,不愿意拉下脸去求和,只能闹成这样两败俱伤的样子。” 知秋听不懂李嬤嬤话里的意思,她只知道二姑娘很委屈。 这短短四天,她就看清楚了姑娘身上的委屈。 被荆条抽,硌血昏迷,被罚跪祠堂,连出门都只能坐下人的马车。 她不信夫人看不见姑娘受的苦。 夫人能看见的,只是姑娘惹了夫人不喜罢了。 * “祖母,我来看你了。” 谢皎月仔细地用衣袖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尘。 “祖母,此处定然很孤独吧,没人陪你说话,没人陪你喝茶下棋。” “说起来,我们那天那局棋还没有下完呢……” 谢皎月每个字都说得费力,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和嗓子里挤出来一样。 “其实那局棋我已经想到解法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和您说……” “还有您门前的夹竹桃,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虽然好看,可是汁液有毒,还是换成细竹好……” 谢皎月说著三年前的所有事情的细枝末节——这三年来,关於祖母的每一件事都在她脑子里反覆出现,她反覆去想,反覆去惦念,反覆地折磨著自己。 说著说著谢皎月停下了,她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墓碑,像是终於和自己释然了。 “祖母,你恨我的吧。” 接下来的话被嗓子堵在心里,她嗓子张不开,心臟疼得好像要炸开。 她害死了祖母。 祖母应当是恨她的。 要是没有她,慈祥和蔼的老人会长命百岁,会子孙绕膝。 该冷冰冰地躺在这里的是她。 该死的是她。 从序淮阳那间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就该死了。 要是那个时候她就捡起自尊,捡起自爱,捡起谢家嫡女的尊严,不去贪恋京城之外的春,不贪恋江南的风光 ——要是她不贪生怕死,坦荡荡死在那一天,那么祖母还活著,她的阿娘和妹妹还会爱她。 鲜红的血染红青色的袖子,看著格外刺眼。 谢皎月的身体被抽去力气,手心捏紧的瓦片隨著卸力而落在地上。 祖母,我来给你赔罪了。 “你在做什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谢皎月缓缓抬起头,看见了穿著朱红官袍的老人。 老人一双眼睛精明锐利,周身自带威严。 “祖父。” 谢皎月勉强坐直了身子看向他。 谢相看向旁边的隨从,“把人拉开,別让她的血脏了阿蘺的安息地。” 阿蘺是她祖母的闺名。 两个年轻的隨从闻言,连忙上前拉开谢皎月。 “姑娘!” 被拦在一旁的知秋和李嬤嬤只能看著她们的姑娘被拉到旁边,然后像扔垃圾一样被丟弃在路边的草丛里。 知秋连忙推开面前的隨从,急匆匆跑到草丛里扶起谢皎月。 “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伤著——血,怎么有血啊?” 知秋想去掀开谢皎月的袖子,谢皎月握住她的手腕。 拒绝的態度不言而喻。 “姑娘……” 知秋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片刻后哽咽道:“你怎么这么傻啊。” 李嬤嬤也走了过来,看著谢皎月袖子上的血。 “这血……” 李嬤嬤皱紧了眉头,看著谢皎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嘆了口气,“姑娘,这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谢皎月没说话,抬眼看向远处的朱红锦袍的老人。 通过模糊的眼睛,她隱约瞧见老人踢翻了她带来的供品,在墓碑前换上了更多更好的供品。 连墓碑前已经燃灭的纸灰,都被老人狠狠扬了几脚。 谢皎月袖子的手捏得很紧,扶著知秋的手站起,眼里藏著一丝一缕的血丝。 “祖父,为何……” “你不配唤我为祖父。” 谢相冷冷地看向她,“你只是清静庵的一个尼姑,接你回来也只是为了与世子的婚事,我希望你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什么该想,什么该做,你心里该有个数。” 谢皎月抬眼看向他,纤细变弱的身体踉蹌著回退一步。 她不配唤他祖父。 可她去求序淮阳是为了他啊。 第12章 她不该做出那样的蠢事 12. 三年前,是他入狱,是她去天牢看他,是他交待她好好照顾家里人,是他告诉她,他无错。 是他说,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人,恐整个相府受他牵连。 一句“无错”和一句“放心不下”,才让她甘心去求序淮阳。 可是当整个相府起死回生后,她的祖父却说——“你不配唤我祖父。” 她袖子的手缓缓捏紧,指甲嵌入掌心的血肉,疼得她越发清醒。 “为何……” 为何要这般对她。 “为何?” 谢相冷冷地盯著她,“你气死阿蘺的时候可想过为何?” 她浑身顿时像是被冰霜覆盖。 祖父根本不在意她救了相府所有人,祖父在意的是她气死了祖母。 祖父和祖母一生恩爱如斯,宛若神仙眷侣,她害死了祖父最爱的人。 谢相看著她袖子上的血,冷漠道: “谢家生你养你这么些年,就是这么教你的?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未曾剔肉还骨就想著解脱,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知恩图报的?” 谢皎月怔愣在原地,灰濛濛的眼睛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老人声音里的阴寒。 谢皎月不知道,自从这位从前和蔼的老人下狱后性情就变了,变得残忍而不近人情,这种不近人情在谢老夫人过后变成了冷漠。 她只记得,她的祖父不是这样的。 祖父会在她写诗的时候教她字字斟酌,会在她获得才女称號的时候哈哈大笑,会在下狱后不顾自己的安危嘱咐她照顾好家里的妇人和孩子。 她的祖父是一个正直清廉温和有礼的大学士,是澧朝最贤明的丞相,是受天下所有读书人爱戴的清鹤居士。 她是为了救这样一个人而失去清白,所以她从不后悔去求序淮阳。 她从不后悔用三年的困难还家人一生的平安,她只是有些不明白,不明白这些人的爱居然是建立在女子的贞洁之上。 寒风彻底贯穿她破陋的身体,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她缓缓跪下,地上尖锐不规则的石子嵌入皮肉,疼得骨头都像要裂开了。 “相爷说的是,是皎月有错。” 她不该弄脏了祖母的墓碑。 也不该来这里脏了祖母的眼睛。 更不该在三年前做出那样的蠢事。 “你的错又何止这一星半点。” 高高在上的相爷半敛著眼看他,“你如今唯一的作用就是出嫁,风光大嫁给景阳世子,好好守著妇道。” 原来是这样。 嫁的人是三年前欺辱她的人。 祖父这是想用这桩婚事来掩盖过她曾经为了他献身序淮阳的事吗? 那件事就那样不堪与耻辱,耻辱到需要用她的余生去掩盖? “咳……” 瘦成一弯青竹的姑娘再也控制不住喉头的翻涌,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谢皎月强撑著擦去嘴角的血跡,她別开知秋的搀扶,挺直了瘦弱的背,两手合在头顶,对著面前尊贵的相爷,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贫尼恕难从命,望相爷原谅。” 寒风凛冽,白雪无声无息落下。 “姑娘你咯血了……” 知秋看著姑娘青白又消瘦的小半张侧脸,心疼地皱起了眉。 跪在地上的谢皎月就那样维持著磕头的姿势,背后的髮丝被寒风扬起,发尖凝结著雪。 “这世上最欺辱人之事,莫过於和尚娶亲,尼姑嫁人,相爷既然承认皎月清静庵尼姑的身份,还请相爷成全我,放我回庵,回庵后皎月定当长跪佛祖面前,一辈子为祖母祈福,一辈子为自己赎罪。” 纵然她的一辈子只剩下半年。 谢相走到谢皎月面前,像是没有看见地上刺眼的血跡,他冷眼看著跪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的谢皎月。 “你的意思逼著你嫁人是我欺辱你?” “你可知道这门婚事是景阳世子自己上门求娶的。” 谢皎月身子一僵,缓缓直起身子看向他。 谢相笑得讥讽,“姦夫都找上门了,你还在口口声声说別人欺辱。” “你不妨好好想想,到底相府逼著你嫁人欺辱你,还是你在欺辱相府的脸面。” 谢相到底当了十年丞相,看得远比儿媳妇通透。 世子从军三年不回京,一回京就是要求娶谢家女儿。 他猜也能猜出那姦夫是景阳世子,只是碍於两家身份地位,这事只能这么算了。 在他眼里,谢皎月贵为谢氏嫡女,无论对方是谁,做出与人私通的事终究是脏了谢家百年的清名。 谢氏嫡女做出找野男人的事来,是什么后果都该自己担著。 谢皎月如坠寒窖,傻傻地抬眼看著无比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竟然真的知道了。 知道她失去清白是为了整个相府之后,仍然把她扔在尼姑庵三年不管不问,仍然在她回来之后对她说“你不配唤我为祖父”。 谢皎月想,她的確是不配。 她一点也配不上这些人的清白。 配不上他们把能亲情割捨开的狠心。 “序淮阳非是良人,但人是你自己选的,若我教过你的圣贤书没有读到狗肚子里去,你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谢相甩著袖子离去,谢皎月跪在风雪中,她在想,她该怎么做。 是剔肉还骨,还是如所有人所愿的那样去纠正错误,顺从地嫁给序淮阳。 “姑娘,地上凉,快起来吧。” 李嬤嬤扶著谢皎月站起身,“刚刚姑娘咯血了,赶紧回府了找府里的大夫瞧瞧吧。” “还有姑娘这伤,得赶紧止血。” 李嬤嬤心疼地看著谢皎月袖子上的血跡。 虽然姑娘有错,但把人逼到这个份儿,她看著也心疼。 第13章 世子请回吧 相府后院。 序淮阳把马交给了平安,自己翻墙进了相府后院。 他三年前就找人打听过,谢皎月住的院子叫观鹤院,只是他兜兜转转把相府所有小院都转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哪座院子掛著“观鹤院”的牌匾。 他连忙翻出院子,一把揪住平安的领子,低声咬牙切齿道: “你不是说谢皎月住在观鹤院么,我怎么把相府的院子都找遍了也没有瞧见观鹤院?” 平安牵著马,有些无辜道: “世子爷,那是三年前的消息了,许是那院子改名儿了。” 序淮阳眯眼看他,“信不信我给你改个名儿,改名叫去死。” “世子爷,你现在给我改名也没有用,就算我改名了你也还是不知道谢姑娘住在哪儿。” 平安说:“世子爷要不你先放开小的,小的现在就去找人打听打听谢姑娘住哪儿的。” 序淮阳放开手,在平安的胸前拍了几下。 “要是等会儿我再找不到她住哪儿,爷回来就把你的头卸了当凳子用。” 平安訕笑,“这次肯定不会。” 平安买通了一个府里负责採买的厨娘,回来告诉序淮阳道: “那厨娘说观鹤院確实改名了,现在叫疏影阁。” 序淮阳记得这个名字,他记得这个院子是南边最大的院子——也对,他的心上人就得住大院子。 序淮阳拍了拍手,准备再翻一次相府的后院。 旁边的平安看著他的动作,连忙道:“等会儿世子爷,我还没说完呢。” 序淮阳扭头看向他,“还有別的事?” “世子小心著点,这相府后院住著其他未出阁的姑娘,你別误闯了別人的院子,要是闯进少爷公子的院子还好,要是闯进姑娘的院子就哎哎哎世子爷,我还没说完呢!” 平安眼看著他家世子翻墙进去,连忙道: “要是闯进其他姑娘的院子就麻烦了!” 翻进后院的序淮阳直奔疏影阁而去。 “郡主,路上滑,小心著点。” 另一头的街道上,一个穿著华贵的女子身后跟著几个丫鬟,正缓缓朝著疏影阁的方向去。 “那是谁?” 长相略微俏丽的女子看著另一头道路上走过来的男主,略微蹙著眉道: “怎得以前没有见过。” 丫鬟道:“郡主,我可要去將他逐开?” 挽月郡主点点头,“去吧。” “我家郡主在后面,无论前面是何人,都请迴避一二。” 序淮阳略过了这话,大步从丫鬟旁边走过,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丫鬟。 “你!” 丫鬟气急,连忙跟上去: “你站住!” 序淮阳走得快,穿著长裙的丫鬟跟不上他,直到序淮阳走到挽月郡主跟前,挽月郡主后面的拦住了他。 “大胆!你可知道衝撞了郡主是何罪名?” 序淮阳半搭起眼皮,懒懒散散看了丫鬟一眼,又转眼扫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挽月郡主。 “一个孤女而已,不感恩皇恩浩荡就算了,反倒摆起郡主的架子来了。” 挽月郡主一愣,看向序淮阳的眼睛带了一丝诧异。 “你认识我?” 她的確是孤女,不仅不是皇族血脉,而且还是一个平民的女儿。 只不过是陛下十几年前亲征时,她的父亲用命换了陛下一命,陛下感念她父亲的救命之恩,才赐封她为郡主。 序淮阳懒得搭理她,“让你的人闪开。” 挽月郡主上下打量著序淮阳,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一身红衣锦袍裹著九头身,性格张扬。 她心里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她道: “序世子可是要去疏影阁?” 序淮阳瞥了看她一眼,“再不让你的人让开,我拿他们全部去餵狼。” 挽月郡主看向面前的人: “还不退开。” 序淮阳等人退开以后才继续往前面走,挽月郡主见状,连忙跟上去。 “序世子可是要去找如月?不知序世子和如月是何关係?” 前面之人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皱著眉: “你说谁?” 挽月郡主愣了片刻,看向前面的院子道: “疏影阁是如月的院子,世子莫不是不知?” “疏影阁是谢如月的院子?” 序淮阳当然知道谢如月是谁,以前老跟在谢皎月身后,像只跟屁虫一样。 他眉头皱得很紧,“你確定这是谢如月的院子?” “自然確定。” 一道男声缓缓从序淮阳身后响起,序淮阳回头,正好看见了慢慢朝他们走过来的谢呈竹。 谢皎月的哥哥。 谢呈竹走到两人身前,像是看了一眼挽月郡主,他声音温和: “挽月郡主,许久不见,如月已经在院子里恭候多时了,郡主先行进去吧。” 挽月郡主看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的序淮阳,隨后看向谢呈竹,朝谢呈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以后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 挽月郡主离开后,谢呈竹才看向序淮阳。 “不知序世子私自潜入我相府后院是为何?” 序淮阳没傻到把自己的目的告诉他,要是他真如实说了,这人打他骂他是小,藉此去责难谢皎月是大。 序淮阳吊儿郎当道:“隨便溜溜,看著这相府大,翻墙进来隨便看看,看看这相府比起我们侯府,哪个更胜一筹。” “世子比出来了吗?” “自然。”序淮阳笑得露出一颗尖牙,“我觉得这相府远胜我们侯府,好草好树好,连这府里下得的雪都比外面要白一些。” “不如谢二·公子邀请我住几天,好好让我看看这相府的大好风光。” 序淮阳以前在京城囂张惯了,就没有跟人讲理的时候。 去西南蛮夷之地跟一群大老爷们待过三年,身上的匪气更是藏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谢呈竹,像是要把谢呈竹盯出两个窟窿来。 谢呈竹子不卑不亢道: “相府方寸之地,谈不上什么大好风光,比起世子看过的天高路远,相府只是一处弹丸之地罢了。” “寒舍简陋,恐怕会怠慢世子,世子请回吧。” 谢呈竹对眼前之人的做派心生不喜,一副浪荡子的模样,容他住下就是给府里徒增是非。 第14章 他们合该是夫妻 “再怠慢也不至於一杯茶水都没有吧?本世子远道而来,谢公子不请我喝一杯茶水么?还是说谢府的待客之道就是把客人赶出去,一杯茶也不给?” 序淮阳懒散地搭起眼皮,“我竟不知百年书香门第的谢氏竟然是如此待客,亏的还是相府呢,竟然连一杯茶水都吝嗇。” “你!” 谢呈竹气的袖子的手捏紧,“若世子真是堂堂正正来做客,相府自然欢迎,但是世子今日做的可是那梁上君子小偷小摸的勾当。” “本世子偷什么又摸什么了?” 序淮阳看著他气得脸色铁青的模样,再拱了一把火道: “本世子既没有偷贵府的东西,也没有摸到贵府的姑娘——哦,如果你也算姑娘的话,那本世子的確摸了,在四年前的蹴鞠场上就摸过了。” 四年前的蹴鞠比赛上,谢呈竹惨败给了序淮阳。 不过序淮阳贏了也没有多开心,因为就算是他贏了,谢皎月也不会给他递帕子擦汗,她只会把帕子递给她这个没用的哥哥。 谢呈竹想起四年前被序淮阳一脚踹得跪在地上的样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看著他这副模样,序淮阳大概也知道今日见不到谢皎月了,因为她的哥哥气都要差人来赶他了。 在谢呈竹叫人赶他之前,序淮阳自己走了。 走之前还道: “最后本世子还想说一句,谢公子,你的蹴鞠踢得很烂,有空了我让我家下人教教你。” 意思是谢呈竹的蹴鞠踢得还不如他家下人。 赤裸裸的羞辱让谢呈竹冷眼看著序淮阳的背影。 不过是仗著父母的浪荡子而已,有什么资格点评他。 序淮阳出府后,等在一旁的平安连忙迎上去。 “世子爷,这回总算见到谢姑娘了吧,你可有问清谢姑娘的喜好?” 序淮阳斜眼看他。 “从今天起,你改名叫废物,什么时候我见到谢皎月了,你什么时候再改回来。” “啊?”平安一愣,看著他家世子的背影。 这是又没有见到谢姑娘么。 不应该啊,院子名都问清楚了,怎么会没见著呢。 这话平安不敢当著他家世子的面说,他只能牵著马跟在世子身后。 “世子,要不我再去问问那个厨娘,兴许是她记错了。” 序淮阳没说话。 平安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家世子怎么想的,他犹豫道: “要不我多买通几个人,多问问?” 序淮阳脚步一顿,侧头冷冰冰地看著他: “愣著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哦哦。”平安立马反应过来,刚要走,他家世子一把拎著他后衣领。 “这次要是再问错了,我就扒了你的皮做人皮鼓。” 平安一激灵,立马道:“世子放心,我这次绝对不会再弄错了。” 平安走后,序淮阳翻身上马,刚勒住马绳想回府的时候,又瞧见了那辆简陋的马车。 序淮阳挑眉,又回来了? 相府这破落亲戚莫非是住在相府的不成。 序淮阳骑著马从马车旁边路过,除了多看了一眼马车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不知道马车內,他最心爱的姑娘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也不知道心上人在今日受尽了委屈。 相府后院。 疏影阁內,挽月郡主牵过谢如月的手坐在踏上。 “如月,我记得你与我说过,你与太子殿下已经定亲了?” 谢如月想起自己的婚事,笑得羞涩:“並未定下,只是太子与祖父已经在议亲了。” 议亲,那离定下亲事就不久了。 挽月郡主鬆了一口气,看来如月喜欢的不是景阳世子。 “那你可认识景阳世子?” 谢如月听见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谁?” “景阳世子,我方才在相府后院瞧见他了,他朝著疏影阁走来,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虽然朝著这里走,却好像並不知道你住在这里。” 挽月郡主蹙著眉,“他莫不是想找你哥哥,可是却走错了院子?” 谢如月笑得有几分僵硬,袖子的指尖嵌进肉里。 如果是这样最好。 怕只怕景阳世子找的另有其人。 “或……或许吧,我与他並不认识。” 挽月郡主亲密地挽著她的手臂,“我当然知晓如月最爱之人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丰神俊朗,待人又温和有礼,和如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寻常,谢如月听见这话面上会十分羞涩,心里却十分高兴甜蜜,而现在她却只觉得惶恐。 她担心序淮阳会把三年前的真相说出来。 如果序淮阳把真相说出来了,那么谢皎月就会站到为了救相府而英勇献身的高地,相府的人都会重新宠著她捧著她——也许谢皎月会比以前还得宠。 那她怎么办? 她又会变成以前的小透明,新月不会再叫她“姐姐”,二哥哥出门也不会给她带礼物,还有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眼睛会重新看向她的姐姐,而完完全全地忽视她。 谢如月看向面前温柔可人的女子,“郡主,你方才来的时候,世子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知道,我只瞧见你哥哥留下他谈话。” 谢如月猛地站起身,“二哥哥与他在交谈?” “是……是啊。”挽月郡主错愕地看著谢如月站起身,她疑惑道:“如月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被嚇到了的模样。” 谢如月猛地看向她,她心里很慌,但是想起郡主询问景阳世子那副娇羞的模样,她缓缓坐下身。 “郡主,你以为景阳世子如何?” 挽月郡主愣了片刻,隨后眼神有些不自然。 “我觉得他很好,像温暖的夏天。” 谢如月牵著挽月郡主的手,摁在挽月郡主的胸口处。 “你想起他的时候,这里会跳得很快吗?” 挽月郡主似乎明白了谢如月的意思。 “你说我喜欢他?” 谢如月笑了笑,“郡主尚未定亲,世子也尚未定亲,这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番好姻缘。” 挽月郡主听见胸膛里“砰砰砰”的心跳声,一时间怔愣在原地。 她是郡主,他是世子,合该是夫妻。 第15章 她本该是太子妃 相府住院內。 “你说什么?你说她去老夫人坟前自尽?” 谢夫人看著下方的李嬤嬤,一时间不可置信道。 “是,大夫说姑娘手腕上的伤口划得很深,要不是止血及时的话,恐怕就……” “就什么?” 谢夫人看著她。 李嬤嬤嘆气道:“就隨著老夫人去了,老奴看姑娘那阵仗,像是铁了心的了,夫人,姑娘纵使有错,可是母女之间,天生情深,你多关心关心姑娘吧——” “我以前难道不够关心她吗!” 谢夫人打断李嬤嬤的话,她用力地扯著帕子,指甲上的丹蔻像是要把帕子刺穿。 “我以前那样关心她,可是她怎么对我的!她隨隨便便找了一个野男人就怀上了孩子!” 谢夫人看向她,“她这不仅是在打我的脸,打相府的脸,更是在打太子的脸!” “若非太子宽厚,相府也要背上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最让谢夫人感到痛心的便是她从小教养的女儿原本可以是一个太子妃,甚至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现在却因为谢皎月目光短浅粗鄙,贪恋一时欢好而毁了。 她会是太子妃甚至是皇后的母亲,会是所有臣妇中最尊贵的夫人,她会有一品誥命夫人的封號。 可是现在呢。 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著別人坐上那个位置,看著原本属於她的殊荣被另一个人拿走。 ——这让她如何释怀?! 费了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她如何能不气?! 天色渐晚,白梨院內点了蜡烛。 谢皎月看不清蜡烛的具体模样,她只能看见微黄灯光颤动的影子。 她手腕上的已经包扎好了,昏昏沉沉地依靠在床头,脑中思绪万千。 天地之大,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处。 世间宽广,她却找不到一件能做的事 ——她有想做的事,只是来不及了。 她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她现在能做的无非就是偿还父母恩,用过去的三年和接下来的六个月把所有的恩情都还了。 “姑娘,夫人来了。” 谢皎月眼眸微颤,只见一抹身影从门口缓缓走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让站在旁边的知秋和跟著来的李嬤嬤俱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两人齐齐跪在地上。 脸上刺痛和震麻的感觉让谢皎月缓缓抬眼面前的人。 在夜晚,她越发看不清东西,根本看不清眼前人之人是何表情。 但就算看不清,她也能明白眼前之人脸上大抵是带著愤怒的。 她想错了。 谢夫人脸上没有愤怒,她很平静。 所有的怒火都被平静的海水吞没,酝酿著更大也更危险的海啸。 “你有气。” 谢皎月听见谢夫人如是说。 谢夫人还说,“你在报復我。” 谢皎月沉默不言。 她没有气,也没有报復。 她只是在求解脱。 可是面前的人固执地相信她有气有怨恨。 谢夫人冷冷地看著她。 “你不仅用死来威胁我,还枉敢去老夫人的坟前脏了她的眼睛,你难道忘了是你气死了她吗?” 谢皎月不敢忘,她正欲开口说什么,却听见面前的夫人对她说: “你不配去见她。” 她不配去见她。 谢皎月怔愣在原地。 她原以为她是愧於见祖母,是愧对祖母,她应该去给祖母赔罪,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她连见祖母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袖子下的手心捏紧,片刻后,她缓缓道: “夫人教训的是。” “呵。” 谢夫人轻笑著靠近她,然后一把抓著谢皎月后脑勺的头髮。 让谢皎月不得不仰著头看她: “这几天,你总是这副模样——一副受尽了委屈,所有人都要给你赔罪的模样,看得惹人生厌得很。” “你听著,这府里没人欠你什么,也没人对不起你,给我收起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还是谢氏嫡女,是我方如诗的面子。” “后日的上灯节,你要风风光光地出现在眾人面前,你要告诉除了太子殿下以外的所有人,以前的京城才女回来了。” 谢皎月忍著头髮被拉扯的疼痛,平静道: “夫人觉得我带著这一身的伤,要如何出现风光地出现在眾人面前?” 背上和手腕上的伤尚且能藏,可是额头上的血痂却是藏不住的。 谢夫人看著她额头上的血痂,伸手去碰那已经结了血痂的伤口,锋利的指尖硬生生把血痂撕了下来。 原本结了痂的伤口顿时鲜血淋漓,谢皎月疼得蹙紧了眉。 谢夫人放开谢皎月的头髮,看著自己手指的鲜血。 “李嬤嬤,去把玉肌生肤膏拿来。” 李嬤嬤顿时匍匐在地上磕头。 “夫人不可,那药虽然能快速生肤,可是却是带著毒性,姑娘身子本就虚弱,承受不住……” “我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看著震怒的夫人,李嬤嬤只能把药拿了过来。 谢夫人接过药,伸手拧开药盒,一点一点把药涂在了谢皎月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刺激伤口,疼得像是千百根针扎进骨头。 谢皎月皱紧了眉头,额头处疼出一片冷汗。 她气息不稳,却努力地保持著平静道: “若是我顺你心意出嫁,能否还你的生养之恩?” 谢夫人听见她的话,沾著药膏的手泄愤似的狠狠摁在谢皎月额角的伤口上。 “你可知我现在最厌恶什么?” 谢皎月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厌恶我。” 厌恶她这个已经脏了的女儿。 谢夫人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尖锐的指甲像是要刺穿谢皎月的皮肉,然后钉穿她的骨头一样。 “不是厌恶,是恨!” 夫人咬牙切齿道:“你可知道我本该是太子的岳母,本该是除了太后和皇后以外最尊贵的夫人!可是你亲手把属於我的殊荣毁了!” 谢皎月沉默片刻,缓缓道:“祖父入狱,相府也是独木难支,若我……” 谢皎月本想说若不是她去求序淮阳,保住了祖父和相府,那她和太子的缘分也是过眼云烟,迟早都会不了了之。 可是面前的夫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住口!” 第16章 她错得彻底 谢夫人看著她,“相府怎么样何时用得著你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去评判?” 谢皎月眼睛雾蒙蒙的,因为隔得太近,她好像感受到了谢夫人身上那阵滔天的愤怒。 原来,眼前这个生她养她的人也认为她用身子去求人救相府是错的。 在这一瞬间,谢皎月幡然醒悟她错了。 错得彻底。 她自以为是的牺牲脏了相府的顏面。 她不该那样做的。 谢夫人走了,额头上被重新撕开的伤口擦著刺激性很强的药,疼得谢皎月睡不著。 她想,再等等,再等等,等到出嫁,等到她这颗棋子顺了所有人的心意,她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 次日一早,谢如月来了。 这次李嬤嬤没有拦她,反而把人迎进了谢皎月的屋子。 谢皎月冷冷清清地看了一眼李嬤嬤,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谢夫人的人,不是她的人,不会听她的话。 三姑娘谢如月走到她面前,温婉地笑著: “二姐姐昨晚可睡得安稳。”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丫鬟,“这是我托人去寻的草药枕,枕在头下有安神的功效,我特意为二姐姐寻的。” 谢皎月看著她,“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这……” 谢如月怯生生地看著她,“二姐姐还是介意三年前我背叛你的事情吗?” “若是这样,二姐姐你罚我吧,打我也行。”谢如月上前一步,离谢皎月更近,“只要二姐姐能出气,不对我心怀芥蒂,我做什么都愿意。” “做什么都愿意?” 谢皎月缓缓重复著这一句话,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这个抢走她阿娘妹妹哥哥还有未婚夫的人,慢慢道: “我若是让你不要嫁给李临,你也愿意吗?” 谢如月猛地抬头看她,犹豫说不出话。 “这……我……” 谢皎月看著她虚偽的样子,只觉得累了。 “你回去吧,我倦了。” 谢如月猛地跪下,忽然道:“若是二姐姐能与如月恢復到以前的样子,不再对如月心存芥蒂,那么如月愿意与太子殿下退婚。” 就算她如此说了,她也不会与太子退婚。 有谢夫人和谢相在,只要太子不亲口退婚,那么她和谢皎月怎么做怎么说都没有用,她们都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谢皎月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她知道谢如月口是心非,也看清了这个妹妹没有她以前想的那样单纯。 “隨你。” 说完谢皎月起身,作势要往屋子里面走。 谢如月却跪在地上膝行几步,一把抓住谢皎月的衣裳。 “二姐姐,我求你,我求你不要这样,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你理理我好不好?” 谢如月抓著她的裙角,谢皎月根本挣脱不开。 她皱紧眉,“放手。” 谢如月仰头看著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二姐姐,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我……我当时只是……只是想维护相府的清誉,我……” “姐姐!”一个穿著橘色锦鲤裙的小姑娘横衝直撞进来,狠狠推了谢皎月一把:“你在对我姐姐做什么?!” 谢皎月被推得一个踉蹌,除了踉蹌外,她的眼中俱是一黑,一阵眩晕感让她胸膛里泛起一阵噁心。 旁边的知秋见状连忙扶住了她。 “姑娘你没事吧。” 谢皎月摇了摇头,转身看向从背后推她的小姑娘,冷冷地看著她。 小姑娘扶著地上跪著的谢如月,谢如月先是惊讶,而后是担心,她看著小姑娘道: “新月,你怎么能推二姐姐?” “她让你跪在地上!” 谢新月仰头看著谢皎月,指著谢皎月的鼻子,扬声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坏女人!” 谢皎月冷冷地看著她,看著小姑娘囂张跋扈的脸。 “啪!” 谢皎月一巴掌扇在小姑娘脸上。 看著小姑娘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过后愤怒的脸,谢皎月道: “这一巴掌是罚你两次推我。” “你敢打我!我打死你不要脸的坏女人!” 小姑娘尖声叫道,猛地冲向谢皎月。 旁边的李嬤嬤见状,连忙拦下小姑娘。 “四姑娘,我家姑娘还病著,你消消气吧。” 谢如月见状也连忙拉著小姑娘,“新月,你不要与姐姐生气,不是姐姐罚我跪在地上的,是我自己愿意跪的。” 被知秋护著的谢皎月看著小姑娘,“你可听清楚了?我並没有罚她跪著。” 可是小姑娘却愤怒得根本听不进她的话,一个劲叫囂: “坏女人!不要脸!我打死你!” 谢皎月想起小姑娘小时候在她怀里撒谎討要果的可爱模样,又看著小姑娘现在张牙舞爪气得小脸扭曲的样子,只觉得小姑娘的尖叫声像是要刺破了她的耳膜一般。 她缓缓道: “李嬤嬤,將人赶出去。” 李嬤嬤看向她,为难道:“姑娘,这……” 谢皎月看向她,“嬤嬤若是连我的话都不听,又何谈为我著想呢?” 李嬤嬤一怔,片刻后她看向被她拦著的四姑娘。 若是以后姑娘因为这件事对她心生嫌隙,不再用她,那夫人那边她就没有什么可以稟报了。 说到底,奴才还是斗不过主子的,哪怕这个主子再不得宠那也是主子。 “四姑娘,老奴得罪了。” “你敢!你不过是一个奴才!” 谢如月见状连忙出生阻拦,“姐姐,你这又是何必呢?新月她年纪到底还小,不过是一个孩子,你何必於她置气?” “置气?” 谢皎月看向她,“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在於她置气?” “你如果没有生气,又何必將新月赶出去呢?” 谢如月如是说。 谢皎月听著这可笑的话,平静道: “你带著她来我的房间里又吵又闹,我將让你走,你说我是在置气,三姑娘你说,是我置气还是你在扰我的清静呢?” 谢如月仰头看向她,那一瞬间,谢如月觉得以前的谢皎月好像回来了。 她依旧高高在上又金枝玉叶,根本就没有在祠堂里跪过日日夜夜,也没有去过尼姑庵 ——不,不可能,她分明已经去过尼姑庵了,还被那些尼姑磋磨使唤了三年,她分明应该连府里的丫鬟都不如! 第17章 世子约我何处相见 “是我扰了二姐姐清静,如月知错。” 谢如月跪在地上楚楚可怜,那张梨带雨的脸看得谢皎月心生不喜。 为何总是如此。 自从她回来后,这个妹妹就总是用表情面对她。 就像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可是她只是想要一点清静而已。 谢皎月看著她,“你如果真的知错,日后便不要来这儿了。” 谢如月像是听见了什么晴天霹雳一般,整个表情呆住,而后垂下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是。” “凭什么不让她来!这儿又不是你的院子!你个坏女人!我姐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用得著你管!” 小姑娘的声音尖锐像是要刺破房梁。 谢皎月看向她,“这儿如何不是我的院子?” 小姑娘稚嫩的脸上对谢皎月露出了毫不遮掩的恶意。 “你的院子在尼姑庵!你就应该在尼姑庵当一辈子尼姑!一辈子別回来欺负姐姐和气阿娘!” 谢皎月心里一片冰霜,虽然早知道这个妹妹早已经对她没有感情了,但是她没有想到,她对她的恶意能如此之深。 她就活该在尼姑庵受一辈子苦吗? 谢皎月看向旁边的李嬤嬤,“李嬤嬤,还不把人赶出去。” 她真的累了。 谢如月跪在地上,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谢皎月袖子下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知道,二姐姐伤心了。 她抬头看向谢皎月,心里有几分畅快。 以前再风光又如何,现在活得连她以前都不如,像个受气包一样。 她缓缓站起身,牵起旁边小姑娘的手,语气温和道: “新月,別说了,再说下去二姐姐会难过的,我们走吧。” “我才不管她难不难过!她就是一个坏女人!一个不知廉耻不要脸的贱女人!” 小孩子的嘴最是口无遮拦,听得站在谢皎月旁边的知秋都听不下去了。 她微微上前一步,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下一秒姑娘轻抚开她的手,缓缓走到四姑娘面前。 谢新月看著谢皎月走过来,原本精致的眉头紧皱,恶狠狠地盯著她,刚要骂出口,娇嫩的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谢皎月扇过完后,整条胳膊都在颤抖,偏偏她还十分平静地看著小姑娘: “这一巴掌打你三番五次辱骂我。” 一巴掌下去,谢皎月並没有多畅快,她只觉得心累。 小姑娘屡教不改,气得再次齜牙咧嘴,那双充满了愤怒与仇恨的眼睛,像是要从谢皎月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谢如月看了一眼冷冰冰的谢皎月,顿时察觉到了不对。 她觉得眼前的人,和前几日好像不一样。 前几日的谢皎月哪怕再平静,再梳理,眼底也还是有一汪化不开的悲伤——那是被亲人背刺后的悲痛与哀痛。 可是她现在只是冷冷清清地看著她们,就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样。 谢如月心里的成就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是眼前之人不在意这些了,那她费尽心思地把这些抢过来又有什么意义? 谢如月慌了片刻,然后立马看向小姑娘。 “新月,你先出去等姐姐好不好?姐姐只和二姐姐说几句话就出来找你。” 小姑娘刚要反抗,谢如月就道:“就当姐姐求你了。” 小姑娘咬了咬牙,被李嬤嬤带出去了。 谢如月看向谢皎月,“二姐姐,可否让你的人退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不能有外人听见。” 谢皎月看她了一眼,“知秋,下去吧。” “是。” 等知秋和谢如月的人出去关上门后,房间內只剩下了两个人。 “你要说什么?” 谢皎月说。 谢如月顿了片刻,还是缓缓道:“昨日景阳世子来相府了。” 谢皎月抬起眼帘看向她,“这与我何干?” “……他没来见二姐姐么?我原以为他是来……” “谢如月。”谢皎月淡淡地看著她,“你是想说我与他之间有私情么?” 景阳世子来见她,这和在说她私会情郎並无分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原以为他是来……” 谢如月两弯柳眉蹙起,“是我唐突了,如月知错。” “你走吧。” 谢皎月转身,甚至不想再看到这个妹妹一眼。 谢如月犹豫了片刻,“是。” 她捏著帕子走到门口,而后又转过身,看著屋子里那抹冷冷清清的背影。 “二姐姐,我知你不愿意再同我讲真心话,可是景阳世子实非良人,二姐姐还是莫要与他再来往为好。” 谢皎月垂下眼睛,忍不住冷笑。 莫要与他来往。 他们给了她莫要与他来往的选择么? 谢如月带著谢新月走了,李嬤嬤也没回来。 半个时辰后,李嬤嬤回来了。 她看著谢皎月说:“夫人命姑娘在屋子里抄五十遍女戒静心。” 谢皎月能想到谢夫人为什么要罚她,谢新月只是个小姑娘,虽然口无遮拦辱骂了长姐,可是她这个长姐却狠狠打了她两巴掌。 若是小姑娘添油加醋,指不定还会说她罚谢如月跪在地上。 看,她不仅不知廉耻淫荡下贱,还十恶不赦囂张跋扈,一个人欺负了两个妹妹。 谢皎月缓缓坐在书案前,手指抚摸过案上乾净的纸张,感受到指尖上有些粗糙的质感。 “知秋,研磨。” “是。” 谢皎月拿起毛笔,手指都在颤抖。 片刻钟后,她放下毛笔,手指抚摸在冰凉的书案上。 ——她忘了要怎么下笔了。 尼姑庵的三年,她从未碰过她喜欢的书,也从未写过字。 谢皎月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荒唐可笑,一个精才艷艷的才女,却三年未曾读书写字,这还能唤作才女吗。 “姑娘?” 旁边的知秋看著谢皎月的动作,疑惑道:“姑娘可是手僵?需要我去拿暖炉来暖暖手吗?” “不必了。” 谢皎月缓缓拿起笔,手心沁出了汗。 五十遍《女戒》,谢皎月一直写到晚上也没有写完。 到了晚上,原本模糊不清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著纸张越加乾涩疼痛,这让谢皎月写字越发吃力起来。 李嬤嬤过来劝她,“姑娘早点睡吧,明天就是上灯节了。” 谢皎月眨了眨眼,她放下笔。 “明日世子约我在何处相见?” “广和楼。” 李默默回答她道。 第18章 送给你隨便戴戴 澧朝的上灯节是在晚上,街道上掛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灯笼,这一夜没有宵禁,所有人都可以彻夜欣赏这番盛宴。 街上早有好多摊贩和杂耍,看起来十分热闹。 谢皎月站在广和楼二楼的窗户前,在她眼里,只是一片五光十色的光晕,她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她还能听见。 听见稚童吵著要买葫芦,听见未出阁的姑娘在买灯,还听见往来过路的行人在猜灯谜。 序淮阳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就从小二口中得知谢皎月已经来了。 他一听,连忙上楼,两三步並作一步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敲门,又转身看向平安,连忙整理著自己的领子。 “衣领乱不乱?还有头髮,可有什么不合適的地方?” 平安连忙伸手把他家世子爷整理著衣领和衣袖,片刻后他收回手道: “世子爷,你快进去吧,再过一会儿,谢姑娘该等急了。” 序淮阳一听也对,转过身抬起手正要敲门的时候他一顿,扭头看向平安:“你说她会喜欢我送的木簪子吗?” “谢姑娘肯定会喜欢的,那可是世子亲手雕的,是世子爷的心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序淮阳一听觉得心安了,他一咬牙,抬手在门上轻敲了几下。 敲完了他才觉得自己糊涂,这包厢都是他定的,他有什么可敲门的,直接进去不就好了。 可是序淮阳还是没有直接推门进去,直到里面传出来一声冷冷清清的“进”之后他才推门进去。 一推门,他就看见了背对著窗户的姑娘,窗外五光十色车水马龙,闹闹嚷嚷的,可是序淮阳眼里却只看见了穿著青裳的姑娘。 姑娘梳著云鬢,披著青色的大氅,序淮阳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下意识开口: “你怎得这般清瘦了?” 那小半个下巴都能戳死人了。 他记得他记忆里的谢皎月虽然瘦,但是该有的地方还是有,现在面前这个姑娘却瘦得过分的,像是一阵风都要吹跑了一样。 序淮阳慢慢朝她靠近,越仔细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相府苛责你吃东西了?怎么把自己弄成一副瘦竹竿的模样。” 他还是觉得谢皎月清瘦得过分了。 背后的寒风穿过窗户,扬起谢皎月的髮丝,也吹得她背后一片冰凉。 她垂著眼睛,淡淡道: “世子爷找我何事。” 序淮阳大步走向她,谢皎月听见强劲有力的脚步声,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谁曾想男人只是越过她,走到窗户前,把窗户关上了。 谢皎月怔在原地,袖子下的手心握紧。 序淮阳关上窗户,心里满意了几分。 刚刚窗户大开的样子,总让他有一种风要把谢皎月吹跑了的错觉。 他关上了窗户,又从窗户前绕到谢皎月身前。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谢皎月觉得眼前的男人靠她太近,近到她好像能感受他身上散发出的灼热。 她缓缓后退一步。 “世子爷若是无事,皎月先行告退。” 序淮阳觉得不太对,眼前的人为什么对他避如猛兽。 明明他们之间不是已经有肌肤之亲了吗? “你有什么心事?” “並无。” 谢皎月垂著眼不去看他 ——她根本没有办法直视眼前这个夺走她清白的男人。 她只要一看见序淮阳,就会想起三年前的自己是怎样的下贱,是怎样的自作多情。 她以为只要她熬过了那天晚上,只要熬过去就好,可是她不仅失去了清白,还失去了相府的所有人。 对於谢皎月而言,每一次面对序淮阳都是面对曾经下贱不堪的自己。 序淮阳皱起眉头,“谢皎月,你三年前来找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谢皎月眼睫毛轻颤,身子绷得很紧,她看向站在一旁的知秋,“你先下去吧。” 知秋犹豫了片刻,隨后道:“姑娘,我就守在门口,你有事便叫我一声。” 站在门边的平安等知秋出去后,有眼力劲儿的也跟著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谢皎月神经太过紧绷,一颗心臟被提起。 她与序淮阳之间不仅只有那一晚,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在相府,没人主动提起那个孩子。谢皎月也不会提,那个孩子是她心里划得最深的伤口,她光是想,就心痛得全身都在颤。 ——那是一条无辜而完全属於她的生命。 却被她,被她的亲人,亲手杀害。 “世子爷唤我来此,只是为了同我说三年前那个晚上?” 姑娘神色故作平静,气息里的几分颤抖出卖了她的面无表情。 “若是如此,我可以告诉世子爷,皎月已经忘了。” 谢皎月其实知道她不应该这样,她要和序淮阳成亲的,要和曾经凌辱过她的匪徒结婚,她应该说些软话討好他 ——可是她做不到。 她甚至没办法在这个人面前扬起一个笑。 序淮阳看著面前睫毛微微颤动的女子,手指有点痒。 想去碰碰她的睫毛。 他把手背在背后,微微弯腰盯著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姑娘。 “你在生气?”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谢皎月语气的情绪。 ——不喜,敏感,甚至厌恶。 谢皎月抬眼看向他,只看了一眼又快速垂下眼睛。 “没有。” “你分明有,你若是不喜我说三年前的事,我不说便是了,別生气了行不行?” 序淮阳终归不是女子,不知道那件事对於一个女子来说是清誉,是羞辱。 他只觉得那是谢皎月对他示好的表现。 序淮阳从怀里掏出木簪子,黄杨木雕刻的簪子十分简陋,因为时时被人把玩在手里的原因,一些稜角已经被磨圆了。 “你曾经说你最喜欢黄杨木,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但是我记下了。” “这簪子我雕刻了三年,本想著一回京便送给你,但是你不在府里,这簪子也搁置到现在,我现在予你。” 谢皎月看著那只十分圆润的木簪,袖子下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不想要。 可是她不能不要。 房间里寂静了半晌,序淮阳总算察觉到了不对。 他犹豫道:“你不喜欢?” 谢皎月抬眼看向他,“世子爷亲手雕刻的东西,我收下容易招人閒话。” “谁敢说閒话?” 序淮阳皱著眉道。 谢皎月没说话,在今天之前,她不明白序淮阳为什么要去相府提亲,可是当看见那个木头簪子的时候她明白了。 那一晚上对於她是羞辱,可对於序淮阳却是野蛮的征服。 他理所应当把她当成他的女人,送她簪子,就像是夫婿在给妻子送礼物一样。 第19章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谢皎月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很想告诉面前这个人,那天晚上只是互换利益,只是交易。 可是她现在没什么立场和序淮阳解释。 他们马上要定亲了。 现在说她对他並无情谊似乎已经太晚了。 序淮阳握紧了手里的簪子,抬眼看向谢皎月,缓缓道: “你不喜欢?” 谢皎月静默著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他的话。 序淮阳眼里的光闪烁了一瞬,他缓缓收回簪子,道: “你不喜欢就算了,我府里还有別的宝贝,我下次再带来给你瞧瞧。” 序淮阳在心里琢磨著下次见面给谢皎月带什么礼物好,还在埋怨平安,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听下人的建议换一件礼物送给谢皎月。 序淮阳看著面前他从小惦念在心里的姑娘,说: “我一回来就去相府提亲了。” 谢皎月袖子下的手攥紧,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惶恐又悲愤的情绪。 她像一只被踩到痛处的小兽,颤抖著声音看向序淮阳。 “为何?那晚世子不是已经答应我分开之后一別两散吗?你为什么还要来相府提亲?” 序淮阳看著姑娘隱约红了一圈的眼眶,序淮阳拿著簪子的手僵在原地,他愣愣地看著面前之人: “你不想我提亲?为何?我们已经有肌肤之亲了。” 从古至今,一个男子夺走了一个女子的清白,那便是要娶她的。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这件事他晚了三年,但是序淮阳心里还是始终惦记著这件事。 他要娶谢皎月。 房间里越来越安静,在谢皎月的沉默重,序淮阳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他似乎终於明白谢皎月为什么不开心了。 谢皎月还是不喜欢他,不仅不喜欢他,在有了肌肤之亲之后也不想嫁给他。 谢皎月咬著牙,袖子下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像是嵌进了肉里,疼得谢皎月心臟都在颤抖。 她的胸腔起起伏伏,像是气到无法言语。 过了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序淮阳。 “在世子眼里,我只能是谁的女人,而非是谢皎月。” 谢皎月说完这句话,抬脚就要往门口走。 在所有人眼里,女人都是嫁给男人的,所以她在失了清白之后,他们试图让她嫁给这个拿走了她清白的男人去纠正错误。 这样,就能当作她一直是一个忠贞而专一的女人。 谢皎月不明白,忠贞对女子来说就如此重要吗? 谢皎月也明白,忠贞和清白对於女子来说,比命还重要。 序淮阳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他一边心惊於姑娘的手腕如此清瘦,一边又设生气於姑娘不肯嫁给他。 他道:“你已经与李临退了亲,你若是不嫁我,又有谁会娶你?” 谢皎月抬眼看向他,气得苍白的脸颊上有了几分血色,像石榴染色的嘴唇不断颤抖。 “我无需与你爭辩,世子若是固执地如此认为,那又何须將其他人的言语听进耳朵里。” 听了也不过是徒增怒火罢了。 在这个眼里,女人终究是要嫁给別人的。 谢皎月挣了挣自己的手腕,“还请世子放手。” 序淮阳看著她气得眉眼凌厉,但是脸上却带著薄红的样子,心里怔愣了片刻。 他还记得三年前谢皎月髮丝凌乱,眼含春水,不敢抬头看他的那个晚上。 “谢皎月。” 序淮阳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谢皎月抬眼看向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抵在门板上。 一只大手摁住她的腰,一只大手垫在她的后脑勺后面。 谢皎月瞪大了眼睛,几乎没有怎么想,抬起一巴掌就扇在了序淮阳脸上。 病弱的姑娘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扇得序淮阳脸一歪。 扇完后谢皎月想要转身去开门。 序淮阳就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再次把人懟到了墙前摁住。 像一只病弱的鸟被猛兽死死摁住,无力挣扎也无法挣扎。 序淮阳看见谢皎月气得红了眼睛时,便后悔了。 他刚想和她道歉,门外就响起了知秋的声音。 “二公子!” 知秋的声音刚落,隨即是一声踹门的声音。 没有锁上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大步走进来的人一眼就看见了被人摁在另一边门板上的姑娘。 序淮阳放开病弱的姑娘,只抓住了谢皎月的手腕,他看著一脸怒火的谢呈竹眉眼张扬。 “这不是我二哥吗,今个什么风把你吹来这广和楼了。” 序淮阳想起四年前的蹴鞠场上,谢皎月站在这个人身边温温柔柔地笑著,而他只能在远处看著。 如今风水轮流转,谢皎月站在他身边,序淮阳光是想想就觉得扬眉吐气。 谢呈竹气得脸色铁青:“谁是你二哥!” “这房间里难道还有別人吗?” 序淮阳向来张扬跋扈,嘴上也得理不饶人。 “我的世子妃唤你二哥,那你自然也是我的二哥。” 谢呈竹冷著脸看向谢皎月,“你给我过来!” 谢皎月抬眼看他,刚要有所动作,序淮阳抓著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二,像一只铁臂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皎月抬眼看他,冷冷道:“放手。” 序淮阳不仅不放,反而看著对面的谢呈竹道: “二哥这么生气做什么,姣姣已经答应了今天晚上陪我夜游灯会,现在不能跟你走。” 谢呈竹闻言,脸上的神色更冷。 “谢皎月,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说,居然还要一起在大庭广眾之下同游灯会?” “你可还记得廉耻二字怎么写?!” 谢皎月全身都在发冷。 看,多荒谬。 明明是她被序淮阳强迫,明明她已经说了放手,明明他也听见了那句放手,可是她的亲人却好像看不见她的委屈,只是一个劲儿地指责她。 序淮阳蹙紧了眉,看著谢呈竹的眼神带著不善。 “谢公子难道是老糊涂了,我方才分明说了日后要娶她为妻,她是我的未婚妻,本世子与自己的未婚妻同游灯会儿有何不妥?” 谢呈竹拳头捏紧,再也忍不住拳头朝著序淮阳砸去。 “谁是你的未婚妻!” 序淮阳没有鬆开谢皎月,反而硬生生挨了谢呈竹一拳头,被打了之后不仅不生气,鬆开谢皎月的手,將人推著外网走。 “姣姣,你先出去,我和你哥解决解决男人之间的问题。” 说完序淮阳一把谢皎月推出了房门,谢皎月还不及阻止,就看见序淮阳一脚关上了门。 谢皎月看著紧闭的房门,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她抬起手,狠狠地擦了擦手腕,直到那块皮肤都通红了谢皎月也没有停下。 反而是旁边的知秋扶著她的脸,低声哀劝道: “姑娘,別擦了,再擦要出血了。” 第20章 一阵香气过后的巴掌 20. 谢皎月停下手,抬眼看向紧闭著的房门。 隔著房门她能听见里面拳头砸到肉上的声音,桌椅被拉动的声音,还有茶杯掉在地上的声音。 “姑娘,我们要进去帮帮二公子吗?” 知秋话音刚落,一直守在一边的平安连忙走到门前,看著面前的两人恭敬道: “谢姑娘,我家世子让姑娘待在门外是为了姑娘好,若是姑娘进去了,指不定会被误伤,倒是要到时候不小心伤到姑娘了,姑娘疼,我家世子也心疼。” 谢皎月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她很想扭头就走,不去管里面的人。 可是她不能。 景阳世子和相府公子在广和楼打起来,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了,丟的是两家的脸。 “让开。” 谢皎月看著平安道。 平安摇了摇头,“姑娘,恕平安不能从命。” 谢皎月站在原地,缓缓看向知秋。 “不能我不进去,是我进不去。” 她知道知秋是谁的人,她希望知秋能如实转告谢夫人,她已经尽力阻止,可是她能力有限,阻止不了一个疯子和一个聋子打架。 她站在门外,听著打斗的声音,心里充满了厌烦。 这种厌烦既是对她自己,也是对序淮阳。 她厌烦序淮阳去提亲,也厌烦序淮阳的纠缠,更厌烦自己。 厌恶自己如此弱小无力,没办法摆脱序淮阳,也没办法拒绝序淮阳的提亲。 谢皎月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著门。 她想不听,想不管,可是她终究无法违背本心。 她再次转过身,走到平安面前。 “让开。” 平安没动,“谢姑娘,我家世子不让你进去是为你好,你又何必进去……” “知秋,將他拉开。” 谢皎月声音清冷,许是因为太冷,姑娘的眉眼间沾染了冰霜,看起来冷冷清清又不苟言笑。 为她好。 谢皎月只觉得可笑。 若是真的为了她好又怎么会约她在广和楼见面,又真是为她著想,又怎么会让他的小廝关上门,让他们孤男寡女在房间里惹人误会。 序淮阳若是真的为了她好,就应该放过她,两人之间一拍两散,再也不见面,而不是那样贸贸然就去相府提亲,不是那样轻浮对她。 谢皎月看不到序淮阳的好,她只看见了他的轻浮和恶劣。 平安看著铁了心要进去的谢皎月,死守著门口道: “姑娘若是进去了要帮谁。” 平安说:“我家世子也只是为了不让姑娘难办才想拦著姑娘,姑娘又何必非要进去?” 是啊。 她为什么非要进去。 谢皎月也在问自己,进去了之后要做什么。 谢皎月想起以前,想起谢呈竹和其他人蹴鞠的时候,一下场就来找她商討对策的模样,想起他明明很气馁却还要扬起笑安慰她的模样。 她知道小哥是一副瘦弱的身子,是一个不怎么厉害的人,可是这样的人在她因为读了太多书遭到书院的书生非议时,也会替她出头。 曾经,谢呈竹也是对她极好的小哥。 谢皎月袖子的手捏得很紧,她进去只是为了挡在序淮阳面前,就像谢二公子以前挡在她面前一样。 房间內,序淮阳把谢呈竹死死摁在桌子上,一只手反拧著谢呈竹的胳膊,一只手摁在谢呈竹的头顶上。 他低头看著谢呈竹,眼角眉梢都是张扬肆意。 “二公子,还玩吗?不玩的话我可就要鬆手了,我的未婚妻还在门外等著我去陪她游街看灯呢。” “你!” 谢呈竹气的面色都扭曲了一瞬,他咬紧了后槽牙道: “紈絝草包罢了,谁又真的拿你当个人物。” 序淮阳听著这话,笑了一下,摁著谢呈竹的手用了一些劲儿。 “本世子就算再紈絝草包,现在也把你摁在桌子不能动弹,你说什么东西才会连紈絝草包都不如呢。” “是废物还是蠢材呢?” “你!” 看著气得面色扭曲的谢呈竹,序淮阳笑了一声,手一松,放开了谢呈竹。 谢呈竹被鬆开之后又狠狠扬起拳头朝序淮阳砸去,这次序淮阳没有惯著他,一脚狠狠踹在谢呈竹的膝盖上,踹得人“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二公子倒也不必行此大礼,你我平辈,日后又是要结亲的,你对我行此大礼岂非折煞了我?使不得使不得。” 序淮阳嘴上说著使不得,实际上踹谢呈竹那一脚没收著劲儿,若是这人身子骨弱,一脚把人踹瘸了也不是不可能。 “混帐!” 谢呈竹分明疼得额头上都在冒冷汗,可还是第一次时间仰起头恶狠狠地盯著序淮阳看,那眼神像是恨不得从序淮阳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序淮阳能成为京城小霸王,自然也不怕人瞪的。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起不来的谢呈竹,笑了笑: “二公子,有空还是去逛逛青楼瓦舍的吧,那里面的姑娘骂人都比你有劲儿。” 谢呈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这浑蛋居然拿他跟青楼的姑娘比。 这一刻,谢呈竹真的恨不得杀了这混帐。 而混帐呢,一脸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看二公子这副模样,今天应该是起不来了,既如此,那我就只能替二公子陪皎皎看灯了。” 说完序淮阳转身出去,一把拉开门,正好和准备推门而入的谢皎月撞上。 看著近在咫尺的姑娘,序淮阳忽然想起刚刚被扇了一巴掌。 一阵淡淡的香气过后的巴掌,不疼,都是有点牙痒。 谢皎月看著身前的一堵“红墙”,怔愣片刻,反应过后,她立即退后了一步。 顺著她退的这一步,序淮阳又朝她逼近了一步。 谢皎月蹙紧眉,仰头看向他,刚想说什么,序淮阳就一把关上了门,阻绝了谢皎月余光看向里面的视线。 谢皎月只能把视线全部移到序淮阳脸上。 “你把他如何了?” “皎皎觉得我能如何?” 谢皎月深吸一口气,垂著眼睛道: “有劳世子爷让开,荣皎月进去看看二哥。” 看著谢皎月这副谦卑有礼的样子,序淮阳低头看著她。 “和我说话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又不是不让你进去。” 嘴上说著“不是不让你进去”,但是序淮阳脚底下却没有动了一点,压根就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在里面也没什么事,皎皎不用担心。与其担心他,皎皎还不如与我一同去看灯猜灯谜。” 序淮阳如是道。 第21章 她早就没有尊严了 “皎月身子不適,今夜恐不能与世子一起看灯了 谢皎月站在原地,身上的青色大氅上面带著一点绒毛,白色的绒毛越发衬得姑娘露出那一小截脖颈细长白皙。 也愈发显得谢皎月的下巴清瘦小巧,像是从来没有好好吃过饭一样。 序淮阳看著她,蹙眉道: “你方才不还扇了我一巴掌吗,怎么现在又对我如此生疏?” 谢皎月半垂著眼,始终没有抬眼看序淮阳一眼,她声音很淡道: “方才是皎月逾矩了,皎月向世子爷赔罪。” 谢皎月在想,她方才確实衝动了。 衝动到忍不住对序淮阳动手,可是这並非谢皎月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她来这里,是听了谢夫人的话,来弥补三年前的错误的。 她不应该生气,更没有资格生气。 谢皎月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眼睛看著广和楼棕色的地板。 ——她压根就看不清地板上的纹,只能看见模糊的一大片棕。 有点像血的顏色。 “赔罪?” 序淮阳兴致来了,“你打算如何赔罪?” 谢皎月袖子的手捏得紧,紧得手指甲都要嵌进肉里,偏偏她面上还要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全听世子安排。” 短短六个字,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每说一个字,谢皎月都能感受心好像下沉了一寸。 “那罚你陪我看灯好了。” 说著序淮阳就要抓谢皎月的手,谢皎月后退一步,不著边际地躲开序淮阳的手。 她看向序淮阳身后的门,“我需请示一下二哥。” 说完谢皎月抬脚往门前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推门。 序淮阳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握著姑娘温热的手腕,序淮阳胸腔里那颗心臟猛跳了两下。 心里空了两拍,面上却一副正经做派,他牵著谢皎月的手往客栈外面走。 “说好了陪我看灯,皎皎怎可食言。” 序淮阳牵著谢皎月的姿势,与其说是“牵”,倒不如说是生拉硬拽比较合適。 谢皎月被序淮阳拽著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房门。 这不对劲儿。 为何序淮阳出来这么久了,谢呈竹都还没有出来。 她抬眼看向跟在一旁的知秋,淡淡道: “你去看看你二公子可需要什么帮助。” “是。” 等知秋走后,谢皎月才看向前面的序淮阳,挣了挣自己的手腕。 “世子,这於礼不合,还请世子鬆手。” 序淮阳看了一下自己抓著的皓腕,还没有抓多久就要鬆开。 他心里有点不满,但是不满也只能鬆开。 若是周围没人,序淮阳定然不松,但是周围人来人外,序淮阳顾忌谢皎月的名声,还是鬆开谢皎月的手。 “姑娘,该回去了。” 谢皎月一出客栈门就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她抬眼,认出了面前的丫鬟。 是谢夫人的丫鬟双叶。 谢皎月看著她,一时间不知道这个丫鬟是现在才出现这儿的,还是一开始就跟著她。 也对,谢夫人说过会派双叶和红叶跟著她。 谢皎月笑了笑,她早该明白的,以前视她如珍宝的谢夫人不再信任她,她现在对她来说,只是一颗丟人现眼的石头。 旁边的序淮阳没把双叶的话放在心上,他看著站在没动的谢皎月。 “怎么不走了?” 谢皎月抬眼看向他,她不敢指责或者说不能指责序淮阳没听见双叶的话,或者听见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就和刚刚房间里谢呈竹的表现一样。 明明她已经说了“放开”,也表现除了不情愿的模样,可是谢呈竹一进来还是指责她不知廉耻。 现在序淮阳也是一样,明明听见了双叶的话,却因为固执地想要她陪他去看灯而选择漠视其他人的话。 本质上,他和谢呈竹是一样的人。 只看自己想要看的,只听自己想要听的。 谢皎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慢慢道: “世子,我不能陪你去看灯了。” 序淮阳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双叶,“就因为她说的一句话?” 谢皎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序淮阳道: “你们谢家的规矩是主子要听奴才的话么?” 谢皎月僵在原地,缓缓抬眼看向他。 序淮阳没有察觉到谢皎月的僵硬,他说: “若是这样,皎皎你这主子当得未免太没有尊严了一些。” 尊严。 谢皎月慢慢咀嚼这两个字。 她曾经比任何都有尊严,都任何人都清高。 可是再清高,不也一样在序淮阳面前一件一件脱去自己的衣裳么,不也一样像最低贱的妓女那样献身吗。 她有尊严,可是她的尊严在那座尼姑庵被自己的亲生爹娘亲手粉碎。 眾目睽睽之下,她再金枝玉叶不也被自己的父亲摁著像佛祖磕头吗,再清冷矜贵不也被自己的母亲摁著餵墮胎药吗。 她哪里还配有什么尊严。 她现在既不配是谢家的主子,也不配有尊严。 谢皎月看著序淮阳,缓缓道: “序世子三年前可想过我是否有尊严?” 若是没想过,那便是贪恋於男女之欢。 可若是想过还那样不知节制地弄,便是存心折辱她。 序淮阳一时顿在原地,他抬眼看向谢皎月。 谢皎月的眼睛顏色很浅,浅浅得像一颗湖泊被浸在乾净而冷得刺骨的山泉水里。 山泉水表面是没有结冰,看起来带著水的柔和,但是只有伸手碰过的才知道,水底下冰的像针一样,能刺穿人的骨头。 “我……” 序淮阳沉默半晌,不知道该怎么样说。 谢皎月移开视线,不去看序淮阳的脸,她淡淡道: “世子既然三年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今天又何必在我面前拿『尊严』说事。” “我有没有尊严,世子不是比任何都清楚么。” 要是她真的有尊严有气节,怎么可能用那样骯脏的手段去求序淮阳。 “皎月身子不適,就先行回府了,这上灯节热闹璀璨,世子可细细品鑑,皎月別过。” 序淮阳看著谢皎月的背影,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离开。 直到人都消失不见后,序淮阳还佇立在原地。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许多事情都记不清细节了。 他只记得谢皎月来找他,让他帮她,还有后面的鱼水之欢。 当时他以为是梦,所以才会將错就错,可若是他没有喝醉没有把那个当作梦呢。 序淮阳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正是因为他心怀旖旎,心怀不轨,所以在谢皎月那般问起三年的时候,序淮阳迟疑了。 第22章 我必求舅舅为我们赐婚 双叶带著谢皎月到一辆马车前,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挑开。 车里面的谢夫人看著谢皎月,“景阳世子如何说?” “皎月不知。” 谢皎月垂眼道。 谢夫人皱起眉,“你既然与他见面,如何不知他是如何说?他见过你之后可还愿意上门来提亲?” “不知。” 谢皎月说,“世子態度模糊,皎月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你……” 谢夫人一时间气得拧紧了眉头,“你可知景阳世子的生母是长公主殿下,那是陛下唯一的亲姐姐,他如今能上门提亲娶你,於你祖父和父亲大有裨益。” 谢皎月沉默著不说话。 她如何能不知道序淮阳是长公主的独子,如何不知道他爹是景阳侯,若是不知,她三年前又怎会求到他头上。 当时序淮阳刚任大理寺卿,得的第一桩便是她祖父的案子。 若不是序淮阳出生高贵,他如何能一出手便是这样重大的案子,若不是有个皇帝亲舅舅,他如何能在帮了她之后全身而退。 正是因为她知道序淮阳有多受宠,有多囂张跋扈,所以她才求到序淮阳头上。 没人比她更清楚序淮阳的出身有多好,也没人比她更清楚序淮阳有多恶劣。 恶劣到哪怕余生只剩下半年,谢皎月也不想与他一同度过。 遗憾的是,无论是在序淮阳面前,还是在她母亲面前,她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罢了,你能做出那般蠢事,我也不能指望你有多聪明。” 谢夫人揉了揉额角,“此事不急,既然是世子主动上门言明提亲,只要你的表现不出现太大的错误,他想必也不会放弃这门亲事。” 谢皎月知道谢夫人嘴里的蠢事是什么,所以一时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现在说话,只不过徒增谢夫人怒气罢了。 “我去你舅舅家接青竹回家,你……” 谢夫人一顿,抬眼看向谢皎月。 谢皎月听见“舅舅”二字的时候也缓缓抬眼看向谢夫人。 她刚想说什么,谢夫人就道: “你先回府吧。” 寒风吹动谢皎月的一缕头髮,她囁嚅著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缓缓道:“好。” 寒冬腊月里,谢皎月看著谢夫人的马车缓缓驶去。 若是以前,她的母亲会拉著她一起上车,拉著她到舅舅家里,让她与舅舅吟诗作对。 可是现在,她的母亲把她扔在大街上,既不愿意让她上车,也不愿意让她去舅舅家里丟人现眼。 她在想,难道她已经丟人现眼到舅舅家里了么。 一向宠爱她的舅舅知道了她做的事吗? 知道以后又是如何想她的呢? 谢皎月边想边朝著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知秋不在,李嬤嬤也不在,旁边只跟著一个监视著她的双叶。 “姑娘,可有心思猜灯谜?” 谢皎月路过一家卖灯的小摊,摊主看著谢皎月笑意盈盈的。 “姑娘一看就是出自富贵人家,想必这猜灯谜的事对姑娘应是不难,姑娘可有兴趣试试?” 谢皎月正要走过去,双叶却一把拦住她。 “姑娘,夫人让你速速回府休息,路上不要耽搁。” 谢皎月脚步一顿,移开放在灯的视线,缓缓往前面走去。 她其实也不是非要猜灯谜,只是摊主唤了,她便下意识朝那边走过去。 一时间竟然忘了她非是自由之身。 “姑娘,可走快些。” 旁边的双叶看著她道,“这天冷,姑娘走快些也可暖暖身子。” “我走不快。” 谢皎月说。 她的膝盖和脚踝早已经在尼姑庵里冻坏了,走路走快了只会是一种折磨。 双叶皱紧了眉,“这是夫人的命令。” “即便是她的命令,我也走不快,走快了会累。” 谢皎月认为自己的语气並无不妥,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生气发怒,可是面前的丫鬟却怒了。 “二姑娘,你何必为难我一个下人,姑娘走得慢,却要连累我与你一起受苦。” 谢皎月缓缓抬眼看向她,她一字一句重复: “我连累你?” 双叶似乎並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任何不妥。 “姑娘哪次惹夫人生气,受苦的不是我们下人?若是姑娘真的为我们著想,就应该多哄著夫人,哄得夫人开心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好过。” 谢皎月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你受苦与我何干?” 她连自己受苦的事都管不了,哪里还能管得了別人的。 谢皎月盯著她的脸,她看了好久好久,才想起来这个人的身形为何这么眼熟。 这是那天在祠堂里拦住另一个丫鬟扶她的人。 谢皎月大抵知道这个丫鬟为何会这般说了。 因为这个丫鬟觉得她不受宠了,觉得被派来盯著不受宠的她是受苦。 谢皎月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口气迅速消散。 的確是受苦,没哪家的姑娘像她一样苦。 双叶许是对谢皎月有怨气,一到马车处,她便自己坐在了车辕处,没有扶谢皎月上车的意思。 谢皎月也不计较,她自己慢慢爬上车,上车后还细心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一旁的双叶看著她的举动,那眼神似嗤笑又似看不起。 谢皎月看不清她的眼神,整理好衣裙后默默坐在车厢里,等到马车走到一半的时候,车外响起了序淮阳的声音。 “皎皎。” 车窗的帘子被拉开,骑著马的序淮阳映入谢皎月的眼睛。 谢皎月並不想见他,她半垂下眼帘。 “景阳世子还有什么事。” 序淮阳拿著一只玉兔抱月的灯塞进车窗,灯直直落进谢皎月的怀里。 “上灯节,合该要送你一盏灯才能说得过去。” 谢皎月垂眼看著怀里的灯,伸手拾起灯,抬眼看向序淮阳。 “世子把灯拿回去吧,皎月素来不爱看灯。” 她一个人冷清惯了,也在尼姑庵没有灯的黑夜待久了,早就不习惯用灯了。 谢皎月刚要把灯送回去,前面的双叶道: “姑娘,莫辜负了世子的好意。” 谢皎月递灯的手一顿,正是这一顿,让车外的序淮阳跑了。 “皎皎,半月后的冬宴,我必求皇帝舅舅我们赐婚!” 搁了好远,序淮阳才骑著马停下,他扯著韁绳,回头看著马车里的谢皎月高喊道。 第23章 不是眼前这副荡妇的模样 圣上赐婚对於哪家姑娘和儿郎来说都是莫大的殊荣,也是不可推卸的天赐恩 赐婚圣旨一旦下来,那么谢皎月就將再没有退路。 谢皎月垂眼看著膝盖上的兔子灯,想到自己命不久矣的身子,笑了笑。 她现在又何尝有退路,只不过是苟延残存度余生罢了。 “二姑娘,我瞧世子对您可是情意绵绵,还要去求赐婚圣旨,可见其真心。” 双叶坐在车前,掀开车帘坐在车里。 外面冷,她不愿意坐在外面。 她抬眼看向谢皎月道:“世子在二姑娘面前如此殷勤,二姑娘方才为何要在夫人面前撒谎?” 谢皎月看著怀里的灯,伸手把灯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序淮阳说得对,她这个主子当得太没有架子了。 失去了架子和尊严的主子,都要被丫鬟质问到头上了。 “我如何说如何做何用得著跟你解释。” 谢皎月到底是当过金枝玉叶的贵女,身上的气质和威严又岂非一个丫头能比得过。 “你不过一个丫鬟,哪里来的资格过问我的事。” 她可以容尼姑庵那些清贫恶毒的尼姑欺负到她头上,那是因为她无力反抗,也无心反抗。 庵中清贫,再斤斤计较也不过是一些关於钱財和活计的事,但是在相府不一样。 她明面上还是主子,被丫鬟算计到和安排到头上不仅是掉了相府的面子,更会助长这丫鬟的淫威,让她坐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 “二姑娘莫不是忘记了,我是夫人的人,我的意思就是夫人的意思。” 双叶看著谢皎月道。 “不过是跟在我阿娘身边跟久了,一时间之间忘记了自己奴婢的身份罢了。” 谢皎月淡淡看著她,“你要自己出去,还是我让人请你出去。” 双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要赶我出去?!我可是夫人的人……” “许伯,停车。” 谢皎月打断了她的话,对著外面驾车的许伯道:“把这刁奴赶下车。” “你敢!我可是夫人派来的人,你要是这么对我,我今夜回去稟告夫人,二姑娘定会有一番好果子吃!” 她吃的“好果子”难道还少吗。 谢皎月淡漠地想,若是要这刁奴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她寧愿吃了一番苦头之后把这人赶出去。 “许伯,把人赶下去。” 坐在外面的许伯到底是跟著谢皎月多年,又明白主子和奴才之间到底有差距。 无论奴才在主子面前有多受宠,可只要站在对立面是一位主子,哪怕是再不得宠的主子,那也是主子,夫人她定然是会站在主子那一面的。 双叶是个丫鬟,没有用大氅的资格,她被赶下车的时候身上只著了一件衣。 外面下著雪,寒冷的烈风吹刮著她气得竖直的眉毛和眼睛。 她看著马车离开,面色都扭曲了一瞬。 …… 回到府里,谢皎月还没来得及回院子,就被人拦下了。 拦下她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她留在广和楼的谢呈竹。 谢呈竹被小廝扶著,看著谢皎月带著恨意。 “不知廉耻之人,你竟还有脸回来。” 谢皎月一顿,缓缓抬眼看著他。 “我何时不知廉耻?” “你与序淮阳那个紈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亲又搂,做尽了有辱斯文之事,丟尽了相府的脸面!有生,押二姑娘去祠堂!我今天要代替兄长之责,好好教导二姑娘!” 谢皎月看著他,“敢问二哥哥方才在客栈里可是视线失明了?” 她何曾主动与序淮阳又亲又搂。 如果没有失明,怎么会看不见她的不情愿? 谢呈竹看著谢皎月一脸不知错的模样,气得发抖。 他走到谢皎月面前,恶狠狠地盯著谢皎月,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咬了他一口的骯脏齷蹉的老鼠。 “我方才看得清楚,你与那紈絝不清不楚,拉拉扯扯,宛如一个青楼妓女。” 谢皎月只觉得心里扎进了根又深又长的木刺,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谢呈竹。 不敢相信会从这位斯文雅正的读书人嘴里听见“青楼妓女”四个字。 她提起一口气,抬眼看著谢呈竹: “二哥哥可想清楚了自己在说什么?” “我想到无比清楚。” 谢呈竹看著谢皎月,看著这个以前风光霽月如菊如兰的妹妹,他想起以前的谢皎月知书达理,一个人只看书也能安安静静地度过两三天。 那时候他的妹妹,乾净,温柔,而又嫻静聪慧。 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荡妇的模样! 以前的谢皎月,既做不出与人私通怀上野种的事,也不会与紈絝在酒楼私会。 “有生,还愣著做什么,请二姑娘去祠堂!” 他要把以前知书达理的妹妹找回来。 谢皎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声音有些发紧道: “二公子方才在客栈房间內,可曾听见我让他『放手』?又可曾看见我在他怀里的挣扎?” 她分明已经表现得那样不情愿,这人为何还看不出她是被逼迫的? 谢呈竹看著她,面色透露出嘲讽。 “你若是不情愿,又如何会与他酒楼相见,还把丫鬟赶出房间?我只看见你的丫鬟守在门外替你放风,在我进去的时候还想拦著我。” “若不是在房间里行齷齪之事,又何须要人在门外守著?!” 谢呈竹越说越怒,脸色铁青的难看,他不顾受伤的腿,强硬地拽著谢皎月的手往祠堂走。 “二公子!你的腿!” 谢呈竹的小廝有生在旁边劝道:“公子慢些!” “滚开!” 谢呈竹正气上心头,根本听不见谁的话,连脚上的伤他也不顾了,拖著谢皎月走到祠堂。 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丫鬟和小廝的注意。 三姑娘谢如月的丫鬟红袖瞧见这番阵仗,连忙跑到观鹤院。 正在刺绣的谢如月猛地站起身,“你说二哥哥拖著二姐姐去祠堂了?可打听清楚了是为了什么事吗?” “不清楚,但是看著二公子看起来十分生气,奴婢进府七年,从未见过二公子那番骇人模样。” 谢如月一听,连忙放下刺绣。 “去把我的大氅取来,我去看看二姐姐。” 看看是假,打听事情的经过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