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龙傲天成婚百年后》 第1章 上卷春行 - “看!仙缘榜!” 空中一捧金光乍然绽开,凝字成句。 【天道降谕,万仙恭聆】 【衍历两千八百四十二年甲申月,戚扬仙君部于大荒山北探见鬼兵,斥逐千里,大捷。将靖烟尘,同增欢忭】 天道教诲,万仙恭聆,是为仙缘榜。 每每张榜,硕大无朋的金色字迹在云端展开,九州人人可见。 这东西十分不拘,无论是战事丧事还是喜事,不分青红皂白上去遛一圈,说是无上神谕,其实也就是些鸡毛蒜皮,没什么意思。 就比如今日上榜的两人,近几百来来回回不知上过多少次,腻得很。 贺雪权与阎闻雪,一个是当今正道魁首一个是上古光斧传人,两人携手征战,几十年默契无间肝胆相照,好一段佳话。 据闻两人早年相识于微末,后来贺雪权继任仙鼎盟盟主,阎闻雪率全族来投,提笔写:劝君莫负两段雪,劝君解我一生痴,贺盟主欣然接下。 众人都说,他们是不世出的一双璧人。 好啊,乘白羽一百万个赞同。倘若贺雪权不是乘白羽道侣的话。 盟军今日抵达驻地,乘白羽早早候在仙鼎殿。 他有句话想对贺雪权说。 远远一行人自云边落下,为首一人,瑞凤目、削剑眉,长身玉立重剑在肩,正是贺雪权。他的身边是…… “白羽?”贺雪权蹙眉,“你怎么来了。” 乘白羽一捋衣袖:“我来迎你。” 两人还待说什么,贺雪权身边那人道: “权哥,此番生擒鬼王心腹,还须细细审来,你看是否请他等一等。” 说着那人以拳抵唇轻咳两声,一线鲜血抿在唇间。 贺雪权速即回护:“阿闻!你要不要紧?” “来人,延请盟中医修速与戚扬仙君看伤!” 原来凯旋的英雄负伤在身,众人连忙簇拥阎闻雪进殿。 一霎喧沸复归安静,殿前阶上只余乘白羽一人。 还有一些门人,来来回回请医修、晋药案。 间或几声议论传入乘白羽耳中。 “……草包一个,好歹是盟主的道侣,只会干站着碍事。” “就是,他能与盟主缔结婚约,无非是仗着先辈一点余荫罢了,盟主待他仁至义尽,他也该识趣让贤。” “占着位子,阻人姻缘的白眼狼……” 乘白羽没上前与他们理论,世上之人捡金捡银捡宝贝,还没听说有人上赶着捡骂。 负手默立,少顷,悄然离去。 - 仙鼎盟东南碧色如织,碧骖山踞地擎天绵延万里,西麓鲤庭烟波浩渺,三千峰列翠,九万里凌澄,一派仙府福地太清气象。 坐落在鲤庭边上的殿宇,没有一点仙气飘飘的意思,到处金闪闪、红腥腥,绿窗朱帷,暖阁春楼,活像人界的勾栏瓦肆。 它叫红尘殿。 红尘殿是乘白羽的寝殿。 贺雪权说鲤庭的水很灵,瑞气氤氲紫光漫天,最像传说中仙界玉虚天的景象。 “这里不比紫重山高华之气,总是委屈你,你放心,等将来我与你一同登玉虚天,到那时,再也不让你受分毫委屈。” 贺雪权从前是这么说的。 乘白羽立在偌大的殿宇阶前,有一搭没一搭扯园圃里的紫竹叶子玩。 现如今的红尘殿,却成了仙鼎盟最僻静荒凉之地。 门人弟子不爱来乘白羽跟前献殷勤,乘白羽也不太热衷交游。 一峰之隔的仙鼎殿想必是热闹的。 阎闻雪旧伤复发,许多医修拜谒自荐,献药的、开方的,都在仙鼎殿。 仙鼎殿是贺雪权日常起居处理盟中事务之所,此番戚扬仙君重伤,盟主自然看护在侧。 ……跟乘白羽好像没什么关系。 左右无事,不如去瞧瞧阿舟。 渡鲤庭出碧骖,乘白羽捏一个诀,袖间微芒一闪双足腾空,再落地时来到九州东海之滨一片无主之地。 昔日郦清祖师仙缘高妙,于飞升前洞五界、观八方,惠遗人世舆图,这才有九州之分。 可通天达地如郦清,也始终没有参透东海之涯究竟是何地。 后来直至披拂阁入世,世人才知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跳出四界不在五行,只有他请你去,你却万寻不着他,自成一方世界。 未知常常带来恐惧,他们都说披拂阁是老妖怪窝,不知习什么妖法、炼什么毒丹,是天底下最危险可怖的去处。 乘白羽却觉得,这里实乃天底下最清净之地,旁人进不来,不仅人进不来,各色法器符咒也进不来。 阿舟养在这里,放心。 嗯,就是此间主人,有点怪。 “乘白羽?你怎来了?” 到阿舟院中,一藕荷色衣裳男子迎出。 乘白羽退至院外抬头看匾:“这里是阿舟居所,你为何在此?” “我想来么?” 霜扶杳指指内院,“阿舟被阁主禁足啦!教我看着。” “禁足?功课不好么?” 霜扶杳摇头:“我不敢问,我不知。” “你的胆子,没有你原身一片花瓣大。” 乘白羽笑道。 霜扶杳乃西府甘棠花妖,早年得罪族中长老遭驱逐,为乘白羽所救,安在此地避难。 “你胆子大,” 霜扶杳回嘴,“你去问呀,我经不住他一巴掌,你赖好能接他三招。” “我不行,” 乘白羽一脸无辜,“你没听过么?我可是九州第一草包呢。” 说着,他眨一眨眼。 霜扶杳一呆。 乘白羽没说全,他诨名全称叫做九州第一草包美人。 他轻贬自己称“草包”,眉宇间的灵秀却无以遮挡横溢而出,半幅长睫如裁鸦羽。 那目光落在谁的身上,便仿似有惊鸿落在那个人的心头。 “因此,” 霜扶杳轻声问,“你是不愿意被叫草包,所以逃出来了吗?” “哪有,” 乘白羽语气微顿,“谁说我要逃?” “你没有想逃离仙鼎盟,没有想离开贺盟主么?” 乘白羽:“啊。” 霜扶杳道: “我幼时随祖母到花神庙吃供奉,见过千万个来求姻缘的人,他们在花神娘娘像前跪着默念心上人的名字,面上神采珍而重之、乍惊乍喜。” “说起贺盟主,乘白羽,你眼里没有这样的光彩呢。” “从前是有的,渐渐不知何时,没有了。” 乘白羽手挽青色衣袖,叹息道: “是啊,我与他结契已有百年。” “贺盟主会放你走么?” “会的。” “真的?” 霜扶杳不信,“你二人跻身化神境,天道眼中,你们的命途恐怕早已是一体。” 乘白羽笃定:“会的。” “是因为阎闻雪么?”霜扶杳歪着脑袋问。 “你这花妖,” 乘白羽笑道,“这些轶事哪里听来?” 霜扶杳单指向天:“清霄丹地也能看见仙缘榜。” “什么仙缘榜,” 乘白羽哂道,“我猜玉虚天上的神仙身在净地心系红尘,六根不净,才折腾出什么仙缘榜。” “你敢妄议仙人,” 霜扶杳倒抽一口冷气,“你也不怕雷劫时格外难捱!” 乘白羽像是乐极,大笑摆手:“我不是登仙的命。” “呸呸呸,你还会卜命?你不是医修么?” “可我这医修也是半吊子呢,卜卦怎么不能也是半吊子?” “不许再妄议命途!” 霜扶杳胡乱晃晃脑袋,“你与我说说,贺盟主当真有他意?” 乘白羽却不开口,霜扶杳劝道: “那你为何不接阿舟回去?雌花一旦授粉,再不检点的雄花妖也会收心。” “贺雪权又不是花妖。” “知道知道,” 霜扶杳真心在劝,“他是狼妖嘛,半血妖骨登化神境,古往今来第一人,谁不知道?狼族也讲舐犊之情,或许并非不能挽回——” “我不爱他了。”乘白羽蓦地打断。 一静。 垂下眼睛:“你说得很是,花神娘娘很灵,他不再是我的心上人。” 霜扶杳还待再问,乘白羽:“既然阁主吩咐禁足,你与阿舟还是乖乖听话,我改日再来。” 话音未落人已飘得没影。 清霄丹地外立有一盏灯,焰光明灭,乘白羽凝目: “贺雪权寻我?你闪什么闪。” 匆匆赶回红尘殿,果然一道高大身影隐在帐中,很沉默。 乘白羽揣着手上前:“怎么没去赴宴?” 大捷归来盟中照例设鹿鸣宴,大宴连月,庆功策勋。 “你去哪里了?” 男人盛气凛凛端坐上首,身形如虎踞龙盘,面色很差。 “采粉葛去了,知你宴上要贪杯,与你烹醒酒茶,好不好?”乘白羽温声道。 面上:美人体贴,无微不至。 心里:希望过得去,若是他知道了清霄丹地,未免不美。 贺雪权脸色稍霁:“近日在盟中做些什么?” 乘白羽只说:“修炼,浇紫竹。” 累月不见,两人相对竟然没什么话说。 乘白羽垂首拨弄衣上饰玉,唉,任谁不说一句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贺雪权走来牵他的手:“你来。” 这才发现殿中有五六座琉璃尊,半人来高,里面底部盛放有湿润的土壤,其上珍卉半开,白玉颜色的花瓣蜷曲生妖,独特的光辉熠熠夺目。 “幽冥渊畔生的这花倒好看,他们说名叫幽梦,想你未曾见过,带来与你瞧瞧。” “喜欢么?” 第2章 贺雪权是绝佳的相貌身材,乘白羽只觉身后细细密密相抵相触,胸腹腰背处处坚硬如石。 唉他们狼族啊,是挺能长腱子肉。 他也不问先前乘白羽找他何事,进殿先审问一通,而后便是如此。 他似乎也没真正想着求欢,压着乘白羽胡乱相拥,不住揉弄、挤挨,很像…… 很像他的本体原形,像一只狼,对着到手的猎物横搓扁揉。 乘白羽回首瞧他。 他道:“今日饮宴正酣,明日再来瞧你。” 他生得颧骨略高,凤眸绵长,乍一看潇洒无俦,细看之下不免显出寡恩之相。 整张脸和他的手一样,骨感强烈,一看就是要执重剑的手,一看就是要成大事的人。 这样的人,一脸威严不由分说要你等他,要回什么好呢。 尤其当你并不很想等的时候。 大约只以为乘白羽羞涩,贺雪权笑道: “刚成婚时你也百无禁忌放得开,越年长脸皮越薄?” 乘白羽一呆。 两人也曾热火朝天,感情最好的时候贺雪权十余日没离开过他的身体。 那时乘白羽漫浪放纵,如今的乘白羽端庄矜重。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这花?” 贺雪权退开一些,声音稍冷。 “喜欢。” 贺雪权耐心道: “沿途鸣鸦、赤鵷两州赤野千里荒凉得很,没有旁的,下回给你带别的礼物,好不好?” 乘白羽站直:“好。” 说完两人又是无话。 乘白羽送人出殿。 临出殿门, “你不问?行军是否艰难,鬼族是否猖獗。”贺雪权居高临下审视。 “鬼修阴狠毒辣,是要当心,” 乘白羽顺着话说,忽攸之间想起什么,“戚扬仙君的伤势重么?” “你问他做什么?他求医求到你这里来了?” 贺雪权眉间嵌郁,比方才还要不虞。 “没有,没有。” 贺雪权目光静邃,密密笼来,似是检视又似是平常。 忽道:“你不必关心他。” “我——” 乘白羽待分辨,贺雪权却没有听他说完的意思,大步向仙鼎殿方向跃去。 “倒也没有很关心呐。” 乘白羽立在原地道。 他说给自己听,说给殿前的紫竹听,说给鲤庭一眼望不到边的湖水听。 就这样烟水淼淼,独自一人凭澜伫立。 没有的,不关心。 -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贺雪权说“明日来看你”,红尘殿中的岁月走过好几个“明日”也没来。 乘白羽临行前飞到仙鼎殿外隔窗观望。 幽冥渊近百年不安分,几次伺机越过界碑侵扰,此番重创,想来能换回北境一段安宁岁月。 居功至伟,贺雪权与阎闻雪居首功,双双坐在上首。 两人共饮一觞,有人起哄,白玉觞挥掷玉屑飞溅,夜厌长剑踏破酒气飞出,戚扬光斧紧随其后,两人身形闪至大殿中央,各自法器掌在手中,作舞为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祝酒。 好一场英雄意气默契无间。 世人苦被明日累。 乘白羽心头一阵倦怠,悄无声息滑开。 轻车熟路踏进清霄丹地,跑到阿舟院中,这孩子还在禁足。 “你怎又来了?” 依旧是霜扶杳看守,“你不会真逃了吧?贺盟主知道你来吗?你往后要在此间安家吗?” “没有,” 乘白羽摊开掌心,“即便是,你做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霜扶杳双眼瞪大写满惊恐: “贺盟主还算不得大敌么?夜厌砍不到你的脑袋上,你当然不怕。” “我思来想去,贺盟主绝不会同你解契的。” 乘白羽沉默。 然后啧啧两声:“你很怕他?贺雪权。” “你不怕他么?” 霜扶杳振振有词, “那你直接与他言明,就说你要和他一拍两散,将来还有可能带着他的孩子改嫁,你要是不怕他你怎么不说呢?” “……” “我还知道,” 霜扶杳挤眉弄眼, “你身上有炎冰草的气味,是炎冰绝息丹吧?你说说看呢,你服用避子的药,贺盟主知道吗。” “……” 乘白羽叹口气,“好罢,我的确也怕他。” 他是,这里的主人翁啊。 世界围着他转的,不怕能行么。 “说吧,” 霜扶杳脚尖踢踢志得意满,“又跑来做什么?” 乘白羽不答。 “我怎么不能来?” 片刻后乘白羽陡然出手,“我不仅要来,我还要带人走。” “不行!” 霜扶杳险险避开,转身去堵门,“你敢带走阿舟,阁主亲自下的命令,你活腻歪啦!” “我一人是不敢,” 一盏灯浮在掌上三寸,乘白羽语带无辜,“若是看守之人与我一道,似乎便敢了。” “不不不,” 霜扶杳翻来覆去摇头,活像风中抖落花枝子,“这个忙我帮不了你。” 说着看向乘白羽的灯,好像颇忌惮。 “小阿杳呀,” 乘白羽指尖绕着灯穗, “帮嘛。” “倘若我将你定在这里,你没看住人你还不及时禀告,你是不是罪加一等。” 他的灯名唤“春行”。 乘春行故里,徒步采芳荪。 听起来温柔无害—— 当今九州都说仙鼎盟盟主的这位道侣,成天顶着一盏花里胡哨的宫灯,要战力没战力,若说暗藏什么秘法,仿佛也没有。 春行灯的灯罩乃遐邈泽最丰润的珠蚌制成,说是法器更像摆件,珠光宝气,华而不实。 同主人真是相像,众人如是说。 霜扶杳却觉得不是。 他那盏灯,不能细看,能看得人心慌。 焰气幽幽,照得周遭三尺哪哪都是暗影,无论你是什么仙,若多瞅一眼,你心里的孽障便会悉数照出来,怪瘆人。 两厢对峙,倏尔一道威压袭来。 “听说有人意在闯我的禁制,是谁。” 乘、霜二人相顾变色,砰地一声霜扶杳原地炸开,化作连天的甘棠枝影影簇簇。 “竟然现出原身装死,” 乘白羽好笑,转身独自面向来人,“阁主。” 来人眉目如刻,一只鼻子顶天立地,双目寒光如点漆,白衣墨发,从头到脚如覆霜冻,冰冷得不像喘气的活人。 只腰间一只白玉葫芦,许你窥一分落拓意味。 不过不是路边酒肆游侠的落拓,而是天上寒宫谪仙的落拓。 同时也是肃穆,他葫芦中的丹可肉白骨,自然也可反着来,将活物变白骨,没人知道他的修为究竟有多高。 阿舟诞生在此间到今日七十年,乘白羽便与此人相识七十年,大概见过—— 两回吧,第一回拜门,今日是第二回。 披拂阁阁主李师焉。 “想必有些误会,并无人意图毁坏阁主的禁制。” 乘白羽客气道。 “你想带乘轻舟去何地。”李师焉声音不变喜怒。 乘白羽收起法器,手心袒露:“九州处处胜景,何处不可去?” “你慢收灯,”李师焉忽道,“来比试。” “……慢着,” 乘白羽猝不及防,“我今年不过两百岁,阁主少说有千年道行吧?与我等小辈争什么长短。” 李师焉眼神一凛: “你说,我很老?” “没有。” “你要,论我的长短?” “……不敢。” 李师焉颔首:“接招。” !?不及乘白羽反应,周遭蓦地腾起一圈白雾,凌厉肃杀削铁如泥!对方脚下未动,腰间的葫芦也未动,只是平平递出一掌便带出满院杀气! 院中西府甘棠腾地自动自发退开百丈,不远处零星几所屋宅的主人们被惊动,也纷纷探头探脑出来观望。 正合这时,一角炽白的光蔓延开来,漫进每个人的眼底,紧接着一盏灯斜斜捲入雾中。 乘白羽手上捏一个诀,一缕烛光如影随形直至阵中,他并指点一点,烛光摇摇落在李师焉眉间。 烛光有多轻?轻得像乘春行衣袍上的绿。 天地间威压密不透风,一人一灯竟然毫发无伤,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逼窒得叫人喘不上气的杀意陡然消减,清霄丹地这一隅复归平静。 “阁主,” 乘白羽弯眼睛,“承让。” 李师焉面无表情:“投机取巧。” “阁主赐教,不胜感激,倘若阁主允我领阿舟外出几日,我更感激呢。” “不可,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乘轻舟一日也不可外出。” “我敬阁主与犬子半师之恩。” 乘白羽收起笑意,周身清冷之气渐盛。 “我只授道,不收徒。” 白玉葫芦掂在手中,李师焉道,“再来,正面迎我。” 乘白羽扶额:“阁主久不与九州修士打交道了吧?何故如此咄咄逼人不通情理。” 这位李阁主一意再战,乘白羽先说头晕,又说喉疾、腹痛,最后说痔疾,总之不愿意, 李师焉语调冷绝: “乘轻舟未习完课业,自愿受罚。你不成器,此子不像你。” “何故揠苗助长,他还小……?” “呵,” 乘白羽气得冷笑,“你是说,阿舟不是我的孩子?” “仅为猜测,” 李师焉一板一眼不近人情,“况人族男子生产,世所罕见。” 复作瞑目沉思状:“你难道生有金沟胞宫?” 嗯,那倒没有。 “是啊,” 乘白羽不欲细说,周身灵力大盛执灯袭近,“不信?” 第3章 霜扶杳内心发出悲鸣: 兄弟你找死啊! 谁不知道披拂阁阁主不近女色?? 男色也不近! ……总之这些事根本和李师焉扯不上干系!人家千年如一日清心寡欲的清修,人家好端端的清净之地! “哦?” 许久,李师焉喉中凝出一个字。 他没有贺雪权高,贺雪权身上有半幅妖骨,他是没有的,他只比乘白羽高出寸许。 说来,也足够。 “验身,” 李师焉反手擒乘白羽侧颈,“只验?验过以后呢?花妖说结蒂交蕊,人族修士说合籍双修,要么?” “?!你……” 乘白羽半边脖子僵住,耳尖蒸霞,“……你不是六根清净么?平日打交道都是些什么人?有正常说话的人吗。” “平日,” 李师焉盯着他的眼睛,“门人不外乎请教丹道,访客也多是求仙问药。” “清霄丹地开辟千年,自荐枕席者,你是第一个。” 乘白羽:?? 谁啊,阿羽没有啊。 他将袖中春行灯放出,李师焉果然注意力转移,顺势脱身。 一回头,还看呢? 不仅还看,李师焉甚至托出白玉葫芦往他的灯璧上贴。 乘白羽霍地收回灯盏。 两人距离拉开,仿似有什么萦绕在鼻尖的东西被抽走,周围竟然显得空荡荡。 “老家伙,” 乘白羽抽抽鼻子低声嘟囔,“炼什么药?气味还挺大。” “我不老,先前便说过,” 李师焉冷意十足的脸上尽显睥睨,“天何寿,四万八千岁,即知,吾正值壮年。” 他瞥一眼乘白羽:“也不短。” ?? 乘白羽哑在原地,是那个意思么? 他、他不是不老神仙么?神仙也记仇?神仙也会说荤话? “乘轻舟禁足还须百日,百日之期未到前不见客。” 李师焉不再纠缠,收起白玉葫芦,一眨眼的功夫不知所踪。 乘白羽独自呆立片刻,往院外张望: “小阿杳,你还窝成一丛做什么?” 霜扶杳的脸浮现在甘棠树梢,以花叶障目: “我说你为何一口咬定必与贺盟主解契,原来你是按耐不住寂寞。” “胡说什么?” 霜扶杳: “!我没看见!将来贺盟主问起来,你和阁主是如何勾搭成奸的,你是如何光天化日歪进人家怀里的,我可什么也没看见!” “……” 所以你们其实是清霄疯地吧? 一个一个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阿羽不明白,阿羽不知道,阿羽见不到自家的崽,决定打道回府。 - 踏入红尘殿时,乘白羽神色如常。 这是他设过婚庐的寝殿,他身披药香,那是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你的灯,” 殿中贺雪权冲他伸出手,“拿来。” “做什么?”乘白羽下意识捂紧袖口。 仅仅一个动作,贺雪权目光一重,满身威势呼啸而来。 虽说都是化神境界的人,可是贺雪权以实战养修为,进境突飞猛进,半只脚踏进炼虚境门槛,乘白羽不过堪堪化神而已。 “看看看,” 乘白羽勉力承受,将灯盏托出,“有什么好看?” 贺雪权接过灯盏细细打量,半晌问: “不是教你在殿中等我?你又跑去哪里,连夜厌也寻不到。” 两人是道侣,法器自然联结,可传信、可寻踪,两方一体,本该再无秘密。 可是乘白羽有秘密。 绝对不能让贺雪权知道的秘密。 他软着嗓子撇开脸: “你说‘明日’来,我便只等到‘明日’。” “一旦等过了,我便教你寻不见我。” 贺雪权脸色乍晴:“原来是使性子,” 随即复显阴沉,“不对,你有法子能瞒过夜厌?” “什么秘法,解开,不许再用。” 乘白羽叹口气,千不该万不该。 该把灯留在清霄丹地外的。 他的下颌被贺雪权扳在掌中,距离不久前那个冷冰冰的阁主摸过的地方,只有寸许。 他能感到贺雪权的怫郁。 毕竟是仙鼎盟盟主,中原几州大小宗门依附仰仗,一字千钧惯了,并不太习惯有人忤逆吧。 若是从前,乘白羽是愿意哄一哄劝一劝的。 他会握着贺雪权的重剑作剑舞,还会指尖挑着春行灯的灯芯变戏法,他会找一身贺雪权母族的皮饰衣裳扮一只狼妖。 还会不穿,什么也不穿,不着寸缕偎进贺雪权怀中,索吻,求欢,贺雪权再大的脾气也会被他捋顺。 可眼下,软话已经说完。 再浓再热的感情,也淡了。 “你在走神。” “你在想什么?”倏然间贺雪权发问。 “我在外征战,修士虽能缩地成寸,可功法有限,常常一去数年,” 贺雪权将他放在榻上,“你究竟想没想我?” “想的。” 乘白羽放松身体。 他脑袋靠在一方粟玉枕上,枕芯里藏着一只锦囊,囊中有几枚冰蓝色的丹药。 冰蓝色是炎冰草的颜色。 唉,等下恐怕要吃。 …… 殿外喧嚣起时,贺雪权正剥开他的里衣。 “唔!” 乘白羽按住腰间作乱的手,“有人。” “不管。” 殿外兵戈声由远及近: “戚扬仙君魇住了!” “快制住他,莫伤了人!” “谁降得住戚扬光斧?想来只有盟主,快去叫盟主!” 不知是谁高声道:“盟主好似就在红尘殿。” 殿外一静,乘白羽推人:“你去瞧瞧吧。” 不动,乘白羽深吸气,“别是旧伤复发。” “有伤找医修,闹来你这里像什么话。” 贺雪权翻身而起。 殿门吱呀一声开复阖。 乘白羽一口气舒完咽回嗓子,殿门又开。 “阿闻!” 阎闻雪手中光斧炽芒大盛,贺雪权紧随其后,看一眼帷帐顿一顿: “白羽。” 亲属立现语含警告,帐内乘白羽垂下眼睑。 放心,阿羽是不会出声的呢。 一阵叮呤咣啷。 一老者道: “戚扬仙君乃旧伤缠身,阳气孱弱,邪祟趁机入脑,因此魇住。” 有人感叹: “还是夜厌重剑厉害,一招制敌。” “想是戚扬仙君中邪时依旧能感知夜厌的气息呢,因此留手。” 咳咳,帐中乘白羽十分想挪个地方,红尘殿腾给你们好了。 哗啦一声帷帐被拉开。 “春行仙君专擅岐黄,我会没事的吧?” 阎闻雪眼中凄惶无比。 他实在也是相貌不俗,双眸如星英气勃发,天生唇角带笑。 这样一个人偶然示弱,他还是个击退鬼王的英雄,谁不怜? 乘白羽只是推拒:“我不……” 几乎同一时刻, “他乏了。”贺雪权沉声道。 阎闻雪一滞。 殿中帷帐密不透风,榻上乘白羽的衣裳,倒是整齐,可阎闻雪发誓,前一刻它是开的。 “他乏了?” 阎闻雪目中一闪恶意满盈,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他养尊处优,日日在太平之地高卧,他做什么他就乏了?” “戚扬仙君魇症又犯了?!”殿中一仙鼎盟门人惊呼。 “快扶他回寝殿歇息!” “以防万一,还是暂先送到仙鼎殿吧。” “说得是,也只有盟主能救他。” 众人簇拥往外奔去。 人潮中心自然是贺大盟主,以及“时疯时好”的戚扬仙君。 贺雪权似乎回首望一望榻上,又似乎没有。 很快一宵喧闹落幕,安谧的气息重新笼罩红尘殿。 唉,干嘛呢。 乘白羽静坐一刻,披衣起身。 想一想,趁着月色飘到碧骖山东面一处宫苑。 这里乃仙鼎盟中枢所在,止戈、诛邪、罚罪、赏善、晏飨以及知务六卿在此处置日常事务。 左首最边角一殿,香木为栋,杏木作梁,门扉上有木刻金铭纹,上书“知务”二字。 殿门大敞,乘白羽拾级而入,殿中空无一人,硕大四扇吊屏悬围,木牌挂成一排一排。 这些都是报来仙鼎盟的事务,丞待料理,按轻重缓急分排,木牌颜色不同。 看着领几枚吧。 不能总被说米虫,碍事又无能,这话谁都不爱听。 从知务殿出来,乘白羽手拎两枚木牌,没施展法术,步行徐徐往红尘殿晃悠。 其实,最开始幽冥渊有异动时,乘白羽也曾自荐出征。 是贺雪权说,说阵上危险,恐不能分心照拂他的安危。 使盟主分心,那你还去什么去? 老老实实呆在你的红尘殿吧。 晃到后来,乘白羽踏月也兴致阑珊,终究还是飘回红尘殿。 殿前有—— 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量颇小,被另一人单手抱在臂中。 “李阁主?阿舟?” 乘白羽大惊,呃呃呃,连忙请进殿关上殿门。 “吾与你子有何见不得人。”李师焉不悦。 “不不不,” 乘白羽急召春行灯望风,“阁主风姿清隽,最能见人。” 下一瞬跃至李师焉身侧, “他这是怎么了?”乘白羽往李师焉怀中看去。 乘轻舟双目紧闭,整张脸呈现不正常的膛紫颜色,分明不好! 李师焉很是从容:“不过进境过快,真气紊乱。” “我就说不能揠苗助长!” “不过一点灵力泄溢,” 李师焉眼皮半阖,“往灵皇岛讨几副丹药的事。” 第4章 清霄丹地主人的确不染凡尘。 但那是遇见乘白羽之前。 李师焉没想过入世。 但那是听见乘白羽道“他不再是我的心上人”之前。 自从二十悟道,千百年的生命里,李师焉见过许许多多修士。 他们或为疾厄哀怨痛哭,或为修为汲汲营营。 没有人,如乘白羽一般。 他自称“春行”,不肯透露真名,他的步伐略显沉重不仅仅因为烦心事,还因为身孕。 人族男子生产,李师焉怎么没见过? 当年乘白羽在清霄丹地生产,前后修养整整两载,李师焉每一日都在看。 他自己却没有这么上心。 自己的命途,自己的身子,在他看来似乎轻如鸿毛。 他有孕时凭窗远眺,眼中分明空无一物。 临产时万分凶险,那个花妖吓得直哭,他的眼底还是空空。 李师焉听见他对花妖道: “倘若我有山高水低,劳烦你,无须教导他成才,只求一辈子别让他出去。” 出去,外面,究竟有什么? 他又不说,他只说: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样的人,合该长久留在清霄丹地,一同享他个千年万年,无烦心事,无负心人。 “究竟怎么回事?” 乘白羽问,“怎会忽然经脉出岔子?” 小小孩童,已从白袍子手里转到青袍子手里。 青袍子比白袍子温柔,白袍子单手拎他,恨不得三丈远,青袍子双臂环绕,稳稳将他托在怀中。 此刻他酣睡正香,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他与乘白羽的相像,眉骨眼尾,如出一辙。 “这要问你,” 李师焉目中温度乍升,竟然露出一个无限近似于怜爱的神情, “你与他下过什么禁制?遏骨术?” 观乘白羽脸色,李师焉了然: “你访清霄丹地,长有七十余年,这孩子形貌却只有六七岁,原来是遏骨术。” 是啊。 乘白羽目光游移。 若是长得太快,狼族血脉觉醒,神木谷中的大妖会有感应,怎么办? 先天血脉并不是后天法术,清霄丹地也阻隔不了的。 只有先启用秘术,延骨抑筋,等找到遮掩血脉之法再解开,并不会对阿舟的身体造成损伤,也不害神志。 “阁主好记性,” 乘白羽眨眼,“阿舟在清霄丹地已有七十余年,这也记得清?” “唔。” “是阿舟格外讨人喜欢吧?” 乘白羽笑道,“阁主不然收他做弟子好了。” 复道:“啊,我忘了,你说过不收徒。” “唔。” “不收徒,” 李师焉慢慢道,“但可以收义子。” “?” 乘白羽受宠若惊,“真的吗。” 阿舟要是有这么厉害的干爹,如果亲爹真打上门,是不是也不太怕了哎。 不过还是好突然啊。 “嗯,” 乘白羽问,“阁主,你有别的义子吗。” “无。” “那为何会想到收阿舟?” 乘白羽很奇怪。 “话本里,” 李师焉缓缓言道,“越厌被天蓬元帅收为义子。” 乘白羽思索:“有这事?” “有,” 李师焉煞有其事,“姮娥与后羿育有一子名越厌,后姮娥通天蓬,因惧怕后羿知晓,遂假称天蓬元帅为其子义父。” “……” “?” 哪跟哪。 无语半晌,乘白羽拿不准。 披拂阁阁主,人间地仙,为什么自比犯天条的猪悟能? 然而这问题不好问。 不该说的话阿羽不说呢。 在溟鹏州落地,乘白羽还是忍不住:“阿杳究竟给你看些什么话本?” “《东君秘抄》,《瑶台孽海》,《幽冥媚传》,《三皇艳史》,《蟾宫欢喜缘》——” “罢了罢了!” 乘白羽连忙制止,又道,“……很像是霜扶杳爱看的书目。” 李师焉一张脸仍然仿似冰霜,无嗔无喜亦无羞无臊,倒是乘白羽撇开脸,脸色稍殷。 …… 溟鹏州最南端箕尾郡南渡,有一岛。 岛曰灵皇,凡十五山,二千八百里,其上多铜,其下多银,其木多槠、柳,岛内有湖,湖曰遐邈。 灵皇岛,也称药师岛。 雍鸾州与溟鹏州一北一南,一位顶级修士一位当世大能,路途上也花费好几日。 原该一鼓作气,可是在箕尾郡出现意外。 “看!是仙缘榜!” “仙缘榜张榜了!” 【天道降谕,万仙恭聆】 【衍历两千八百四十二年乙酉月,九州西北黑云极天,云气如虎豹,三五相聚,战事将起】 九州的西北面还能是哪里,只有幽冥渊,可他们的一位鬼王不是刚刚战败?怎会又起战事? 不过乘白羽转念一想,也是。 只要战火一直蔓延,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生魂前往幽冥渊,或被鬼修捉去炼魂幡,或怨气过重直接化鬼充作鬼卒,幽冥渊的鬼军便生生不息。 这些轮不着乘白羽操心。 他只知道他的春行灯闪啊闪,唉,要瞎了。 他看看怀中熟睡的阿舟,再看看负着手的李师焉。 李师焉: “他果真是你亲生子?你要为着一个半夜抛下你的男人弃他不顾?” …… 阿羽也不想的啊。 “抑或是……” “?” 李师焉眼神深凝:“他不是贺盟主的孩子。” “??” “你与多少男人双修过。” “???” “贺盟主知道么?” 乘白羽脱口而出:“不知道!” “不是,” 乘白羽崩溃,“你少看些话本吧!” “你下遏骨的禁制,” 李师焉若有所思,“也是为了隐瞒,究竟是为什么?” 乘白羽闭上嘴。 “我代你去灵皇岛也可,” 李师焉不纠缠,“你的法器与我联结。” 乘白羽透过纤长的眼睫瞧他。 “好。” 春行灯旋起飞至李师焉面前,缠缠绵绵的灯穗勾住他纤尘不染的白衣。 李师焉抽出腰间白玉葫芦,千点白芒从指尖迸发笼罩,春行灯轻颤,确乎是承受不住如此高深修为的联结。 “好了。”李师焉归还。 “有劳阁主。” - 赶回红尘殿,大军已经开拔。 倒没有直奔北境,而是到荡剑台练兵。 荡剑台在雍鸾州最北,与鸣鸦州隔漳水相望,是仙鼎盟一处驻兵之所。 自从与幽冥渊交恶,这里便作点将台。 左护法蓝当吕躬身道:“春行仙君,盟主请您上荡剑台为他送行。” 他躬着身,语气不卑不亢。 “能不去么?” 乘白羽好声好气,“我在此静候佳音。” “在下有命在身,务必请春行仙君同行,请仙君莫要为难。” “你们盟主要脸,不会为这等小事罚你。” !乘白羽极速改口:“我说你们盟主宽仁。” 蓝当吕还是那句:“请仙君莫要为难。” “你先行一步,” 乘白羽让步,“我随后就来。” “盟主吩咐,” 蓝当吕不肯让,“属下必须带仙君同行。” ……成吧。 虽然乘白羽是很不想去荡剑台。 因为就是在那里,贺雪权和阎闻雪这对相识于微末的昔日好友重逢。 真是一段佳话呢。 劝君莫负两段雪,劝君解我一生痴。 说真的,有时乘白羽不明白,贺雪权还留着他这个道侣做什么? 大约是,情节还没到吧。 …… 到荡剑台,大小演武场与军帐层层叠叠满列。 外表看只是寻常毡布,内里各显神通,各色芥子各凭本事。 当中一座玄岩石台,高百二十丈,丹砂铸字龙飞凤翥: 荡剑台。 盟主自然住在最高一座帐中。 拾阶而上,蓝当吕渐渐感到困窘。 太过明目张胆。 左右帐中,影影绰绰,千万缕视线缠在他二人身上。 准确些,是缠在乘白羽身上。 这里不比仙鼎盟驻地,驻地的门人是见惯乘白羽的,而这里的将士,没见过。 像乘白羽这样的姿貌,在哪里都很少见。 蓝当吕总觉着该对盟主谏言。 自然,盟主也是英俊不凡。 可乘白羽一张脸过于瑰丽,动人心魄眉眼含情,这样的人,还是少带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乘白羽的罪便在于他的脸。 “盟主呢?” 蓝当吕询问守在主帐前的另一位护法应孚灵。 应孚灵瞟一眼乘白羽:“一刻钟后盟主要与戚扬仙君在荡剑台比试。” “咳咳,” 蓝当吕道,“问你眼下,谁问你一刻钟以后的事了?” “盟主吩咐何处安置春行仙君?” “哼,” 应孚灵不情不愿,“说请他在帐中暂候。” 蓝当吕转身恭敬道:“请仙君帐中稍候。” “多谢。” 说完谢,乘白羽抬脚往里走。 经过应孚灵当做没看见。 “……你瞧瞧他的气焰!便是戚扬仙君也对我礼让三分!”应孚灵低声嚷道。 帐外吵闹。 “你少说两句吧,毕竟是盟主的道侣,证过天地的。” “早晚解契!” “慎言!” …… 帐中乘白羽慢慢拂过袖口。 袖中春行灯铮铮而鸣。 “你一灯饰,” 乘白羽漠漠笑道,“也作剑鸣?” “再说人家所言不无道理,迟早要解契的。” 第5章 “你说什么?” 贺雪权压制在乘白羽身上,露出的犬齿,寒光凛凛。 那对犬齿,正在变尖变长。 “没……” 乘白羽抽气,“你别化形!” “为何?” 贺雪权外眦到太阳穴一小片皮肤已化出毛发,“你怕我?” 乘白羽脸色发白。 他、他的原身,太、太…… “没有,” 乘白羽竭力镇静,“你稍后还要上荡剑台。” “阿羽,” 贺雪权轻笑如恶鬼吐息, “你赶我?” “你在发抖。” 腹间一物蓄势待发,危险更甚于犬齿,乘白羽吸气缩腹尽量避开。 唇间有痛感,贺雪权紧紧攫住他的舌头卷弄舐咬,随之而来一股血腥气,肆意蔓延。 “你就是怕我,不与我亲近,” 贺雪权咬他,“是以要你来送我还须三催四请,许久才来。” “是以深居简出不爱露面, “是以三不五时不告而别, “是以……” “七十年前你才从我身边逃开,整整两年无影无踪,是不是?” “唔!” 贺雪权越说越凶,碾过软腭,重重抵住他的会厌攮打,毫不留情,逼得乘白羽下颚大张双颊酸涩,涎水沾襟。 “我该如何罚你才好?”贺雪权舔他的唇舌。 “不是我说的。” 乘白羽挣一个空隙为自己分辩。 解契的话,又不是我说的。 “?说什么?” “……” “啊?” 乘白羽张嘴,“是你的护法应孚灵说——” “住嘴,” 贺雪权重新覆住他的口唇,“你来得迟,还在外头和他们饶舌。” “我坐在内殿榻上,你也不来寻我,在外头愣着做什么?” “躺在我的床上,还敢说别的男人的名字?” “你这几日去哪了?”贺雪权孜孜不倦发问。 身下的人,长发如墨,眼角一团轻柔的媚气昭然,像是漳水缠绵的水波。 眼尾轻翘,眼神却冷得像荡剑台上的风。 “怎么不说话?”贺雪权追问。 说什么,原来你没听见啊。 乘白羽躺平,手指在贺雪权胸膛上划过。 “撒娇?” 贺雪权捉他的手指,“知道错了?” 乘白羽轻哼,模棱两可。 他的身体婉顺,任君施为,他的手指轻巧,肆意招惹,他的嘴唇生得好,一开一合: “你弄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言语间似乎是抱怨,可他的神态如坠梦中,似是畅想似是怀恋,隐有欲求之意。 “阿羽想我了,” 贺雪权伏在他颈边调笑,“刚才不是害怕么?” 乘白羽昂起头,手掌轻拨,抓着贺雪权的衣裳说不清是拉是推,显得又畏惧又渴求。 “每次都好久啊。”他小声道。 “怪我么?” 贺雪权托他的屁股往怀里带,“阿羽张着嘴要喂呢。” 碰到了,贺雪权的手指。 乘家有个秘密,每隔几代便有一位类似上古记载中的“坤君”降世。 而今的九州大陆福佑浅薄,久不闻乾君与坤君的传说了。 乘白羽外表身体俱与寻常男子无异,并没有继承坤君所有特征,只是腹中长有孕囊胞宫,谷道之中多出一道金沟通向。 长是闭合不可寻,被贺雪权指尖寻着。 “告诉我,想不想?” “想。”乘白羽张着眼睛。 贺雪权呼吸骤然抽紧,指间力度猛地爆发。 “可是,你只有一刻钟时间呢。” 乘白羽语带单纯,“你要去见阎闻雪,忘了?” 他的身体水花涟涟,他在贺雪权耳边说:你约了阎闻雪,你忘了? 夜厌的气息,重新铺开。 乘白羽无惧无畏,眼神清白。 贺雪权幽幽道:“又犯。” “不许说别的男人名字,记不住?” “是真的太久未罚你。” 乘白羽无辜道:“还有半刻钟。” 贺雪权瞪他。 “张开。” “不好。” “你——” “我如何?倒是你,” 乘白羽似笑非笑,眼睛转过两人相抵的腰间,“你这副样子去比武么?” “我可没说名字,” 乘白羽细白的手指抚过贺雪权眉宇,“盟主大人,莫生气。” “你很在意阎闻雪?” 贺雪权眼风细细密密投来,“你不喜欢他?” “有些吧,” 乘白羽大大方方承认,“不应该么?魇症不会让人说谎话,只会让人说平日里不好说出口的真话。” “他的真话就是,我,” 乘白羽指指自己的鼻子, “是个废物,你难道还要我喜欢他么?贺盟主,未免强人所难。” “盟主大人,” 他眼睛弯弯,“我难道是个很贱的人么?” “别这样说,” 贺雪权额角抽搐,“你……” 似乎很是费心措辞一番,最终却只道: “你不必为不值当的人多心。” 乘白羽歪歪脑袋。 叩叩—— 叩门声传来。 很近又很远,远在外殿之外,近也很近,就在军帐门口。 “权哥,” 男声清亮,浑然没有当日的癫狂,“将士们还等着,何时开场?” 嘻嘻,乘白羽笑得狭促,手上一推。 “阿羽,” 贺雪权居高临下,俯身攥他的手,殊无一丝笑意,“你在此间等我,哪都不许去。” “不要再拿知务殿的差事作借口。” “你领的牌子该去何方,我一清二楚。你并没有去,我也一清二楚。” “别逼我带夜厌亲自抓你。” 乘白羽无言。 一卧一立,无声对峙。 叩叩叩, “权哥?你在么?” “权哥,你亲口答应与我上荡剑台的,风声已放出去……” “就来。” 贺雪权满目阴悒盯一眼榻上,大步流星出帐。 呵。 “抓我?” 乘白羽望一眼床梁,“你的夜厌忙得很,哪里有闲暇抓我。” 嗯,贺雪权这厮,手长得好。 手指修长,关节虬劲但不突兀,是很劲的一双手。 乘白羽静卧,等待那只手掀起的浪潮过去。 叩,叩,叩, 门口敲门声复又响起,蓝当吕的声音: “春行仙君,盟主请您观战。” “……” 乘白羽清清嗓子,“劳烦你带话,就说我——” 帐外蓝当吕打断道: “盟主说不介意亲自来请,还说不介意让将士们等两个时辰。” “……好吧。” …… 荡剑台四周,人声鼎沸。 或凭栏遥立,或御法器近观,仙鼎盟门人以及沿途宗门弟子无不引颈。 石台两边,一人执剑一人立斧,摆开架势。 却不是对阵的架势。 乘白羽从主帐缓步而出,倒有不少人瞧见,乘白羽恍若未闻,自顾自往外张着眼睛看。 若说他是依盟主之令观战,可蓝当吕觉着他甚至没在看荡剑台。 若问他到底在看什么,蓝当吕又说不清。 看上去,这场比试的输赢不重要。 它的目的应当是振奋军心,乘白羽大致看两眼。 两个人的招式十分花俏,你一招、我一式,分明在互相喂招,为的就是让众人看看,咱们头头厉害厉害真厉害。 一时卷起一汪漳水,一时撼动一方闲云。 动静挺大,姿势挺美。 云起时贺雪权眼里只有光斧,水落时夜厌拂过阎闻雪的发丝。 知道的是在比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偕舞呢。 正出神,袖中微荡,乘白羽单手托出春行。 凝目细观,透过半透明的珠贝灯罩可看见内里殷红的灯芯,大红之中独有两抹异色,一玄一白。 玄者乃夜厌联结留下的痕迹,白的,是那个老神仙的白玉葫芦。 以前李阁主在乘白羽这里是老家伙,可他毛遂自荐要给阿舟当靠山,那当然不是老家伙,是老神仙呢。 此刻夜厌酣战正忙,传信的自然只有白玉葫芦。 话说回来,老神仙的白玉葫芦法铭为何? 乘白羽想着,回到主帐,指尖冲着灯芯邈邈一点。 很快,一团雾气浮于灯罩之上,渐广渐浓,氤氲不休。 “啊?” 乘白羽呆呆望着凭空出现的李师焉,低头瞧瞧自己的灯, “你何时,有这等的出息?能隔空传物?” “胡话,” 李师焉脸色平常,“此非我真身。” 乘白羽定睛细看,是呢,是大半截白袍子的虚影。 “如此么,” 乘白羽目露沉思,“为何从前旁人与我传信,只能传字?” 李师焉想也没想: “从人是个修为低微的废物。” “……那我岂不是……还有仙鼎盟岂不是……” 全是废物? 乘白羽拢一拢袖口, “好的。” 他抬眼:“阁主,有何喜事?阿舟醒了?” “?” 李师焉眸光一闪,“你怎知有喜事?” “阁主先前不是在笑么?” “不曾。” “好吧,” 乘白羽老老实实,“敢问阁主有何要事?” 李师焉静静悬浮, 少时,道:“已访过灵皇岛,你子经脉无虞。” “当真?” 乘白羽笑从两靥生,“多谢阁主。” 正当时,对面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稚子童音。 “是阿爹么?” 是乘轻舟的声音。 “是,” 似是伸手拎起一物,李师焉道,“你父日理万机,不得空陪你瞧病。” 第6章 你想知道么? 阎闻雪声声逼问。 想么? 可是,很多事情,想是没有用的。 于焉问道,四海承风,承风学宫。 紫重山乘氏所建承风学宫,不论出身慷慨施教,设丹室、兵室、览遗馆,惠及天下有缘人。 学成之后是走是留,全在个人。 于那些敝帚自珍的宗门而言,承风学宫实在是个异类。 可是啊,往前数五百年、一千年,只有乘氏有人飞升。 真是该死啊。 乘白羽若没有“九州第一草包”之名,未必能活到今天。废物?他只能当个废物。 “呵,” 阎闻雪气息徐徐,“乘白羽,你真是贱骨头。” “贺临渊是权哥亲生父亲。” “他爹干的那些好事,你怎就敢肯定他不知情?” “你现如今委身之人,说不准就是你灭门仇人的帮凶。” 承风学宫出事时,乘白羽正在外游历。 他于某一日莫名陷入深眠,梦见面前有一本册子。 凝目一看,每一笔、每个字都是他熟悉的人和事。 可是,翻到扉页,分明写着“话本”二字。 有一页触目惊心:承风学宫,灭门惨案。 当时醒来,乘白羽当胸喷出一口心头血。 来不及的,赶回去也来不及,怎么办? 他不知道谁可以信任,不知道可以向谁求助。 若说有人,一定能活到最后,心想之事必定能成,那一定是…… 话本的主人翁。 卷首有标注,他会是他的道侣。 去……求贺雪权,若想为学宫挣得一丝生机,只能求贺雪权。 贺临渊还活着,他不想问贺雪权么? 贺雪权不说,他能强迫贺雪权说么? 贺雪权长年在外奔忙,两人少时在学宫的那一点情分眼看消耗殆尽,他能有什么异议? 不能。 梦境模糊,可有一点乘白羽记忆犹新。 每一卷,贺雪权道侣的名字都不同。 他没尝试过挽留么? 他没试图说服过自己,梦只是梦么?一生一代一双人,他不想要么? 可时光如水,只是无情。 贺雪权于某日兴冲冲回来,说寻到旧时好友,他能怎么办呢?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贺雪权口称手足,口称知己,他能怎么办呢? 那人的名字,是他经年的噩梦。 可路是他自己选的,人是他自己求的。 不能,不能怎么办。 “说你贱,” 阎闻雪轻蔑,“真是贱。” “我在你耳边说这些话,你还不翻脸?” “不仅不作色,你的耳垂和半幅耳廓还变得鲜红。” 过去一瞬,又或许过去很久,殿中沉寂。 “是啊,” 乘白羽卒然叹道,“我经不起撩拨的。” “?你!”阎闻雪又惊又怒面露嫌恶。 “早知如此,” 乘白羽眨眼,“是不是当初该选择勾引我?说不准我早和你权哥解契了呢。” 继续眨眼:“此刻也不迟呢。” 阎闻雪掌中光斧一闪,退开三丈远:“不知检点的贱人!” 拂袖而去。 乘白羽慢慢站直身体。 他的耳朵一贯如此,敏感非常。 这就不检点? 那你是没见过当年我如何雌伏在贺雪权面前。 “是以,” 乘白羽拂过袖中的灯,“这人也没说错,是很贱。” “别叫啦,” 他轻拍灯璧,“别生气,气坏了怎么办。” “乘家还剩几件法宝?经得起折腾么。” 乘白羽整拢衣袖,出帐。 帐外犹自欢腾不止: “打平了!” “大战三百回合!果然棋逢对手!” “盟主威武!戚扬仙君威武!” “将帅如此,战无不胜!” 头顶金光乍现。 【天道降谕,万仙恭聆】 【衍历两千八百四十二年丙戌月,夜厌戚扬战于漳水之南,功法高妙伯仲难分。自古往圣无双,今英雄有双,九州之幸,下界之幸】 乘白羽迢遥一望。 无甚差别,一旁的蓝当吕一样说不清他到底在看什么,抑或是看进去没有。 荡剑台上的欢声太远,乘白羽遥观两人,心绪平和。 或许从前也曾有过起伏,而今都好了。 方才阎闻雪留下的木牌,握在乘白羽手心,上书“沙凫州合欢宗”的字样。 沙凫州即章留山坐落之处。 要去么? 当年几家联手陷害承风学宫,说父亲戕害各家弟子,最后是贺雪权带头寻证据翻案,一批受承风学宫教导的年轻子弟发誓匡扶正义,反老子的、反师父的、反祖宗的,热闹得很呢。 “春行仙君,” 一旁蓝当吕忍不住发问,“您要去合欢宗?” “嗯?” 乘白羽这才注意到目的地后面的小字,“咳咳,是。” 在盟中效力多年,蓝当吕自然认得知务殿的木牌, “在下有一言,” 蓝当吕神情复杂,“恐怕盟主并不会赞同您领合欢宗事务。” 牌子上语焉了了,说是合欢宗与附近的小宗门多有龃龉。 龃龉是合欢宗的说法,那小宗门言道合欢宗仗势欺人,打又打不过,于是求告到仙鼎盟请求主持公道。 “合欢宗功法恣诡,亦正亦邪,” 蓝当吕道,“您还是三思吧。” “知务殿事,” 乘白羽不动声色,“不过前往查问一二,若果真须盟中出手,自有止戈殿遣人增援,我想必不会有危险。” 蓝当吕默然, 少顷,道: “合欢宗中人行事阴魅,颇多荒淫之事,最擅蛊惑人心,您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左护法,” 乘白羽笑颜脉脉,“原来不是担忧我的安危,是担忧我的人品。” “不是!” “那你是?” “我……” 先前蓝当吕总闹不清楚他在看什么,眼下是清楚的,他在看他。 “没什么。” 没什么,蓝当吕喃喃。 乘白羽视线转回荡剑台。 台上众修士簇拥在贺、阎二人周遭,两人兵器当空并悬,众人围着,仰慕者有之、讨教者有之,众星拱月。 不,是日月同照,宛如一双璧人。 “春行仙君。”蓝当吕唤道。 “怎么。” “您是为着戚扬仙君么?” 蓝当吕问,“与盟主闹脾气,到门人多言行放纵的合欢宗去,惹盟主吃味?” 乘白羽回眸,目光幽幽: “是呢。” “所以,左护法会告密么?” 蓝当吕不言。 “会么?”乘白羽追问。 “……” 蓝当吕道,“在下并未看清仙君的木牌上所写何字,告无可告。” “多谢。”乘白羽展颜一笑。 他生得颌骨轻翘,整张脸清正不失柔和,长眉与眉骨相向,瞳孔晶亮,专注看人微笑时尤显纯善柔和。 “……当不得仙君的谢。” “其实,盟主待戚扬仙君并无逾礼之处,” 蓝当吕眼神游移,“仙君不必介怀。” “我介怀,” 乘白羽摊开掌心,“很明显?” 蓝当吕思忖: “并没有。” “只是在下记得,盟主继位之初,那时的仙君时常言笑晏晏,如今少见笑容,好似便是戚扬仙君拜盟前后有此变化。” “你倒体察人情。”乘白羽和缓地道。 他没有着急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承认,只说:“左护法心思细腻。” …… 要等很久,过去很久,蓝当吕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需要很细腻的心思么? 不必,他的寡欢明目之人都能看见。 左护法,一个外人看得见。贺雪权,他的道侣,没看见。 - 回到帐中,乘白羽竖起一指点在灯芯。 他要给李师焉传信。 要趁着此次贺雪权去北境,跑一趟沙凫州。 阁主大人呐,阿舟还要再拜托你些时日,一时半刻他这个亲爹回不去。 施法良久,不知为何那边毫无动静。 “在做什么?” 背后贺雪权无声靠近。 “没什么,” 乘白羽从容收起春行,“你怎么回来了。” “我教你在此等我,我不回来么?” 贺雪权自腰间摘下夜厌,下一瞬猛然抱起乘白羽。 “嗯,” 乘白羽陡然双足离地,似乎有些目眩神惊,跟着喃喃重复, “你教我在此等你,你不回来么。” 贺雪权安他在榻上,脸埋进他的腰腹间:“卖乖无用,今日你逃不过此劫。” 又问,“比武时你去了哪?不来看。” “看了。” 乘白羽身体颠簸,眼睛漫无目的掠过案上的夜厌。 重剑夜厌,长六尺,剑首饰黄铜,剑格雕神兽狻猊,剑身一面雕星宿成徽,一面雕飞龙在天。 他这柄剑,重逾千八百斤。 太大了。 好难捱。 有时乘白羽疑心,纵然是夜厌劈在身上,也无非如此。 到某一时刻, “……别锁!”乘白羽惊呼。 他们狼族男子!是会锁结的! “为何,” 贺雪权不管不顾,“女娲娘娘庇佑,你得身子如此,可以授孕,为何不许我?” 没带,因为红尘殿粟玉枕里藏的药囊,忘了带。 炎冰绝息丹乘白羽长年服用。霜扶杳这花妖,鼻子倒灵。 乘白羽眼角榨出泪:“别。” “你不愿意?” 贺雪权重重掐他的腰,“罢了,最见不得你哭。” 第7章 嗯,其实法器联结,现今回想,是答应得有些轻易。 因为通常只有极亲近之人,譬如父母亲族、同门手足,和……道侣,才会联结法器。 寻常传信,一张传音符也罢了。 这会子春行灯猛闪,大约是方才乘白羽传字,李师焉这时回信。 贺雪权劈手夺过灯盏,春行灯盈盈浮光通体殷红,当中本来只有一种夜厌的玄光异色,现如今竟多出一挼白光。 “是什么人?” 贺雪权笑意森然,“何时同你这般交好,我怎不知。” 他动了怒,乘白羽第一时间感知。 下一个念头还未形成, “唔!”半截吟叫吞在嗓子口。 甚么念头,都远去了,被幢得几乎魂飞魄散。 这一回贺雪权没有留力,拉他的腿挂在臂上,压到内殿窗前。 这里是虚妄,是芥子,明明空无一人,却有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感。 “又填满了,” 不知过去多久贺雪权火气稍平,抱着乘白羽深吸一口气, “总没有余裕再作他想了吧?说。” “是谁。为何联结。” 乘白羽神魂归位,一根指头动弹不得。 有一瞬间的疲累。 或者,不如实话告诉。 不是法器的事情,而是说:雪权,你与我解契罢了。 除却床笫间这点事,你我还有哪一点像道侣。 啊,世间倘果真出自修月手,快些将这一卷写完吧。 “解掉,无论什么人。”贺雪权命令。 “好,” 乘白羽软着嗓子,“解了。” 眼下不是惹怒贺雪权的好时机,正要去沙凫州走一趟,先稳一稳。 乘白羽清清嗓子: “不过承风学宫一弟子,我怜他体弱多病,因吩咐,但有急事可循灯传我知道。” 贺雪权一瞬不瞬盯他的脸。 他的身上欢娱气息未散,脸色兼带着脱力的青白,眼神又清又媚,分外无辜。 “原来如此,” 贺雪权稍霁,“你虽是学宫宫主,又并不与他们教习相处,不必太上心。” “各有造化,渡他们作甚?解了。” “好,” 当着面,乘白羽手掌竖起,“我起誓,立刻去解。” “不必立刻,” 贺雪权想一想,“等我回来,我陪你去学宫。” “你明日乖乖回鲤庭,嗯?” 乘白羽没答。 帐外蓦地想起喧嚣声: “好强的威压!” “是何方高人!” “盟主,春行仙君,” 帐外蓝当吕急道,“荡剑台有大能降世!” “可是鬼修?”贺雪权匆匆披衣起身。 待要出门,未及出门,门从外被推开。 进来一人,衣发如霜,腰间露出一角宝葫芦,身后一众仙鼎盟门人无一敢近身。 蓝当吕冷汗涔涔:“属下无能!” “你——” “无妨,” 李师焉抢道, “自古刀修,悍戾求成,你不过元婴中期修为,刀风之中却自有中正平和之气,五百岁前有望入化神境。” !他是谁!化神修士在他口中犹如蜉蝣不过尔尔! 他是谁,蓝当吕胸背湿透,不过一招而已,自家功法在他面前竟然暴露无遗! 榻上乘白羽,双眼无神,默默端正衣衫,春行灯踢进衾被。 别闪了,真要瞎了。 这人,乘白羽揉揉眉心,怎这时候上门。 “未知前辈驾到,” 贺雪权缓缓施礼,“不知有何指教。” 李师焉单手朝榻上一指:“我找他。” 众人看不清榻上情形,帷幔层层,贺雪权出来前遮个严实。 可盟主榻上还能是谁,只能是乘白羽。 “哦?” 贺雪权眼睛微眯,“未知,前辈找内子何事?” “盟主,” 蓝当吕出声提醒,“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小子,” 李师焉袖子撩向身后,“多余。” 贺雪权吩咐:“左右护法,遣将士先行回帐歇息。” 蓝当吕横刀未退:“此人闯门,恐怕是敌非友。” “哈,” 李师焉笑得嚣张,“贺盟主,你的下属倒是明眼人。” “退下。”贺雪权厉声道。 “是。”蓝当吕犹豫再三,率众人出去。 “你这是何意。” 贺雪权转向李师焉凝目不发。 “方才那小子眼光毒辣,也知你,” 李师焉复指榻上, “护不住他。” 审视一晌,贺雪权忽道:“你是披拂阁阁主。” “哦?你竟也不瞎么,” 李师焉抱臂笑道,“有这等眼力。” “世间有此修为,四界九州,恐怕只有李阁主一人。”贺雪权也抱着手臂。 “是我小瞧你,” 李师焉道,“既知我来历,你倒不惧。你的剑何在?” “我还知道,” 贺雪权勾唇,“你非本尊,区区幻术,不值得夜厌出面。” “前辈术法高妙,能瞒过他们,瞒不住我,” 贺雪权冷眼,“寻内子到底何事。” “内子?” 李师焉的幻象问,“你是他的丈夫?” “正是。” “是么,” 李师焉沉吟,“一丈之内方为夫,倒要请教,一年之中你有几日陪伴他左右?” ……咳咳,乘白羽一只手掀开帷帐。 别问了,问这些做什么? 很像娘家人上门打负心汉。 乘白羽少时,跟着几个师兄弟跑去教训欺负师姐的负心人,就是这副架势。 “眼看入秋,” 李师焉继续问,“阿羽秋日爱喝什么茶?喜食什么点心?” 贺雪权恍若未闻,声线凝滞:“阿,羽?” “是啊,阿羽夜间助眠又燃什么香?” “阁主,” 乘白羽清清嗓子无奈道,“这些您知道么?细枝末节无足轻重——” 他就要从帷幔中出去,一股力道猛地袭来,贺雪权横腰把他撞回榻上。 “我不知,” 贺雪权眉宇间阴沉无比,“你夜间还须燃香助眠?” “偶尔不能入眠,并不成习惯。”乘白羽耐住性子。 这话是真,红尘殿华丽广阔,他又没有点侍者在殿中,孑然一身,有时是不太好睡。 奇怪。 李师焉如何得知?阿杳说的么。 “我都不知道,” 贺雪权牢牢禁锢住乘白羽的身体,“他为何知道?” “……是啊他为何知道?” 乘白羽的疑问很真心。 帐外李师焉:“阿羽,你来,我今日必要亲眼看见你无虞。” “你二人,” 贺雪权丝毫不理会,“何时相识。” 乘白羽暂时闭嘴。 要说认识披拂阁阁主的始末,阿舟便有可能藏不住。 还没编好呢,滋啦——,裂帛断坠,乘白羽的青袍应声而碎。 “你,” 贺雪权在他耳边问,“穿起衣裳做什么?急着去见他?” “不过寻常交游,” 乘白羽忍不住分辩,“或许有急事,你何故一脸敌意?” “寻,常,交,游?急事?” 贺雪权掐他的腰,“没听他说么,只愿亲眼瞧见你的无虞。” “是以,他怎会知道你或许安危有虞?” 贺雪权目光私下搜寻, “你的灯呢?方才传信者,果真只是学宫一寻常弟子?” “真的、不是这位李阁主么?” “……”乘白羽硬着头皮,“不是。” “乘白羽,” 贺雪权撑起一些,居高临下,“你别骗我。” “我没有,” 乘白羽满眼无措无害,“你细想,学宫中人,你前去一探便知,我如何骗你?” “那么,你与此人如何相识。” “……” 乘白羽作黯然状,“与你成婚前便相识,他与父亲是旧交,托他照拂我吧。” “前日我领知务殿事,这你知道的,没去,盖因途中偶遇这位前辈。” “你唤我回来,我不告而别,因此来问吧?” …… “早就相识?” 贺雪权皱眉,“我为何不知。” “我听你的话么,” 乘白羽徐徐道,“长久不与这些旧人联络。” 榻上安宁一刻。 “你!” 乘白羽才舒一口气,“我没骗你!” “不管,他叫你阿羽,我不爱听。” “你去,” 贺雪权嘶声道,“打发了他。” 乘白羽手中白光一团轻划,衣裳裂处复原,贺雪权制住他的手: “不许穿,不许出去。” “就在我怀中。” 说着贺雪权低首在他膺前左侧红处重重一咬。 “嘶!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夫妻间该做的事。” “你疯了?!” 乘白羽目露惊恐,“他还在外面!” “是啊,因此你最好现在叫他滚,否则,” 贺雪权犬齿轻挨,“谁知李阁主稍后会听见什么呢。” “……” 乘白羽忍着哆嗦扬声向床帐外,“劳阁主挂念,若非急事,或许来日再议?” “你身上有伤?” 李师焉疑道,“为何声音抖成这样子?” 告诉他啊。 贺雪权做口型。 乘白羽咬牙,声音平缓:“无事,阁主多虑,改日再叙吧。” 床帐外安静。 “阿羽,” 李师焉声音如咽如含,“只须你一句话,我进帐来,带你走。” ! “呃!” 贺雪权抬起头咧嘴,犬齿染上血丝。 “他说,要带你走?” “你要跟他去哪里,阿羽?” “先前提过一嘴知务殿差事,约定同行,” 第8章 帷帐缓飘,帐外不知何时空无人影。 贺雪权逞心,不再挞伐,只慢慢深理。 “回去将知务殿差事推了。” 是饬令的口吻。 “不好吧,” 乘白羽挣扎,“已经领了的,又都不是难事,平白还回去?” 他肯轻言软语,贺雪权让步:“如此,你待我此番回来,陪你去。” “唉,” 乘白羽叹口气,“又不是离了你不会走路。” 贺雪权眼睛微眯:“我恨不得你不会走路。” “你们狼族,” 乘白羽轻声思量, “是否都如此?猎物一定要拖回巢穴,即便食之无味,即便另有喜食之物,也断不许逃走?豢养到死。” 声气渐弱,直至不闻。 “你说什么?” 贺雪权并没有听清,“我们狼族怎了?” “没怎么。” “你嫌弃狼族?” “哪的话,” 乘白羽勉强笑道,“我见你第一面,你不是半狼之身?我不是还摸你尾巴?” “是,” 贺雪权陷入回忆,“你还接我进承风学宫。” “对,对。”乘白羽忙不迭应道。 贺雪权: “我这样的半妖之子,没有哪个人族宗门愿意收我。” “怎会?以你的天资……” “随后你转身便将我忘了。”贺雪权控诉。 “……” “你与那个姓朝的,成天打得火热,” 贺雪权的声音冰冷迟疑,“若非后来承风学宫蒙难,你会与我双修么?” “你……” 乘白羽心内一震,竭力镇定,淡笑道, “又在胡说,我在外游历,以为父亲往仙鼎盟只是受寻常质询,不日即归,与你结伴归来才惊闻惨祸,我又不是神仙,怎会未卜先知?” “那姓朝的呢?” 贺雪权不依不饶,“你为何不反驳。” 脑中泛泛茫茫,乘白羽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朝觉雨。 “反驳什么?” 乘白羽语气稍冷,“无稽之谈,旁人皆知他只是我师兄。” “你二人成日形影不离,” 贺雪权一顿,“他是否知道你是坤君之身——?” “他已经死了。” 乘白羽打断, “你说要我解开旁人的联结,我答允,你要拂大前辈的面子,我依你,你要不由分说欺侮我,我也没有二话。” “可是已经死去的人,莫再打搅他们泉下清净吧。” 两人之间静一刻。 “你说,” 贺雪权一字一句,“我在欺侮你?” “我说你如此乖觉,让你解开联结你满口答应,让你赶人你便赶人,” 贺雪权盯着道, “原来是没道着真病。” “朝觉雨是什么圣人名讳,提也不能提?” “乘白羽,道侣间最寻常的事,应尽之责,在你眼里却是受辱?” “与我胶合,使你屈辱?” “可是,只觉屈辱么?” 手掌舒进股间,“你的身体并不认同你的说辞呢。” 或许是因天生类似坤君的身体,乘白羽身子丰润非常。 他对阎闻雪称耳部敏感,实际他敏感的地方何只于此。 贺雪权缓身退开,潺潺之意如迸如发,乘白羽脖颈高昂,遗溺一般的羞耻感掺杂一点旁的,逼得他嘴唇打颤,一声哀鸣终于畅快逸于喉间。 “你看看我,” 贺雪权扳他的下颌强迫他视线下移,“究竟是如何辱你,看仔细了。” “不,不……” 乘白羽想要挣开,挣无可挣,下颌两侧的手指好似铁杵,只得睁眼看着。 “喜欢么?” 贺雪权一点一点发问,“其实你知道么?我不介意带你出征。日日将你锁在主帐,好不好?” “不行!他们……”乘白羽胡乱指向帐外。 “他们怎么?” 贺雪权卖弄, “他们之中许多活像浑忘了你是我的人,两只招子不想要了,方才有几只狗眼恨不得会透视之术,真是该死。” “正好给他们长长记性,好不好?” 乘白羽一呆,垂下眼睛。 再抬眼时,他伸手牵贺雪权亵衣领子。 “那你还要带着我,” 乘白羽语气依依,“岂非全让旁人看了?” 白净一只手,细细拢攥,乘白羽道:“不是受辱,只是受累。你生得这样霸道……我又不是牝狼。” “我没见过旁人的,不知是否都如你一般霸道,也……没人见过我。” “我只见过你。” 几句话,可着贺雪权心意,望着他眼中如痴如狂。 乘白羽匀一口气,放松身体。 “嗯!” 贺雪权闷哼,“好,松快些,你内里这口东西难得愿意吞咽。” “就是你,” 乘白羽手导而入,似是羞怯似是畅享,“我愿意。” 短短几字,语焉不详,贺雪权却几近癫眩,哪许他再动,抱定腰身。 这回贺雪权没饶他,锁在胞宫成结,满满当当严丝合缝。 “你绝少许我,如今倒愿意了?” 贺雪权哄问他,“若是机缘凑着,果真成孕怎么办?” 乘白羽瞑目横躺,只是倒气。 “能怎么办,” 闭着眼,“我是你的道侣,上古坤君诞育子嗣又不是没有记载,果真生怀你的孩儿,也没什么。” 两人从未明说过,贺雪权捧他的脸如珠如宝:“当真?你当真愿意?” “嗯。” “好阿羽,”贺雪权紧搂他,“我的好阿羽。” 乘白羽婉顺非常,偎进男子炽热宽广的怀抱。 真是热,真是广,逃也逃不出去,直如阿鼻囚笼。 过一刻, “何时开拔?”乘白羽问。 “今晚。”贺雪权语气竟然带些委屈。 “怪不得你急唤我,” 乘白羽叹气,“你也早告诉我知道,我一定极早赶来,省你心焦。” 相拥片刻,乘白羽屏息: “我今晚,回鲤庭吧?” 你不会,真的要每日将我锁在帐中吧? “自然,” 贺雪权抚他的脊背,“我知道你脸皮最薄,再说实在便宜他们,原也没想带你,逗你呢。” 乘白羽无声吁出一口气。 “对了,明日不许沐浴,爷的东西,好好存着。” 贺雪权无知无觉,欢天喜地道,“或许,我回来时便有好消息。” “乖乖回鲤庭等我,嗯?” “嗯,都听你的。” …… 他真是柔顺,赢得少许安生。 珍惜吧。 要,许许多多的低声下气,许许多多的讨好与顺从,才换来狼王好脸色。 …… 当日黄昏,荡剑台上祝祷天地,乘白羽揣着手观礼。 见他与贺雪权敛袂从帐中出来,贺雪权又一副意气风发餍足之态,列中阎闻雪面上霎时黑如木炭。 晏飨卿祝嘏词念毕,侍者从祝台上取下夜厌,贺雪权制止, “白羽,” 贺雪权向旁唤道,“你为我系剑。” 咳咳。 乘白羽顶着众人目光飞速行至祝台,接过剑在贺雪权背上打结。 “既然春行仙君来了,” 一旁阎闻雪插话, “一事不烦二主,不如我等的祝捷酒也请他斟满。” “权哥,你说呢?” 周遭响起一片议论,将士门人无不侧目。 系剑,法器或可托亲密之人。 斟酒,只堪仆从侍者之流服其劳。 乘白羽当没听见,转身就走。 他的手被贺雪权牵住。 阎闻雪英气的脸上展开得逞的笑容。 “斟酒,” 贺雪权掌中摩挲不止,慢吞吞地道,“阿闻惯会顽笑。” 阎闻雪笑意戛然而止,漒紫攀上脖颈。 “便是吾私下宴饮,也不劳他斟茶倒水,” 贺雪权一手牵乘白羽,一手负在身后,显得既亲和又威严,向荡剑台四周道, “祝捷酒待凯旋时再饮不迟!” “凯旋!凯旋!祝捷!祝捷!” 将士们深受鼓舞,一时士气大振。 无人留意戚扬仙君眼角眉梢满含的憎恶和愤懑。 临近出发,乘白羽与阎闻雪擦肩而过。 “你倒沉得住气,” 阎闻雪声音极轻,“竟然没质问权哥。” 乘白羽偏偏脑袋。 “不过,” 阎闻雪诡秘一笑,“你当真轻轻揭过?” “你会去沙凫州的吧。乘白羽。” “毕竟是灭族之恨,你不会如此懦弱如此废物吧?乘白羽。” 阎闻雪撂下话,高昂着脑袋纵马离去。 “你费尽心思撺掇,” 乘白羽留在原地自言自语,“无非是想引我与你权哥生嫌隙。” 戚扬仙君,你这一计,蛮多余的。 唉,想乘白羽与贺雪权两个,从前如漆似胶,好得天上地下非卿不可,也不是没有旁人意图染指失了靠山的春行仙君。 喔,那时还不称仙君,两人修为尚未到化神,贺雪权也尚未继任仙鼎盟的盟主之位。 即便这样,也没人能插足这段好姻缘,任谁都是多余。 如今也是多余。 只是,此多余非彼多余。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把流光误。 送走贺雪权一行,乘白羽星夜兼程赶回红尘殿。 殿中榻上,枕间藏着,炎冰绝息丹。 乘白羽拈一枚丹药填在唇间。 他的嘴唇红馥馥嘟着,是过度欢爱留下的痕迹。 与冷冰冰的丹药,莫名很配。 这个啊,可是断子绝孙的好东西呢。 “或许,我回来时便有好消息。” 贺雪权畅快的声音兀自回荡。 第9章 “为何终于下定决心?” 霜扶杳坐在对面托着腮。 “阿杳,” 乘白羽不答反问, “我要去沙凫州走一趟,沙凫州往西北两千里便是神木谷,是你的家乡,对么?” 霜扶杳形容有一瞬间的瑟缩:“是。” “妖族之中,你有交好的狼族么。” “不曾,” 霜扶杳摇头,“兽族啖血食肉,我们喝风饮露,一向不来往。” “但你们都认皋蓼雪母为妖主。” “是,皋蓼娘娘修为高深,是妖族之主。” “你见过你们皋蓼娘娘行刑么?” 乘白羽声量缓缓,“或许有人曾背叛过她,或许有人违抗妖典,你见过她处置什么人吗?” 霜扶杳小小声:“见过的。” “那你一定也见过,” 乘白羽看向窗外,目中冷凝, “等待裁罚之人,被视为有罪之人,被强悍的大妖盯死的这一人,是如何惶惶然不可终日,陷于囹圄,生不如死。” “嗯。”霜扶杳声音几不可闻。 乘白羽转过脸,笑靥如花:“那你便一定知道我的决心从何而来。” 霜扶杳一怔。 知道么? 九州多有传言,贺盟主得平生知己阎闻雪,两人势均力敌,两人仗剑踏虏,也有人猜测,或许贺盟主也会迎阎闻雪也说不定。 修为到一定境界的仙君和仙子,洞府里多纳几位道侣,也不是新鲜事,只要他们自己不怕天道苛责。 但从没有人真正认为贺盟主会与春行仙君解契。 贺盟主是接了乘秋遗托孤的啊,贺盟主是天底下最信诺守义之人。 即便不谈大义,众人都说,乘白羽那样一个美人,即便再无用,再徒有其表,世间也没有哪个男人舍得放走。 可是不知么? 果真不知么? 霜扶杳伸手捏捏乘白羽的腕子,长叹一声: “乘白羽,你又清减了。” “生完阿舟你暴瘦成那样子,修养两年不得不离开清霄丹地,那时你身上简直只余一把骨头。” “贺盟主,真就毫无察觉?” “几十年过去,你也并没有完全养回来,旁人入冬总见丰腴,唯独你畏寒,中逆不调,一到秋冬便不思饮食,灵谷也无用。” “贺盟主,真就一点也不关心?” 花也有怜人意,霜扶杳的叹息像是鲤庭波上的秋风。 少顷, “彼时,” 乘白羽慢条斯理答道, “南海圣衍兴风作浪,与乘龙观音宫斗法,闹得沿海一带海浪滔天,樯倾楫摧百姓遭殃,雪权忙着带人去襄助。” “……也带着阎闻雪。” “至于颊上一两肉,” 他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男子长成之后脸颊瘦削,不负少年时微鼓之态,寻常人也是如此,又有甚稀奇。再者说他长年在外,日常饮食上疏漏一二,也是有的。” …… 闲话完,二人动身。 毕竟乘白羽急着远行,还想拐一趟清霄丹地看阿舟,时不我待。 后来霜扶杳回想起乘白羽今日这些话,什么男子长成什么天下苍生,他分明没有在为贺雪权辩解。 他只是说惯了。 这些话,在七十余载漫长的岁月里,夜夜夜夜,于无人处,他不知对自己说过多少回,聊作安慰,自欺欺人。 无意间顺嘴说出来,既娴熟又寡淡,比吃饭睡觉还稀松平常。 由此可知,他的决心便是,不再欺骗自己。 - 人间有四季,清霄丹地也有。 乘、霜二人来时,枯叶如蝶清秋和雨,漫天不止。 李师焉正在教授乘轻舟丹道,围着三丈高的丹炉,少者神色认真一丝不苟,长者眉目寂寂端拱清穆。 看一晌, “你儿子真是聪慧好学。” “阁主真是风姿不减当年。” 乘白羽与霜扶杳几乎同时叹道。 “你好色也看人,” 霜扶杳惊呆,“你敢对他品头论足?说不准下一个登仙的就是他,将来在上头动动手指,你不要命啦。” “我分明只是夸赞。”乘白羽无辜道。 “夸谁?” 李师焉身形飘至。 “阁主!” 霜扶杳忙不迭指乘白羽,“是他说的!他说阁主有风姿。” “哦?” 李师焉看去,“怎么说的。” 乘白羽笑道:“客舟栖风雨,高士卧烟霞。我说我少时读诗,不解其意,如今见了阁主才明白。” 风乍起,李师焉回首看他。 “客舟?你不是客。” 乘白羽还是笑:“是,阁主慈念,许一安身之所,我与阿舟宾至如归。” “我去瞧瞧阿舟。” 他行至丹炉旁,俯身浅笑,乘轻舟指手中书册上某处询问,他作答。 春行仙君对外称半吊子医修,丹术医术本不分家,倒也对答如流。 “阁主,” 霜扶杳欲言又止,“您在看什么?” “唔。” “阁主你……” 霜扶杳憋不住,“您知道乘白羽的道侣是何人。” “知道,” 李师焉眼含睥睨,“无名鼠辈耳。” “……”霜扶杳张张嘴又闭上。 “……《金匮要略》已背熟了,” 乘轻舟一板一眼,“可李爹爹说,知而不行者,只是未知,背也白背。” “……李……?”什么? “那我还要背么?”乘轻舟追问。 “要的,” 乘白羽回神,“你李……爹爹,修为高妙,他说的话不能只听表面之意。” “好,我记下了。”乘轻舟答应。 李师焉走来:“你倒放心孩儿交予我。” “能得阁主教导,” 乘白羽恭维,“天下间恐怕没有哪个父母不感恩戴德。” “不必你感恩戴德。”李师焉不置可否。 乘轻舟玉雪也似的小脸扬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阿爹和李爹爹,” 乘轻舟思忖地问,“拌嘴了?” ……那倒没有。 乘白羽垂下眼睛。 嗯,两人之间,只是有些古怪。 这人,看过许多话本,那日帐中声气,他……必定听出一二。 “今日吐纳,去做。” 李师焉吩咐,教霜扶杳也去,一并打发。 “阁主,” 四下无人,乘白羽率先开口,“前日我与外子多有失礼,阁主大人有大量,万勿动怒。” “我,”李师焉道,“无须你感恩,也无须你致歉。” 乘白羽展开袍袖:“哎,我实在身无长物。” 白衣聊挥,李师焉朝乘轻舟背影方向一指。 “?阿舟?阿舟怎么了?”乘白羽不解。 “乘轻舟无事,我有事。” “阁主有何事?” 乘白羽好奇,“倘若有须我效力之处,必百死不辞——” 李师焉截口打断:“你何时与你道侣解契?” 第10章 乘白羽哑然片刻。 “这个……你也听说了?” 忍不住问,“还有我一些不足挂齿的小毛病,都是阿杳说与你的么?” “莫问,” 李师焉道,“你只说究竟何时。” “还须一些时日,” 乘白羽奇怪,“区区小事,何足阁主烦心?” “我给你养孩儿也罢了,” 李师焉语含不耐,“给旁人养?他也有这个命。” “他……没有,” 乘白羽失笑,“阁主,阿舟只是我的孩子,与旁人无关。” “那便好,” 李师焉满意,旋即又道, “非也,如今与我也有关,也是我的孩儿。” 乘白羽笑意落一落。 乘轻舟这个名字,是乘白羽没见过的名字。 在话本里,贺雪权没有子嗣。 从来命途难卜,到今日竟然有当世高人愿意予以庇护么? “多谢阁主。”乘白羽长揖至地。 他心诚意挚,足足五息方要起身,一只苍劲的手拖住他的手腕。 “起,” 李师焉意味深长,“有你我行揖礼的时候。” “什么?” 乘白羽懵然,不过视线他移,想起些什么,“你的白玉葫芦……” “我的白玉葫芦,如何?” “没什么,” 乘白羽咽下解开联结的话,“法铭为何?” 李师焉道:“你敢问。” 他的白玉葫芦乃修炼元神时所得。 炼化元神,显化婴儿,阳神出窍,神游天地。 至昆仑丘,与西王母座下青鸾鸟一战高下,王母赞叹他一介凡人竟然与仙兽匹敌,赠他一方白莹。 手刻其身、雕其盖,成白玉匏器。 算来也是近千年前的事了。 白莹无名,只是近来主人在瓶身一侧新雕一物,茸质盈盈,纤毫毕现,赫然是一片鸿羽。 从今往后,法器有铭,神仙来问也不改,乃“白羽”二字。 “你敢问么。”李师焉又说一次。 “不敢不敢,” 乘白羽只当有甚忌讳,他们高人嘛,摆摆手,“不敢动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乘白羽笑意款款,“之前阁主说愿授凭虚显影之法,还算数么?” “算,” 李师焉深深凝望,伸开掌心,“手。” 乘白羽依言,两人掌心相接。 啊。 他的手,不似他面上冷,掌心灼灼。 传功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无须言表,乘白羽透过神识和肉.体,于李师焉内府中观学,直至可依样画瓢,再至窥见真谛。 比及乘白羽回神,李师焉已经飞走了。 周围忽然显出一些冷清。 唉,乘白羽不喜欢冷。 红尘殿已经足够冷清,雍鸾州不好。 他喜欢气候温暖一些的地方,譬如晴鹭州,四季如春。 将要去的沙凫州,地近流沙,听闻气候干热,想必也很好。 走吧。 …… 北行北行。 贺雪权也在北行。 他修为高,先一步到大荒山刺探军情,并无异状。 仙鼎盟门人及各家志在抵御鬼族的弟子,或凭法宝、或制符箓,还须些时日才能到齐。 左右无事,贺雪权出大荒山,西折而去。 神木之墟在西北,方八百里,深万仞,上有佳木,大五围,面有九井,玉为槛,槛上有门,魅兽守之,百妖之所在。 寻常修士不来神木谷。 偶有不拘兽性的大妖以生啖人骨为乐,或有不修品行的修士剥服妖丹助长修为,保不齐祖上就有生杀大仇,谁敢擅自踏足神木谷。 贺雪权敢,他来神木谷多次。 籍籍无名时只知母亲出身狼族,登临化神境,他的母亲遣人告知姓名。 “雪母娘娘,” 妖侍引贺雪权进殿,“客人带来了。” “母亲。”贺雪权澹然颔首,并不行礼。 高座中一女子,年岁难辨,褐发绿瞳,五官锐利眉目藏锋,神采奥澈非凡。 据闻皋蓼化形时,娲皇神魂降世亲批:奇相月偃。 生来就是做人君的长相。 贺雪权忍不住纳罕,她是怎么看上贺临渊那条老狗的呢。 “你来了,”皋蓼面上不见喜怒,“访我何事。” “无事,只是顺道来探访。” “你很孝顺,” 皋蓼脸色淡淡,“听闻你们和幽冥渊正打得如火如荼,你倒得空。” 母子二人说几句战事,皋蓼面上倒显出一些热衷。 “如此说来还是为着大荒山,” 皋蓼不屑,“那帮饿鬼,为着几寸疆土得罪人族,眼皮子忒浅。” “或许,大荒山原没几户人家,割与他们罢了?你落得安宁。” 说这话时皋蓼目中精光隐含。 “母亲何必试探我,” 贺雪权道,“我忝摄仙鼎盟诸事,承蒙中原五州各宗门不弃,苍生不弃,必定寸土不让。” 皋蓼忻悦一笑:“不愧是吾儿。” “只是辛苦你些,” 皋蓼又道, “你那个道侣也是,没用处的东西,活像我殿中只会作舞的雀鸟,不能替你分忧。幸而有戚扬,倒是个助力。” “白羽在盟中另有他事,” 贺雪权眉心微皱,“他也曾提出伴我出征,是我让他留在盟中坐镇。” “呵?” 皋蓼凤眼挑起,勾唇而笑,“三九天开桃花,今天稀奇了。” “有何稀奇。” “你替乘白羽说话?我还当你更中意姓戚的小子呢,” 皋蓼玩味道, “毕竟五界传遍。” 闻君有他意,五界皆知。 贺雪权默然。 “罢了,” 皋蓼广袖挥摆,“小辈的事,我不过问。” “人妖到底有别,我不留你,你回吧。” “是,” 贺雪权抱拳告辞,“母亲保重。” …… 第11章 沙中有绿洲,凡十五山,有泉如月,饮之得长生。 这是当年郦清祖师留下的关于沙凫州的记载。 可见即便是大能也难免谬误,如今的月泉并不能使人长生不老。 抑或者千万年过去,机缘用尽,长生者已然太多。 乘白羽立于泉畔,只看见平平常常一汪泉水。 泉眼以东坐落有大小宗门三座,泉眼之西则全是合欢宗的地盘。 此时东岸有一男子,红紫衣裳,盯乘白羽已足足两刻钟。 若说旁人,乘白羽腆脸自诩或许是在看他的容貌,可是此人,眉目间比他还要艳丽两分。 大红大紫不能夺其风采,这男子容貌之盛,雌雄莫辨。 乘白羽想一想,袖中焰芒微露,化神修士的威压放出去。 ……只见那人,殊无惧色,眼风反倒更密。 “春……春行?”男子喃喃。 “你认得我的法器?” 乘白羽跃近,“请教,道友贵姓?” 男子直直瞪视他的脸。 半晌, “我是莫将阑。” 莫姓,哪里听过。 “莫道友,烦向你打听一事,” 乘白羽亲切道,“听闻此间合欢宗为祸一方?” 莫将阑面露古怪:“合欢宗?为祸一方?” “是的,” 乘白羽耐心,“真有其事么?” 莫将阑不语。 “我观道友亦有元婴修为,” 乘白羽锲而不舍,“敢问尊师门名讳?门人弟子可曾受合欢宗欺凌?” “你是,”莫将阑目不转睛,“仙鼎盟前来斡旋的说客?” “是。” 搞快,着急想去章留山呢。 按乘白羽算盘,三家走一遍,口供到手,他尽可以回去交差。 因此,当莫将阑提出“天色不早不如到舍下过夜”,他欣然应允。 两人沿月泉愈行愈远,远到乘白羽暂时分不清东西南北,即临莫将阑的宗门,乘白羽眼前一黑。 “……合欢宗?” 乘白羽指头顶匾额,“你是合欢宗弟子?” “合欢宗宗主莫渐夷,” 乘白羽神智归位,“是你什么人?” “吾兄。” “……” “请吧,” 莫将阑面无表情,“若想全须全尾捱过今晚,你还是莫称仙鼎盟门人为好。” “那我是何身份?” “你?” 莫将阑严厉打量,“你是我新寻的炉鼎。” “?” “呵,是么。” 一点焰光凝在乘白羽指尖,莫将阑大叫:“阿兄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属于化神巅峰修士的威压迎面而来,乘白羽气势立收,被莫将阑顺势勾住食指圈进怀中。 “将阑,这是谁?” 来人并不露面,只闻其声。 “新得的炉鼎,” 莫将阑声气贴在乘白羽耳侧,“别动。” “嗯,” 来者听起来松一口气,“你总算开窍,既如此,为兄便贺你新婚燕尔。” 虚空之中掷来一物,是一只秀气岫岩玉瓶,两指来宽。 “哈哈,得此美人,为兄不耽搁你,快去罢!” ……瓶中之物是做什么的,不言而喻。 莫将阑:“谨遵兄长教诲。” “我劝你三思,” 乘白羽安静道,“你既知我的法器,想也一定知道我有道侣。” 腰间的手臂霎时一紧。 “是,我知道,” 莫将阑依旧表情匮乏,“我还知道你的道侣另有新欢。” “……” 你们合欢宗,知道挺多挺会揭短是吧。 “那是他的事,” 乘白羽道,“我也不会做你的炉鼎。” 两人落至一间华屋,格外奢靡,金丝织地,处处宝砌雕栏。 “我不要你做我的炉鼎,” 莫将阑推门,“你且安心歇一宿,明日再忙你的事。” “?你有这等好心?” “但你在沙凫州一日,” 莫将阑疾言厉色,“便须有我伴你左右,不可独行。” 言罢单手挟抱乘白羽进门。 “少宗主。” “少宗主回来了。” “哟,这美人儿是谁?” “真是标致,活像玉虚天神仙下凡,待少宗主享完……” …… “先下去吧。” 男男女女个个姿容不俗,结伴退出去。 “他们是兄长赐来,” 莫将阑忽道,“我不习宗门双修之术。” “?喔,” 乘白羽不很懂,“你是说……” 莫将阑将他放下,形容竟然有些拘谨。 “你不与你兄长同流合污?” 乘白羽眼睛一亮,“你兄长果然在欺负旁的小宗门对吧?” “……” “可有证据?留影璧?或者有良家子被强掳来?关在何处?” “我们虽然主修秘术,” 莫将阑忍无可忍,“但也是正经宗门好不好?都是自愿前来!” 乘白羽瞧他,指指自己鼻子。 “……兄长是看着,” 莫将阑耳尖红透,“看我长久不愿与人双修,才默许我强掳炉鼎。” 乘白羽依旧疑心,莫将阑眼神一暗,恶狠狠道:“怎么,仙君愿意舍身一试?” “罢了罢了,” 乘白羽俩忙摆手,“并无此意。” “你睡里间,我不扰你。”莫将阑撂下话就走。 待入寝,乘白羽静卧榻上,莫将阑突然出尔反尔, “你夫君远在大荒山,” 他靠近榻边, “如此远行,为何不带你?” “你也说他另有新欢。”乘白羽也不惧他,任他近身。 “咳咳,” 莫将阑作出一副轻佻面貌,抛媚眼,“正值青春少小,孤、孤枕难眠的滋味不好受吧?” “需要本少宗主为……替你排解寂寞么?” 乘白羽睁眼。 “要么?” “你……” “我怎么?我的家世相貌,也不算委屈你吧?” “你为何,” 乘白羽难以置信,“区区两句调戏人的话,舌头还会打结?” “孤孤?是什么?咕咕?学鸡鸣?” “你的眼睛又怎么了?为何抽搐不止?” 乘白羽指他面上,“这不会是你调戏人的表情吧?” “你……到底干过欺男霸女的事么?” “……没有!” 莫将阑面上飞红,“说了我们是正经宗门!” 乘白羽一脸揶揄:“嗯,你们宗门不知道,看得出莫道友你,是很正经的。” “睡觉吧你!” 莫将阑恶狠狠。 恶狠狠落荒而逃。 …… 夜阑人静,画烛长明,烟气朦胧,难舍难分。 莫将阑立在里间门边。 他一身靡艳的红紫衣袍,面上艳光明灭,眉宇间却清正。 他没动,只是望榻上,久久久久。 胸臆间悄悄溢出一声叹息,似有无限怅惘遗憾,又似失而复得。 红烛不通人言却通人情,芯短焰长,喜极而泣。 “小阿羽。” “你瘦了啊。” …… - “月泉水烹制?” 乘白羽呷饮一口盏中清露,“果然不俗。” 莫将阑道:“我以为化神修士无须进食。” “要的,” 乘白羽肃容道,“不吃不睡的是神仙,你还没当上神仙偏要过神仙的日子,仔细将来雷劫也看不惯你。” “……你唬我的吧?” “哪有,”乘白羽摇头,“你还小,你不懂。” “……” “对了,你多大了?” “我已满百岁。”莫将阑含糊答道。 “正正一百周岁?” 乘白羽微微恍惚,“说来百年前……” 正巧是紫重山含冤覆灭。 转瞬间他神色恢复如常,复笑道:“说来你已修出元婴,真是少年英才。” 又问,“你说你不习秘术,那你修炼什么功法?” 莫将阑呼哨一声,一柄玄铁剑呼啸而至。 “你修重剑?” 乘白羽端详片刻,指道,“左右无人,你使一套剑式我瞧瞧?” 是无人,合欢宗上至宗主下至洒扫外门,皆以为少宗主得了一美貌炉鼎,正关起门来享春宵呢。 观毕,乘白羽击掌笑道:“好剑术。” 技击一道,此子极有天分。 他的手很稳,他的心很沉。 他一定没有修过正经剑道心法,即便如此,和着合欢宗的心法使剑尚有此效,若得名师指点—— 名师! 话本中,乘白羽只目睹卷一前半卷,往后种种似乎尚只有脉络,或详或略。 不过有一条,贺雪权将会桃李满天下,身边会集结一批优秀的弟子,个个都是当世英才。 保不齐就有莫将阑呢? 对学宫,贺雪权态度向来不冷不热,将来解契,两人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若想确保学宫存续无疑…… 乘白羽再看向莫将阑。 大有可为! “小友,” 乘白羽殷殷,“我知道一个去处,教授剑法,不拘门第,你可愿一试?” 似有所感,莫将阑面色复杂:“你说承风学宫?” “正是!小友你也有所耳闻吧?” …… 他说起学宫种种,神采飞扬。 . 莫将阑默默聆听,不作打搅。 某一时刻倏尔出声: “学宫剑道最出类拔萃者,是怎样的?” “嗯,” 乘白羽思量片刻,托出春行,“我处算是贮存有此人一缕神识,小友你尽可一观。” 法器联结本质上是留以神识,可借之感知剑意。 可行,剑者慕强,先让这小剑修对贺雪权生出崇敬之心,到时一切好说。 第12章 “收,徒?” “合,欢,宗?” 贺雪权整张脸都在挣动,额角耿耿,鼻翼翕忽不止,下颌角好似痉挛。 那是他在咬牙切齿的缘故。 “沙,凫,州?他去了沙凫州?” 蓝当吕、应孚灵双双冷汗涔涔,埋首不语。 此时帐外人声渐至: “戚扬仙君。” “戚扬仙君回来了。” “权哥,” 阎闻雪大步进帐,“我瞧见仙缘榜,乘白羽跑去沙凫州,是你遣去的吗?” 帐内门人越发瑟瑟。 “是他自作主张跑去的?” 阎闻雪一脸了然,“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贺雪权僵着脸:“不知。” “哎,即便如此,” 阎闻雪觑看他面上,眸中快意一闪, “他也该先同你商议才是,你为忠孝两全颇多费心,他也该体谅。” “还跑到合欢宗收徒,合欢宗是什么地方?擅媚性淫,他收合欢宗弟子为徒,也不怕失了权哥的颜面。” “据说合欢宗上下贞操沦丧,不讲伦理,霪乱非常,乘白羽说不准——” “住嘴。” 阎闻雪一呆:“什么?” “我说,住嘴。” 一时夜厌凛冽之气大盛,帐中每个人都感受得到,几个修为低些的门人直接跪伏在地。 “我不在时,” 贺雪权咬着牙吩咐,“左护法蓝当吕暂代营中诸事。” “权哥!”阎闻雪急唤,“你要撇下盟军去寻他?” 夜厌只是不闻,挟带寒风已至帐外。 “你是仙鼎盟盟主!九州第一剑修,何必为那样一个人失了身份?”阎闻雪追出。 “身份?” 贺雪权去而复返,压低声音,“我的身份便是,乘白羽的夫君。” “其余种种,徒有虚名。” 话音未落人影已不见,留下阎闻雪一人,握着光斧指节发白。 …… 原本想给贺雪权物色弟子,没想到自己先收了。 很快几位合欢宗长老上门,态度倒也尊敬,除却耀眼的亮紫袍子,在乘白羽瞧来他们和寻常宗门长老也没什么不同。 无非是说一些吉利话,什么我家少宗主顽劣,什么先前多有误会,什么承蒙不弃。 礼数周全,唯独不见宗主莫渐夷。 “师尊莫急,” 莫将阑一笑,两颊生辉不可方物,“往后是一家人,有见面的时候。” 乘白羽无言片刻,暂时安慰自己: 先教嘛,不就是个小徒弟么,到时再拜贺雪权也不迟。 送一遛合欢宗门人出去,乘白羽指点几句剑式。 “师尊真是博学,” 莫将阑弯着眼睛,“随口提点便如此引人深思。” 美目一闪,又问,“师尊从前习过剑道?” “不曾,” 乘白羽答道,“不过我曾与一位剑道高手是至交。” 莫将阑脸色骤冷: “就是你的道侣,仙鼎盟盟主贺雪权。” “?” 乘白羽师尊的架势拿足,“怎么合欢宗与仙鼎盟有何仇怨么?提起他你如此不忿。” 莫将阑不答。 “不过我说的这个人并不是我的道侣,” 乘白羽自道,“我从前有一挚友,说来算是你的师伯,也习重剑。” “师伯,”莫将阑垂眸,长睫密密匝匝挡住眼底情绪,“是怎样的人?” “你师伯,” 乘白羽目光遥遥落在虚空,“出身沛国朝氏,尊名讳上觉下雨,是个……” 朝觉雨,是个怎样的人? 他并没有说。 又确乎说了,他的神情凄清一片,这三个字带给他的无限哀戚,他已说尽。 “师尊,” 莫将阑轻声唤,“回神。” “师尊适才说承风学宫之中剑道高手云集?” “是,” 乘白羽收敛情绪, “你须知道,技击一道自古强者为尊,往后倘若机缘到了,得遇剑道高人想收你为徒,你也无须拒绝,更无须挂怀,为师不会强留你。” 莫将阑眉眼一点点耷拢,委屈道: “师尊才刚收我,便要赶我走么?” “……不是,” 乘白羽头疼, “为师只是告诉你,你我不必拘泥于寻常门第收徒讲求的愚忠。” 想一想又道, “不知合欢宗收徒习俗,在承风学宫是如此。” “是么。” “师尊你,” 莫将阑眸光一闪,“果真想知道合欢宗收徒的规矩?” ?? “谁说……?什么……?” 俯身欺近,莫将阑手掌覆在乘白羽手上: “师尊,你的手不沾凡尘,握得动剑么?” “……” “咳,师尊,”莫将阑尾音上挑,“你的手真好看。” 沿着指间的缝隙慢慢拨开,渐渐十指相扣,莫将阑在乘白羽耳边吐息: “师尊的手,合该握着什么东西呢。” “……” “或者,” 莫将阑嘴唇干脆贴上耳垂,“有事弟子服其劳,让弟子服侍师尊?教师尊领教领教合欢宗的规矩?” “你……” “我可以的吧?” 莫将阑不知跟谁学的粘腻声线,“师尊会疼我的吧?” “不是,你……” 乘白羽忍不住问,“到底在抖什么?” 举起两人交叠的手晃一晃:“你拿剑的时候手不是很稳吗?” “还有,分明是你冲着我的耳边呼气,为何你自己耳朵却红了?” 乘白羽兴味盎然, “我还真的没见过比我更容易耳廓涨红的男子。” 啪! “你胡说!”莫将阑甩开他的手捂上耳朵。 “哦,胡说么?” 乘白羽玩心大起,伸手勾拽他的衣袖,“你手挪开为师瞧瞧?” 莫将阑又要遮耳朵又要躲乘白羽的手,两厢拖曳,说不准是哪里力道没抻对,他足下不稳整个人跌在乘白羽身上。 他虽然貌若好女,个子却并不娇小,真正算起来较乘白羽还高一头,乘白羽哪里接得住他?两人衣袖纠缠,顷刻间合抱着滚落在地。 “……” 莫将阑手忙脚乱撑在乘白羽身上,一张脸涨得通红,索性鼻孔出气大哼一声, “啧啧原来师尊如此主动!” “你这小子,” 乘白羽仰在地上大笑,“才几岁,非要学人挑逗非礼,又学不会。怎么,这个还要为师教你?” 砰! 房门大开。 “教,什么?” 贺雪权每一步均携千钧之力,一步一滞,目露凶光。 他的眼睛光乍青乍红,眸光幽曳,眼眶猩红。 “白羽,” 贺雪权凝一丝笑意在唇边,“你二人在做什么?” “雪权?”乘白羽扶额,“你来了。” 说着欲敛衣起身, 却未能做到,身体被莫将阑牢牢压制。 “做什么,” 莫将阑瑞凤眼一吊,“你是瞎还是蠢,看不出来?滚出去。” !乘白羽眼前一黑:“这是你……” “我管他是谁,” 莫将阑嚷道,“沙凫州可不是仙鼎盟地盘,在别人家里见门就闯还不道歉,我只当他是没教养的杂种!” !!你敢骂贺雪权是杂种。 不能的啊。 因为他是真的挺杂的。 此时门外呼呼啦啦涌进一批人,皆是合欢宗长老,他们不复先前进来恭贺拜师时的和气,个个手持法器严阵以待。 其中一个越众而出:“未知仙鼎盟中人到我合欢宗东闯西踱所为何事!” “中原至东南五州,听从你仙鼎盟调遣,” 莫将阑扒在乘白羽身上不松手,直直瞪着贺雪权挑衅, “其余西南四州可大多与我合欢宗交好,贺盟主也掂量掂量,好不好在我合欢宗撒野。” 他一面说,一只手握上乘白羽的下颌。 两人一上一下,近在毫厘。 咯咯,贺雪权双手捏拳,力道之大,骨骼发出脆响。 “胡闹,” 乘白羽撑着坐起,“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还不起来。” “师尊,” 莫将阑满脸委屈,一指贺雪权,“此人对师尊好凶,一副要生食了师尊的架势,师尊还向着他说话么?” 众合欢宗长老手中法器、法诀捏得飞起。 什么! 少宗主这副架势,是要和仙鼎盟盟主抢人? 还先拜了师…… 好手段!支持! “好凶!凶神恶煞!” “来者不善!” “打出去!” “不是向着谁说话,” 乘白羽竭力稳定局面,“贺盟主在鸣鸦州战事缠身,抽空赶来,想必有急事。” 莫将阑仿佛戏精上身,只说“不听”,泫然欲泣。 “你这孩子,怎么还要哭了?” 乘白羽纳罕,“怎么——” “白羽,” 贺雪权截口打断,“你说得不错,战事有变,我有急事相告,你来。” 贺雪权缓缓向周遭抱拳:“借贵宗一清净地,多谢。” 长老们互相看,莫将阑看乘白羽。 乘白羽没在看他。 乘白羽在看贺雪权,目含隐忧。 “好罢,” 莫将阑扯一扯乘白羽袖子,“师尊听完快些来寻我。” 说完吩咐侍者引贺、乘二人去往偏殿, 贺雪权手掌平平一推:“不必。”走至门外紧挨着在一旁升起芥子。 “白羽。”贺雪权一瞬不瞬盯着唤道。 乘白羽硬着头皮跟进去。 别慌,别慌。 说什么皆可,不能提章留山。 不能……让贺雪权起疑心。 “唉,你怎亲自前来?” 乘白羽声量软款,“是看见仙缘榜吧?不过收徒而已。” 第13章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我若果真心里有别人,” 乘白羽半阖着眼,“一定先与你解契。” 贺雪权脸色一寸一寸变青,脑中轰鸣,只听见“解契”两个字。 “否则,”乘白羽道,“既是辱没他,也是辱没你。” 如同当胸生挨一掌,内府迸裂,贺雪权胸臆间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贺雪权闷声问。 “没有什么意思,” 乘白羽语气平平, “适才我没坐稳,与莫少宗主跌倒在地,就这么简单。若是惹你误会,原该我同你道歉,可是,你说了那些话。” “倘若你指责我私自收徒,这么大的事不与你商量,或者怪我没听你的话回鲤庭,我都可以认,” 乘白羽一字一句, “但你没资格质疑我的忠贞。” “谁都可以,你不可以。” 无端的,贺雪权气势一抑。 相持良久,他松开乘白羽颈肉。 “我看见仙缘榜,心神不宁,” 贺雪权声气低低的,“急急赶来,又看见你和他那副样子,我……” “我不是有意羞辱你,”贺雪权道,“你原谅我。” “嗯。” 乘白羽应一声。 “我领知务殿差事,” 趁势陈情,“你也听见他们如何议论,你有个护法也说呢,说我是草包,我不过办几件差事堵他们的嘴罢了。” 贺雪权烦躁道:“你过人之处,他们不知。” “嗯,” 乘白羽按一按贺雪权领口,服软道, “我该提早告诉你知道。” “你,稍稍待合欢宗上下客气些么?莫少宗主年小,孩子脾气,又是莫宗主唯一的手足,难免娇惯,天地不服,不是故意和你作对。” “哼,你挑得好徒弟,” 贺雪权道,“合欢宗,我敢不客气?好大的声势。” “你收他们少宗主,也好。” “如今我们与合欢宗争锋,局势渐明。” “其实你说盟中为何一直主战,无非是战事凝聚人心,不使我们输人一头罢了。” “合欢宗宗主平白矮你一辈,是好事。” 贺雪权絮絮权衡完,道: “只一件,你要严立规矩,不许他将合欢宗的习气带来,否则,” 张嘴咬上面前一双翘唇,“若再让我瞧见他有逾礼之处……” 绞缠的缝隙, “你待如何?”乘白羽笑道。 “人族之内长久没有两方割据的大战,” 贺雪权森然道,“我不介意掀一场。” 默一默,乘白羽道:“慎言,当心天道不容你。” “呵,”贺雪权浑不在意,“乱世而已。” “乱世而已,” 乘白羽偏头躲他,“正是你与戚扬大显身手的好时机,是么。” “阿羽,” 贺雪权眼神炯炯,“我方才听你说什么,我没资格质疑你的忠贞,我听着便另有含义。” “你在影射什么?我不够忠贞?” 不容许乘白羽躲,贺雪权将人一步一步抵到桌案边, “你怀疑我和阎闻雪有苟且?” “没有,”乘白羽肯定道,“现在还没有。” “现在尚未有,将来一定会有?所以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贺雪权压低身体,“‘既是辱没他,也是辱没你’?你何时有的这些荒唐念头。” 乘白羽想一想,凭空生出一些胆量。 袒露脆弱的胆量,有些事,好像说出口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在仙缘榜上看见我与莫少宗主的名字,” 乘白羽慢慢问,“你想一想,你在急什么?” 除却我身在沙凫州,章留山之侧,旁的,你还急什么? 你为何,看见我与旁人一同上仙缘榜,这么急? 细想或许完全无事,可是那一刻,你究竟在急什么?忧惧无比,这么急着赶来。 “那么你,” 乘白羽嗓子发涩,“能体谅些我常年在榜上看见你和戚扬的感受么。” “不,”贺雪权想也没想,“阿闻不是那样的人。” 乘白羽心中一空。 贺雪权径自道: “哪像外面那个佻薄浪荡子,一看就对你图谋不轨。” “阿闻行止端方,品行端正,无事不可对外人言。” “他……” 乘白羽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牵起一边唇角笑道, “说得是呢。” 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白煞一张脸。 没有,比先前已经好太多。 乘白羽轻抚胸口,几乎无甚感觉。 他舒展身体,承接贺雪权撕咬一般的亲吻。 忧惧,何来忧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无爱无识,离于忧怖。 待手头事了,走一趟章留山。待归来时,贺雪权。 故来相决绝。 - 贺盟主亲至,又在合欢宗众人面前露面,许多事倒好办许多。 贺雪权言道合欢宗与仙鼎盟隐有对垒之势,也不是虚言。 几家小宗门尝试找仙鼎盟当靠山,是白找的么?确实只有找仙鼎盟一途。 当晚,由贺盟主力邀,月泉以东三家聚首,商讨和谈。 比较可惜的是,莫渐夷依旧没来。近侍说偶有急事外出,什么急事呢?无人得知。 乘白羽也没去。 剑道讲剑走偏锋,高手讲刀口上舐血,谁知道明日贺雪权会不会勒令他跟他走?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倒有好月色,访章留山。 他先是假称身上不适,当着贺雪权的面解发上榻,等申时贺雪权外出赴宴,他肩头浮灯飘然而出。 三更天,飘回来。 换一盏寻常提灯,披寻常青袍,迆迤然往行宴之所接人。 宴上不只有三家宗门,竟是连沙凫州及临近几州的仙家也惊动,高朋满座。 见乘白羽前来,殿中静一瞬。 贺雪权下阶来迎: “更深露重,你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你归来,” 乘白羽笑道,“想是贪杯,我来接你。” “呀,这是春行仙君……” “果然姿容秀致皆是上上之选……” “怎么与外界传闻不同?两人好似还算恩爱。” “是呀,不是说……” 声声议论中,两人相携入座。 少时,酒酣夜阑,宾客皆散,乘白羽瞧一眼右首第二席。 莫将阑坐在那自斟自饮,从头到尾没往上首看过一眼。 “将阑,”乘白羽唤一声,“你来。” 咣当,莫将阑金樽掷地,拾阶而上: “师尊何事。” “还未正式引见,” 乘白羽指一指贺雪权,“这是贺雪权贺盟主,是你师丈。” 同一时刻, “我不是他师丈。”贺雪权冷道。 “我不需要师丈。”莫将阑更冷。 “……” 是什么,乘白羽心想这两人是不是八字相冲。 “盟主,我对你说过的,” 乘白羽又转向莫将阑, “将阑,怎么不是呢?” 现在还是的嘛。 “就不是,” 莫将阑下巴抬着,满脸挑衅,“我将来若想做我自己的师丈呢?” !!席中所余寥寥几名修士还有若干侍者,集体呆愣。 而后四散奔逃! 这是能听的吗?!要死啦。 嗡——夜厌玄光一闪。 “就凭你元婴的修为?” 贺雪权傲慢一笑,贴近乘白羽,“我说什么来着,此子图谋不轨。” “你修为是很高,” 莫将阑横剑当胸寸步不让, “可是有什么用?你不是与另一人携手并肩?纵然是在合欢宗,我们结契以后尚以三心二意为耻,你放弃吧,你配不上师尊。” “……什么乱七八糟的?” 乘白羽已经不想着学宫传承一类的事了, “将阑,莫胡说,你这个逞能挑事的毛病何时改改。” 贺雪权目中暴怒,却没再看罪魁莫将阑,而是改看乘白羽,目光也变得幽深。 “我胡说什么?” 莫将阑面目瑰艳又凌厉,“师尊,你难道没发觉?你与此人早已离心!” “你唤我‘将阑’,尚且只唤名字,你叫他呢?” “不是全名就是‘盟主’!师尊!醒悟吧!” “和他在一起你不开心的!” 咻—— 贺雪权长袖一挥,夜厌破空而出。 “别!”乘白羽连忙祭出春行灯,“别动手!” 没想到贺雪权并没有动莫将阑,只是劈开虚空,揽过乘白羽纵身一跃。 落地时,两人已身在芥子。 春行灯焰色渺渺,飘荡在一边。 “是以,你果真吃阎闻雪的醋?” 贺雪权紧盯乘白羽眼睛,“那个小兔崽子也说,你昨日也说,你果真在意?” 贺雪权眼中自有炎光滚滚。 乘白羽只是寡淡:“没有。” “阿羽,”贺雪权闷声而笑,“你不说实话。” 他巧劲拿在手上,轻而易举探进外袍解开亵衣。 夜厌的剑气肆意荡开,划过春行灯的珠贝罩子,又与灯穗绞缠,春行灯震颤不止。 “我若说实话呢,” 乘白羽忽然道,“你会让阎闻雪离开仙鼎盟吗。” “恐怕不行,” 贺雪权道,“北征如火如荼,他不能离开仙鼎盟。” 哦。 乘白羽便没接着问。 为何?出征就一定要阎闻雪?是,鸣鸦阎氏是一股助力,可离了他,你贺大盟主就被鬼修分吃了么? 没问。 “不过我只告诉你,” 贺雪权挺腰刺探,“你万不必多心,我与阿闻绝无半点私情。”